
------------

第一卷 一家之主


------------

第一章 爹！

﻿好刺眼！

    汪孚林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想要适应从黑暗到光明的巨大反差。可他还没看清楚四周，耳朵里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爹？”

    这是在叫谁？

    汪孚林茫然四顾，下一刻，他就看清楚一个年方八九岁，眉清目秀的童子趴在床沿边上，先是和他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继而就又惊又喜地又大叫了一声：“真的是爹醒了，爹醒了！”

    这一次，意识到这竟然是在叫自己，汪孚林被雷得外焦里嫩，随即气得七窍生烟。

    哪个贱人竟敢用这俗套的一招来坑他？

    等等，他恍惚记得之前那场剧烈的事故，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这两声嚷嚷，他的面前须臾就挤满了人。那是三个女子，红红绿绿复古的衣着，发髻繁复，容颜秀丽，可全都是从前绝不认识的！紧跟着，他只见那个称呼自己为爹的童子对这三个女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而后开口唤道：“大娘，二娘，三娘。”

    光是被人叫爹还不算，现在又来了大娘二娘三娘？这到底什么情况？

    汪孚林只觉头皮发麻，情急之下，他干脆两眼一闭，假装昏死了过去。

    他这一合眼不要紧，屋子里登时再次乱成了一团。床前三个本是欣喜若狂的女子不禁呆住了，随即便焦急了起来。

    “小弟怎么才一醒又晕过去了！”

    “都怪那两个天杀的轿夫，半路劫财伤人，官府到现在都没抓到人！亏得舅舅正好顺这条路从徽州城到松明山来，听到哥的呼救！”

    “要不，再把上次那大夫再请来瞧瞧？”

    “大姐！还请那庸医干什么，他一张口就说哥捱不了几天，就算捱下去也是活死人，舅舅给他赔了多少好话才肯开方子！诊金倒敢大开口，一次就要五钱银子，前前后后拿了那么多钱，哥却迟迟不醒。回头他若再来问诊，看我捶不死他！”

    “二姐你小声点，幸好娘不在，娘听见了你又说什么捶不死，肯定要罚你跪院子了！”

    这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一入耳，听到那些称呼，汪孚林终于稍稍回过了神。

    他悄悄把眼睛打开一条缝，仔细打量这挤在床前的三个人。只见那个最年长的女子十七八岁，银红衫子藕荷裙，双眸黑亮，不怒自威，很有长姐派头。那嚷嚷着骂庸医的女子一身玉色衣裙，大约十二三，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脸凶巴巴的。而最后一个小丫头尚在总角，眼睛忽闪忽闪，却是正好和他偷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哥醒了！”

    这个眼尖的小丫头！汪孚林吓了一跳，赶紧又闭眼装昏。

    刚刚听到一声爹醒了，现在又听到一声哥醒了，长姐和二娘不约而同又把目光投向了床上的汪孚林。见人双目紧闭挺尸似的，长姐便狐疑地看向了刚刚开口的小妹，小妹当即嘟囔道：“我刚刚还看到哥眼睛睁开一条缝的……”

    长姐眉头紧蹙，可还不等她有什么动作，二娘却一个箭步冲上去，突然用两指拈着汪孚林的右颊，就这么拧了小半圈。只听哎哟一声，众目睽睽之下，汪孚林痛苦地**了一声，五官都仿佛纠结在了一起，眼睛自然而然就瞪得老大。

    “还是我这招管用吧？”二娘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可收获的却是长姐责难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火的她讪讪地低下了头，随即却不服气地看向了小妹，“从前冬天哥起晚的时候，小妹还拿冰块放他被窝里……”

    长姐没好气地瞪了两个妹妹一眼，这才在床沿边上坐下了。见汪孚林表情呆滞，而且不知为何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她方才叹了口气。

    “小弟，你这次进了学，同窗邀约不得不去，可为何先把佃仆打发了回来，又在人前露财？到头来雇了两个恶棍轿夫，弄得这一身伤！爹行商在外染病在身，娘怕你正临道试耽误了，亲自赶了过去。二老不在，我又嫁了人，回来一次不容易，妹妹们都小，这次多亏了舅舅奔前走后给你请大夫……”

    汪孚林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茬，心里对如今的处境纠结万分。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余光一瞥，突然瞧见了角落中那个童子，想起刚刚那一声突兀的爹，他心里不禁犯嘀咕。

    如果他现在真的成了这女子的弟弟，年纪才多大，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尽管他没有开口，但坐在床沿边上的长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视线看过去之后，她登时俏脸含霜，开口叫道：“金宝，你过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汪孚林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童子依言上前，只见人虽然站得笔直，但怎么瞧都是满脸紧张之色。

    见金宝紧紧咬着嘴唇不吭声，长姐依旧端着一张冷脸：“一会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金宝的脸色越发苍白，他僵立在那好一会儿，这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娘，是我照看爹照看得不好？”

    “自从你哥哥把你送过来之后，你这半个月日夜守着伺候，尽心尽力！”长姐看到金宝的脸上稍稍有了些血色，却仍然没有松口，“可既是同姓同宗，同气连枝，小弟只听了你兄长几句话，就一张死契，收你为奴仆，这不成体统！而且，若不是因为给你兄长礼银的时候露财，小弟怎会招这无妄之灾？”

    汪孚林虽松了一口大气，但心里却已经完全迷糊了。这不是口口声声叫自己爹吗？怎么又变成了仆人？

    金宝的脸终于完全煞白一片。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道：“爹，求求你留下我吧。我要是回去，就真的没活路了！生火、烧水、劈柴、打扫、端茶……我什么都会做，我一个人能干好几个人的活！哥哥送我来的时候说，卖了我，家里就少了一个累赘，不然他就打断我的手脚，把我卖给专收小儿去行乞的外乡人！爹，求求你了，留下我吧！”

    汪孚林上辈子连婚都没结过，这样被一个半大孩子跪着，一声声叫爹的经历就更是第一次。父母早逝，他自己独自打拼，好容易有些成就，却又倒霉地遭遇事故，醒来之后，就突然如遇梦境一般，来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时空。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天大地大，只有自己孤寂一人。当下看着那泪流满面的小家伙，他竟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留下他吧。”

    “哥！”

    “小弟！”

    “爹娘不在，我就是一家之主，听我的！”

    面对长姐和二娘这四道全都绝不赞成的目光，小妹则在笑嘻嘻地打量着金宝，汪孚林顿时有些心虚，却不愿改口。除了怜悯，他还有别的顾虑。

    幸亏父母在外，只要应付三姊妹，否则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可即便过了第一关，要是不能从叫自己爹的小家伙那想想办法，回头他恐怕只能装失忆！

    “立婚书人徽州府歙县千秋里松明山汪秋，今有亲弟汪金宝，年方八岁，为因家下贫穷，饥寒无奈，是以夫妇商议，浼托中亲说合，与族叔汪孚林名下养为义男，当日接受礼银八两，一并完足，言定抚养成人，与依婚娶，终身听从使唤。”

    想办法把姐妹三个支出去，这会儿半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一张字迹工整的卖养男契书，汪孚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今天这一连串遭遇之下，他已经能够确定，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拥有了新的身份，可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契书上的定约人之一竟然也叫做汪孚林！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可坑爹的是，他对这个身份的一切记忆全无，连现在什么年代都不知道！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垂手侍立，要多恭顺有多恭顺的金宝，他明白金宝那一声爹实在是叫得不冤。白纸黑字的契书写得清清楚楚，其兄八两银子把人卖给了自己，名义就是养子。他只出神片刻，就又顺着这段内容继续往下看去。

    “此系二比情愿，并无重叠、来历不明等事，亦无货利、准折、逼抑等情。自今以后，系是本主之人，死不归茔。朝夕务要勤谨，不敢躲懒走闪。如有此色，尽凭主人教训责罚。倘风水不虞，系是天命，与主人无干，敬立婚书，并本男手印，悉付本主收执存照。”

    那一前一后两次出现的婚书二字异常刺眼，汪孚林暗忖这年头的卖身契却写成婚书，抬头更是用了卖养男三个字，他这是收奴仆呢，还是养儿子呢？他把这薄薄一张买断了一个大活人的契书暂且丢在床边，对金宝问道：“当时买你的时候一时冲动，后来又受了伤，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你既然叫金宝，想来当初父母也该视若珍宝，你兄长为何如此狠心要卖你？”

    金宝还小，刚刚豁出去哭求收留，此时脸上泪痕未干。面对这个问题，他脸上涨得通红，好半晌才低声说道：“我和哥哥不是一个娘生的。”

    这短短一句话，足以解答一切问题。汪孚林不想追问别人家那点狗屁倒灶的阴私，稍一思忖便又问道：“虽说你兄长不慈，但你为何就甘愿跟我？不怕朝打暮骂，做牛做马？”

    “爹不是那样的人！”金宝慌忙双膝跪了下来，压根没发现汪孚林听到那一声爹后脸抽筋的样子，“哥哥带我见了爹后，只不过分说了几句，爹就一口答应出八两银子买我，待我又和气亲切。而且，爹是进了学的相公，只要再中了举人进士，日后肯定要当大官的，做大事的，就算打骂，也定然是我犯错。”

    汪孚林懒得去想这称呼了，指着金宝便没好气地喝道：“别没事就往地上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说话！”

    见小家伙犹如兔子一般弹了起来，复又规规矩矩站在那儿，汪孚林虽说觉得自己好似那诱骗小白兔的大灰狼，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那我家里的情形，你可晓得？”

    金宝哪里知道汪孚林这是在套自己的话。他低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说道：“哥哥对我说过，爹家里有一百多亩地，三户佃仆。爹是家里独子，今年十四岁就过了县试、府试、道试，刚进了学，现在是附生。除了进学时那几次考试，爹平时都不进县城，一心在家苦读。虽说这次道试只是最后一名，可毕竟是秀才！爹家里有大娘二娘三娘三位姊妹，上头老员外从两淮贩盐往湖广，几年都没回来，这次在外病了，在家主持家务的老安人亲自赶了过去，”

    其他信息之前汪孚林也听长姐言辞中透露过。可这秀才的名次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汪小秀才幸运地吊了车尾！
------------

第二章 真坑爹！

﻿接下来连着两天，汪孚林都尽量避免和姐妹独处，免得露出破绽。可是，长姐也好，二娘小妹也好，一个个不管嘴上怎么说，实际行动却是对他关切备至，到头来他只恨这坑爹的穿越连个记忆都不给他。从年纪稍大的长姐那儿，他总算明白了那一纸契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朱元璋严禁平民蓄奴，可总有贫苦人家为了生计卖儿鬻女，又或者自己卖自己，所以一来二去，就借用了婚书的形式，又把买卖奴仆的内容，写成了隐晦的买卖养男养女。于是，民间奴仆往往称呼主人家为爹娘，主人家的儿女为大哥大姐。当然，那些士绅官宦人家就不会这么随便了。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对于金宝，松了一口气的汪孚林刻意亲近，没别的，只因为他和金宝从前交集甚少，不容易被窥破后降妖除魔了，而且小家伙到底还嫩，容易被他套出话来。然而，尽管为了讨他欢心，金宝有什么就说什么，但年纪太小，对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以至于他对自己生活的松明山村，迄今为止也所知甚少。唯一值得欣喜的是，他终于能下地走几步，不再如同废人一般只能卧床。

    这会儿，金宝因为汪孚林一直都只是不置可否地听着，渐渐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便把话扯开了：“这些天爹卧床不起，我照料的时候听大娘和二娘悄悄说起，因为老员外病了，老安人不顾路途遥远亲自去侍疾，爹却因为这次道试是在府城，就留在了家备考，有人在外头散布流言说爹只顾自己的功名，不侍父疾，大失孝道，还说爹当初县试的时候就作弊了，这才县试名次很高，府试平平，道试就落了末尾，所以要告去提学大宗师那儿，革了爹的功名……”

    他一下子顿住了，慌忙解释道：“爹，我说错了话，大娘说过不许对爹提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汪孚林心头大震，但同时暗自庆幸这小家伙老实，什么话都往外说，可也亏得如此，他方才知道眼下的处境。在这种科举为尊的年代，别看只是一个秀才，却已经进入了士这个阶层，能够享有免税免役等种种特权。不管将来是否打算继续科场，这个功名一定得保住！

    可是，还不等他继续想方设法，从金宝口中探出更多里里外外的底细来，突然只听砰地一声，紧跟着，就只见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却是那之前印象深刻的泼辣妹子汪二娘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哥，怎么外头又送来一个！”

    被汪二娘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汪孚林不禁一愣：“什么又送来一个？”

    “你还问我？好，我带你去看！金宝，还愣着干什么，给你爹穿鞋！”

    汪孚林不由自主地被二娘直接从床上拽了起来，而金宝眼疾手快，半跪下来三两下就为汪孚林穿好了鞋子。等到汪孚林高一脚低一脚被硬拉出了门，他就只见院子里长姐和小妹都在，小妹只是好奇，长姐的面色却很微妙。

    而在她们的面前，正站着一个面上脂粉极厚的中年妇人，旁边赫然是一个年纪大约比金宝大两三岁的童子，唇红齿白，清秀脱俗，此时低眉顺眼，嘴唇却抿得紧紧的，脸上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畏惧。

    “小官人这是身体大好了？”

    中年妇人显然是个自来熟的，立刻撇下那童子上前，双手搭在左腰边深深道了个万福，起身后这才殷勤地笑着低语道：“小官人几次进城应试，一向和程公子最好。程公子得知你从县城回千秋里的路上，被两个大胆轿夫给害得不轻，想着是他中午留你吃酒才让你走得晚了，心里内疚得很。所以，听说小官人在同乡族侄那买了一个小童伺候，就让小妇人也挑了个好孩子，专程送来给小官人赔礼。”

    说唱俱佳的中年妇人觑见汪孚林面色茫然，她便满脸堆笑地从怀里拿出一张契书双手呈上，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程公子特意嘱咐过，所以小妇人专程找了十几家出卖自家儿郎的人，选的是那一等一细皮嫩肉，身量又纤长合度的，只要自己调教一阵子，必定千依百顺。”

    不等汪孚林回答，她便回头扫了一眼那年方十一二的童子，眼神中厉芒一闪：“秋枫，还不过来拜见你爹？”

    虽说没有留下几分过去的记忆，可汪孚林现如今皮囊是十四岁的初进学秀才汪孚林，骨子里却是那个在大千世界中厮混打拼多年的汪孚林。通过那中年妇人有意卖弄的那一番低语，他隐隐觉得所谓的程公子送人赔礼，仿佛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

    如果仅仅送个奴仆，强调人如何能干，如何精通才艺也就行了，用得着强调什么细皮嫩肉，身量纤弱？

    该死，这具皮囊的旧主人不是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吧！要真是那样，他宁可立刻抹脖子再死一回！

    在中年妇人严厉的眼神下，秋枫终于一步步挪上前来，到汪孚林面前后跪下磕了个头，小声说道：“秋枫拜见爹。”

    “别忘了你那亲老子收了程公子十二两身价银，回头要是小官人说你一声不好，你自己知道下场！”

    中年妇人厉声吓唬了秋枫一番，见汪孚林面上看不出喜怒，既不叫起，也不接过自己手中的契书，她有些尴尬，突然又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笑容可掬地说道：“看我的记性，程公子还有书信一并让我带给小官人。”

    汪孚林仍不接那契书，却先将书信抢了在手，一手撕开封口取出信笺，一目十行扫了一遍。信上开头先是一通客套，然后方才隐晦点出，送人不但是为了他从城里回来的路上受伤一事，也是为了上次饮宴未尽欢的赔礼，最后更是一句有些暧昧的话。

    “墨香乃祖母赐予，未得尊命，不敢以其侍人，今使牙婆觅佳儿代之。”

    虽然汪孚林只从金宝那里得到了寥寥几条信息，但其中很关键的一条就是，原来的汪孚林从小在松明山读书，连县城都只是在考试的时候才去的。

    于是，仅仅瞬息间，他就自行脑补出了上次所谓饮宴的大概情形。初见大千世界，某初哥在觥筹交错的应酬时，见那个程公子带着个俊秀书童显摆，当即就心动了！不过既然信上说是“不敢以其侍人”，大概……也许……应该……绝对没做什么真正出格的事！

    诸天神佛保佑，希望他没猜错！

    心里盘算着这些关系，汪孚林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了那中年妇人手中的契书。有前一份金宝的卖身契在，见这张格式和之前金宝那张仿佛，也是卖养男契，变的只是中间媒人以及出卖人，该是自己这个定约人之一的地方却是空白，他少不得抬头又瞥了那中年妇人一眼。

    “这是小妇人特意到衙门里，花了四钱心红银，请户房刘司吏亲自办下来的。”

    中年妇人知道汪孚林见定约人之一是空白，定然会有狐疑，少不得卖弄了一句，想到对方不过是个刚进学的小秀才，不懂那些门道，她又解释道：“只要肯出两钱心红银，户房刘司吏就会在契书上加盖官印，而多给了两钱，小官人这个定约人空着也不打紧，官印照盖，回头小官人补上自己这署名指印就行了。这死契有官府认，旁人质疑不得！”

    这些旁门左道汪孚林还是第一次听说，姑且记在了心里。可他眼下更在意的是自己很可能会丢掉秀才功名，这份“大礼”他压根不愿意沾手，当下便摇摇头道：“无功不受禄，程公子的信我收了，这契书和人你带回去。”

    中年妇人身为资深牙婆，也不是第一回办这种事了，却还是头一次碰到有人回绝，连忙强笑道：“小官人，程公子一片赤诚之心，您若不收，岂不是说不肯原谅程公子？”

    “我受伤是我自己一时不察，中了贼人暗算，和程公子毫无关系，哪有受他赔情的道理。传扬出去，还以为是我不明是非！”

    见汪孚林如此不领情，中年妇人想到自己揽下此事时，程公子许下的酬劳，登时有些急了。欺负汪孚林只是个乡下雏儿，她声音虽然更低，话里却带了刺：“小官人虽是刚进学的相公，可这一养伤就是半个月，外头的事情恐怕不知道。县城里对小官人不利的传闻可是沸沸扬扬。程公子家大业大，你若交好了他，他定能求求长辈替你说情；可你若是拂逆了他的好意，他一恼上来，那可是雪上加霜！小官人，还请三思，士林之间互赠佳仆是美谈，又非坏事！”

    看来那些传言还真邪乎，一个区区牙婆都知道，还敢拿来威胁自己！

    “身正不怕影子斜，请你回去告诉程公子，好意心领，人却万不敢收下。我伤势未愈，手腕无力，不便写信，只能口头拜谢他的好意了。”

    那中年妇人用眼睛打量汪孚林，见其就是不松口，她方才意识到这次来见的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秀才，自己刚刚话又说得重，恐怕事情真办不成了，心里不禁悻悻。勉强又道了个万福后，她对长姐二娘小妹笑了笑，上前一把揪起地上的秋枫，就这么扬长而去。

    她这一走，刚刚被长姐死死拉住的二娘方才使劲一跺脚，气咻咻地说道：“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汪孚林意兴阑珊地挑了挑眉，随即自言自语地说，“太坑爹了！”

    本以为重活一世，能当个有功名的清闲小地主，没想到面对的又是功名危机，又是送疑似娈童的僮仆，太坑爹了！

    见汪孚林转过身回屋，金宝赶紧在旁边搀扶，长姐只觉异常头疼。想起刚刚那中年妇人独独和汪孚林低声密谈的情景，她那种不安就更强烈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弟今天虽说没收下人，可那程公子到底是何用心！

    二娘则是苦苦琢磨了好一阵子，这才疑惑地问道：“什么叫坑爹？”

    小妹莫名地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二姐真笨，金宝不是叫哥一声爹吗？坑爹就是爹被人坑了！”
------------

第三章 日记和梦话

﻿以伤势未愈为借口，直接用口信打发了那个显然是牙婆的中年妇人，眼见已到傍晚，汪孚林回屋之后，胡乱吃了点东西垫饥，只觉身心疲惫，索性直接上床躺倒就睡。迷迷糊糊之间，他隐约听到外头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却懒得分神去倾听她们都在八卦些什么。

    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他才发觉，哪怕是当初自己曾经在论坛上大骂的雾霾，有毒食品，水土污染，也好过突然被丢在这样一个陌生时代！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当汪孚林再次醒来，看到头顶上那纱帐，身下那杉木床，伏在床头睡着了的金宝，以及外头复又大亮的天色，他不得不接受现实，同时认认真真地考虑，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毕竟，这具皮囊的原主仿佛魂飞魄散得很彻底，竟是没有留下任何人情世故的记忆。直到现在，他也只不过是根据服饰和对话，初步断定眼下大多是明朝，当然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异时空。

    他四处扫了一眼，突然发现身下这张床靠墙的角落搁着一本书。之前他心烦意乱，只顾得上套金宝的话了，这会儿连忙小心挪动了一下身体，伸手一抄够着了那本书。翻开一看，见封皮上赫然是《论语集注》，作者是朱熹，他登时有些心烦。

    他对朱熹这家伙一直都没什么好感！

    这本《论语集注》虽说封皮另用桑皮纸包过，但已经显得很旧了，显然常常翻阅，甚至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可等他略扫了一眼，他便发现脑海中竟然对其中的内容有记忆，好似过目能诵。他本还以为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补偿，可等闭眼努力回忆整理，发现不止这些，还能想起很多杂乱无章的四书五经八股破题等等，他就意识到，这只怕是原来那汪孚林诵读多了，如同本能一般镌刻到骨子里的东西，竟能在其他记忆全都烟消云散时，乱糟糟地留了下来。

    可这些记忆凌乱得很，东一句西一句，指望这些去考什么科举简直痴心妄想！

    书页留白处密密麻麻全都是小楷笔记。起初倒中规中矩，应为听夫子讲课时的随堂笔记，可他翻了十几页，渐渐就不止是那回事了。就只见那些字越来越小，要运足目力才能够勉强看清楚，却似乎在记录日记一般，有叙述读书苦闷的，有抱怨成日不能出门的，有兴奋地炫耀师长夸奖的，有叙述汪氏名人的，有抱怨两个妹妹捉弄人的，也有黯然思念生病父亲的……

    敢情这些都是费尽心思开小差时写的，用这么小的字不过是怕长辈发觉！

    不知不觉，他就看得入了神，原本那个面目模糊的汪孚林竟是渐渐在他脑海中栩栩如生了起来，同时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所处的时代。

    现在是隆庆年间。

    他好歹算个历史爱好者，知道这会儿嘉靖皇帝已经成了过去式，隆庆皇帝一即位就放权给拥有徐阶、高拱和张居正等牛人的内阁，自己纵情声色。尽管北边还时常有小乱子，但中原承平已久。可要说具体大事，他哪可能一桩桩都记得。而且，他也不能指望歙县山野的一个小秀才能记下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发生了什么，能有个年号作参考就不错了，具体是几年，日记里没提，他回头再试探别人就行了。

    好在，对于家庭情况，大约因为崇慕祖先，汪小秀才在日记中不断提起，记得很仔细。

    汪氏乃徽州大族，尊唐越国公汪华为始祖，在徽州府六县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之久，光是在歙县的族人就有十几支，少说也有数百人，其中，松明山千秋里汪氏这一支原本并不起眼，从休宁县迁过来后，在此繁衍生息已有十几代人。最初世世代代在山坳中务农，家境顶多殷实小康，也因此虽和徽州其他小山村一样有私塾，却从来没人进过学。

    直到数代之前，从田舍之中走出来一位颇有胆识的前辈守义公，带着兄弟一共七人经营盐业，一时成为经营淮盐浙盐之盐商翘楚。豪富之后的兄弟几个反哺乡里，资助歙县各大书院，其长孙南明先生更是高中进士，官一路当到了福建巡抚。可对于这个南明先生，日记上只是提到了这个称呼，说和自家是五服之亲，并未提及其名。而对现在的汪孚林来说，最要命的不但在于这具体是谁笔记上没写，而且这么一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认识！

    而这二十多年来，千秋里汪氏中秀才中举人的大约有五六人。汪孚林这个十四岁的秀才虽年轻，可不但是榜尾最后一名，而且还传出了不利的名声，是否能指望族人援手还未必可知。更何况，他父亲多年不曾回乡，似乎和族人也没有太多往来，他母亲吴氏出身吴氏岩镇南山下这一支，舅舅吴天保是这一支的族长，可相比吴氏其他各支的显达，这一支人少地薄，举业不利，行商者多只是小康而已，并无得力族人。

    长姐汪元莞嫁到了徽州府城斗山街上的许家旁支，许家族人多，他那姐夫连秀才都还不是，人微言轻。二妹汪少芸和小妹汪幼菡尚待字闺中。照这情况来看，汪元莞应该是因为家中二老不在，因为他这情况特意从城里赶回来的。

    汪孚林很有自知之明，他上辈子对古文典籍也有些涉猎，现如今也保有这些对四书五经的零碎记忆，可并不代表他就能提笔写出一笔好八股，这科举之道就省省心吧。更何况，隆万之交这些年的水太深，他上辈子打拼活得太累，现在当个悠闲的小地主也挺好。

    可要享清闲，不但先要把父母之命应付过去，还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不只是自己和那位见鬼的程公子之间究竟有些什么瓜葛，更重要的是究竟谁和自己过不去，竟然用不孝和作弊这种罪名来坑他，那不但事关功名，而且事关将来的生活！

    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应对这场危机，可用于这场危机公关的资源竟完全不够。

    突然，他看到在这针眼大小的字眼当中出现了和那位程公子相交的往事。汪孚林先是于县试之中与人相识，对方年长两岁，两人县试名次一个第三一个第四，然后府试名次还是紧挨着，一个第十三一个第十四，道试却大约是因为临场发挥问题，两人文章稍有差池，竟成了吊榜尾的难兄难弟，彼此却因而更加熟稔。当他聚精会神看到最后时，又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墨香，而且还记了好几段，说是那程公子带着墨香与其相见了好几回。

    “家无侍婢，唯有佃仆洒扫，若得墨香随侍读书，何愁孤寂！”

    末了，大约写的时候心情激动，那个寂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汪孚林不禁莞尔，同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完了前头这么多日记，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只觉得原来那汪孚林无知被骗，心道那少年委实可怜。

    从小就被送到汪氏私塾之中读圣贤书，天天枯燥地学习四书五经，没有寒暑假，也几乎不参与人情往来，除了私塾夫子和同学，平时接触不到外人。等到预备县试府试道试三关时，更是比现代高考集训更恐怖，关在家里请了个资深举人讲课，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破题，研究了多少前辈文章，被传授了多少八股应试常识。日记之中甚至曾经郑重其事写了一笔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乃是家训首条，从他苏醒至今也没见姊妹之外有女仆，足可见家教森严。

    可长辈却忘了，十四岁的少年到底应该是什么心理！不过好在没发生自己最担心的事，虚惊一场，真是谢天谢地谢菩萨了！

    “不要，不要卖了我娘……”

    汪孚林正出神，突然听到了这含糊不清的话，他立刻往床头看去，却只见金宝并未醒来，只是嘴里却说着呓语，面上也露出了几许惊惶。

    “别卖我娘……哥哥，求你了……”

    “娘……别哭了……我长大之后……一定去找你……”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先头汪孚林还听得眉头紧皱，暗想金宝这兄长汪秋简直太不是东西了，卖了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算，连弟弟的生母也不放过，可听到最后这嘟囔，他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侧耳倾听，他便发现金宝又继续往下背起了论语，虽说中间有些听不清的地方，但听得清的地方流畅娴熟，竟是一字不差。他正听得有趣，突然那呢喃声戛然而止，他低头一看，只见金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微微抬头和他目光一对视，立刻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爹……你醒了！”

    这个称呼能不能改改！

    汪孚林忍不住再次太阳穴跳了跳，干脆单刀直入：“金宝，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金宝却犹如炸毛的小猫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蹬蹬连退两步，这才醒悟到自己失态，继而便咬着嘴唇跪了下来，低声说道：“爹，我不是故意的。哥哥打过我很多回，可我就改不了。我在梦里说了什么？”

    “你也没说什么。”汪孚林状似宽容大度地笑了笑，见金宝如释重负，他嘴角却上弯了一个狡黠的弧度，“只是背了大段论语。”

    “啊？”金宝却没觉得这是调侃，他登时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突然回过神来，竟是死命地以头碰地道，“爹，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敢再去学里偷听人读书，更不敢偷练字了！”

    汪孚林没想到金宝竟突然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正要下床上前去将其扶起来，门外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弟，是你醒了？”

    听出是长姐的声音，汪孚林立刻对金宝低喝道：“快起来，大姐来了！万一让她恼了你，你还想留下？”

    金宝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却是一片青紫。他不敢呼痛，连忙跌跌撞撞冲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垂手叫道：“大娘。”

    汪元莞看了一眼金宝，眉头轻蹙：“你的额头怎么一回事？”

    “啊？是……是我刚刚守着爹的时候一时贪睡，听到动静惊醒的时候一不小心摔倒磕着的！”金宝慌忙把头垂得更低了，眼睛都不敢抬。

    汪元莞这才无话。她打手势吩咐金宝先退下，等来到汪孚林跟前时，这才有些踌躇地问道：“小弟，昨日那个程公子怎会送人来？”

    汪孚林还在寻思刚刚金宝那异常激烈的反应，一面寻思缘由，一面揣摩自己那些危机，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反正人我没收，大姐你不用多虑。”

    汪元莞素来知道这个小弟从小********读书，性格有些孤僻，规劝不得其法，只会适得其反，万万没想到汪孚林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平淡。她犹豫了一下，想到那些从丈夫处听说过的外间士林之风，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说道：“按理你已经进学，有个书童伺候笔墨也寻常，但那秋枫容貌俊秀，人品却不得而知，而且，收人这样大礼，总得回礼，十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她这话还没说完，汪孚林突然一本正经地打断了她：“大姐，那程公子虽和我同年进学，但我和他还没熟悉到赠奴仆的地步。几次饮宴，他常带着身旁一个书童墨香，对我语出暧昧。这次转托牙婆送来这秋枫时，更是出言不堪入耳，大姐你看看他这信。”

    见汪孚林坦荡荡地将一张信笺送到了自己面前，汪元莞只觉又欣慰又感动。欣慰的是小弟终于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感动的是小弟对自己的信任。她连忙接了过来，等从头看到尾，她登时柳眉倒竖，气得脸都青了。

    “无耻之辈！”

    很好，只要在长姐这过了明路，日后可以名正言顺与疑似有龙阳之癖的那厮割袍断义，划清界限！

    汪孚林心里咬牙切齿，却还反过来安慰长姐道：“大姐，知人知面不知心，总之是我所交非人，以后一定不和他来往了。”

    “小弟……”汪元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替汪孚林理了理额前乱发，见他有些不自然，她不禁笑了，“你能这样想，大姐就能放心了。这次你被贼人打伤，因爹娘都不在，虽有舅舅照拂，我还是央求公婆容我回来照应几日，如今你既然苏醒，我得回婆家去了。”

    说到这里，汪元莞又有些迟疑。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娘家探望小弟，那外间的流言如此汹涌，要不要提醒汪孚林一声？可他身体还虚弱……

    就在这时候，外间陡然传来了二娘那大嗓门。

    “大姐，哥，舅舅来了！”

    汪元莞善解人意，当下开口说道：“舅舅也不是外人，你本就重伤未愈，不用去迎了。我去外头看看，你在这等着，舅舅不会怪罪的。”

    “这不妥吧？”汪孚林又怕在亲戚面前露出破绽，又想要打探更多的消息，但到最后，还是危机感占了上风，“这次我受伤多亏舅舅照拂，我连程公子遣来的牙婆都见了，又怎能不亲自去迎一迎舅舅？”

    可他话音刚落，还没付诸行动，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个如若洪钟的声音：“双木，你真的没事了？”
------------

第四章 霸王糖葫芦

﻿汪孚林已经从日记中知道，自己年纪小了点，虽说中了秀才，尚未有长辈给起个表字。照这么说，双木应是他小名，顾名思义，双木成林，朗朗上口。

    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汪孚林正半坐在床上。甚至连汪元莞都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只见一个魁梧壮硕的中年汉子进了门。此人四十许人，四方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爽朗好打交道的。这会儿其人脸上又惊又喜，尽是掩不住的关切。

    汪孚林知道，这应该就是舅舅吴天保了。

    吴天保快步走上前来，一把将仿佛要起身的汪孚林给按了回去，手劲极大，就这么两眼一动不动和汪孚林对视了好一会儿，浑然不知道对方因为他这目光而心情紧张，后背心甚至冒出了汗。

    “总算你福大命大！”吴天保终于松开了手，笑着说道，“我就说嘛，即便是刚刚进学的相公，也有天上星宿护佑，怎会被几个蟊贼给害了！”

    对于这种说法，汪孚林着实瀑布汗，可想想“险死还生”的前因后果，他对神佛之说已经不敢不信，只能点了点头：“就算真是神佛保佑，也是因为舅舅奔走，大姐二妹小妹悉心照料。”

    汪孚林只以为这是很寻常的一句客套话，可谁曾想吴天保竟是更加欣慰：“双木受这一劫，倒不像从前那样木讷了，第一次见你这么会说话！”

    糟糕，从前那家伙貌似不太会为人处事，**得只会悄悄记日记，不小心把破绽给露出来了！

    吴天保根本就没想到汪孚林心中转着某些降妖除魔的画面。尽管汪孚林是他的嫡亲外甥，但从岩镇南山下到这松明山村还有十里山路，不算远可也绝不近，再加上汪孚林从启蒙开始就日日苦读，他从前竟和这个外甥没有说过太多的话。

    此时，他只以为汪孚林是经这一劫，心性有所成长，态度就越发和煦了。

    “外间流言四起，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娘临走的时候就对我说过，是你爹在信上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耽误了你的举业，所以她才不顾你的恳求，带了两个老仆，又问我这娘家借了几个健仆随行，亲自赶去了汉口。十四岁的秀才和十五岁的秀才虽只差一年，但兴许日后前程就有天壤之别。就因为此事便要将不孝的罪名栽在你头上，又指你作弊，分明有人在鼓动舆论，实在居心狠毒！”

    汪元莞死死瞒着此事，没想到舅舅一张口就全都说出来了，她登时措手不及。她慌忙拿眼睛去看汪孚林，见弟弟面色如常，竟丝毫不意外，她大为惊愕，下一刻，她就只见汪孚林又冲她笑了笑。

    “小弟，你都知道了？”

    汪元莞这才问了一句，见汪孚林微微点头，她想到之前他对自己坦陈那程公子的事，一时没去计较是谁多嘴，只觉弟弟真的长大了。

    “舅舅说得固然有理，但我即便真的是因为从母命不得不留下应试，可爹娘都不在，别人只会看到我因为举业而废弃了孝道。事到如今，舅舅不用安慰我，我只想问一个问题，舅舅觉得谁会这样恨我？”

    而吴天保对汪孚林小小年纪表现出来的镇定固然很高兴，但对于最后一个问题，他却唯有报之以苦笑。

    “双木，你爹在外行商多年，经营的又是盐业，但起步既晚，如今甚至都还谈不上利润。他在外又不打汪氏的名号，应该没得罪过什么人。要说此事缘起，我觉得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僧多粥少。咱们徽州府歙县盐商最多，除了有些豪商子弟为了投机取巧，冒籍于北边那些府县应试，可大多数豪富之家的子弟都在本地应试，再加上其他的官宦子弟，耕读殷实之家的子弟，人才辈出，较之北方各州县，单单一个进学的秀才功名，也不知道多少童生折戟沉沙！所以，也许是有那落榜的人心生嫉恨，就不知道是谁把你家里的事情张扬了出去。”

    汪孚林只知道徽商富甲一时，却没想到徽州府的科举竟然也是这样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少不得多追问了几句。于是，他立刻就知道了自己所在的歙县那颇为辉煌的科举成绩。

    自明初，徽州府的科举成绩就不差，而从明朝中叶以来，更是越来越突出，近年每科进士，歙县都没挂过零蛋，少则一人，多则四五人，状元会元都出过。用吴天保的话来说，徽州府的进士数量在南直隶也就仅次于苏州、常州，考中举人的数额也常常位居前列，而徽州府的进士，至少五分之二三出在歙县，做到高官的比例也很高。所以，哪怕只是区区一个秀才，在每县都定死了数额的情况下，哪怕比不上江南的山阴姑苏那种魔鬼之地，但也差不离了！

    “而且，你毕竟是榜尾。”

    这话吴天保没明说，可汪孚林怎么会品味不出来？道试吊车尾，家里看上去没什么势力，还被人翻出了父病子留，母奔千里侍疾的帐，索性连作弊的大帽子都扣上来了，这完全是柿子捡软的捏啊！

    重点在于根本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既然吴天保身为吴氏岩镇南山下这一支的族长，都只知道这么多，汪孚林也就不奢望能够在短时间之内查找到流言源头了。对这位舅舅千恩万谢之后，他就把送汪元莞回徽州城内婆家的事拜托给了吴天保，请他将仍旧忧心忡忡的长姐送回府城。

    等到送走了舅舅和长姐，汪孚林就下了地，说是想出去走走。金宝忙不迭地伺候他穿衣，汪二娘虽说满满的不放心，可兄长这主张一定，她张牙舞爪也没用，只能自己生闷气。反倒是年纪和金宝相似的小妹汪幼菡没有那么多顾虑，好似出一趟门就是过节似的，打开柜子找出了一套套衣裳，叽叽喳喳说这个配那个好看，让连日以来愁云惨雾的家中多了几分生机活气。

    嘴上不饶人，可兄长带了金宝，又捎带上跟屁虫似的汪小妹真正出门时，汪二娘站在家门口又气得直跺脚，暗恼自己只是说说，兄长竟然真的就把自己撂在家里了。可想想家里除了一房老仆汪七夫妇，还有两个偶尔过来帮佣的佃仆家女人，余下再也没别人了，她只能悻悻留了下来。

    初次出门，汪孚林只凭之前那《论语集注》上的日记，以为松明山不过是个山坳中的寻常山村。可是，当他出了家门，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开门见山固然不假，可放眼望去，就只见远处古松参天的青山之下，错落有致地建造有七八座典型的白墙黛瓦院落。其中一处规模最大的，内中依稀有亭台楼阁，雅致精巧，可想想在这种乡野如此营建屋宅的代价，豪富之气亦一览无遗。而村间其他屋宅参差不齐，有的和自家一样齐齐整整，有的则破旧低矮，但更引人瞩目的是那一马平川的成片良田，再远处则是一条大河，隐约可见对面还有一个极具规模的村落。

    山野非荒野，他还小觑了自家这小小的松明山村！

    “小官人。”

    “汪小相公。”

    一路上见到的村民，大多会开口打个招呼，奈何汪孚林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嘱咐金宝远远看见人时提醒他一声谁是谁，也好回礼。

    走了好一会儿，他身后跟屁虫似的汪小妹则笑嘻嘻地说：“从前哥在外走路，只顾背书想事，哪管遇到什么人，几次连长辈都没瞧见，受了两回责难，也就越来越少出门了。今天倒换了个人似的，到处打招呼。”

    汪孚林登时大汗，心想这书呆子的旁若无人简直是到了一定境界！人情世故一概不懂，有什么苦闷就往那本论语集注上记，这过的什么日子！

    于是，他便语重心长地对汪小妹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吃一堑长一智，你哥我吃了这一次大教训，决定痛改前非！”

    与其继续扮演那个书呆子，不如他趁机做回自己！

    汪小妹有些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不远处的老货郎说道：“那好，哥我要吃糖葫芦！”

    这是哪跟哪？

    汪孚林登时目瞪口呆，眼见得小丫头提着裙子撒欢似的跑了过去，对不远处一个老货郎分说了几句，继而眉开眼笑地接过了一串糖葫芦，他有些头痛地拍了拍额头，扶着金宝一步一步追了过去。从大老爷们一下子变成十四岁的少年也就算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自己这重伤初愈孱弱的身体！

    等到追上了汪小妹，小丫头对他举着糖葫芦得意地一笑，这才伸出空闲的左手道：“哥，三文钱。”

    汪孚林无可奈何探手入怀，随即就僵住了。他从前出门当然会带钱，可现如今情况不一样，他眼下两袖空空一文不名！他立刻侧头去看金宝，谁想这小家伙也苦着脸看自己，小声说道：“爹，出来的时候二娘没给钱。”

    面对这窘境，汪孚林登时脸上发烧。这是要吃霸王餐……不，霸王糖葫芦么？

    他正要差金宝回家拿钱，那老货郎眼见他们一家三口如此光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因笑道：“小官人之前中了秀才，小老儿也没什么东西可贺的，就请三娘吃串糖葫芦吧，不要钱。”

    “这怎么好意思。”汪孚林口中这么说，眼睛却瞪向了小妹。小馋猫，急不死你，小心长蛀牙！

    汪小妹却不管哥哥什么眼神，一边吃着手中的糖葫芦，一边抱怨说：“从小到大，别人家的哥哥给妹妹买这个买那个，哥你从来没给我和二姐买过东西。松伯的糖葫芦最好吃了，四乡八邻都有名，还常常去徽州城里卖，他为人又好，哪怕知道上咱们松明山这儿卖的少，可为着村里不少人爱吃，每旬还是会特意捎二三十支过河到咱们村来。从前我央过哥你好几次，让你从学里回来时捎带一支，你都不理我！”

    汪孚林刚刚只是尴尬，可听到这话，他就唯有苦笑了。事到如今，他不想怨天尤人，已经决定接受现在这个身份，包括维系在原本肉身上的一切因果，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因此，他当即伸出手去揉了揉汪小妹的脑袋，低声说道：“从前哥对不起你，以后你喜欢什么，哥一定给你买！”

    汪小妹哪里知道兄长的心情变化，当即高兴地欢呼了一声。见她开颜，汪孚林便对那老货郎拱了拱手道：“多谢老伯惠赠，但你也是挣的辛苦钱。这样吧，日后若是你再做了糖葫芦来松明山卖时，劳烦每次都给我家捎上三支。”

    那卖糖葫芦的老货郎本是河对岸西溪南村的人，熬得一手好糖，就做了糖葫芦货卖，大多数时候都去徽州城，那儿光顾的人多，但也定期到西溪南村附近的各村卖，有闲钱的村民可以尝个鲜，富家大户也有不少喜欢这小零嘴。

    他对这位汪小秀才虽说不熟，可来松明山次数多了也照面过几回，眼见他对妹妹这般宠溺，倒觉得这位小相公平易近人。此刻对方承了他好意，还承诺今后都照顾他生意，他登时眉开眼笑连声答应。末了想起近日传闻，常常去城里卖糖葫芦的他便提醒了一声。

    “小官人，这外头流言传得凶，就连我也在城里听说了。大宗师去了邻近的宁国府主持道试，说不定也会听到风声。唉，歙县一年才出这么二十多个进学的相公，每乡都未必能分到一个，这么不容易的事，如今小官人父母都不在身边，怎也不请个长辈出来说公道话？”

    从汪小妹的话里，汪孚林就知道从前那位是个什么性子，因此对老货郎的打抱不平只是笑了笑。想起这位既然走遍四乡八邻，他突然心中一动，当下诚恳地说道：“一会儿松伯卖完了糖葫芦，能不能到我家里小坐一会？我这一养伤就是半个月，外间消息一概不知，还想请教请教。对了，一会还请留两支给我家二妹尝尝鲜。”

    老货郎立刻笑了：“那还不容易么？正好叨扰小官人一碗茶喝。”

    傍晚时分，老货郎松伯在松明山村卖了二三十支糖葫芦之后，便如约来到了汪孚林的家里。汪二娘虽然嘴上认为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可松伯送来的糖葫芦仍是让她喜出望外，而金宝则是在汪孚林给了松伯钱，继而随手塞给了他一支时，有些说不出的意外和兴奋。

    用两支糖葫芦把这一大一小两人打发走，把房门关上，汪孚林方才向松伯打听起了城里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发觉焦点集中在不孝和作弊两条上，却颠来倒去就是那么点东西，没点干货，他不禁暗自打起了计较。

    “小官人，要小老儿说，最好请宗族长辈出面设法平息，再这么下去，兴许真会把大宗师给惊动回来。”

    “此事突然传出这么大动静，没那么容易平息的。”汪孚林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随即突然站起身，对松伯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

    松伯登时手忙脚乱，赶紧伸手去扶他：“小官人你是读书人，怎可向小老儿行此大礼？”

    “多亏松伯，我才能知道几十里之外的徽州城里有什么动静。所以，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老。”

    与其苍白无力地试图辩解前头两条罪名，还不如下一剂猛药！
------------

第五章 汪小官人的决断

﻿老货郎松伯卖完糖葫芦在汪家盘桓了小半个时辰后，方才过桥回了丰乐河对面的西溪南村，这点小事根本就没有引起村人的任何注意

    而汪孚林仿佛丝毫不在意外间那沸沸扬扬的流言，开始了积极的锻炼。

    每日清晨，他就在金宝的搀扶下开始出外散步，田埂地头，遇到别人打招呼的时候，他都会笑着回复，一来二去，大多数村人印象中那个不太理人的汪小秀才形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尊老爱幼，和气待人的林哥儿。尽管有些富裕殷实的族人见到他时，不过随意点个头，并不将他这个岌岌可危的小秀才放在眼里，他也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最好的进展无过于松明山村那些寻常农户对他的态度。

    有时候，见汪孚林散步完了，在村口树底下做着各种古古怪怪的动作时，还会有农人上前关心地询问一两句。

    “有劳关心，在床上躺得太久了，浑身就像散了架子一样，这是书中看到的法子，练一练，也好强身健体。”

    大多数时候，汪孚林都这么回答。不过十几天，散步变成了快走，快走变成了慢跑，金宝每次都紧随其后，主仆二人也就成了松明山村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而借着两人独处，汪孚林便对金宝说，自己重伤之后，很多过去的人事都记不清，让金宝见人见事多多提醒自己，但千万别告诉两个妹妹。金宝不疑有他，自然满口答应。

    至于剩下的时间，汪孚林则是在书房中翻看那些四书五经，免得大宗师杀回马枪时露出破绽，随即每天练上一个时辰的字，严防被降妖除魔的危险。他从前也是学过书法的，但丢下太久，最初，那些字他全都写了就烧，压根不敢给两个妹妹看见，可很快，仿佛是身体的本能一般，他竟渐渐找回了感觉。对比从前练过的字帖，与现在他写的字竟有几分神似，照他的估计，再练一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在此期间，可以托词被轿夫打伤的后遗症遮掩过去。

    这天一大早，他和金宝照旧一前一后在村子里慢跑，才刚和两个早起的农人打过招呼，拐过一个弯，他便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了一声叔父，回头一看，他就发现是一个满脸堆笑，小眼睛容长脸，约摸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却是之前早起晨练时从来没见过的。他正寻思此人是谁，就只见金宝犹如受了惊似的急忙往他身后闪去。

    “爹，是我哥哥。”

    这声音犹如蚊子叫似的，汪孚林立刻心中一动。这就是那个狠心把亲生弟弟卖给人当奴仆的汪秋？

    “哦，是你啊。”

    汪孚林不咸不淡地微微颔首，接下来再也不理汪秋，带着金宝继续往前跑去。金宝从小就被兄长打怕了，巴不得离开远远的，连忙起步跟了上去。可主仆俩才跑出去没多远，却只见那汪秋又迈开大步追了上来，一个闪身拦在了他们跟前。

    “叔父，我知道你是怨我这么多天都不见人影。其实，我之前在城里和叔父定下契书后先走一步回村，把金宝送到您家里，就又进了城去，真不知道叔父你受伤了，我这才刚从城里回来。”满脸赔笑的汪秋见汪孚林只不吭声，他却也不气馁，打躬作揖之后又殷勤地说道，“金宝能够跟着叔父，是他的福气，如果他犯了什么过错，还请叔父严加管教！今天我来，是因为叔父你侄孙正好满月，我打算摆两桌酒，请叔父务必赏脸……”

    “好意我心领了，我的伤势还没痊愈，遵医嘱不敢喝酒。”

    见汪孚林冷淡地说了一句，就叫上金宝继续跑了出去，不多时在远处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了下来，开始活动手脚做些奇怪的动作，汪秋登时面色一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摆什么架子，要不是看在你家还有些便宜的份上，光是我手里这个把柄，你这秀才相公就到头了！

    直到兄长不见了，金宝立刻如释重负，却低着头想起了心事。突然，他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哥有钱给你侄儿办满月酒，却要卖你，你就没想过找族中长辈甚至是族长主持公道？”

    金宝顿时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时，却发现汪孚林头也不回地在自己身前做着那套操。他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开口说话。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看到汪孚林结束了那套自己看起来滑稽的动作，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既然口口声声叫我爹，那就和我说实话。你认识多少字，能背多少论语，又会写多少字？”

    见金宝仍旧不吭声，汪孚林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你说实话，我日后会给你纸笔，让你光明正大地写字练字，书房里头那些书也随你翻看。不说实话，我就把你送回去！”

    金宝一下子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汪孚林，又使劲晃了晃脑袋，生怕自己是幻听，最后更是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等终于确定汪孚林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这才把心一横，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有空的时候就悄悄去学里偷听，断断续续听了两年，四书都能背。可因为摸不着书，只看到过先生教写字，又捡了一些别人丢弃的字纸用树枝在泥地上学写字，会写的字只有一小半。后来被哥哥发现，挨了几顿狠打，又饿了我两天，我就再也不敢偷偷去学里了。”

    自从那次听到金宝梦呓之中背论语，汪孚林就一直在暗自留心。因为他还在养伤，每天晚上，金宝都是和衣睡在他床边上的一张竹榻上，以备半夜三更他有所呼唤，所以，他曾经不止一次在梦醒时，听到过小家伙的梦呓，其中少数是思念母亲，多数是背论语，背中庸大学，时不时还穿插过几句孟子。只不过，几句和全篇的意义截然不同，只靠在学里偷听和捡字纸，却能够背全四书，这是什么妖孽资质啊！

    可这样懂事的孩子，却偏偏遇到那样一个狠毒绝情的兄长。看来他之前拜托松伯的那件事，算是做对了！

    “金宝，我还是小看了你！”汪孚林招手示意小家伙近前来，等人迟迟疑疑挪到了跟前，他突然屈指在其脑门上轻轻一弹。

    “啊？”

    “放心，我说话算话！”

    金宝登时狂喜，正要趴下来磕头拜谢时，他突然看见笑呵呵的老货郎松伯正健步如飞地往这儿来，这才暂且止住了动作。

    “林哥儿！”

    上次到汪家坐了那小半个时辰，松伯在汪孚林的坚决要求下，就收起了那一口一个小官人，如同这些天村里的其他长者那样换了称呼。此时此刻，他放下手中那插满了红灿灿糖葫芦的担子，擦了一把汗后，看了看左右，发现只有一个金宝，这才说道：“你拜托我的事情，我昨天进城，试着在人前提了提。只不过，似乎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人在传你买侄为奴，我就怕按照你这吩咐往外继续一宣扬，更伤你的名声，那我就帮倒忙了。”

    居然已经有人开始传了？好快的动作，难不成金宝的事情本身就是陷阱？

    “到了这份上，就算弄巧成拙，也都是我自己的错。松伯你只是随便闲侃而已，这已经帮了我大忙，我感激不尽。”

    汪孚林想了想，还是诚恳地对老人深深一揖，见其慌忙还礼不迭，他就又笑着说道：“二妹和小妹算准了松伯你今天回来，想着你那糖葫芦，她们一早就在厨房蒸了芙蓉糕，等你回头卖完了糖葫芦回村时，捎带一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也是我家一点心意。”

    之前答应帮忙，松伯只是因为一时心软看不过去，再加上见汪小秀才为人和气，如今听到汪家二娘三娘竟还特意如此备办回赠，老人只觉心里暖呼呼的。那种被读书人礼敬的骄傲，远比平日他卖糖葫芦遇着大富大贵人家想尝鲜时，他多得了几个赏钱更高兴。

    辞过松伯，汪孚林方才带着金宝离开了大槐树下。如果说他最初请松伯帮那个忙，只是初步有那个想法，现在就轮到他下决断了。没走多远，他便停步对金宝说道：“族长家你应该认识吧？带我去一趟。”

    之前被问到为何不去族中长辈甚至族长那儿求主持公道时，金宝沉默不语，此时见汪孚林突然要去族长家，他顿时僵在了那儿。可想到自己如今已经被兄长一张死契卖了出去，主仆名分已定，决不能违逆主人，他只能紧紧咬住嘴唇，一言不发地在前头带路。

    出乎汪孚林意料的是，族长家并不是自己头一回走出家门时，遥望远处看见的那些气派院落，而只是村中偏西一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徽式建筑。

    汪孚林到访得突然，族长汪道涵很是意外。汪氏这一支当年从休宁县迁徙到松明山，前前后后十几代人繁衍生息，如今这一村人十姓九汪，足有上百汪姓族人，他纵使是族长，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叫得上名，尤其是年轻小辈。当然，汪孚林毕竟从小就致力于举业，又是今年进学的生员，他不会不认得。

    可汪孚林上头那位父亲性情顽固，当初那件事又得罪了几家至亲，汪孚林本人也同样孤僻不懂人情世故，他对其自也亲近不起来，故而他虽听说过某些传闻，思忖还只是流言的范畴，族里那几家最富贵的没发话，他这个族长也就权且当没这回事。

    此刻，他就漫不经心地问道：“林哥儿之前受伤不轻，现在好了？”

    汪孚林这些天来晨练复健，见人打招呼，偶尔聊聊天打探两句，已经知道眼下是隆庆四年，但寻常村人对于汪氏上层人士都用的尊称，他总不能去盯着问，南明先生是谁，所以更多的信息也就谈不上了。唯一的收获是，他比从前那活了十几年的汪孚林还要更融入松明山村。他知道自家父子从前那生人勿近的德行，因此也并不在意族长那生疏冷淡的态度。

    “多谢伯父关心，好得差不多了。今天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要请伯父做主。”汪孚林转头看了金宝一眼，见其立刻醒悟过来，慌忙告退出屋，他方才对有些不解的汪道涵说道，“伯父可认得他么？”

    汪道涵不明所以，干脆敷衍道：“瞧着有些眼熟……”

    “他是汪秋的亲弟。”汪孚林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向汪道涵推了过去，“请伯父看看这个。”

    汪道涵一听到汪秋这个名字，眉头便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他虽是族长，却不算最富，更谈不上极贵，家里这些年也只出了一个秀才。只因为自己这一支出身宗房，这才得以执掌族务和族谱族规。展开纸，见是一张契书，三下五除二看完了其中内容，他登时更头疼了。

    那个汪秋是有名的滚刀肉，听说还和县衙不少六房小吏有些往来。如今族中南明先生赋闲在家，松明山汪氏一族自然也低调度日，不希望节外生枝。再加上汪秋又是族中旁支，往日哪怕听说其苛虐弟弟，他也顶多让人提醒责备，毕竟这是各家家事，少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实在是太离谱了！

    族人往有功名的同宗亲戚那儿投献田地，这不出奇；自荐为仆奔前走后，也不算出奇；可毕竟是同宗，什么时候真的写过卖身契？

    “此事是不合礼法规矩，只不过……”他恐怕压不住汪秋，可难道真要去请上头那几位出面了断这种小事？那他这个族长的脸往哪搁？

    不等汪道涵把话说完，汪孚林便用十万分诚恳的态度说道：“我也知道汪秋这种人不好相与，伯父身为族长也有难处。那时候我是见汪秋铁了心要卖弟弟，想到若是我不答应，日后同宗血脉流落在外，一时不忍，就定了契书，可这些天怎么想怎么不妥。所以我今天特地来，只想另求伯父一件事。只要此事一成，也就没有那些隐患了。”

    等到带着金宝出了族长家之后，汪孚林揣着怀里那两件东西，心情很不错。既然汪道涵这一关过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仅仅是等！
------------

第六章 游野泳的闲人

﻿站在宽敞的书房中，看到架子上那一册册摞得整整齐齐的书，四方书桌上那纸笔，金宝只觉得整个人激动非常。他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问道：“爹，真的可以……”

    “说话算话。”汪孚林拍了拍那厚厚一刀字纸，见小家伙欣喜若狂，他便收起笑脸，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先写个字给我看。”

    等金宝使劲平顺了一下呼吸上前，磨墨蘸笔，小心翼翼地在一张字纸上写了一个汪字，汪孚林打量了一眼，随即便说道，“你从前学字都是照着人家废弃的字纸写的，没临过字帖，又是用树枝在泥地上练字，有些坏习惯得纠正过来。所以，我把从前习字的字帖都整理了一遍，你先从摹写欧阳询的帖子开始。”

    见小家伙只会感激地连连点头，再不会说别的话，汪孚林便笑着说道：“每天先摹写十张。剩下来的时间，我给你重新读一遍四书。”

    顺便权当自己复习一遍，以备那位近期很可能从宁国府杀回来的提学大宗师！虽说他不想继续考，但这一关还是要过的。

    金宝几乎要欢喜得发疯了。幸福如此突然地降临在自己身上，这对于自懂事开始便受到哥哥辱骂殴打，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的他简直以为这是在梦境。他下意识地使劲掐了一把手臂上的肉，随即龇牙咧嘴轻嘶了一声，心里却终于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好努力！”

    听到这简单的勉励，金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他一下子跪倒在地，磕了两个头后便声音呜咽地说道：“谢谢爹，谢谢爹！”

    见金宝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汪孚林上前在其身前蹲下，神态复杂地看着这个日后命运将会发生天大扭转的小家伙。他不是滥好人，不会对前头那汪孚林做下的事照单全收，比如那个送上门的秋枫就毫不留情被他回绝了；但他也不会亏待那些能够让他过上安稳悠闲生活的亲友，比如这个天天认认真真伺候他的小家伙。他摸了摸金宝那淤青已经褪去的额头，对其笑了笑。

    “是因为你从前到学里偷听时够用心，够有毅力，才有今天，不用谢我。从今往后，每天早上陪我慢跑之后，你就回来先摹写字帖，不要浪费时间。”

    金宝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见汪孚林到书桌后坐下写什么东西，他连忙拿起鸡毛掸子，认认真真地打扫起了书房。汪孚林也不管他，写了一封信后封口，连族长那讨来的文书一块封进去，这才起身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汪二娘和汪小妹正饶有兴致地玩翻绳，今天再度吃到松伯糖葫芦的姊妹俩心情显然非常好，笑得眉毛弯弯，再不见从前那郁结。他没有去打扰她们，悄然到了前头，叫来家中如今一个唯一的男性老仆，四十出头的汪七，嘱咐他往岩镇南山下的舅舅吴天保家送信。

    接下来这些天，汪孚林照旧如同从前那样每天晨练，金宝则是跟着他慢跑上半个时辰后，便先行回去练字，只余下他自己在村口槐树下继续做他的操。这又是大半个月下来，要说吃的是各色全天然无污染新鲜菜蔬，鸡蛋肉食，他明显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快速恢复，不说身上多了两斤肉，光是体力就已经强太多了。当他一套操坐下来，用搭在肩头的软巾擦了擦汗之后，突然看见丰乐河边似乎有人，他心中一动，便走了过去。

    尽管只有一河之隔，但汪孚林苏醒之后，还从来没去过河对岸的西溪南村。几次出村在河边远眺时，他就只发现那边比松明山村更富庶，这是从私家园林的规模更大更多看出来的。当然，有富人也就有穷人，那些低矮的旧屋破房自然更多。

    在松明山村口的石板路尽头，是一座木制亭子，似乎也就只有数十年的历史，陈旧却坚固，和村中四面垒砌的石墙以及门楼仿佛是差不多时候建造的。再往前，就是那座直通西溪南村的石桥。此时此刻，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正背对着汪孚林，站在距离石桥十余步远的河边，仿佛是在发呆。可不过是顷刻之间，就只见他三下五除二把身上衣衫鞋袜脱了放在一边一块石头上，扑通一声跳下了水。

    见此情景，汪孚林吓了一跳。他赶紧快走两步追上前去，先看了一眼那一块圆石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随即才往河面上望去。只不过须臾的功夫，人就已经没了踪影，仿佛是直接沉了底一般。他按捺了一下不安的心情，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很快，他就只听哗的水声一响，一个脑袋就钻出了水面，紧跟着就划动手脚，往对岸游了过去。

    他就说嘛，有几个跳河轻生的人还有兴致脱了衣裳鞋袜，还将这些都折叠得整整齐齐，果然是下河游泳！只不过，看这一身衣衫就知道那游泳的是个读书人，而且家境殷实小康，这年头士子有这种爱好的，应该不怎么多见吧？

    看着那清澈的小河，汪孚林不知为何也有些心痒痒的。可想想这天气还未到最炎热的时候，他好容易走在恢复健康的路上，不得不暂时抵制这种诱惑。但那游到对岸去的人还尚未返回，这会儿河两岸也没有别人，他上辈子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曾因为脚抽筋被人救过，如今既然四周无人，出了问题也没个人援手，他少不得本着以防万一的念头，决定在这随便再做一会操，顺便看着点。

    汪孚林这一套操堪堪做完，刚刚跳河游泳的男子就已经游回来了。见其平安上岸，正在圆石边自顾自地擦身穿衣服，没有上来主动打招呼的意思，他也不多事，自顾自转身回家。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遇，可此后一连三天清早，他都遇到了同样一个人在同样一条丰乐河里游野泳。这种放在后世绝对司空见惯的行径，放在如今却大为罕见，毕竟，寻常百姓下河，不是为了解暑就是为了摸鱼，谁吃饱了闲着，没事清早游泳练水性玩？

    这年头平民百姓最少的就是闲工夫！

    虽说对方显然水性很好，可汪孚林还是在河边当了三天的义务救生员。直到第四天，当他等人上岸之后，照旧转身就走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位……喂，叫的就是你。”

    汪孚林顿时站住了，他回头一看，这才近距离和这大清早游野泳的男子近距离打了个照面。只见此人二十五六光景，眉目清朗，但接下来开口说话时，却没有任何客套：“你在这看我下水三天了，是不是觉得此举狂放不羁？”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这样给自己脸上贴金？游个野泳就叫狂放不羁？

    汪孚林嘴角抽了抽，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古话说得好，擅泳者必溺于水，尊驾如果是结伴而来也就算了，可独自一人大清早跑到这丰乐河里游泳，我就不得不浪费点时间在这守三天了。不说别的，即便暑日，下水也难免脚抽筋，更何况现在这样的天气，水温会更冷。”

    那年轻男子眉头一挑，口气更直接了：“这么说你是怕我淹死？”

    “如果尊驾这么想，那我也只能说，小心无大错，这是我做人的宗旨，告辞。”

    汪孚林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可才离开没几步，他就只听背后那人又开口说话了。

    “你自己现在麻烦那么大，还有工夫管这种闲事？”

    明显对方知道他是谁，而他不认识人家！

    对于这种状况，汪孚林很无奈。别说他只留下了原主关于四书五经八股文章的那些凌乱记忆，就算融合了其他记忆，就那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他也不怎么指望能够认出眼前这个人。于是，他索性不回头了，就站在原地轻描淡写地说：“我要是唉声叹气，寝食难安，只会让别有用心的人高兴。日子是自己过的，自己舒心就好。”

    说完这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可某个自诩为狂放不羁的家伙却犹如牛皮糖似的粘了上来，竟是不多时就跟上了他。

    “这松明山村十姓九汪，你怎么不知道去见一见长辈，让他们替你做主？”

    汪孚林终于回头瞧了对方一眼，干脆又站定对其拱了拱手：“我从前只知道闭门造车，以至于连很多族中长辈同辈晚辈都不太熟悉，如今也不敢厚颜去搅扰。如果真的被人逼到悬崖边上，我自然不得不乞宗族之力。”

    “那就是说，你现在还没被逼到那份上，而且对将来的事有把握？”

    这家伙真难缠！

    汪孚林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说：“我这次受伤，因祸得福醒悟了一个道理——不能有事有人，无事无人。凡事先求己，再求人。告辞了。”

    其实是因为我压根不认得你是何方神圣，为了别露出破绽，赶紧说两句漂亮话，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见汪孚林扬长而去，那头发上还湿漉漉满是水珠的年轻男子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从前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四书五经再无旁骛的小家伙，没想到变得这么有意思了！”

    嘴里这么说的时候，年轻男子饶有兴味地摩挲着下巴，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

第七章 趁火打劫的混蛋

﻿也不知道是汪孚林的话说得不好听，还是真真切切认识到了孤身跑来游野泳有些不安全，接下来一连好些天，汪孚林没有再见到这个人家认识自己，自己不认识人家的年轻男子。

    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这天照例晨练完回家之后，却发现家门口多了两个不速之客。院子里，汪二娘和汪小妹正在犹如玩耍似的赶着给几只鸡喂食，而这两个衣衫褴褛的人站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却不敢贸然进去，直到发现汪孚林的到来，这才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慌忙迎了上来。

    又是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看到这两个人是连日早晨在村里没见过的，汪孚林只觉得脑袋有些痛，还不得不假装客气地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招呼就不敢随便乱打了。可两个人竟一见面就趴下磕了个头，称呼了一声小官人。这时候，里头的汪二娘大约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端着一盆喂鸡的食料就这么径直出了门。

    “好啊，我晾着你们不理会，你们倒直接纠缠起我哥了！刚刚是谁说小官人已经连功名都快丢了，就应该仁厚一些减点田租，现在还有脸纠缠他？”

    汪二娘柳眉倒竖，见两人跪在那不起来，她随手重重将食盆往脚边一放，便上前叉腰喝道：“娘一贯还不够体恤你们？哪一年的租子不是照足额的六成来收的，家里也并不要你们一天到晚过来干活，顶多偶尔使唤一下你们，可你们呢？之前跟着我哥去徽州城，竟然就因为他一句话，撇下主人自己回来了，哪有这样当佃仆的道理！”

    多亏了泼辣的汪二娘，总算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汪家佃仆！

    汪孚林打量着这几个人，见他们被汪二娘一通大骂，低头做声不得，他本着不了解情况就没有发言权的宗旨，没有开口管闲事。更何况，汪二娘刚刚已经说了，这两个佃仆甚至连他眼看就要丢了功名这理由都拿出来了，为人秉性脸皮厚度可见一斑。

    连这些家伙都想趁火打劫！

    果然，汪二娘一点都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又指着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的鼻子骂道：“你倒有脸上门来？就知道赌，家里的田地都卖了个精光，前妻留下的儿女一个个都死契卖了给人做牛做马使唤，自己欠了一屁股债上门来求恳，我娘这才收留你，让你头上有片瓦可以栖身，又娶上了一房媳妇，可你呢，你都干什么了？”

    “居然把该交租子的粮食拿去赌！要不是看你还会一手好农活，谁要你这种烂赌鬼！”

    汪二娘论年纪当这中年佃仆的女儿都够格了，这会儿她这劈头盖脸一顿大骂，对方却是根本一丁点脾气都没有，只是讷讷顿首，趴着不敢说话。而另一人仿佛是知道主人家这位二娘不好招惹，见汪孚林还站在一旁，便慌忙调转方向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小官人……”

    “家里田地上的事情我不懂，二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汪孚林根本不给他们纠缠的机会，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汪二娘。

    果然，汪二娘反而因为兄长的信赖，眉开眼笑，接下来就更加神气了起来，见兄长一闪身进门，她便指着两个佃仆数落不休。

    汪孚林在里头听她的口气，竟是能把两人的长处短处说得头头是道，别人根本就别想插进半句嘴。到最后，这两个一大清早来堵门的佃仆竟是连想恳求什么事都说不出口，怎么来的，怎么怏怏离去。而等到汪二娘气尤未消地进了门来，他才开口问道：“他们这是来干什么的？”

    “还不是为了想要减免之前拖欠的租子！住咱们家的房子，日后埋在咱们家的地，娘定下的租子也是全村最低的了，只有别家的六成，他们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上门来软磨硬泡！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日子真过得苦，一个是烂赌鬼；一个已经精穷却还在外头勾搭女人，被人打到家里几次了！这两年风调雨顺，又不是灾荒，灾荒年间咱们松明山村里田地多的人家，谁不减租？咱家三家佃仆，靠得住的就一家，娘对他们太厚道了！”

    “都是些好吃懒做的东西，二姑何必为了他们生气！再说，这会儿骂了他们，回头用得着他们时，万一他们推诿，那岂不是更生气？”

    汪孚林还没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紧跟着又有人不请自来，就这样进了大门，赫然是金宝的嫡亲哥哥汪秋。

    汪秋一点都没有不速之客的自觉，笑吟吟地行礼，又冲着汪孚林叫了声叔父。眼见得汪孚林也好，汪二娘也好，见他进院子全都皱眉不悦，仿佛随时随地都可能下逐客令，他便紧赶着赔笑说：“叔父，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知道你正在养伤，并不敢无事搅扰。眼看又要收夏税了，官府又要佥派粮长，据说县衙户房那儿喧嚣很多，有人说要重新甄别一下户等，选出真正的上户来当粮长。”

    就如同之前那些佃仆找上门，汪孚林交给熟悉情况的汪二娘来应对一样，眼下这什么粮长和户等之类的名堂，他也同样不甚了了，干脆保持沉默。见汪二娘眉头微皱，眼神里头却有些不明所以的疑惑，他一下子意识到，这种佥派粮长的事，待字闺中的汪二娘显然也不清楚！

    想来也是，能够管理佃仆，这还可以解释为往日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可粮长这种差事，连吴氏本人在家也未必了然！

    汪秋一直在悄悄观察兄妹二人的反应，见他们这表情，他登时心头暗喜，当即接着说道：“如今和国初的时候不一样，国初咱们歙县一共十五粮区，每区十一里，大粮长都是父子相继，兄弟相袭，咱们千秋里只需听上头大粮长的。可现在大户没人肯当大粮长，每里也就不得不佥派小粮长，还有两户帮贴。不是我危言耸听，咱们村十姓九汪，家有良田上百亩的，拢共也数不出几个。这其中，叔父家里这一百多亩地，却是头一份。”

    话听到这里，汪孚林心里简直有一万头神兽轰然践踏而过。他这些天虽没有去过那几家园林如画，屋宅如云的族中富贵人家，可看也知道人家比自家富贵上百倍，就连族长家亦要殷实得多！而且，他是生员，是秀才，这年头不是有功名就优免赋役的吗？粮长是谁关他什么事！

    汪秋仿佛看透了汪孚林的心思，又加了一把火：“叔父大概在想，上头南明先生等几位叔祖家大业大，怎也轮不到你。可叔父从前都在读书，有些情形不太了然。和叔父家里，叔祖爷在湖广销盐一样，南明先生同辈兄弟甚至长辈，还有不少在两淮为盐商，家里的家底都在盐业上，而不在田地，就算有地，也都在两淮甚至江南，在徽州府的地少之又少，所以当然轮不上他们。而叔父如今虽说进学成了生员，可外头不是正流言蜚语不断么？”

    汪二娘登时大怒：“汪秋，你这话什么意思？”

    捅破汪孚林的功名岌岌可危这一层窗户纸，汪秋只是为了加重自己的说服力，连忙连连赔礼，这才低声下气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就算叔父是生员，可以免赋役，但按照从前的规矩，免的是杂派差役，里甲正役却是不免的。”

    尽管还是似懂非懂，但不懂装懂这种事，想当初汪孚林混学校混社会时就炉火纯青，此刻在汪秋面前又怎会露怯？于是，他干脆就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么说来，你是有什么好主意？”

    汪秋磨破嘴皮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竭力按捺喜悦的心情，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不瞒叔父，我前些天逗留在徽州城，恰好和户房刘司吏打好了关系，承诺给我补个书办。所以，我也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历来只要考取功名，免了赋役，族中必定有人将田地送来附于名下，这就叫做投献，为的是能够免掉赋税，故而如叔父这样的相公，乃至于举人进士，大多是田土越来越多，但也有例外。”

    他微微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就是为了不被定等为上户，少交赋税，同时免于被佥派粮长，弄一个倾家荡产，所以就把名下的田土寄放到亲朋佃仆之处，把大户变成中户，甚至于小户。这叫做飞洒！”

    戏肉终于来了！

    佥派粮长的猫腻，汪孚林只明白了一小半，但汪秋的用心，他却摸透了。果然，接下来汪秋花言巧语说尽，无非是劝他将家中名下这一百多亩地分寄到佃仆以及亲朋名下。佃仆是因为出卖自己后根本没有户籍，于是不用担心他们卷走财产，至于寄于亲朋之处，则是他自己毛遂自荐了，最后更是涎着脸说：“叔父如今是生员，本身之外还能免两丁杂役，老叔祖之外还能免一丁，若是能拉扯我一把，这事我定然一力办好，不让叔父操心半点！”

    混账王八蛋，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

    汪孚林眯缝了眼睛，突然就这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既然佥派粮长的时候还没到，就不急在一时，等爹娘回来再决定不迟。我还要闭门读书，不留你了，二妹妹，预备关门吧。”

    刚刚汪秋那番话，汪二娘也听得云里雾里，这会儿兄长发话，她立刻答应了一声，当即对汪秋道：“我哥说了，回头再议，你先回去！”

    汪秋登时面色一僵，还想继续游说，见汪孚林一面伸懒腰一面往里走，他即便再不甘心，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返回。等到跨过门槛出来，身后两扇门合得严严实实，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半新不旧的大宅，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汪孚林，你比我强什么？给你脸不要脸，你买侄为奴的罪名已经闹开了，你等着瞧！

    而门里头，汪孚林吩咐了汪七小心门户，立刻叫了汪二娘和汪小妹到身前，低声嘱咐道：“今后要是我出门，你们就关门，不管汪秋还是那些佃仆，都挡在门外，一个不许放进来。”

    汪二娘倒不在乎那汪秋，可佃仆的事她却不敢放下，当即辩解道：“哥，娘在的时候，那些佃仆我也常见的……”

    “这事没商量！尤其是那个烂赌鬼，怕就怕人狗急跳墙！至于那汪秋，先不理他！”

    汪孚林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妹妹，见其先是不以为然，继而在自己的目光下，不得不姑且答应了下来，他就曲着手指头算了算，心有所悟。

    转眼间他醒过来已经一个多月，他自己身体复健差不多了，而外间功名风波业已蓄势这么久，连个汪秋都敢跑到他面前来打主意，估计也该快进入实质性高潮了。早死早超生，解决了那个**烦，他才能清闲地过安生日子！
------------

第八章 打响功名保卫战

﻿提督学校巡按南直隶监察御史谢廷杰，提县学附生汪孚林！

    当这样一张署名牌票摆在桌子上的时候，不管是泼辣能干的汪二娘，还是古灵精怪的汪小妹，全都觉得心慌意乱。汪孚林却镇定自若，请三个登门的快班快手稍等片刻，回房之后须臾就收拾停当带着金宝出来。眼看兄长就要跟着这些差役出门，汪二娘终于忍不住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哥，我陪你进城！”

    “傻话，你和小妹留下看家！”汪孚林转过身来，见汪小妹也跟着汪二娘过来，眼眶里含着泪水，碍于外人在场，他不好对她们透底，只能冲着她们点了点头安慰道，“等我回来。放心，不会有事的。”

    今天来的是歙县县衙快班三个快手，除了正役许杰，还有副役马能，帮役刘三。所谓正役，是指上了编制的，也就是所谓的经制正役，副役和帮役是经过核准增加的，三者间也就是所谓编制内和合同工的区别，和县学廪生以及增广生差不多道理——廪生是年资久的秀才，每月能领米，经制正役也一样每月能领钱，增广生是候补廪生，副役帮役也同理。除了他们，县衙内还有大批的白役和帮手，那是连口粮银都没有，全靠平时各种陋规钱填肚子的帮闲。

    平日要是遇到这种下乡的好差事，何止出动三人，少不得还要捎带上十几个白役帮手，那时候才叫一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非得那牌票上要捉拿的犯人榨干不可。可今天的情形毕竟不同，发牌票的不是知县，而是刚刚抵达的南直隶督学御史谢廷杰，只借用他们来提人，提的又是正经有功名的生员，自然得给予对方应有的体面。只不过，想着那沸沸扬扬的流言，还有大宗师的态度，自然有人觉得汪孚林根本过不了这一关。

    所以，出门的时候，眼见汪家人竟然连个表示都没有，刘三心里不痛快，嘴里便嘀嘀咕咕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汪二娘原本心情低落，此刻登时惊醒了过来。她虽泼辣刚强，却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突然撂下兄长回转屋内，不多时就快步出来，一言不发将三串钱往三个快手那一塞。

    “此去徽州城有二十里路，劳烦三位照应我哥！”

    听她话说得不太软和，又看到手中那串钱不过几十文，刘三便嘿然笑道：“我们照章办事，定然不会让汪小相公为难的！”

    见汪二娘信以为真，回头却又悄悄往自己怀里塞了一把散碎银子，汪孚林知道她毕竟不懂行情猫腻，这些衙门出来的家伙哪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不过，他心里也不怵，连日他经由早起晨练，午后也出门走上一圈，四处打招呼闲唠嗑，汪二娘又会常常分送些新鲜吃食给四邻。他一个读书人既是如此折节，村人自然对他好感多多，再加上他事先又有所打点，今日前头人登门，他后头就让汪七去给四邻八舍通风报信了。

    果然，当他跟着这三个快手出门之后，就只见门前已经围拢了一二十人。

    “林哥儿不过是依父母之命全心全意应试，犯什么错了，要这样对他！”第一个开腔的是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他用力地跺着手中那拐棍，气咻咻地说，“这三年咱们松明山村便出了这么一个秀才，招谁惹谁了！”

    “林哥儿，咱们也随你进城，请大宗师主持公道！”

    眼见四周围拢的寻常农人群情激愤，三个快手之中为首的正役许杰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此刻终于出面转圜道：“大宗师也只是提汪小相公去问话，各位乡亲父老，还请稍安勿躁。我们一路护送汪小相公去徽州城，自然会尽心竭力……”

    刘三因为是户房刘司吏的侄儿，这才没经白役这一层，直接成了帮役，因此见许杰竟是对一帮泥腿子如此客气，他登时很不理解，遂对身边的马能问道：“这小东西的功名眼看保不住了，许头儿还对这些村人这般低声下气干什么？”

    马能素来笑眯眯的，可若要把他当成和善，那就错了，他虽为副役，却是歙县县衙有名的笑面虎。

    他看了一眼帮着许杰劝服村人的汪孚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千秋里松明山你第一次来吧？相比河对岸的西溪南村，这里人少，可却一样不好欺负！那松明山前的房子，你看到没有？”

    他冲着那几座错落有致的庄园努了努嘴，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据说那位南明先生也许要起复了。他那会儿罢官之前就是福建巡抚，一起复之后，至少平齐，秩位不会更低！否则，今天会只有咱们三个来？一个家世不怎么样的秀才，只要大宗师亲笔出了牌票，早有一二十人一拥而上了！”

    自家嫡亲叔父是户房司吏，在乡间都可横着走，再加上之前他和汪秋千方百计设计的事情落了空，这次过来松明山，刘三早就打好了敲骨吸髓的主意，来的时候满腔热切。可此刻听到巡抚两个字，他登时心中一跳。

    本县典史主簿县丞只是个花样子，可户房司吏上头还有知县，知县上头还有知府，可知府距离巡抚还差着远呢！想想刚刚在汪家院子里，看到这房子半新不旧齐齐整整，还有那百多亩地，分明殷实小康之家，这一趟走二十里山路出这趟差，却只得一串三四十文钱，他又觉得很不甘心。

    “就算同村同宗，也未必亲近到哪去。更何况，只不过是赋闲在家的乡宦。而且那小东西是犯了大忌讳的，据说大宗师之前到徽州城的时候，府衙不去，却到县衙来，脸色很不好！”

    马能点到为止，听刘三这口气，还是想捞一票，他索性抱手在一旁再不做声。

    就在这时候，只见围拢的村人已经渐渐被劝退，余下三五个人，刘三却是蹬蹬蹬来到许杰身侧，有意开口说道：“许头儿，咱们今天就来了三个人，可没多少动静，好好的怎么这么多人围堵？若是回头耽误了大宗师的时辰，少不得要如实禀报上去，说是有人煽动民意，图谋对抗朝廷学政！”

    余下三五个人是已经决定要送汪孚林去徽州城，听到这话登时齐齐对刘三怒目以视。刘三却不在乎这些寻常村人，正要添油加醋再说道两句，许杰却看见不远处有数人抬着一架空滑竿往这边来。

    等到了近前，为首的一个中年人便上前对汪孚林作揖说道：“我家老爷吩咐，二十里山路不好走，让我等抬滑竿送小相公进徽州城！”

    刘三一见又多了几个碍事人，脸色立刻更不好看了。可还没等他发问是谁家老爷，那余下还未散去的人中，就有个年纪大的嚷嚷了一声。

    “是南明先生的家仆！我就说嘛，林哥儿好歹是秀才，南明先生一定不会坐视的！”

    “到底南明先生又是前辈，又是长辈，想得周到！”

    许杰乃是快班资深快手，本就不想在这松明山村多事，因而，对刘三的自说自话，他相当不满。可对方是刘司吏的侄儿，他之前也不想闹僵了。刺客，他连忙息事宁人地上前拱了拱手，确定来人真是最忌惮的那一家派来的，他心里就更加不安了。

    连日徽州城风起云涌，看似只是一个小秀才惹出的风波，可其实真正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金宝侍立在汪孚林身后，此时此刻见是本村最有威望的长者派人护送，登时又激动又欢喜，当即小声说道：“爹真有办法，竟然能请到南明先生撑腰。”

    别夸我，我自己还糊涂呢！

    汪孚林嘴角动了动，心想自己不担心进徽州城见大宗师之后，却怕这从松明山村到徽州城的二十里山路出问题。毕竟，他之前不就是被轿夫打伤险死还生的？所以，他连日结识了几个热心肠好说话的乡亲，请他们帮忙护送自己一程，可他哪里有本事去疏通那传说中的南明先生，对方怎会主动出手襄助？

    难不成是因为同宗血脉，故而不嫌弃自家父子为人孤僻，于是一伸援手？

    想不通的问题就不想，他只纠结了片刻，便也立刻上前道谢，却没有贸然探问背后的缘由。等到上了滑竿坐好，随着两个健仆将他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他对抹眼泪的二娘和小妹招了招手，当即把目光投向了前方。

    目标，徽州城！这场功名保卫战就要打响了！
------------

第九章 小秀才进城

﻿竹制的滑竿走山路最是稳当，但一路晃悠悠的，却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的，汪孚林便睡着了。

    他是睡得舒服了，可三个快班快手中，许杰骑一匹驽马，马能和刘三却是各骑一匹骡子。许杰和马能也就罢了，那刘三颠在那头瘦骡子的背上，只觉得腿疼腰疼牙疼哪都疼，心里直把汪孚林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来来回回白跑四十里山路，就只得了三十七文钱！而且被提的人悠闲安生地坐在滑竿上打盹，他这个正经快手却跑断了腿，这算什么道理？

    “等回头你被革了功名，我看还有人肯庇护你！”

    金宝一路都跟在滑竿旁边，当半道上停下来稍作休息的时候，他张罗着给汪孚林倒水解渴，又连声问道：“爹，你累不累？因为要赶在傍晚前到徽州城，不得不走快一些，要是觉得头晕，我还带了药油，擦一擦就好。”

    “我坐滑竿的人要是还叫苦叫累，怎么对得起抬滑竿的人和你这走路的人？”

    汪孚林一路上深有体会，自己坐的这滑竿是精选山中毛竹打造的，不但结实，而且打磨得光滑圆润，椅背更是弧度巧妙，正好把整个人的腰背全都承托住，还铺了软软的垫子，两个轿夫更是步伐极稳，他刚刚根本就是别人走了一路，自己睡了一路！

    他算过时间和反应，尽管三个快手来得突然，但他之前早就翻找出了从前那个汪孚林这些年积攒下的压岁钱，都是些小银锞子，还悄悄剪碎了用戥子称好，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并不打算动用汪二娘塞给他的钱。这时候，赏了抬滑竿的两个轿夫和两个跟人约摸一钱银子，他就开口说：“今日承情，多谢几位的辛苦了。”

    四个人高高兴兴收了钱，其中一个轿夫就笑道：“小相公客气了，别说老爷吩咐，就说小相公乃是松明山这些年来最年轻的秀才，就值当大家这点辛苦。”

    见人答得毫不拖泥带水，汪孚林又亲自去谢了另外三个主动跟着他进徽州城的乡亲，送给他们的却是家里带出来的蒸糕，许诺回去之后再行重谢，最后才去和三个快手打了招呼。许杰和马能都连声客套，只有刘三阴恻恻地嘿嘿直笑，也不接话茬。

    他也懒得和这不阴不阳的家伙敷衍，一回头无意中瞥见看到金宝收拾什物走路时，脚下有些蹒跚，他就走到其跟前，瞅了一眼小家伙的脚，随口说道：“脱下鞋子给我看看。”

    “爹，没事，我是从小吃惯了苦的，走两步山路没什么。”金宝口中这么说，可见汪孚林半点没有收回话语的意思，他方才讷讷说道，“就是脚底心磨破了，真的没事，刚刚南明先生家里那位康大叔说了，还有一半路就能到徽州城……”

    “叫你脱你就脱！”

    汪孚林加重了口气，直到金宝有些迟迟疑疑地脱下了鞋子，果然****的底板磨出了几个血泡，他登时眉头紧皱。

    “爹，真的没事，从前我都是穿的草鞋，前几天刚好二娘让人给我做了新鞋，大概是有些硌脚……”

    “我去找轿夫们问问，他们总有土办法。凡事别硬挺，否则到了徽州城之后你还想走路？”

    正如汪孚林预计的那样，这次派来护送自己的是两拨共四个轿夫轮换，平日里最多的就是走路，脚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对于脚上磨出血泡这种事却是最有心得的。有人用烈酒给金宝擦洗之后挑破血泡，又严严实实上了一层药，紧紧裹上了一层棉布条，再穿上那双布鞋下地，疼痛就要轻多了。至于他打算让金宝坐一会滑竿稍事休息的想法，则是一说出来就被小家伙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口谢绝了。

    如是耽搁了一刻钟，众人方才再次启程。这一次，汪孚林就没有什么睡意了。而且，大约是因为徽州城渐近，路也渐渐宽阔，不再是之前山路居多。路上行人多数结伴而行，可如他们这样十几人，而且有马有骡子又有人力滑竿的却没有，一时吸引了很多关注的目光。

    眼见人多，一路上憋了一肚子气的刘三便瞅着机会，扯开喉咙道：“汪小相公，大宗师虽说出了牌票，但今天到徽州城恐怕也晚了，你在外休息一夜，明儿个养精蓄锐，再去拜见大宗师不迟。若是运气不好，你这功名可就只剩下今天一晚了！”

    被他这一说，四周围的路人很多都朝滑竿上的汪孚林看了过来。这些目光之中，有探究，有好奇，有鄙夷，有叹息……议论纷纷的人也不在少数，显见那沸沸扬扬的传闻影响之大。

    然而，汪孚林细细留心，却发现和自己同方向的人听到这话，更多的是探究和好奇，而从徽州城那个方向来的人，却是有不少都带着轻蔑和鄙夷。事情到这光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明明是自己的家事，散布的方向却是以徽州城为中心往外围辐射，而不是从自家松明山村往外传！

    所以，在众多目光的聚焦下，他没有任何心虚、羞恼、愧疚、不安，而是没事人似的答道：“我身为生员，大宗师提领，自当先去拜见，不论日夜。至于大宗师是否处分，我既然问心无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劳养精蓄锐？”

    这年头虽说不是盛唐最讲究气度风仪的时代，但人活一张皮，凡事都能够从容应对的人，总比那些遇事惊慌不安手足失措的人强。故而听到汪孚林如此说，那些过路稍稍停顿的行人们有人挪动了脚步，有人赞许点头，也有人和同伴窃窃私语，说是传闻不实，却把有意出言挑衅的刘三气了个半死。

    要不是汪孚林嘱咐金宝这一路上不许随便说话，哪怕人挑衅也不得为他辩解，他早就想抢着开口了。此时此刻，金宝加快脚步，紧紧跟上了那两个健步如飞的轿夫。可隐隐约约的，他又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讥诮声音。

    “这小东西说得好听！为了他一个小秀才，大宗师从宁国府赶回徽州府，心情早就坏透了。大宗师的刑杖可不是摆着好看的，现在说大话，回头就是保住功名也得脱一层皮！”

    金宝登时打了个寒噤，心情一下子沉甸甸的，好在就在这时候，说话的人显然被人喝止住了。

    “够了，刘三你少说两句！是非曲直自然有公论，轮得到咱们多嘴多舌？”

    “光凭不侍父疾这一条罪名，兴许是大宗师顶多动一下小板子责罚一顿，作弊也得有证据，可你别忘了现如今外头还加了两条，买侄为奴，父病寻欢，据说是和那位程家公子一起，程公子还送了他一个僮仆，这什么意思谁不知道？”

    金宝心头大凛，他悄然回头，见那刘三忿忿不平，却被旁边的马能再次低声喝住，继而再也没说话，他登时捏紧了拳头。他父亲就是个寻常农夫，后来积攒了几个闲钱，死了媳妇，就在四十岁又买了他的生母，生下了他。不几年父亲去世，哥哥就把他这个吃闲饭的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硬说他的生母只是买来的婢女，卖了他的生母后，对他更是百般虐待。他这辈子过得最安心的这段日子，就是在汪孚林身边。更何况，他还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希望！

    他一个被死契卖了给人的奴仆，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能够光明正大地读书写字！可他竟然也成了汪孚林的罪名之一！

    汪孚林毕竟离得远，刘三和许杰的对话，他丝毫没有听到。接下来的一路上平静无波，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直到入城都是太太平平。

    对于汪孚林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徽州城，只觉相比后世那些古镇古城，这里更多了几分真正的古色古香。趁着天还没黑之前，有人正在扯开喉咙竭尽全力进行最后的叫卖，有人加紧脚步争取早点归家，也有那些挂着灯笼的独门小院门口，有浓妆艳抹的女子倚门卖笑，见着好穿戴的人就投去一个勾魂夺魄的笑容——一切都是真实而鲜活的，提醒他这是一个真实的大明古城。

    徽州府和歙县并不像其他附郭县那样是府县同城，一座徽州城，其实是包括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两部分壁联而成的城池。这样奇特的现象形成于嘉靖中期，在那之前，歙县都是附郭省城，没有自己的县治，而嘉靖二十四年倭寇过境之后，就在府城东南面没有护城河的地带又修筑了一段城墙，圈起了一座县城，歙县衙门就设在这里。督学御史谢廷杰此番没有去府城内的徽州府衙小住，也不去府学，而是在县城内的歙县学宫暂住。

    所以，打西边松明山过来的汪孚林等人进城后便得穿过府城，然后再经过东边的德胜门，这才能进入府城东边的县城，再经由大街过新风桥，由县衙西边沿县前街走一箭之地，就是最东面临近县城紫阳门的歙县学宫。

    当众人抵达学宫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距离夜禁的时辰已经很近了。许杰亲自到门上缴还牌票，禀告本主已经提到，同时隐晦地提了一声，汪孚林是松明山那位南明先生派人用滑竿送来的。可等到学宫的门子进去好一会儿从里头出来，却对众人摇了摇头说：“大宗师说，今日天色已晚，生员汪孚林自行安置，明日一早他将升堂审明。至于牌票，明日一起缴还。”

    今天一整日全都在山路上奔波，许杰和马能虽说不会如同刘三那样眼皮浅，可也终究精疲力竭，听到要明天才能够完差，他们还是都有一种骂娘的冲动。刘三心里就更不痛快了，要不是一路上已经觉察到许杰和马能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他险些就要再贬损几句。

    至于汪孚林自己，他先头说归那么说，心里却知道这年头讲究正大光明，堂堂大宗师不可能在晚上审结自己的案子。可他区区一个小秀才，不先得到允准就拖延到明天来拜见，那和找死差不多。此刻里面已经发话了，他见许杰接了牌票，就走过去拱了拱手道：“三位一路辛苦，如果信得过我，明日清早便到这后头横街上的马家客栈会合。要不然，便在马家客栈多开三间客房就是。”

    这马家客栈是他上次道试期间住过的地方，就这还是舅舅吴天保信上提过，否则他连这个都没记忆！

    “什么信得过信不过，难不成你还能跑了？”刘三抢先讽刺了一句，继而就傲慢地说道，“既如此，我家里还有事，这就先走了，明早卯时，马家客栈会合！”

    见刘三骑着骡子扬长而去，汪孚林看着他那背影，这才笑了笑说：“我本来还想说，劳烦三位走了四十里山路，至少得请大家用点酒饭压惊。既是有人归心似箭，我也不敢强留了。”

    他一面说，一面拢着袖子，分别和许杰马能悄悄拉了拉手，不动声色地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块银子。

    动作不带烟火气有点难，但一气呵成还是很容易的。

    银子一入手，两个老江湖同时脸色由阴转晴。尤其是脸上无时不刻都在笑的马能，这会儿更是笑得脸上仿佛绽开了一朵花。

    “小相公客气了！咱们既然有差事，可不敢像那刘三似的不成体统，自当送你到马家客栈！”

    见许杰虽没说话，却也颔首微笑，汪孚林心中稍宽，决定回头再重重犒赏一下那四个轿夫，另外就是重谢随行跟着自己进城的三位乡亲。

    银弹攻势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效的，要没有他从松明山启程时的这声势，这些公门中人会这个态度？
------------

第十章 和传说中的程公子割袍断义

﻿县衙、官廨、学宫这一系列歙县官府建筑后头的县后街以及横街上，开着不少酒肆饭庄客栈之类的店铺。其中大部分都是为官吏生员们服务的。马家客栈紧挨着黄家坞，在这一溜店铺中只算是中等，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这刚刚昏暗下来的天色之中，那黛瓦白墙倒是显得干干净净。

    既是临近官府，这附近没有什么声色之所，暗娼流莺也不见半个，可这会儿客栈里头隐约传来了唱小曲的声音，显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汪孚林这一行人刚在马家客栈门前停下，立刻就有伙计殷勤地迎了上来，随即就认出了许杰和马能这两张熟面孔，当即一口一个许爷、马爷叫个不停，不多时，就连掌柜也亲自迎了出来，觑了一眼正在下滑竿的汪孚林，便满脸堆笑地对许马二人招呼道：“早听说许爷和马爷出了公差，这是回来了？”

    “是出公差。那边的汪小相公，就是这次功名风波的正主儿，人刚刚到，大宗师传话说明日审结，今夜就住在你这里，你这老货不会说没有空房吧？”

    那掌柜正觉得那边年轻的小相公有些面熟，此刻一听许杰这话，方才醒悟到那便是近日徽州城中沸沸扬扬大风波的主角，记得从前还在自家客栈住过，少不得多打量了一阵子，旋即满口答应道：“自然有的是空房安置。许爷和马爷可也要宿在小人这里？小人立刻让人打扫出洁净客房来！”

    “我们跑了一整天，回家休整一夜明早再来，你给我伺候得精当一点。”马能照旧笑眯眯的，嘴里却不经意似的带出了另一句话，“莫欺少年穷，人是松明山那位南明先生派了家里妥当人抬滑竿送来的，是非曲直明日才能见分晓。”

    整日里迎来送往，做的就是笑脸迎人的营生，这掌柜最是八面玲珑的人，立刻心领神会。他当即亲自去和汪孚林打招呼，又领着他到了后头一整个空置的干净院落，把一行人全都安置好了，眼看许杰和马能全都告辞离去，他又去张罗了几桌酒饭来招待了客人。本以为汪孚林正处于保功名的关键时刻，定然会留下自己打探消息，可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竟没留他，打赏了十几文钱就将他打发了。揣着钱出来，他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等掌柜一走，金宝有些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呵欠，见汪孚林起身去整理行李包袱，他赶紧起身说：“爹，我来吧。”

    汪孚林头也不回地说：“你只管好你自己那双脚，然后早点睡。”

    金宝登时一个激灵，想起自己从刘三那听到的话，有心想要说出来，可话到嘴边，他又咬了咬嘴唇，最终低声说道：“那我去找康大叔讨点酒来上药。”

    汪孚林不疑有他，嗯了一声，只听到门口传来咿呀一声，显见是小家伙出门去了。这时候，他才从包袱中拿出了舅舅吴天保此前得信后跑一趟城里，办下来的户籍文书，以及族长汪道涵出具的族谱副本。将两样最重要的东西贴身放好，他拿出那本《论语集注》，若有所思地又开始翻阅了起来。

    对于全无从前那些人情世故记忆的他来说，这日记是维系他和从前那个汪孚林之间唯一的媒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看到程公子那一段的时候，两扇大门又咿呀一响，他以为是金宝回来了，当即头也不抬地说：“敷了药就早点睡，今天你走了一天的山路。”

    然而，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反而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身侧站定，继而轻笑道：“双木好定力，眼看泰山崩于前，却还挑灯夜读《论语集注》，真是有古之大将之风啊！”

    汪孚林立刻抬头，见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头戴马尾罗巾，身穿阳明衣，下着云履，眉目含情，嘴角含笑，潇洒温文，乍一看去，谁不道是风流俊俏好少年？可对于这样莫名闯进来，又一口叫出自己小名的家伙，汪孚林却只觉得头痛万分，因为他完全不认识人！

    转瞬之间，门外便又闪出了一个人，冲着里头规规矩矩地垂手行礼，继而低声说道：“少爷，咱们是偷溜出来的，你可快些儿，否则让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自然理会得！墨香，你给我好好守着，千万别让无聊人搅扰！”

    听到这句话中那熟悉的墨香两个字，汪孚林只觉头皮发麻。敢情这少年便是那传说中的程公子！他还打算过了明天那一关，就去找疑似有龙阳之好的这厮割袍断义的，怎么人今天晚上竟然不请自来了？难道某人不知道那流言已经殃及己身，这时候正确的做法不应该是明哲保身吗？

    “幸好此间掌柜知道我和双木相交莫逆，你一来就到我家捎了信，而我家就在这黄家坞，否则我也没这么快赶过来。”

    灯台上火苗窜动，程公子没发现汪孚林那犹如见鬼似的脸色，竟是反客为主自行坐了下来，又啪的一声打开了手中折扇，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我县试、府试、道试，全都是一同上榜，名次紧邻，那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竟敢擅自毁谤咱们的友情，诋毁你的名声，是可忍孰不可忍！贤弟，愚兄决定和你同进退！”

    我没说需要队友啊，你不要这么自说自话好不好？

    汪孚林简直是目瞪口呆了！他很希望这会儿能有个人过来搅和一下，能够让他打发掉这位自以为“义薄云天”的程公子，可别说金宝不知道跑哪去了，那些个轿夫以及乡亲也全都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一路上走得实在太累，还是因为程公子现身之前已经去打过招呼，以至于这会儿外头静悄悄一片，半点鬼声音都没有！不得已，他只能强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程……兄。”他从牙缝里勉强迸出这两个字，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一些，“程兄出身富贵，前程远大，还是不要和我这待罪之人卷在一起的好！”

    “你我行得正，坐得直，不过是坦荡荡的君子之交，就是上堂见了大宗师，我也敢这么说！如果你是待罪之人，愚兄也同样是待罪之人！要不是愚兄眼瞎认错了人，将那好端端的美事托付给那个多嘴的谢牙婆，以至于她到外头胡说八道，坏你名声！”

    此时此刻，汪孚林已经不止是嘴角抽搐，他只觉得自己连牙都酸了。敢情这程公子不但自以为是，而且还相当会脑补，直接把这盆脏水扣在那个谢牙婆身上了！不过想当初那牙婆跑自家送人的时候，嘴脸可恶，语出威胁，也活该她顶这么个屎盆子，日后做不成生意！

    汪孚林没说话，程公子却反而觉得他是在为难，在感动，当即又霍然起身道：“双木，我今天出来，是给家里留了书的，明日我和你一道登堂去见大宗师，洗脱这污名！”

    我的程大哥，求求你回去，别添乱了行不行？

    汪孚林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早知道他就不贪图这马家客栈距离学宫近，住别处去！想到这送上门来的**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亮出了一把今天随身携带用于防身的匕首。

    面对这一幕，刚刚那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的程公子立刻犹如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明的声响，踢翻凳子连退几步后，才结结巴巴地叫道：“贤弟……你这是……这是干什么？”

    外头墨香本来一心一意守着，可听到这动静，他不禁探头进来，一看之下就立刻惊呆了。他下意识地冲进屋子，张大双手犹如母鸡护小鸡似的挡在程公子面前，惊魂交加地喝道：“汪小相公，我家少爷是存心助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汪孚林看着这主仆俩，随即动作潇洒地将身上那件家常直裰撩起一截，想也不想地举起右手匕首一挥而下。就只见衣襟滋啦一声短了一截，断裂下来的布片慢悠悠地飘落在地。直到这时候，他才垂下匕首，用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口气说道：“程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请你不要管了！今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割袍断义！”

    墨香呆了，程公子傻了。这诡异而僵硬的气氛只持续了数息时间，紧跟着就被程公子那突如其来的笑声完全打破。

    “好，好！”程公子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汪孚林满面钦佩地说道，“贤弟有古之先贤之风，不想连累我，高义可佩，但我程乃轩也不是胆小怕事之人！贤弟明日还要面对大宗师诘责，需要养精蓄锐，既如此，我今晚就回家去，明日再前去和贤弟一同担当！”

    眼见得程公子说完此话肃然拱手，满脸坚决，再看到外头探出了一个个脑袋，有南明先生家里的轿夫，也有松明山村的乡亲，甚至还有客栈的伙计们，一张张脸上全都满是佩服、赞叹、崇拜，显然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汪孚林虽说脸色纹丝不动，心中却不由得哀嚎了一声。

    我真是和这厮割袍断义，不是怕连累他啊，怎么就没人相信我的决意呢？

    就在这时候，众人后头又伸出来一个脑袋，却是掌柜本人。他轻咳了一声，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汪小相公，刚刚和你同行的一个小哥出了门，小人问了一句他上哪，他却跑得飞快，所以小人不得不来回禀一声。”
------------

第十一章 夜游到班房

﻿兹事体大，汪孚林恨不得立刻去找人，至于程乃轩则是主动请缨帮手。汪孚林这会儿心急如焚，也没法拒绝对方的好意。马家客栈的掌柜提供了金宝出门时正在抹眼泪这个线索，他便推断出，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最可能去歙县学宫找大宗师喊冤，当即请了掌柜提灯笼相陪，把其他人都留在了客栈中。

    然而，他和程乃轩主仆二人跟着掌柜一出门没多久，尚未到学宫门前，就已经遇到了人拦路。

    县衙之中三班衙役，快班快手专管缉捕以及拿人，至于街头巡逻甚至于各处紧要地方的看守这种差事，则是属于壮班的民壮负责。这一行民壮没有辜负他们的称号，个个膀大腰圆，一看上去就显得孔武有力。只不过，在威严地喝问了两声之后，上前打灯笼一瞧，为首的中年汉子就认出了程乃轩，立刻打叠上了全副笑脸，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原来是程公子，这么晚怎还在外头走？万一有不长眼睛的人冲撞了，岂不是了不得的大事？”

    程乃轩看了一眼中年汉子身后那几个跟班，这才直截了当地问道：“我的事自有分寸，赵五，我且问你，刚刚可有个小童去了学宫那儿？”

    “小童？”中年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确定地说，“我领命巡查整个县城，这一片倒是还有其他人负责巡查。不过，这大晚上要真有人跑到学宫前头来，肯定是犯夜被拿了。程公子不如把人名姓给我，我明日肯定给送回府上。”

    “当然急！”汪孚林站在程乃轩身后，低声说道，“金宝是明日我翻盘的关键。”

    不论汪孚林之前怎么觉着这位程公子添乱也好，瞎逞能也罢，可好歹人确实热心，更何况在需要别人鼎力相助的这时候，他也不好再卖关子。

    听到汪孚林这话，这位程大公子立刻皱眉说道：“十万火急，我等不到明天！这样，你陪着我们到学宫前头看看，没人你就立刻带我去班房！”

    那中年汉子登时有些为难，可是，想到程家乃是县城巨室，他最后还是对几个跟班嘱咐了几句，让他们照旧带队在路上巡查，自己则是头前带路。等到了歙县学宫前头，见这儿果然空旷黑暗，虽然只是两盏灯笼的光芒，可这种藏不住人的地方足够一览无遗。即便如此，他还是竭力低声劝说道：“程公子，那地方脏乱得很，是不是……”

    “不就是班房吗？我又不是没去过，带路！”

    听到这里，那中年汉子知道，带着这位程大公子去班房走一趟恐怕无可避免。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即折往西边。而跟在后头的汪孚林眼看这方向赫然和县衙等官府建筑不在一块，登时大为纳闷。

    难不成歙县的牢房还是单独建的不成？

    墨香只紧紧跟着程乃轩，倒是一直没吭声的掌柜很会来事，提着灯笼一面为汪孚林照路，一面低声说道：“县衙大牢里头能关的人有限，全都是在县尊面前过了明路的，至于其他的诸如犯夜这样的轻罪，绝大多数都是关在三班衙役自设的班房里。所以程公子才会答应得这么轻易，因为既然没往上头送，有他一句话，顶多再送几个钱，就能把人完完整整地弄出来。”

    真是长见识了，原来这班房和官府的牢房是两码事，是三班衙役自己私设的！怪不得后世有个名词叫做私设班房，敢情出典就在这了！

    汪孚林第一次听到这种阴私门道，却也好奇程乃轩一个大家公子，竟然能够知道班房的存在。等又走了一箭之地，掌柜悄悄告诉他这叫桃源坞，从后头绕去黄家坞，以及他所住的马家客栈，距离都很近，他暗想这么个好名字却配上了这么个腌臜地方，不禁有些唏嘘。果然，隔得老远他就能够听到里头一阵吆五喝六的喧哗，中间还夹杂着呜咽。尽管远远的听不分明，但一想到那个可怜人兴许是金宝，他又只觉整个人又焦躁，又恨得牙痒痒的。

    回头等事情过去后，非得让小家伙吃点教训才行，免得又自作主张！

    所谓班房，不过是一座三进院落，已经有很多年头了，左右住户也不知道是忌讳，还是生怕惹麻烦，都早早搬走了，反而被众多白役都占了下来自己住。这里的外头大门已经斑驳掉漆，两个吊儿郎当敞开着衣服的白役在外头石阶上坐着唠嗑，一见中年汉子带人过来，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叫了一声赵五爷。走在前头的赵五爷这回没了在程乃轩面前的卑躬屈膝，淡淡地一点头就开口问道：“今夜可有从学宫前门抓到一个犯夜童子？”

    赵五爷乃是壮班的班头，这才会被知县点名，亲自主抓大宗师莅临县城期间，周边的巡视工作，所以，他问这么一件小事，两个看门的白役全都大为意外。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人便赔笑说道：“大约半个时辰以前，似乎是有个八九岁的童子被带回来。”

    一直听到这里，汪孚林方才如释重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就怕万一金宝不在这里，那回头他面对的麻烦就大了！

    眼见赵五爷回头问了一声，程乃轩坚决表示要进去亲眼看看，汪孚林也希望眼见为实，等赵五爷无奈带路，程乃轩和墨香不慌不忙紧随在后，他少不得跟了上去。至于落在最后的马家客栈掌柜，则是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白役们打量的目光，希望回头不要因为今天陪着两位进学的相公夜游班房而被找麻烦。

    踏进院子，汪孚林就看到几个身穿皂青布衫的汉子正在一边哄笑，一边喝酒吃菜。而在他们面前，几个蓬头垢面的人正在地上狗爬，似乎是在比谁的速度快。眼见有人支撑不住趴在地上喘粗气，一个正喝酒的汉子便丢下酒盏喝道：“给老子赶紧爬起来！刚刚都说了，谁落在最后，明天就没饭吃！”

    这样的体罚在此地算是极轻的了，不过是取乐而已，赵五爷见那几个皂隶都正乐呵，没注意到自己，干脆也没惊动他们，至于程乃轩和汪孚林等人，就更加不会盲目管闲事了。可等来到了第二进院子，赵五爷随口一问之前拿到的那童子，得到的答案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小家伙？被拿的时候一个劲说要求见大宗师，费老大一时恼火就喝令绑了回来，这会儿正捆在屋子里让他老实老实，再闹就吊打他一顿。”

    听到这里，程乃轩哂然冷笑了一声，尽管他没说别的，可赵五爷却感觉到了莫大压力。至于汪孚林，听到人还没挨打，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当下赵五爷不敢耽搁，更不敢把这一行人往更里头那腌臜地方带，好说歹说留了他们在外头，自己匆匆进去，不一会儿就一手提溜了一个小家伙出来。

    就只见金宝这会儿已经被解开了捆缚，脸上身上乱糟糟的，当他认出站在最后头的汪孚林时，眼睛立刻雾气一片。

    自己这么快就被找到，汪孚林定然是焦头烂额办法用尽！

    被放下之后，他踉踉跄跄来到汪孚林面前，正想要跪下认错，可在那严厉的眼神下，只是嗫嚅叫了一声爹。

    今日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程乃轩也懒得在这种关押轻犯的班房多做逗留，他很爽快地谢了赵五爷一声，墨香又掏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一行人正想要离开时，突然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不多时，就只见几个同样身穿皂青衣衫的汉子簇拥了一个中年人过来。那中年人看上去颇为魁梧，而且没有任何囚犯的姿态。而赵五爷一见那人便脸色大变，甚至连程乃轩都顾不上了，竟快步迎了上去。汪孚林运足耳力，只听到模模糊糊的一些字眼。

    “暂且于此少歇……五县奸民……风声过后……徽州府陈告……”

    再接下来的话，他就听不见了，就只见赵五爷这个壮班班头亲自引路把人引了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到程乃轩面前连连打躬作揖赔罪。

    “好了，知道你忙，我也不搅扰，派个人送咱们回去，你就不必亲自跟了！”

    说归这么说，等上了横街，程乃轩就让墨香拿了十几文钱，打发走了那个被拨来护送的白役。见人喜滋滋地走了，他便回转身对汪孚林说：“贤弟，今晚上我回去准备妥当，明日我定会设法替你说话，就这么说定了！我还等着你伤愈之后回来，咱们做同窗呢！”

    “程兄，今天多谢了。”哪怕汪孚林曾经下定决心和人割袍断义，可今天晚上多亏这程公子帮忙，而且人死乞白赖似的非要同舟共济，某种取向不谈，人品至少不错。于是，他顿了一顿之后，便诚恳地说道，“程兄还请不要贸然行动，既然把金宝找回来了，明天的事情我颇有几成把握。”

    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最终程乃轩只能无奈退缩：“那好，横竖明天大宗师会召集歙县生员齐齐到场，我一定找交好的同窗给你声援助威！”

    接下来众人分道扬镳，跟着打灯笼的掌柜回马家客栈的路上，汪孚林再没有对金宝说一句话，以至于后者满心惶恐。待到回了院子，发现轿夫也好，松明山的乡亲也好，全都没睡等着自己，金宝登时心中更内疚。汪孚林不理金宝，和一伙计说了几句什么，那伙计立刻跑了出去，不多时就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他袖了在手，就径直进堂屋去了。金宝见状赶紧跟了进去，一进门便想要开口认错，可却只见人转过了身来。

    “把左手伸出来。”

    金宝这才看清那又直又长的是一把木尺，知道自己今晚险些铸成大错，他自然认打认罚，一咬牙把左手伸了出去。须臾，那一道直影倏然落下，随即手心便是一阵热辣辣的疼痛，紧跟又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从前挨打无数，这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一咬嘴唇就忍住了，可区区三下之后，汪孚林就把那把木尺丢到了一边，却是点着他的鼻子教训了起来。

    “今后给我记住，不许自作主张！今天要不是及时找到你，你以为得在班房蹲多久？人家都说了，要是你再闹就吊打你一顿！”

    “爹……我知道错了。”金宝这才终于低声解释了起来，“我是因为进城路上听那个捕快刘爷说，爹的罪名还多了一项买侄为奴，这才想去求见大宗师陈情……”

    “听到就对我说，早说就没今夜这点虚惊了！”小笨蛋，这消息本来就是我让松伯帮忙散布出去的，我巴不得人人都知道！

    汪孚林气归气，又越发觉得那刘三嘴脸可憎，正要继续训斥金宝几句，却不想小家伙又低声说出了几句话。

    “今晚被抓进去的时候，我还听到人说，这次大宗师要审爹的事，还因为有人告发说，县尊在县试的时候点了爹高高的名次，结果到了道试爹却是最后一名，其中是县尊和爹之间有什么猫腻。”

    汪孚林这才悚然而惊，随即气不打一处来。敢情这事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一个没什么家世的小秀才来的，他只不过是导火索而已，否则谁会吃饱了撑着为一个小秀才去牵扯一县之主？可事到如今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管别人如何设计，他只走自己的路！

    想到这里，汪孚林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摩挲着金宝的头，继而郑重其事地说：“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先和我商量，要相信我！”

    金宝只觉热辣辣的左手一点都不疼了，含着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

第十二章 杀威棒，豆腐印

﻿昨晚抵达歙县县城时，天色已晚，汪孚林心中又有事，只来得及扫了学宫一眼，后来为了找金宝到这里来时，更是黑灯瞎火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所以，一大早在马家客栈门口和许杰等三人会合，他带上金宝跟随他们来到地头时，这才领略了这座歙县学宫的真正光景。

    所谓的歙县学宫，也就是县学，包括了明伦堂、紫阳书院、文庙、文公祠、教谕署等一系列建筑，位于县衙以东，紧挨着歙县县城东北面的紫阳门。最南面是坐北朝南的文庙，也就是孔庙，西面是文公祠，最北面方才是紧挨着的明伦堂和紫阳书院。尽管明伦堂才是正经供生员读书的官办学堂，造在射圃中的紫阳书院乃是重建，只是沿用了从前的名义，但全都面向广大生员招生，又都在学宫建筑之内，后者竟赫然已经带着几分官方的性质。

    此时此刻已经过了辰时，除了汪孚林身穿青色宽袖皁缘圆领襕衫，头戴皁绦软巾垂带，带着金宝等候在大门前，对面还有百余名和他穿戴一模一样的人，显然也是今天要来见大宗师的县学生员。尽管人多，可却没有丝毫杂声。在这些清一色的行头之中，汪孚林随便打量了一下，也没去费心找程乃轩，心中反而更盼望这家伙别出现，或者出现之后别贸贸然掺和，免得节外生枝。

    汪孚林只是扫了一眼别人，别人又何尝不是在打量他？

    尤其是那些歙县生员们，自从事发之后，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就连同年进学的十几人中也是如此。程乃轩以及几个相熟交好的新科秀才，坚决认为什么不孝和作弊的传闻是假的，所谓买侄为奴，也不过是汪孚林受人蒙蔽。而另外几人对不孝和作弊持保留态度，但觉得汪孚林书呆木讷，县试名次那么高不正常，而买侄为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会做，更可见品行。

    这会儿就有人低声冷笑道：“今天若是这汪孚林真的被革了功名，我歙县士林就要名声扫地！”

    “这不是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最想看到的？”程乃轩反唇相讥，满脸的愤怒，“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歙县这么多生员却不能团结起来，让外人看笑话！”

    “轩弟！”眼见程乃轩悍然开了群嘲的大招，他的族兄程奎不得不低喝了一声，这才半是告诫族弟，半是提醒别人地说道，“这次的事情来势汹汹，甚至还有人因此指斥叶县尊，大宗师明察秋毫，一定会明断的。不过，此事确实对我歙县士林影响极坏，背后指使者是谁一定要查清楚。”

    “不管是谁，如果一切属实，清理汪孚林这害群之马也是应有之义！”刚刚那说话的生员却不肯松口，还挑衅似的看着程乃轩道，“还是说，程大公子真的和那汪孚林是一丘之貉，人家父亲重病的时候还送娈童……”

    程乃轩登时大怒：“你有胆子给我再说一遍！”

    “够了！”眼看这时候自己人闹起来了，程奎登时气急，厉声喝道，“这种时候还要起内讧，万一传到大宗师耳中像什么样子！”

    对面那些歙县生员当中的小纷争，汪孚林只能看到小骚动，却也没放在心上。趁着这最后一点功夫，他正在对金宝面授机宜，嘱咐他等在原地，不管什么事都不许乱走，严防死守出现昨晚上那种乌龙事件。

    “大宗师宣诸生入见！”

    随着这声音，众人方才开始从大门口鱼贯而入。学宫外头围墙有两人多高，波浪起伏，红丹为饰，大门则是四柱三门的戟门。进了大门，便是半月形的泮池，中间是三孔石拱桥，过桥后过了棂星门，地势渐高，一路走来，汪孚林就只见文庙之中的建筑分明随着地势起伏而层层叠砌，最高处那座建筑，应该是祭孔之地大成殿。今日虽并非祭祀之日，但百多秀才还是在此齐齐躬身施礼之后，这才绕往后头的明伦堂，真正狭义上的县学其实就是在此。

    如果说大成殿的建筑是宏丽，那么明伦堂则是沉肃，那种黑白相间的风格，却又和寻常徽式建筑给人感觉不同，一看就觉得压抑。汪孚林心里明白，一旦跨过门槛，就得面对那位操持南直隶诸多府县生员命运的大宗师，可这会儿他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全都驱赶出去。

    他连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其余生员先行入了明伦堂，而汪孚林却孤身等候在外。金宝毕竟不是儒生，不能随便进学宫，只能在最外头的大门处等候。他这会独自被晾在这里，心里不焦不躁，干脆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一下那些已经成为不可磨灭记忆的经史文章。

    不得不说，这些东西其他的作用说不好，但很有助于静心，之前他刚穿越来的日子能安然入睡全倚赖它们，所以现在这种时刻他一点也不急，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地发自己的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汪孚林突然听到堂中传来了一阵喧哗，抬头看时，却只见两个皂隶正拖着一个身穿襕衫的中年生员出来。只见那人口口声声求饶辩解，奈何根本没人听，人就这么被按倒在了他身边不远处，又被堵上了嘴。

    紧跟着，又是两个同样装束的皂隶从明伦堂出来，手中各自提着一根约摸小指粗细的刑杖，等在这中年生员左右站定之后，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刑杖，一人一下冲着这生员的屁股上重重落去。刑杖虽细，带起的凌厉风声却半点都不弱，每一下着肉，他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啪地一声闷响，而那生员也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可以想见，如果不堵嘴，必定一片鬼哭狼嚎。

    刚刚汪孚林一直在分神发呆，里头大宗师说了什么压根没听见，这会儿默默数了一下，只见此人约摸挨了二十下，行刑的皂隶便放下了刑杖。由此可见，罪过似乎不轻也不重，否则也不会二十下就算完。好在不扒裤子，稍留体面，即便如此，这倒霉生员的衣裳后襟已经露出了隐约血迹，显见破了皮。

    今天明明是审他的案子，却是别人先倒霉挨了一顿杀威棒，这算是杀鸡儆猴么？

    “大宗师有命，附生汪孚林上堂！”

    眼见轮到自己了，汪孚林便丢下对别人挨笞刑的关注，径直上前迈过明伦堂那高高的门槛，进入了这座学宫之中真正用于教学的官方建筑。这明伦堂面阔五间，轩敞亮堂，此刻所有桌椅全都被收了起来，左右生员罗列肃立，竟不像是公堂审案，而像是金殿上朝一般。

    居中主位上端坐的，是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慈眉善目，下颌几缕长须，乍一看去并不威严，反而像是邻家大叔。可就是这么一位邻家大叔，刚刚已经一通杀威棒发落了一个犯事生员！

    “学生拜见大宗师。”

    也不管多少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汪孚林目不斜视，低头行礼，要多恭敬有多恭敬。下一刻，他就只听见一个声调缓慢的声音。

    “你就是歙县生员汪孚林？”

    “正是学生。”

    “那你可知道本宪宣你何事？”

    学生不知……

    汪孚林知道他要是敢这么回答，十有八九会激得这位大宗师雷霆大怒，说不定下一次问话之前，先让自己尝一顿竹笋烧肉，于是他当即抬起头来，胆大地直视着上首这位老者，不慌不忙地说：“学生知道，是为了传闻中学生罔顾孝道，县试作弊，买侄为奴等事。”

    “你既然知道，本宪准你置辩！”

    汪孚林最怕遇到的就是那种急躁不听人话，上来就喊打喊杀喊革功名的提学大宗师，如今听到上首这位干脆利落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他登时心中一宽。尽管他早就为了今天的情形暗中演练过很多遍了，这时候还是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话语，这才开了口。

    “其一，学生乃是家中独子，二老素来督促极其严格，自启蒙以来，日日读书不辍，虽三九三伏，读书不得少歇。父亲常年奔波在外，每逢有家书送回来，必然是以劝学为主。”

    这是笔记里头看来的，此时汪孚林自然说得理直气壮：“此前道试在即，家父捎来的家书上，严令学生在家安心备考，不许离开半步，否则即为忤逆不孝。家母前往汉口一为侍疾，二也是因为她精通算学，能够帮助家父。我歙县好学之风深入人心，虽乡野也有社学，不孝者乡里千夫所指，试问学生如若不孝，本村长辈乡亲何以一路相送至城中？”

    一口气说到这里，见座上大宗师不置可否，四周的生员之中却传来了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而后又归于寂静，汪孚林才继续说道：“其二，学生从前除却这三场考试，就没有出过松明山村，县试之前又和老父母素昧平生，何来作弊之说？众所周知，县试、乡试、道试，名次如何本就未必一定，既是平日积累，也有临场运气。若是县试名次高，道试虽取中却在末位，这就是作弊，那过往数百年，有多少先贤亦会遭此污蔑？有多少考官要蒙不白之冤？”

    生员之中，大多数人和汪孚林都不甚熟悉，只觉得这位附生在外头看了一场杀威棒之后还能口若悬河，心理素质和临场发挥都颇为可观。只有人群中的程乃轩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暗想这是从前与人觥筹交错间，显得很不擅长交际的那位贤弟吗？

    这先后两次回答，汪孚林知道这些反驳虽说有力，却绝对称不上严密到无可辩驳。换言之，那就是空口说白话，仅此而已。反正他真正的重心在于最后一条买侄为奴，这会儿调整了一下呼吸，决定拿出杀手锏，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明伦堂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嚷嚷：“大宗师为小民做主！那汪孚林不是买侄为奴，而是逼侄为奴！”

    堂上督学御史谢廷杰立刻坐直了身子。直到明朝中叶，天下各省方才全都设立了专门的学官，其余省份都是以按察司副使为提学，南北直隶则因为不设按察使司，于是以巡按御史来提督学校，每年的乡试主考官也往往要报请朝廷另外派人，督学御史从旁辅佐。所以，他这个提学大宗师刚上任不久，也打算抓紧时间，争取三年之中各府县每年录取一批生员，把成绩做出来，谁知道刚走就闹出了这样的舆论！

    他恼火地一拍扶手，对左右喝道：“出去给本宪查看，究竟谁在外咆哮呼号！”

    御史巡按地方，除却书吏之外，往往还会调一两个国子监的监生随行，算是给后者提供一个历练的机会，日后也可以凭借这样的履历来入仕，但多半当个杂佐官就到头了。谢廷杰带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年方四十的老监生，闻言立刻应喏而出，不多时便复又进来行礼道：“大宗师，外间一男自称是汪孚林族侄汪秋，其弟为汪孚林强买为奴，请求大宗师为他做主。他还说，那张卖身契是假的，乃是汪孚林买通歙县户房一个典吏，盖的是用一块豆腐干刻的假印！”

    刹那之间，明伦堂上一片哗然。这种内幕实在是太劲爆了，哪怕大宗师当面，也没人能够抑制得住交头接耳的冲动。

    而作为今日主角的汪孚林，此刻也不由自主张大了嘴，竟有一种哈哈大笑的冲动。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狠心虐待亲弟，又将其出卖他人的汪秋，竟然还在当时那张卖身契上藏着这一招，然后在这种要命关头发作了出来。

    可是，不管是真是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撞进来！
------------

第十三章 猪一样的对手

﻿如果这时候有人一直暗自观察督学御史谢廷杰的脸色，那么也许会发现，最初升堂见生员的时候，这位大宗师并没有太大的盛气，笞责的那个生员更是一点都不冤枉，此人在县学连续三次科考中都落在最末一等，甚至还有科考作弊的传闻，故而才在大宗师亲自考课后，挨了一顿竹笋烤肉。而等到汪孚林上堂之后，谢廷杰也没有动辄大怒诘责，而是给了对方置辩的机会。但此时此刻，这位年纪不小的提学是真怒了。

    等到汪秋一上堂，他便厉声问道：“你既然说汪孚林逼侄为奴，甚至于卖身契上弄虚作假，此中情形，给本宪一五一十全都说清楚！”

    汪秋很光棍地往汪孚林身旁一跪，磕了个头后便直起腰说道：“大宗师，小民家里父母过世之后，便和弟弟相依为命，纵然家中再穷，又怎会有货卖亲弟的念头？是汪孚林见小民那弟弟年方八岁却生得俊俏，于是有不良之心，故而趁小民新得长子，却欠下不少外债的当口，逼小民将亲弟卖了给他！而且，他知道户房刘司吏为人一丝不苟，必定不会准许这等血亲买卖，便买通了户房钱科典吏万有方，在卖身契上盖了豆腐干上刻的假官印！”

    说到这里，汪秋竟是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之后，赫然是一块已经长毛了的豆腐干，他举起给众人看了，就只见下头还留有印泥的痕迹。他皮笑肉不笑地斜睨了汪孚林一眼，这才朗声说道：“这是学生从万有方处偷来的假官印，可以请汪孚林拿出我那亲弟的卖身契来，验看这印鉴是否一致！也可以对照这一个多月来，经户房钱科典吏万有方之手出具的其他公文，看看是否一模一样！”

    要不是知道这场一个小秀才引起的风波后头，还有更多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名堂，自己一直有些投鼠忌器，听到这里，谢廷杰一怒之下简直想立刻革了那汪孚林的功名。然而，他怒气冲冲地往汪秋身边那小秀才脸上一扫，却只见其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镇定得有些过了头，嘴角还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此中有鬼！

    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谢廷杰便立刻开口喝道：“汪孚林，你可有话说？”

    “既然汪秋告学生逼侄为奴，那学生提请大宗师，将汪秋之弟汪金宝宣召上堂。”

    “大宗师，汪孚林身为生员，却不顾同宗之亲，我那弟弟不过一八岁孩童，慑于淫威，纵使对质也未必属实，还请大宗师明察！”

    见汪秋连这种打预防针的话都说出来了，汪孚林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宗师，学生请宣召汪金宝上堂，不是为了对质。一个八岁孩童，只要稍加威逼胁迫，不足以当成陈堂证供，学生既然从小读圣贤书，当然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是为了对质？

    此时此刻，包括程乃轩在内的不少生员糊涂了，汪秋则有些发懵。谢廷杰满心怒气顷刻之间无影无踪，只淡淡地说道：“准，提汪金宝！”

    当金宝出现在明伦堂上时，赫然双眼通红，仿佛才刚刚哭过。当他跪下磕头之后，竟是讷讷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在学宫之外，他已经见过汪秋和刘三了，被狠狠胁迫了一番。如今面对的抉择，着实让他五内俱焚，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提学大宗师在上，金宝，把《中庸》从头开始背来给大宗师听听。”

    如果这时候是让他作证说话，金宝定然不知如何开口，可听到是背书，他立刻恢复了连日以来养成的本能。而且，这也能让他平静下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明伦堂上突然传来了这琅琅书声，从前常常在此读书的生员们登时面面相觑，正中主位上的谢廷杰先是狐疑，渐渐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而跪在那里的汪秋只觉得此刻这一幕对不上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情况，心情一时七上八下，怎么都不明白汪孚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金宝一口气背了数百字，汪孚林才出口将其打断，随即拱手对谢廷杰说：“大宗师，适才金宝所背《中庸》数章，未知可有任何谬误？”

    “没有。”

    得到这言简意赅的两字回答，汪孚林便笑了笑：“歙县千秋里松明山村虽则并不算富庶，但村中有社学，社学之外还有私塾，乃是几家大户联合出资，但使族中幼童，全都能够入学启蒙读书认字，如果是家中贫寒却资质好的，甚至能够得到一定的资助。但是，金宝现年八岁，却没有上过一天学。”

    没有上过一天学，却能背出大段中庸，没有磕磕绊绊，也没有半点错误？

    眼见得四周围那些目光尽是质疑，汪孚林不慌不忙，继续说道：“而他却从小好学，但凡有空就会去学里偷听，短短两年间，竟然已经能够背出四经，而且还靠着捡别人的字纸，用树枝在泥地上习练，于是学会了写字。可是，这样放在别家定然会视若读书种子的珍宝，却在他兄长发现之后遭到连番毒打！”

    说到这里，汪孚林一下子翻起金宝背上的衣衫，露出了那斑斑旧伤。他提高了声音，一时整个明伦堂中都是他的咆哮在回响。

    “歙县县衙也好，徽州府衙也好，全都有的是最了得的仵作，金宝身上伤痕是新是旧，想必全都能够轻易验看得出来！金宝这个狼心狗肺的兄长，只因为弟弟不是一母同胞，便将弟弟的生母卖到了远处，便将弟弟当牛做马，而且生怕其读书认字之后，将来有出仕为官，出人头地的机会，竟狠心让如此良才美质踩在尘泥里，将其卖为奴，让他一辈子不能翻身！”

    这都是汪孚林在结合种种迹象之后做出的推断，可是，在他出其不意地用金宝背诵中庸这样一种方式，将其好学且资质优秀这一面摆在所有人面前之后，几乎无人怀疑他此话的真实性。只有汪秋本人一下子惊慌失措，慌忙连连叩头。

    “大宗师不可听他一面之词，定然是汪孚林诡诈，趁着将金宝收在身边这一个多月，趁机教他读书，金宝会背的不过这数段而已……”

    “我诡诈？中庸，论语、大学、孟子这四书，金宝全都能倒背如流！若是谁人原本目不识丁，只一个多月便能将四书尽数记熟，谁敢说不是良才美质？金宝自从跟了我之后，我无意中发现此节，便许他读书写字，书房之中所有经史典籍尽他翻阅，如若大宗师不信，可以当堂考核！”

    尽管已经信了八分，但汪孚林既然说了，谢廷杰少不得立时考证。而有汪孚林挡住了汪秋那可以杀人的视线，金宝面对的又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诵读，最初还有些紧张，一来二去便渐渐回复了过来，竟是对答如流。十几条经义考问之后，谢廷杰便欣然点了点头。

    “若仅仅是偷学便能够如此，确实是良才美质。不过……”

    他倏然话锋一转，声音一下子转厉：“汪孚林，你既是知道此子好学上进，又是你族侄，怎能让其屈身为仆？”

    汪秋这才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他立刻哭天抢地道：“大宗师所问正是正理，他若是真心体恤我这弟弟，又怎会待他如同隶仆……”

    “大宗师问得好！”汪孚林不等人把话说完，立刻高声应答了一句，当即从袖子中拿出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继而转身对着身边额头碰得通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汪秋看了一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汪秋，早在你硬是好说歹说要把亲生弟弟卖给我之后，我就觉得不妥，因此便去禀告了族长。知道你苛虐亲弟，又将其卖为奴仆之事，族长痛心疾首，他知你滑胥，生怕此事万一另有变故，你会将亲弟卖到外地，让同宗血脉流落在外，便出了过房文书，将金宝于我为养子！你在族中素来蛮横，为防此事引来聒噪，族长和我方才隐忍不言，只想着有卖身契在，再改了户籍，我就可以将金宝当成儿子一般养。”

    幸亏因为秋枫的事，他对那户房刘司吏很不感冒，请舅舅办户籍的时候另外转托了人，不使那位户房掌案察觉。

    “这不是卖身契中的卖为义男，而是有族长见证的过房为子。我只年长金宝不过六岁，但同宗昭穆有序，长他一辈，自信比他这狼心狗肺的兄长，更能够做到为父之责，让他能够堂堂正正立身处世！虽是养子，不是嗣子，但只要我一日有一口气，金宝就能一日安安生生读书，将来即使我有了亲生儿子，金宝也会分得一份家产，能够继续学业！”

    今日明明审的是汪孚林，可审来审去却审出了另一桩匪夷所思的案子，谢廷杰即使阅尽世事，也觉得有目不暇接之感。当他接过随行冯监生下去拿的两样文书一看，见其一是族谱副本，其二是盖着歙县县衙户房印章的过房文书，表明改了户籍，他更是惊奇感慨。

    身为督学御史，他这次从宁国府折回徽州府根本就是被舆论绑架。毕竟，他这个督学御史刚刚上任没多久，若是被传出第一次录取的秀才就出了问题，回头非得被其他御史喷死不可。其他的民间纷争他本来不会管，也懒得管，可本该是读书种子的良才美质险些埋没尘泥，他就不能置身事外了。更何况，汪孚林摆事实讲道理，说出来的话铿锵有力，让人无可辩驳。

    至于前头那两条只凭臆测，没有干货的罪名，反倒成了次要！

    眼见东西都呈上去了，汪孚林看到金宝已经呆愣在那不会动了，他方才冲着小家伙微微一笑，又看着汪秋说道：“大宗师，适才汪秋所言典吏万有方，学生先前已经说过很少进城，对于县衙吏员更是一个都不认识，更不要说什么豆腐干刻的假印。怕是他卖亲弟于我，本就包藏祸心，甚至打算一人卖二主，故而才弄出了一张假的卖身契来！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鼠辈，简直是白披了一层人皮！”

    此时此刻，汪秋只觉整个人都快瘫了，他想要磕头求饶，但身上力气全无；想要和汪孚林继续置辩打嘴仗，可事实证明和读书人吵架简直是自取其辱；他想要威胁金宝，偏偏连这本来最有把握的事，竟也突然断绝了希望。

    就只见金宝膝行上前，突然用力在地上碰了几下头，带着哭腔说道：“大宗师，刚刚在学宫门口，哥哥和县衙一个差役刘爷同来，用我生母的下落，逼我在大宗师面前陈告是爹逼我为奴！我之前就该说实话的，可却因为害怕不敢开口，我不配当爹的儿子！”
------------

第十四章 各式各样的队友

﻿惊天神转折！

    看到这里，站在众多生员当中的程乃轩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了。如果他之前觉得汪孚林一下子能言善辩只是被逼到了墙角，于是奋起反击，那么，这会儿他就简直有些怀疑，此时此刻的这位友人是不是有了什么奇遇，这才能够料事如神。昨天晚上汪孚林曾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对他说，金宝是翻盘的关键，一定要把人从班房捞出来，可那会儿他只是将信将疑，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可那个汪秋呢？是不知死活自己撞进这个套子里的，还是汪孚林故意将其引入彀中的？

    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程大公子一想到自己也被人泼了脏水，刚刚在学宫外头等候的时候，还有人冷嘲热讽，他胸中积郁了很多天的恼火终于在这一瞬间完全爆发了出来。他突然振臂一呼，大声叫道：“此等奸民竟敢勾结胥吏，算计我歙县生员，恳请大宗师明察秋毫，还清白人一个公道！”

    汪孚林正打算这么说，猛然听见这一嗓子，他登时嘿然，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程公子再也按捺不住了。好在他已经达成了目的，而这一波最大的高潮确实引来了不少生员共鸣，程乃轩这一鼓噪倒没冷场，附和的生员层出不穷。程奎就适时高声说道：“应该严惩散布谣言的人！”

    “能够将同宗晚辈视若己出的贤士，又怎能被人指摘为人品有瑕！”

    至于起初还叫嚣要清理害群之马的生员，这会儿也觉得理亏，不得不和别人一块附和了几声。而程奎在挑起了歙县生员同仇敌忾的情绪后，则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今天成功大翻盘的汪孚林，想着其当初道试吊榜尾的成绩，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看来他们大多都小觑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

    汪孚林思忖今天发挥已经足够了，也就不再多事，趁着别人鼓噪的当口，他默默走到金宝面前，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

    不论昨晚上金宝是不是差点好心办坏事，今天终究是反转不利局面的杀手锏！

    “爹……”金宝已经哭得泪流满面，此刻抬起头来，额头赫然又是一片淤青。他一动不动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竟是干脆嚎啕大哭了起来，只想把这多年来受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爹……爹……”

    尽管从前很不习惯这么个称呼，甚至直到现在还觉得耳朵不适应，但汪孚林很清楚，从今往后，两人这父子名分就算是定下来了。算算前世的年纪，他收这么个养子勉强也不算不像话。如今金宝能够摆脱那个狠毒狡诈的兄长，而他也能够解脱被人戳脊梁骨的境地，今天这一场，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双赢！而且，那至今尚未谋面的父母双亲，他今后肯定要辜负他们对儿子在科场上不断前进的殷切希望了，他就帮他们养好教好金宝当补偿吧。

    八股文那玩意和他犯冲！

    “别哭了。”见襕衫下摆已经被****了一大片，汪孚林便安慰小家伙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男子汉大丈夫，流汗流血不流泪。”

    主位上的谢廷杰面对群情汹涌的歙县生员们，并没有立刻出声弹压，然而，因为距离的关系，他也听到了汪孚林安慰金宝的话，一时神色更加微妙。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外间一人快步进了明伦堂，赫然是自己的一个随从。此人没去理会吵嚷的生员们，径直上前禀报道：“大宗师，歙县叶县尊来了！”

    从前两榜进士登科之后，第一等当然是入翰林，第二等方才是留京在六部都察院等观政，最差的才是出为一县父母官。但自从嘉靖之后，京官清苦，翰林散馆之后熬资格出头，升官慢得令人发指，油水就更别提了。反倒是出为县令的，不几年升为知府分守道分巡道比比皆是，至少家资丰厚，反倒让那些京官同僚羡慕。只不过，歙县县令叶钧耀得到这个缺亦是运气，前任县令房寰年初丁忧出缺，他上任至今不到区区四个月。

    县令是正七品，监察御史也是正七品，可官场上的高低从来不是光看品级的。别说分管南直隶督学的巡按御史回朝之后，按例多半是升任正五品的大理寺丞，升官犹如坐火箭，就是凭着谢廷杰科场前辈的身份，叶钧耀少不得摆足了下官晚辈的谦卑，腰弯得要多干脆有多干脆。而对于生员们齐齐躬身施礼，称一声老父母的时候，他则是笑容可掬虚托一把，须臾便把目光放在了汪孚林身上。

    但这样的注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对行礼的汪孚林微微一颔首，随即就收回目光，痛心疾首地说道：“大宗师，我自从上任以来，虽不敢说事无巨细，全都面面俱到，但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于儒林之事更是力持公正，谁知道竟有居心叵测之辈，指我县试取士不公！徽州一府六县，我歙县无论财赋，还是士林，全都是六县之冠，如今遭此污蔑，实为我歙县文林之耻，请大宗师明察秋毫，为我歙县文林正名！”

    听到这里，汪孚林对这位知县大人的用词功底着实叹为观止！这位初来乍到，竟直接把他汪孚林一个秀才的事提升到关系整个歙县士林的事，隐隐之中更是点出，这是徽州府其他五县对歙县生员的污蔑和打压。他不清楚今天若不是自己用金宝的事扭转不利局面，这位老父母会不会如此当仁不让地出面，可现如今既是有一县之主如此表态，他总算可以平安退场了！

    于是，他也不管依旧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汪秋，悄悄拉了金宝一把，扯着这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起身，悄然退往了一边。

    哪怕到现在他还不明白这档子事背后有怎样的黑幕，可绝不只是为了算计自己一个小秀才这么简单，这已经很明显了。接下来是神仙打架，他这小鬼避开远一些好，否则是当炮灰的命！

    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焦点无疑属于谢廷杰这个督学御史，以及叶钧耀这个歙县知县。四目对视之间，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眼神和表情的变化，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大约片刻，最终谢廷杰便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也罢，叶县尊与我同去徽州府衙，了一了此事！”

    “多谢大宗师高义！”

    叶钧耀登时喜上眉梢，立刻虚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而，在他那热切的目光之下，谢廷杰先走了几步，随即才扭头看了一眼地上一团烂泥似的汪秋，脸上露出了一丝嫌恶：“叶县尊，此人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兼且滑胥刁狠，伪造公文印信，又苛虐亲弟，着实可恶，就交给你歙县法办了！”

    叶钧耀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道：“大宗师且放心，下官立刻让人将其看押！”

    谢廷杰又想去找汪孚林，发现人竟是不在，他愣了一愣，方才意识到恐怕退到生员当中去了，便微微笑道：“嗯，歙县附生汪孚林，宅心仁厚，孝义双全，很不错！”

    听到谢廷杰就这么先往外走了，叶钧耀这才想起正主，可他抬头一看，同样只见满目青色圆领襕衫，一时间根本找不出人，他只得把此事先放下，立刻吩咐身边一个随从把汪秋的事情办好，随即步履匆匆地追着谢廷杰去了。

    对于他来说，这趟前去徽州府衙打擂台，远比刚刚明伦堂的这场大戏要重要几十倍！

    歙县令叶钧耀突然到来，亲自替本县士林讨公道，倏忽间把提学大宗师给请到徽州府衙去了，面对这样的一幕，满堂百多人生员只觉得今天戏码不断，一层层一幕幕，让人目不暇接，脑筋也转不过来。没有人在意被人当成死狗一般拖出去的汪秋，全都在高声议论着这件开始得诡异，结束得高潮的案子。由于上头大人物全都退场了，教谕训导之类的学官也都不见人影，众人的声音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大，到最后突然有人惊咦了一声。

    “那汪孚林呢？”

    对啊，人呢？

    由于汪孚林之前进学之后，回乡途中被轿夫劫财所伤，一直就没在县学露过面，认得他的也就是和他同年进学的那些人，故而大多数生员都是今天第一次见他。此时此刻，在这满堂青色襕衫之中找这么个不熟悉的人，那简直是和大海捞针无异。还有人想起汪孚林当堂认为养子的金宝，可这会儿小家伙也不见踪影。整整乱糟糟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意识到那个理应扬眉吐气的正主竟然闪人了！

    “爹，为什么要走？”

    金宝脸上还留着泪痕，此刻眼见得汪孚林悄然沿着来路离开这座歙县学宫，他不禁满心不解。

    “李白的《侠客行》你听过没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汪孚林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见金宝有些沮丧地摇头，他便安慰道，“之前你只顾着四书五经，没时间读这些，回头我给你找找这些诗集。经史文章之外，这些流传千古的名篇一定要多读。”

    事了拂衣去固然听着很帅气，但他溜之大吉的真正原因是，那些同年进学者他一个都不认得，更何况乱糟糟那么多人，他一个个都叫不上名字，更没法应付回头众人的各种追问，还不如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贤弟！”

    汪孚林正在暗自得意自己溜得快，后头传来的这声音登时让他大为头疼。他无可奈何地转身，见那追出来的人果然是程乃轩，他便干咳一声拱了拱手道：“程兄，适才多谢助言了。”

    “我只是在水落石出之后才开的口，哪有帮上忙，反而是旁观了一场贤弟胸有成竹，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好戏！”程乃轩显然这时候还在兴奋中，见金宝向自己施礼，他便露出了一个笑容，随手扯下腰边悬着的一枚玉坠，一把塞在了他的手心里，“好孩子，今天多亏你给你爹争气，这是程伯伯给你的见面礼，回去之后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爹的心意！”

    见程乃轩说出来的都是正经话，汪孚林这才松了一口气，授意金宝接了东西谢过。等到接下来程乃轩说要设宴为他庆祝，他赶紧借口家中两个妹妹翘首相盼，不打算在城中停留，立刻就要回去，好说歹说承诺日后进城再约，这才把人打发走了。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决定，这次赶紧回乡，先悠闲享享清福再说，之前那一个多月实在是太让人心力交瘁了。

    出了学宫，在大门口等候的轿夫和松明山村的乡亲团团围上来，等到得知经过之后，一群人全都大喜，恭贺连连。他便笑着一一谢过，最后才说道：“事情既然已了结，咱们回去准备一下，午后就动身回乡。回乡之后，我再设宴重谢各位！”

    闹哄哄喜洋洋地回到马家客栈，掌柜伙计一见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汪孚林平安过关，啧啧称奇的同时，自然更加殷勤地帮忙备办了酒菜。等到汪孚林应付了这些乱糟糟的恭喜，又和众人匆匆吃过一顿早午饭，推开自己赁下那小院堂屋的房门，打算收拾行李赶紧跑路，却发现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看书。

    恰是那个游野泳的闲人！
------------

第十五章 要孝顺你爹！

﻿“恭喜恭喜，沉冤得雪！”

    这前头四个字是刚刚汪孚林已经听到耳朵起老茧的，可后头四个字却是其他人都识趣不提的。面对这么一位不速之客，汪孚林的第一反应便是侧头去看金宝，本想着对方既然被他看见连续三天早起在丰乐河里游泳，总是松明山村人，金宝应该认得，可他没想到，小家伙竟然满脸茫然，显然也不认识。

    这下子，汪孚林也不知道他是该觉得安心，还是该觉得纠结，最后干脆不说话，静等着对方的后招。

    反正这家伙游个野泳都要自诩为狂放不羁，最是话多，否则那时候也不会追在他后头问东问西！

    果然，对方在很没诚意地道贺之后，便笑着说道：“怪不得之前你说，没有被人逼到绝路上之前，不会求助宗族长辈，如今果然是做到了这一点。之前明伦堂中翻盘的一幕实在精彩极了，我在外头看着，也忍不住想要鼓掌叫好，不枉我撺掇了叶县尊去学宫看热闹！你这一大获全胜，总算是让他痛下决心，跑去徽州府衙为自己讨公道了。他也倒霉，刚上任几个月，根本还没摸清楚前任的遗留问题，就挨了这么当头一棒。”

    话说到这份上，汪孚林已经隐隐明白，这应该就涉及到他之前摸不着头脑的幕后角力了。可是，对方那玩笑一般提到前任的遗留问题，他心中不禁一动，暗想难不成堂堂歙县令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个倒霉鬼？

    “总而言之，你不要忙着赶回去，毕竟大宗师都还没走。只要大宗师还没正式为你正名，你贸贸然回了松明山村，来日大宗师也好，叶县令也好，一出牌票，你照旧得赶二十里山路再折回来。还有那个被你骂作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汪秋，那个暗中和汪秋勾结，为难你的刘三，难不成你不想看他们什么下场？安心在城里再等几天，一切都会揭晓。”

    这位有闲游野泳，说话又喜欢卖关子的家伙嘿然一笑，冲着汪孚林和金宝父子俩又一点头，冲着金宝嘱咐了一句要孝顺你爹，旋即旁若无人地出门扬长而去。面对这么个来去自说自话的闲人，汪孚林恨得牙痒痒的，当即对身边的金宝问道：“你真不认识他？”

    “好像见过。”金宝有些不确定地嘟囔了一声，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说，“我好像有一次看到他从南明先生家里出来。”

    怪不得昨日他领了提学牌票进城的时候，那位南明先生竟是派人抬滑竿送他，果然此人身份不寻常！

    “爹，都怪我从前去学里都是偷偷摸摸，在宗祠祭祖的时候排位太靠后，看不清前头那些人，说不定他就是族中哪位长辈……”

    “小笨蛋，不要什么事都认为是自己的错！”

    汪孚林没好气地在金宝脑门上敲了敲，同时不得不开始盘算，自己接下来滞留城里期间应该干些什么。他费神冥思苦想，金宝在一旁不敢吭声，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大门再次被人砰的一声推开。面对这绝大的动静，他立刻恼火地抬头望去，随即就对上了长姐汪元莞那又惊又喜的目光。

    这下，他登时有些心虚地叫道：“大姐！”

    “小弟，你总算过这一关了！”汪元莞强忍住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快步走上前，不管不顾一把将汪孚林搂在怀里。足足好一会儿，她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后退几步，又拿手帕擦了擦眼睛，这才收起那些悲伤忧虑，满面嗔怒地斥道，“可你昨天就算进城晚，也应该给我送个信！这样大的事情，我是你大姐，竟然还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莫非是觉得我无能，帮不上你的忙？”

    “大姐，你先听我解释。我昨天进城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三个牛鬼蛇神，等到在马家客栈住下又已经快宵禁了。这还不算，大晚上，我又为了金宝这个不省心的忙活了半宿，哪里顾得上？”汪孚林一边说，一边冲金宝使了个眼色，“金宝，还不改口叫大姑？”

    金宝从前最怕的就是汪元莞，这会儿腿肚子都有些打哆嗦，好容易鼓起勇气叫道：“大姑。”

    汪元莞匆匆赶到歙县学宫扑了个空，却打听到汪孚林漂亮翻盘的经过，此时此刻再看金宝时，眼神之中便流露出了一丝柔和与温情。见金宝对自己的态度分明还有畏惧不安，她便笑了笑说：“既然是你爹做的决定，又在族长那里改了族谱，那从今往后，你就是你爹的儿子。就如你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一样，良才美质若是埋没了，那实在是暴殄天物！金宝，日后一定要孝顺你爹，他这次为了你，舍弃了很多东西。”

    金宝只听明白汪元莞竟然承认了自己，一时差点又掉下眼泪来。可听到最后一句，他登时陷入了深深的震惊，当即开头看向了汪孚林。

    这一次，汪孚林登时有些无奈：“大姐，你对他说这些干什么！”

    “我少时也读过王荆公那篇伤仲永。若是他日后懈怠，不再勤学苦读，对得起你这份苦心吗？”汪元莞却没有因此讳言矫饰，她看着金宝，一字一句地说道，“金宝，你爹今日当堂那番话，认下了你这个儿子，日后他成家立业，也许会因此碰到障碍……”

    “大姐，不要说了，不就是有了金宝这个便宜儿子，我日后兴许娶不着出身好，嫁妆多的媳妇吗？没事，这世上总有眼光足够好的姑娘！”汪孚林打断了长姐的话，随即笑眯眯地说道，“金宝，你给我听好了，要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用功，秀才举人进士一路考上去！我就等着养儿防老了。”

    汪元莞原本心中伤感，可听到这话差点没气乐了。就连惶恐不安的金宝也忍不住咧了咧嘴，随即小声说道：“爹，你这要求太高了。”

    “别瞧不起自己，你一定行！”

    有了这个小小的插曲，汪元莞仅有的担忧也好，伤感也罢，全都暂且丢到了九霄云外，这才想起今日丈夫也同来了，赶紧催促小弟去见，又拉上了金宝。和汪元莞的沉着能干相比，其丈夫许臻不善言辞，人却分外朴厚。

    前有闲人知会他多留几天，后有姐姐姐夫拜访，汪孚林便又去通知了轿夫和乡亲还要在城中盘桓几日，继而晚饭时在马家客栈款待姐姐和姐夫，几杯小酒下肚，心情轻松的他笑嘻嘻地打趣了一句巧妇伴拙夫，立刻遭到了长姐一顿白眼。可他那位姐夫却仿佛对这评价很高兴，拉着他又多喝了几杯，闹到最后，醉醺醺的他连怎么上床都记不清了。

    汪孚林一夜好睡，金宝却一整个晚上辗转反侧，完全没睡好。明明汪孚林已经解决了那样的大危机，他也不用再担心恶棍兄长的欺凌，可他就是没办法入睡。只要一合眼，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明伦堂上那一幕幕情景，耳边就会传来汪元莞的叹息，还有那你一定行的鼓励。

    他那弱小的脊背上分明已经解脱了一个最大的负担，可转眼间又背上了另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可这一次，他不断给自己鼓劲，一定要好好读书。

    于是，等到次日大清早起来时，一宿没合眼的他特意到外头提了冰冷的井水洗脸，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才去服侍汪孚林。可他刚刚进房间，就发现汪孚林也已经起了，这时候业已穿戴整齐，正在弯腰穿云履。他快步上前正要帮忙，刚蹲下脑袋上就被拍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别忘了从今往后你不是奴仆，这些事就不用做了。”没有给金宝反对的机会，汪孚林便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说道，“昨天那家伙既然有意卖关子，今天咱们就自己去打听打听，总不成一味守株待兔，做个瞎子聋子！”

    金宝听到咱们两个字，一时高兴得无以复加，刚刚那一丁点小小失落立刻无影无踪，立刻连连点头道：“好，我都听爹的！”

    说是打听，汪孚林却没有半点打听正事的架势，带着金宝在县城满大街闲逛。和府城相比，歙县县城只筑起城墙二十余年，圈占的范围并不算大，几条大街都是有数的。汪孚林既然把金宝当成了儿子，除却买给他的零嘴，零零碎碎还买了两本诗集，再加上捎给家里两个妹妹的礼物，给几个帮忙的乡亲置办的礼物，整整花了四两银子，幸亏都是让人送回客栈去的，否则就算双手双脚齐上也根本拿不下。

    当他绕了大半圈，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时，登时笑了起来，等前头几个主顾心满意足离开之后，他才递了三文钱过去。

    “一串糖葫芦。”

    “好嘞……咦，林哥儿？”松伯麻利地取下一串糖葫芦正要递过去，这才认出面前的人，登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老儿昨天正好没进城，竟是错过了你那场翻盘好戏，想想就后悔！金宝有了林哥儿这样的爹，真是好福气，老规矩，小老儿请你吃糖葫芦，今后记得要孝顺你爹！”

    今天这已经是第三个人对自己说这话了，金宝不禁心情复杂。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糖葫芦就已经塞到了自己手中，只能赶紧道谢。他还小，当然也和其他孩子一样爱吃甜食，但从前在兄长手底下能吃饱就不错了，自从跟了汪孚林，每次松伯送糖葫芦来，除却二娘和小妹，剩下一支就是他的，现在回想起来，他哪里不知道，早在很久之前，汪孚林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他捏着这轻飘飘的糖葫芦，半晌都没有咬上一口，直到突然听到有人在催促自己。

    “爹？”

    “发什么呆，我叫你行个礼谢谢你松爷爷，不止是为了他送给你糖葫芦，还有谢他帮忙在外头放出我买侄为奴的风声。要不是如此，你哥哥说不定不会在这时候起歹念，我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把你抢过来当儿子！现在，你知道你前天晚上有多冒失了吧？”

    金宝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憨厚的老货郎，突然眼睛湿润，喉头哽咽了起来，慌忙退后一步深深施礼，却被松伯一把搀扶了起来。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小时候最爱听人说书，没想到一大把年纪还能真正行侠仗义一趟。”松伯把金宝送回了汪孚林身边，这才笑了笑说，“但林哥儿好决断，好胸襟，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小官人就不曾担心过我多嘴说破这关节？”

    “松伯古道热肠，哪是那等人？再说，你只不过对人唠嗑，说是在松明山村，有个刚进学的秀才竟然买了同宗侄儿为奴，难道不是？”见老货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汪孚林又诚恳地说道：“等回乡之后，我请两个妹妹在家里备办酒饭，好好敬您几杯酒！”

    一老一少正聊得高兴，就只听大街上突然鸣锣敲鼓，旋即就有一个快班快手匆匆跑过，却是大声嚷嚷道：“叶县尊告示全城，今日并案公审千秋里松明山村人汪秋苛虐亲弟，假造印信文书一案；户房典吏万有方假造户房印章一案；户房司吏刘会、快班帮役刘三叔侄勾结，诬陷生员一案！”

    眼见得那快手大声公示，渐渐跑得远了，须臾就有很多百姓往县衙蜂拥而去，汪孚林登时笑了。

    这三桩案子似乎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却不知道，昨天知县叶钧耀去见徽州知府的事，到底什么进展！

    他想了想，侧头一看金宝问道：“怎样，你要不要去县衙看热闹？”

    金宝却咬了咬嘴唇，半晌才摇了摇头，低声嗫嚅道：“他毕竟是我哥哥，我不想看他凄惨的样子……”

    汪孚林立刻明白了过来，转念一想，这热闹大不了就是审完之后啪啪啪地打板子，昨天已经看过一场杀威棒了，今天不如就算了。只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那你娘的下落，你不想知道？”

    金宝登时咬了咬嘴唇，最终低声说道：“我哥的性子我知道，他如今恨我入骨，一定不会告诉我的！”

    汪孚林长叹一声，有心无力地安慰了金宝两句。当松伯表示要去凑个热闹，他便与其道别，带着金宝又晃悠逛了一会街，

    偷得浮生半日闲，得来不易啊！
------------

第十六章 好一顿竹笋烤肉

﻿直到午后在外头用过饭，汪孚林才和金宝回了马家客栈。刚到门口，他就只见一个人影突然扑了过来。

    “汪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爷！”

    自打汪孚林无可奈何继续住在马家客栈，他就知道，只凭掌柜前次通风报信的迅捷无伦，那位程公子定然还会过来找自己这个贤弟。昨天一下午一晚上竟然都没动静，他心里还有些纳罕，如今墨香以这种方式出现，而且满头大汗，眼睛又是红红的，他反而觉得正常。可是，没等他开口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墨香就死活求他赶紧去黄家坞程家，想到自己还欠程乃轩一个大人情，他不得不留下金宝在客栈，自己跟着墨香去了程家。

    程家大宅是黄家坞这附近规模最大的院落，从远处看去，那白墙黛瓦便极其醒目，没有任何斑驳陈旧的痕迹。到了门上，守门的门房一听墨香说，来的是传说中的汪小相公，两个人四只眼睛登时全都聚焦在了汪孚林身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那好奇的目光仿佛恨不得在他身上扎几个洞出来。放行的同时，那个年长的门房还不忘满脸堆笑地提醒了一句。

    “汪小相公千万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否则少爷这回苦头就要吃大了！”

    敢情这墨香捎话竟是真的！可为什么我一个外人，竟然能够在程老爷面前说上话？我连程公子干什么挨打都不知道！

    汪孚林只觉满头雾水，可这会儿不是盘根究底的时候，再加上墨香心急如焚走得飞快，他也只能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程家大院层层叠叠，院子套院子，直到跨入最里头一进的天井时，他才听到一阵依稀耳熟的呜咽声。

    他定睛一看，就只见天井中央一张春凳上，程乃轩正趴在上头，一旁一个家丁模样的中年人正举着一支细细的竹杖，一下一下抽打着程公子的尊臀。看那手势，听那风声，对比昨天自己观摩过那一场杀威棒，显然是手下留情的。即便如此，每一下竹杖落下，伴随着程大公子颤抖的身躯，那呜咽的声音都会清清楚楚地传来。

    “少爷，我把汪公子请来了！”

    听到墨香这声音，又隐约觉察到有人疾步冲了过来跪在自己身边，程乃轩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脑袋，这才露出他嘴里勒着的那根檀木棍。显然，就是这样的东西防止了他的惨叫。感觉到身后行家法的那个家丁住了手，他赶紧用期冀的目光往墨香身后看去，见汪孚林果然来了，他登时如释重负，随即脑袋一歪，竟是就这么昏厥了过去。

    墨香登时吓得浑身冰冷，当即连声哭喊了起来。面对这一幕，那奉老爷之命无奈执行家法的家丁手足无措，提着竹杖呆站在那儿，心里实在纠结极了。

    刚刚老爷在场监刑了一会儿就进屋去了，他赶紧放轻了力道，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否则真按照老爷吩咐的笞责四十下，少爷只怕十几天都别想下地！

    汪孚林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中间堂屋前头那斑竹帘一动，紧跟着就出来一个中年人。只见此人阔眉大眼，威严天生，就连之前明伦堂上他见过的督学御史，人人都得称一声大宗师的谢廷杰，竟还不如眼前此人那沉下脸时给人的压力。这中年人先是冲着哭喊的墨香扫了一眼，见墨香犹如被人捏住喉咙似的，立刻不敢再哼一声，他就打量着汪孚林，面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可是汪小相公？”

    人家对自己客气，汪孚林自然投桃报李，躬身行礼：“学生正是汪孚林，见过程老爷。”

    汪孚林从墨香的反应，猜测这便是程家之主。事实证明，他确实没有猜错。

    “犬子轻浮顽劣，险些害了汪小相公名声受损，我若不是昨日才刚刚从外头回来，得知事情晚了，早就打得他下不了地！”程老爷斜睨了那边呆若木鸡的家丁一眼，冷冷说道，“谁让你停手的，四十下打完了？我虽说在屋子里，但听风声也就是二十五六下，若再敢糊弄，你自己去领家法！”

    那家丁暗自叫苦，可小主人还昏在那，他只能用求救的目光去看汪孚林。这一次，还不等汪孚林寻思是否要求个情，程老爷便越发冷峻地说道：“这逆子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时装可怜，要是真昏了就拿井水泼醒，然后继续打完！”

    这一次，程乃轩终于不敢再装昏了，他赶紧睁开了眼睛，一把抠出嘴里咬着的那根檀木棍，带着哭腔叫道：“爹，我知错了，我不该去找那牙婆给双木送人……”

    “你到现在还敢避重就轻！”

    程老爷这次终于勃然色变，他也不管汪孚林还站在一旁，就这么气冲冲走下来，一巴掌将那家丁打了个趔趄，继而夺下他手中的竹杖。用凶光四射的眼神把那家丁给吓得赶紧垂手退出了天井，他方才拿起竹杖冲着程乃轩屁股上就是狠狠两下。

    这回家法就显然就比先头狠多了，程乃轩立刻发出了两声凄惨的哀嚎。程老爷狠狠敲了儿子这两下，便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让墨香和你一块演戏，在外头四处放风声表示自己喜好男色，不就是想激你那未来老丈人退婚吗？”

    这一次，程公子的哀嚎戛然而止。甚至在程老爷仍旧气怒未消地又是两下敲下来，他也仿佛震惊得呆住了，没发出半点声息。

    “你让那牙婆给汪小相公送人，又嘱托了她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信上大约也不会留下什么好词，不都是为了告诉外人你就是个好男风之辈？逆子，我的脸全都给你丢尽了！男子汉大丈夫，自己自作聪明，还连累别人，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此时此刻，眼见得竹杖如雨落，程大公子终于反应过来，一时鬼哭狼嚎一片，原本还对其有些同情的汪孚林立刻为之气结。他简直想举双手表示，程老爷你打得好，这样的逆子应该狠狠打！

    想当初那送上门来的秋枫，那个牙婆说话皮里阳秋，还有那封内容暧昧的信，差点就没把他给吓死！搞了半天程大公子竟然是为了退婚在演戏！

    刚刚家丁最初几下是真打，后来就变成了假打，程乃轩还没吃太大苦头，现如今老爹亲自行家法，程公子就倒大霉了。在一面哀嚎一面苦苦求饶无果之后，他下意识地高声叫道：“贤弟救我！”

    汪孚林心里恼火归恼火，可想想自己并没有因为程乃轩先前送人之举吃什么亏，顶多是被吓得不轻，反而事后他请松伯散布他买侄为奴的消息，转移民众对几桩罪名轻重的注意力时，把程公子一块给捎带了进去，这才促成了这家伙此次挨打。而程乃轩还帮他从班房捞出了金宝，在明伦堂上给他助言鼓噪，怎么也算两两扯平了。

    眼见这家伙脸上肌肉全都抽搐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从前那浊世佳公子的潇洒俊俏，后裳上殷殷血迹渗漏出来，看上去比昨天挨了一顿杀威棒的生员伤得更重，他最终上前拦了一下程老爷。

    “程老爷，程兄也只是一时糊涂，还请暂息雷霆之怒，饶了他这一回。”

    虽说汪孚林阻拦，程老爷还是怒气冲冲又打了两下，这才丢下了竹杖，却是转身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痛心疾首地说道：“汪贤侄，若是这逆子能够有你一半的宅心仁厚，怜老惜贫，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我愧对祖宗啊！”

    眼见程老爷掩面而走进了正屋，对比他刚刚出现时威风凛凛的样子，汪孚林看到墨香慌忙给春凳上的程乃轩擦汗，想起这么大的事，先受罚的是少爷而不是书童，他倒是对这位程老爷又生出了几许敬意。

    这年头先责亲子，而不是迁怒仆隶的明白人实在是太少了！但和这样的明白人打交道却要仔细，不是好糊弄的！

    程乃轩今天前后两顿打，加在一起怕不得挨了将近五十下，却是前所未有的教训。他趴在春凳上看着汪孚林，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却是虚弱地苦笑道：“家父既然什么都知道了，我也无可辩解。总而言之，双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大人有大量，宽宥我一回。你当初对墨香是赞不绝口，可只是赞他能读书认字，想着有个人陪读，我想咱们相交一场，没什么别的好送你，就送你一个书童，信上戏耍了两句。想不到转托的那牙婆竟也会错了我的意思……”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汪孚林牙痒痒的，暗想就这家伙，这顿打活该！

    “不过，我求了我族兄程奎出面去查那些造谣污蔑你的人，回头你可以去找他……”

    见程乃轩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分明是疼得厉害，汪孚林只觉得心头仅有那点恼怒也无影无踪。

    “这些事日后再说。你好好养伤，前事一笔勾销。”

    程乃轩如释重负，但这会儿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勉强道谢一声，又说下次赔情，随即由墨香出去叫了家丁，将趴着不能动的他直接用春凳抬出了天井。看着这一幕，汪孚林冷不丁想起前天晚上墨香陪程乃轩来见自己时，提过家中还有老祖母和母亲，可刚刚人挨了这么一顿暴打，那两位却没过来求情，他对程老爷在这家里说一不二的地位更有了充分认识。可转瞬之间，他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尴尬处境。

    程老爷进屋了，程公子也跑了，自己竟是被晾在了这里！

    又好气又好笑的他不得不来到堂屋门前，轻咳一声道：“程老爷既然家中有事，学生就告辞了。”

    话音刚落，门帘便再次打起，现身的程老爷有些歉意地挤出一个笑容，这才开口说道：“今天让贤侄看笑话了，本想留你用饭，还是下一次诚心再请吧。我此前一直在扬州，对于你这次功名风波还不太了然，只约摸听到一点风声。这次你这场风波不仅关乎你，也不仅关乎叶县尊，而是旁人别有所图，据说事关徽州一府六县的夏税，总之，你小心就是。”

    离开程家大宅，汪孚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的收获——看了一场竹笋烤肉，听了程老爷父子一番衷肠，最后了解到几分黑幕——足可见今天这趟程家跑得不冤，超额完成了自己出来打探消息的目的。

    可问题是，他一个小小秀才，收税这种事和他有毛关系？
------------

第十七章 程老爷的赠一陪一

﻿汪孚林还是低估了这年头的伪造公章公文罪。他回到客栈之后，傍晚时分，去歙县县衙看热闹的松伯也回来了。松伯说起结果，他很是吃了一惊。

    尽管一部大明律在历朝历代的法律基础上进一步细化，再加上太祖朱元璋的《大诰》、《教民榜文》以及各种皇帝以诰敕形式发布的成文律例，可各州县的主司大多数都是从小苦读四书五经，做八股文章，金榜题名之后则吟诗作赋，诗词答和，教化子民，能够有闲心去钻研这些法律文本的人，十个人里头都未必有一个。于是到了判案的时候，约摸就是判个差不离，根据客观恶性和主观程度判案，人治更大于法治。很多时候，甚至操之于刑房书吏之手。

    按照大明律，但凡伪造衙门印信的，全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斩！不过印信也是要分等级的，第一等是各级衙门四四方方的正印，因平日用的是朱红印泥，统称朱红大印。第二等是巡抚、提学、兵备、水利等关防，长方形，或银或铜，因用紫红色水盖印，又被人称作紫花大印。若是伪造这两种印信，当然死路一条。然而，那刻在一块豆腐干上的假印并不是歙县正印，而是县衙户房的印章，重要性都远远不如前者，量刑自然就要降数等。

    所以，最后汪秋的罪名只是集中在殴打苛虐亲弟，伪造文书印章，两罪合一，再通过大诰减等，也不知道是否那位叶县尊火气旺盛，竟直接判了杖一百徒三年，噼噼啪啪打了一顿狠的！

    至于如快班帮役刘三、典吏万有方，因为隶属于歙县衙门，叶钧耀有心当堂审决，可后来却暂时没决断，人都先行下监了。原因很简单，户房司吏刘会一口咬定不知情，其他六房胥吏则分为好几派，据说案子没审完，歙县县衙之中就闹开了。

    要知道，整个县衙也就如同******，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等同于朝廷六部，承发房也就是个小内阁。朝廷是吏部最贵，而县衙六房却是以户房和刑房最吃香。以歙县衙门为例，一个萝卜一个坑，老的经制吏腾出位子时，往往要从新人那里索要顶首银。这其中，户房司吏是标价最高的，整整六百两，大多数时候甚至有市无价。毕竟，要不是老得做不动，哪个司吏愿意放下那肥厚的油水？

    听了这些热闹，想到程老爷提过的夏税之事，汪孚林觉得拿出来问松伯不太合适，干脆便打探了一下程家底细。果然，常常进出城里的松伯对程家很熟悉，当即笑道：“这黄家坞的程老爷是歙县人，出身贫寒，当年进学没多久就中了举，可再跟着屡次会试不第，后来就索性补了个教谕，当了一任之后，他觉得太憋屈，便去扬州淮安行盐，十多年积攒下来几十万家私，却不忘本，一直安家在县城而不是府城。听说，他给家里长子说的是官宦之家的长女……”

    正在喝茶的汪孚林顿时出了神。照这么说，程老爷那简直是牛人中的牛人，家境贫寒却还考中了举人，会试几次没考上进士就跑去行商，行商之后还攒下了几十万家业，给儿子程大公子程乃轩攀上了官宦人家结亲，结果程乃轩还不乐意，为此不惜自污好男色！

    难不成程乃轩打听到未婚妻是个河东狮吼的悍妇，于是出这种损招？

    想归这么想，别人的事却也轮不到他多操心。因为去看了这一场热闹，眼下天色已晚，松伯打算明日回西溪南村，他便好好招待了这位长者一顿，又留人在自己赁下的这马家客栈小院住了。

    次日一大清早，除了松伯，三个乡亲也放不下家里前来道别，他就拿出之前买的几样礼物重谢，又送了他们离开，嘱托捎个信给家里的两个妹妹，告知自己近况，松伯自是满口答应。而四个轿夫却说主人有命，得送了小官人回去才能交差，汪孚林乐得留下四个帮手，当下听之任之。

    如今业已咸鱼翻身，县太爷那里又雷厉风行发落了汪秋等人，汪孚林自然希望赶紧回家去躲清闲，可目前大宗师还没走，各种信息不对等，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盘桓在马家客栈。下午，他闲来无事，却也懒得出门，干脆拿着本论语给金宝开讲。最初还是按照脑子里那些记忆，可不知不觉就引申得无边无际，到最后听到外头传来轻轻叩门声的时候，他方才一下子惊醒。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家里，被人扣一个离经叛道的罪名就糟糕了！

    “谁？”

    “小人来给汪小相公报喜！大宗师行文徽州府为你正名，赞你仁孝双全，日后若再有谣言，当严厉彻查。”

    尽管前日明伦堂中那一场大戏结束之后，汪孚林成功地翻盘买侄为奴一事，引来程乃轩号召生员声援，又把歙县县令叶钧耀给惊动了出来，一举把其他两条没干货的罪名给带了过去，顺利洗清了名誉，可这终究还没有在官府正经过了明路。此时此刻，他为之大喜，而金宝动作比他更快，三步并两步上前去拉开房门，却只见外头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看那穿戴打扮，仿佛是大户人家的仆人。

    果然，来人一见金宝，便立刻打了个躬，唤了一声宝哥儿，等看到汪孚林亲自出来，他方才跪下磕了个头，起身之后就满脸堆笑地说：“小人是黄家坞程家的程琥，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意来给小相公报喜！有大宗师亲自认定，前日那一幕又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再无人敢拿小相公的功名说事。”

    “请替我多多拜谢程老爷，有劳关切。”

    那程琥立刻满口答应，接着又赔笑说道：“老爷还让小人带话，大宗师明日要启程回南京了，府学和县学很多相公们一早会去县城新安门送行，还请小相公不要忘了，这也是交好同窗的机会。”

    汪孚林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还幸灾乐祸于程乃轩挨打，可他不认识歙县其他生员，现如今那个唯一认识的家伙只能在床上趴着养伤，送行时少不得要多动很多脑筋。而且，他还想回乡去躲懒呢，却忘记了他好歹是生员，按照规矩是要在学宫明伦堂读书的！虽然也可以逃课，但你总不能天天逃吧？

    这就是想方设法保住功名的后遗症了！

    汪孚林正打算开口再谢一声，就只见程琥突然拍了拍手，紧跟着，原本低头站在院子里，各自提着包袱的一对少男少女便小步上前来，旋即跪下磕头行礼。等两人抬起头来，他一下子认出，左边那个少年赫然是自己曾经见过的。

    就算这小子化成灰，他也不会忘记，那是程乃轩命牙婆送到自己家来的那个秋枫，怎么又送来了！

    至于旁边那个约摸十二三的少女他倒不认得，模样还算周正，身量却还未长开，显得有些纤弱。

    “小相公，这秋枫当初由那个牙婆带回县城后，就被连人带契书一起送到了程家大院，少爷留他在前院洒扫。老爷回来后亲自查问过他，其实他身家清白，又识几个字，卖身契也重新去验看过了，并没有任何造假，只因生得清秀，那牙婆对少爷有所误解，这才胡说八道，回来又因不忿，对同行传过对小相公不利的话，老爷已发话，不许她在徽州一府六县立足。看这秋枫还算本分，老爷的意思是，送了给小相公当书童。”

    说到这里，程琥偷觑了一眼汪孚林的脸色，见其没有立刻拒绝，他心中稍松，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少女：“至于这丫头名唤连翘，是老爷当初在淮安买的，在徽州府无亲无故，做事手脚勤勉，性子又温顺，更不用担心其交接外人，老爷听说小相公家里没有使女，就送她服侍小相公和二位小娘子。这都是老爷替少爷赔礼的一片心意，还请小相公千万收下。”

    见人家说完就递上来两张卖身契，汪孚林这一次却着实没法拒绝。程老爷的赔礼和上次程乃轩的赔礼意义不同，更何况长幼尊卑有别，这次他要是再推回去，就太不给面子了。可是，他多么希望送来的是两个丫头，而不是赠一陪一，一个丫头再搭上这么个曾经让自己纠结万分的秋枫！

    “好吧。请回复程老爷，等明日送了大宗师，我便亲自登门致谢！”

    说完这话，汪孚林接过卖身契，随眼一看发现和当初一样，又是卖养男养女的契书，便授意金宝赏了这程琥一钱银子。等这位完成任务的程家下人喜气洋洋地告退离去，他打量着这两个归入自己名下的奴仆，想了一想先开口道：“你们两个既然跟了我，今后就称呼小官人，免得和金宝混淆。”

    一个金宝叫爹就已经够了，他可不想自己还长着一张嫩脸，可却被一个个人围着叫爹，每时每刻都有一种已经一大把年纪，儿孙满堂的错觉！

    等到两人答应，他便又对金宝说：“金宝，秋枫今后就拨给你当书童。”

    “啊？”金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讷讷地说道，“爹，我自己什么事都会做，不用人伺候。”

    “长者赐，你敢辞？”汪孚林一瞪眼，摆出了当爹的派头，“你是我儿子，日后要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的，读书都来不及，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做杂事？”

    汪孚林一瞪眼，不由分说地把小家伙给堵了回去，却没注意到秋枫在一刹那的错愕之后，轻轻咬住了嘴唇。安排了秋枫，他就看着连翘说：“连翘，等回了松明山，你去伺候我那两个妹妹，这几天就先做些茶水笔墨之类的杂事。”

    “是，小官人。”连翘连忙再次磕头答应。等窥见汪孚林和金宝回屋，她扶着膝盖站起身来，见秋枫仍然在地上呆呆没起，她便出声提醒道，“喂，小官人和宝哥儿已经进屋去了！”

    秋枫见连翘撂下这话就急忙进屋去了，他有些滞涩地爬起身，想起自己上次被送去松明山汪家时，汪孚林死活都不肯要自己，为此回来那一路上，那牙婆对自己又打又骂，虽说程公子最终把自己留在了程家大院，可他却连最低等的小厮也不如。如今自己兜了一圈又被送给了汪孚林，而那时候同样只是一个僮仆的金宝，却是在前时得到了大宗师首肯，从区区一介僮仆一步登天，成了秀才相公的真正养子！

    同样是人，他也好学上进，也会读书写字，为什么他便只能这样卑贱地被人买卖，送来送去？
------------

第十八章 高端大气的书童

﻿程老爷送人赔礼这一片好意，汪孚林固然领情，但更感谢对方的却是告知自己大宗师要启程回南京。否则，谢廷杰为他洗刷冤屈，人家走时他却大喇喇地不去送行，这才叫辛苦积攒的好名声全都毁了。就算他不想继续出风头，但对大宗师应有的尊敬还是要给足，人至少得到场刷个存在感。

    于是，他立刻让金宝叫了马家客栈的掌柜过来，好好打探了一下歙县生员之中都有那些杰出人物。

    这马家客栈毗邻歙县学宫，掌柜知道程公子和汪孚林交好，如今又见程老爷也分明很看重这位刚刚打赢功名官司的小秀才，自然殷勤巴结，细细历数了十数个风云人物，其中有老有少，在他口若悬河的介绍下，那些有名的人物汪孚林一个个都记在了心里。

    可紧跟而来的问题又来了，掌柜本事就算再大，也不可能百多名生员全都知道个齐全，而那些应该记得的同年进学之生员，汪孚林除却程乃轩之外一个都认不得，这怎么办？他甚至不得不严肃考虑一件事，那就是难不成借着探伤为名去见程乃轩，然后借一下墨香应急？

    可程老爷固然一口咬定程乃轩的性取向没有问题，只是在演戏胡闹，但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不得不持一定的保留态度，尤其是对墨香态度要谨慎，别到头来又惹一身骚。思来想去，他纠结得眉头都快打结了，却突然发觉有人走近了自己。抬头一看是秋枫，他登时有些不自在。

    “小官人。”秋枫觑着金宝正好出去方才上前，见汪孚林没说话，他便鼓足勇气道，“小官人明日去给大宗师送行，可能带上小人？”

    想想父亲辛苦操劳却连亲生孩子都养不活，更不要提让自己正经入学，长兄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跟人学做生意，长姐嫁给农人，他最后一次见的时候都认不出那苍老憔悴的人来，即便汪孚林依旧不置可否，秋枫还是竭力用最恭顺的态度自荐道：“小人曾经在歙县学宫里头打过三年杂，偷听紫阳书院里头的大儒，以及明伦堂里的学官讲课，颇识几个字，绝不会给小官人丢脸。”

    程琥替程老爷送人时只说这秋枫认识几个字，眼下听到这个，汪孚林不禁挑了挑眉。金宝是在松明山私塾偷听两年，这才会背四书，会写字，这会儿又冒出个更高端大气的书童，借着在歙县学宫打杂，明目张胆在紫阳书院和明伦堂偷听，这样的人一个接一个都给他碰上了，他这是什么运气？

    只不过，金宝当初讳莫如深，秋枫却毛遂自荐，这主观能动性有明显差别，两人的性格也自然南辕北辙。

    这些细枝末节汪孚林本懒得理会，可是，看到秋枫那小心翼翼中带着渴盼的眼神，他想起自己迫在眉睫的麻烦，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在学宫打杂这么久，认得里头多少生员？”

    秋枫发觉主人的口气终于有所松动，连忙答道：“百多个生员，只要常来学宫的，小人都能认得！”

    那就够了！

    汪孚林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点点头道：“那好，明天你就跟着吧！”

    尽管只是这短短一句话，秋枫却高兴得无可不可。他不敢在汪孚林面前露出太浓重的喜色，赶紧磕头谢过，等到告退出了堂屋时，他方才捏紧拳头放在胸前，正要轻轻呢喃自语什么，却不防面前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秋枫，你怎么在堂屋门口发呆？”

    “宝哥儿。”秋枫这才警醒过来，连忙弯下了腰道，“刚刚小官人吩咐我明日跟随出门，我想想该预备些什么。”

    “哦，那你去吧。”金宝不以为意，当下打起门帘进门去了。

    金宝这一进去，秋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前侧耳倾听，隐约听到里头传来了父子俩交谈的声音，依稀是汪孚林吩咐金宝明日留下，他一时更加欣喜了起来。他不过是时运不济，没有金宝一步登天的机缘，但他比那傻乎乎的小家伙更肯用心，他一定能凭自己的力量打拼出一个将来！

    他不会一辈子吃苦受穷，屈居人下！

    次日一早，恰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汪孚林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了秀才的标准行头，青色圆领襕衫，皁绦软巾垂带，揽镜自照，动动嘴角挑挑眉毛，他对镜子里那张十四岁的脸还是很不习惯，但这种事没法去纠结。等到收拾停当的秋枫进屋来，他打量了一下其头戴小帽，身穿褐色贴里的穿戴，情知这一身行头也是程老爷准备的，没让他多操半点心。他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却对金宝吩咐道：“你留在客栈也别耽误功夫，练好的字回来给我看。”

    “是，爹出门也小心些。”金宝一面说，一面本能地蹲下身去整理汪孚林那襕衫的下摆，直到被提溜了起来，他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道，“习惯了。”

    “你呀！”汪孚林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这才站起身，笑眯眯地说道，“好好看家，回来爹给你买好吃的！”

    “爹，不用了！我这几天都不知道吃多少零嘴了！”

    金宝有些哭笑不得地抗议了一声，随即一直把汪孚林送到了客栈外。秋枫跟上前头的汪孚林时，却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发觉金宝站在那儿并未进门，脸上表情分明满是关切，秋枫不禁暗自感慨。

    尽管他只跟了汪孚林一天，但平心而论，这个主人也确实待人不错。而若是不看年纪，汪孚林这个父亲也当得很不差。对比之下，自家宗族里的长辈大多自私自利，别提帮衬亲戚，不趁机坑你一把就已经很不错了，也难怪扎根歙县百多年来，就从没出过像样的人才，只能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

    从县后横街到新安门，路途并不远，往北绕过朱家坞，汪家坞，再折向西北，通过接官亭，也就是歙县县城北门新安门了，安步当车也就是走路两刻钟时间。正因为如此，汪孚林才婉拒了坐滑竿，一路走走逛逛过来。此刻时辰还早，却已经颇有二三十个人聚集在这里，一见他来，几十道目光刷的聚焦过来，要不是汪孚林骨子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秀才，这会儿肯定打退堂鼓了。

    来的路上汪孚林便对秋枫说过，自己从前闭门苦读，不太记人，更不了解这些生员履历，让其但凡见着认得出的人就提醒一声。此时此刻，见头前有四五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秋枫的低声传话。

    “小官人，最左边那个容长脸的是朱朝聘，字芝山，本来是山东人，寄籍歙县，如今在紫阳书院就读，今年十八。最右边那个是程奎，十六岁上得的案首，如今十七。中间两个姓吴，一个是西溪南人，一个是南溪南人，虽说同姓不同宗，但交情很好，又都是十六岁，对外常常以兄弟相称。”

    仿佛生怕汪孚林不明白，秋枫更压低了声音说：“年纪超过二十五岁却还没考上举人的，常被人笑作老生员。虽则歙县学宫还有比他们更年轻的秀才，但科考名次都在他们后头，他们都是一等前几名，今年秋闱都要下场。”

    汪孚林当然能够理解这话的意义。那就是说，这几个都是通过科考，拿到了秋闱去考举人的资格，而且把握很大。而且，程奎是程乃轩特意提过的。于是，他也少不得主动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最先说话的是朱朝聘。相比南直隶，山东的科举要容易一些，他却为了求学跑到紫阳书院来，自信非常。此时此刻，他仿佛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北方人的豪爽来：“前几日明伦堂上，汪贤弟侃侃而谈的风采，实在让人折服！之前大家被流言所惑，除了小程没人敢为你说话，说来我们心底有愧！”

    “和你同年进学的几个人还说，你性子孤僻不太理人，只和我那族弟交好，可之前看你陈情时的慷慨激昂，传言大谬！还是相交太少，我们险些铸成大错啊！”程奎则笑着打趣了一句。

    吴家兄弟只笑着打了个招呼，不像另两人一般自来熟。

    这时候，汪孚林便拱手说道：“见过朱兄，程兄，二位吴兄。说来说去，此事只怪我这人从前不太通人情世故，实务经济，又哪里能怨别人？这次我历经大变，痛定思痛，这才决定好好改变一下自己。”

    如此就算他言行举止都和从前不同，也就有足够的借口了！

    他知道理由很牵强，好在人家和自己都不熟，连家里姐妹三个都没看出破绽，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担心了。果然，对于他这样的回答，对面这四个生员当中的佼佼者并没有表示任何怀疑，而吴家兄弟之中年长的那个却很好奇地往汪孚林身后的秋枫瞅了瞅，发现其年纪不对，这才收回了目光。

    “汪贤弟，令郎金宝呢？”

    见秋枫竟然领受到了注目礼的待遇，汪孚林不禁庆幸今天没带金宝出来，否则万一遭到别有用心的考问，反而不利于那小家伙。于是，他只轻描淡写地说道：“金宝还留在客栈里练字。”

    “果然是爱子莫若父。”

    “汪贤弟年纪虽比我们小，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一点，真比我们强多了。”

    “令郎好福气啊，有这么一个为他着想的慈父。”

    这四位歙县秀才之中的佼佼者中，没有一个认出秋枫便是在学宫呆过两年的杂役，反而打趣起了汪孚林，就连起初不擅长自来熟的吴家兄弟亦是如此。

    就在这时候，却有更多秀才围拢过来，汪孚林吓了一跳，暗想这么多人秋枫根本提醒不过来，却不料这些秀才之中的一人出声大喊道：“芝山，书霖，刚听到有从新安门出来的乡民说，府学中其他五县生员联袂去学宫相送大宗师，请其从府城小北门镇安门离城！”

    汪孚林正意外，耳畔便传来了程奎恼火的声音：“明明是他们派人来，和我们约好在县城新安门送大宗师，如今却闹这种名堂，分明居心叵测。欺我歙县学子太甚！这时候我们这会儿折回县城怕来不及了，干脆去府城小北门等他们！”

    看到县学生员群情激愤，鼓噪阵阵，汪孚林想想这事蹊跷，突然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正好站在程奎身边的他连忙低声提醒道：“程兄还请暂且息怒，我多句嘴，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
------------

第十九章 出岔子的尿遁

﻿这会儿喧哗不断，汪孚林那声音又不大，只有程奎、朱朝聘和吴家兄弟就在他身边，因此听到了。四个人的恼怒程度也绝不相同，朱朝聘是寄籍，对于这附郭首县和其他五县的纷争，他无法理所当然地融入进去，此刻反而对这样的尔虞我诈有些不以为然。而程奎和吴家兄弟就不一样了。即便程姓和吴姓都是徽州大姓，新安望族，并不止在歙县安家乐业，在其他各县也都有很多支，可各支的主流还是认小宗，各管各，以自己这一支的利益为重。

    所以，程奎立刻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可接下来的问题就来了，无论派人回城打探真假，还是派人去府城小北门一探究竟，等传回消息时黄花菜都凉了。要是分成两批人，总有一头会落空。他一时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顾忌风度仪表，几乎就要破口大骂。这时候，还是汪孚林低声嘟囔了一句。

    “大不了我们就做回傻等的呆子呗？”

    程奎倏然侧头，见吴家兄弟无不在片刻犹豫之后，向他点了点头，他便高举右手，竭尽全力请躁动的生员安静下来，随即掷地有声地说：“既然别人和我们约定在这里送大宗师，那我们不如就等在这里。若是到时候大宗师真的被他们哄了从府城小北门走，那毁约的是他们，不是我们！传扬开去，我们重约，他们毁约，到时候看谁没法做人！”

    程奎虽年轻，却是这次歙县生员科考第一等第一名，被人认为定然能够一举考中举人，故而他振臂一呼，即便还有不少生员担心不能去送大宗师，到时候会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总算是逐渐平息了下来。

    而汪孚林见其如此有威信，心下自也稍安，忍不住开始恶意地揣测，若督学御史谢廷杰真的被人哄走，放了这么上百号生员鸽子，到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情景。反正他如今既然保住了秀才功名就心满意足，才懒得去白首穷经继续征战科场。有事儿子服其劳，指望他下场，还不如指望金宝去斩将夺旗来得实在！不过他须臾就不敢幸灾乐祸了，要知道，若真的谢廷杰不来，判断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又建议傻等的他，回头说不定会被迁怒。

    真是两难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渐升高，就连程奎也有些不安了起来，和吴家兄弟不停地交头接耳，更不要说别的生员。而朱朝聘见汪孚林带着书童站在稍远之处好整以暇地东张西望，倒是佩服其定力。就当这种不安又有转化为嘈杂之势的时候，有人突然嚷嚷了一声。

    “看，是大宗师出城来了！跟着的是府学里那些五县生员！”

    果然有阴谋！

    程奎气得脸都青了，左右吴家兄弟也全都骂了一声卑鄙。至于剩下的歙县生员们，有的心有余悸，有的骂骂咧咧，可眼看大宗师就要过来了，他们只能按捺下某些冲动。而汪孚林则是顺手整理了一下着装，挪动脚步混在人群末尾。

    生员们大多带着书童或随从，此时这些仆隶们都群集在另外一处等候主人，只有秋枫紧随在汪孚林身后。发现前头被其他生员堵得严严实实，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官人为何不和程公子吴公子他们一起？”

    “你都说了他们今年要下秋闱考举人，乃是歙县生员之中的翘楚，我这个道试吊榜尾，还没经历过一次科考的，凭什么去和他们并列？”汪孚林头也不回，独自在末尾闲庭信步，“等别人把该说的话说完，我再上去拜谢一下大宗师的正名之恩，这样才有分寸。”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会儿歙县和其他五县生员甫一相见，说不定就会冷嘲热讽齐飞，他何必站在前头拉仇恨？

    秋枫却很不理解汪孚林的懒散。作为一个秀才，科考且不必说，就是往日文会诗社，谁不是力争上游？眼下这种给大宗师送行的当口，如若能够出采，转眼间就能名扬徽州府，届时富商大贾也好，官宦显贵也好，全都会延请为座上嘉宾！

    正如汪孚林预料到的那样，这一场给大宗师的送行，确实已经演变成了明争暗斗。向谢廷杰行礼之后，程奎就蜻蜓点水地戳了一下刚刚的调虎离山之计，旋即就遭到了婺源生员程文烈的反驳。

    就只见这两位同为程氏的年轻士子唇枪舌剑，参与进去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还是朱朝聘看不过去，岔开话题送了一首送别诗，其他人方才醒悟到大宗师当面，连忙把早早预备好的各种吹捧诗词一股脑儿都捧了出来，顺便抬高自己，贬低别人。

    然而，谢廷杰为官十几载，今次不得不回徽州处理这桩棘手的功名纷争，再加上之前和叶钧耀那场徽州府衙之行，他从知府段朝宗的暗示中，已经明白了某些缘由。可笑的是叶钧耀因为初上任，根本不明白这次差点引火烧身的主因是什么，只知道在知府面前吵嚷着主持公道，结果可想而知。不过他也因此躲过了一场最大的麻烦，这也多亏南直隶有三个巡按御史，他只管学政，否则这次根本脱身不得。

    此时此刻，这些阿谀奉承纵使再悦耳，他仍然有些走神。随眼左右一扫，他发现那个年方十四便已升格当爹的小秀才并不在跟前，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汪孚林何在？”

    呆在后头，前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诗词一句句传来，汪孚林听在耳中，发现一首接一首，没个完，又想到今日来了整整一百多人，也不知道多少人要上去献词，他登时大为不耐烦。他随口对秋枫说：“看到了吧？这会儿若是上前，少不得也要像别人那样，拿出这么一首精心炮制的送别诗来，以送别为由，赞颂大宗师的文治教化之功。既然有的是人争先恐后，我就不上去献丑了。”

    “小官人这话不对。”秋枫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好好劝一劝主人。他见其他人蜂拥在前，没人注意他们主仆，便大胆说道，“纵使李杜活在如今这世道，要想出头，也不得不摧眉折腰事权贵，更何况小官人已经得了功名，自然不能放过每一个机会！前头那些诗词里头，也许大多数确实是烂俗之作，但这会儿讲的是应景，大宗师想来更在意的也是一片心意，而非诗词好坏。”

    “哦，你倒是比金宝有见识，不愧是在学宫里头呆过的！”汪孚林饶有兴致地回头打量了秋枫几眼，继而便打了个呵欠说，“李杜固然名垂青史，但说到底，在仕途上也是不出头的悲情人物。现如今士林之中不少人都高喊复古，什么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可实际上，他们也只是借着这样的口号打出自己的旗号。有道是，李杜诗篇万人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说是要学李杜，其实都在想着各领风骚哪！”

    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一阵内急，发觉前头不少士人还在那献词，他就随口说道：“我去出恭，你在这儿看着一点，有事替我回个话先遮掩遮掩。”

    汪孚林这一走，却没注意到秋枫呆站在那儿，整个人赫然木木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是何等气魄，何等激昂！亏他还想提醒汪孚林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诗词做得不好也可以往前多挤挤！这样的诗句，有几个人做得出来？

    汪孚林这一走才没多大功夫，刚刚挤在前头的人突然散开了一条路，秋枫就只见一身青色圆领襕衫的程奎带着一个中年随从过来，四下一扫就匆匆来到了自己面前，劈头盖脸地问道：“汪贤弟呢？大宗师宣他上前！”

    秋枫没想到早不来晚不来，汪孚林一走，宣召的人就来了。不得已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低声说道：“小官人出恭去了。”

    程奎登时给气乐了。这时候旁人一个个都挤在前面，恨不能多出风头，汪孚林一个人落在最后也就罢了，而且还在这种时候尿遁溜了！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而同来的中年随从是谢廷杰的身边亲信，扫了秋枫一眼便开口说道：“那就劳小哥随我去禀报大宗师。”

    想到金宝也正是因为在大宗师面前有所表现，这才得以一步登天，秋枫只觉得又兴奋又惶恐，跟着二人来到了大宗师面前时，他甚至觉得双腿都有些打颤了。跪下磕头后，他正思量自己该怎么回话，谁料谢廷杰却只是随口问道：“汪孚林今天来此，没带上汪金宝么？”

    又是金宝！

    秋枫暗自咬紧了嘴唇，但想到程奎等人听过汪孚林的解释，他便只能如实说道：“小官人吩咐宝哥儿留在客栈临帖。”

    “不错，他年纪轻轻，却知道即便是良才美质，也不能揠苗助长。”谢廷杰见四周围泾渭分明的歙县和五县学子表情各异，想起刚刚那些送别诗，他就随口打趣道，“汪孚林可是躲在后头想他的好诗？”

    此话一出，来自婺源的府学生员程文烈便嘲笑道：“不是想不出来，就借尿遁了吧！”

    尽管大宗师当面，可但凡过了秀才这道坎，科考不至于落在最末等，只要别犯事闹出丑闻，生员们也不用太担心大宗师行使革功名的大杀器。所以，这会儿来的府学五县生员之中，附和程文烈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把汪孚林那寒碜的道试吊榜尾成绩拿来冷嘲热讽。程奎和吴家兄弟虽说气愤，却也恼火汪孚林关键时刻掉链子，只能虎着脸不说话。

    就在这时候，跪在地上的秋枫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勇气，突然抬起头道：“我家小官人刚刚说，古来先贤的送别诗寓情于景，今人却往往东施效颦，所以他不想上前献丑。他还顺口吟诗一首，道是：李杜诗篇万人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四句一出，一片寂静，再无半点杂声。纵使有人觉得这诗做得狂傲，可要指摘，却找不出与之匹敌的好词。

    而督学御史谢廷杰在伫立片刻之后，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本宪启程回南京之日，能够得此佳句，此行不虚。传令下去，立刻启程！”
------------

第二十章 羡慕嫉妒恨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说是出恭，实则汪孚林放完负担之后，对那生员扎堆的场面着实有些不耐烦，再加上算算还有好些人没做诗露脸，于是他故意耽搁一小会方才返回。然而，等到一回去，让他傻眼的是，一大堆秀才固然还没散去，但提学大宗师谢廷杰那马车以及随从等人竟然已经不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汪孚林一想到自己恐怕错过了给谢廷杰送行的关键事件，少不得立刻深刻反省。他很清楚，自己还是没有摆正心态。没有深刻认识到这是在尊卑有序的大明朝，不是在后头那个虽有隐形阶层，但不用讲究那么多礼节的时代。可走在人群中，他就注意到不对了，四周围无论是歙县生员，还是徽州府其他五县的生员，看向他的目光中，并没有幸灾乐祸和嘲讽讥笑，反而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至于吧，他不过就是借着尿遁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他今天和程奎等四人混得最熟，很快就找到了这四位，却看见秋枫正站在他们身边，脸上表情比刚刚那些生员更微妙。面对这一幕，他也索性豁出去了，大步上前对程奎拱了拱手道：“程兄，大宗师这是已经走了？”

    汪孚林本打算用这话起个头，可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四个人八道目光全都盯着自己，那犀利的程度和此前玩笑打趣时截然不同。

    看到他这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年纪最大的朱朝聘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道：“看来汪贤弟真是出恭去了，不是有心如此。”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程奎仿佛想通了，当下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们这些送别诗都是为了应景所做，大宗师听得心无所感，这也很自然。故而贤弟那‘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出，自然诗惊全场，大宗师长笑三声，立刻启程回南京去了。”

    秋枫见汪孚林倏然侧头看着自己，那脸上表情赫然比之前那些生员们还要惊愕，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适才小官人离开，正好程相公和大宗师身边近仆过来，说是大宗师宣召小官人，小人便只得随之上前见大宗师禀告。听到其他五县生员把话说得很难听，小人一个忍不住，就把小官人做的诗在大宗师面前背诵了出来。”

    对于这样的巧合，汪孚林不禁轻轻拍了拍额头。他只记得如今这个年代，仿佛是后七子活跃的时代，还有什么新安诗派，公安三袁，清朝亦有几个出名的诗人，至于他们都做过什么诗则记得有些混淆。要知道，他又不是文科生，唐宋名人记得多，这明清名人中，他真正背得出的名句，能和作者年份对上号的还真不多，这次简直是连老天爷也在帮他的忙啊！否则光是今天捅出错过大宗师这娄子，他都不知道回头如何去见好心提醒自己的程老爷！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两句一出，真是绝大的杀器！

    然而，当看见吴家兄弟跃跃欲试，更远处不少人一脸羡慕嫉妒恨，仿佛有上来比一场的架势，一想到日后也许会有无数的文会诗社邀请纷至沓来，他又忍不住头疼。

    朱朝聘见汪孚林脸色变幻不定，便笑道：“其实是大宗师一开口便问起令郎金宝，得知他在家练字，还夸了你两句。”

    原来金宝已经在谢廷杰面前挂上号了！

    汪孚林这时却比自己随口吟出了个大杀器更高兴，随即笑眯眯地说：“哈，敢情大家看我目光不对，都是因为这四句诗，原来如此。啊呀，我还忘了今天要带金宝去回拜我家姐夫，时候不早了，既然大宗师已走，我就告辞了。秋枫，咱们走！”

    秋枫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不留下和这些生员多多交流，放任这样一首绝妙好诗的余波就此浪费，可是，当汪孚林朝自己丢来一个严厉的眼神时，他到底不敢违逆主人，只能低声答应跟了上去。

    程奎和朱朝聘本想挽留，可看到汪孚林说走就走，一点都没有士林往来的客套，他们不禁面面相觑。而吴家兄弟俩则是窃窃私语了起来。

    “那汪金宝还真是好福气，投胎没投好，撞上个狠毒兄长，却白捡了一个好爹！”

    “竟然放下此刻在人前扬眉吐气的机会，汪贤弟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程奎冷不丁听到了吴家兄弟的闲聊，立刻醒悟了过来，发现程文烈等府学中出自其他五县的生员们竟须臾都散了，他明白这些人大概是生怕往县城走遭人嘲讽，立刻更恼怒了起来。他前时说要查清造谣者，可这说来容易做来难，只查到府学便是源头之一，还是程乃轩比他动作快。如今新仇旧恨一起上来，他哪里忍得住？

    眼看歙县生员还留下了大半，他立刻大声招呼了剩下那一二十人聚拢过来，继而大声说道：“今天的情况大家也看见了，他们竟然耍诈，若不是汪孚林机警，我们险些就上了恶当！从年初开始，他们就频频对我们歙县生员使绊子，今天也是如此，看到事情不妙，他们就出言挤兑，对汪孚林冷嘲热讽，被那首诗一打击，竟然就跑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对，险些害我们上了大当，不能放过他们！”

    程奎想到程乃轩告诉他的那个杀手锏，当即便将其丢了出来：“而且，之前叶县尊也说过，汪孚林这事是有人故意污蔑抹黑咱们歙县士林。我查出府学之中有两个生员便是传谣最起劲的人之一，如果真是这些家伙捣鬼，那便是存心抹黑我歙县士林！”

    这话一出，剩下这些歙县生员立刻真的炸了。

    “干脆我们就到徽州府学去，把这首诗抄个几十份贴在那，反正连大宗师都赞口不绝！”

    “要是他们不认错，就让他们把汪孚林这首诗抄下来吃进肚子里去，让他们日后闭上臭嘴！”

    汪孚林哪里想得到，尽管大宗师谢廷杰走了，他也带着秋枫闪人了，大多数人也散去了，但这首诗的余波还没结，某些古道热肠，拿着他做由头打算大闹一场的歙县生员们，竟是浩浩荡荡往西面走，也不从县城里绕路，直接西行从府城大北门奔徽州府学去了！

    此时此刻，他和秋枫已经进了县城新安门，走了一箭之地，见四周无人，他便回过头说道：“今天你心怀义愤，替我出头，效果算是不错。不过下次碰到这种事，不要自作主张。”

    这次是运气好，要是他那会儿随口感慨的是秋枫没听过的唐诗宋诗，背诵出来卖弄的时候被人揪出来，那就弄巧成拙了。

    秋枫本以为自己今天在人前替主人扬名，至不济都会收获一番赞赏，却没想到得到的除了少许肯定，竟是告诫，登时又惊讶，又委屈。而接下来回马家客栈的路上，汪孚林再也没说什么，仿佛只当后头的他不存在似的，而这样的忽略简直比轻视更让他难过。

    等到了他们赁下那个小院的堂屋门口，汪孚林便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既是爱读书，回头我送你几本，你自己先去休息吧。”

    眼见得人就这么消失在门内，秋枫就呆呆站在那儿。想到今天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甚至还能够见到提学大宗师，可到头来却没有换回任何肯定，唯一觉得自己做得很漂亮的一件事，汪孚林也仿佛并不算太高兴，他只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难道他真是多此一举？

    隐隐约约的，他又听到房间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却是汪孚林在询问金宝今日练字的进展，继而又夸奖了两句，恰是细声慢气，和风细雨，让他无比羡慕。可是，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冷不丁却听到里头传来了让他极其不可思议的对话。

    屋子里，汪孚林站在金宝身边，笑着说道：“我念四句诗给你听，如果会写就写下来。”

    金宝虽说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摊开一张小笺纸，提笔蘸墨，等着父亲的吩咐。

    “李杜诗篇万人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汪孚林一面念，一面看着金宝仔仔细细逐字写，眼见最终一个字都没错，他便拿起这张纸来，轻轻吹了吹，随即笑眯眯地说道：“不错，大有长进。”

    金宝却有些不好意思：“爹教了我这么久，要是我还不会写，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了。不过，这诗真好，有一种……唔，继往开来的豪气！”

    “不错，现在连成语都顺口就来了！”汪孚林看着努力装小大人的金宝，顿时笑了起来，随即提醒道，“记住，把这张纸收好了，日后有大用。”

    站在门外，秋枫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收好这张纸，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汪孚林今天原本就没有当场承认，此刻让金宝抄下这首诗，如此回头就可以将其说成是金宝所作？凭什么？就凭金宝当年受过兄长的虐待，又偷听过学里讲课，能够读书写字？就凭金宝也属于汪氏宗族，于是就能理所当然地成为秀才相公的儿子？就凭是儿子，就能把父亲做的诗据为己有？而他却因为自作主张，反而要遭到责备和冷落？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自己的心，失魂落魄到连什么时候离开的堂屋门口都不知道。

    而屋子里，金宝有些不太明白地看着书案上这张薄薄的小笺纸，最后决定还是问个清楚：“爹，这首诗是谁做的？”

    见汪孚林的脸上流露出有几分微妙的表情，金宝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登时喜上眉梢：“难道是爹做的？”

    “嚷嚷什么，低调懂不懂？”汪孚林没好气地呵斥了激动兴奋的金宝，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听别人说，大宗师对对你很关切，他才刚上任，如果他顺顺当当再当上两三年的提学，你来日道试可就有福了。就算他贵人多忘事，你到时候设法送个帖子去，附上你现在抄下的这首诗，再加上日后你练字有成再写一遍的这首诗，只说是请教大宗师书法，兴许就能够让大宗师想起咱们父子来。这样你去考秀才，说不定就容易多了。”

    金宝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爹，两三年就去考秀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开玩笑？你爹我不是十四岁就考了个秀才回来！两三年之后，你也十一二了，凭你这过目能诵的资质，足够了！”汪孚林腹诽了一句，哪怕你爹我是吊榜尾，这才开口说道：“你收拾一下，我们尽快回去。”

    金宝只能不去纠结这应考的问题，却很纳闷现在就要回去：“爹，之前那人不是说，让咱们等一等。再说，爹不用留下在歙县学宫读书吗？”

    “大宗师都走了，还等什么？”一想到那个游野泳的闲人神神叨叨，汪孚林只觉得一肚子气，“明日我去县衙投帖求见叶县令，没事我就赶紧走人！至于读书，回头我就说伤势未愈，先去学宫请一年半载的假！对了，我之前找借口说带你去姐夫家回拜，这就走吧，省得回头被人挑刺！”

    PS：在外连续奔波三天，今天终于可以好好码字了，求推荐点击收藏，非常重要，谢谢大家！另回答评论中的问题，盛唐风月五月四号正式结文，还有，现在起点创世都是企鹅的^_^（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一章 行情看涨的汪小官人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和徽州府城其他的街坊不一样，中午时分的斗山街并没有太多的行人。这里临街两面都是一座座深宅大院，马头墙彼此摩肩接踵，黑白相间分外雅致，都是在外经商有成的徽商建造的宅邸，庭院深深。规模最大的宅子，从最外头大门到最里头一重院落常常还要另坐滑竿。所谓商人之后不能参加科举的不成文陋规，在这年头早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不少人家都是以商养文，以文入仕，以仕拓商，所谓先贾后儒，便是如此了。

    许家大宅正在斗山街深处，嫡支几代盐商，积攒下了颇为丰厚的家业，二三十年间出了两个举人，五六个秀才，从商贾之家渐渐演变成了乡宦士绅。因族人众多，原本宽敞的大院早已经住不下了。而斗山街地方有限，除却嫡支之外，旁支若是发达了，往往会在府城其他地方置办屋宅，至于在此继续依附嫡支住着过日子的旁支族人，大多家境寻常，靠着常常到本家堂屋走动，维系血缘关系。

    汪元莞本来也不过是这些许家旁支女眷中的一个。公公在外行商，丈夫应试多年还是个童生，小弟虽年纪轻轻中了秀才，却又遭受了那样一场风波，她跟着婆婆去本家堂屋见那些长辈平辈时，也不知道遭过多少冷嘲热讽。可这会儿，那些瞥向她的目光固然还是有轻视和不屑，却也多了很多好奇的眼神。

    “臻大嫂子，你的娘家弟弟真收了那个八岁的族侄当儿子？那天我和明月姐姐说起的时候，她还特意追问起此事。”

    问这话的是和汪元莞平辈的许家九小姐许薇，人有几分娇憨，颇得祖母方氏喜爱。她这一起头，其他人登时也七嘴八舌问了起来，汪元莞之前那些日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闲气，连自家婆婆也曾经不轻不重敲打过两句，如今终于得以翻盘，她却强自压下讥嘲某些人的念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当初打听到的明伦堂一幕绘声绘色讲给众人听。

    汪元莞刚刚说完，便有人看不惯她的得意，冷不丁插嘴道：“十四岁的爹，八岁的儿子，这日后哪家闺秀若是嫁了给他，一过门就有个便宜儿子，那时候就有的是热闹了！”

    “这话我也对我那弟弟说过。”汪元莞轻描淡写地说，“他虽小小年纪，却豁达得很，说世上总有眼光足够好的姑娘。”

    见四周围有不少人不以为然，她便笑了笑说：“再说，是养子，又不是嗣子。金宝跟了我弟弟不到两个月，但凡看过的书都过目能诵，一手字也已经从最初的狗爬练到颇像样子，甚至连大宗师都极为赞赏他的资质。我弟弟还开玩笑说，他等着金宝科场有成，好给自己养老。”

    想到那汪孚林才不过十四岁就说这样老气横秋的话，屋子里老老少少顿时都乐了。连主位上的老太太方氏素来严峻的人，也一时笑得险些翻了手中的茶盏。如此一来，刚刚那点挑剔的气氛全都无影无踪。

    方氏又笑道：“有道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能做到前者的还容易些，能够做到后者的却百中无一，难得他小小年纪却又缜密仔细，让族中恶侄不能得逞，又庇护了良才美质，怪不得就连大宗师也称赞一声好。日后有机会，臻儿媳妇你带他来家里坐坐。”

    如今许氏一族辈分最高，出身岩镇方家的方氏都开了口，别人自然无话可说。汪元莞的婆婆柯氏只觉心中无比高兴，第一次觉得长媳家里除了人丁单薄，嫁妆也不太丰厚，其他的缺点真谈不上，毕竟，这家里有几个新媳妇能够一进门就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孝敬公婆，善待小叔小姑？盘桓了好一阵子，她打算带着汪元莞告辞的时候，就只见门帘一动，却是跟自己的一个老媪张头探脑。知道这举动很没规矩，她顿时有些没面子。

    “鬼鬼祟祟干什么，进来说话！”

    “是小的莽撞。”那老媪硬着头皮进屋，万福行过礼后，便满脸堆笑道，“是大奶奶娘家来人，小的就来看看可有空儿。”

    汪元莞只以为是汪孚林，登时喜出望外：“是小弟来了？”

    屋子里登时有人打趣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可那老媪闻言赶紧摇头：“不是汪小官人，来的是松明山南明先生的胞弟，大奶奶的本家族叔汪二老爷。”

    要说徽州府每三年都能出好几个进士，可如今朝堂险恶，真正能够做到高官的十中无一，而松明山那位南明先生即便如今赋闲，可罢官前就已经当到巡抚，这些年与王世贞二人并称，名满天下，在这妇孺也读书的徽州府中，能够与其并称的文坛名士找不出第二个。于是，屋子里的人看向汪元莞的目光登时全都变了。哪怕是刚刚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人，这会儿也流露出了几分惊诧和羡慕。

    而汪元莞自己则是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父亲多年行商未归的其中缘由，她这个家中长女隐约觉察到了一星半点，除却除夕祭祖这样的大日子，自家和族里最显赫的几家亲戚几乎断了往来。就算她出嫁时，那边也只是命人送了礼，并没有过来吃酒。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那家长辈竟会来见她这晚辈！

    “快去，别让你那叔父久等！”

    这次就连方氏也连声催促，等到汪元莞匆匆告罪一声，和婆婆柯氏匆匆离去，屋子里方才发出了一阵惊叹。也不知道是谁人低声嘟囔道：“本来是一桩险些要革功名的官司，没想到竟然坏事变好事，一下子抖起来了！”

    方氏没说话，却露出了疲态，许薇最会察言观色，连忙端茶递水问祖母是否累了，旁人见状赶紧告退。等到闲杂人等都没了，方氏便使了个眼色，许薇的母亲，她的长媳程氏立刻起身到屋子外头，吩咐人去汪元莞家中打探打探。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了消息。

    “老太太。来的确实是汪家二老爷，一块见了四太太和臻大奶奶，送了四色礼物，他只留了一刻钟，可屋子里却笑成一团。据说是臻大奶奶的弟弟在去给大宗师送行的时候，闹了个笑话。”

    方氏登时惊咦了一声：“前几天才刚让大宗师赞不绝口，今天怎么又闹了笑话，而且臻儿媳妇这个当长姐的竟然还笑得出来？”

    “是笑话，却也是佳话。听说是今天那汪小相公和其他人一块去给大宗师送行，不耐烦生员们围着大宗师左一首诗右一首诗，就借机尿遁了！谁知道正好在这时候大宗师宣召他，他不在，他身边一个书童自然得上去禀告，这时有个婺源生员挤兑了两句，那书童心里不忿，就吟了他主人的一首诗。这下可好，大宗师赞不绝口，大笑三声立刻启程，汪小相公回来时，大宗师连个人影都没了！”

    来回话的张二嫂说得绘声绘色，又诵了那首诗，屋子里的几个女眷虽不在场，可听着全都觉得栩栩如生，一时许薇竟是扑哧笑了一声，随即才眨巴着眼睛浮想联翩。而方氏不禁莞尔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果然好气势，臻儿媳妇这个弟弟还真是不寻常！好了，你下去领赏吧！”

    张二嫂喜上眉梢，谢过之后正要退下，外间却又传来一个声音：“老太太，那位汪小相公带着金宝来见臻大奶奶，人已经进家门了，刚好和汪家二老爷前后脚错过！”

    如果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秀才，方氏顶多是问问罢了。可是，一个十四岁的小秀才却把一场对自己极其不利的功名官司给翻了过来，今天送行的时候又闹出了这样的“笑话”，她实在是很感兴趣。尽管她论辈分长了对方两辈，论年纪可以当对方的祖母，此刻还是饶有兴致地说道：“这样吧，准备滑竿，我过去凑个热闹，也见识一下这位汪小相公！”

    众人没想到方氏竟然会这样兴致勃勃，本劝她不如请人过来说话，方氏却只摇头道：“臻儿媳妇今天都来过了，为着我们的好奇心又请她再来，这就不是当亲戚，而是当下人了。横竖我一把年纪，就实话对人说我是好奇，想来她弟弟既爱幼，总应该有几分尊老，不会见外才是。”

    家里老太太这么说了，其他人连忙奔前走后去张罗，许薇则是帮忙给原本一身家常打扮的祖母换衣服，一边动手一边好奇地说道：“祖母，这个汪孚林从前不说是书呆子吗？现在怎么一下子这么厉害了？”

    “自己年方十四就收了个八岁的养子；给大宗师送行，却不耐烦地溜去出恭，这还不呆？”方氏说着连自己都笑了，却是若有所思地说，“倒是真性情。”

    如果知道这次功名风波的背后，关系到夏税风波，这真性情的汪孚林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然而，外头好容易才收拾停当，滑竿也已经抬到了堂屋门口，紧跟着却又送来了一个消息。这下子，刚刚忙完的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歙县叶县尊派人找到了咱们这来，把汪小相公请去县衙了！”（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二章 躺着也中枪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自打上次在歙县学宫明伦堂中，瞻仰了一番知县大人的风采之后，汪孚林还没有机会再见叶钧耀这位歙县之主。

    据他这些天来打探得知，这位新任知县是三甲同进士，按理榜下即用，但他想等个好缺，所以候选一年多，最后还是因为歙县令房寰丁忧出缺，他这才捞到歙县这徽州首县的县令，一路紧赶慢赶，竟然赶上了主持二月底的县试。至于其他政绩，才上任四个多月的叶县尊自然谈不上，初上任只顾得上全力和士林缙绅之间搞好关系，否则上一次也不会打着那样的名义请了大宗师同去徽州府衙。

    可要说其他的，汪孚林就着实两眼一抹黑了。程老爷毕竟是初识，程乃轩又挨了一顿痛打在养伤，他不可能一有什么不了解就跑去人那里探问。而其他的人如客栈掌柜，如在歙县县学打杂过三年的秋枫，全都层次太低，就如同此时此刻的他自己一样，没有太多资源去接触高层。而且这次召见来得突然，他根本摸不清是什么目的。

    正因为如此，他请长姐派人把金宝送回去，自己则匆匆跟着来传话的一个亲随前往县衙。一路穿过甬道，绕过各式建筑，来到后头三堂的时候，汪孚林尽力表现得小心翼翼一些，以便符合自己眼下的身份。

    他在明伦堂上大发神威，那是为了自卫反击，眼下在一县之主面前慷慨激昂，那就是喧宾夺主了。起初几句没营养的寒暄对话之后，叶钧耀便深深叹息道：“想当初流言刚起的时候，本县就觉得不对，可待想要追查的时候，这风波竟是直接席卷到本县自己身上来了。所以为了避嫌，本县只能静观其变。”

    “学生此次能够逃脱一劫，都是大宗师明察秋毫，老父母神目如电。”汪孚林不管是不是肉麻，直接高帽子送上一顶再说。

    “那是你自己仁孝双全。”叶钧耀毕竟也是新进士，对于这样的吹捧，他的脸皮还没修炼出足够的厚度。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这才试探道，“昨日本县应段府尊之命，为大宗师设过送行宴，今天你和其他生员去给大宗师送行，大宗师可有说什么？”

    这一个问题原本平平常常，但汪孚林顿时纠结了。难道他能说，因为自己出恭尿遁，以至于秋枫去卖弄了一首诗，而自己本人根本就没和谢廷杰说上话，就和这位回返南京的大宗师错过了？于是，他不得不在心底快速思量该怎么回答，就在他打算避重就轻应付过去的时候，叶钧耀突然瞥见外头有人影闪动，立刻皱眉喝道：“谁在外头？”

    “回禀堂尊，是小人。”

    随着这声音，一个身穿吏衫的中年人进了三堂。他先是瞥了汪孚林一眼，这才深深躬下身说：“堂尊，刚刚从徽州府衙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咱们县不少生员跑到徽州府学那去闹事了！”

    此话一出，叶钧耀险些没跳起来。总算他还记得在属吏面前得不动声色，因此故作威严地挑了挑眉道：“怎么回事？”

    汪孚林也同样莫名惊诧。今天程奎那些人险些被人骗去府城小北门，闹出一场和大宗师送行失之交臂的笑话，故而心中恼火要去争执讨个公道，这事情可以理解，可竟然不是在城门口直接发作，而是要跑去徽州府学发难么？他正庆幸自己找了个借口跑得飞快，却冷不丁发现那中年属吏竟是眼睛直往自己身上瞟。一瞬间，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种破事还能扯上我？

    果然，那中年属吏瞟了他几眼后，便谦卑地弯下腰道：“堂尊，这事情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似乎是府学里头五县生员挤兑了汪小官人，学宫里头的生员们心中不忿，就跑去为汪小官人讨公道了！”

    看到叶钧耀那震惊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自己身上，汪孚林登时心中暗自叫苦。这简直是躺着也中枪啊！你们闹事就去闹事，非得扯上我这个早就遁了的人做什么？

    叶钧耀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继而一弹袍角站起身，随即吩咐道：“备轿，去府城！”

    等那中年属吏连声答应之后退了出去，他便看着汪孚林说道：“你也一起，顺便给本县好好解释解释，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徽州一府六县，徽州府学的生员都来自六县县学。每年的科考，各县县学除了遴选出一二等去考举人外，也会遴选出二十五人为府学附生，年岁久的方才补入廪生和增广生。从前这都是按照名次定，可因为最初府学之中一半人都来自歙县，其他五县不服力争，就变成了按照各县派名额，歙县五人，其他五县各四人。

    如此一届一届循环往复，府学中歙县生员的数量就稀释到了相当少的地步，这么一点人根本连水花都响不起来，顶尖歙县生员也就不乐意呆在府学。

    而且，府学县学这种官方学校如今早已式微，都是些不上不下的生员们在里头点卯熬资格，等成了廪生可以得一份廪米，又或者得到岁贡推举入国子监的资格。真要说学问，还得去书院。而在这一条上，徽州府学又同样输给了歙县县学。歙县学宫射圃之中早年就重建了紫阳书院，定期延请大儒来讲学，而徽州府学却只有那训导和教授几个学问平平的学官，久而久之，府学里头的歙县生员都约定俗成一般，一面在府学点卯，一面在紫阳书院读书。

    这下子，府学便成了除却歙县之外，其他五县生员的天地。

    当然，徽州府并不止一家紫阳书院，还有的是更多其他书院。这些书院中，有的不限出身，有的只面对生员。

    比如设在歙县学宫射圃之中的紫阳书院，乃是理学中心；设在黟县城南儒学原址上的碧阳书院，也带着完全官方的特质；这两家只面对有功名的秀才以及有潜质的童生。而又比如婺源县中云乡的福山书院，因为曾经有湛若水讲过课，俨然心学一系的大本营之一；祁门县城东眉山的东山书院，半官半民，亦常常延请名师，颇有名气；黟县集成书院，带着黄氏一族的族学性质……这些就是有教无类。再加上社学私塾族学，整个徽州府读书风气几和江南平齐。

    确切的说，优秀的五县生员根本不屑于在府学混日子，只不过拿着个府学名头，人却到徽州府这些大书院，甚至江南那些有名的书院去苦读上进了。只有大书院进不去，小书院不屑读的那些五县生员，才会在府学熬资格。等着岁贡、拔贡、恩贡这样的机遇，能够不用出钱就混个监生的名头。

    在府学里混了多年日子的程文烈等人从歙县县城新安门送走谢廷杰后，没有再往县城中绕路，而是西行从府城大北门返回，一个个都虎着脸很不自在。他们本来是想让那汪孚林出个丑，让大宗师知道他除了慧眼识英才收了个好儿子，其余的一无是处，谁知道汪孚林身边那书童竟是抛出了那么一首诗！

    连大宗师都赞不绝口！

    “那汪孚林不过是道试最后一名，年纪又小，钻研经史文章都已经很勉强了，还能有诗才？”

    “若是真有那样的真才实学，早就应该夺下案首了！”

    “肯定是请人代笔！”

    “都是因为那汪孚林，我们好些人的送别诗都没来得及送给大宗师！”

    此时此刻，回程的徽州府学其他五县生员足有五六十人，大多数人脸上都阴霾密布，大为不忿。要说附郭首县歙县以及徽州府其他五县原本有什么样的纷争，最初也说不上，但徽州乃是山区，六县口音不大相同，常常这地儿听不懂那地儿的方言，再加上贫富不均，歙县方圆百余里，而最小的绩溪方圆不过二十余里，彼此之间也就谈不上一条心。而如今上升到这样对峙的局面，说到底，只有为首的程文烈等寥寥数人知道，都是夏税的风波。

    此时此刻，程文烈便开口建议道：“我们找个地方合计合计，一定要出了这口气！”

    此话一出，众人自然纷纷响应。找了一处安静的小酒馆，坐下之后，几杯酒下肚，渐渐就有人怨气更大了，骂骂咧咧都是抱怨，至于本来那所谓合计商量的初衷，反而被酒虫给冲淡了。等到这一伙醉意微醺的生员们复又回到了府学门前时，登时被那八字墙上贴满的墨迹淋漓字纸给惊呆了。这还不算，就只见那黑压压几十个歙县生员正堵在门口，气势极其嚣张。

    面对这一幕，程文烈只觉一股火气直冲脑际，冲上去就怒喝道：“竟敢围堵府学，谁给的你们熊心豹子胆！”

    程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也毫不理会两人是同姓，往上推祖宗几十代，说不定还是同根同源。作为领袖，他对程文烈的唾沫星子乱飞应对更加强硬。

    “谁给的我们胆子？就许你们阴谋诡计，又是调虎离山，又是造谣污蔑，就不许我们来讨个公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汪孚林那流言是怎么来的！”

    此时此刻，被程奎这一骂，程文烈登时气得脸都青了，心头却大为不安。

    这层窗户纸怎会被捅破了？

    “胡言乱语，你这是污蔑！”

    “污蔑？今天你们耍诈，想要我们误了去送大宗师，这事我是没证据，但是……吴大江，叶挺，你们两个有胆子就给我出来，对着这府学里头孔圣人，明明白白地给句话，之前府城里头那些汪孚林的流言传这么厉害，甚至语涉县尊，难道没有你们俩推波助澜兴风作浪？”（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三章 光杆县令和义气秀才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尽管从松明山到县城这几十里山路上，汪孚林坐过滑竿，但第一次坐进四人抬的大轿，他却没感到新奇，只觉得压力山大。

    这乘四人抬的轿子是特制的，颇为宽敞，平日只县太爷一人坐。按理县令没资格用四人抬，可如今世风奢靡，八人抬没人敢随便用，四人抬的轿子只要有钱，两京之外谁都能坐。这样的轿子，把座位挪动一下就可以改成两人对坐，但很少有人有这样和县太爷同轿的机会。可这会儿，承受着一县之主那审视的目光，汪孚林实在是无奈极了，很希望外头那四个轿夫能够因为力竭而停下，让他能够出去透口气。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被晃悠悠带着上路，他都快吐了，更何况还要面对一个满心怨念的县太爷！奈何他这个十四岁的小秀才有多重，至少对外头四个轿夫来说，增加的负担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所以别说放下轿子，外头就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叶钧耀终于轻轻用手敲了敲扶手，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刚刚听了解释，对汪孚林今天去给大宗师送行，结果却发生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他着实又好气又好笑，可仔细想一想，谢廷杰来得不情愿，走得却倒心情畅快，而且自己身上的污名总算是洗干净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个还不错的结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天去徽州府衙见知府段朝宗陈情，请求严查有人借汪孚林之事故意给自己泼脏水一事，暂时没个下文。

    于是，他便板着脸故作威严地告诫道：“下次不可如此孟浪！”

    “是，学生谨记老父母教诲！”

    叶钧耀对汪孚林的态度还算满意，可一想到这会儿徽州府学不知道闹成了什么光景，他不禁又有些头痛。要是只到那首诗压住徽州府学那些五县生员的气焰为止，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为什么那些本县生员就这么不识大体呢？没看到人家汪孚林作为真正的受害者，都已经不吵不闹了，他们还去闹什么！万一这么一件事闹大了，知府切责下来，他这个县令不是要承担管束生员不力的责任？

    “堂尊，到徽州府学了！”

    徽州府学位于府城东北角，寻常百姓称呼的时候，往往会和歙县县学一样，尊称其为学宫。这里的规模比歙县县学更大一倍，历史也可以一直追溯到唐朝。尽管一度毁于宋时方腊起义的战火，但很快就得到了重建。

    只不过，今天汪孚林没有机会和上次明伦堂受审那样，进去瞻仰一番这座徽州府第一官学的风采，因为他一下轿子就发现，在不远处府学那恢弘壮丽的牌坊之下，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仿佛随时随地就能真打起来！

    算算自己和县令叶钧耀得到消息赶过来这些时间，再推算一下大宗师离开的时辰，他不禁得出了一个令人咂舌的结论。

    如果程奎等人真的是谢廷杰一走就跑这里来大闹了，那么至少也得是一个半时辰之前的事了！

    至于四周，既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身穿官方制服的三班衙役，可谁也没费心上前去劝解。这毕竟是读书人的纠纷，谁敢胡乱插手？

    汪孚林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一行人的位置，发现轿子停在较外围的地方，旁边就是一堵墙，人家的目光都被那边两帮人给吸引住了，少有人注意到这边。他突然心中一动，回头瞧了一眼，正好看见叶钧耀下轿的时候动作太急，连乌纱帽都险些给蹭了下来，他少不得眼疾手快地搀扶了这位父母官一把。

    然而，叶钧耀显然顾不上这些，站稳之后正要上前去主持调解，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老父母。”见叶钧耀显然不理解自己为何阻拦，汪孚林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解释道，“这是六县生员之间的事情，眼下还没到不可开交的时候，老父母一旦现身，回头说不定会有人扣上一顶指使本县生员在府学闹事的帽子。还请老父母先等一等，学生愿意为您分忧。”

    汪孚林当然不是凭空如此阴谋论，之前那中年属吏禀报消息的时候，态度实在是太可疑了，绝不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所以，哪怕他很恼火躺着也中枪的窘境，却不能不考虑另一件事——眼前这位知县大人也算是在县试点了他一个不错的名次，能帮就帮一把，说不定还能攒点人情日后用。

    “唔……”叶钧耀身为新任县令，能言善辩固然不假，但在有些事情上他是真的不熟悉，此刻听到汪孚林主动请缨，又点明利害，他悚然而惊的同时，当即连连点头道，“也好，你先过去，如若能够解决此次纷争，本县一定会记得你的义气和功劳！”

    尽管叶钧耀情急之下，连义气两个字都说出来了，又只有空口说白话的许诺，但汪孚林还是感激涕零状地谢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今天这样的事情固然是突发事件，可也未必非得要叶钧耀这个堂堂歙县父母官出马，县学教谕，县衙的县丞又或者主簿，谁都可以出马，而叶钧耀竟然是一个人过来的，就连个师爷又或者属吏都不曾跟着！

    这个县令不会是光杆司令吧？

    暗中吐槽归吐槽，轻重缓急他还得分清楚。汪孚林对忧心忡忡的叶钧耀微微一点头，随即就大步走上前去。随着走近那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他便发现要从这样的围堵中找到进去的路简直难如登天，而四周围乱七八糟的议论声，更前头两拨生员彼此指责的争吵声，全都一个劲往他耳朵里灌。在这种前路难走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

    “汪孚林在此！”

    这区区五个字登时让四周围呈现出片刻的寂静。哪怕是汪孚林当初通过道试，光荣地成为一名秀才时，他的大名也远不像现在这样人尽皆知。可眼下，人群中那突然让开的道路，那一道道打量审视的目光，无不昭显着他在府城民众之中的知名度。

    不过，当初只差那么一丁点，他得到的就不是现在的美名，而是恶名。

    在这样的集体注目礼中迈开大步向前，汪孚林终于来到了府学牌楼底下那对峙的两拨人面前。

    对于他的突然到来，歙县这边领头的程奎是意外惊喜，而五县那边领头的程文烈则是恼羞成怒。甚至不等汪孚林开口，后者便大声说道：“汪孚林，别以为你一首诗让大宗师赞赏了两句，就能得意忘形！”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才看到了两边雪白的粉墙上那一张张墨迹淋漓的字纸。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想到了后世某些业主维权的情景，忍不住有些恍惚。但这样的分神只是片刻，因为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声讨书，而是……

    “这是贤弟那四句诗！我们对他们撂下了明白话，要么交出那些散播流言中伤你的害群之马，要么就把这些字纸统统吃进肚子里去！”

    汪孚林虽说在叶钧耀这个歙县令面前把事揽上了身，可平心而论，他只觉得程奎等人跑这闹事，只不过是拿他做个由头，实则是出一腔怨气，所以隐隐还有些埋怨这些歙县生员多事。可没想到，今天这场纷争，他这个不在场的还真的是主角！即便之前他身处风口浪尖的时候，基本上只是孤身奋战，可有人现在为自己讨公道，他仍然觉得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哪怕来的只是歙县百余生员当中的一小部分，但已经很足够了！

    所以，他没有理会恼羞成怒的程文烈，而是只看着程奎问道：“书霖兄怎会知道，当初府学之中有人散布流言中伤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程奎轻蔑地扫了一眼对面人多势众的府学五县生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程家要打听的事情，有什么打听不到的？吴大江，第一个指斥汪孚林作弊的是你吧？在酒肆之中借醉大放厥词，又让小厮到外头去传谣，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还有叶挺，你买通了不少棍徒在市井之中散布流言，说是汪孚林忤逆大不孝，你要不要我把这几个棍徒捆了送到徽州府衙去？”

    说到怒时，程奎更是怒指众人道：“不但如此，今天大宗师起行，你们竟连这上头都要玩心眼，险些将我们调离县城新安门，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再一次的点名，又点出己方有人证，府学五县生员当中顿时起了阵阵骚动。谁也不知道自己人当中还有人被抓到了这样的痛脚，一时有人愤怒，有人恼火，有人羞愧，心中有鬼想打退堂鼓的人就更多了。尽管程文烈声嘶力竭地想要挽回这人心涣散的局面，甚至示意吴大江和叶挺为自己辩解，可那两位分外勉强的说辞和刚刚程奎的犀利比起来，简直弱爆了。

    “程兄，你和各位前辈的一片公心，实在是令我感佩，但这里毕竟是一府学宫重地，光是口舌之争，来日反而要被人污蔑我们气量狭窄！”

    汪孚林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混乱的局面，他说完就走上前去，从那粉墙上将一张张字纸仔仔细细揭了下来，尽量保持完整。等到那片白墙勉强回复了起头的整洁，他方才回到了那些满脸惊讶的歙县生员面前。

    “诸位前辈饱读诗书，精通制艺，经史皆通，今日我只不过侥幸得了大宗师夸奖。以这样侥幸之作在府学门前夸示，岂不是弱了我县生员的脸面？要炫耀，等今年秋闱之后，再夸示科场佳绩，岂不是更大快人心？”

    PS：五一期间要完结《盛唐风月》，明后两天只能单更，五月三号起恢复正常，请大家谅解，谢谢！（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四章 赢得友谊就这么简单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今天歙县生员中，被程奎硬拉来府学讨公道的，一多半都是和他相交甚笃，同时又名气颇大的，每一个人今年都即将下场参加乡试。所以，汪孚林的这番劝解，着实是搔到了他们的痒处。哪怕有人起头见大宗师只赞汪孚林那首诗，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这会儿也为之神采飞扬。

    这倒是，诗词确实是小道，科场才是大道。与其在这徽州府学和这帮家伙斗一个鱼死网破，还不如今科秋闱掰一掰腕子，看看到底哪家强！

    看到汪孚林说完这话后，又突然将刚刚仔仔细细揭下来的这些字纸突然一把把全部扯碎，扔向了空中，程奎终于心悦诚服地开口说道：“好！汪贤弟既然如此虚怀若谷，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着就冲脸色铁青的程文烈冷笑一声，重若千钧地说道，“程文烈，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现在就告诉你，今天的事，凭你去何处申诉！有那上蹿下跳求爷爷告奶奶的本事，就去秋闱里头博一个举人功名回来！哦，我倒是忘了，你在府学呆了十年，一次都没在科考中进过二等，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够资格去考举人！至于吴大江，叶挺，你们洗干净脖子等着！各位仁兄贤弟，我们走！”

    程奎这居高临下的口吻实在是太气人了，可眼下面对四周围那些围观百姓和衙役，被挤兑的府学五县生员却没人说得出半个字反驳。他们固然是脱离了民，进入了士这个阶层，但大多数人都是到此为止了，否则也不会在府学熬资格混日子，早就和五县秀才之中的那些佼佼者一样，到各大书院去了。和对面这些人相比，他们之中够格参加今科秋闱的固然不少，可希望却都相对渺茫。

    程文烈气得只能咬牙切齿地骂道：“程奎，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今科秋闱要是落空，到时候我看你如何立足！”

    看到这一幕，汪孚林终于松了一口大气。既然程奎已经指名道姓揪出了这两个人，他这会儿高风亮节一下，可并不代表就真的不追究了，须知同样被害得很惨的歙县令叶钧耀在场听到了，难道会善罢甘休不成？而且，经过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他虽然还没在县学读一天书，可却总算是混入组织了！

    他正出神时，就被哈哈大笑根本不屑回答的程奎一把拉了，而其他歙县生员也上前簇拥起了他，一行人如同胜利者一般成群结队地往回走。

    看到这一幕，叶钧耀长舒一口气。他当即弯腰坐回了轿子中，轻轻一蹬脚说道：“起轿，回县衙！”

    万幸今天他正好叫了汪孚林到面前问话，一场可能闹得天大地大的风波，竟是就这样轻轻巧巧平息了。而且，如果因为汪孚林那激将法，能够让本县在今年乡试的时候多出几个举人，那就更妙了！那不但要算成他的政绩，还能进一步拉近和士绅的关系！至于那两个造谣生事的府学生员，他回过头来有的是收拾他们的机会！

    “那时县试的时候我怎么没注意，这汪孚林年方十四却机智百出？唔，回头倒可以再见见他！”

    在回县城这一路上，汪孚林只字不提自己是和歙县令叶钧耀一块来的，笑吟吟地赞叹程奎那群嘲挑衅的豪气。而他刚刚恰到好处地长了自己这些人威风，这番解围也让不少原本骑虎难下的歙县生员大为高兴，于是走了一路攀谈了一路，等到回了歙县学宫的时候，众人已经混熟了。

    如果说此前汪孚林在明伦堂上，当着督学御史谢廷杰的面洗刷了污名，生员们只是接受了这样一个同窗；如果说，今日新安门为谢廷杰送行，汪孚林那样一首无意之作，则是让他成了有才可交之人；那么刚刚在府学门前，他则是用放弃为自己讨公道，反而夸示歙县秋闱成绩这种方式，真正赢得了认同。

    别看这样的认同，须知歙县生员百多人，真正顶尖有望科场登顶的，不过也就是一小撮而已。即便今日没在场的那些，听到今日之事，也很有可能会把汪孚林视为可交的朋友。从这一点来说，哪怕他今后不去科举，也能初步赢得了一部分未来歙县籍官员的友谊！

    成功避免了一场纠纷的汪孚林打起精神和众人道别分手后，一回到马家客栈就瘫了。今天早上来回了一趟新安门送谢廷杰，回客栈就马不停蹄带着金宝去姐夫家回拜，刚吃了几口午饭就蒙歙县令叶钧耀紧急召唤，紧赶慢赶从府城回到县衙，再然后又火烧火燎和叶钧耀同坐一顶轿子从县城赶去了府城的徽州府学，而后再回来……可怜他腰腿都快断了，这会儿仰面往床上一躺，连小手指都懒得动一下，更不要说有余力去吃东西了。

    “爹，洗个澡松乏一下吧，我叫掌柜去烧水？”

    汪孚林知道说话的是金宝，却连答应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不多时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间，他依稀感到似乎有人扒了他的衣裳，随即被浸入到了温度适宜的热水中，还有谁在胸前背后搓洗。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想睁眼，也不想说话，竟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微微睁开眼睛时，就发现床头趴着一个人。他有些诧异地伸手推了推，见那小脑袋抬起来，借着床头灯台微光看清了人，他登时皱了皱眉。

    “金宝？”

    金宝使劲揉了揉眼睛，有些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呵欠，整个人还有些昏沉：“爹，是天亮了？”

    “什么天亮，外头黑着呢！”

    刚说出这话，汪孚林就只听得自己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大叫了一声，白天那些记忆终于回到了脑海。见金宝轻轻哦了一声，紧跟着脑袋一耷拉，直接就这么撞在了床板上，偏偏还无知无觉，直接睡了过去，不一会儿甚至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下也不再去弄醒人了。轻手轻脚下床趿拉上了鞋子之后，他随手从衣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盖在了金宝的身上，随即一手掌灯，打算出门去厨房要点吃的。

    可随着灯台的高度变化，本来一片昏暗的屋子里终于亮堂了一些。看到临窗的方桌上摆着几个带盖子的高脚碟子，他上前去一一揭开盖子一瞧，就只见是几色点心，尽管算不上精致，可对这会儿饥肠辘辘的他来说，总比这半夜三更找人去厨房现做吃的靠谱。就在他窸窸窣窣吃东西的时候，只听大门忽然被人推开，吓了一跳的他手一抖，险些噎着。

    进门的连翘同样没想到这半夜三更站在窗口吃东西的人竟然是汪孚林，手中提着灯的她瞠目结舌，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叫道：“小官人。”

    吓死我了！

    汪孚林按着胸口痛苦地把那半块糕给咽下去，总算顺过气来。而连翘亦是反应过来，慌忙上前赔罪道：“我只是在外看到堂屋灯光移动，又有声音，所以过来看看可有什么要的东西，没想到是小官人醒了。小官人可要热茶，我这就去厨房看看。”

    “算了，黑灯瞎火这么一折腾，别人还要不要睡觉？”汪孚林几块点心下肚，那种前胸贴后背的感觉没了，也就随便摆了摆手道，“你也去睡吧。”

    正当连翘万福之后要退下，汪孚林突然发现自己身上赫然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中裤，连忙开口问道：“之前谁替我沐浴换的衣服？”

    连翘连忙转过身来解释道：“本来应该是我服侍，秋枫也抢着要帮忙，但最后宝哥儿请了轿夫康大叔帮忙把小官人放到浴桶里，其他的都是他亲自动的手，累的满头大汗。宝哥儿忙完了之后，只是略擦洗了一番后，就一直在床边守着小官人。”

    知道又是金宝亲力亲为，汪孚林登时无奈得很，他冲着连翘微微颔首，等到她出门之后，他就过去下了门闩。等回到床前，看到八岁的金宝睡得正熟，他这会儿还有些腰酸背痛，实在没力气挪动这小子，索性将其就拾掇到这张床上去，又盖上了被子，自己则是到东边靠墙处金宝的那张床上躺了。

    合眼的时候，他还在心里不无感慨地想道，日后哪怕有了亲生儿子，说不定也是熊孩子，未必比得上如今这便宜儿子！

    接下来这一觉，汪孚林一直睡到天亮。起床之后看到金宝睡得正香，他也就没去惊动，自己穿戴了之后走出堂屋。和前几天的阳光明媚不同，他一打开门，就发现天空阴沉沉的正下着雨，空气却颇为清新。他在檐下伸展手脚稍稍活动了片刻，就看到耳房里有人出来，却是秋枫。

    尽管昨日下午晚上并没有忙活，但秋枫此刻眼下青黑，一夜都没怎么合眼，甚至足足好一会儿才发现是汪孚林站在檐下。他连忙上前垂手行礼，却讷讷难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汪孚林也没话想要问他，只一点头就继续做着自己那不成套的健身操。就在这时候，堂屋里突然传来了乒呤乓啷的声音，汪孚林一愣之下，立刻二话不说转身进屋。

    “一大清早的，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爹，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你还问我？你好好的床不睡，非要守在我这里，我又搬不动你这么沉的家伙，当然只能把你弄上这张床，到你那张床上凑合了一晚！”

    “我只是担心……”

    “我又不是病了伤了，昨天实在是累得够呛而已，瞎操心！”

    听到里头这些对话，秋枫深深吸了一口气，默然转身退下。可还没等他躲回耳房里去，就只见连翘兴冲冲地从外头进来，满脸的喜气洋洋。她甚至没顾得上和秋枫打招呼，快步走到堂屋门前就扬声说道：“小官人，叶县尊派人送了帖子来，说后日端午，请您到新安江畔一观龙舟竞渡。”

    屋子里的汪孚林对于叶钧耀的邀约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只在听到端午节三个字时，他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自己从松明山出来已经整整五天了。

    那就等到端午节赛龙舟的时候，直接向县太爷告个假，他可不想去县学混日子。须知松明山村中，两个妹妹不知道等得多心急！（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五章 小秀才和菜鸟县尊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徽州习俗，每年端午，新安江畔都会举办龙舟竞渡，六县男儿在宽阔平静的水面上赛一场龙舟，也算是一年一度的保留节目了。不但如此，府城和县城里常常还会举办一场旱龙舟，这却是抬着龙舟满城巡游，类似于狂欢的另一场节目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样一场赛龙舟的主办方本应是徽州府衙，但既然府城和县城紧挨着，徽州知府段朝宗素来低调，自从上任以来，每年都往往在最初露个面就回去了，真正承办此事的也就变成了歙县。

    而在龙舟竞渡的端午活动中，获得歙县县衙下帖邀请的，往往都是徽州府城歙县县城的缙绅名士，富商大贾。这样的盛会，当然也少不了秀才举人们露个脸，做上几首端午龙舟诗，为这样的佳节平添几分气氛，但除非顶尖名士，否则也只能挤在下头和寻常百姓一同观看而已。

    所以，汪孚林带了金宝和秋枫出现时，立刻引来了不少人为之侧目。至于当事者本人，却在见到程奎等几个熟悉的歙县生员之后，坚决表示连日辛苦，文思枯竭，今天绝不做诗，纯粹看热闹。程奎连激将法都用上了，得到的却只是摇头拒绝，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也就不去逼他了。只不过，歙县生员对此嘻嘻哈哈一阵子也就算了，府学那边应邀的几个生员却不满地往汪孚林这边瞪去，奈何人家却只拿后脑勺对着他们，他们只能自顾自地生闷气。

    从前在村里过端午节时，金宝也曾经在做事的间隙，偷偷跑去看过松明山村和西溪南村在丰乐河上赛龙舟，这样的热闹场面他已经觉得很厉害了。现如今耳听一声锣响，眼见新安江面上十几条龙舟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在水面上，每一条龙舟上的桨手全都一色穿戴，随着那震天鼓响奋力往前，他不禁极其兴奋，两只眼睛几乎一眨不眨紧盯着那时时刻刻的胜负，只觉得这情景实在是振奋人心。

    而秋枫虽不是第一次看赛龙舟，但站在位置最好最高的贵宾席上，也同样是第一次。哪怕距离那些徽州巨室的位子还有些偏远，但他还是难抑心头那兴奋。隐约听到那边厢几个秀才正在做端午龙舟诗，他想起之前汪孚林那一句各领风骚数百年，忍不住又朝那边望去。

    奈何汪孚林压根没有那雅兴，正在四处闲逛。他上辈子看多了各式各样的热闹，此时看到这样的龙舟竞渡，对他来说只不过有几分古色古香的新鲜。所以，他不想出风头，也不想再碰到麻烦。在饶有兴致观赏了一会儿之后，他冷不丁瞧见维持秩序的三班衙役中，还有自己照面过一次的那位壮班班头赵五爷，便出声打了个招呼。

    他连日来名声大噪，赵五爷当然不会怠慢，立刻笑着迎上前，叫了一声汪小相公。

    “我还是第一次到新安江畔看龙舟竞渡。这连年赛龙舟，不知胜负如何？”问归这么问，汪孚林最想知道的是，事后决出胜负之后，败者会不会闹事！

    汪孚林绝不认为自己这是多心。他从前也没招谁惹谁，却被人传谣险些坑惨了，现如今矛头隐隐指向了府学之中除却歙县以外的五县生员，他嘴上说大度不追究，可心里却早已恨得牙痒痒的。他还无法理所当然地把自己代入歙县人这样一个阵营中去，但程奎等人自然而然把他视作为自己人，这已经很明显了。他就不明白，都是徽州所属的六县，难道这年头的地域仇恨就这么大，至于么？

    赵五爷当然不知道汪孚林的用意，当即笑着解释道：“赛龙舟嘛，输赢当然说不好。咱们歙县这边，出资造的龙舟固然是最好的，可桨手却要看发挥了，前头这十年，也就赢过三回。每年挂个二十两花红，只是个彩头，这样明刀明枪决出来的胜负，不服气的明年再来，仅此而已。”

    那就好！

    汪孚林知道自己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他只想回头抽空对歙县令叶钧耀请个假回松明山，因此分外希望少点麻烦。于是，放下一桩心事的他就随口又问了这些年龙舟竞渡的盛况，得知今年是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如歙县便出场了三条龙舟，每条二十人计算，整整六十号人。这放在后世根本不值一提，但眼下却得算盛况空前，他忍不住咂舌道：“这么大规模，这得要多少钱！”

    赵五爷干笑道：“端午节这样大的节日，这么大的场面，哪次不是用钱堆出来的？”

    他却还藏着一句话没说，哪次不都是去各处大户请捐？到头来不但不会亏，还能略盈余一点，这些剩下的银子，自然是底下大家分了。

    赵五爷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很快满脸堆笑地问道：“汪小相公，听说前两天你曾经和堂尊同乘一轿，前去徽州府学？”

    县衙人多嘴杂，再说那些轿夫随从之类的人全都别指望能够保密，汪孚林知道终究会泄露出去。因此，他就光棍地认了下来：“不错，是有此事。”

    赵五爷却眼睛一亮，又探问道：“眼看夏税五月半就要开始起征了，堂尊是否有对汪小相公提过，今年这夏税怎么征？”

    咦？

    想到程老爷曾经提醒过，当初那场功名风波的根子并不在于自己这个小秀才，而是和夏税有关，汪孚林登时警醒了起来。他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诧异地挑了挑眉道：“这赋税乃是国家大事，叶县尊怎会对我这区区生员提及？”

    赵五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赔笑道：“也是，是我看着日期渐近，一时失言了。小相公继续看赛龙舟吧，我还要在四周维持，先失陪了。”

    等到赵五爷一走，汪孚林心中一合计，见叶钧耀那边正好是个空儿，他便吩咐秋枫在这看着兴致勃勃目不转睛的金宝，自己往那边走去。此刻龙舟赛程已经过半，那些头面人物却没几个真的把心思放在江面的龙舟上，各自三五成群谈天说地，只余下叶县尊本人在主位上，竟有些孤零零的。

    面对这一幕，汪孚林只觉得这位歙县令真有光杆司令的迹象。见其微微发呆，他有意轻轻咳嗽了一声，见叶钧耀立刻惊醒，侧头看来，他便恭恭敬敬上前长揖行礼，称呼了一声老父母。叶钧耀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竟是和蔼可亲地笑道：“原来是孚林。今日这赛龙舟的激昂场面，你觉得如何？”

    按理哪怕汪孚林只是自己歙县下辖的一个秀才，直呼其名也不太尊重，但叶钧耀听说这少年连个表字都还没起，自己年岁又大其一倍不止，也就索性用省姓呼名这种态度，来表达自己对其的看重和亲切。汪孚林自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少不得大赞了一番今日的盛大场面。他本想顺势提出请假回乡的事，可话到嘴边，他想起赵五爷的话，突然试探性地问出了和刚刚类似的问题。

    “老父母，今日这龙舟竞渡场面浩大，振奋人心，花费也应该不菲吧？”

    叶钧耀愣了一愣，随即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此事是户房经办的，本县倒没问过具体花销。”

    汪孚林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有关县衙户房，他可是记得很清楚，户房司吏刘会和钱科典吏万有方这两个经制吏，可还都陷在之前那桩尚未审结的案子里呢！隐隐觉得不那么对劲的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之前那桩案子记得涉及了户房司吏和钱科典吏，如今户房已经有人署理了？”

    “不过是下头依次递补，本县没多大理会。”

    从堂堂县太爷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汪孚林再也淡定不能了。身为初来乍到的一县之主，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抓权，而抓权的首要之务就是人事，可听叶钧耀这么说，难不成这位县太爷从来都没管过六房人事？而且在之前出现了这样的大好环境和形势之下，竟然还是没伸手，这是什么逻辑？

    这位叶县尊似乎不太熟悉业务，可上次语言艺术听着很是登峰造极……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陪着又闲谈了几句，他就装作好奇地问道：“对了，之前徽州府学门前那场闹事，学生一直有一句话憋在心里，今天斗胆一问。老父母那时候缘何不先差遣县衙属官属吏出面，又或者请师爷代为调解？”

    叶钧耀顿时脸上有些下不来了。可是，面前的汪孚林不过十四岁，稚嫩的脸庞，好奇的眼神，不像那些老油条一般让人一看就厌恶，问得又诚恳，他想想之前那场府学风波，正是这个小秀才一手解决的，他打探下来知府段朝宗那儿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不满，此刻就稍稍含糊语句答了。

    “本县只是心忧士林和教化，这才决定亲自出面，否则，换成县丞主簿也好，六房胥吏也好，名不正则言不顺。”用这样一个理由遮掩了自己的窘境，叶钧耀觉得差不多还算得体，这才故作镇定地说道，“至于师爷，本县之前受任为歙县令的时候，只用了区区二十日就从京城走陆路赶到了歙县，哪里有那样的闲工夫？古来先贤上任大多孤身，连个家眷随从都没有，本县身为天子门生，又岂会落于人后？”

    汪孚林只知道从前的汪孚林是个书呆子，这会儿面对一个更大的书呆子，偏生这书呆子还得意洋洋自以为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好！

    他只能镇定心神，顺口吹捧了知县相公的古来先贤之风，随即就立刻提出了县学告假之事。他给自己找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前时从县城回去时被恶棍轿夫所伤，未曾痊愈，打算回乡休养，等养好身体之后再来县学听讲。

    叶县尊虽说看似菜鸟，可他也不好随便指手画脚，与其现在急不可耐乱逞能，还不如来日真出问题时再说。而且，他是真放心不下家中二妹。

    果然，叶钧耀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之后，一口就答应了。等其行礼退下之后，这位歙县令方才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因为汪孚林的话，他第一次暗自猜测起了今天这一场龙舟竞渡的花费，但仍然没太往心里去。

    歙县乃是徽州首县，听说徽商豪富，几十万两还只能算是中等身家，县衙的开销哪里用愁？（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六章 家和万事兴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收拾东西，明天回家！”

    从新安江畔龙舟竞渡的现场，回到马家客栈之后汪孚林，对金宝简简单单吩咐了这八个字。当然，他也不会忘记通知轿夫和秋枫连翘做好准备，同时找来掌柜结账。为此，他又紧赶着让人去府城的姐姐姐夫，以及隔壁黄家坞的程家道别，送去自己即将回乡的消息。

    等去送信的人回来，程老爷和程乃轩父子双双对他不能多留表示遗憾，程老爷还特别附带送了一份丰厚的程仪。而长姐汪元莞的反应就强烈多了，竟是派了一个家里的仆妇过来，嗔怪他为何说走就走，舅舅吴天保正好就要到城里来了，舅甥俩眼看便要错过。对此，汪孚林只能用归心似箭这个借口，满口承诺下次进城一定先来探望姐姐，好容易把人给搪塞走了。

    他确实有些想念平静的松明山，还有泼辣的二娘，贪吃的小妹，若不是走夜路太不安全，他都想连夜赶回去。可既然已经从歙县令叶钧耀，还有壮班班头赵五爷那儿品出某种苗头似乎有点不对，他又希望自己那几句提醒有点作用。

    不过，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只能把话说到那程度，否则过犹不及，引起反感，之前府学事件中那一丁点人情就算白搭了。

    次日一大清早，汪孚林便踏上了回乡的旅程。这一次，他根本没和金宝提一句，早早去让掌柜去另租了一具滑竿，却没有雇轿夫，只是让掌柜雇了个可靠的挑夫，把他之前在城里买的东西都带回去，又因为路上没法轮换了，厚厚赏了南明先生家中派来的四个轿夫，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人人乐意出力。

    于是，这会儿看到落在自己面前那具滑竿，金宝登时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反对，便被汪孚林直接按到了那靠椅上。

    “来的时候你就把脚磨破了，回程就少逞能！难不成你想让我背个苛虐养子的罪名？”

    金宝知道后半句是开玩笑，但还是心中感动，赶紧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这才小声说道：“爹，我没那么娇气的。”

    “好了，少说废话，就这样了。”

    至于连翘和秋枫，早一天晚上汪孚林就问过他们是否走得了三十里山路，如若不能，便暂时留在府城长姐那儿。连翘出自农家，从小不但做家务，还要下农田，只因家贫才被父母卖了，却是自然一双天足，只说自己从小能吃苦，走路无碍。

    她一个丫鬟都说能走，秋枫自然也说能走，可到了上路，眼见汪孚林给金宝预备了滑竿，听到又说了那样的话，他不禁想起自己上次跟着牙婆从城里到松明山来回一趟，也是走路，因赶得急，整整六十里山路走得双脚满是血泡，那种滋味他至今都还记得。

    刚出城时，他还跟得上几个健步如飞的轿夫，可走了约摸六七里路，随着太阳渐渐出来，晒得人头眼昏花，后背冒汗，他就只觉得双腿犹如绑上了重物，渐渐有些吃力了。好在这时候路边有供行人休憩的亭子，以及可供汲水解渴的深井，汪孚林示意先休息片刻，他这才得以喘了一口气。正使劲拿袖子擦汗时，他只觉面前多了一样东西，抬头就只见是金宝递了一个桃过来。

    “爹刚看到路上进城卖桃的农人，就买了一筐，连翘才刚用井水洗过。”金宝解释了一句，见秋枫有些迟疑地接过，又谢了一声，他笑着点了点头，等回头看到连翘已经分给了轿夫们和挑夫每人一个，他就没再过去，发现汪孚林正站在山道一边，看着一棵结满了他不认得果实的树微微发呆，他连忙快步走前。

    “爹不吃桃吗？”

    “你先吃，我还不渴。”汪孚林笑了笑，这才看着行人，若有所思地说道，“回头看看能不能买一匹马来，学一学骑术，否则每次进城都要想办法雇滑竿，太折腾人了。”

    金宝没想到汪孚林竟在想这个，却不太懂这些，也不好贸贸然接口。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口桃子，感觉那甘甜的汁水一下子满溢整个口腔，稚嫩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不知不觉一个桃子下肚，捧着桃核的他竟是情不自禁地发起了呆。

    上一次吃桃是在什么时候？似乎是在一株野桃树上摘了个青桃子，吃进去满口又涩又苦……

    汪孚林嘴里说待会儿吃桃，目光依旧落在那棵树上。思来想去，他最终让轿夫找了竹竿过去，敲下了几个丁点大的果实，随便找了块帕子包好放在身边。

    “歇够了吧？赶紧去洗手，该走了！”

    直到耳畔有人叫了一声，金宝的思绪才被打断，慌忙丢下桃核，急急忙忙去洗手。接下来的路上，他和之前汪孚林一样，恍惚间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又一觉，待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只见面前已经是熟悉的松明山，分明是已经回来了。

    都说近乡情怯，更何况他离开的时候是被兄长卖了给人当奴仆，如今回来的时候却是天壤之别，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乡亲。

    回来这一路，汪孚林考虑到轿夫不能轮换，放慢了行程，因此这会儿已经将近午时，地里还有农人在劳作。他们这一行人一入村，就已经有眼尖的看到了，不多时就有一二十村民围拢了过来。汪孚林主动下了滑竿，上前一一打招呼，尤其当看到内中有当初陪自己进城的那几个乡亲时，更是谢了又谢。

    他这些天在城里的那些事情，早有进城的人回来添油加醋地宣讲过，故而四周看热闹的人无不又好奇，又羡慕。看他这样客气，感慨的人更不在少数。

    从前汪孚林学业虽说还算出色，又早早考中了秀才，可不太理人，哪像这一次一般又是神奇翻盘，又是大出风头，回来时却还如此平易近人？

    而那些知道汪秋和金宝之间兄弟恩怨的，则更是看着金宝唏嘘不已。摆脱了那样一个没人性的哥哥，如今又有了个好爹，这孩子真是苦尽甘来了，而汪秋家媳妇得知消息后便抱了儿子回娘家，这还真是报应不同！当然也少不得有人眼红，对金宝旁敲侧击地探问，奈何小家伙低着头不太说话，一问三不知，却让别有用心的人无可奈何。

    “哥，哥！”

    听到这声音，汪孚林抬头看去，就只见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朝这边飞奔而来。见她们提着裙子丝毫不顾仪态，他连忙排开人群迎了上去，却不想小妹竟是在最后十几步来了个大冲刺，一下子超过汪二娘，扑进了他的怀里。这时候都是本村民众，没有外人，他便顺势抱起小丫头打了个圈放下，随即打量着那红扑扑的兴奋笑脸，笑吟吟地问道：“在家里这几天，没和你二姐淘气吧？”

    “哥太小看我了，我可不像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能帮二姐很多忙呢！”小妹人小鬼大，仰着头扎把眼睛道，“哥不会是空手从城里回来的吧？”

    “急不死你！”汪孚林指了指后头的滑竿说，“东西都在上头，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任凭你自己去挑！”

    “哥，我就知道你现在最好了！”

    小妹兴奋地欢呼一声，须臾就钻进人群去检视战利品了。这时候，汪孚林方才看到了汪二娘。只见她明明眼神里全都是激动和兴奋，却硬露出了一副恼怒的样子，瞪着他说：“既然早就把事情都解决了，哥早就该回来了！知道我和小妹等你等得多心急吗？你再没消息，我都想去城里找你了！”

    “对对，是我不好。”汪孚林双手按着二娘的肩膀，笑着说道，“你还怨我回来得晚，大姐昨天听说我要走，还怪我走得太早，和舅舅正好错过。所以说，凡事不能两全。这些天在城里，我挑了两匹好花色的绢，回头给你和小妹裁衣裳。”

    “就知道乱花钱！”

    汪二娘皱了皱鼻子，嘴上虽这么说，但喜悦却满溢在了脸上。看到四周围的乡亲还未散去，她便大大方方地上去团团打招呼，什么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叫得四周围全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声，等到小妹跑过来，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挑夫那儿都有些什么东西，她在心里快速一合计，立刻便开口说道：“哥哥不在这些天，多亏大伙照应我和小妹。哥这次从城里带回来不少东西，我回头清理出来之后再和哥去各家送礼，也算是感谢大家这些天的帮忙。”

    见汪二娘一番话说得四周眉开眼笑，汪孚林不禁叹为观止。只不过，等到人群散去，他还是少不得提醒道：“我可没买足够分送几十家人的东西！”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再说，正好咱们家三户佃仆里头，最老实本分的那家刚来过，送了好几只肥鸡大鸭子，新鲜瓜果，还有十几条鲜鱼，一并给人送一些呗！”汪二娘一扬眉，随即便掰着手指头算计道，“再说，哪有几十户，真帮过咱们的，顶多也就十几户人。再说，哥你从城里平安回来，名声大噪，在咱们松明山村行情看涨，人家难道会让咱们都满手而去，空手而归？”

    “好啊，我家二妹妹真会算账！”汪孚林顿时笑开了，可紧跟着就看到汪二娘的眼光看向了一个方向，他往那边看去，发现赫然是金宝，顿时暗叫糟糕。毕竟，汪二娘可不像长姐汪元莞，又是顶级的泼辣凶悍属性，他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金宝的事情，等回家之后我给你解释……”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汪二娘根本不理会他，径直就走到了金宝面前，从头至脚好好打量了他一番，当听到金宝结结巴巴叫了一声二姑之后，她就眉头一挑道：“你叫什么，我没听清！”

    金宝鼓足勇气，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二姑，可紧跟着旁边就又凑过来一个脑袋：“那我呢？”

    汪孚林没想到就连小妹都去凑热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连忙快步上去。可这时候，金宝一声小姑已经叫出了口。就只见小妹脸上一下子绽开了欣喜的笑容，欢呼雀跃不止：“太好了，以后我不是家里最小的啦！”

    说完这话，她一合双手，喜笑颜开地说：“金宝，以后听小姑的话，小姑就给你吃糖葫芦！”

    就连原本死沉着一张脸的汪二娘，也一下子被小妹这童言无忌给逗得扑哧一笑。直到这时候，提着一颗心的汪孚林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家和万事兴，只要能在外头那两位他还没照过面的爹娘回来之前，把家里安顿好，将来见面那一关总能过得容易些！（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七章 鬼才要当粮长！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汪小妹兴高采烈地摘掉了汪家最小的帽子，汪孚林一路上又犹如讲故事一般，将府城县城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娓娓道来，汪二娘终于忘记了心里那几分不痛快，时而惊叹，时而紧张，时而气愤，时而欢呼，彻头彻尾一副她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样子。尤其是等回了家，一家人围桌而坐吃饭的时候，听到汪孚林提到自己那会儿要和程乃轩割袍断义，却被程乃轩和为官众误以为高风亮节的时候，她差点没笑岔了气，小半碗饭全都扣到了一旁汪小妹的裙子上。

    “二姐！”汪小妹却还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东西，这会儿顿时气鼓鼓的，“你赔我裙子！”

    “好了好了，送给你和你二姐那两匹颜色新的丝绢，尽你先挑，赶明儿就裁一条新的马面裙！”

    汪孚林立刻当了和事老，帮忙小妹收拾干净后，他见汪二娘也赶紧收拾了地上饭粒，又埋怨他偏在吃饭的时候讲笑话，他却不管不顾，一本正经地又说起了程乃轩挨打的事。果然，汪二娘又笑开了，整个人都因笑容而显得鲜活亮丽了起来，反应过来后又是脸一红，凶巴巴地叫道：“哥，你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汪孚林笑着在她眉心按了按，这才提醒道，“小小年纪，别时不时就这么凶，还皱眉头，小心变老！以后家里人口多，你哥又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都得靠你这个精明的妹妹操持，你也得常常多笑笑才是，反正日后能干活的人多了！”

    自从兄长从长时间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而后开始恢复，汪二娘就只觉得往日那个生人勿近的书呆子哥哥渐渐变了，变得开朗和煦，可亲可敬。此时此刻，她破天荒没有发火把人凶回去，双颊微微有些红，嘴上却犹自硬梆梆地说道：“哥你说得轻巧，是吃饭的人多了才对！爹娘都在外头，我管着家里开销，现在家里已经没剩多少钱了，只等上半年的租子，否则咱们就都去喝西北风啦！”

    金宝自打回来还没怎么和汪二娘好好说上话，此刻听到她抱怨开销，他正想开口揽活，却只见汪孚林犹如心有灵犀一般朝他瞪来一眼，顿时老老实实不敢多事，心里却寻思着自己能够从别的地方帮什么忙。可下一刻，他就看到汪孚林解开了身边一个小包袱，把一锭雪花大银放在了饭桌上。

    汪二娘也不过嘴上说说，压根没指望哥哥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桌子上这银子，竟没顾得上这会儿饭还没吃完，伸手过去抓起来一掂量，又一看底部，当即瞪着兄长道：“哥，你这打哪来的？竟然是都转运盐使司铸造的官银，怕不有十两重！”

    “这是程乃轩的父亲，程老爷送的程仪，你收好。”汪孚林解释了一句之后，见汪二娘歪头沉吟了起来，他冷不丁又是一指头按在了她的眉心，“好了，别想这么多，我知道人情债难还，日后一定会设法还，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好好管着家里开支帐，至于从哪里弄钱，那是你哥我的事！”

    汪二娘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官银。尽管汪孚林把那位程公子形容得犹如丑角似的，可只看程老爷的大手笔，只看他能拿出官铸银两，程家豪富身家便可想而知，而这样的善意，全都是冲着哥哥的面子。于是，她没有再多说话，只拿出手帕将这一锭银子仔仔细细包好放入怀中，等拿起碗又拨拉了两口饭，她方才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哥，你这次进城的时候那么急，我只来得及给了你一把散碎银子，大约二三两，你住了这么多天客栈，这次又捎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钱哪来的？”

    “从小到大，压岁钱的银锞子也收了不少，足足一二十两，我之前就料到有这事，全都剪碎备在那里，不就有钱了？”

    汪二娘登时愣住了。她小的时候，家里比现在更殷实，和那几家最富裕的族亲都有往来，每逢过年，长辈们常常会打赏那些铸造精致的银锞子，什么纹样都有，几年也攒下来好些，可后来父亲突然常年在外行商，母亲守着家里少有和那几家走动，这样的待遇也就没了，就连过年时舅舅给的压岁钱，也就是新铸造的几十文新钱而已。那些锞子她一直都珍藏着，闲来无事常会数数，记得哥哥暗地里也是，没想到哥哥这一次竟是动用了！

    “哥……”

    见一贯泼辣凶悍的汪二娘竟是眼睛微红，汪孚林有些不能理解她的情绪。毕竟，他没有从前那段家境转变时刻的经历，对于那些他认为是私房钱的银锞子，当然也没有太多的珍视。他想了想，没有开口安慰妹妹，也没有递什么帕子，而是岔开话题道：“大家赶紧吃，吃完了整理一下东西，否则明天怎么送礼？”

    这一夜，一家人折腾到很晚，才把一份份的礼物分好。至于这次跟着回家的秋枫和连翘，空屋子虽有，但还没收拾出来，也就只能让连翘暂时跟着汪二娘和汪小妹一间屋，秋枫和汪孚林金宝一间屋。这一夜，有人睡得安稳，有人辗转难眠，次日早起收拾了之后，众人立刻开始了一家家送礼。

    汪孚林记着之前南明先生送那四个轿夫的人情，亲自带着金宝去了松明山下那一座座豪宅之中最雅致的一座，目的自然是道谢兼送礼。

    他刚递上帖子，门房却先端详了他一眼就笑道：“那几天得知小相公成功翻转了局面，维护了名声，老爷高兴得不得了，还夸汪氏一族后继有人。不过今天小相公来得不巧，我家老爷前几日就应邀和两位叔老爷，还有丰干社的几位相公去了河对岸西溪南村吴氏果园会文，不在家中。要不，小相公留下东西和帖子，赶明儿老爷回来，小人送个信给您？”

    汪孚林知道这应该不是搪塞，而是这一趟真不巧。他也没什么气馁，留下拜帖和礼物就告了辞。接下来，他又带着金宝去了一趟族长汪道涵家。

    这一回，汪道涵对两人的态度便亲切和煦多了。不论是看在汪孚林凭借一己之力，成功翻转了对己不利的功名风波，还是在大宗师面前诗文出彩的份上，他都得对族中这位后起之秀客气一些，所以收礼之后，他的回礼却贵重好几倍，竟是赠了汪孚林一方歙砚，一锭徽墨，又激励他好好上进求取功名，甚至还鼓励金宝好好读书，孝顺长辈，说了好一番场面话，他才送了客。

    接下来其他各处送礼就容易多了，汪孚林带着金宝和两个妹妹，送出去的是糕团点心，以及从江南特产的各色花布，别人回赠的则是自家收获的各式粮米菜蔬，甚至还有直接送几块腌肉，一小篓鸡蛋，就这么当成回礼的。总而言之，汪家现如今收到的回礼足够吃半个月都有余。

    从明里花团锦簇，背地里明枪暗箭的县城回到了这一片宁静的松明山，汪孚林只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快了不少。他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每日晨练，整村散步刷人缘，读书写字教金宝的日子。而且，现在不用像从前那样担心功名随时随地会丢了，又把汪秋那个滚刀肉丢去了服刑，他这日子甭提多逍遥了。他还认真考虑过是否要把金宝送去社学正经念书，可一想到这种大锅饭的进度，却又寻思着是不是托那位未曾谋面的南明先生找个靠谱的西席先生。

    问题是那边会文成了长住，人至今都没回来！

    而随着天气日渐炎热，想起当初那游野泳的闲人，他甚至打算了一番，要不要日后每天早起去练一会游泳！当然，得带上个会水性的救生员才行。身体是本钱，他现如今得先保证自己活得长久，才能承担别的责任！

    回乡数日，西溪南村那位松伯又过来松明山时，提及城中叶县尊一顿乱棒，杖责了被程奎捆了送去县衙的造谣棍徒，两个府学生员吴大江和叶挺虽不归他管，但已经奏请督学御史谢廷杰，把人从府学革退为青衣。虽说只是拎出来两个倒霉鬼，但汪孚林也还能表示满意。

    反正叶县尊之前也差点因此倒霉，理应会揪住这点线索继续深入的，就不用他操心了。

    如今汪孚林最关心的，还是自家经济账，接下来一连数日，他险些磨破了嘴皮子，好容易说服了汪二娘把账本给自己看。这一日午后，他正在清理那些简易账本，突然只听外间大门被人擂得震天响。心头疑惑的他抬起头来，就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只一会儿，那声音就变成了吵嚷。分辨出其中有汪二娘那大嗓门，他再也不迟疑，当即起身出门。走过二门来到前院时，他就只见汪二娘正对一个中年男子怒目以视。

    “千秋里这么多大户，凭什么要派我家的粮长？我哥可是秀才，家里能免赋役的！吴里长，你今天要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可别怪我宣扬出去，我家中父母不在，你便欺负我们这一家幼小！鬼才要当粮长！”

    那中年男子正是千秋里今年轮充里长的吴里长。他被汪二娘说得脸都青了，看到汪孚林从二门出来，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撇下汪二娘上前说道：“小官人，这可真不关我的事，我虽是这千秋里的里长，但佥派粮长这种事，哪里是我能够说得上话的，我也恨不得永远别轮到我去充当里长，可这不是十年一轮，逃不过去吗？此事是县衙那边定的，我也就是传个话，谁能知道，那边竟然会佥派令尊为粮长？”

    见汪孚林只不说话，他便苦着脸说道：“我听说这事之后，也曾经诧异地问过生员免赋役的事，可立刻就被那户房的赵司吏喷了满脸。他给我找出了当初的旧例，又说正统元年英庙爷爷就下了旨意的，免的是杂泛差役，里甲正役不免！

    赵司吏口口声声说，这粮长就是里甲正役，别说不是派的小官人你本人，就说令尊正当年富力强，家里有百多亩田，每年田粮十石不止，这已经够格重新定等为上户了，中下户都得轮充帮贴粮长，更何况上户，管领一区粮长是应该的。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从县城过来给你送信！”

    “太欺负人了！”汪二娘气冲冲地跑了回来，正要再骂，却被汪孚林一手拦住。

    “吴里长是吧？”汪孚林见面前这中年男子慌忙连连点头，他便淡淡地说道，“既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说清楚的话，那就到我书房来说。金宝，你先带吴里长进书房。”

    等到跟着出来看动静的金宝赶紧过来，把吴里长给带去了里头的书房，汪孚林方才对着紧咬嘴唇的汪二娘说道：“事到临头，光是跳脚没用。你别着急，凡事有我！”

    眼看哥哥像往常对待小妹和金宝似的，竟是伸出手在自己头上揉了揉，随即头也不回地去书房了，汪二娘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一下子蹲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隐约听到耳畔小妹焦急地叫着自己，她却在抹了两把眼泪后，仍然难以抑制眼睛和鼻子的酸涩。

    哥回乡才过了不到十天轻省日子，老天爷凭什么总欺负自己一家人？（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八章 坑爹的粮长！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汪孚林还记得，上次汪秋就曾经拿佥派粮长的事情，来和自己软磨硬泡，不但觊觎自家的田产，还花言巧语骗自己将免一丁杂役的特权给他。只不过，在提学谢廷杰的面前，他把倒打一耙的汪秋直接给揣进了监房，如今人都挨过板子去服刑了，他差不多把粮长这档子事给忘在脑后了。如今再次被人旧事重提，他和汪二娘的骤然大怒不同，他更想弄清楚其中这些深层次的名堂。

    而吴里长显然也想把自己撇干净，问一答十，恨不得把所有关节都对汪孚林解释清楚。从他口中，汪孚林终于明白了为何粮长两个字会被人畏如蛇蝎。

    因为朱元璋当年定的制度实在是太坑爹了！

    所谓粮长，是专门收解一整个粮区之内夏税秋粮的人，但却只是民，不是官也不是吏。想当年粮长专挑真正的富裕殷实大户，一旦当上，那就和铁帽子似的，世袭罔替，除非一家绝户，再无男丁，否则永远不能摘掉这件差事。如果光是征收赋税也就算了，问题就在于还要负责大老远地送去京城入库，路上从雇船又或者雇车雇人，一应开销全都自己包干，这些开销有时候比真正缴纳入库的赋税高出几倍都不止。

    贴钱还是小事，万一因为天气原因等不可抗力延期没送到，又或者是少了丢了，那对不住了，脑袋就得借给朝廷用来杀鸡儆猴了！

    当然，在建国之初，粮长一职总算还有些好处，那就是有和朱元璋直接对话的机会，有些粮长甚至因为得到天子赏识，扶摇直上，一举当到高官。与此相比，充军甚至杀头的风险虽然不小，但在乡间说一不二，有时候可以中饱私囊，在父母官面前又有一定的政治特权，也算是机遇和风险并存的勾当。

    可是随着精力旺盛的朱元璋一命呜呼，接下来的天子一个比一个懒散，粮长辛苦依旧，却再也见不到天子，政治上的特权就渐渐越来越少。而迁都之后情况更糟，送粮食已经不再局限于从前的南京，北上京城还要算好漕河封冻的时间，入库时又会遭到从胥吏到内官一层一层严酷的盘剥，于是富家大户再也不愿意充当吃力不讨好的粮长，纷纷借着优免两个字逃脱。

    尤其在徽州这种农商倒置的地方，近年来，盐商越来越不愿意在本地购置土地，家产再多，也都宁可在外地买田建宅，以至于世袭粮长制度成了一纸空文，每县原本固定的一个个粮区也渐渐解体，大粮长几乎全都撂挑子了。于是从正德之后，官府就不管粮区了，一区十一里，干脆每里都让里长挑出富裕的十家人，十年一轮，负责收税，同时摊派两个人帮贴，然后于一区之中佥派大户负责解送入库。

    所谓的帮贴，就是不幸被选中的人只管凑份子出钱，贴补大粮长的开销，可以不用出力负责解运。即便如此，摊上粮长帮贴的，仍需要典当房屋土地，甚至卖儿鬻女倾家荡产。

    可这次户房新司吏赵思成刚上任就耍了新花招，又开始重新选派大粮长。汪家这次被派的，就是歙县总共十五粮区之中的第五区粮长，比每个里的帮贴小粮长更惨，贴钱还在其次，那是要奔前走后收解钱粮，还得负责千里迢迢去解送入库的！这些年徽州府也好，歙县也好，拖欠的各种赋税钱粮很不少，而粮长因此被逼无奈死了逃了的不在少数。

    仿佛是察觉到汪孚林那张脸着实有些难看，吴里长把粮长之役的弊端都老老实实说了，也就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当然，粮长之役也不是有弊无利。往年也常常有粮长借机把称银子的小戥换成大戥，说是要交一两银子，实则多收个六七分，八九分甚至一钱的也有。而各区粮长要运粮去南京，还能从下头的各户人家征派贴役和空役钱，这也能落一大笔进腰包。只不过，除非真的能够有本事压服乡里，不怕被人告发，大多数粮长总还有些分寸。”

    敢情唯一的利益就是兴许可以昧良心装腰包；可弊处却是从充军到掉脑袋，整整一大堆！

    汪孚林恼火归恼火，可瞧着可怜巴巴的吴里长，他并没有冲着对方发火，而是客客气气地问道：“那我请问吴里长，我爹如今行商在外，却被佥派为粮长，若只是按照规矩，应该怎么做？”

    “这个嘛……”

    吴里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粮长是户役，户主不在，其他丁男就得顶替，没有也得赶紧想办法。而且期限很紧，五月末起征，八月就要完税，若是一拖延，回头恐怕受累的就是令尊了，小官人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听说叶县尊召见过小官人？如若这样，小官人赶紧去一趟县城求见，把粮长推脱出去，也是一桩办法。毕竟，这么多年，让生员家中至亲出任粮长的，真是稀罕事。”

    很好，果然是故意的！看来上次他只把一个汪秋给乱拳打倒，又放过了那可能造谣生事的生员，于是给人一种错觉，认为他还是软弱可欺！

    “那你告诉我，我还有多少天时间？”

    “六月初一定要开始收夏税了，在此之前，十五区大粮长都要去县衙谒见县尊，顶多半个月。”

    汪孚林看着满脸诚恳的吴里长，已经不想再和这个同样是小人物的家伙纠缠了。至于对方之前所提的去见叶钧耀的建议，他也不置可否，直接吩咐送客。等到金宝把人领了出去，他站起身打量着这四面都是书的书房，突然一时兴起。

    他随手拿起一卷纸将其摊开在书桌上，提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就在这一方长卷上挥洒了起来。

    汪二娘推门一进书屋，就看到了兄长正站在书桌前写什么，她登时有些急了。吴里长出门的时候，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再和她说话，金宝那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而那个对自己承诺一定会有办法的兄长，却在这种时候书生之气发作，还有工夫写什么字！

    她气冲冲地冲了过去，正要埋怨发火，可目光却一下子瞥见了那纸上已经写好的十几个大字，不知不觉就念出了声。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见汪孚林信手收笔，抱腕而立，汪二娘有些震惊地抬起头看看兄长，随即又低头瞧瞧那墨迹淋漓的字，好一会儿才眼睛一亮。

    “哥，你有办法了？”

    “也许。”汪孚林耸了耸肩，没把话说死，见汪二娘简直快要跳脚了，他才笑了笑说，“你哥是属海绵的，就是没办法，挤一挤就有了！”

    见汪孚林竟是撂下这话就径直往外走去，随即隐约听到他对金宝嘱咐了两句，等汪二娘惊醒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却发现这父子俩已然出门了。问小妹人去哪了，得到的却只是摇头，她登时为之气结。兄长如今性子是比从前好了，可也比从前贼了，凡事神神秘秘，老是不肯说明白话！

    当再次来到南明先生家中那座私家园林大门口时，汪孚林望着内中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前在松明山时，他生怕在村民面前露出破绽，故而一直没有大力打听本族最出名的这位名士、可上次到了歙县，他明明有很多机会的，缘何却从来没有想到假扮外乡人，去茶馆酒肆好好打听？如此一来，就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到底叫什么名字，甚至连人家该是族伯还是族叔都不知道。

    “说到底，我就是没那个心！”

    汪孚林自嘲地嘟囔了一声，因为声音太小，就连身边的金宝也没听见。他到门上一问，得知南明先生竟然还盘桓在西溪南村的吴氏果园，一直没有归来，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我近日就要去一趟城里，既是一再和南明先生缘悭一面，可否容我留一张字条？”

    那门房正要答话，里头便传来了一个声音：“字条就不用了，有什么话你直接说，我给你捎带口信过去。”

    随着这声音，汪孚林就只见一个年轻人不慌不忙地从里头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后，笑吟吟地一点头道：“说吧，什么事？”

    这家伙简直神出鬼没！

    认出来者是游野泳的闲人，汪孚林倒并不意外，当下斟酌该如何开口。而他身边的金宝在行过礼后，则是有意无意拿眼睛去瞥那门房。果然，下一刻，就只听门房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道：“二老爷。”

    这一声二老爷，金宝登时恍然大悟。而汪孚林则在吃惊的同时，有些发窘。之前不认人这个最要命的破绽，有金宝和秋枫帮忙弥补，总算是遮掩过去了，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下可好，和这一位面对面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他愣是直到眼下才知道应该敬称对方一声叔父！

    那竟然是长辈！长辈！都怪他到现在为止，还不是太习惯自己才十四岁这个事实！

    见汪孚林脸色不自在，汪二老爷便主动说道：“你又不走亲访友，认不得我也很正常。我正要去西溪南村，来，咱们边走边说，你要给大哥捎什么话？”

    汪孚林见对方主动递台阶，他也就索性脸皮厚一记，赔笑叫了一声叔父，这才跟上了汪二老爷前行的步子。斟酌了一下语句，他把今天吴里长过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当他说到是派粮长，他身边这位年轻的叔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眉头一挑道：“什么时候派粮长这种事竟然会落到咱们松明山这种没有上户的地方了？看来，这些家伙是教训没吃够，胆子越来越大了！你是想让大哥出面，把这件事挡回去？”

    我倒是想，可这种人情似乎不那么好欠……况且还不知道那个户房新任赵司吏到底打什么主意！

    汪孚林心中这么想，嘴里却大义凛然地说：“若什么事都要惊动南明先生，我这晚辈也太厚颜了。只是我被人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算计，实在不胜其烦，就算没办法一劳永逸，我也得让人知道我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见人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他便拱了拱手道，“能否请叔父替我向南明先生问一声，如若回头我一不留神把事情闹大了，是不是能够兜得住？”

    “呃……哈哈哈哈！”汪二老爷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才眼神炯炯地说，“大哥虽说赋闲，可松明山汪氏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之前那次要不是你放狂言，我也不会请大哥先看你出招，没想到你竟然来劲了。好，你有本事就尽情放手去做，我们给你托底！”

    见汪孚林眼神一亮，继而喜形于色行礼道谢，汪二老爷便伸手将人搀扶了起来，又不要钱似的送上了一大堆勉励，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对金宝说，回头给他引介一个好先生。等到目送父子俩告辞离去，他方才轻轻啧了一声。

    “大哥组了丰干社，上头不少人都说他是起复无望，这才苦中作乐，将来就只能当个太平乡宦！可就算是乡宦，区区小人也想欺负？”（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二十九章 准备二进城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当汪孚林带着金宝从外头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只见前院的小凳子上，汪小妹正双手托着脑袋坐在那里，对于他们进来没有丝毫理会。汪孚林用眼神支使金宝去关门，随即便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逗她：“小馋猫，新衣裳也穿上了，好东西也吃了，怎么这呆呆的样子？”

    “谁是小馋猫！”汪小妹顿时气鼓鼓地瞪了兄长一眼，这才闷闷地问道，“哥是不是又要走了？”

    “咦？”汪孚林登时一愣，继而若有所思地问道，“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看到二姐在亲自给你收拾东西，连翘要帮忙她也不肯让，秋枫还被她骂了一顿，就上去问了一句，结果我也挨训了。”汪小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好一会儿才可怜巴巴地抬起头说，“哥，真的不能带我和二姐一块去吗？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天天都很想你，晚上有时候我还能听到二姐整夜整夜在翻身，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红的。”

    听到这里，汪孚林顿时心中一滞。虽说不过短短两个多月，他在努力适应生活的同时，也一直尽力想对两个妹妹好一些，但他终究没有想得那样细腻周到，没有注意到父母已经在外，自己这个兄长也离开时，两个年纪尚小的妹妹留在家里，那会是怎样的牵挂和寂寞。他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秀才，对于田地管理和操持家务一窍不通，而这些担子大多都是汪二娘一肩挑了，就连知道喂鸡，知道摘菜的汪小妹也比自己强。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汪小妹揽进怀中，随即轻声说道：“以后有机会，哥一定带你和你二姐进城去，想逛几天就逛几天，但这次不行。哥要去解决一直在背后捣鬼的坏蛋，这样日后才不会有人老是算计我们，哥也就不会撇下你们俩在家里了。”

    听着听着，汪小妹顿时哇地一声哭了。而在她的身后，闻声从里头出来的汪二娘站在二门口，眼圈也同样是红红的。可她没办法像年纪还小的小妹那样随随便便就撒娇，只能使劲眯了眯眼睛抑制掉泪的冲动，最后干脆扭过头去不看这一幕。直到身后突然有人揽住自己的肩膀，她浑身一颤慌忙回头，这才看到是汪孚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

    “别听小妹瞎说，我就是清理一下东西，省得到时候哥你又落下什么！”汪二娘赶紧扭过身子去，不想给汪孚林看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的样子，还使劲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发出抽噎的声音。可是，当汪孚林转到了她跟前之后，她这样徒劳的努力最终还是落空了。

    “我这次一走，家里又全都要靠你了。刚刚我去了一趟南明先生家里，虽没见着人，但巧遇了二老爷。有他答应帮忙，我这趟进城不会有多大问题。”汪孚林故意把人家答应托底，说成了直接答应帮忙，果然立刻让汪二娘的脸上绽放出了惊喜。

    “真的？是二老爷？太好了，二老爷为人狂放好客，交游广阔，如果是他答应，也和南明先生没什么两样！”

    敢情那家伙还真有狂放之名！

    汪孚林轻咳了一声，当下又故意自卖自夸了一下之前在县城结下的人脉，好容易才把一大一小两个妹妹给完全安抚好了。等回到书房，他就叫来金宝径直问道：“金宝，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位汪二老爷直接站在我面前，我也没认出他来。从前我一味书呆读死书，人情世故半点没放在心上，他们一家子你知道多少，都说给我听，省得下一次再出丑。”

    金宝本就对此前没认出汪二老爷心中愧疚，听汪孚林如此一说，他立刻原原本本地把自己记得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然而，他从小被兄长苛待，哪里会知道这种只能远望的尊长叫什么名字？只听塾师提过，南明先生字伯玉，排行居长，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汪二老爷仲淹亦是从小就有文名，隆庆元年中举，接下来却春闱失利，还没定下明年是否赴京应考。两人还有一个从弟仲嘉，亦是早早进学，颇有文采，举业却不顺，如今还是个秀才。

    而汪孚林的曾祖父，和南明先生的祖父是兄弟，故而到汪孚林这一辈，正正好好是五服内的同宗。

    听到这里，汪孚林不得不打定主意，此次进城一定要端正态度打探清楚，省得来日又如呆头鹅似的。而最重要的是，夏税两个字究竟掩藏了什么玄机？

    这次不比上次，他可以乱拳打死老师傅。人家来了一招胜负手，他得细致小心一点！而且也不能全信那个游野泳的家伙，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打点行装的同时，汪孚林也在决定该带谁。他的本意是留下连翘，至于秋枫和金宝谁走谁留，他则着实纠结了。平日里不太主动的金宝，等他问过南明先生一家的事后就就主动请缨软磨硬泡，死活表示一定要跟着去。哪怕汪孚林摆出父亲架子，让他留在家里好好读书写字，别浪费大把时间在路上，也被他振振有词的孝道给堵了回去。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点了头。可等到晚饭之后，秋枫却又找来了书房。

    “小官人这次去县城解决粮长一事，还请千万带上小人。就算宝哥儿也随行，他如今总不好再做那些杂事，小官人身上总得有个人伺候起居。”

    其实是他不甘心留在家里受冷眼！虽然山路奔波辛苦，可跟着进城，也许还能有让人重视自己的机会！

    那就都带上吧！

    汪孚林索性就这么定了，当天傍晚就去张罗雇滑竿，可这事情还只刚刚透出个风去，南明先生那边就已经派人登了门，道是将那四个他已经相处得很熟的轿夫，并两具滑竿一并借给他。面对别人这一番好意，汪孚林自然不会推辞，反正他连托底的事都已经拜托出去了，又何必在乎现在这点小人情？

    而且，请汪二老爷托底的另外一个目的，便是让他再一次确定，自己连番倒霉的背后，就是这帮子大佬在打架！

    被人当枪使的感觉再不好，也总比毫无价值被踹开来得强！更何况，以他的直觉来看，汪二老爷那兄弟俩，人品至少还凑合！（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三十章 投石问路

﻿PS：看《明朝谋生手册》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时隔十来日，再次踏足府城，汪孚林没有了上次来时的局促。因为长姐汪元莞之前嘱咐过，他一进城，就先让金宝带着秋枫先去县城里的马家客栈安置，自己则和两个轿夫去了斗山街中附属于许家大院的一座小宅前投帖。

    因为他这一趟实在来得突然，汪元莞唬了一跳，慌忙请示了婆婆就让人将其请了进来。姐弟俩一照面，她便急急忙忙问道：“怎么突然又进城了？是爹娘捎了信回来说什么要紧事，还是二娘小妹出了什么状况？”

    “大姐，爹娘虽没捎信回来，但肯定好好的，二娘和小妹也都好得很。”汪孚林看着汪元莞那心急火燎的样子，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来和长姐打这个招呼，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这次我进城，是因为千秋里的吴里长跑来知会我，说是县衙佥派了爹当粮长。”

    “什么？”汪元莞登时柳眉倒竖，脸都气白了。可她终究是嫁了人的，不像汪二娘一般爆炭似的直接发作，忍了又忍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欺人太甚！”

    “爹既然不在，我当然就不得不进城来，和户房那位新任赵司吏打个交道了。”汪孚林说到这里，反而安慰汪元莞道，“大姐不用担心，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就不用管了。”

    “小弟！”汪元莞登时急了，“我虽嫁了人，可爹的事情总不能不管。你姐夫哪怕还没进学，可我常常跟着婆婆去求见本家老太太……”

    “大姐，我来的时候去过南明先生家，虽没见到南明先生，但二老爷已经答应过不会袖手旁观。总而言之，这件事你先听我的，不要劳烦姐夫和其他人。”汪孚林不得不又拿出了和对付汪二娘相同的一招，见汪元莞果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他少不得又添油加醋，终于让长姐放心下来、

    “怪不得上次二老爷进城之后特意来看我，还带了礼物。论理他是长辈，原本我去拜见他。”汪元莞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才对汪孚林说道，“小弟，爹这些年一直在外，你从前又一味只顾着读书，家里都是娘和两个妹妹操持。你如今既然有了主见，我终于可以安心了！有什么事千万捎个信，别逞能。”

    “知道知道。”

    连声应承了长姐，汪孚林盘桓了片刻，得知姐夫许臻出门会友，他又去拜见了汪元莞的婆婆柯氏，这才告辞离开。这次他来访客，两个轿夫就等在门口，此刻他出来上了滑竿，预备离开斗山街时，正好有一行人簇拥着两乘轿子迎面而来。

    虽说街道宽敞，但那一行人之中两乘四人抬大轿，跟的人又是前呼后拥，他便下来吩咐两个轿夫让了让。谁知即将错身而过时，头前那乘轿子却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且停一停。”

    只是一个并不大的声音，正在行进的一行人立刻停了下来。汪孚林就只见前头那四人大轿的窗帘被人打起，隐约可见里头坐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出门在外礼多人不怪，便拱手行礼称呼了一声老夫人。

    横竖这年头不像大明建国之初，服饰称呼无不森严，现如今是只要有钱，老爷夫人随便叫，遍地金的衣裳连奴仆都随便穿，早已混淆了品级贵贱。

    而听了他这一声称呼，大轿里的老妇便笑着问道：“敢问可是汪小相公？”

    汪孚林没进过几次府城，走在这斗山街上竟然被陌生人认出自己，他登时心里犯起了嘀咕，嘴上却客客气气地问道：“正是学生，未知老夫人是……”

    “老身是这斗山街许家的，平日也常见你长姐，此前听说你的事情后，一直颇有些好奇，谁知却缘悭一面，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够偶遇。”

    轿子中的老妇正是许家老太太方氏，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继而笑道：“今日本想请你家中小坐，可看你一身风尘仆仆，想是进城未久。不知是否已经定下了寓所？来日老身好让人投帖。”

    “原来是许家老夫人。”知道这就是姐姐所说的许家本家老太太，汪孚林当下又行了个礼，这才笑道，“多谢老夫人关切，我此次还是住在县后横街的马家客栈，老夫人若有召唤，来日只管让人捎口信就行了，至于投帖两个字，岂不是折煞了晚辈？”

    “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妇颔首之后，放下了窗帘，一行人复又起行。

    而后面那乘四人小轿经过汪孚林身前的时候，他只看到窗帘亦是微微一动，仿佛有人透过缝隙悄悄打量自己，他突然有意捉弄，回了个大大的笑容。见那窗帘立刻闭合得严丝合缝，也不知道里头人是否看见了，但里头隐约传来年轻女子说话的声音，显然不是一人在内。他也没有放在心上，等人过去便对轿夫打了个招呼，坐上滑竿和那一行人相反的方向离开，心里却寻思了起来。

    他却不是琢磨许家的态度。许家如今对他这般客气，兴许有长姐会做人的缘故，可归根结底还是他洗清了名声，又在歙县士林中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问题在于，歙县衙门户房那新任赵司吏，凭什么就敢佥派他那不在家里的父亲为粮长？

    在府城一家糕饼铺子盘桓了一会儿，又从东边的德胜门和外门进了歙县县城，汪孚林却没有先去马家客栈和金宝秋枫会合，而是从县前街来到了县衙，投帖求见歙县令叶钧耀，打算借此投石问路。

    反正在别人看来他也就十四岁，固然之前得了点名声，冒失冲动才是天性，那么受了委屈找知县老爷叫撞天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门子看了他的帖子后，就客客气气地双手奉还道：“原来是汪小相公，您来得实在是不巧了，堂尊午后就去了徽州府衙，直到现在也还没回来。若是您实在是急，小的帮您先递进去，兴许堂尊回头看见之后，就会召见。”

    话虽说得恭敬有礼，那中年门子眼神却有些飘忽。汪孚林知道这是索要门包，却假装不知。直到身边一个轿夫上来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犹犹豫豫从钱袋子里摸出十几文钱来。见此情景，那门子顿时皮笑肉不笑地伸手接了，瞄了一眼后随手揣在怀里，拿着帖子点了点头。

    “汪小相公放心，小的一定送进去。”

    等汪孚林上了滑竿远去，那中年门子方才不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冷着脸讥嘲道：“考了个秀才就以为了不得了？十几文钱就打发我，以为我是叫花子！什么玩意，靠你这点子出息，老子就喝西北风去了！”

    他刚刚将那名帖扔在地上，县衙里头正好出来一个中年人，正是壮班班头赵五爷。赵五爷一见门子这举动，就知道又是哪家投帖时不塞足门包，当即似笑非笑地问道：“老徐，刚刚来的是谁？”

    门子老徐闻声回头，见出来的是这位，刚刚还一脸阴沉的他赶紧打叠了全副笑脸。门子是重役，三班衙役也是重役，但工钱却不同。门子一年统共工钱就二两银子，远少于三班衙役，但门包却油水多。可赵五爷这等不但在编制内，而且还是头头的角色，他就不敢得罪了。既然人家已经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添油加醋说了汪孚林的小气，却没想到赵五爷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上前去把名帖捡了起来，他登时有些面子下不来。

    赵五爷随手翻开名帖，见上头果然署名是学生汪孚林百拜，中间还夹着一张纸片，他拿起来一看，顿时笑了。见老徐脸色晦暗地站在那里，他随手合上了这名帖，却将那纸片先递了过去：“自己看看，你险些随手丢了半两银子。”

    “咦？”老徐闻言一愣，待接过来一看，见是府城最有名那家糕饼铺子今年新推出来的饼券，他登时面色尴尬，眼见赵五爷笑着又递回了名帖，他赶紧收了，嘴里却嘟囔道，“真是秀才相公，哪那么多名堂？这东西哪有银钱实惠！”

    赵五爷心里同样是这么想的——到底是秀才相公，送个门包还扭扭捏捏，险些就浪费了钱！

    PS：第二更！（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三十一章 夏税的猫腻

﻿汪孚林知道自己这拐弯抹角的兴许会白折腾浪费钱，甚至可能根本见不到叶县尊，但不论人家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门包的奥妙，都会觉得他是一个运气好，有点小才，但在人情世故方面很不着调的小秀才，这样的印象经人之口传到那位户房新任赵司吏耳中，就会形成一种固化思维。在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的情况下，这种轻视是很有利的。

    不过此时此刻他已经暂时将这个抛在了脑后。他到了马家客栈，第一眼看到的除了金宝和秋枫，还有满脸堆笑的掌柜，竟是还多了一对完全意料之外的主仆。

    那一回那顿竹笋烤肉可是很不轻啊，程大公子那尊臀上的伤竟是已经养好了？

    只不过，当看到程乃轩一瘸一拐迎上来时，他立刻知道这家伙是强撑的。无论之前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恩怨，但这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丝小小的感动，连忙快步上前，眼睛却看向了一旁那掌柜：“看来我下次真是要换地方住了，我还没到，通风报信的人就把程兄你招来了！”

    “上次你走的时候我下不了地，这次正好爹不在家，我怎么也得来给双木你接风洗尘吧？”嘴里这么说，可似乎是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程大公子的脸上肌肉又纠结在了一起。见汪孚林的脸上赫然又好气又好笑，他便不自然地说道，“都是上次爹下手太狠，还让你看了笑话。”

    “伤没好就别出来，还有你，墨香，就不知道拦着一点，不怕回头程老爷也给你一顿家法？”

    墨香从前和汪孚林见过几次，可总觉得这位从前和少爷每每名次紧挨着的小秀才越来越不一样了。此刻眼睛一瞪的感觉，更是让他想起了程老爷。于是，他赶紧上去搀扶了自家少爷一把，有些无奈地低声解释道：“我哪拦得住少爷。他也不知道打哪听说了点什么，硬是要亲自来。”

    “不是打哪听说，是从我爹那偷听到的。”程乃轩突然把声音压得极低，满脸认真地说，“到房里说话吧。”

    小半个时辰后，当汪孚林把程乃轩送走之后，心里已经把这家伙定位为很靠得住的损友——不是论语上那打成有害类别的损友，而是那种搞怪胡闹，关键时刻却很靠得住的损友。若不是这一位亲自跑来通风报信，恐怕他要打探明白那所谓夏税两个字的意义，还得费一番大工夫！

    原来，徽州一府六县的夏税数额，从洪武十四年制定之后，几乎一成不变地沿用到现在，号称祖制。徽州六县夏税征的都是麦，这其中，唯有歙县在麦子之外，还多出了八千余匹丝绢，三百余斤茶。茶也就算了，虽说祁门的茶叶比歙县有名，好歹数量有限，可这数千匹丝绢却非同小可，而且如今并非征收实物，不知打何时开始，一直都通过折银来征收，每年要交六千余两银子。

    但要知道，据说即便是浙江这样的大省，一整个省的丝绢夏税加起来，都还不如歙县单独一个县高！据说，当年这笔丝绢税为什么征收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说法，完全是一笔糊涂账。

    所以，年初就有新安卫人帅嘉谟陈情徽州府，认为这沿袭了百多年的丝绢夏税不合理，要求将这笔庞大赋税均摊到徽州六县。虽则那时候因为各县主司丁忧的丁忧，上京朝请的上京朝请，事情就算含含糊糊过去了，可歙县这边一直不服，五县那边生怕这边再有人闹将起来，两边就这么僵持上了。

    毕竟，一年六千余两，这么多年下来至少就是几十万两！

    至于这件事和汪孚林有什么关系，程乃轩没有能够从程老爷那里偷听到，也许是因为根本就只是遭了池鱼之殃，也许是别人故意疯狂打击报复，也许只是单纯的五县和歙县意气之争……但隐隐约约的，汪孚林觉得程老爷那样的精明人，不至于被程乃轩偷听成功，仿佛更像是其通过程乃轩告诉自己的。

    虽说这个猫腻非同小可，但眼下他必须得先解决粮长这个**烦！出于对程老爷这精明人的认识，粮长的事他还是瞒了有点太热心的程乃轩。毕竟，程大公子一看就是个冲动的，他可不想这家伙坏事，他对借程家的势也有顾虑。

    入夜时分，汪孚林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就只听外间传来一阵喧哗。此刻已经是夜禁时分，这样的大呼小叫相当反常，他不禁坐了起来。可拉开帐子一看，就只见已经惊醒的金宝正蹑手蹑脚往门边上走去，隔着门缝往外张望，那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好笑。汪孚林正要出声唤他，突然只见金宝一个利落地转身，随即就这么趿拉着鞋子朝他这边跑来。

    “爹，有人进咱们这院子了。打扮看上去和学宫里上次见到的差役差不多，会不会出事了？”

    这时候，收拾了一张竹榻也睡在这屋子里的秋枫亦是侧耳倾听，脸上颇有些紧张。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

    “汪小官人？”

    汪孚林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金宝，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放轻松一点，随即有意等别人又叫了几声，他方才打了个呵欠，用懒洋洋的口气问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门外的声音却一下子压低了：“小官人，是县衙来人，叶县尊有要事请您过去。”

    不对啊，即便他的投帖成功送到了，歙县令叶钧耀也不至于大晚上的就心急火燎要见他，他又没在帖子上写明什么事！

    “请他们等一等，我这就出来。”即便心中狐疑，汪孚林还是立刻下床穿戴，金宝也忙着在旁边帮忙。等到装束停当他要出去时，却不想金宝仍是紧紧抓了他的后襟。他回头看了一眼分明满心担忧的小家伙，就轻声说道，“安心等着。万一等天亮之后如果我还没回来，就去程家投帖找程公子，让他带着你去县衙打探打探。记住，一定要等到天亮申时之后，千万别沉不住气。”

    “好，我记住了！”金宝拼命点了点头，又轻声说道，“爹小心些！”

    马家客栈距离县衙并不远，但外头还是准备了一乘两人抬的青布小轿。看到竟还有轿子来接，提着灯笼满脸堆笑送出来的掌柜，这会儿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满脸不可思议。

    接下来这一路上，只有汪孚林一个人坐在轿子里，四周围除却脚步声再无杂声，那种颠簸摇晃的感觉反而更强，他索性打起窗帘，让自己能够透口气。虽然四周围黑漆漆的，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建筑的轮廓，但汪孚林之前把整座歙县县城都给摸得差不多了，自然知道两人抬的小轿是顺着横街上了县后街，最终在依稀应是县衙后门口停了下来。这里早有人等候，接了他下轿后，就在前头径直引路。

    在这样的黑夜里，跟着一个只打了一盏灯笼的人到处七拐八绕，以至于汪孚林甚至生出了一种夜闯白虎堂的感觉。

    好在事实总不会每每和最糟糕的揣测相同。当他进入一间书斋后，就只见偌大的房间里靠墙设着高高的书架，一身家常衣裳的叶县尊正在书桌前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一看到他进来，这位歙县令立刻吩咐引路的那人退出去，等到房门被带上了，他立刻看向了今夜被自己请来的人。

    “汪孚林，你之前怎能未卜先知，料到县衙的开销账有问题？”
------------

第三十二章 谁忽悠谁？

﻿不是我未卜先知，而是叶县尊你实在太后知后觉！

    听明白是这么一件事，汪孚林心情一松，故作诧异地反问道：“老父母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那一日端午节看到那么大的排场，怕不得要花费好几百两银子，所以才随口问一句。”

    “随口问？哈，没想到倒是给你随口问对了，这次端午节龙舟竞渡的种种开销，便用了整整五百两！”

    “要不是本县今天突然一时兴起，召来户房新任司吏赵思成要账册看，还竟然不知道！赵思成口口声声说，户房账面上已经没钱了，非但没钱，还倒欠外间各种花费！说是之前大宗师盘桓歙县那几天，用去各项花销三百两，前时巡视学校主持道试那些天，徽州府又摊派到我歙县头上开销五百两，本县这样那样的花费若干，总而言之一句话，堂堂徽州府附郭首县，竟然没钱！”

    说到这里，叶钧耀的声音已经几乎是咆哮：“不但没钱，用他的话说，本县上任的时候，账目是平的，有本县盖印为证。可光是今年初本县上任后到现在各种花费，账面亏空已然竟有五千，如果本县不能在征收夏税的时候多摊派公费五千两，就不足以填补亏空。如今从他以下，不但六房以及其他各处的胥吏，还有三班衙役，上上下下都在自己贴钱，都快前胸贴后背了，恳请本县做主！这要是随随便便就多摊派公费，本县就算现在平了账面，可日后呢？”

    眼看叶钧耀一时愤怒，竟是狠狠把手中一本薄薄册子砸在了书桌上，汪孚林默默地在心底里腹诽了一句——您老好容易等到一个缺，就没个亲朋好友提醒一声，当县令应该要具备什么样的常识，招揽怎样的人才班底么？上任盘账的时候又该怎么干？

    可这时候，他就不像上次在徽州府学时那样，主动把事情揽上身了。他只能假装完全震惊而愤怒的模样，恼火地应了一句：“竟有此事，太可恶了！”

    嘴里附和，汪孚林心里却在想着，如何把自己的事和现在这件事有机结合，突然心中一动。

    “没错，就是太可恶了！”

    叶钧耀又骂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疲惫的同时，心情却因为对汪孚林这一通倾泻，稍稍冷静了下来。毕竟对面只是个稚嫩的小秀才，又和自己在县试中有点师生之情，之前又有点香火情分，他说话不用那样端着。

    尽管他只是三甲进士，但对于自己的评价一直很高，总以为自己走马上任之后，一定能够治理好一县子民，可现实是他上任几个月来，还在政务摸索期，结果先是一场功名风波把他打得头昏眼花，而后又是这当头一棒。他甚至想到，要是这些胥吏差役大闹起来，说是他任上才有这亏空，他又该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汪孚林，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一时起意召了户房司吏过来，而后气急败坏之下，就因为大宗师之前主持道试期间，由歙县负担的那笔开销，跑去徽州府衙扯皮了，结果非但没见到知府段朝宗，还被舒推官给挤兑了一通，所以，上床就寝前，心中烦乱的他随手一翻桌子上的投帖，一看到汪孚林那份就立刻回忆起了当初这小秀才的提醒。

    这时候，他看了一眼汪孚林，突然用试探的口气问道：“孚林，你觉得本县是否可以找个能手，将账目做平？”

    听到叶县尊居然如此天真，汪孚林顿时哭笑不得。他做出仔细替这位县太爷考虑的模样，眉头紧皱了好一阵子，实则刚刚早就想好了。

    “老父母，恕学生说句不恭敬的话，既然对方敢要挟，背后说不定有人，如果轻举妄动，说不定反而被他们带到沟里去了。更何况，这年头精通书算的人，不是掌柜就是胥吏，难保风声不外露。”

    叶钧耀顿时急了：“那本县岂不是只能被小人算计？五千两摊派公费，万一激起歙县各区各里反弹，那可如何是好？”

    “其实，学生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外人不能用，那户房其他人呢？”汪孚林说到这里，见叶钧耀登时眉头一挑，显然有所领悟，他便接下去缓缓说道，“老父母之前审案的时候，学生虽然没有去旁听，但也知道，典吏万有方为了多得心红银，私刻户房印章，在别人的文书上盖假印，罪证确凿。而那帮役刘三又和汪秋沆瀣一气，盗用典吏万有方的假印，出具假契书，诬告我买侄为奴。这两个人罪有应得，轻饶有违法度。但那个户房司吏刘会……”

    “对啊，刘会倒是查无实据，所以本县才让他取保！”叶钧耀忍不住一拍大腿，喜形于色，“而且，万有方和刘三都还押在大牢，但刘会坚决否认侄儿的事情和自己有关，所以本县也只能准了他回家待审。”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着汪孚林，声音一下子低缓了下来，“不过，我身为一县之主，之前又答应了大宗师，若召见这样的待罪之人……”

    见汪孚林一脸不太理解地看着自己，叶钧耀想起这小秀才不过十四岁，他就干咳一声道：“本县不好亲自去见这样的待罪之人，又恐身边人不能说清楚利害，孚林可愿意代劳？”

    “这等重任，学生恐怕……”

    不等汪孚林把话说完，叶钧耀便站起身来走到汪孚林面前，如同长辈一般按着他的肩膀，状似带着无穷期许：“你若是能够为本县料理了此事，来年你那儿子金宝参加县试的时候，本县保准给他一个第一！”

    汪孚林本来就是以退为进之计，没想到叶钧耀竟然丢出这么一个诱饵，他登时又好气又好笑。而叶钧耀仿佛还以为他不相信，继续循循善诱道：“孚林莫非以为我在空口说白话？如金宝那般资质，又能好学上进，两年时间尽可习得八股精髓，这是大宗师亲口说的！你放手去做，本县给你托底！”

    你不给我扯后腿就不错了！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是继续为难：“既然老父母信得过，学生便勉力去试一试！不过，学生不瞒老父母说，这次学生特意进城投帖，是为了家父竟然被派了粮长之役！”
------------

第三十三章 纸老虎发威

﻿“什么！”这下子换成叶钧耀又惊又怒了，他正想拍胸脯说本县立刻召来那些该死的胥吏解决这个问题，可紧跟着就想起自己亦是被区区胥吏逼到了绝路上。于是，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只要本县过了这一难关，必定把这件事给你解决了！”

    汪孚林本就打算一定要把叶钧耀拉上岸，这非但是一个错过了就再没有下一次的人情，而且他现在面对的问题正好也是赵思成造成的，正好同仇敌忾。否则这位县令要淹死了，他就只能去想方设法激起歙县生员公愤，可问题这会儿是人家应试秋闱的当口，闹事等同于毁人前程，毁人前程等同于要人性命，那一招是万万不能用的。所以，他当即假作感激涕零地起身长揖称谢不止，随即又不忘多嘴了一声。

    “只不过，学生进城毕竟是因为粮长之役进城来的，还请老父母给学生几分脸面，至少对那赵思成发顿火。”

    “此事简单，我先痛骂此人给你出气！”这事情叶钧耀当然满口答应。别说能给汪孚林一个脸面，他自己也恨不得借机宣泄心头怒火，把那赵思成痛骂一顿，正好也替自己出一顿恶气？

    自己说的一条一条全都答应了，汪孚林知道如今叶钧耀病急乱投医，对自己确实有些真心依赖。于是，他也不忘提醒最重要的一点：“不过，学生今日投帖并未写明缘由，老父母却连夜召见学生，在外人看来恐怕不正常。万一让那奸吏察觉到老父母通过学生另打主意，恐怕会另做手脚。”

    “这个……”叶钧耀这才醒悟到自己是给气疯了，今晚这事情做得有些不隐秘。思来想去，他就喜笑颜开道，“有了！就说本县因大宗师力荐，怜惜你父子，打算异日破格推荐你们父子俩同在紫阳书院精研举业！”

    见汪孚林满脸错愕，他越发觉得自己聪明，当即喜笑颜开地说道：“父子同学，绝对是佳话！”

    好吧，指望这位县太爷也就只有这样的借口了！你不担心揠苗助长，我还担心呢！

    “老父母固然美意，可紫阳书院那可是在学宫里，带着几分官学性质，据说收童生，可也得考试，金宝若是现在进去，就太勉强了。至于学生，如今倒是更愁身体吃不消。”汪孚林点穿自己本要回乡休养，却被佥派粮长这件事给炸了回来，见叶钧耀有些尴尬，他便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老父母这美意这当成借口最好不过，我便对外说谢绝了就是了。至于今后，请老父母挑选一个妥当人居中联络，毕竟学生不能一直往县衙跑。”

    一个多时辰后，当一乘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再次停在马家客栈的门口时，一直没敢合眼的掌柜立刻迎了出来。目送人又抬着那轿子远去，他笑容可掬地给汪孚林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讨好地说道：“小相公大晚上的来回奔波，要不要用点夜宵？小人这就吩咐人去做。”

    汪孚林一面说一面打了个压根不存在的饱嗝，状若无心地说：“不忙，在叶县尊那儿已经用过了。唉，我真是没想到，叶县尊连夜召见，乃是为了金宝。因大宗师力荐，叶县尊怜惜金宝资质，有意推荐他入学紫阳书院旁听，我思来想去，还是拒绝了。”

    金宝和秋枫此刻也都闻讯出来，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两人同时大吃一惊。金宝先是有些小小的遗憾，随即就把这点小想头丢到九霄云外了，忙上前说道：“幸好爹拒绝了，我基础没打好，入学了也未必能听懂。”

    “说得好，日后考了秀才进去读书，那才是扬眉吐气，否则一个县尊特推生的名头，你可会被人笑话！”汪孚林见金宝并无一丝一毫的怨色，心情顿时好得很，拉起小家伙便往前回房道，“要不是我如今没精力进紫阳书院，又怕你被人欺负，我说不定就顺口答应下来了。金宝，别忘了二老爷答应过给你请名师的，机会将来有的是！”

    嘴上这么说，汪孚林却是故意透给掌柜伙计那些人听的。可竖起耳朵听最仔细，心里想法最多的，却是跟在他们父子身后的秋枫。

    紫阳书院，那可是位于歙县学宫之中，不但够官方，而且是歙县第一书院！

    一大清早，歙县衙门的早堂便准时开始了。不但县丞、主簿这样的僚佐官，典史这样的首领官，六房胥吏以及其他各处书办等吏员，就连各乡里长，按照规矩都要起早在两边廊下伺候。早些年粮长亦是和里长同列早堂等候召唤，但现如今徽州府大粮长几乎没了，小粮长多如牛毛，这规矩也就渐渐名存实亡。即便如此，这排衙的规模仍然威风凛凛，是叶钧耀自从上任以来唯一觉得享受的时刻。

    所以，哪怕天天早起卯时升堂有些折磨人，他仍然雷打不动从不管刮风下雨，竟是给自己刷出了一个从不误早堂的成就。当然，午堂晚堂他就没这么认真了。他只不过逞了威风，下头属官属吏都知道堂尊新来，不熟悉政务，恭敬归恭敬，可背地里没几个人将他这个两榜进士放在眼里，早堂的时候也不过随便拿点公务糊弄请示一番而已。

    可往日如此，今天早堂升堂之后，先是属官作揖，属吏叩头，这还没叫起呢，猛然就只听砰地一声，把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吓了一跳。尤其是不少人早起正迷迷糊糊的，吃这一吓险些没直接趴在地上，好半晌才发现是堂尊拍了惊堂木。

    有品级的属官还好些，那些胥吏们便进退两难了。从前磕个头也就起来了，现如今堂尊显然大发雷霆，起身不太恭敬，可要依旧这么跪着，天知道得跪到什么时候？就在这时候，上头堂尊又是砰地一声，竟一不做二不休，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算是把所有半梦半醒的人给惊醒了，方县丞不得不轻咳了一声，一揖问道：“堂尊可是有何训示？”

    “训示？本县当然有训示！”叶钧耀昨天本就窝着一肚子气，现在能够假公济私大发雷霆，心里也觉得畅快。他霍然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户房司吏赵思成，本县问你，什么时候歙县要从有功名的生员家里佥派粮长了？朝廷体恤士林，历来优免抚慰有加，这才能够教化百姓，安抚四境，可你呢，刚上任竟然就派了今年新进学生员的粮长，你是想激起歙县乃至于徽州士林的公愤吗？”

    歙县乃是徽州府首县，经制吏比其他各县都多。而六房之中，最要紧的就是户房和刑房，经制吏各三人，别的房头却不过两人。

    赵思成年近四旬，从最开始连个编制都没有的白吏，一步一步苦熬资格，成了户房粮科的典吏，可这最后一步却是一直跨不出去，这次好不容易觑着司吏刘会和钱科典吏万有方那点纷争，他一举上位，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听说了昨晚上叶钧耀夤夜召见汪孚林的事，正想打探究竟为了什么事，谁想今天早上就被县太爷单独拎出来一顿痛斥。心中羞恼的他本打算为自己辩解一番，谁知道叶钧耀根本没给他还嘴的机会。

    “本县为官，尔等为吏，就应该谨守上下之分，勤勉做事。而士农工商，泾渭分明……”

    叶县尊竟是开始长篇大论了！
------------

第三十四章 龙蛇各有道

﻿叶钧耀终究是书生，那些脏话只会在肚子里想想，真正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他却也觉得丢脸，于是干脆张嘴就是一大堆大道理。他别的本事寻常，可要说训示的本事，初来乍到下头官吏就全都领教过一遍，那绝对是一种无比痛苦的经历。此时此刻，方县丞和其他两个属官眼看一群属吏跪在下头被训得灰头土脸，跪得东倒西歪，不禁有些幸灾乐祸。至于始作俑者赵思成，自己恼火不说，别人更是暗中埋怨。

    好容易等到叶钧耀滔滔不绝说完，他们一个个挪动着发酸的膝盖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呈报了一下零星几件公务，上头这位知县相公随随便便点了点头，竟是不消一会儿就退堂走人了。他这一走，大堂里登时吵翻了天，七嘴八舌全都是小吏的声音。方县丞刘主簿不是徽州府本地人，深知这些歙县地头蛇不好惹，罗典史也是去年从外头调来，就任不久就被架空了的，生怕惹火烧身，几个人干脆全都闪人了。

    “老赵，你下次惹事也好歹通个气，让哥几个陪跪这么久！”

    “那个汪小秀才什么时候招你惹你了？”

    “别到头惹来歙县那堆秀才像上次去堵府学似的，把咱们县衙大门给堵了，那时候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赵思成见七嘴八舌损自己的都是些往日和他不对付的，便皮笑肉不笑糊弄了过去。

    等到他回了户房，几个素来和他走得近的全都跟进了屋子。见这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便哂然一笑道：“慌什么！堂尊也就是嘴上发火，你们听听他说的话，可有让我蠲了汪家的粮长之役？没有吧！这就对了，堂尊也就是借机发一顿火，让人知道他是一县之主，可要说他还能做什么，那就甭想了！”

    “只要这次摊派公费的事情成了，他就算有把柄捏在了咱们手中，那边交待的事情也就办成了。哪怕东窗事发，也是他县令担待。咱们有什么好怕的？歙县都已经单独承担这六千多两丝绢夏税上百年了，那些想要翻过来的人不过是做梦。再说就算成功，摊到每个人头上，那才少交多少税，咱们有什么好亏心的？做成这件事咱们可以调去徽州府衙，到时候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其他人纷纷眼睛大亮，显然，去府衙当吏员，却比在这县衙当吏员更风光，油水也更丰厚。可还是有人犹犹豫豫地问道：“可让堂尊不得不答应摊派公费的事情也就算了，司吏为什么非得揪着那汪小秀才不放？”

    “他算个屁！”今天跪着挨了一顿臭骂，赵思成登时恨得牙痒痒的，吐出一句脏话后方才低声说道，“以为抱紧堂尊的大腿，告上一刁状，就能够把这件事扳过来？呸，堂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他本来就只是个小人物，可谁让他之前蹦跶得太欢快了，所以人家看他不顺眼？更何况，人家觉得他背后那位，就是年初指使那个帅嘉谟重提夏税丝绢一事的主谋，不教训小的，怎么打出老的？那边说，京里高首揆对汪家那老的很不待见，他这辈子赋闲定了！”

    “可万一真的激起士林……”

    “歙县这些生员不日就要赶赴南京去参加乡试了，家家户户看得正紧，这时候若那小秀才去烦人，门上也得把他打走！就算是程奎几个，也没那工夫为他主持公道！”

    见其他人还有些犹豫，赵思成又加重了语气：“你们少杞人忧天了！别说堂尊今天也就是为了他空口说句白话，就是真的为他开脱，我也自有说法。休宁、婺源、绩溪、黟县、祁门，这徽州府其他五县都曾经有过生员之家担当粮长的前例。而且，段府尊那儿对堂尊本就颇有微词，再出岔子他这县令之位难保！更何况，堂尊现如今正焦头烂额那五千两摊派公费的事呢，顾不上汪孚林！”

    赵思成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平息了众人心中的顾虑。见人人点头如啄米，他这才笑吟吟地说道：“那个刘会我可就没工夫看顾他了，你们知道怎么做？”

    听到这话，众人当然心领神会。刚补上没多久的粮科典吏立刻狗腿地说：“司吏放心，那刘会从前仗着能写会算，巴结了前任房县尊，这才能够捞到了司吏的位子，这一回一定给他点教训！我已经和皂班那些白役打好了招呼，这会儿估计人已经过去了！”

    昨晚被叶钧耀这样一搅扰，汪孚林就索性没有早起，补觉之后睡到快午时，他留下秋枫在客栈守着，自己带着金宝出了门。目的很简单，按照叶钧耀给的地址，他和金宝去找前任户房司吏刘会的家。

    对于这么一个只听过没见过的人物，他从前没有太放在心上，可没想到这家伙下台之后，新任司吏赵思成竟然给堂堂歙县令引来了一个**烦，他也只能走这一趟。当然，如果此人因为侄儿刘三卷进那桩深不见底的案子，由此受了牵连后就恨他入骨，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可不会饮鸩止渴，只为解决今日危机，就给自己日后找麻烦。

    按照明初的制度，从知县以下，所有官吏不允许住在衙门之外，官有官廨，吏有吏舍。但歙县衙门并不像府衙那样宽敞，吏舍并未完全纳入县衙的范围。为了进出衙门方便，县衙属吏的吏舍大多在县前街和县后街、横街一带，可刘会家却是个例外。

    此人家住县城和府城之间的德胜门外新安驿。当初歙县和徽州府还是府县同城的时候，这里曾是进出府城的要津，即便如今也依旧热热闹闹，铺肆林立。所以，汪孚林脱去了秀才的招牌襕衫，和金宝都是一身布衣打扮，穿过小巷坐在刘家对面那家米粉摊上，看上去就和寻常邻家少年似的毫不起眼。

    为了不引人注意，汪孚林还特意嘱咐金宝，把那声招牌的爹给收起来。

    那米粉摊乃是一个长相寻常，三十出头的妇人操持，只见她时而麻利地收拾碗筷，摆正桌凳，收钱结账，时而烫粉开汤放佐料，手脚极快，生意也红火。不消一会儿，汪孚林和金宝面前就一人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凉拌粉，炒制的酱料一拌，上头撒了青翠的葱花，汪孚林更是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几滴花椒油，加了姜汁，三两口下肚只觉得鲜香麻辣，唯一遗憾的就是少了点大红的辣椒。就在他一气下肚小半碗之后，突然只觉得旁边有人碰了碰自己。

    “爹……你看那边！”

    金宝情急之下差点露出破绽，好在收得快，汪孚林也就只瞪了他一眼。他抬头望去，就只见刘家门口多了几个皂隶打扮的汉子，头前第一个人一脚踹开了院门，继而就扬声叫道：“刘司吏，别躲了！堂尊还没审结你这案子，你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若来个充军，弟妹不得哭死？”

    “是男人的，就别当缩头乌龟！”

    汪孚林听到这乱哄哄的笑骂声，情知是有人落井下石，登时聚精会神看了过去。

    而这时候，米粉摊上的妇人亦变了脸色。知道这些家伙回头若是没收获，那就必然会来找她的麻烦，她把钱箱里头的铜钱一把全都抓了放在怀里，竟是连这摊子都顾不上，就悄悄溜了。倒是几个在这里吃东西的食客胆子大些，但也无不闭紧嘴不敢吭声。

    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有一个人影抄着条凳冲出了刘家院门，看年纪还不到二十，却是怒容满面地回骂道：“什么充军，谁说老子有罪，老子是瞎了眼，这才被刘三那个小王八蛋给害了！老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可你们真要把老子惹急了，杀人放火老子都能干出来！”
------------

第三十五章 你甘心吗？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年轻人长相清秀，看上去文绉绉，但说出话来却尽是痞气，竟是把那十几个找麻烦的皂隶给镇住了。

    可为首的人也仅仅是最初稍稍愣神了片刻，随即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看来刘司吏到现在还以为是从前哪！杀人放火？单凭你这句话，就足够进班房的！来啊，让咱们的刘司吏明白明白，这歙县城里拳头最大的地方是哪！”

    只见刘会操着条凳左支右挡，可他虽有一把力气，却哪里比得上这帮素来以卖力气过活的白役，不多时就被人抢去了条凳，打翻在地。混战之中，他也不知道遭了多少拳打脚踢，最后被人拖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已经肿胀青紫，根本就不成样子了。

    那为首的家伙这才拍拍手上前，捏着他的下颌，一字一句地说道：“怎样，真进了班房，那可就真的是死生都由不得你了！六房里头那些和你交好的人也只能保你一时，这可是大宗师雷霆大怒要堂尊查的案子，他们已经帮你拖了半个月，你要是不识相，赵司吏回头就可以撺掇了堂尊明日继续审，到那时候你可别哭天抢地！”

    鼻青脸肿的刘会死死瞪着面前这些虎狼之辈，一颗心已经沉到了无底深渊。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放了我家相公，钱我都给你们！”

    随着这声音，一个青帕包头的少妇跌跌撞撞出现在众人跟前，却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手中用帕子捂着什么东西。见这情景，立刻有个白役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她手中那包东西，随即便又惊又喜地嚷嚷了一声：“头儿，是银子！”

    有了银子，十几个白役顿时再也顾不上刘会，随手将其往地上一扔，立刻上去分起了银子。为首的中年人拿了一块最大的揣在怀里，这才不怀好意地扫了一眼那浑身发抖的少妇。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远处似乎有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嚷嚷了一声：“赵五爷，这边，我看到这边有人打架！”

    一听到赵五爷这三个字，一群皂隶登时起了骚动，为首那人也不纠缠了，皮笑肉不笑地冲着其他人勾了勾手：“得了，今天看在弟妹的份上，再给咱们的刘司吏宽限三日。三日之后，要是不拿出五百两银子来，你就等着充军辽东吧，走！”

    一帮人离去的时候，还有人意犹未尽，冲着米粉摊的几张凳子泄愤似的踹了几脚。眼见这些如狼似虎的家伙都走了，汪孚林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直激荡翻滚的心情渐渐平息了下来。这时候，他才看向了自己赫然紧紧扣着桌腿的那只手。刚刚只差一丁点，他就打算站出来打抱不平了。幸好刚刚还有一丁点冷静，让金宝悄悄绕路出去虚张声势，总算是把人给唬走了！

    这时候，米粉摊上的食客却反而不多留了，眼见操持的妇人还没回来，几个人趁此白吃一碗米粉溜之大吉。汪孚林也懒得追究这些吃白食的家伙，就从钱袋里数出十几文钱放在了桌子上，用一块抹布盖了，随即往刘家院子门前走去。

    就只见刚刚狠狠挨了一顿臭揍的刘会正瘫在地上没法动弹，他那年纪轻轻的妻子虽说使足了力气，却依旧没法把人拖起来，一时跪坐在地，茫然无措。

    “这位嫂子，要不要我搭把手？”

    自从丈夫从户房司吏的位子上一下子重重跌下来，刘洪氏第一次知道这世道究竟如何险恶。十几天来，到家里讹诈恐吓的人一拨接一拨。想闭门落锁，对方会砸门翻墙；想投亲靠友，又没人敢接纳如今待罪的丈夫；就连丈夫在县衙之中稍有交情的小吏，最初帮衬了一番之后，渐渐也都躲得没了踪影。一来二去，又经历了今天这一幕，她眼看就快要绝望了。此时此刻，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眼看面前是一个小少年，她的眼睛一下子被泪水完全糊住了。

    “好，好！谢谢小官人，谢谢小官人！”

    汪孚林事先嘱咐金宝吓走人之后，就在四周围悄悄望风，此时他便上前架起刘会一边胳膊放在自己肩头，随即其妻一道，一步一步将其往里头挪。至于那已经被人踹开，合上也没作用的院门，谁也没顾得上。

    一进屋子，他便发现四面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唯有靠墙的一张螺钿床显示出了这家人当初的殷实。尽管从院门到这里仅仅十几步路，但刘会个子高，又完全没法走路，刘洪氏力气小，这么一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他身上，因此，把人放在螺钿大床上时，他已经出了通身大汗。眼见得刘洪氏慌忙去打水来给丈夫擦洗那些外伤，他便开口说道：“要请个大夫吗？”

    “不用了，那些混蛋平时专管行刑，下手最知道分寸。他们还想从我身上榨出油水来，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刘会终于艰难地说出了几句话，可妻子那蘸水的软巾触碰到了脸颊上的一道口子时，他仍然嘶地惨哼一声，随即便咬紧牙关再不说话。等到那些厮打之间沾到脸上的尘泥好容易都给弄干净了，他方才自嘲地说道：“我六岁读书，家里穷，没精力去学那些四书五经，就干脆多学了些算数，十五岁就千方百计去县衙里头当了个书办，不到二十就成了整个徽州府最年轻的司吏掌案，可没想到这次会跌得这么惨！”

    “相公，别说了……总会有办法的，之前吏房钱司吏不是说了，会帮你在县尊面前说话的！”

    “这些皂班白役折腾我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几曾见到他露过面？呸，那个老东西，他之前不过是怕我有起复的机会，可如今叶县尊压根就不在乎谁经管户房，他还会管我的死活？”刘会说到这里，便突然挣扎着坐起身，用力一捶床板道，“都怪我一时心软，听那刘三叫了几声叔父，就给他在快班里头谋了个缺，没想到他竟然心那么大，想去算计夺那万有方的典吏，又伙同汪秋谋算那个汪孚林家中田产，结果到头来连我一起坑了进去！”

    刘洪氏心如刀绞，赶紧一把抱住了气怒攻心的丈夫。老半晌，她方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个陌生的好心人在，连忙放平了刘会，又擦了擦眼泪道：“相公，刚刚多亏了这位好心人帮忙……”

    “我刘会如今自诩为强龙，如今不过是一条虫罢了，没想到还有好心人帮我。”刘会抬头看了看汪孚林，见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四五岁的少年，他便苦笑道了谢，随即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立刻看向妻子说，“刚刚听到外头有人叫嚷赵五爷来了，你快去看看，如果真是，兴许还能求他搭把手……”

    “赵五爷没来，只不过是我看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施暴，就让随行的一个孩子跑远了些，扯开喉咙嚷嚷一声而已，好在顺利把人惊走了。”

    刘洪氏正要起身出门，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她登时愣住了。不但是她，床上躺着的刘会也不禁再次艰难地支起身体，看向了刚刚那个他只以为是年少气盛的滥好人少年。只见对方身量不高，虽只一身布衣，却仍旧难掩俊秀文雅的气质，他不禁心中惊疑了起来。

    “敢问小官人是……”

    “你是没见过我，我也是第一次见你。”

    汪孚林前天才惊闻自家从来没见过的那位老爹被派了粮长，昨夜又被叶钧耀给倒了一通苦水，别看他对姐姐妹妹拍胸脯，对知县相公两肋插刀，其实他自己心里哪有那么大底气，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摸索盘算而已。他之前甚至忘了问刘会这位前任户房司吏的年纪，只想当然地当成个老油子，结果见到的却是个年轻气盛的家伙，那原本的那些循序渐进的打算就用不上了。

    趁着刚刚刘会自怨自艾，刘洪氏悲悲切切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考虑再三，这会儿决定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就如同我听说过你一样，你也应该听说过我。”他微微一顿，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就是汪孚林。”

    汪孚林……汪孚林！

    刘会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刘洪氏更是在极度的惊愕之后，突然尖叫出声：“就是你害得我家相公！”

    “住口！”汪孚林知道女人发疯最容易坏事，不等她有进一步语言动作就厉喝了一声，继而劈头盖脸地说道，“我害了他什么？我在明伦堂上不过实话实说，何曾指斥过你家相公半句？是他自己的侄儿和汪秋勾结，伪造卖身契，其他图谋又被叶县尊给审问了出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刘洪氏一介妇道人家，被汪孚林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而床上的刘会也渐渐平复了急怒的心情，半眯着眼睛问道：“对，是我瞎眼认错了人，把个好高骛远的堂侄当亲戚，这才引火烧身，怪不得别人！可既然你我没有关系，那你这个秀才相公到我家来干什么？总不能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据我所知，汪秋和刘三勾结，罪证确凿；万有方私刻印章，同样罪证确凿。只有你虽丢了司吏之位，取保待审，其实却压根没查到任何罪证，对不对？”

    刘会惨然一笑：“没错，可这世上不是没罪证就能脱罪的。就比如你汪小相公，当初要不是在买侄为奴这一条罪名上一举翻盘，前头不孝和作弊两条哪怕查无实证，你的功名就算能保住，这一辈子也别想再去参加乡试了！不像你现在，非但扬眉吐气，而且还名声大噪！”

    “那你就甘心这么一辈子不能翻身？”

    刘会一下子咆哮了起来：“当然不甘心！可刚刚的情形你都看到了，墙倒众人推，我又能怎么办！”

    “那你想不想如同我当初那样，洗脱污名，扬眉吐气？”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刘会一下子僵坐在了那儿，如果不是脸上全是淤青，看不清楚表情，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是如何失态的样子。尽管他在衙门里厮混了很多年，情知这会儿应该先试探对方究竟是个什么心意和打算，可也不知道是刚刚汪孚林的单刀直入打动了他，又或者是潦倒落魄的生活刺激了他，他竟是本能地迸出了一个字。

    “想！”

    做梦都想！

    下一刻，他就只见汪孚林笑着对自己伸出了手。他有些不明所以，直到那只手在自己的手上轻轻一握，他才一下子惊醒过来，耳朵里却传来了一句话。

    “那么，你就相信我！”
------------

第三十六章 蝶恋花和乌龙师爷

﻿毗邻新安驿的小巷中，一身布衣的金宝正躲在墙角张头探脑，警惕地注视着过往路人。然而，在外人看来，他不过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会儿窜到这边，一会儿窜到那边，也许是在与其他小孩子捉迷藏，因此没有什么人太在意他的存在。而他一面尽忠职守，一面在分心想刚刚目睹的那一幕。他听松伯说过，那个户房前任司吏刘会也在之前受审的人中，和汪孚林被陷害的案子有关，可如今汪孚林特地来见的却是这么一个人，他实在不明白。

    已经不知道守了多久的他忍不住摇了摇脑袋，低声说道：“不明白就不明白，相信爹总没错。”

    “说得好。”

    骤然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个声音，金宝吓得浑身一激灵。等意识到这个声音无比熟悉，人已经站在他身边了。往四周围瞥了一眼，发现这会儿正好没什么其他人，他就小声禀报道：“爹，我在这里守着的这些时间，往这边巷子进来的是总共二十五个人，三拨是结伴的，其他都是单人；出去的是十一个人，两拨结伴的，其他都是单人。至于四周围除了做小生意的，并不见什么人一直呆着没挪窝，应该没人在监视这里。”

    汪孚林刚刚仓促之下，只嘱咐了金宝望风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没想到小家伙竟然死记硬背全都做到了。他笑着点头夸道：“很好，回头奖你一本书！”

    对于金宝来说，书比糖果蜜饯这种奖励要诱人得多，但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夸奖，他一张脸立刻绽放了欣喜的笑容。等到汪孚林招呼他往后头大街上绕，他一句也不多问就跟了走。走在路上，汪孚林又随手买了一包南瓜子塞在他手里，那种打发小孩子的感觉让他既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欢喜雀跃。

    就在父子两人一前一后仿若闲逛的时候，后头却渐渐有呼喝开路的声音。汪孚林靠边回头一看，却只见是一行人簇拥着一乘两人抬的青绸轿子过来了。

    看那方向仿佛是往县衙后知县官廨去的，汪孚林不禁心中一动，暗想之前也忘了问别人，叶县尊是否带了家眷上任。当那轿子经过身边的时候，他赫然发现有一只纤纤素手拨开窗帘，露出的脸正好和他对了一眼。他本来还饶有兴致地期待千金闺秀露娇颜，谁知道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青面獠牙的脸，登时吃惊地连退两步。等到正好侧头一看，他发现刚刚看到的那面孔和身边卖面具的摊子上一张鬼面具一模一样时，轿子已经抬过去了。

    而除了他之外，其他路人也有陡然发出惊咦的，显然是被那张面具给吓得不轻。而这时候，轿子那窗帘方才倏然落下，里头传来了银铃一般的轻笑声，随即就昙花一现听不见了。

    汪孚林有感于那轿中人的捉弄人，突然只见一只蝴蝶竟是追着那轿子飞舞，不知不觉吟了一句：“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反被无情恼……”

    一旁的金宝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爹又做了新诗？”

    吃这一句一问，汪孚林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连忙站住郑重警告道：“你可千万别学秋枫，下次我吟诗不许随便往外头传。比如这一首，那是宋时苏学士的《蝶恋花》，张冠李戴的话，我和你都得被人笑死！”

    看来回头一定得找上一堆唐诗宋词给家里这两个小的补课，否则日后非得弄巧成拙不可！

    教训完金宝，见其有些尴尬地点头答应，汪孚林见一旁这摊子上还有好些各式各样的面具摆着，突然饶有兴致地拿下其中一张：“刚刚那张鬼面具似乎是大鬼，这张小鬼倒是挺合适……金宝，过来，这个给你！”

    那轿子的窗帘须臾又撩开了少许，依旧是一个女子戴着那张鬼面具。她往后方汪孚林这边连看了好几眼，恰好看见了汪孚林取下一张小鬼面具，套在金宝脸上的情景。见他脸上洋溢着犹如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她看了好一会儿，窗帘方才再度放下，这张一路引来好一番哗然的鬼面具，便就此消失无踪。

    当汪孚林带着头戴小鬼面具的金宝从后门进了马家客栈时，迎上来的秋枫唬了一跳，怎么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而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汪孚林竟是随手也丢给了他一张，继而就笑呵呵地往自己脸上套了一张，却是老虎面具。这时候，金宝总算瞅着机会，一把将脸上那让自己尴尬不已的东西取下来，随即就看到汪孚林那样子，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正当汪孚林催促秋枫也戴上瞧瞧的时候，他陡然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咳嗽。

    循声望去，他就只见堂屋门口赫然站着一个四十出头，山羊脸，吊眉毛的中年人。他有些纳闷，赶紧取下了面具，看了秋枫一眼，后者捧着和金宝一模一样的一张小鬼面具正发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连忙低声提醒道：“小官人，刚刚小人忘了提醒，冯师爷来了好一会儿。”

    冯师爷？哪来的？上次端午节他问叶钧耀时，这位知县相公可还慷慨激昂地说，孤身上任乃是古来先贤之风，昨晚上又那么心急火燎地召见自己，也没见有别人在旁边谋划出主意，什么时候就多出来个师爷？

    想归这么想，汪孚林还是上前几步，客客气气拱了拱手道：“不知冯师爷驾到，刚刚失礼了。未知有何见教？”

    冯师爷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起头听叶县尊说你身体不适，回乡休养，如今既是又进了城，缘何不到学宫报请？”

    咦？一个师爷问自己这个生员为何不去县学上课，这是什么意思？而且，他不是已经对叶钧耀诉了苦，眼下这冯师爷怎不知道？

    汪孚林只觉得脑袋有些晕了。幸好他素来见机很快，既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便索性客客气气实话实说：“有劳冯师爷亲自过问。其实，学生身体尚未痊愈，此番进城，是为了家父被佥派粮长之事。家父行商在外多年，很少回来，如今学生进学成了生员，家父却无端被佥派粮长之役，学生不得不走这一趟。”

    冯师爷那张山羊脸登时怒容满面：“什么时候歙县竟然沦落到要派生员家的粮长了，简直荒谬！这等事你就应该第一时间到学宫禀报，自己在外乱撞有什么用？我这就去县衙拜见叶县尊，若有结果再使人告知于你！你身为生员，需得时时刻刻记牢以学业为重！”

    直到这冯师爷自说自话扬长而去，汪孚林还是没反应过来。没来由吃一顿教训倒无所谓，这番话里告诫的成分不少，但也带着好意。可一个师爷不是应该辅佐县令吗，怎么口口声声全都揪着县学的事情？于是，他又看向秋枫，带着疑惑问道：“你确认这位是冯师爷？”

    秋枫见汪孚林满脸不信的样子，他不得不加重了语气道：“不会有错的！小的从前在歙县学宫，几乎天天都能见冯师爷。”

    这就更不对了，师爷怎么会呆在学宫里？汪孚林已经糊涂得无以复加，揉了揉太阳穴再次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说，冯师爷天天呆在学宫？”

    “冯师爷是歙县县学教谕，自然是天天在学宫。”

    听到这个回答，汪孚林简直瞠目结舌，差点没咬到舌头。冯师爷是专管生员的教谕？这到底什么乌龙？

    等到仔仔细细盘问了秋枫，汪孚林这才明白，乌龙的是自己，不是别人。这年头还不比后世，师爷并不仅仅是对幕宾的俗称。县学里头的教谕训导可以被人称为师爷。知县知府特聘的那些教导子弟的门馆先生也就是西席，也可以被人称为师爷。至于那些正宗的绍兴师爷，虽说蔚为成风，可也还不至于一定不可或缺，一县反而未必有一个。
------------

第三十七章 好为人师的李师爷

﻿尴尬归尴尬，但这位冯教谕……不，冯师爷表现出来的刚正态度，还是让汪孚林有几分感慨。但他心里知道，这位特意跑到县衙去帮自己据理力争，结果恐怕不容乐观。因为那位倒霉的叶县尊自己也被胥吏拿捏得结结实实，否则就不止答应在今天早堂上骂人一顿，而是直接免人之职，把这件事办结了。

    “此也师爷，彼也师爷，师爷何其多也！”

    嘴里念叨着这话，汪孚林便径直进了堂屋，随之突然想起冯师爷刚刚那样儿，仿佛是等了自己好一阵子，不论怎么说，作为一县教谕，这态度有些太主动积极了。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把自己叫去歙县学宫吗？如此一推敲，冯师爷的刚正就有些打折扣了。

    如果没有前时那风波连场，只怕他一个道试挂榜尾的区区小秀才，怎么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关切！所以说，名声这东西还是很要紧的。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汪孚林便开始推敲起了今日和刘会的那番会面。正想得入了神，他就只觉得身后有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背，扭头一看却发现是小心翼翼的金宝。面对他的目光，金宝便小声说道：“爹，外头又来人了，是县衙李师爷。”

    又是一个师爷！

    这次，汪孚林学乖了。他定了定神，仔细地问道：“哪来的李师爷？”

    “是县衙叶县尊身边的李师爷，我特意跑去问过掌柜，掌柜说他是前几日刚刚聘来教授叶公子的门馆先生。秋枫生怕爹在屋子里有事，不方便人进来，请他暂且在外头雅座奉茶，爹要去见他么？”

    “见，当然见！”知道这次才是正主，汪孚林不禁从心里舒了一口气。幸好他刚刚没在冯师爷面前说漏嘴，否则把此师爷当成彼师爷，那就麻烦大了！

    这年头大多数客栈都是前店后院，和现代酒店一面做住客生意，一面做外客生意一个道理，马家客栈自然也不例外。金宝提到的雅座，位于前头大堂旁边单独辟出来的小隔间，尽管也不隔音，也不隐蔽，但金宝和秋枫双双往门外犹如警卫似的一站，汪孚林进去的时候，还颇有几分安心。

    而这种安心，仅仅维持到他见着里头这位李师爷为止。

    之前那位冯师爷虽说已被证实是汪孚林自己的误解，但从长相来看，至少还是符合一个饱经沧桑，颇有阅历的师爷特征。而眼下这位身姿笔挺，容貌俊朗，眼神黑亮，乍从卖相来看，自然是非常出色的，可问题在于……乍一眼看上去，年纪比他顶多大几岁的光景，绝对不到二十！

    想到之前同样让他吃惊非小的前户房司吏刘会，再看看眼下这位李师爷，汪孚林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还是该嘀咕叶县尊的大胆用人不走寻常路。好在金宝打探下来的情况是，对方是教书的门馆先生，也就是西席，而不是他理解上的那种师爷。

    心里腹诽，汪孚林表面上还是对这位李师爷客气而恭敬。而对方显然也不是那些喜欢说话拐弯抹角的老油子，还礼之后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信手递了过来：“汪小相公，今日我来是奉东翁之命给你送信，顺便也捎两句话。东翁说，你的事情他会想办法，但听说令郎也随之进城来了，若是成日东奔西走，恐怕会耽误学业。如今东翁长公子业已读过四书，正在跟着我习春秋，所以东翁的意思是，想请令郎每日一同修习。”

    汪孚林双手一捏信封，就知道里头顶多一张信笺，这一分神，李师爷那前半截话他就没怎么注意听，等听到后半截，他一下子目瞪口呆。抬头看着这位捎口信的李师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取出信笺，只见薄薄一张小笺纸上，只写着寥寥几行字，意思直截了当。

    那位叶县尊表示，身边虽有几个仆人，但跟到县衙这么久，说不定会和胥吏勾结，而本地收的就更不可靠，因此不敢赋予完全的信任。所以，建议他让金宝每日前去县衙后廨，以和其长子一同读书的名义，负责传递两边的消息，如此外人只会认为叶县尊纯粹一片惜才之心。

    至于对李师爷这么个人则是重点指出，才学卓著，堪为人师！

    汪孚林盯着这薄薄的信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默不做声地将信笺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这才开门见山地向李师爷问道：“恕我直言，我之前听说，叶县尊上任以来并没有聘师爷，不知道李师爷是如何入幕的？”

    “当然是毛遂自荐。”年近弱冠的李师爷从容自若地笑了，露出了一口雪白的好牙，“鄙人宁国府人，十四而案首，十五而乡试亚元，可十六却会试不第。因家里人聒噪要我娶妻成家，我却立誓举业不成何以家为，于是决定找个别人搅扰不到的地方清净读书。听说歙县叶县尊求贤若渴，我就登门自荐，教授其长公子。不想长公子年方十二才刚读了四书，资质庸碌，我实在不耐烦，本打算辞馆，没想到东翁竟然要请令郎陪读，我一时好奇，索性亲自来了！”

    真是小觑了天下英雄，算起来李师爷今年应该才十八，竟然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是举人！是已经可以谋一个训导教谕这样的学官，甚至到偏远小县当个县令都没问题的举人！所谓亚元，并不是一个名次，而是解元之后从第二名到第十名，都统称为亚元，也就是一省前十，在这年头绝对不可小觑。

    更难得的是，人家很重视金宝！

    汪孚林对李师爷的成就很是佩服，可对那句举业不成何以家为却不以为然。别看举人考上了，可当年祝枝山那样的才子，从举人考进士也铩羽一次又一次，这要是李师爷万一也这么倒霉，他家里人岂不是要急死？只不过，有这样一心一意投身科举的人愿意给金宝讲春秋，他却觉得非常幸运，当下毫不犹豫，立刻把金宝从外头叫了进来，把事情直截了当挑明了。

    金宝刚刚在外头隐约听到几句，但一时无法相信这是真的，眼下再次听到，他的眼睛渐渐亮得和太阳似的，看向那位李师爷的眼神中满是敬仰。而后者矜持地一点头，随即就说道：“虽说提学大宗师已经考问过你，但耳闻不如见面，我得再考一考！”

    坐在一边的汪孚林听到这两人一问一答，须臾就是二三十条经义，对照自己那些零碎的记忆，他不禁叹息了一声。老天爷要是能够给他多保存点记忆，他也不至于那么惨！

    足足考问了一刻钟之后，李师爷方才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来，笑着一拱手道：“令郎虽年方八岁，所学却远胜叶公子，我很满意。明日一早就让他来吧，我必将倾囊相授，告辞！”
------------

第三十八章 联络员金宝的第一天

﻿眼见李师爷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离去，汪孚林不禁暗叹这实在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见金宝还沉浸在某种不可置信的情绪中，他站起身到小家伙跟前，往其脑袋上轻轻一拍，这才笑眯眯地说：“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回去准备准备！”

    带着金宝从雅座出来，汪孚林发觉秋枫站在门前呆呆不动，犹如木头人似的，他便唤了一声。等到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忙去找掌柜结账，他便招呼金宝先回了堂屋，将叶钧耀的另一重用意对金宝嘱咐了一遍。

    末了，他轻声说道：“记住，你只要把叶县尊的话一字不漏都记住，把我的话也一字不漏传达过去，其他的都不用管，明白吗？”

    “爹，你放心。”金宝捏着小拳头挥了挥，脸上表情就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似的，“我绝对不会泄露给别人半个字！”

    “很好，今后你就是爹和叶县尊之间的联络员！”

    汪孚林玩性大发，直接送了金宝一个名头，见其满脸茫然，他也不解释，笑着说道：“其他时候你只管好好跟着李师爷读书，至于叶公子嘛，他脾气好你就和他好好相处，脾气不好你就装哑巴当他是木头，要是他敢欺负你，回来一定要告诉我，不准藏着掖着，明白吗？”

    “明白，爹！”

    汪孚林突然有这么一种微妙的错觉。眼下怎么好像是上级给下级布置任务呢？所幸就在这时候，秋枫在外叫了一声小官人，他便把人召了进来。得知李师爷刚刚点了客栈中最贵的茶，一壶茶喝掉五十文，他差点呛着了，只能在肚子里暗自哀嚎了一声——这书生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要知道，他这三个人再加四个轿夫在这住一晚上，也就是一钱半银子。如今不比洪武初年，随着外头大量银子涌入，现在是铜贵银贱，一两银子差不多相当于八百文，也就是一百二十文的样子，可现在人家一壶茶就是五十文！

    汪小官人压根没想到，他当初给县衙门子送礼，同样是差点飞了半两银子。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样的花钱如流水，也是为将来打基础。好在金宝接下来是免费蹭读书，回头总会把这点本钱翻倍赚回来！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对秋枫说道：“金宝去跟着李师爷读书，以后秋枫你就暂且跟着我。”

    这原本是秋枫此次想方设法跟进城来的最大目的，可此时此刻，他慌忙答应的同时，心里却没有太多的高兴，眼角余光更是忍不住朝金宝瞥去。

    次日一大清早，金宝就装束整齐出了门。尽管从马家客栈到县衙后头官廨，步行也就是一小会儿，但汪孚林还是请了两个轿夫用滑竿送一程。

    一个家仆早早都在知县官廨后门口等候，见金宝下了滑竿，他立刻就知道这便是那位从奴仆一跃而成为秀才相公养子的好运小郎君了，少不得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宝哥。金宝事先听了汪孚林嘱咐，知道这是要打赏的，虽说有些不舍得，还是抓了几个铜钱给了。

    等到随其入官廨，一路顺着甬路东拐西绕，最终到了一处亮堂的屋宅前，他就只听到里头传来了有气无力的读书声。进门之后，他昨日才刚见过的李师爷正端坐主位，手不释卷目不转睛。而一旁一张小桌子上，一个大约比汪孚林小两岁的小胖子正苦恼万分地读着书，见他进门立刻看了过来，可下一刻就只听得砰地一声，再一看是李师爷一戒尺拍在桌子上，小胖子登时一缩脑袋，不敢再分心了。

    金宝连忙收回视线，上前恭恭敬敬拜见过李师爷，对方却连寒暄都没有，立刻将他提溜在身边，拿着一本春秋就讲了起来，语速又急又快。这要是换成别的孩子，铁定叫苦不迭，可金宝却是偷听成习惯，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倾听，唯恐漏了一个字。

    一旁那小胖子频频拿眼睛偷瞥过来，见李师爷也好，金宝也好，一个讲一个听，谁都没顾得上自己，他的念书声渐渐就轻了，最后甚至悄悄放下了书，蹑手蹑脚往外走。然而，当他终于成功逃出书房，按着胸口正得意的时候，耳畔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这是往哪去？”

    小胖子这才发现眼前出现的赫然是一个自己根本没料到的人，老半晌才结结巴巴叫出了一声爹，继而就在那怒火四射的眼神下，耷拉脑袋跪了下来。

    叶钧耀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此刻他心里有事，懒得理会这个惫懒儿子。推门进书房，看到李师爷正滔滔不绝给金宝讲春秋，他本待稍等片刻，可听着听着发现怎么都没个完，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可就是这一声咳嗽，引来的却是李师爷愤怒的目光，金宝幽怨的眼神。

    一时间，他竟感觉自己成了那个搅局的人，不知不觉地往后退出了书房。等到了门口，他猛地醒悟到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不禁把满腔恼火全都发泄到了儿子身上。

    “来人，把这个孽障给我拖下去，行家法重打二十！”

    小胖子立刻傻眼了，眼见跟着父亲过来的一个家仆磨磨蹭蹭上来抓自己，他突然敏捷地爬起身，一溜烟就往外跑去，口中还大声嚷嚷道：“姐姐救我！”

    叶钧耀险些给气了个倒仰，上前就狠狠踹了那家仆一脚：“还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我追回来，今天要是打不成他，本老爷就打你！”

    李师爷好容易遇到一个良才美质可以跟得上自己讲学的进度，经过外头这一闹，心情顿时很不好。可是，他到底还知道自己是毛遂自荐的门馆先生，不是傲公卿的名士，故而叶钧耀进来赔笑说有话要吩咐金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很认可的第二个学生被东主给带走了。人一走，他捏着一旁那把戒尺，面色不善地龇了龇牙，暗想回头一定要好好给那第一个学生一个教训。

    养儿不教父之过，既然叶县尊上次举双手赞成他狠狠打了小胖子的手心，回头他加罚双倍！

    而金宝跟在叶钧耀身后出了书房，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别看他在汪孚林面前拍了胸脯，真正面对一县之主，紧张那是肯定的。这一走神之下，当叶钧耀停下脚步时，一个没留神的他险些直接撞到了其后背上。

    若不是自从真正和汪孚林有了父子名分之后，他被狠狠灌输了一通不许随便下跪的大道理，这会儿都有些站不住了。

    叶钧耀却根本没有在意金宝的失态。瞅着这儿处于空旷地带，四周围藏不住人，有人偷听也没那么好耳力，他就低声问道：“你爹可让你带了话来？”

    金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集中精神，随即小声答道：“爹昨天去见了前户房司吏刘会，他被人欺负得很惨，所以在爹游说之后，他答应为县尊悄悄收集从前的账目。爹还从他口中套出了话，说是其实前任房县尊离任的时候，账面亏空就有四千多两……”
------------

第三十九章 叶县尊骂娘

﻿“混账……混账王八蛋！”

    一直自诩为文雅之士的叶钧耀终于忍不住了，竟是破口大骂。然而，就在他这话音刚落之际，突然有人扬声说道：“爹，幸好弟弟不敢来见你，否则要让他听到爹竟然口出粗鄙之语，回头有样学样怎么办？”

    金宝也被叶钧耀这突然蹦出来的七个字给震得不轻，第一次觉得知县老爷原来也不是这么高高在上。此刻听到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他明明知道来的是女眷，不该随便回头，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就只见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年纪和汪二娘差不多的年轻少女，她身量颀长，牙白纱衫，大红石榴裙，乌鸦黑似的秀发上，只利落地用竹簪挽了一个鬏儿。虽则她面容秀美，可这样通身不见金玉的打扮，却使整个人更显英气，而不是妩媚。

    他不敢多瞧，赶紧低下了头，隐约只见一双朴素的绣鞋稳稳当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仅仅两三步远。

    “这里没你的事！还有，今天就算你再说情，我也绝不会饶了那竟敢逃课的小子！”

    “我又不是求爹饶了他。只是爹既然请了李师爷，就应该照之前约定好的，弟弟只要是上课犯错，就交给李师爷管教，不要动不动就家法，李师爷那把戒尺又不是吃素的！”仿佛是发现叶钧耀哑口无言，那少女便笑了一声，随即说道，“爹不说话我就当您应了，这就把弟弟送回去给李师爷管教……对了，这便是那位连日来在府城县城都大名鼎鼎的良才美质么？”

    金宝没想到话题竟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顿时更加局促，可让他没料到的是，这比自己高许多的县尊千金竟突然在自己面前蹲下，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起身说道：“有他这样好学上进的孩子和弟弟一块读书，兴许真的能够带挈弟弟多多用心。你是叫金宝对吧？”

    “是，见过小姐。”

    金宝连忙退后两步，几乎长揖到地，紧跟着，他就觉得有人把自己扶了起来，顺便还把什么东西硬塞到了手里。

    “爹平时为人最不仔细，肯定没预备见面礼，我就代他给你了……回头告诉你爹，不少人都期待他继续大发神威！”

    低头一看手中是一对红线结绳扎好的银锞子，约摸有一二两，金宝大吃一惊，抬头想要拒绝的时候，却发现那少女已经笑着转身去了。他不敢去追，不得不用求助的目光去看叶钧耀，却没想到这位县尊正无奈地揉着眉心。

    “既然是见面礼，你就收下。”叶钧耀好半晌才注意到金宝的纠结，赶紧干咳一声，故作威严地吩咐道，“接着你刚刚说的，继续。”

    刚刚说到哪了？

    被这一打岔，金宝不得不绞尽脑汁回忆刚刚的情景，好一会才接上话茬道：“因为县尊之前刚上任时，和房县尊盘账的时候急匆匆的，刘会和那时候还是典吏的万有方，还有赵思成一起，按照前任房县尊的支使，把这一笔亏空给隐瞒了过去。”

    见叶钧耀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他赶紧低下头，原原本本根据汪孚林的叙述继续说道：“但是，刘会说，如端午节赛龙舟这样的盛事，向来都是从城中收到请柬的缙绅富商那里派捐，大家都会慷慨解囊，这些派捐汇总起来，别说开销足够，还会有很多盈余，所以此次多了五百两开销绝不可能。”

    这一次，叶钧耀再也忍不住了，一张口又是连串脏话。他是宁波府人，这时说话语速又快，金宝根本听不懂，只听到不断出现某种骂娘的字眼。于是，金宝脑海中那高高在上的县尊形象完全轰然崩塌。他终于意识到，知县老爷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生气了会跳脚，没什么可怕的。

    李师爷来当门馆先生，主要是为了自己找个清静的地方读书，所以，他原本给小胖子每天只上半日课，下午和晚上就自己温书和磨练制艺。可是，因为上午小胖子逃课之后被姐姐送回来，他拿着戒尺在其左手上狠狠敲了十下戒尺以示惩戒，而金宝又被叶钧耀拉着说了许久的话，他竟是破天荒下午又加了一个时辰的课。等到自己这辈子收下的第二个学生告辞的时候，他还送了一卷自己当初秀才应试时的制艺全集给金宝，让小家伙受宠若惊谢了又谢。

    虽说这第一天上课实在是有些说不出的刺激，但金宝回到客栈的时候，却也知道主次，先把要带的话给说了出来。

    “爹，叶县尊说，既然爹一出马就问出了这么多旧事，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他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如何。只要事成，他重处赵思成，就连佥派粮长一事，也一定会当成这家伙的罪名！”

    金宝有板有眼地复述，甚至连叶钧耀那气急败坏的口气一并模仿得惟妙惟肖，汪孚林不禁笑了。他今天当然没闲着，去见了一趟程乃轩，找这位程大公子借了两个人跑腿。为了让外人看到自己这个呆头鹅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的样子，他故意让这两个人四处走门路，跑了好些府城县城的大户人家，实则全都是在门房打听主人将来几天何时在家。自己则再次去看了一次长姐。至于暗地里，他则让秋枫去见了一趟刘会，却只带去了两个消息。

    第一，金宝从即日起，入县衙和叶公子一同从学于门馆先生李师爷。第二，明日会请叶县尊审理案子，请他把被人欺压的事照实说，一旦脱身出城，则走新安门。

    汪孚林相信，刘会既然当年不过弱冠便为户房司吏，得到前任县令房寰器重，应该会很明白这代表什么。

    此时此刻，得到了叶钧耀授权，他心中稍稍一松，当即饶有兴致地打探起金宝今日第一天上课的经过。于是，他得知了叶公子是个小胖子，而且显然很讨厌读书，趁着李师爷给金宝讲课期间偷偷溜走，结果挨了一顿戒尺；得知了叶知县在明白实情后大为失态，破口大骂，其中还有娘希匹这样的违禁词；得知了李师爷为人一丝不苟，却很赏识金宝……可是，当金宝从怀里掏出了一对绑着漂亮红绒绳结子的银锞子，说是叶小姐的见面礼时，他不禁有些惊愕。

    金宝抬头看了看正摸着下巴思量的汪孚林，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道：“爹，叶小姐还让我捎话给你，说是不少人都期待你大发神威。”

    见鬼，这话什么意思？

    汪孚林一下子愣住了。他隐隐觉得，昨日在县后街上偶遇的那一乘青绸小轿，那个头戴鬼面具打起窗帘，把自己和路上行人都吓了一跳的女子，兴许便是知县千金。可就算如此，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地方随眼一瞥，人家就能记住金宝？而且，如果那位叶小姐知道父亲的难题，寄希望于自己帮忙解决，那还说得过去，可什么叫做不少人都期待他大发神威？这不科学！

    既然想不通，汪孚林也不想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身上费太多脑筋。反正那叶小姐就是上司的女儿，仅此而已。他低头瞅了一眼手上那一对小银锞子，笑着塞回给了金宝：“既然是给你的见面礼，你就好好收着！”

    “可是……”金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说道，“爹，之前小姑曾经悄悄对我说过，得知爹之前进城保功名那一次，把从小珍藏的那些银锞子都剪碎了以备需用，二姑背地里哭过一场，觉得都是她不会当家。现在咱们又住客栈，我去县衙读书又常常要打赏人，开销也很大，我留着钱也没用，爹就拿了去一起开销吧。”

    “傻小子！”汪孚林听得心里五味杂陈，好一会儿才笑骂道，“不过再怎么说，还不用你来操心怎么省钱，怎么当家！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们这些小孩子不要成天就想着勤俭节省！”

    见金宝这才讷讷把银锞子收了，他便低声吩咐道：“明日你早点去县衙，给叶县尊带句话……”

    低声嘱咐了几句之后，他就又继续说道：“然后再麻烦叶县尊找个妥当人家，借辆车给我用一下。”

    PS：今日第三更……书评区真是寂寞如雪，郁闷
------------

第四十章 快刀斩向狗腿子

﻿歙县县衙的早堂一贯枯燥无味，除却两日前叶县尊陡然大发雷霆，狠狠批了户房新任司吏赵思成一顿，其他时候也就是行礼、磕头、奏事、退堂，仅此而已。放告日虽然常常会收上一些状纸，可最终当堂受理的终究是少数，很多人生怕衙门里头的吏役吃了被告吃原告，拿着状纸跑衙门打官司，也就当成是个吓唬人的手段而已。

    可这一天大清早的早堂，一贯风雨无阻，从不耽误早堂的叶县尊竟是破天荒迟到了！无论是方县丞这些属官，还是其他六房以及各处的小吏，等候在大堂上的时候全都在窃窃私语。有人议论那位年纪轻轻就已经考中举人的李师爷，有人嘲讽资质低劣人却吃得滚圆滚圆的叶小胖，有人说道常常坐轿子出门的叶小姐……总而言之，往日威严肃穆的大堂上八卦与谣言齐飞，甚至还有人商讨起县尊上任不带妻妾带儿女的问题，直到一声高喝响起。

    “县尊升堂了！”

    随着这声音，死板一张脸的叶县尊从后头入堂，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等到官吏一层层又是行礼又是磕头，最终一一起身回归原位之后，他不轻不重一拍惊堂木，沉声说道：“此前户房司吏刘会，典吏万有方及帮役刘三等人，内外勾结私刻印章，伪造文书一案，拖得太久了。本县心意已决，今日审结，呈报徽州府衙！来人，立刻往各处提领人犯，不得有误！”

    叶钧耀上任以来，嘴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做事却拖拖拉拉没多少效率，众人无不知道他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这样雷厉风行的一天！可惊疑归惊疑，历经这么多天，赵思成这个户房新任司吏已经把位子给坐稳了，六房已经再次达成了妥协和平衡，因此吏役们对视一眼，谁都没打算在这种时刻去捋县尊的虎须，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万有方和刘三全都押在大牢，而刘会却还取保在外，快班快手正役许杰便被胡捕头点了将，去新安驿附近的刘家拿人。遥想上次他和马能刘三一块去松明山提汪孚林，转眼间不过半个多月，汪孚林平安无事，刘三却把自己算计进了大牢，还牵累了自己的叔父刘会，他就觉得世事沧桑，唏嘘不已。于是，领了县尊牌票的他并没有带太多人，只带着马能这个老伙计，再加上四个自己信得过的白役匆匆赶到了刘家。

    即便他隐隐听说过刘会落难之后被人讹诈勒索，此刻看到其鼻青脸肿的模样，也不禁有些意外。不论怎么说，眼前这年轻后生可曾经是县衙六房之中的狠角色，五年之中一举拿下一房之主的位子，不想现如今竟落魄到如此地步！可同情这种情绪，他一贯能够隐藏得很好，更何况今天就是尘埃落定的时候，因此他抖了锁链把人一锁之后，阻止了四个白役的进一步搜刮，只接了刘洪氏含泪送上的一包钱。

    临走时，他低声对刘会说道：“今天事出突然，大家都没得到风声，一切就得看堂尊的决断了。”

    刘会脸上淤青处处，听到这话时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但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前日汪孚林才亲自见过他，昨日又让小厮捎话说，其养子金宝进了县衙和叶公子一同从学于李师爷，并暗示今天一大早县尊会提审，能够把他弄出城，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正按照汪孚林对他的承诺在缓步推进。

    至少，他之前一直希望这桩案子拖得越晚越好，否则极可能在落井下石中被判充军，如今却竟是有些期待了！

    在大牢关押了半个多月，昔日户房鼎鼎有名的胖典吏万有方，如今却是憔悴消瘦，整个人怕不掉了有十斤肉。说话口气比叔父还大的帮役刘三，眼下彻底犹如蔫了菜的西瓜。然而，当刘会被带上大堂的时候，那头面上处处青紫的样子方才是真正的凄惨，就连蹲大牢期间恨透了刘家叔侄的万有方，也先为之一愣，随即才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

    至于赵思成则是在看到刘会的一刹那，方才想起自己曾经吩咐人去榨干这家伙，此人这一身伤恐怕就是这么来的。虽说他很是笃定，以叶钧耀和汪孚林那还算密切的关系，作为堂尊的叶钧耀不能把粮长之事摆平，必定会在其他地方为其出气，刘会绝不会有好下场，可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当下不动声色往吏房钱司吏身后闪了闪。可钱司吏却仿佛对他这动作很反感似的，没好气地往旁边斜退一步，又把他整个人给让了出来，随即又低声出言讥讽。

    “怎么，敢做还不敢当么？”

    赵思成心中大恨，本想反唇相讥两句，可不想上头叶钧耀陡然一拍惊堂木道：“刘会，本县记得你并未押在狱中，缘何浑身是伤？”

    跪在地上的刘会惨然一笑，眼睛往四周围那些自己往日最熟悉的同僚看了一眼，见赵思成绷着一张脸，他冷冷一笑，继而就磕了个头说：“回禀县尊，小的自从被县衙革退，取保回家待审之后，就一直有皂班帮闲白役到小的家中讹诈，让小的拿钱出来，否则便请县尊早审，断小的一个充军辽东！”

    刘会竟敢把这种事揭出来！这家伙难不成准备鱼死网破不成！

    赵思成又惊又怒，怎都没想到刘会竟敢如此。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叶钧耀听闻之后，竟是再次狠狠一拍惊堂木，怒声喝道：“岂有此理！不论你有罪与否，自有本县公断，岂可容旁人私刑威胁？你给本县明说是谁，本县当堂公断，立时开革，这歙县衙门之中，岂能留这样的落井下石，卑鄙无耻之徒！”

    刘会不过是拼着这一连三日之中窥得的一线希望，于是按照汪孚林的话奋起一搏，谁知道堂尊竟是撂下了这样的话，一时惊喜交加。他砰砰砰用力磕了几个响头，这才带着悲音说道：“是皂班白役周甲、秦武、韩十五……”

    当初挨打的时候，刘会满心怨毒，暗自一一记下了名字，此刻一口气说出了十几个人，连一丝一毫的滞涩都没有。而堂上其余官吏无不沉默，有的是因为吃惊，有的是隐隐察觉到什么，也有的是横竖两边不搭只看热闹，还有的人则是幸灾乐祸。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想站出来指责刘会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可谁都没有高高在上的叶县尊动作快。

    “来人，传本县之命，将这些人各杖二十，全数开革出去，永不许进县衙！”

    “堂尊，这总得对质，又或者有个证据吧？”

    “是啊，万一下头鼓噪起来……”

    在终于反应过来的人纷纷开口质疑之后，连日以来心情郁结又恼又恨的叶钧耀砰的一声又是一记惊堂木。这是今天他升堂之后的第三下了，横竖拍的不是自己的手，不但不痛，还有一种说一不二的痛快。

    “又不是经制正役，不过是投充皂班的帮闲罢了，革了就革了，杖二十已经是便宜了他们！如此害群之马留在衙门，日后尔等若是一旦出了岔子被革退，难不成也想挨拳脚遭讹诈？”

    一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叶钧耀就厉声喝道：“还不快去传命？”

    有资格参加早堂的三班衙役全都是经制正役，不论是经过核准增加的帮役和副役，还是那些数目庞大的白役帮手，自然是没资格出现在这里。所以，当传令人下去之后不多久，大堂之外立刻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可是，叶钧耀却显示出了惊人的强硬，立刻吩咐皂隶打完之后，将这些讨饶的家伙轰出去，同时在全城放出告示名单，写明这些被革除出去的人。用他的话来说，如此便可让百姓见识到他肃风气的决心。

    “若真的当庭对质查证，也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按照殴伤律，这些狗东西可就没那么便宜了！本县这叫做快刀斩乱麻！”

    既然汪孚林说那些白役是赵思成的爪牙，他奈何不了赵思成，砍断其一些手脚也算解气！他本来还打算再好好审一审，可汪孚林说得对，这样就会耽误时间，相反把人革除之后放出风声，那些往日受这些白役侵害的百姓定会拍手称快，这样他不但少了麻烦，还能提高声望！
------------

第四十一章 灯下黑

﻿接下来发生的事正应了叶钧耀的话，这位堂尊切切实实快刀斩乱麻了一回。

    大半个时辰的审理之后，典吏万有方和帮役刘三伪造印章和文书罪证确凿，念在两人一个伪造的并非公文，一个一口咬定是汪秋撺掇，罪行酌量减轻，当场杖责八十，一顿竹笋烤肉打得哭喊连天。至于刘会，则是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当堂开释，至于丢了的司吏之位就算作是惩戒。等到这案子审完，叶钧耀一退堂，刘会见趴在门板上不能动弹的万有方和刘三在内的众人都盯着自己，各种各样的眼神都有，他突然哈哈大笑。

    “逃过这一劫，这歙县我是不想再呆了，打算出去闯荡闯荡。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各位要是谁想如同周甲那帮家伙一样下场，不妨就继续来取我这条贱命！”

    见他就这样转身扬长而去，堂上一堆官吏差役看着他那背影，全都生出了一种此人不好惹的感觉。而赵思成虽说把牙齿咬得咔咔直响，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要因小失大，为了那些无所谓的白役，惹毛这么个如今没了官司作束缚的人。

    于是，他只能暗自在心里诅咒了一声：“你就上外头闯荡吧，迟早死在外头回不来！”

    而刘会嘴上说得豪气冲天，出县衙的时候，他却特意请了壮班几个平日还有点香火的民壮护送了自己回去，一到家就立刻收拾东西，带了刘洪氏离家，赶在所有人都还反应不及之前出了新安门。夫妻二人沿着官道没走多远，就有一辆车追了上来，车帘一打，露出了汪孚林那张笑吟吟的脸。

    “恭喜刘兄过了第一关。”

    刘会冲着惊愕的妻子使了个眼色，随即心悦诚服地说道：“汪小相公果是诚信人，让我得脱自由身。安顿好贱内，我就跟你回城！只是，赵思成等人必定会防我去而复返，小相公可有成算么？”

    “你放心，我早就想到了一个谁都找不着你的地方！”

    趴在床上休养了小半个月，哪里都不能去，成天还得小心翼翼躲着父亲，以免其再发火，程大公子简直快憋疯了。因此，程老爷一去休宁访友就是几天，他终于松了一口大气。自从汪孚林突然又进了城，还亲自来借了两个家丁，他总觉得一定有什么事，傍晚家丁一回来他就叫到面前盘问。可两人只是被汪孚林差遣到各家大户那儿探问主人何时在家，何时方便拜访这样千篇一律的事，他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干脆便令墨香到前院家丁处悬赏问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这一问，仅仅过了一天，前头很快汇总了各条消息。尤其是叶县尊大前天早堂大骂户房新任司吏赵思成，指斥其佥派生员之家粮长的事，更是让做事混不吝，脑袋却很好的程乃轩分析出了其中端倪。奈何晚上被祖母和母亲严令不许再随便出门，次日一大清早，他就直接带着墨香跑到了马家客栈，正好看见汪孚林送了金宝上滑竿的情景。

    虽说不知道金宝这是上哪去，可程乃轩还是耐着性子等人远去了，这才现身上前，一开口便是一句埋怨：“双木，你可真不够朋友！”

    昨天叶钧耀给汪孚林借的车，乃是县城某大户人家的马车，所以汪孚林载了刘会回城，在城门口随手交了一点税钱后，根本就没人盘查。这会儿他正打算去找刘会合计接下来的事，此刻闻声回头一看，见程乃轩走路还有些不太自然，脸上却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愠怒，他便笑问道：“程兄何出此言？”

    “你家里既是遭遇佥派粮长这样的麻烦，怎不对我说？”

    这家伙还真是古道热肠啊！

    不论程乃轩在其他方面如何，可讲义气这一条却无可否认。面对这家伙执拗的目光，汪孚林想了想便实话实说道：“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十天之内，此事我有不小的把握能解决好。程兄你伤势未愈，眼下还是好好养伤，回头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找你帮忙。”

    真正原因是，程老爷此人目光长远，又是老江湖，不能随便糊弄，他目前的资源勉强够用，程家的势还是不要随便乱借的好！

    “你这家伙，从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你尽会逞能？”程乃轩仿佛不认识似的瞪着汪孚林，可见对方完全没松口的意思，他只得气馁地说道，“得，我拗不过你！那好，有什么不用我出面的忙，你总可以开口吧？”

    程乃轩这么说，汪孚林想起今天见了刘会之后，本想约见的人，便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那好，程兄可能安排我一见赵五爷？”

    “赵五？这家伙是壮班的班头，为人很讲义气，帮过我几次忙，我也给他解决过麻烦。你要见他还不容易，我立刻打发人去给他送个信，时间地点你来定！”

    “那就拜托程兄了！对了，这次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多嘴，书霖兄他们正忙着应考秋闱，别让他们分心！”

    自从在人前塑造了一个不通人情世故，急躁冒失的小秀才形象，汪孚林每日出门都有暗中留意，很欣慰地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他这个小角色。即便有之前他大获成功的明伦堂翻盘以及大宗师送行赋诗事件，大多数人也瞧不出什么。果然，有点小才却年少无知，这是最好的保护伞。

    所以，他昨日带着刘会潜回城中，就本着灯下黑的原理，将其安置在了一个赵思成之辈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歙县学宫！

    县衙那些吏役无孔不入，唯有这属于读书人的圣地，他们没法轻易进来。所以，早晨托付了程乃轩去联络赵五爷，交待了时间地点，汪孚林便来到了歙县学宫。

    他和程奎等歙县那些最出色的生员交好，引介一个远亲来此做杂役这种简单的事，下头人当然不会不给面子，刘会那张脸原本就被打得看不出原形，再化妆一下弄了个满脸疮斑，自然是闲人勿近，根本没人搭理。这会儿汪孚林先去见了他一面，向刘会仔仔细细打听了一番赵思成，以及县衙账册的事。

    继而他就去教谕所拜谢冯师爷，哪怕之前找叶县尊说情不成，冯师爷的人情他还是得谢，也能遮掩一下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这次见面，冯师爷再也不像之前那样义正词严，只是避重就轻问了汪孚林的学业，显然，之前县衙之行没能达成最初的目的。汪孚林原就料到如此，对冯师爷的态度依旧一如起初恭敬有加，反倒让这位县学教谕不好意思了起来，渐渐就不再像起初那样端着架子。

    于是，攀谈之间，汪孚林就了解到，原来学官也和地方官一样，并不能在本地就职，但只要不是本县本府，其他则无碍。冯师爷出自文苑英华的苏州，乃是举人出身，至于为何不继续考进士，而是屈身为教谕，汪孚林除非脑袋秀逗了，才会没心没肺地去提这种伤心事。

    也正因为如此，他深深体会到，同样是举人，年纪却还不及冯师爷二分之一的李师爷，为何人人看好是潜力股。也怪不得叶钧耀能够放心把儿子交给其管教，哪怕手心打肿了也毫不心疼。
------------

第四十二章 都是浮夸惹的祸

﻿等这一趟完事，身着襕衫的汪孚林大摇大摆从学宫前头大门出来，随即信步走入了学宫前那一片高高的牌坊林中。

    因为历代以来名人辈出，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之中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石质牌坊。府城名人牌坊最多——比如说大总督坊，指的是当年总督浙直的胡宗宪，哪怕胡宗宪当初自杀在狱中时早已被免职，这座牌坊依旧矗立至今。比如说双凤坊，指的是当年的侍郎杨宁和监察御史杨宜，一门双凤，光宗耀祖。比如说少宗伯坊，指的是成化年间当到礼部侍郎的祁门人康永韶，即便这一位后来站错队被贬，牌坊却和胡宗宪一样巍然矗立在府城之中。

    总而言之，除非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否则这牌坊一旦竖起来，就绝不会被轻易推倒。

    然而，歙县学宫前头那一座座牌坊，意义却和京城的进士题名碑意义差不多。这里清一色全都是进士坊，但却并非每科一座，而是近年来那些每科本县金榜题名者多至四人以上的，方才会在这学宫前竖起牌坊，供后人瞻仰。因为歙县人才济济，有时候甚至会出现五六人甚至七人共享一个牌坊的情形。这里出没的全都是童生，这会儿就有十数个有志于科场的童生在这些牌坊的海洋中徜徉，个个满脸向往。

    而汪孚林站在丁未进士坊下，就不像别人那样神圣感十足了。这次他进城之后，利用闲晃来分散别人注意力的这几天，走访茶馆酒肆，弥补了之前最大的疏失，终于弄清楚了南明先生何许人也。

    那位他应该称呼一声伯父的长辈，便是丁未科进士五杰之一汪道昆，赫赫有名的万历首辅张居正的同年，当然，如今隆庆皇帝还没死，万历这个年号就更不用说了。而这座进士坊上还有另一个名人，便是如今正在广西打仗，拿着叛乱壮民人头赚战功，深得首辅高拱信赖的殷正茂！

    根据他打探到的信息，汪道昆进士及第后官任义乌县令，一直活跃在抗倭第一线，又在福建抗倭有功，从福建按察副使一路升迁，最终接替谭纶，官居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兼巡抚福建。其人和戚继光相交很不错，在胡宗宪下狱身死之后也曾经赋诗悼念，人品颇受人敬重。而且，汪道昆与王世贞并称，虽四十出头便已经执文坛牛耳。至于赋闲回家的缘由，则是被人弹劾纵容麾下骄兵悍将不法以及贪污种种，可在坊间大多数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事到如今，知道南明先生是这么个大人物，汪孚林要是再推断不出来某些事情之间隐隐的关联，那就白活一世了。显然，打算给歙县摘掉那一笔庞大丝绢夏税负担的那帮子人中间，十之八九就有汪道昆一个；至于希望维持原样，不要把这笔负担转嫁给其他五县的，则是另外一拨对立势力。在这一县对五县的对峙中，他这个小秀才很无辜地被人坑了。

    “早知如此，我找汪二托底，算不算是与虎谋皮？”

    汪孚林小声嘟囔了一句，见那些来此瞻仰的童生往这来，一身秀才襕衫的他知道这装束惹眼，便闪在了一边，等一面走一面高谈阔论的这些童生过去之后才又现身。眼看时辰将近，他不禁微微有些急躁。虽说赵五爷此人是否襄助，并非不可或缺，可重要的是他需要赵五爷证实自己的猜测。终于，他看到了远处一个人匆匆而来。只见来者硬是把壮实的身材全都塞进了一件直裰里，可却没穿出书生的文雅，而是硬生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不协调。

    一打照面，他便笑着打趣道：“赵五爷为何要这身打扮？”

    赵五爷也很不习惯如此穿戴。然而，得知汪孚林相约自己在丁未科进士坊下相见，他知道这儿童生出没最多，闲杂人等不敢窥伺，可自己要是壮班班头打扮过来，甭提多惹眼了，于是就弄了这么一身。此时此刻，他尴尬地笑了笑说：“多事之秋，谨慎为妙。汪小官人找我，可是为了粮长的事？”

    见赵五爷眼神闪烁，汪孚林知道这种身在官府的人消息灵通，当即哂然一笑道：“当然不是。”

    大前天叶钧耀大骂赵思成，继而县学教谕冯师爷又为此特意去了县衙一趟，这两件事赵五爷都听说过。县令和教谕都没能扭转的事，赵思成背后又有人，他当然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班头对此无能为力。可既然程公子牵线，他也不得不来一趟，心想汪孚林有心求这个求那个，还不如请托汪道昆这位长辈出面。可是，汪孚林这四字回答，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我记得，上次端午节那天，赵五爷曾经对我问过夏税的事。我从前不明白，但回了一趟松明山，现在已经有些领悟。敢问赵五爷对歙县夏税丝绢一事有什么想法？”

    汪孚林这么突然一问。赵五爷登时震惊了。他死死盯着这位小秀才好一会儿，这才苦笑道：“想来是南明先生对小官人提起过了。没错，我虽说不过是区区差役，可自从知晓歙县父老每年都独自承担这六千多两丝绢夏税，心里就一直不平。年初此事看似暂时搁置，但咱们歙县和五县算是对上了。帅嘉谟就藏在我壮班分管的那几间班房里头。因为他年初陈情不成之后，一度提过要不远数千里进京讼冤，结果差点遭人暗算。”

    对于夏税丝绢，汪孚林不了解更深层次的内情，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不懂装懂：“县衙之中除了你，其他人对此态度如何？”

    赵五爷原本对汪孚林只存三分善意，七分提防，可把丝绢这两个字给说破了，他那紧绷的脸立刻舒缓了下来：“咱们歙人当然是都希望变革所谓的祖制，把歙县独自负担的丝绢夏税均平到徽州一府六县，所以大多数人都和我一个态度。可也有人不愿意多事。原来的户房司吏刘会是赞成六县均平这笔丝绢夏税的，可户房这次一折腾，赵思成顺势表示还是安分守己，遵从祖制的好。”

    说到这里，赵五爷猛地想到，户房大换血的根源便是汪孚林，他登时就此打住。而这时候，汪孚林又追问道：“叶县尊呢？”

    “堂尊……”赵五爷哪里知道汪孚林和叶钧耀那档子关联，只犹豫片刻就干笑道，“堂尊刚上任的时候曾经当众训示，又好几次都表态说，要为歙县百姓谋福减负，大家都认为他要接过这桩房县尊没完成的事，可几个月来事情太多，堂尊暂时没再提起，但想来堂尊一定会站在我歙县百姓这一边！”

    在赵五爷看来，做成这件事，那日后铁定是要进名宦祠的，他就不信叶钧耀会一直拖着！

    事到如今，汪孚林已经猜到了事情缘由，简直哭笑不得。他还算得上是受牵累，可据他对叶钧耀的了解，这位县尊恐怕是完全坏在那张太会说道的嘴上！敢情是他上任之初大放豪言壮语，被人当真了，这才想方设法要拿住把柄！
------------

第四十三章 必须站队选阵营

﻿金宝虽说年纪小，居中传递消息却不含糊，条理清楚，主次分明。叶钧耀用了两天这个联络员，对自己灵机一动想出了如此好计，他简直得意极了。

    所以，今天金宝向他禀报，说是汪孚林已经将刘会安置在了歙县学宫，将会设法在衙门的吏役中间展开分化拉拢行动，尽快把账面亏空之事解决，他想到这两日民间大赞他这个县令雷厉风行，革除了一批危害乡里的白役，心里一高兴，就让金宝回去时带信给汪孚林，事成之后，他将会说动冯师爷，明年给汪孚林留一个增广生的名额。

    之所以不是今年，因为汪孚林今年才刚进学，资历太浅，增广生虽说不是廪生，可毕竟算是候补，如果运气好廪生出缺，也就能够递补上去领到廪米。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金宝午后回去，而傍晚时分，汪孚林竟突然投帖请见！

    他还以为自己的美意再次被人拒绝，脸上就有些下不来，一见人就不悦地问道：“怎么，孚林莫非是看不上小小的增广生？”

    什么增广生？

    汪孚林只觉莫名其妙。他今天见了赵五爷之后，就打着领童生参观一下歙县学宫的名义，让赵五爷这个冒牌童生跟着自己混了进去见刘会。赵五爷和刘会一见，他才知道两人是真正的老乡，同是祖籍歙县岩镇人，这下老乡见老乡，可不是相对唏嘘？只不过，赵五爷不像刘会那样熟知户房根底，汪孚林当然不会把叶县尊的窘境随随便便说出来，而是以帮助刘会翻盘为由，请赵五爷协助。而从那一番探讨之中，刘会吐露出了一条值得深思的线索。

    户房新任司吏赵思成，和徽州府衙几个掌案往来频繁，曾经有往府衙那边谋职发展的迹象。

    于是，他为此立刻匆匆赶回县衙，怎么如今就扯到增广生了？既然不明白，他便索性明说道：“老父母是不是让金宝带了什么话？学生才刚从歙县学宫回来，还没见过金宝。”

    叶钧耀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他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和颜悦色地问道：“哦，那是本县误会了。是什么事情如此要紧，等不到明日金宝传话？”

    当然要紧，因为这关系到小小一个户房司吏怎敢拿捏你这个县令的问题！

    汪孚林换了个正襟危坐的姿态，认认真真地问道：“敢问县尊对于歙县夏税丝绢一事，有什么看法？”

    这是照搬他之前问赵五爷的问题，而和赵五爷一愣之下吐露真言相比，叶钧耀的表情显得有些疑惑。

    “夏税秋粮乃是国之正赋，本县上任未久，当然一切遵照祖制而行。”

    这要是别人，兴许就会据此认为，知县相公这显然是祖制派，不愿意打破从前的旧规，可汪孚林深知这位县尊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肯定根本就没有弄清楚什么状况。于是，他将程乃轩以及赵五爷处先后得到的夏税丝绢一事汇总了一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这位一县之主，着重点出了这是徽州府五县和歙县之间，关于歙县独立负担还是六县均平负担这笔庞大丝绢夏税的纷争。

    就只见叶钧耀的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继而是震惊、愤怒、失望、无奈，最终蜕变成了深深的苦恼。

    “这么说来，是本县刚上任时那番话，让人觉得本县是打算把执行了上百年的夏税祖制翻过来？”叶钧耀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汪孚林，竟是又有一种骂娘的冲动。然而，汪孚林毕竟不是金宝，他不得不在其面前勉强克制一点，但已经抓狂了，“就为了这个，他们就不惜弄出来这左一桩右一桩的勾当，意图挟制本县，不再旧事重提？该死的混账王八蛋，根本就没把本县放在眼里！”

    见汪孚林不说话，叶钧耀突然砰地一声拍在扶手上，恼火地叫道：“不就每年六千多两吗？徽商家财动辄几十万上百万，怎为了这点钱还要如此闹腾！”

    汪孚林这下子终于不能装沉默了。叶钧耀的出身他也打听到了，这位出身宁波府颇有家资的大地主之家，从小是家中努力供养他一个读书，二十出头中了举人后就跑去赫赫有名的白鹿洞书院进修，以现在金榜题名官居一县之主的结果来说，经史八股肯定不错，可经济实务只怕就一窍不通了。

    这笔庞大的丝绢夏税，是要按照粮区派发到每一户每一个人头上的。每年六千多两，十年二十年是多少？五十年又是多少？

    “县尊，徽商有钱是不假，但徽州一府六县行商者固然众多，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富甲天下。至于为何出外行商，都是被逼的，因为徽州府多山，地少人多，这才有很多不能靠土地养活的人出外行商。我虽年少，却也从村人那里听说过几句民谣，道是‘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四五六，往外一丢。’县尊看到的是那些经商有成的徽商，但还有更多小商人抛下娇妻幼子，一辈子在外奔波，最终埋骨他乡，留下的甚至只有一屁股债务。”

    原本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想方设法打动叶钧耀，可话出口之后，他情不自禁地想到家里翘首期盼的二娘小妹，想到行商多年未归的那位父亲，想到因为丈夫的病抛下她们匆匆赶往汉口的那位母亲，不知不觉认真了起来。于是，他便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说。

    “从前，那些徽州府的大商人豪富之后，还常常会返乡办学买地，行善乡里，但这些年来，往两淮江浙买地安居的越来越多，光是扬州一府，就有众多徽商迁居，这些人在原籍徽州府反而没有什么田地，纵使豪富，在原籍交纳的赋税却很少。所以，县尊之前说的，学生不敢苟同，徽商虽富，但歙县很穷，徽州一府六县都很穷，据说光是历年积欠赋税，就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叶钧耀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反驳自己，原本大为不悦，可听着听着，他就渐渐有些动容了。高谈阔论的叶县尊毕竟还不是个老官油子，而且汪孚林把一富一贫这种事实已经剖析得很清楚了，他只能在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有些心虚地岔开了话题。

    “这些本县都知道了，可现在明白根子也没用，重要的在于解决问题。夏税一开征，丝绢、小麦、茶叶这些正项不说，从各种岁办的物料，岁贡的贡品，两广打仗要征派的军费，到衙门的公费开支，全都要放在夏税里头一体征派下去！这时候讨论什么歙县独派丝绢夏税，还是六县均平负担，已经来不及了。”

    “学生说的这些，就是和解决问题有关。学生斗胆请问县尊，衙门六房、承发房以及其他各处的胥吏，还有三班衙役，县尊能够真正信赖的是谁？”

    汪孚林此话一出，就看到对面这位县令沉默了。他心里很清楚，叶钧耀之前根本就没怎么把那些胥吏看在眼里，又怎会信赖这些人？否则，上次端午节赛龙舟那会儿，叶钧耀不会表示对户房人事更迭不感兴趣；之前骤然得悉亏空，不会直接把他这个小秀才半夜宣召了过去询问，最后对他试探性提出的启用刘会这一建议立刻点头；更不会在联络员的问题上，也煞费苦心地选择了金宝！

    “县尊孤身上任，如今才会有奸吏意图辖制，而县尊身为一县之主，总不能屈尊降贵去夺这些胥吏的权，当然得找一些信得过的人。毕竟，县尊能够保证心存不良的就只有一个户房司吏赵思成？如若一个赵思成之外，还有别人怎么办？如刘会、赵五这些，纵使现在一时为县尊所用，可难办的是长久。说句不好听的，县尊是要离任的，而他们这吏役是要长长久久当下去的。可如果是用一桩利益，在任期之内把他们都聚拢在身边听用呢？”

    听到这里，叶钧耀要是还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那就真是猪脑子了。汪孚林分明是告诉他，可以打着均平丝绢夏税这么一块牌子，把一部分有心改革这件事的胥吏也好，差役也好，全都聚拢在身边，形成一个圈子，于是就不用再发愁大权旁落，被人辖制这种事了！然而，这种道理，汪孚林一个十四岁的小秀才怎会想得到，难道是……一瞬间，他意识到汪孚林背后那位坐镇松明山的人物，脸色顿时微妙了起来。

    不愧是曾经提督军务巡抚福建的大人物啊，挖了好大一个坑给他跳！

    “此事……兹事体大，本县还得斟酌考虑一下。”
------------

第四十四章 演技派

﻿走出叶钧耀书房的时候，汪孚林反省了一下自己刚刚的态度，发现有些太过义正词严，这样的晓以大义不符合自己的年纪，而且，给某县尊的压力似乎也稍大了些。可想想横竖背后还有个大人物撑着，他也就懒得去后悔了。

    本来这一笔数额庞大的丝绢夏税是单单歙县负担，还是六县一同负担，他不了解其中那些追根溯源起来恐怕很复杂的关联，也没想胡乱插手，反正凭自己的家境，大不了分摊到自家头上多缴纳一二两银子的税钱，不是出不起。可一次又一次被对立派算计了再算计，他别无选择，只能站在自己如今所属的歙县这一边，站在宗族这一边，顺便把叶钧耀给使劲拉过来，然后在衙门吏役之中也分化出一个阵营。

    事情成不成，他且不管，他至少得用这个名目，把敌我分清楚！

    当他心事重重，顺着县衙这青石甬路往外走时，猛然只听得一个突兀的声音：“汪小相公又来见叶县尊了。”

    汪孚林闻声望去，见是一个身穿青色吏衫的中年人，他依稀记得上次见过这家伙一面，正是那次歙县生员去府学闹事的时候，前来报信的人！尽管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此人名姓，但他还是本能地生出了一个感觉。

    这应该便是赵思成，派了他家粮长的户房新任司吏赵思成！

    来者笑眯眯地走上前，拱了拱手说道：“汪小相公，这粮长上任是有期限的，如果逾时不来，就算堂尊现在不说什么，等到最终截止将近，该收的钱粮收不上来，那时候可是有律法在，三日一追，五日一比，板子越打越重，到时候就什么体面都没了！就是县尊，也越不过这祖制！”

    “你别高兴得太早，迟早你会有报应的！”

    看到汪孚林勃然色变，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赵思成登时笑得更得意了。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秀才，到这份上还想着报应！

    眼看这家伙扬长而去，汪孚林脸上怒容不减，加快脚步出了县衙，直到出了门方才常常吐出一口气。

    最近里外两张脸，他都快锤炼成真正的演技派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说动叶钧耀，汪孚林接下来也不用金宝出马了，又是一连两天投帖登门骚扰，摆事实讲道理，最后祭出了位列名宦祠这样一个大杀器，终于让有志于在仕途上走得更远的叶大县尊艰难做出了选择。事实上叶钧耀和汪孚林一样倒霉，上任之初那番慷慨激昂的讲话，以及后来每每挂在嘴边的谋福减负四个字，全都在他身上打满了均平派的烙印，在祖制派那批人看来已经站队了，否则也不会算计上这位县尊。

    所以，出了知县官廨书房的汪孚林长舒一口气。他自己已经倒霉地被殃及池鱼了，如今亲手把一个地位更高的人拉下水，心情总算轻松了点。

    虽说他起初完全想明白其中关节后，有些不大高兴，可现如今身为根正苗红的歙县人，站在自家父老乡亲那一边谋求减税那是必须的，再加上他已经被程奎等歙县生员，赵五爷这样的铁杆均平派视作为自己人，那还有什么好埋怨的？胳膊肘只能往里拐，必须往里拐！

    他连续到这里死缠烂打三天，第一天从正门出去碰到赵思成，第二天第三天，他却没兴趣每次都得在那些吏役面前扮一个无知小秀才，干脆走了知县官廨后门。昨天还有个人带路，但今天却连带路的人都没了，显然叶县尊在做出选择后也有点心理障碍，没顾得上这茬。好在他不是路盲，走了三遍哪能不记住。这会儿，他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思量，回头对赵五爷和刘会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同时根据计划，快速解决掉账面亏空以及粮长这两个**烦。

    “汪小相公。”

    听到迎面突如其来的这个声音，正心不在焉想事情的汪孚林立刻抬起了头。却只见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俏丽少女，丫鬟打扮，眉清目秀，屈膝行礼之后便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家小姐差小婢问汪小相公一声，一连三日造访我家老爷，眼下是否已经大功告成了？”

    “咦？”汪孚林听到小姐两个字，猛然想起金宝曾经提过的那位叶小姐，还有那句奇怪的期待，他立刻犹如提高了警惕，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道，“我来求见县尊，乃是为了我家的私事，叶小姐这话我不太明白。”

    “小婢只是个传话的。”那丫鬟抿嘴一笑，又继续说道，“小姐说，老爷是想做名宦，可八股文章做得好，不代表治理一县的本事强，还请汪小相公拉了老爷下水之后，千万多多襄助，不要坑了他。否则……”

    这否则两个字故意拖了个长音，再加上其他这若有所指的话，汪孚林登时只觉得后背汗毛根都竖了起来。

    没道理啊，叶钧耀那完完全全就是个书呆子菜鸟县令，怎么女儿反倒比父亲还精明？

    “否则小姐在府城手帕交遍地，别怪她在段府尊家的夫人和二位小姐面前说几句话。”丫鬟笑得连眉毛都是弯弯的，随即又补充道，“小姐还说，如果汪小相公答应，那么府衙那边的动静她可以帮忙打探一二，有道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还请汪小相公斟酌。”

    这还真是威逼利诱，连引经据典都来了！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当下一本正经地说：“那还请姑娘回复叶小姐，我虽说年少浅薄，但至少做事很有底线，叶县尊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只会帮助叶县尊赢得广大歙县父老乡亲的尊敬爱戴，绝对不会坑了他。至于打探消息之类的事，还请叶小姐小心为妙，最好不要再做。否则，万一段府尊是那种很忌讳妇人干政的人，到时候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那就弄巧成拙了。”

    那丫鬟没想到竟会得到汪孚林这样一个回答，登时目瞪口呆。眼见得他笑眯眯拱了拱手还礼，就这么潇潇洒洒离去，她不禁一跺脚，慌忙去找自家小姐禀报。可是，当她一五一十原话复述了一遍之后，就只见自家小姐竟没有意料之内的嗔怒，反而若有所思笑了出来。

    “机关算尽，反误卿卿……他这么说，我总算不用担心爹了。”

    “小姐，可他后半截话说得那么气人……”

    “他也没说错，段府尊还真的就是忌讳妇人干政的古板性子，他家里夫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个公子更是一个比一个道学，除了三节两寿，别人都去，我不好不去，否则，你看我去府城的时候，看到府衙就绕道走！本来就只是想诈一诈他，看他打什么鬼主意，没想到还被人识破了。”
------------

第四十五章 赠君徽州府志

﻿叶小姐轻轻皱了皱鼻子，又歪着头想了一想，最后指使丫鬟道：“派两个妥当人，把我之前得的那套《徽州府志》送去给汪小相公。对了，不要说是我送的，就说是爹送的。”

    当汪孚林又去了一趟歙县学宫，再次把赵五爷悄悄带了进去见了刘会，转达了这一层意思之后，他又和他们就接下来如何行事商量了好一番，方才回了马家客栈。可他前脚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上一口水，后脚秋枫便在外头敲门道；“小官人，叶县尊让人送书来了。”

    送书？什么书？走的时候没听那位县尊提起啊！

    汪孚林满头雾水，等两个家丁各自双手抱着一摞书进了院子，看样子还不是一本两本，而至少是一二十本，他便更加吃惊了。然而，从这些人口中，他只知道书是叶县尊吩咐送的，其他的嘱托一个字没有，甚至也没捎带什么手书字条解释一下。这会儿金宝也还没从县衙李师爷那儿下课回来，他也只能留下书，打赏了这两个家丁之后，就招呼了秋枫一起把书搬进了堂屋。解开外头包着的那一层油纸，他就看到了封面上的书名。

    《徽州府志》。

    秋枫这几天虽说也被汪孚林支使跑了几处地方，但无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他根本没办法从这些琐碎的行动中明白主人的真正用意，唯独只知道县尊对自家主人颇为看顾，只要投帖就会接见。此刻，他忍不住问道：“小官人，县尊送这《徽州府志》来是什么意思？”

    汪孚林正在一本一本地清点，发现整整二十二卷，而且恰是嘉靖四十五年编纂的，距离如今只过去了四年，他仔细思量了一阵，心里便有了计较，此刻不禁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不是县尊送的。”

    “不是县尊？难道还会有人敢冒充县尊给小官人送书？”

    “有人送书是好事，管他是谁送的，我正好想看！”汪孚林把这些书按照分卷一一摞好，随即就拍了拍手说，“你若喜欢也尽管看。”

    见汪孚林说着便径直往外走去，秋枫瞅了一眼这两大摞书，有些不以为然。又不是下科场时派得上用场的经史子集，也不是名人文集，有什么好看的？

    虽说近日东奔西走，对徽州府和歙县那些人文地理风土人情多了不少了解，但这一套《徽州府志》对汪孚林来说，仍然是雪中送炭。也正因为这个，他当即唤来掌柜，拜托其找个伙计去书坊问一声可有歙县志出售。不多时，那跑去买书的伙计就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

    “小官人，书坊主人说，徽州府志倒是有好几个版本，但歙县志本朝没编过，前朝似乎也没有。”

    从古至今这么多年，居然歙县人都从来没编过歙县志？

    汪孚林顿时无语了，随即明白别人单单送那一套《徽州府志》是有理由的。于是，他赏了那伙计十文钱，就把人打发了出去。等到金宝从县衙回来，他问过之后得知其今天压根没见过叶钧耀，更不要提送那套书的事，他心里就更加如同明镜似的。

    不消说，送书的人一定是那位叶小姐！他只不过是透过丫鬟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提醒了一句，那一位知县千金倒好，转手就送了他这样一套书！

    上司很不省心，可上司的女儿倒冰雪聪明，这难道叫做歹竹出好笋？咳，不能对叶县尊太苛刻，不是胆小怕事，也不是老官油子，这已经很难得了！

    于是，汪孚林忍不住对金宝问道：“金宝，这几天你去李师爷那听讲，可还见过叶小姐？”

    金宝老老实实地说：“叶小姐来过，但顶多就是在门外对叶公子说两句话，再也没露过面。”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汪孚林不算意外，但心中对这位上司的女儿稍稍添了几分纯粹的好奇。只不过，他眼下需要理会的事情太多，这事儿也只不过犹如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头，涟漪散尽就无痕无踪了。下午他没再出门，囫囵吞枣似的翻了几卷徽州府志，而另一边金宝在完成李师爷布置的功课，就连秋枫也在那看上次汪孚林送的一本论语集注，堂屋里恰是一片静悄悄。

    而这样的静寂，最终被一个突然大力推开门的声音打破。

    “双木！”

    汪孚林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舅舅吴天保，他登时吃了一惊，连忙丢下手头的书，迎了上前：“舅舅，您怎么来了？难道二娘和小妹……”

    “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想瞒人？上次大宗师提人也是，等我知道都已经很晚了，到了府城又和你错过，你就不知道给我早送个信！”吴天保一如既往声若洪钟，见汪孚林有些不好意思，他便叹了口气说，“只不过，我也不是单单为你进城，我这次也接了粮长。你不知道么？后日就是粮长谒县尊的日子。”

    又是粮长！

    汪孚林原本还以为舅舅是因为自己倒的霉，仔仔细细一问，他才知道，他母系吴家从前世代承袭了一个粮区的大粮长。而这些大明开国之初的乡间大族，如今要么彻底败落，根本负担不了粮长的开销；要么飞黄腾达，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如同吴家这样不上不下的到底是少数。

    所以，一区大粮长佥派到自己头上，吴天保实在是躲不开，又或者厚脸皮推给别人。毕竟，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前，他这个世袭粮长是当定了。等汪二娘终于忍不住送信告诉他，他才得知姐夫也摊上了这一重役，外甥为此已经到城里活动了，吃了一惊的他自然慌忙往城里赶。

    此时此刻，他见汪孚林久久无语，便双手按着他的肩头说：“双木，别担心，你家又不是世袭的一区大粮长，单单论田亩，也无论如何不至于非得要你爹顶，你又是秀才，大不了豁出去闹开来，县尊总应该会为你做主的。舅舅这边你不用管，岩镇素来还算富庶，被点了粮长帮贴的两家都已经在凑银子，我那家里也还有些家底，还没到卖房子买地的地步，咬紧牙关忍一忍，这一年就过去了。”
------------

第四十六章 新鲜出炉的代理县令

﻿自己家和舅舅家居然摊上两区粮长，汪孚林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郁闷，还是该气恼，只能暗自在心里把那小农意识的朱元璋给骂了个半死！从古到今，何尝有明朝这样不靠谱的收税方式？简直是前人坑后人，坑死人不赔命！

    可如今是皇权社会，他也只能腹诽骂两声，嘴上又反过来安慰吴天保，又留其在马家客栈同住。然而，吴天保说是在府城堂兄家暂住，得知他在这马家客栈已经盘桓了七八天，临走时却硬是留下了五两银子给他，道是钱多不压身。

    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心理，汪孚林没有对舅舅说明那些弯弯绕绕的关节，亲自将其送出了马家客栈之后，他回转堂屋之后，便开始继续翻《徽州府志》。

    这一夜，堂屋里三个人都没睡好。汪孚林挑灯夜战到半夜三更才睡下，脑子里全都是各式各样的数据；金宝在思量自己能够帮家里做点什么，努力地攥紧了小拳头；秋枫则在想着一张卖身契不但断送了自由，还断送了前途，如今就算能够有机会接触书本，将来又该怎么办？

    于是，当次日一大清早三人起床的时候，每个人眼睛里都是血丝密布，显然真正入睡的时间短之又短。

    明日就是十五区粮长齐集谒见县尊的日子。可这一天早堂，叶钧耀却第一次缺席了，他放出风声说，自己偶感风寒，病了不能理事。这即将步入六月的大夏天里怎么感染的风寒，县衙中那些属官吏役全都心里有数。尤其是户房司吏赵思成，更是得意洋洋地对党羽说，县尊这是心虚不敢见人。用他的话说，堂堂一县之主，竟是连一个自己还算看好的生员都保不住，都没法免除其家中的粮长之役，这县令当得着实是太窝囊了。

    而司吏当到他赵思成这份上，轻轻松松就辖制了县尊，怎不得意？

    县令不管事，总得要有个人署理。论品级自然是该方县丞顶上，可知县官廨中的叶县尊却捎带出来一句话，请县学教谕冯师爷来暂时署理，把粮长谒见这档子事接过去。这本来绝不合规矩，但叶县尊却掣出了一个前例，那就是年初各府县主司赴京朝请时，绩溪县曾经由县学教谕杨师爷来署理县令！

    可是，冯师爷之前为了汪孚林家中佥派粮长的事情去和县令商谈，明显站在汪孚林这一边，这事儿六房胥吏无人不知，因此赵思成哪会让县尊这招得逞，一得知县尊属意于冯师爷接手，他就立刻跑去县丞廨求见方县丞。

    歙县是徽州府首县，故而县丞、主簿一应俱全。然而，明朝初年，这些僚佐还有发挥能力的地方，现在就是犹如一个萝卜一个坑似的给个缺，实权却一分也无，不止他们，就连典史也远不如当年风光。所以，方县丞作为监生出身的淳安人，在歙县熬油似的当了两年多县丞，却是好处基本没有，出门基本靠走，家里就他和老仆两人，妻儿在淳安老家守着几亩地，别说官威官架子了，桌上吃饭就连点荤腥都没有，竟比下头六房里头最不起眼的书办还惨！

    县丞廨和主簿廨，也就是歙县两大杂佐官的官舍，赫然位于整个歙县衙门最最边角的地方——西北角，而且是凸出在外的建筑，都只有一进院子。当赵思成进屋之后，只觉得这里比自己的吏舍还要寒酸。往日他这样的一房之首，最看不上方县丞这种最没前途的官，这竟还是他就任司吏后第一次登门，因今天事急来不及，只带了一盒糕饼，看到那老仆接了礼物进去喜上眉梢的样子，他就知道今天肯定有戏。

    因此，他破天荒给方县丞做了个长揖，等到落座之后更是满脸堆笑地说道：“县尊既然病了，按理临时署理一两天的，怎么也该是二尹，怎能让学官越俎代庖？绩溪县是因为地方小，根本就没有县丞和主簿，这才不得已让县学教谕杨师爷署理，县尊这是糊涂了！府城县城不过是一墙之隔，要真的传到段府尊耳朵里那像什么？二尹应该当仁不让地站出来才对。”

    方县丞还是第一次打人口中听到这一声二尹的敬称，一时有些飘飘然。可他更知道自己这县丞也就是放着好看而已，打太极似的轻易不接话茬。赵思成知道对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因此陪着打了一会哈哈，便突然抛出了一个诱饵。

    “而且，这粮长上任，就和里长上任一样，乃是大事。谒见县尊的时候，照例要上供的。叶县尊家境殷实，未必看得上，可也是不小的油水。”见方县丞脸上神情渐渐变了，但还是不肯松口，赵思成不得不拿出杀手锏，“再说，这夏税一事何等要紧，若是县尊因为这一病耽误了大事，二尹奔前走后，把事情给办好了，也未必不能破例扶正。”

    方县丞登时打了个激灵，不可思议地盯着赵思成，好半晌才声音干涩地说道：“你可别骗我，大明何尝有过这样的规矩！”

    赵思成知道方县丞是监生出身，他干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时候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再说了，二尹这一任快满了吧？大不了就任满回乡，只要不是两手空空，家里妻儿也能高兴些不是？而相反，若是真的能更进一步，岂不是天大的欢喜？想来二尹也知道，我可不是一个人。”

    方县丞知道赵思成背后有人，脸色变幻个不停，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道：“那好，我去试试，冯师爷那我去说，只要他放弃，这署理我就干了！”

    果然，方县丞亲自跑了一趟歙县学宫，等他回来时，便带来了冯师爷声称不懂实务，不敢署理县令的消息。这下子赵思成如释重负，鼓动六房其他胥吏齐齐提请闹腾了一阵，不多时知县官廨那边就传来了回应——叶县尊妥协了，交由方县丞暂署县令！

    这下子，赵思成才算是彻底放心，当天晚上就在吏舍高高兴兴喝起了小酒。叶钧耀就算不在，只要那五千两摊派公费在明日早堂敲定，大局就定了！
------------

第四十七章 我就是赖上你了！

﻿次日一大清早的早堂，却是这些天里歙县衙门最热闹的一次。廊下早起等着早堂的除了吴主簿和罗典史，以及众多的六房胥吏书办和三班衙役之外，还有十几个衣衫各异的老老少少，这便是刚刚佥派的各区粮长了。如果放在明初，各区粮长全都是一等一的大缙绅，哪个知县也不敢这么大喇喇地让人站在廊下等自己。奈何如今已经离那样的黄金时代过去了百多年，大多数粮长的脸上都不再有任何自矜自傲之色，相反凄凄惨惨戚戚的倒是不少。

    当了粮长，那简直是倾家荡产！幸好现如今不是一辈子，而是一年，否则干脆上吊得了！

    当然，也有几个人镇定自若，显然别有所图。和有些人把粮长当成是要命的勾当相比，他们却视之为香饽饽，这就是靠着粮长的名义横行的乡间一霸了。相形之下，吴天保人站在那里，眼睛却在左顾右盼，着实心不在焉。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没看到汪孚林！

    哪怕其父远在汉口赶不过来，汪孚林身为其子，今天也是必须到场！哪怕当庭抗争，那也得人来才行！

    “升堂了！”

    里头这扯开喉咙的声音传来，吴天保就更加焦急了。就在他最后一次往外头仪门看时，终于发现了汪孚林那一身秀才襕衫的身影。长舒了一口气的他赶紧打起精神，不再东张西望，目不斜视地随着其他人一块入内。由于消息不够灵通，从前又没亲眼见过县尊，他甚至没注意到今日升堂的不是叶县尊，而是换成了方县丞。

    他没发现，大多数粮长也没发现，却有少数人已经知道了这一层变化，包括把知县官廨后门当成自家后门走的汪孚林。

    所以，粮长们一个个行礼拜见的时候，唯独位列最后的汪孚林身为秀才，行的是揖礼。虽说这举动显得很扎眼，可方县丞底气不太足，干脆避过了目光，不去看末尾这小秀才，端着架子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正当第一次训话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叶钧耀那种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感觉，说得无比起劲的时候，突然只听得下头传来了一个无比煞风景的声音。

    “敢问方二尹，我歙县人户众多，豪富之家遍地都是，什么时候需要佥派生员之父为粮长了？”

    汪孚林踩着点才到，又站在最后头，除却一直在关注他的吴天保之外，大多数粮长都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会儿他们纷纷回头，当发现站在自己行列之中最末尾的人竟然是一个年方十四五的小秀才，登时起了一阵骚动。还有些人注意到了他刚刚的称呼，这下就更意外了。

    敢情那个坐在县令之位上发号施令的人并不是县尊，而只是本县县丞么？

    从明伦堂和新安门两次事件来看，赵思成认为汪孚林只是个有点小才，做事冲动的愣头青，他早就料到今天这小秀才定会当众发难，因此便对主位上有些准备不足的方县丞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稍安勿躁，这才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

    “汪小相公此言差矣。须知当年太祖爷爷定下官员和有功名者免役，免的从来就是杂泛差役，而不是里甲正役！而历代以来，每次都有相应的旨意，比如说，正统年间，英宗爷爷下旨意说，令在京文武官员之家，除里甲正役外，其余一应杂泛差役俱免。”

    他一边说一边用嘲讽的眼神斜睨了汪孚林一眼，这才继续说道：“在京文武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生员？里甲正役是惟正之供，这正是太祖爷爷当年的宗旨，天下臣民全都必须当差，这就是祖制，是规矩！”

    当初汪秋就曾经在自己面前这么忽悠过，吴里长也同样这么转述过，可现如今汪孚林可不是吴下阿蒙了。别说他刚用一天一夜的时间消化了整部《徽州府志》，连日以来又接触到了各种陈规陋矩，他还特意去书肆翻过《大明会典》当中的相应条文，又向刘会以及赵五爷讨教了许多。

    所谓的里甲正役，指的是征收税粮，以及根据上头的摊派上供物料，再有就是应付官府摊派的种种公费，说到底赋役不分家，这种里甲正役和赋税差不多一个理儿。至于杂泛差役，这才是实际意义上的当差，比如什么河工、驿夫、门子、膳夫、马夫之类的差遣，弘治以后也叫均徭。明面上官绅之家免役是只免后者，不免前者，但实际的操作上，大多数情况是，只要有个秀才功名，什么差役都免，而且还能同时让其他两个至亲男丁优免任何差役。

    就和免税一样，说是一个秀才只免两石的赋税，其实大多却是无论名下有多少亩地，全都一文大钱不交。不止歙县，天下各处都这么干，否则那位赫赫有名的徐阶徐阁老怎会家里有那么多地？除了土地兼并，还有就是想要免税的百姓蜂拥投献过去的。要真按照朝廷规定的免税额度，别说一个徐阁老不够，一百个填进去都恐怕不够。可这种不成文的制度就是这么神奇，徐阁老照样一文钱也不交。于是，所在州县额定的税赋，就都分摊到小民头上了！

    当然，徐阁老一倒台，这些地加上他的儿子，就一块倒霉了。这是清算，和陈规陋矩无关。所以，这就是虽违反祖制，但也同样没人敢去触犯的陈规陋矩！

    见汪孚林没说话，赵思成还以为他被自己这番话给堵得噎住了，又不慌不忙地说：“太祖爷爷和成祖爷爷的时候，都曾经有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因为家中承担里甲正役，放弃学业回家，等到里甲正役服完，这才重回国子监，一时传为佳话，现如今汪小相公却借着功名要免除里甲正役，这岂是读书人应有的样子？更何况，我徽州府六县，生员之家为粮长的旧例，一直都是有的……”

    “好了，赵司吏，劳烦停一停。”汪孚林突然开口打断了这个越说越起劲的家伙，微微笑道，“你说得不累，我听着也累了。我刚刚说的话，似乎你只听了半截，你听好，我说的是，正因为本县豪富之家众多，我这个生员家里不过百多亩地，家父怎么就会被佥派为粮长了？前提是在于本县豪富之家多，所以怎么都轮不到家父出任一区粮长，而不是我身为生员，家里就不肯当粮长，这个前提请你先听清楚。”

    见赵思成一下子愣了一愣，趁着这功夫，他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家中虽然有一百三十多亩地，但我今年十四，养子金宝年方八岁，全都未满十六，尚未成丁，而我家中父亲行商在外，也就是说，我家中虽有田亩，却只有一丁，如果这样的条件也够大粮长，咱们歙县只怕就全都是中下人户了！而赵司吏家里，一共有田地一百五十三亩，在歙县城中有铺面三间，家中成丁男子一共七人，至少在最近四十年内，从来都没有被佥派过粮长，我没有弄错吧？”

    汪孚林口口声声豪富之家，但他知道，要真的把歙县那些家资巨万的富贵人家给牵扯进来，他简直是不自量力，所以，他这突如其来的穿心一箭，竟刁钻地直指赵思成本人！见那些起初还满脸嘲弄看着自己的粮长们一时间面色各异，而赵思成则是再没了刚刚的挥洒自如，而是在猝不及防之下显得狼狈不堪，他便又丢出了另外一招。

    “光是比田亩，比丁男，我知道赵司吏一定很不服气，那我们也不妨来比一比家资。松明山村民人尽皆知，我家虽有地，却并不宽裕，吃的是田地里出产的菜蔬粮米，穿的是最普通的棉布，也就是我这次进学，才买过唯一一次丝绢，一共两匹，用了不到一两半银子，平日甚至没钱和亲戚往来。

    家父虽行商在外，却一无恒产，二无店铺，甚至因为囊中羞涩，最初几年还做了赔本生意，如今这些年都没回来过一次，因此这次在外病倒，家母赶过去侍疾的时候，还带走了家中这些年所有积蓄，总共五十两银子。而赵司吏身在歙县，人情开销阔绰，听说动辄五两十两的人情不说，在外还大肆放钱，月息五分，总共少说也有几百两之多，相形之下，家资谁多，大家都应该清楚。”

    一直以来，汪孚林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有点小才，冒失冲动的小秀才，不止赵思成，六房胥吏无不知道他进城活动期间，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县令叶钧耀身上，成日里奔走县衙，差点就把知县官廨给当成自家后门了。因此，谁都没想到汪孚林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赵思成，而且还几乎把赵思成的家底全都用这样的方式给翻了出来。

    终于反应过来的赵思成也简直快给气疯了。他已经意识到汪孚林耍了手段，却以为对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悄悄查了自己的家底。他打叠精神，正要展开凌厉反击，可接下来他就看到汪孚林冲自己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一瞬间，他竟是觉得心底直冒寒气。

    “所以，既然赵司吏口口声声祖制，那么，我建议恢复歙县从前十五粮区，每区粮长一正两副的洪武祖制。据我所知，赵司吏和我家本来就属于一大粮区。那么，请赵司吏来当这个正粮长，我虽未成丁，但愿意替父分忧担当其副，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公允，各位觉得如何？”

    这简直是……太无赖了！

    PS1：最近才查资料发现，明朝民间甚至宫里称呼皇帝，常常会加上爷爷俩字，所以不是万岁爷而是万岁爷爷。但用这个主要是为了喜感^_^

    PS2：终于在周一冲上新书榜第一了，还上了会员点击榜！感谢老猫，感谢陈词懒猫……就是这两位猫兄力荐，我才能突围而出！
------------

第四十八章 中场休息和继续找茬

﻿如果说刚刚比田地比人丁比家产，已经有人产生了这样的感觉，那么现如今汪孚林打着我不好过，也让你不好过的主意，硬是要把赵思成给拉下水，堂上众人的某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尤其是吴天保身为汪孚林的舅父，眼见从前生性孤僻的汪孚林今天竟用出这种招数，他简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赵思成原以为今天准备充分，从历代诰旨，到旧例，再到成文不成文的律例都齐全，一定能够把汪孚林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回头这小秀才就会乖乖回去搬救兵了，到那时候才是他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可谁能想到，就好比他在前门砌好了坚固的围墙，汪孚林却虚晃一枪，直接踹开后门闯进来了！慌乱之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即往主位上的方县丞看了一眼。

    今天可是我把你拱上去的，万一我出岔子，你日子也不好过！

    方县丞当然看得懂赵思成的骑虎难下，他本想去拿惊堂木，可他自忖没底气，拍不出叶县尊那种气势，便只能放下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随即笑容可掬地说道：“粮长之事乃是国朝初年定下的规矩，州县主司需得以礼相待，各位远来辛苦，又起了个大早，不如先到幕厅喝杯茶稍待片刻，本县……本县丞把事务处理完之后，再接见诸位如何？”

    哪怕只是代理县令如此屈尊降贵，也足够一大帮粮长受宠若惊，就连那些在乡里横行说一不二的，此时此刻也不禁多瞧了汪孚林几眼。而刚刚一副我就是赖上你架势的汪孚林，这会儿也仿佛暂且心满意足似的，没有继续争执下去，算是默许了方县丞的和稀泥。

    等到十四个粮长以及一个粮长代理汪孚林暂且下去，赵思成松了一口大气。他也顾不上接下来早堂上的气氛如何诡异了，立刻打发了自己的心腹，一个主管粮科的典吏去后头知县官廨打探消息，以防叶钧耀和汪孚林早有默契，今天是特意给他挖坑。不多时，那典吏蹑手蹑脚地从外头回来，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司吏，那小秀才的养子不是和县尊公子一同在李师爷那听讲吗？今天一大早他没去上课，打一来之后就跪在县尊房前求恳，到现在都还没起来！”

    “那就好。”赵思成按了按胸口，如释重负地说，“看来那都是那小秀才自己乱撞，没有县尊当后盾，我还不至于怕了他！”

    歙县衙门大堂左厢，是一座偏厅。原本这里叫做典史厅，但典史这个首领官从明初到明中期风光无限了一阵子，甚至还出过从典史考中状元的牛人，但此后典史一职就日落西山，和县丞主簿一块成了被县令扫进垃圾堆，再没有半点实权的角色。所以歙县衙门这座典史厅，在历史的洪流之中羞羞答答改成了典幕厅，大多数时候都是师爷办公的场所。可现如今叶县尊只有个李师爷，李师爷其实又是个门馆先生，这里就自然而然空闲了下来。

    眼下十五个粮长被请到了这里喝茶——虽说汪孚林对这喝茶两个字总感觉怪怪的，但并不妨碍他和舅舅吴天保坐在一块，一面喝着那完全说不上啥滋味的茶，一面低声交流着。别看他刚刚在大堂上振振有词，把赵思成给驳得全无威风，可吴天保以长辈和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他要注意分寸，不要得意忘形等等，他却一句还嘴都没有，一面听一面点头，眼神却在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

    果然，他发现好几个人全都在悄悄打量自己。这几个人虽说都穿着绸缎衣服，但看模样却像是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似的，要多局促有多局促，一面坐着，一面还在用手捋衣襟上的小小褶皱。而那几个自顾自翘足而坐的，则是神态自若，仿佛对粮长之役很有些心得。果然，他就只听得耳畔传来了吴天保的声音。

    “靠墙边那几个，全都是十年之中当过两次甚至三次粮长的狠角色，催科的时候比差役还要厉害，每次都能落下一大笔进腰包，你可别招惹他们。”

    “舅舅放心，我只认那个赵思成，只拖住这个家伙，别人和我无关。”

    汪孚林有意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果然，接下来关注他的目光就少了许多，尤其是吴天保提到的那几个狠角色。随着茶水少了，又有人上来添了热水，几轮下来，那几个仿佛头一次穿好衣服的粮长就渐渐有些坐不住了，显然是有些尿急。可他们到门口一问，候着的白役却没有刚刚端茶倒水时那般客气了，一白眼睛便冷笑道：“这是什么地方？歙县衙门，上头方二尹什么时候召见你们还不知道呢，忍忍吧！”

    一听这话，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人登时变了脸色。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他早起就没敢喝水，可被人请到典幕厅奉茶，他不知不觉就忘了喝水喝多了会尿急，实在忍不住了方才厚颜相问，可如今得到的只是一个忍字。面对那白役恶意而嘲弄的眼神，他整张脸都忍不住抽搐了起来，而他身边其他两个人亦是脸色发白。尤其在对方又说出了一句话之后，他们更是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记住了，这是在歙县官衙，要是一个忍不住，尿在身上又或者地上，可是藐视官府之罪！”

    这大热天的，汪孚林也知道喝水有什么麻烦，本来就只是含一口茶水润润嗓子，余下的趁人不备往地上一泼，哪里会真的一杯杯往肚子里灌，听到这里，他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莫非，针对自己上次去送大宗师时那突然尿遁，于是此刻有了这一招？见那三个被人从门口挡回来的粮长苦苦忍耐的窘样，他便随手一弹袍角站起身来，信步往门口走去。果然，刚刚那白役立刻伸出手来阻拦他。

    “县衙重地，二尹随时召见，还请别乱跑。”

    “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县衙，不劳提醒。既然早堂没完，我去后头官廨探望探望病了的叶县尊！”

    那白役登时为之一愣，可想到赵思成的嘱咐，他把心一横，还想再继续拦阻，耳畔就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忘了，之前刚有一批狗腿子挨了打之后被革除出去，据说百姓们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下场可都惨得很！”

    叶县尊快刀砍向那些殴打刘会的白役，确实让县衙中剩下的人为之心肝俱颤。所以，那白役和汪孚林四目相对，竟是情不自禁地让开了路，由得汪孚林提脚跨过门槛出来。而汪孚林前脚出来，却还回头招呼道：“要是有忍不住的，便随我出来透透气。前头衙门不肯通融，后头叶县尊那儿未必就不能通融。”

    那三个憋得发慌的粮长如蒙大赦，慌忙跟了出来，那白役一个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汪孚林把人带了出来。意识到这事儿万一闹到县尊那去，绝对是个**烦，他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低声下气地解释道：“小的带各位去官房就是……”

    当有意拖延早堂时辰的赵思成得知典幕厅发生的这一幕，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暗骂汪孚林厚颜无耻，竟敢连尿遁也敢用县尊做幌子！

    知道拖字诀暂时没用了，他只能授意方县丞重新召见粮长们。眼见这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较劲了，不想惹事的秦主簿和罗典史已经找机会溜之大吉，就连不相干的其他六房和承发房的小吏也走了不少，和最初大堂上人头济济的样子相比，眼下汪孚林一行人再入大堂，这里已经人空了一大半。

    赵思成要的当然不仅仅是汪孚林尿急出个丑，而是要借着这一段空闲打击对方原本高涨的锐气，同时积蓄自己的气势。所以，当这些粮长重新在大堂上站定，他便先下手为强，第一个开口说道：“历来佥派粮长，从来都不容挑三拣四。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正是要开始征收夏税的时候，哪里还能有功夫拖延？若是今天任由汪小相公你这样挑三拣四，硬指不公，日后一个一个全都如此，我户房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不等汪孚林开口反驳，方县丞便立刻按照赵思成的目光，念起了面前那长长的单子，无非是要各大粮区额定要征收的夏税小麦、茶叶、丝绢，以及下半年要上供的物料、摊派的军费以及各种杂项银子，比如县廨公费。当听到那高达五千两的摊派公费时，十四个正儿八经的粮长全都大吃一惊，可那数字须臾而过，接下来则是各种琐碎的数字。

    赵思成今天出师不利，早就对这小秀才无比提防，竟是也没顾得上方县丞，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汪孚林。却只见其仿佛根本没有在听，而是在和身边的吴天保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有半点放松警惕，只恨自己与其隔着中间那宽敞地带，听不见其说的话。

    终于，等到这长篇大论一念完，方县丞还来不及喝口水润嗓子，就只听汪孚林突然再次开口道：“方二尹这是念完了？”

    PS：目前新书榜第一，会员点击榜第三，完爆上周三江封！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谢谢大家支持，再次谢谢两位猫兄的推荐，顺便求下推荐票装点一下点推比，谢谢！
------------

第四十九章 大逆转！

﻿这小子果然又找茬！

    赵思成已经觉得整个面孔都绷紧了，要不是这儿是公堂，要不是汪孚林背后有人，他恨不得冲上去破口大骂，这时候却只能咬牙切齿地问道：“汪小相公还有什么见教？”

    “见教不敢。”汪孚林闲闲地吐出四个字，突然话锋一转道，“赵司吏，你以为我是傻子，不记得从前的数字不成？丝绢和茶暂且不提，夏税的正麦、耗麦、脚麦，全都是有定数的，今年为什么要比去年多两成？你不会是说，把去年的积欠全都放到今年了吧？”

    只要所有粮长在听完当堂画押之后，这些数字就变成了一定要完成的任务，赵思成没想到在方县丞那样又急又快的念诵声中，汪孚林竟然还能分辨出数字，而且看情形竟然早就打听到了去年的夏税数额，登时心中咯噔一下。他是听了下头一个书办的建议后，故意在汪孚林所在那个粮区里多加了两成，彻底让他没法翻身，而即便到时乡间百姓鼓噪起来，自己也可以用填补积欠糊弄过去，可没想到一开始就被听出来了。

    他算是明白汪孚林今天此来纯粹是搅屎棍，当下就索性撕破脸道：“正是如此，去年积欠，今年结清，天经地义！”

    汪孚林这才往其他粮长齐齐拱了拱手道：“天经地义？各位粮长，有谁觉得，每个粮区要征收的夏税以及各种岁办费用全都增加两成，这是天经地义？现如今粮长都是一年一轮，各管一年，不问从前，谁愿意为前任背黑锅，让乡亲父老指着脊梁骨骂娘？”

    轰——

    哪怕是之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几个恶霸粮长，刚刚听着数字，心中都颇有惊疑，这会儿不禁全都变了脸色。借着征税的时候揩油，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了，也轻车熟路，可一两银子多收个六七分甚至八九分，问题不大，一下子就多出来两成，乡里之间那可是要炸开锅的，而且这样自己哪里还有余地趁机多多加派？他们就算手段再狠，背景再雄厚，也恐怕抵挡不住！

    “赵司吏，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时候收夏税还要连带去年的积欠！”

    “没有这般道理！”

    赵思成这才真正醒悟过来。他哪里会愚蠢到在十五粮区上全都加上去年的积欠，只不过在汪孚林所在的这个粮区上少许动了些手脚，其余粮区的夏税数额都还是沿用去年，可这会儿被汪孚林一煽动，竟是一个个人全都炸开了锅！他刚刚只集中精神关注汪孚林的言行举止了，根本没有留心方县丞念的那些数字！顷刻之间，他就把目光投向了上首主位上的方县丞，却不想一直唯他马首是瞻的方县丞突然用力一拍惊堂木，竟是怒喝了一声。

    “赵司吏，这到底怎么回事！各位粮长所说可是真的？”

    赵思成三步并两步冲到正位，连问都没问一声，先从大案上将那一沓写满了数字的字纸给抢了过来。这是他交给方县丞的，每个粮区几个相应的数字，一目了然。这是他亲手写上去的，可如今那字迹依旧熟悉，可数字却完全不对。除却汪孚林那个粮区，其余十四个粮区比自己最初的数字统统浮涨了两成！

    可这些写满了数字的字纸，他是亲手交给方县丞的，怎么会完全和他起初写的不一样！

    他看向了端坐如钟的方县丞，终于明白了过来，登时又惊又怒地叫道：“你竟敢……”

    “什么你！赵司吏，你简直是胆大包天！”方县丞今天第二次重重敲下了惊堂木，恶狠狠地说道，“这夏税征收何等大事，岂容你擅自更改祖制！来人，给我扒了他这一身吏袍！”

    眼看两个如狼似虎的皂隶向自己扑了过来，把自己拖离了方县丞身边，三下五除二便扒下了那身引以为傲的吏袍青衫，将他摁跪在了地上，赵思成只觉得太阳穴都快炸裂了开来，满口腥甜，胸口亦是一阵阵刺痛难当。他恶狠狠地抬头看着本以为完全操纵在自己掌心的方县丞，到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就栽在了这么一个平素从来没瞧得起的小人物手中。

    而方县丞一声令下直接扒了赵思成的吏袍，继而也就威严地对目瞪口呆的众多粮长微微颔首说：“祖制不可破，今年的夏税数额，一应照旧。只是今天户房出了这样的纰漏，还得重新整理一下从前夏税的数额，各位还请在县城再留一阵子，傍晚申时之前就会召见各位，重新宣布。”

    无论是头一回担当粮长的那几个畏缩乡民也好，还是已经视此为生财之道的老油子也好，全都松了一口大气。赵司吏如何他们不管，只要自己负责的数额不要比往年抬高太多，他们回去也勉强能够应付。所以，一个个粮长相继满脸堆笑地向方县丞这位代理县令行过礼，继而就二话不说告退离去。

    汪孚林也同样行过礼后，和吴天保一同离去。只是出了大堂，他就歉意地对吴天保笑了笑说：“请舅舅先走一步，我还有些事要办。”

    吴天保闻言一愣，瞅了一眼一点都没有要走意思的汪孚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跨出了离开的一步。因为他本能地觉着，自己呆在这里似乎对外甥没什么好处，反而还会碍手碍脚。只是，在从那漫长的甬道离开县衙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却只见大堂前的台阶下，汪孚林站着的身影虽并不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

    此时此刻，他想起之前对外甥的那些提醒和教导，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了一声。孩子他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双木长大了！

    闲杂人等全都没了，赵思成那些留在大堂上的党羽面对这样的大逆转，这时候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刚刚那个被赵思成差遣去打探的粮科典吏竟是冲着方县丞厉声喝道：“方二尹，你不过是因为县尊病了，这才临时署理几天县令，你凭什么敢革除赵司吏！”

    “就凭你说我署理县令，革除区区一个青衫令史，自然是区区一句话就行了！”方县丞平生第一次这么强势，只觉得那种滋味真真是痛快极了，忍不住又拿着那惊堂木往大案上重重一拍，继而指着那跳出来的典吏喝道，“反倒是你，区区一个典吏，竟敢如此咆哮公堂？来人，也给本县丞扒了他的吏衫，这歙县衙门容不得如此不懂上下之分的狂徒！”
------------

第五十章 你这个歙奸！

﻿那典吏哪里想到自己只不过跳出来维护一下赵司吏，竟然就遭到如此对待，一下子懵了。随着那两个皂隶又冲了过来，干脆利落地扒了他自己的吏衫，摘了他的帽子，因为天气热，里头根本没穿中衣的他竟是光着脑袋的同时又光着膀子，就这么狼狈万分地站在了大堂正中央。发现那些往日的同伴这会儿全都瑟缩了脑袋，没有一个敢出头的，他登时欲哭无泪。

    方县丞却一不做二不休，沉声喝道：“来啊，给本县丞将他们打出去！”

    事到如今，赵思成要再不知道方县丞有恃无恐，他这个媳妇多年熬成婆的司吏也就白当了。虽说不知道这些皂隶怎生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服，我要见县尊！”

    “县尊是不会见你的。”

    这一次开口的，同样是气定神闲的方县丞。

    赵思成只觉脑袋轰的一声，直到两个拿着水火棍的皂隶开始拿着棒子轰自己。他狼狈地尽力躲避着，可胳膊上小腿上须臾就犹如雨点一般中了好多下，虽然那疼痛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可那种屈辱感却让他气得连胸口都快炸裂了开来。一想到自己，他终于忍不住高声说道：“户房账面上……”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吏役之中，突然又一个典吏高声叫道：“方二尹，不能就这么放过赵司吏，户房账面上的账不对！上次端午节龙舟竞渡的时候，户房在歙县各家豪商士绅那儿派捐，总计六百两，实际开销五百两！他却记账为从公费中支出五百两，实则把这派捐的六百两全都进了自己腰包！”

    下头众多吏役一下子起了骚动。赛龙舟之后，他们这么多人统共分了一百两落腰包，已经觉得油水不错了，没想到赵思成竟然这么狠，整整六百两银子，竟然用移花接木之计全捞了！

    赵思成几乎难以置信地往声音来处看去，见那说话的赫然是他升任司吏之后，因为巴结他不错，资格又老才提拔上来的钱科吴典吏，他登时只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完全凉透了。他傻傻地看着方县丞骤然之间雷霆大怒，听着他指着自己一番破口大骂，又看到两个皂隶上来拖拽自己，而意识到这一次要遭遇牢狱之灾，最知道牢里那些猫腻的他终于一个哆嗦惊醒过来，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们这是玩火，今天是我，下次也会轮到你们！”

    他竭尽全力往堂上那些吏役看去，希望在听到这样严正的警告之后，能够有人出来帮自己一把。可是，那哆哆嗦嗦被扒下吏衫的粮科典吏此刻还没来得及被打出去，却已经再不敢说话，而其他往日亲近自己的人无不移开目光，不敢接他求救的视线。至于剩下的那些三班衙役也好，其他典吏书办也好，看向他的目光之中全都多了几许说不出道不明的嫌恶。他怎么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皂隶架着他出了大堂。

    眼看他们拖自己去的不是大牢的方向，而是典幕厅的方向，他又生出了几许希望，可一进典幕厅，他就发现居中的位子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喝茶。

    “赵司吏可来了。”

    赵思成满脸惊愕地看着这个小秀才，甚至没有注意到两个皂隶什么时候离开的，终于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是你坑的我！”

    “当然不是。”汪孚林放下手中那个宣德官窑茶盏，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你自己坑了你自己。”

    “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刚刚你在堂上应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谁让你是出卖歙人利益的歙奸？”

    听到歙奸两个字，赵思成便犹如一下子被击中死穴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他终于意识到，那些堂上的吏役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而且，这些土生土长的家伙连县令都能够阳奉阴违，怎么可能听方县丞这区区一个杂佐官的话？吴典吏那么胆小的人，怎么敢指证自己？他自己写的东西，怎么会突然被掉了包，而且笔迹完全一样？

    如果是叶钧耀身为一县之主，抛出那样一个旗号，那就顺理成章了！可是，叶钧耀要是有这样的心计，也不会上任之后就几乎都被他们稳稳拿捏住？他盯着汪孚林，突然生出了一丝明悟：“原来是你！”

    他只看到汪孚林一次次往县衙后头知县官廨跑，只以为他是找叶钧耀解决自家粮长的问题，他怎么就没想到，汪孚林也同样可以作为县尊和外头联络的媒介！他竟然被叶钧耀这么个光杆县令连同汪孚林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秀才联手坑了！

    “他怎么敢？你怎么敢！”

    “第一，你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夏税大事上乱做文章，这才因此被开革户房司吏。”

    在怎么拿下赵思成的问题上，汪孚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一开始就用什么中饱私囊的罪名把赵思成司吏的职位革了，那么物伤其类，歙县衙门不少吏役都会生出自危之心。而现在先用这么一件大事把赵思成开革，别人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抵触。

    “第二，你千不该万不该，刚上任户房司吏就中饱私囊，而且往自己口袋一装就是六百两，而别人那么多人才分了一百两，你的吃相太难看了。这时候你再攀扯县尊，每个人都会认为你是死不悔改，胡乱攀咬！”

    见赵思成已经一张脸变成了死灰色，汪孚林才淡淡地问道：“说吧，谁指使你的。”

    事到如今，赵思成又怎会不知道，自己已经十二分无望？他知道汪孚林问这话的意思，不止是谁在背后推动佥派汪家的粮长，而是谁在背后算计叶钧耀这个县令，甚至算计汪孚林背后的汪道昆！尽管知道自己会被如同一颗弃子一般丢出去，可他更知道说漏嘴的下场，而且，他此刻分外痛恨眼前这个搅乱了风雨的小小秀才，因此便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休想！”

    “不说算了。”汪孚林耸了耸肩，这才开口叫道，“来人，把赵司吏送去大牢吧，他不想说，那就他一个人背。”

    眼看两个守在门外的皂隶大步进来，一边一个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赵思成想到自己曾经亲眼见证过一次那暗无天日的大牢是什么样子，一下子生出了无尽的恐慌。他使劲蹬着双脚，脱口而出道：“夏税就要开征了，户房不能没有我！”

    “赵司吏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以为，户房就只有你一个能人了？”汪孚林起身来到了赵思成跟前，却冲着两个皂隶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这才笑眯眯地说道，“你忘了，那个险些被你折腾死的刘司吏？你这个位子一腾出来，他就可以回来了。”

    刘会！

    赵思成几乎都要忘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他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这么熄灭了，当两个皂隶架起自己往外拖时，他终于再次恶狠狠地开了口。

    “汪孚林，你别太得意！就算你后头是汪道昆，他起复遥遥无期，怎么就敢得罪五县那么多乡宦豪强！”

    听到这叫嚣，汪孚林便眯了眯眼睛，这才上前贴着赵思成的耳朵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稍稍顿了一顿，继而用尽中气怒吼道：“你一个歙人，代表什么五县豪强，滚你的蛋！”

    见汪孚林竟就此扬长而去，赵思成只觉耳朵嗡嗡直响，一时呆若木鸡，一颗心跌到了无底深渊。

    确实，他一个歙人，拿什么去代表徽州其他五县的顶尖乡宦？

    PS：求推荐票啊，各位亲－。－
------------

第五十一章 讲义气的叶小胖

﻿整个歙县衙门那一系列建筑中，除却前头大堂二堂三堂之外，知县官廨是最像样最齐整的地方，但统共也不过两进院子。从穿堂到第二进院子，乃是左右各两间厢房，堂屋则是三正两耳的设计。这会儿，当汪孚林熟门熟路踏进此间的时候，就只见金宝竟是跪在堂屋前头，膝盖下还有个软垫。而一旁则是一个小胖子为他打着油纸伞，遮挡那火辣辣的太阳，另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正手持一把大蒲扇用力给两人打扇子，主仆俩正在那唠唠叨叨说着什么。

    “都说了我爹明察秋毫，一定不会丢下你爹不管的。你个傻小子，到底还要跪多久啊，赶紧给我起来，喂，你听到没有！”

    “宝少爷，求求您快起来吧，这么毒辣的日头，少爷也已经陪你站大半个时辰了！”

    “哼，要不是李先生说什么君子同甘苦，小人各纷飞，我才不受这个罪！我都进屋去求我爹几回了，爹哼哼唧唧就不给句话……”

    看到这一幕，虽说之前来往官廨没见过这小胖子，但汪孚林一下子明白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遂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在小胖子和身边那小厮主仆俩双重诧异的眼神中，他用力把地上的金宝给拽了起来，见小家伙转过脑袋，眼神迷茫地看着自己，他只能恼火地怒吼道：“上次你半夜三更跑去学宫求见大宗师，结果蹲了班房的教训，这就忘记了？早就告诉过你凡事不许自作主张，这次竟然再犯，回头看我不教训你！”

    话音刚落，金宝还来不及辩解，一旁那小胖子却恼了。他一把将金宝拉过来，推给自己小厮扶着，又把手中的油纸伞给塞了过去，立刻用不下于汪孚林的声音吼道：“你是谁，凭什么骂金宝？我爹和李先生都没骂过他呢，都夸他勤学奋进人也好！再说了，他今天跪在这儿求我爹，还不是因为一片孝心……”

    “爹……”

    然而，小胖子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身后的金宝低低叫了一声。这下子，他登时傻眼了，立刻回转头看向金宝，又扭头看看汪孚林，最后指着人向金宝问道：“金宝，不是吧，他就是你爹？这年纪不对啊，顶多就比我大个两三岁，当你哥还差不多。你爹几岁有的你啊，这太不正常了……”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暗想叶钧耀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最大优点，跑到儿子这就变成聒噪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在这时候，只见一直门帘低垂没有动静的堂屋里头仿佛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跟着那帘子就一下子高高挑了起来，继而，明明感染风寒正在卧床静养的叶大县尊，竟是不但现身，而且还中气十足地怒吼道：“孽障，还不赶紧给我闭嘴！”

    小胖子啰啰嗦嗦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可在看到叶钧耀之后，他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他本能地想溜，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垂手而立，用比金宝更轻的声音挤出了一个字。

    “爹。”

    刚刚金宝跪在外头求恳的这一幕，叶钧耀虽说知道，也很想去让人将其给搀扶起来，可想想外头正在关键时刻，不能轻举妄动，他也只能狠狠心忍了。而自家那个混账儿子竟然能够跑来给金宝打伞，又是在膝盖下头垫软垫，又是唤来小厮给人打扇，他又生出了少许欣慰，尽管隐约听到外头的对话，知道那都是李师爷教的，可这样的进步他已经相当满足了。可谁曾想汪孚林一来，儿子一开口就问出这么多丢脸的话，他这会儿简直都快气死了。

    敢情金宝与其同学这么久，这混小子竟是连人家家里什么情况都还没弄明白！而那个当姐姐的也不对弟弟多解说解说，就知道成天往外跑！

    可当着汪孚林的面，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忍住恼火，挤出一丝笑容道：“孚林，屋里说话吧。”

    汪孚林瞥了一眼满头大汗，整个人也显得有些虚弱的金宝，却没有立刻依言进屋，而是长揖行礼道：“禀告老父母，外间一切业已大功告成。”

    “真的？”叶钧耀眼睛一亮，继而竟是眉飞色舞，“好，好，哈哈，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快，进来对我细说！”

    急切之下，叶钧耀也就不再端着了，那一口一个本县的自称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可他正要把汪孚林让进屋子，陡然瞧见金宝还由自家小厮扶着，便立刻又冲着儿子吩咐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把金宝带下去，让他洗个脸擦擦汗换身衣服，再看看膝盖可有瘀伤，如果伤了立刻去请大夫瞧瞧！既然你先头能够本着同窗之谊过来看护，那就应该把事情做到底！”

    父亲没有如往常这样大发雷霆又是打又是骂，只吩咐了这么一件事，小胖子登时喜上眉梢，赶紧答应了。眼见汪孚林冲着自己这边点了点头，继而就进屋去了，他便赶紧过去扶着金宝的另一边胳膊，有些殷勤狗腿地问道：“金宝，你爹很能耐啊，我从来没看到我爹对人这样客气的……”

    同窗在耳边说什么，金宝全都没听见。知道外间大事已成，他虽然高兴，隐隐却又觉得失落。他再一次觉得，自己竟然和上回好心办坏事一样，又一次给爹添了麻烦，一时耷拉着脑袋，心里沮丧极了，胡思乱想个不停，甚至连自己在小胖子主仆二人的搀扶下怎么一瘸一拐走路的都没太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膝盖一阵刺痛，整个人登时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平日读书的书房里，李师爷也好，小胖子也好，全都关切地站在旁边，而那小厮正在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膝盖上涂抹。

    “宝少爷，不碍事的。”那小厮见金宝死死咬着嘴唇，他便赶紧安慰道，“上次少爷还被老爷罚跪了一晚上，这药膏是小姐特地找来的，消肿清淤，没几天就能好……”

    小胖子不意想自己当初的丑事被人揭了，顿时有些恼火地喝道：“上你的药就行了，啰嗦什么！”

    李师爷见金宝不说话，便一本正经地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你下次做事就该三思而后行，凡事都应该和你爹多商量。不过刚刚有人往官廨里头打探，听说你正在跪求东翁，就高高兴兴走了。所以，那奸吏赵思成能够放松警惕，你也算是帮了令尊一个大忙。”

    “先生，是真的吗？”金宝的眼睛终于有了些光彩，竟是带着无限期冀看向了李师爷。见其赞许地对自己点了点头，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攥紧小拳头道，“那就好，能帮上爹就好……”

    PS：推荐好友寻找失落的爱情新书《容华似瑾》，书号：3472593，更新稳定，坑品很好，喜欢看古言的女读者可以搜索看看！

    容颜尽毁，重病缠身。三十岁的许瑾瑜躺在阴暗低矮的屋子里等死。

    睁开眼，竟在十四稚龄醒来。身在通往京城威宁侯府的船上，驶向前世的噩梦。这一生，她的出现，将是他们的噩梦！

    [bookid=3472593,bookname=《容华似瑾》]
------------

第五十二章 把粮长甩给别人

﻿堂屋中，汪孚林因为牵挂金宝的状况，最初有些心不在焉，而叶钧耀急切地想要知道外间发生的事情，又问个不停，他分心二用，对答之间时常牛头不对马嘴。好在叶钧耀自己对放任金宝跪那么久也有些心虚，自然不会有所埋怨。两人这一问一答就是许久，当最终得知一切经过，当了许久光杆县令的叶钧耀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当初金榜题名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扬眉吐气。

    毕竟登科的时候，他才只不过是三甲同进士，底气不足！

    整件事中，最关键的是叶钧耀在汪孚林的劝说下，选择了站队均平派。他抛出的话是争取在任期内把此事翻过来，如此才在刘会以及赵五爷之外，很快又得到了一大批衙门吏役中坚的拥戴。而汪孚林又建议，请这位叶县尊抛出冯师爷署理县令作为诱饵，暗地里却联络了方县丞，将粮长们今天谒见的上供全都许了出去不算，另外还许诺分几桩无足轻重的权限，成功让方县丞决定站到了知县这一边。

    而户房钱科吴典吏的倒戈则是更重要的一环，他提供了赵思成核算的各粮区那些夏税数字，又由极其擅长模仿笔迹的他重新摹写改动。

    就连赵思成之前要挟账面亏空五千两之事，在拿下赵思成之后，只要咬死了这家伙做假账要挟县尊。哪怕日后赵思成再攀咬此事，也不足为惧。

    总而言之，一切都在幕后，汪孚林之前那种我就是赖上你的无赖之举，只不过是吸引赵思成注意力的招数而已！可如果没有这样豁出去闹一闹，他凭什么事后给自家摘掉粮长这包袱？相比之下，博得叶钧耀的好感也好，其他什么也好，在吏役之中抓拢几个人也好，都是附带的。前者是生存问题，后者是发展问题。

    “孚林，你真是本县的福星！”叶钧耀百感交集，看向汪孚林的目光竟是比看亲儿子还亲，“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学生别无所求，只求老父母先解决了学生家里的粮长之役。”见叶钧耀这一次毫不犹豫就要点头，他又补充了一句，“请佥派赵思成家中兄弟为粮长。”

    看到叶钧耀顿时有些不理解，汪孚林知道这位县尊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是公报私仇，他就解释道：“大多数人觉得粮长吃力不讨好，心怀怨言不愿当；而一小撮人则觉得粮长捞钱快。无论佥派这两种人的哪一种，今年我所在这个粮区的夏税征收都恐怕会不那么顺利。只有赵思成，他自己刚刚下狱，他家中至亲定然不敢胡作非为，也不敢不尽心竭力，届时老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也不会祸害其他人家，可谓两全其美。”

    听汪孚林如此说明，叶钧耀一面听一面微微点头，到最后心领神会，立刻点头答应。

    当然，他还记得最要紧的那五千两摊派公费数目，赶紧派人一并通知方县丞加以纠正，又命人把刘会召回户房。却不是立刻就让他重新担任司吏，而是令其以白衣书办署理钱科，理由自然打着一个最好的幌子，那就是赵思成上任半月就胆大妄为私改账目，所以需要熟悉户房的人紧急查账！至于户房司吏，则是赏了吴典吏的倒戈之功。

    至于汪孚林本人，自然不会等到申时和其他粮长再次齐集大堂。这一次他家中的粮长之役算是彻底卸下去了，他惦记着金宝，辞了叶钧耀出来，就径直找到了金宝和小胖子一同上课的书房。

    他和李师爷客套两句，正要把人带回去，小胖子却突然开口说道：“汪……相公，金宝一心都是为你，你回去可不能责罚他！”

    汪孚林看了一眼这位胖乎乎的叶公子，笑了笑后就对金宝开口说道：“你福气不错，交了个讲义气的好朋友。”

    “你的脚这样子也走不了路，派个人去后门说一声，把滑竿抬进来吧。”

    一出书房，听到汪孚林这么说，金宝不禁心虚地小声说道：“爹，我本来想，官廨后门到马家客栈不过就是几步路，所以今天我叫康大叔他们休息了。”

    听到这话，汪孚林瞅着在叶小胖和小厮搀扶下，仍旧一瘸一拐的金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虽说他平时出门，也尽量不劳烦汪道昆派来的那几个轿夫，金宝要是往常这样体恤人，他也不会说什么，偏偏在今天这种节骨眼上，没有滑竿接人！

    虽说只要他张口，就连叶钧耀那四抬大轿也未必借不着，两人小轿更不用说，可今天他在前头大耍无赖，不想再借县尊家的轿子从县后街一路招摇回去。至于再派人回马家客栈去请了轿夫抬滑竿过来，倒不是不可行，可早上说不要人接，傍晚又改主意，这也忒折腾了。思来想去，他便没好气地走到金宝跟前，伸手在其脑袋上一拍。

    “上来。”

    什么上来？

    金宝一下子愣了，直到汪孚林转身稍稍蹲下，他才反应过来，但脑袋却轰然炸开。他还稍微有些记忆的时候，恍惚记得生父也曾经这样背着还小的自己去求医，但那样的温馨自从父亲去世，却已经成了几乎要忘却的记忆，剩下的都是漫长无尽头的打骂羞辱。当他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叶小胖已经和小厮把他一块给托到汪孚林背上了，他只能胡乱伸手提脚挣扎了两下，口中嚷嚷道：“爹，我能走，真的能走，放我下来！”

    “少乱动，否则回去之后家法伺候！”汪孚林头也不回地吓唬了金宝一声，见其还是一个劲乱扭，他又警告道，“坐好，走上一刻钟就到客栈了，给我安分一点！”

    叶小胖没想到汪孚林凶归凶，做派却是另一个样子，对比一下自家严父，他对金宝竟是有些羡慕，当即在旁边嘻嘻哈哈帮腔了几句。

    “金宝，你爹这么体贴，你就别扭捏了，我还等你明天过来，和我一块到先生那儿听讲呢！”
------------

第五十三章 背儿子的爹

﻿发现汪孚林已经打定了主意，金宝即便再惶恐不安，最终也只能乖乖伏在了那并不坚实的背上。这大热天里，尽管他刚刚换上了叶小胖从前的旧衣服，但只不过捱到出了官廨后门，汪孚林背着他在县后街上走了几步，他这个被背的人都已经额头微微出了汗。即便看不到背着他的汪孚林脸上什么光景，可那后背须臾已经汗湿了一大片的情景，他却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时间只能低声哀求道：“爹，求你了，放我下来吧！我真的能走！”

    “少说废话，你再啰嗦，我一个撑不住，两个人可就一块摔了！”

    尽管这段时间一直在锻炼身体，东奔西跑，金宝的分量又不重，但在这样的大热天里背着一个人走在路上，汪孚林还是有些气喘。也许是他俩眼下这样的情景从官廨后门出来着实引人瞩目，他发现不少人都在好奇地打量自己二人，也懒得理会这些，只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心里不由得想，今天自己在前头官衙又耍赖又找茬，金宝则在后头官廨显够了苦情，至于赵思成是怎么倒台的，只要那两个赵五爷推荐的皂隶三缄其口，暂且算不到自己头上！

    从万有方、刘会再到赵思成，户房倒在他手上的已经是第三个人了，真传出去，这丰功伟绩可就惊人了……不过刘会他又拉起来了，可以不算数。

    眼见汪孚林背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金宝心里越来越不安，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爹，李先生说，这次我帮上了爹的忙，这话是不是安慰我？”

    “他当然是在安慰你！”汪孚林没好气地答了一句，发现后背上的人仿佛瞬间身体僵硬了，他便继续说道，“你以为我这些天白跑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没你那一跪事情也会成功，不过有你这小笨蛋，好歹也让赵思成放松了警惕，所以也不能说没用。可你这个笨小子给我记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虽不是你亲爹，但是你养父。我没让你来这一招，你却给我自作主张去胡闹，就该挨罚！下次再这样……不对，没有下次了，再有下次我就对你不客气！”

    金宝只觉得心头滚热一片，尽管一再强忍，但一滴滴滚热的眼泪还是掉落在了汪孚林的脖子上。他下意识地抱紧了那脖子，用抽噎的声音说道：“爹，我下次不敢了，下次我什么都听你的！”

    “记住就好……喂，别哭了，我衣裳本来就湿透了，而且很痒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背后的小家伙正在抽噎不止，汪孚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而眼下他脚也酸，背也酸，只能强打精神安慰金宝，也同样安慰自己道：“还有，别以为我只是心疼你。我背你回去，也是为了给人瞧瞧，你这个养子懂得孝道报恩，为了祖父被派了粮长的事，竟然跪地许久苦求叶县尊；而我这个养父也很重视你，看你不便走路就把你背回来。明白没有，这也是一种宣传，别哭哭啼啼像个女孩子似的……”

    尽管汪孚林这么说，可金宝听在耳中，心里却本能地觉得，汪孚林只是嘴里这么说说，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抬手想要擦眼泪，最终却用袖子擦了擦汪孚林鬓边那密密麻麻的汗珠，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爹，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再报答你！”

    “嗯，那我就等着那一天了。”汪孚林随口答了一句，可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却已经让他眼睛都有些模糊了，再次从眼眶滚落出来的，也不知道是汗珠，还是别的，总之是某种咸咸的东西。他费力地动了动交叉放在背后的双手，把后背上的金宝又往上抬了抬，又干咳说道，“听好，上次打了你三戒尺，今天回去得加倍，下次再犯还要加倍，你也给我长点教训！”

    “爹，我知道错了，认打认罚……”

    父子俩便这么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话。而一路上有认得他们的，也有不认得他们的，无不好奇地站住打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好事者干脆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汪小相公，随即好奇地问道：“金宝这是病了？”

    “没病，这不，县衙户房那个赵司吏派家父的粮长，我今日代父去县衙陈情，金宝这小子不知道在李师爷那好好读书，却非得去县尊门前跪地求恳。这大热天足足跪了许久，可外头那奸吏之前口口声声死揪着国法祖制不肯放，甚至还拿着莫须有的账面亏空要挟叶县尊，县尊给气病了，等苏醒过来知道这回事，这小子已经跪了很久。亏得叶公子亲自给他打伞遮阳，这才没让这个笨小子中暑昏倒！”

    说到这里，汪孚林又把金宝往上抬了抬，这才苦笑道：“金宝又总觉得坐滑竿不自在，今天正好让轿夫不要来接。我也不好意思老麻烦南明先生借的轿夫，我这个当爹的只能把人背回来了。”

    问话的人见金宝伏在汪孚林的背上，别过头去抹眼泪，登时唏嘘不已，竖起大拇指说道：“金宝是好孩子，汪小相公更是好父亲！”

    马家客栈门前的伙计远远看到汪孚林背着金宝过来，最初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等快走几步迎上前去，发现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他赶紧伸手帮忙把金宝放了下地。得知事情缘由，就连成天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事情，那伙计也不禁心生怜意，赶紧弯腰把金宝背进了客栈。

    这接着就是好一阵子鸡飞狗跳，留守的秋枫被汪孚林和金宝一个浑身大汗，一个一瘸一拐的样子给吓着了，忙着准备热水，找药找棉布。四个轿夫得知之后，为首的康大更是大为不好意思，却教汪孚林拿话给安抚住了。

    “真不是见外，实在是金宝心里不好意思，所以才叫你们不用去接，我知道之后，哪里还好意思出尔反尔。本以为就一刻钟的路，一会儿就回来了，谁知道他这么死沉死沉！康大哥你们千万别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我就是出点汗而已，金宝也是自作自受，叫他不听我的话！”

    四个轿夫本就只是最底层的仆隶，连日以来汪孚林对他们一直颇为大方，因此他们自然更加容易被真诚的态度打动。各自回房去之后，康大还对其他同伴说着汪孚林的仗义，一进屋方才看到已经有一个人影等在里头，差点失口叫出声来。

    竟然是汪二老爷！

    而汪孚林直到把一身油腻汗臭尘灰都给洗干净了，换了一身衣服，他才来到了金宝那张床前。见小家伙不顾膝盖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棉布，赶紧扶着床站起身来，老老实实伸出左手，他便没好气地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那只手上，随即自己也被那反震力给震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有五下记在账上！”汪孚林甩了甩手，这才冲着金宝说道，“过一过二不过三，可没有第三次了！”

    金宝登时张大了嘴。下一刻，他就被汪孚林硬是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以后不要再这样冒失了，更不准再作践自己！要知道，命只有一条，打个喷嚏，一场伤寒，跌倒之后伤口感染发炎，被狗咬一口……说不定全都会要了命。你跟着李师爷，不但要学经史文章，也多多学学其他的！凡事不要蛮干！”

    PS：不知道咋的，这本书的读者似乎老面孔少，新面孔多，尤其是打赏的朋友，其中还有普通号。感谢各位支持，回头月末一并发单章致谢，谢谢大家！另，继续求推荐票啊，会员点击第三，可周推榜才三十名开外－。－
------------

第五十四章 迟来的声援

﻿申时的歙县衙门晚堂上，汪孚林缺席没到场，而原本佥派他父亲的一区粮长，转嫁到了赵思成的亲弟弟头上。可这样的转折对于任何一个粮长，包括吴天保在内，却都没有觉得一丝一毫的惊奇。歙县县城就这么一丁点大的地方，汪孚林之前把金宝给背回去的路上被很多人看到了，不到半日就已经人尽皆知，就连起初对年方十四的外甥竟然收了个八岁养子有些莫名惊诧的吴天保，如今也已经完全没了那一丁点芥蒂。

    这样读书上进，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姐姐姐夫回来之后，也一定不会不高兴的！

    所以，他甚至本着先让这对父子好好歇歇的心理，在晚堂散去之后，没有过来打搅。

    可傍晚时分的马家客栈，却几乎快被纷至沓来的生员们给踏破了门槛，汪孚林所在那小院的堂屋里，更是几乎没地儿下脚。为首的程乃轩见汪孚林脸色不善盯着自己瞧，他就干咳道：“双木，真不关我的事，你要知道，之前你只是奔走，他们都在苦苦准备秋闱，也许未必知道你家被派了粮长的事。可今天的事情闹这么大，消息都快传疯了，怎么可能还压得住？我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大家也得来啊！”

    汪孚林见程乃轩撇得干干净净，他只能白了一眼，随即对其他众人说道：“芝山兄，书霖兄，还有各位兄台，你们秋闱在即，功名要紧，前程要紧！我这里都已经没事了，赵思成自作自受，粮长也派给了他家，正可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雨过天晴了。”

    程奎见汪孚林说出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坦然，他忍不住看了朱朝聘一眼，见这位显然心有所感，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再矫情也没意思。这件事我们没帮上忙，但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我们三五日之内就要上路去南京，预备参加今科大比，而徽州府其他各县那些应试生员，也马上就要齐集府城了。大后天我们这么多人包下了府学对面的状元楼，算是践行宴，也许段府尊也会到场，你也一块来吧！”

    汪孚林登时吃惊不小，他正要以自己是后学末进为由推辞，吴家兄弟中，年纪较大出身南溪南村的吴中明就回头对其他人说道：“汪贤弟同去，各位有谁觉得不妥？”

    吴应明也附和道：“汪贤弟就算年少刚进学，但就凭他这段日子的忠孝仁义，就该在状元楼中有个席位！”

    今天联袂而来的十七八人，占去了今年歙县要参加乡试人数的一小半，此刻乱哄哄地全都嚷嚷着赞成，同意，支持，汪孚林站在这嘈杂的人群中，忍不住觉得这样儿很像是论坛上发帖一呼百应的架势，唯一差的就是一个熟悉的顶字。反正，不管他这个当事者同意不同意，他就被硬是要求不许不去，程乃轩更是被程奎要求到时候亲自过来带上汪孚林和金宝父子，以防他们变卦。

    大约也知道天色太晚，众人七嘴八舌闹哄哄了一阵子，表达了一下声援，渐渐也就散去了。只不过，对赵思成这条落水狗的声讨却并未停止，很多人都在咬牙切齿地痛恨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奸吏。

    正如同赵思成所说，生员家里确实是可以被佥派粮长的，可要是真的汪孚林这回倒了霉，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是他们倒霉？

    别人走了，程奎和吴家兄弟却没挪窝，而朱朝聘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歙人，想了想还是悄然离去。刚刚连站都没地站的屋子陡然空空落落了下来，吴应明就热情地说道：“汪贤弟，西溪南村和你家也就一河之隔，日后等我从南京回来，定要请你来家中做客！”

    吴中明也连忙开口说道：“南溪南村也随时欢迎你，最好多住几天！”

    汪孚林只觉眼前两个人就如同联手举着一条大红横幅大叫欢迎，差点没笑出声来，随即赶紧严肃点头道：“好，我一定去，而且一定带着金宝空手去，然后在二位家中大吃大喝，一直呆到二位忍无可忍，把我们父子赶出来为止。”

    金宝没想到爹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来，眼睛一时瞪得老大，却没想到吴家兄弟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而程乃轩亦是举手附和道：“回头我也陪着双木一块去，还请二位吴兄一块收容。”

    “呸，汪贤弟可以，你小子给我有多远死多远，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有断袖之癖！”吴中明没好气地冲着程乃轩一瞪眼，见他照旧涎着脸满不在乎，他顿时有些头痛，只能看着程奎道，“书霖，你这族弟你可多看着点，我是怕了他了！”

    “放心，我那叔父还没走，他翻不了天。”说到这里，程奎又笑眯眯地看着程乃轩道，“你再胡闹，小心回头叔父去扬州时，把你提溜在身边。”

    这句话才算是真正点在了程乃轩死穴上，他立刻偃旗息鼓，不敢随便吭声了。而程奎和吴家兄弟也没再理会他，而是仔仔细细盘问了汪孚林一整件事的经过。对于这一点，汪孚林当然是深藏功与名，他不但略过自己帮忙叶钧耀摆平了摊派公费以及联络刘会赵五爷等事不提，而且反复强调是程乃轩推荐，赵五爷仗义帮忙，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赵思成的种种计划，总而言之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即便如此，对于今日早堂赵思成死抠祖制，汪孚林另辟蹊径的一幕，三个歙县秀才中的佼佼者仍然唏嘘不已。

    这要是碰到他们，面对口口声声的祖制，只怕也未必应付得下来！

    这三位生员都在紫阳书院中深造过，乃是今年歙县年轻生员中最出类拔萃的，可要说世事阅历那就要差很多了。在告辞离开马家客栈时，程奎就忍不住对吴家兄弟说道：“古语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果这次能够乡试一举题名，我打算静静心读一年书，再出外游历一年，不急着明年下春闱。”

    吴中明和吴应明对程奎的决绝都吃了一惊，钦佩归钦佩，可他们却不敢就此做决定。只不过，一想到后日的状元楼英雄宴，他们却不禁期待了起来。

    这次据说各乡那些曾经在朝廷赫赫有名的乡宦，全都会露面！而在这种高层次的比拼上，歙县无疑完胜其他五县！
------------

第五十五章 压力山大

﻿闲人都走了，程乃轩见金宝有些局促地坐在床上，眼睛却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他虽一直都觉得汪孚林收个八岁养子有些滑稽，这时候却忍不住走上前去。可还没等他的手够着金宝的脑袋，斜里汪孚林就窜上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脸上有些不好看。

    “别打我儿子主意。”

    程乃轩登时僵住了，随即便讨好地笑了笑：“双木，你不会真当我有断袖之癖吧？真没有，我这也是被逼婚逼得没办法，这才只能出此下策！你不知道，我当初为了不想盲婚哑嫁，死活磨了我祖母和我娘，希望能够和她照上一面，可你知道怎么着？那天春光明媚，蓝天白云，朵朵桃花在风中飘落，彩蝶蜜蜂飞舞，那样美好的桃林中，远远望去，一个一头乌发，藕荷衫子藕丝裙的少女背对我站在桃树下，那情景是不是很让人心动？”

    汪孚林没想到程乃轩突然给自己讲起了故事，先是有些意外。代入这番叙述中，他不禁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反问道：“怎么，难道人转头过来，结果是个丑八怪？”

    “如果是那样也就罢了！”程乃轩苦笑一声，这才心有余悸地说，“她先是在那里诵了一首蝶恋花，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悦耳好听，我那时候已经在想着，回头立刻请爹去提亲，这桩婚事我千肯万肯。可结果，人突然转身过来，却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我那时候都快吓傻了，拔腿就跑，现在想想那肯定是她的恶作剧，顶多是戴了个鬼面具，可没想到她还放了条凶恶的大狗！你不知道，我被那条恶犬整整追了一刻钟，整个人都快吓疯了！”

    怪不得，原来是画风一下子突变！汪孚林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最后才挤出了很不符合逻辑的四个字：“节哀顺变。”

    程乃轩却一点都不觉得汪孚林这四个字有什么不妥之处，抱着脑袋一屁股坐在了金宝那张床上，无精打采地说道：“这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没敢对我爹说，可谁能想到我爹见我没话，就帮我把这桩婚事定下来了，可怜我这一次见面，还不如不见！”

    就连金宝也是瞠目结舌，他怎么都没想到，仅仅是谈婚论嫁之前男女双方见一面，竟然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而他倏忽间就想到了当初和汪孚林在县后街上的那次偶遇，赶紧向养父看了过去。汪孚林却近来事多，早把那桩偶遇忘差不多了，而是继续很有八卦精神地追问道：“对了，到底是哪家姑娘？”

    程乃轩有些幽怨地抬头看了汪孚林一眼，随即又往金宝身上瞥了一眼，仿佛觉得让小孩子听到有些丢脸，便耷拉着脑袋说道：“我不说行不行？让我保留点尊严吧！幸好不用立刻完婚，否则我都想先讨上十个八个婢妾放在房里，免得来日我被人欺负，压力太大了！”

    今天解决了赵思成的事，刚刚一大帮子生员都挤在这里，有些话不好说，原本汪孚林还想和程大公子商量一下某些其他问题，可现如今见自己随口一问竟勾起了对方的无穷无尽伤心事，他倒有些不忍心了。尤其这最后一句本该值得声讨的话，现如今他却只觉得好笑。

    纳妾买婢竟然是为了防止未来妻子进门欺负丈夫，这什么逻辑啊！

    于是，他只能体谅地拍了拍程乃轩的肩膀，用诚恳的声音鼓励道：“程兄，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他也只有能力在精神上支持，那位居然放狗追未婚夫的未来程少夫人太可怕了，他可不想打交道！

    尽管很想念家中的两个妹妹，而且自己两次进城，都把这马家客栈当成了家似的常住，这如同流水一般的开销也着实让人肉痛，兼且对那状元楼上的什么英雄宴兴趣不大，可程奎等人好意相邀，汪孚林实在是却不过这样的情面，即便再归心似箭，也只能再留两天。

    于是，次日一大清早，吴天保匆匆来见他辞行，道是要立刻回去，联络本区各大里长，预备到时候在征输库收解夏税，他便托其捎个信回松明山报平安，谁知道吴天保笑着点了点头的同时，又欣慰地说道：“这次你的经历和上一次一样惊险，再加上赵思成倒了台，这消息恐怕早就传了回去，少芸和幼菡肯定都知道了。可惜你爹娘不在，否则看到你现在这样能耐，一定高兴得很。”

    舅舅你错了，他们二老要是在，那火眼金睛绝不是家里一双小丫头片子能比的，那时候我就只能装孤僻生冷了！汪孚林暗自感慨了一声，随即不无欣慰地想到，哪怕日后双亲从汉口归来，毕竟时隔这么久，又是自己“迭遭大变”之后，无论再出现什么不对劲，他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糊弄过去了。

    对于舅舅同样摊上的粮长之役，汪孚林不禁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但吴天保却显得很豁达，因笑道：“以前粮长是永充，现在是朋充轮充，咬咬牙忍一忍，就能过去了，你不必放在心里。而且咱们徽州府比南直隶和两浙其他府县幸运，运到南京的那部分是本色麦子，而运到京城京库和光禄寺库的夏税麦子全都是折色，路上车马脚费也就能够节省不少下来。”

    汪孚林如今已经不是当初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了，知道这所谓的都是折色，指的是这些夏税中，理应送到北京的麦子全都是折成银两来征收，而送到南京的则是直接实物麦子入库。可凡事都有两面性，尽管这对于粮长来说，是有利于路上解运的好事，可对于民间百姓来说，就要面对另外一大难题——他们得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卖了，而且还不能要铜钱，得换成银子才行！这种时候，往往是奸商大发横财的时机。

    往日铜贵银贱，可在兑换的时候，比率就不一样了。

    自家得以逃免这一劫，面对舅舅眼下的困境，汪孚林自是心中沉甸甸的。将人送到客栈门口道别之后，眼看那人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更是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毕竟，打从他这一世睁开眼睛之后不久，吴天保就帮了他很不少，包括前一次不问来由，就帮他到县城给金宝办出了入籍文书，这次自己担当粮长赶到县城，还不忘来为他打气，又馈赠了五两银子。要知道，这个舅舅自己也正等着用钱！

    因为及时散瘀敷药，当初叶小胖那个软垫也算有用，金宝的双腿虽然还是不那么便利，但已经勉强能走了。这会儿给吴天保送行，他就硬是跟了出来。见汪孚林表情呆呆的，他就小声提醒道：“爹，舅公已经走了。”

    “嗯。”汪孚林轻轻答应了一声，随即就对金宝说道，“以后你要是进了学，记住也要孝顺你舅公，当初你入籍的事，就是他办的。好了，时候不早，你也该去李师爷那听讲了”

    “是，我明白了！”

    汪孚林每每把进学两个字挂在嘴边，最初金宝还会少许抗议两声，可现在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尽管他跟着李师爷听讲，只不过也就只有短短六七天功夫，但精于科场之道的李师爷着实给他打开了新天地，更难得的是，李师爷不但自己会考试，还很会传授应试之法，而他过耳能诵的本事也发挥得淋漓尽致，若不是他懂事地没有尽显天赋，同窗那叶小胖的日子就更难熬了！也正因为如此，他也卯足了劲。

    爹说过两年之后就让自己去考秀才！

    金宝如今走路不便，几个轿夫又都心中过意不去，甚至还争抢起了今天送人去知县官廨的差事。而金宝这一走，汪孚林心中又多出了另一桩烦心事，

    那就是等他父子俩这一回松明山，金宝的课业怎么办？只看金宝平时晚上回来的时候说起上课时，那兴高采烈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就知道其对李师爷这个师长很信赖，而且李师爷水平也不赖，可他怎么也不可能把叶县尊这个门馆先生给打包带回松明山吧？松明山民风不错，适合安居，可如今家里财政吃紧，在村里要掘金有些难，自己这个不懂禾稼的没用武之地，可要是留在城里，两个妹妹和家里那些田地屋宅怎么办？

    明明已经解决了难题，怎么还是压力山大呢？这个一家之主还真是不好当啊！
------------

第五十六章 米行小遭遇

﻿之前因为围绕粮长这一系列事情都是县城中事，汪孚林府城几乎没逛过，如今既然卸下了包袱，他便打算去府城走走。于是，他依旧没有坐滑竿，只带了秋枫在后头跟着，沿着县后街一路西行，从县城西和府城相通的德胜门进了府城。因为心里压着舅舅当粮长的事，他不知不觉就停在了一家米行门口。

    徽州府的夏税麦是五万余石，秋粮则是米十二万余石，这都是因为整个徽州府麦田少，稻田多。这时节麦子渐渐成熟，进入了收获季节，稻田却还早，少说还有两三个月才能熟，因此摆在米行外头的那些米麦，全都是隔年的货色。而里头还有些山货，显然这里也兼做这些山珍的生意。

    汪孚林进去随便逛了逛，见除却木耳核桃等等之外，还有瓜子之类的零嘴，不禁心中一动。他召来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小伙计，问了问米麦价格，得知是一石米是五钱，一石麦是三钱五，他就随口问了一声收粮什么价，结果，那原本还算殷勤的小伙计就觑了一眼汪孚林的服色，见只是布衣少年，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卖粮？那你刚刚啰嗦什么！若是小麦，一石麦两钱四银子。大麦，一石只有两钱。”

    一听到这一出一入的巨大差别，汪孚林不禁皱了皱眉。而他身后的秋枫久住城中，颇为清楚这些奸商伎俩，当即上去附耳说道：“小官人，这几年都还算风调雨顺，故而粮价低。而且如今夏税征缴在即，府城的收粮价格更是跌去了许多。”

    “嘀嘀咕咕什么？到底卖不卖？我可有话在先，这要卖个五石十石，也就是这么个价，如果卖百八十石，那可就没那么高了，至少要打个九折！”

    见那小伙计一脸爱卖不卖的架势，汪孚林本就是随口一问，此时更加扫兴。想想人家也就一个打工小伙计，他便懒得与其计较，当即意兴阑珊地转身就走。可秋枫见那小伙计嘴里骂骂咧咧了两句，还翻了个白眼，想到昨天那么多顶尖生员齐集马家客栈，却一个个还对汪孚林客气万分，他仿佛又从眼下这小伙计的轻慢态度，联想到了自己从前受过的那些腌臜气上。

    “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我家小官人不过随口问问，你这怎么做生意的！”

    “小官人？哟，这年头是个人就敢自称官人，也不撒泡尿照照！”那小伙计虽十五六岁，一张嘴却是尖牙利齿，这会儿立刻嘲笑了起来，“就这一身布衣，也敢自称官人？”

    “我家小官人可是秀才！”

    “穷酸秀才而已，也敢在府城里头撒野？”

    秋枫毕竟只是一时气盛，真要斗嘴，哪里及得上这伙计，竟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而仿佛是听出了他的口音，那小伙计更是嘿然嘲笑道：“歙县两溪南，抵不上休宁一商山。有本事就买下休宁吴氏咱家这米行，否则趁早滚！”

    汪孚林见多了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见秋枫被这伙计一句接一句挤兑，脸色通红都快哭了，他这才没好气地说道：“亏你还读过几年书，没见过这种衣冠取人的吗？居然还和人较起劲来，你空闲太多不成？走了，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小伙计见秋枫狠狠剜了自己一眼，就跟上汪孚林要走，顿时趾高气昂又讥嘲了几句。可不曾想就在这时候，大路上一行人簇拥着一乘四人抬的大轿过来，堪堪就停在了这一对主仆面前。扫了一眼那些随从，对府城各大家族最是熟悉的小伙计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地问道：“可是许老爷家的？上次送去的那些山货可还好？东家说了，若是觉着好，回头再搜罗顶尖的送去。”

    汪孚林只依稀觉得这轿子和跟着的随从似乎见过，听到一个许字，他便明白了过来。果然，那窗帘须臾就被人一手打起，内中赫然是曾经见过一面的那位许家老妇。于是，他立刻主动打招呼道：“见过老夫人。”

    “我正好远远瞧见似乎是你，没想到还真是这么巧。”许家老太太方氏笑眯眯地端详了汪孚林一阵子，随即就欣然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也就省却给你下帖子的麻烦，到家中坐坐可好？回头叫上你姐姐，你也给大家伙说说，昨日在县衙究竟是怎么个定风波？”

    “老夫人过誉了，哪是我定风波，是那奸吏自己贪得无厌露出的马脚。”汪孚林矢口否认，见方氏看着自己只是笑，他不想在这大街上继续扯皮下去，只能打哈哈道，“既然老夫人相邀，那我就厚颜叨扰了。”

    方氏立刻嘱咐轿子走得慢些，她要和汪孚林一路说话，当即，这一行人竟是看也不看那殷勤的米行伙计一眼，就这么扬长而去。

    被完全无视的小伙计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当秋枫临走时冲自己示威似的一笑，他终于醒悟到自己今天是昏头瞎眼，没认准人。

    自家东家在休宁县那些豪商当中还排不上号，所以如府城斗山街许家那样大家业的，往日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今天要是刚刚瞧不起的那小秀才多两句嘴，他东家都保不住，更何况他自己这饭碗？这下可真是祸从口出了！

    方氏是位和善多话的老人，一路上汪孚林陪着她说话，倒也不觉得累。因为她并没有在这样的大街上，问那些可能引来别人注意的话题，而是絮絮叨叨地问他的学业，金宝的学业，父子俩平日相处，尤其是对昨日汪孚林背着人从县衙后头知县官廨回马家客栈的经过，她更是非同一般地好奇。追问到细致之处，汪孚林甚至有些小小的尴尬，但更多时候是陪着年纪大的亲戚唠嗑时的随意。

    “之前听人说起你收了个养子的事，我只是新奇，后来听你大姐说，又觉得惊叹。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再怎么看，过日子的终究是你们自个。昨天听说金宝居然去跪求叶县尊，你又把伤了膝盖不便走路的他给背了回去，我就知道，哪怕你们两个年纪只不过相差六岁，可当父亲的就像个父亲，当儿子的就像个儿子，天底下那些真真正正的父子，也难能这样，真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方氏往汪孚林那稚嫩的脸上多瞅了几眼，最终叹道：“你家爹娘都不在，你一个人当家作主，一关一关全都闯了过来，太不容易了。”

    “只是侥幸而已，再说，我也并不是真的一个人往前冲，有族里长辈帮忙，也有友人援手，更有叶县尊一再照拂。”汪孚林不会过高地评估自己，他身后的靠山哪怕只是隐形的，但也是很重要的，程大公子也帮了很大忙。至于那不太靠谱的叶县尊，要不是借一个旗号，他这年纪哪有什么说服力？所以，他一边说一边笑了笑，最终又说道，“而且金宝更是懂事，我身边其他人也都很尽心竭力。”

    方氏没想到汪孚林在连番扬名之后，竟然还这样谦虚，顿时更生好感。这时候已经到了斗山街许家大宅，进了大门，轿夫便把轿杆从肩膀上放了下来，汪孚林原以为方氏要下地，却不想四个轿夫却是就这样二手齐用，只将轿子低低地齐肘提着，沿着长长的火巷走到底，这才最终将轿子放下地。

    下了大轿，方氏对迎出来的仆妇丫头微微颔首，就这样继续一面和这年纪足可当自己孙儿的小秀才说着话，一面如同散步一般往后院走去。当听说后日状元楼英雄宴，程奎等即将赴考乡试的歙县生员还邀了汪孚林出席，她就笑着说道：“应该去见识一下，五县加在一块将近两百号人，那场面可是热闹，各方头面人物全都会露面勉励大家伙。”

    汪孚林对此却有些不太理解，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只是乡试，不是会试，为什么这么大操大办？”

    PS：小伙计是某人的龙套，以后一个重要角色，回头名姓出来后请认领……另外，不要我不叫投票大家就都罢工啊，推荐票投起来吧，泪奔o(>_<)o
------------

第五十七章 闺秀粉丝团

﻿“你这就不明白了，中了举人，便可以当府县学官，再下点力气，一县县令都不在话下。这些年来，天下一千多个县的县令，三分之二都不是进士正途出身。一两任官当下来，贫寒之家也能在乡里被敬为乡绅。”方氏说到这里，这才叹了口气道，“如此才能稍稍为家中父老遮挡一些风雨，更何况，徽州府能够出多少举人，也关乎在南直隶的地位。你还年少，不但自己是生员，金宝也是懂事上进的，你们松明山汪氏，还真是人杰地灵，有福气。”

    汪孚林对自己考举人那是不抱什么期望，四书五经光背熟还不行，八股，雅称为制艺，那东西绝对是要天分悟性，外加无数习练才能有所小成的！于是，他对方氏的期许表达了深切谢意，却压根没往心里去，只当陪老太太闲磕牙。等到堂屋陪坐了一会儿，汪元莞就匆匆赶了过来，姐弟相见，他少不得又被汪元莞好一番埋怨。而方氏在旁边瞧着姐弟和睦，想到自家三个儿子明面还好，实则却为了田地财产暗自较劲，忍不住唏嘘不已。

    而隔着一扇屏风的珠帘后头，则是几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在那悄悄偷窥，虽只影影绰绰看到汪孚林一个大概轮廓，可这并不妨碍她们彼此咬耳朵，嘻嘻哈哈地窃窃私语。直到方氏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她们一眼，她们方才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溜了。

    可通过和次间相通的门闪到最旁边的东梢间，她们就兴致勃勃说起了话。许薇更是按着胸口说道：“还好还好，祖母没有一口叫破我们的行迹，否则真的丢死人了！原来传说中那位汪小相公真的和我们差不多大，我还以为是个多老成的人呢，没想到被臻大嫂子责备的时候，还是会尴尬，会脸红的。”

    “回头我一定要对衣香社的姊妹们说，汪小相公看上去挺腼腆的一个人，可从前在学宫明伦堂和县衙大堂上两次面对不利，居然还全都大获全胜！”

    “可今天怎么没见他把儿子带来？我真想看看那传说中的汪金宝长什么样。而且听说昨儿个汪小相公还背着他回去，感情真好。”

    “哎呀，这么好的题材，为什么那些读书人就没人想到写个话本或者写一出戏呢？那可比现在那些戏好看多了！”

    虽说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到了稍大一丁点的年纪更是不可随便见面，可女孩子们兴奋地议论了一阵子，竟是又悄悄结伴去帘后偷听了。

    外头也没说什么，只是方氏饶有兴致地问昨日公堂上十五粮长谒见的经过，可帘子后头的女孩子却都竖起耳朵听，哪怕听不懂也无所谓。最受祖母宠爱的许薇更是忍不住咬起了手指甲，浑然忘记了这是长辈们一直都让她纠正的坏习惯。

    汪孚林起初倒没注意到有人在偷窥偷听，可当发现一旁的姐姐频频侧目去看那珠帘，他偶尔瞥过去一眼，就只见几个小脑袋团团挤在那里，当和他的目光陡然一撞之后，几个小女孩子登时起了一阵骚动。要溜走的时候，又不知道是谁踩了谁的裙子，哎哟一声从那帘子后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这下子，别说汪元莞面色有些尴尬，就连方氏也挂不住脸，遂扭头沉声喝道：“都在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要么就规规矩矩出来打个招呼，要么就好好回房做针线！”

    听到这一声，后头先是一片寂静，紧跟着竟是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须臾，汪孚林就只见一个身穿品红衣裙的少女带头，珠帘后头一二三四五，总共出来了五个少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年纪最小的也就和家里汪小妹一般大，每一个人在走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往他脸上瞅几眼，就仿佛他是什么珍稀动物似的，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甚至忍不住去看汪元莞，用眼神对长姐问了一声。

    为什么人人都看他？他在许家很出名吗？

    只可惜他和汪元莞还远远没有到这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地步，而且汪元莞对眼前这一幕也有些意外，竟是压根没注意到他这眼神。而方氏只是出于尴尬，这才如此吩咐了一句，哪想到所有孙女全都出来了，这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竟眼睁睁看着许薇带头，一群小丫头片子规规矩矩对汪孚林万福行礼，齐齐叫了一声汪小相公。

    汪孚林赶紧起身，回了一个一躬到地的长揖，可称呼上却有些头疼，干脆含含糊糊地说道：“见过各位姑娘。”

    等到直起身时，他便发现，这些少女们脸上全都有些兴奋的潮红，偷瞥他的眼神则是显得有几分好奇，这会儿甚至还有人偷偷拉拽姐妹的衣角，悄悄挤眉弄眼的就更多了。从刚刚被人偷偷窥视，到现在被人光明正大地围观，这样的变化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而方氏则更是又好气又好笑，板起面孔轻喝道：“既然有外客在，出来拜见过也就够了，还不快各自回房？”

    眼见祖母都摆出了这样的架势赶人，许薇等人一时无法，只能怏怏行礼告退，可临走时仍然忍不住往汪孚林偷觑了一两眼。如果不是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那样的魅力，而且这些小丫头片子都太小了，汪孚林都要错认为自己最近桃花运旺盛，以至于招蜂引蝶。

    等人一走，方氏把屋子里的仆妇丫头屏退了，这才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道：“都是老身平时太放纵他们，这才让她们在客人面前也都忘了规矩。”

    汪元莞生怕弟弟误会许家嫡支这些云英未嫁的小姑子们轻浮，连忙替方氏解释道：“小弟，这也不能怪诸位妹妹，她们纯粹是好奇。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就这么大，尽管平时也经常会有各式各样的大事发生，可像你这样小小年纪就出名的却很少。往常顶多是科场夺魁，哪像你这样经历传奇。自从你那次明伦堂上收了金宝为养子，府城各家都常常传说你的事，还有闺阁千金说，简直比传奇话本还有意思，所以她们才会一时忘了规矩体统。”

    听到这里，汪孚林终于明白上次叶小姐对金宝说的很多人都很期待你大发神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和金宝竟然成了传说中的人物！大概是他和这些小姑娘们差不多年纪，所以才会成为闺阁热议的话题，难不成这就是古代版粉丝团？他再一次感慨现如今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姑娘们实在是太闲了，又有点发怵自己不知道被八卦成了什么样子。于是，他如坐针毡地又盘桓了一会儿，就立刻提出了告辞。

    若是留下来吃饭，说不定还要被人围观！

    PS：感谢道66、超级大木瓜、南伯仏、萱禹、金沐灿尘、黑暗力比多、TeeMoMax、书友150219185647183、观百城、寻找失落的爱情、tt206、书友140608171228205、千丝万缕的魅力、朱老咪、苦渡A8、风翔月影、小五楼、争与不争的徘徊、每天快乐生活的打赏！但打赏是要花钱的，没有收费之前，大家多投免费的推荐票就可以啦O(∩_∩)O
------------

第五十八章 敲饭碗？

﻿当汪孚林出了堂屋和秋枫会合，一路出了庭院深深的许家大宅时，却发现大门口正有两个人来来回回走动，仿佛是在等人。见他主仆出来，那两人扭头一看，其中一个年轻的立刻急匆匆扑了上前，却是直挺挺往地上一跪，紧跟着又磕了两个头。

    “小官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宽宥小的一回！”

    认出那是米行那位生意不成就口出恶言的小伙计，汪孚林没有立刻说话。这时候，那小伙计身后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人快步上前，却是满脸堆笑地说：“小官人，小可是那休宁吴氏米行的掌柜，这狗东西平时就喜欢自作聪明，今日又狗眼看人低，得罪了贵客，小可特地带他来向小官人赔罪。”

    见他们一个磕头，一个作揖，一个说宽宥，一个说赔罪，简直和说唱似的，汪孚林便似笑非笑地问道：“既然说赔罪，你们知道我是谁？”

    那掌柜那笑容就更深了，连声说道：“不论小官人是谁，来者是客，敝店都应该好生接待，都是伙计不懂事，于是才……”

    不等人家把话说完，汪孚林就笑了笑说：“头也磕了，罪也赔了，之前那点小事，一笔勾销就行了。只是，日后我若是再登门做生意，还请你家小伙计给我点好脸色。”

    那掌柜还以为汪孚林是说笑，连忙点头哈腰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汪孚林经过那小伙计身侧时，见他终于如释重负直起腰来，额头上却已经有些发青了，显然刚刚那几个头磕得挺重。想到当初金宝刚和自己相处的时候，也是一惊一乍动不动就往地上跪，磕起头来没个轻重，他想了想，便在这个年纪似乎还比自己大一丁点的伙计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轻声说出了一番话。

    “以后不止是对我这样的穷酸秀才，对那些来卖粮的农人，你也应该客气一些。收粮的价格低，人家已经憋着一肚子气，你再绷着一张脸，那就更是拉仇恨了。有道是和气生财，对你家东主的名声有的是好处。至于‘歙县两溪南，及不上休宁一商山’，这样自卖自夸的话，也最好少说。这里是府城，隔壁就是歙县，卖粮不成，又遭人一番挤兑，到时候酿出什么风波，倒霉的还是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可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敲人饭碗的人！

    说到这里，汪孚林就回头看了一眼秋枫道：“秋枫你也是，一点小事起口角，一个不好还要演变成两相对骂，大打出手，没意思透了。有这闲工夫，回头多看两本书多写两个字，那不应该是你最喜欢做的事？好了，时候不早，我们找个地方填五脏庙，然后回去歇个午觉！”

    面对这样的告诫，秋枫只能低下了头，讷讷应了一声是。

    那掌柜完全没想到，这种理应最要面子的小秀才竟然这么好说话，一时不禁愣住了。等到那一主一仆沿着斗山街渐渐前行，那掌柜方才冲着地上那如释重负的小伙计踹了一脚，恨恨地说道：“算你运气好，快走，店里还有的是事情要做。真要让东家知道你得罪了斗山街许家老太太的亲友，不扒了你的皮？”

    那小伙计手脚并用起身，想起刚刚汪孚林手按自己肩头提醒那番话时的细声慢语，想起之前自己对人家的怠慢不客气，他却仍旧心里堵得慌。

    尽管从始至终，许家门房丝毫口风不露，掌柜并不知道这少年小秀才是谁，此刻只是觉得解决了一桩麻烦，倒没有太多想。

    可小伙计叶青龙却曾亲眼见到方氏和汪孚林在米行门前如同闲话家常似的对话，从那只言片语中，他心里已经知道，那便是近来名头响亮的那位汪小相公。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秀才，歙县县衙户房前后倒下两任司吏，一个典吏，典型的专敲人饭碗，他一个帮工的小伙计算什么？可他那时候的态度那么恶劣，人家倒没说别的，反而和颜悦色又提醒了自己几句。联想到起头汪孚林那一身穿戴，在米行门前问的话，他一路随掌柜往回走，心里渐渐又打起了鼓。

    莫非汪小相公是代表歙县那位叶县尊微服私访么？要是那样，他今天似乎闯祸了，不如想个办法赶紧换个营生，不在这米行继续干，省得被人敲饭碗！对，休宁最有名的是当铺，他回头不如去当当铺伙计，而且前途也会更好！

    汪孚林哪里知道，那个米行的小伙计竟然会如此紧张。对于米麦价格买入和卖出价格的如此差距，他心里不是没有想法的，但也仅限于想法。毕竟，在县城这十几天坐吃山空，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暂时没能耐考虑长远。因此随便找了个馄饨摊吃过午饭回了县城之后，他压根没睡午觉，而是把秋枫留在了马家客栈，自己亲自去黄家坞的程家大宅拜访。他的本意是找程大公子，可让他想不到的是，此前一直不在家的程老爷竟是回来了，还特地见了他。

    “一别二十余日，贤侄单枪匹马上阵，让令尊得以摆脱了粮长之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哪里哪里，程老爷过奖。”

    自从知道程老爷从贫寒到举人再到巨商的发家史，眼见程乃轩挨了那顿打，又收了人家一僮一婢，汪孚林心里就一直很注意分寸，凡事能不打程公子主意就不打程公子主意，免得人家认为他是因为从前那档子过节蓄意要挟，哪怕程乃轩自己送上门也是如此。此时此刻，他打了个哈哈的同时，想到了许家方老太太，忍不住在心里把两个人做了一下对比，可眼前却突然浮现出许家那一堆孙女的偷窥情景，脸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一丝笑意。

    程老爷平时不止对家人严厉，对母亲妻子也是一板一眼，很少有笑容，更不要说仆人了，每个人在他面前都如同老鼠见了猫，所以这会儿他见汪孚林竟是笑得很自然，他素来板着的脸上也不由得舒缓了下来。想起自己打探到年初的夏税丝绢纷争后，就立刻跑去休宁访友打探，他本想对汪孚林挑明，可思来想去，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

    “你家族伯南明先生自从嘉靖四十五年赋闲，至今已经四年了。若是这次府城状元楼英雄宴他也来，贤侄还请替我问候一声，若是方便，我亲去拜访。”

    这点小事，汪孚林自然不会不给面子，反正就是居中传个话。他又小坐片刻，就辞以去寻程乃轩，见程老爷没别的话就立刻溜了。一出堂屋，他就看到程乃轩正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一打照面，程乃轩立刻喜上眉梢，一个箭步窜上前来，却是拿手指贴着嘴唇嘘了一声，继而就拉起他一声不吭地溜了。等出了院子和墨香会合，在这偌大的宅子里七拐八绕又过了一个天井，最终来到了东边一个小院，程大公子终于舒了一口大气。

    PS：感谢南方的云彩、书友82589132、天道、Abuner、飞天小鱼、梦想随心、Deva、种地风流、小小小耳朵︶ㄣ已经于、（这个书友的名字好难复制）、天下美兔皆我妾？（这个名字太彪悍了！）、乌伤风月、云樵、书友1507214725、修修妹妹、er月天各位创世书友的打赏。这本书是起点创世两地几乎同步更新，两边书评区我都有看，谢谢大家的支持！
------------

第五十九章 吃货的本性

﻿“谢天谢地，总算平安出来了！”程乃轩上上下下打量了汪孚林片刻，这才不无担心地问道，“除了奎哥，我其他堂兄弟，也好表兄弟也好，在我爹面前少有能不挨训的，甚至还有人吓得不敢登门，双木，我爹没问难你吧？”

    “你爹哪有那么可怕。”嘴上这么说，汪孚林心里却说，和你爹打交道比和叶县尊打交道还累，随即就岔开话题道，“今天我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程乃轩二话不说拍了胸脯，又差遣墨香在外守着，一把拽起汪孚林进书房。眼见得对方跨过门槛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就讪讪地说道，“你也知道我爹的性子，这里是他亲手布置的，不许我改动半点。”

    偌大的屋子并没有隔断，北、东、西三面墙都是书架，上头密密麻麻摞满了书，靠东面的书架旁边摆着一张竹榻，中间是一张大书案，后头一张黄花梨座椅，上头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西面是一张琴架，一旁是几个大卷缸，里头一卷卷放满了，也不知道是名人法帖，还是书画精品。至于其余各色摆设玩器，一样都没有，看着一片风雅之气扑面而来，要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大公子是个多勤学苦读的人。

    汪孚林在这一片书香瀚海之中来到了书案旁边，继而就发现了一件极其尴尬的事，这里只有主位没有客位！而下一刻，程乃轩也发现了这难堪的局面，东张西望了一阵子，目光便落在了竹榻上，当即坏笑道：“要不，把竹榻搬过来，你姑且凑合着坐坐？”

    “去你的，站着说吧！”汪孚林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损友是好，干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道，“瞧瞧这玩意，你可认识？”

    汪孚林递过去的，正是他此前回松明山的路上，在路边一棵树上敲下来的一颗果实。程乃轩有些奇怪，伸手接过来反反复复看了看，这才不太确定地说道：“虽说似乎是刚长出没多久的，颜色也不对，可瞧着好像是小胡桃。你哪来的？”

    “你认识？”汪孚林没想到城里长大的程乃轩竟然会认识这个，不禁有些惊喜，“你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榨油啊！我家有个管事，管着一家油坊，专管榨油。什么茶籽、芸苔子、大豆、芝麻……能榨油的多了。上次他不知道打哪听说这东西剥开之后能榨油，而且又是长在山间不用钱，雇人去敲打下来，捡了几车，可弄回来之后才傻了眼，光是剥里外两层壳的人力，多少人都不够，哪怕东西不用钱，这榨油也不合算。于是他一气之下，就把这几车全都扔了。你问这个干吗，莫非打算开油坊？趁早别干这事，亏不死你。”

    程家还真是产业多！

    汪孚林心中感慨，但却笑着说道：“此物榨油确实不太容易，可当零嘴不错。”

    程乃轩一听这话，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没听说汪孚林好吃啊？转瞬间，他就想到了金宝身上，当即眉开眼笑地说道：“你要吃还不容易，我回头让墨香问问那油坊就是了。”

    “去年的那是陈货，哪里还能吃，今年的还得等到白露前后才能收获。到那时候，让你家那管事给我搜罗几车就是。”见程乃轩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显然意思是你一个人能吃那许多，他便笑眯眯地说道，“眼下嗑瓜子的人有多少，日后吃这小胡桃的人就有多少。你别管了，一饱口舌之欲而已。”

    程乃轩有些难以置信地咂巴着嘴，最终无奈答应了下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转瞬之间，汪孚林又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块徽墨磨了半砚台的墨，随即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写画画，不消一会儿，纸上就出现了几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

    “都是吃的。应该是打南洋运过来的，你帮我打探一下消息，哪怕只有种子也行。”

    汪孚林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是从美洲运到南洋，再从南洋转运过来的，但不打算对程乃轩解释太多。他指了指上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说道，“这个，可能叫辣椒，也可能叫番椒，红色青色都有，入口辛辣，和花椒姜黄有点类似。这个一根根长的，上头是一粒一粒黄色的，大概叫玉米，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烤着吃煮着吃都不错。这个大红色有点像果子的，大概叫洋柿子？也许是这个名，反正这么大一只，鲜红鲜红的，炒鸡蛋最为绝妙，生吃也滋味不错……”

    程乃轩听汪孚林如数家珍似的说着一样样吃的东西，足足七八种，他到最后终于确定，他从前竟忽略了汪孚林的一个属性。

    这家伙简直是吃货啊！

    马家客栈中，秋枫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的井边浆洗衣服，虽是井水冰凉，自己又坐在树荫底下，但如今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他时不时抬起手擦擦汗，渐渐就停下手中动作发起呆来。

    这时候，汪孚林在程家大宅拜会程公子，金宝在知县官廨的李师爷那儿读书，只剩下他一个留在这里，虽说厢房还有四个轿夫住着，但那种孤零零的感觉仍然死死包裹了他，让他无法动弹。他被程老爷送过来，前前后后已经快一个月了，汪孚林对他也着实不错，身边的书随他翻看，就是笔墨纸砚也都准许他使用，平时最多是教训告诫，从来不曾打骂过他。论理他一个一张死契卖了给人当奴仆的，有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应该知足了。

    可有金宝的对比在，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甘心！而且，金宝才只八岁，接下来几年兴许会大放光明，他却已经十一岁了！难道就这样浑浑噩噩，再大几岁便随便娶个村妇，而后一辈子做牛做马？

    想起卖了他之后拿了十二两银子，喜形于色的老父，秋枫只觉得眼睛发酸，不知不觉就簌簌掉下了眼泪。他生怕被人瞧见，抬手正要去擦，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秋枫，你家里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秋枫一下子呆若木鸡。自从他被卖了，虽说就在歙县城中，可为了避免勾起心头痛楚，他一次都没回过家。至于家中亲人，他也不觉得会费那个神来找自己。可是，这样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偏偏发生了！他下意识地丢下手中衣物，随便在水里搓洗了一下双手，湿淋淋的也顾不上擦干，就这么急匆匆地迈开脚步往外跑去。

    可是，当他跟着那报信的伙计来到客栈一处小门的时候，却发现来的是个三十出头，唇上蓄有一丛胡须，脸上有几颗痣的男子，面目陌生，从未见过。

    “是你爹让我给你捎点东西。”来人笑容满面地把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秋枫见那伙计已经走了，他连忙用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伸手将包袱接了过来。入手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颇为疑惑，思来想去，他干脆当着来人的面将其解开，却只见里头是一套衣裳鞋袜，料子全都是最好的，针脚细密，往日他只在那些读书相公的身上见过，鞋子亦是黑头云履。大为震惊的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说道：“我娘做不出这样的衣裳，也用不起这样的料子。你到底是谁？”
------------

第六十章 致命的诱惑

﻿“到底是聪明人。”来人原本的笑容立刻敛去，换上了值得玩味的表情，“据我所知，你在歙县学宫打杂三年，和那个汪金宝一样，偷听讲课，偷着写字，也学了不少东西，只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读不起书，甚至到头来被卖了给人为奴，我没说错吧？”

    秋枫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揪了起来，声音甚至有些嘶哑：“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你不觉得不公平么？那汪金宝如今可是和县尊公子一块从学于李师爷，李师爷考秀才是案首，考举人是亚元，说不定那一天就成了进士翰林，汪金宝又很得他喜欢，异日很可能前程无量！同样都曾经是卖给人的奴仆，他日后为人上人，你却只能一辈子当个书童小厮，你甘心吗？”

    自己这些天来最痛苦的隐秘被人突然无情地揭破，秋枫登时只觉得浑身血液全都冲上了脸，当即怒喝道：“这和你无关！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你不会叫人的。”来人却是一脸笑眯眯笃定的样子，这才循循善诱地说道，“你素来要强，一直都不甘心受苦受穷，否则也不会做着那么苦的杂役，却费尽千辛万苦去读书。而且，不是每个书童都敢在提学大宗师面前从容开口说话，还诵了那样一首诗。你忠心护主，其心可嘉，只不过你想过没有，人人知道你那主人汪孚林四书五经倒还凑合，素来都是不会做诗的，同窗进学饮宴时，别人怎么激，他都摇头推辞，怎么突然就能做出那么一首好诗来？”

    秋枫只觉得整个人都绷紧了，喉咙口又干又涩，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来人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当初和你一块在歙县学宫打杂的人可是说过，你勤学上进，背地里也曾经悄悄学做过诗。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好坏，也记不下来，却清清楚楚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秋枫，如果当初你在大宗师面前坦言这首诗是你做的，你觉得现在命运会如何？”

    对方竟然认为那首诗是他做的！甚至深信不疑！

    秋枫起初的羞怒，此时此刻全都化作了惊愕诧异，一颗心却砰砰跳的越来越快。自从偷听到汪孚林对金宝说的几句话，他何尝没有在私底下那样幻想过？而且，连日以来，金宝天天去李师爷那儿听讲，汪孚林则因为粮长之事，四处东奔西走，却根本连经史子集都没怎么摸过，更不要提吟诗作赋。就连那天生员云集的场合，也没见他赋诗纪念。他也曾经隐隐怀疑过，之前那首诗是不是汪孚林从什么地方看到，而并非自己所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要说了，你快走，否则我真的叫人了！”

    尽管秋枫仍是没有松口，但来人却一点愠怒之色也没有，而是笑吟吟地说道：“明日就是状元楼上英雄宴，如果你能够揭破那首诗的真相，就会有急公好义的人替你赎出卖身契，送你去婺源福山书院读书，日后光宗耀祖。你的前程，绝对不会比汪金宝差。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话，来人便转身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秋枫一眼。

    等从暗巷之中走出来，他见在此等候的一个同伴迎上前，就撕去上颌那小胡子，又摘下脸上贴上去的几颗黑痣，颔首笑道：“区区一个书童，诱之以名利，何愁他不动心？”

    “程兄此计固然绝妙，可那首诗万一真是汪孚林所做呢？”

    “证明真是他做诗的证据呢？”那亲自出马诱惑秋枫的，竟是府学婺源生员程文烈，见同伴恍然大悟，他就嘿然笑道，“要知道，我派人千方百计打探，甚至还去过一次松明山村，汪孚林从来就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诗文，又怎会突然开窍了？再说，成不成我们都没损失，顶多是那个秋枫被人斥之为无义刁仆。这次英雄宴上，决不能让歙人出风头，五县各家都是这个宗旨，否则我也不用亲自上了。”

    “程兄，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那夏税丝绢就算分摊各县，每县也就多个几百上千的银子，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

    “一年几百上千，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呢？而且，你要知道，这种事争的并不是每年区区几千两银子到底该怎么分摊，毕竟那都是小民百姓的事，徽州一府六县那些顶尖的乡宦，在乎的是大家在这徽州府的话语权。更何况，他们这些大户豪强不争，我这样不上不下的生员也要促使他们去争，否则没有关司，怎么从中渔利？那帅嘉谟也是一个道理，他又不是歙人，哪是真的好心，不过和我们一样，也是为了名利二字！”

    话说到这里，程文烈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可不在乎哪个县负担多少赋税，他在乎的是谁给他钱，他就为谁奔走卖命，就连打官司这种事也不在话下！否则，他这个积年秀才凭什么在府城吃香的喝辣的，岂不是要去喝西北风？别人背地里骂讼棍，可当面谁能不对他客客气气的？

    申时左右，金宝方才来到了知县官廨的后门。原先李师爷只给他和叶小胖上半天课，最近却是越来越晚，今天更是延后到了申时。要不是叶小胖小心翼翼提醒他膝盖上的伤还没好，李师爷那滔滔不绝的架势，显然能够讲到天黑。想到今天又劳动别人抬滑竿来接自己，他对昨天的冲动不禁大为后悔。于是，他这心不在焉低头走路出门，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吓了一跳的他连忙抬头道歉，可对不起三个字一出口，他就呆住了。

    “叶小姐？”

    “走路也看着一些，听说你才刚伤了膝盖，万一再摔着怎么办？”叶小姐冲着金宝微微一笑，见小家伙慌忙让开行礼不迭，她从其身边走过时，这才仿佛若无其事一般低声说道，“提醒你爹一声，明天状元楼上那场英雄宴，他要是不得不去，最好先做十首八首诗备着，有人准备冲他开炮。”

    当金宝坐了滑竿回到马家客栈，丝毫不敢耽搁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汪孚林时，本还在美滋滋地自顾自打算，回头寻到玉米西红柿辣椒这些种子，如何种起来，如何打牙祭的汪小官人登时眉头大皱。他也知道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可为什么明刀暗箭全都冲着他来？他一个道试吊榜尾的小秀才而已，一次一次被人当软柿子捏，难不成真的要杀遍八方才能让人知道教训？

    见汪孚林脸色微妙，金宝就轻声说道：“爹，要不，咱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汪孚林轻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说，“我是无所谓，就算程奎他们几个邀约，找个借口不去也没问题，反正我又不下今年的秋闱，可这时候逃跑不免要被人认为是胆怯。又不是龙潭虎穴，我还要带上你一块去见识见识！”

    金宝听到自己也可以去，登时又惊又喜。他暗自感激的同时，心里却暗自在想，明天一早去上早课的时候，不妨悄悄把李师爷请了来帮忙！除了那些大人物，那些生员谁比得上李师爷博学多才，出口成章？要知道，他可是从李师爷那看到过一堆密密麻麻都是字的诗稿。

    最重要的是李师爷之前言谈间一直流露出来，对汪孚林观感很好！
------------

第六十一章 英雄宴开局！

﻿状元楼位于徽州府衙司狱司南面的状元坊旁边。之所以有这个名字，还是因为正德年间歙县出过一个状元唐皋。这是自从洪武年间徽州府出了一个状元后，时隔七八十年再一次填补空白，故而在一座气派的状元坊盖好了之后，就有精明的生意人在旁边盖了一座状元楼。这样绝佳的口彩，再加上那可以俯瞰状元坊的绝佳的地理位置，使得这状元楼成了府城中士人举子光顾最多的地方。

    往年虽说徽州府各县也都有为生员或举子赴考饯行的宴会，可如同今年这样隆重的，却还是头一次。状元楼的东家是绩溪人洪仁武，自从揽下这么一件事后，他便亲自奔前走后张罗，又去添了一批厨子伙计备用。为了不至于犯夜，英雄宴是午宴，而非晚宴，他和那些厨子早几天就忙活了起来，而后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根本没时间合眼，全都在不停地准备。好在最头疼的座次问题，各县都派出了专人来安排，不用他操心，否则他头发也不知道要掉多少。

    今日有份出席的并不是所有生员，那些侥幸混了个功名就心满意足的没那资格，长年混迹于科考三四等，距离裁汰只差一步的也没资格，除却今科要下秋闱的那些佼佼者之外，就是少数被人评价为极具潜质的明日之星——这其中就有被长辈又或兄长带来的年少童生。

    每县科考排在一二等，能够参加乡试的足有三四十人，六县便是两百多人，再加上特邀乡宦，府县官员，混进来的童生以及各色人物，差不多是小三百人，三层楼一楼十桌，满满当当。而三楼的十桌，主桌是徽州府衙和歙县衙门的主司和顶尖的乡宦，次桌是州县属官和次一等的乡宦，剩下八桌的分配问题，六县差点没打破头。最终歙县夺下三桌，其余五桌则是婺源两桌，休宁一桌，祁门一桌，绩溪和黟县共一桌。

    这全都是按照往年进士和举人的比例来的，纵使不服气的也只能暗自生闷气。至于二楼一楼的分配，则稍稍简单一些。

    从巳正（十点）过后，就有生员三五成群地赶到了这里。这些来得早的人大都已经参加过一次两次三次的乡试大比，深知难度，更知道自己希望不大，所以座次也大多位于一楼大堂。只不过，亲自迎客的洪仁武仍然对每一个人都笑容可掬礼数周到。因为科举这种事是没个准的，一次就夺下解元的，可能如同唐寅那样倒霉，而七八次才考中举人的，也有可能再考中一个进士。在这种场合，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要不得，一碗水绝对要端平。

    随着人越来越多，一楼二楼都坐了个六分满。尤其是坐在最靠外的人，全都在后到的人中，找寻那些声名在外的人影。

    “看，那是黟县赵明章，据说黟县今科最有指望的就是他了，还有人说他能中个亚元。”

    “那是祁门的潘政，上一次乡试据说是墨滴污了字纸，这才遗憾落榜。”

    “快瞧瞧，那是鲍氏三兄弟，一家三秀才，只可惜没出一个举人！”

    在这样的议论声中，一个个身穿襕衫的秀才或昂首挺胸，或谦和恭敬地进入了状元楼。每个人都早就知道自己的座次，呼朋唤友坐定之后，也就跟着其他人一块继续八卦他们后头到来的人。但迄今为止，别说那些各县乡宦还没有一个到，三楼座次上也只是稀稀拉拉坐了没几个人。显然印证了一句老话，重要的大人物总是姗姗来迟的。先到者腹诽归腹诽，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自己这次下场也只是碰运气，只能在心里羡慕嫉妒恨而已。

    “那是歙县的程奎！”

    “不止是程奎，你瞧他身边的，不是西溪南和南溪南那吴家兄弟？”

    “还有几个是谁？怎么那么年轻，瞧着也面生得很。”

    二楼临窗几个生员你一言我一语，须臾，也有人凑到这里往下俯瞰。只见那三个众人很熟悉的歙县年轻俊杰旁边，还有几个更年轻的，其中一个十五六，两个十三四，最小的是一个年方八九岁的童子。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正绞尽脑汁想着这有资格和程奎等人同行的是谁，便突然有人惊呼一声道：“我知道了，定然是歙县那个汪孚林，还有他那养子汪金宝！”

    “那就是传说中那对父子？快让开给我看看！”

    “真的看上去就相差五六岁，十四岁的爹，八岁的儿子，真稀奇！”

    “别只顾着说稀奇，就这十四岁的小子，搅动起多大风雨？今天竟是连英雄宴都来插上一脚了，好大的脸面！”

    这状元楼周边今天也不知道调集了多少府衙的三班衙役维持秩序，因此生员从十字街过来就不许骑马坐车坐轿，一律步行。汪孚林和程奎等人来的时候，入眼的老少全是这一袭玉色（高雅的淡绿淡青）襕衫，每一个人都湮没在这青色的海洋之中。而来到状元楼前，他只不过随意一抬头，就发现二楼临窗的位置满满当当全都挤着人，甚至还有人伸出手指朝他们指指点点，就连三楼也隐约有十余人在居高临下俯瞰。

    “双木，到时候奎哥是要上三楼的，我们就在底楼，那儿人杂，位子我让奎哥单独安排了，这样你带着金宝和秋枫也就不成问题了。”程乃轩一边说一边斜睨了秋枫一眼，暗自嘀咕汪孚林的滥好心。金宝也就算了，可汪孚林竟然连秋枫也给换了一身行头把人给夹带进来了，这到底怎么想的？

    汪孚林也是得知自己和程乃轩位子在一楼，这才在秋枫的一再恳求之下，答应带其去领略一下市面。毕竟，前时他明里暗里两手棋的时候，秋枫不但悄悄去给刘会捎过信，也曾经和两个程家家丁一块东奔西走吸引过别人的注意力。再加上平日做事尽心竭力，认人的本事也帮过他不少，除却偶尔自作主张和冲动行事，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再加上这小家伙对于读书人的憧憬，他心一软就应了。

    状元楼的东家洪仁武过来打过招呼，立刻满脸堆笑亲自领众人进了门，可后头还有来人，他自是少不得告罪一声又出去了。程奎和吴中明吴应明亲自把汪孚林几个引到靠近楼梯的一张空桌子，程奎才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是我特意吩咐人留出来的一桌，你家金宝，还有你这书童就不至于被人挑刺，加上有轩弟在，镇场子就容易，不至于会有其他人打搅。而且这里回头上楼方便，一会儿上头咱们歙县几位老大人进来时，这里也容易瞧见。”

    汪孚林谢了一声，目送程奎三人上楼，这才招呼了程乃轩入座。

    这一桌上，他左手边是程乃轩，右手边是金宝，而秋枫则坐在金宝旁边。后两者都还是第一次出席这样全都是读书人的场合，全都脸色有些死板。秋枫是说不出的紧张，但金宝眼睛却滴溜溜直转，当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时，他登时眼睛大亮，竟是忘了紧张，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用力招了招手。

    歙县往年也有八九岁进学的生员，可这两三年没有如此突围的神童，再加上金宝刚刚来时就引起了无穷瞩目，这会儿更是好多人往这边看了过来。

    而那年方弱冠形容俊朗的年轻人本在左顾右盼，当发现金宝时，他登时笑吟吟快步走了过来，对着目瞪口呆的汪孚林拱了拱手道：“不介意我坐这吧？”
------------

第六十二章 英雄宴之说英雄

﻿汪孚林发现也不知道多少目光在关注这里，只能无可奈何地苦笑道：“若别人知道李兄您过来，这三楼定有你一个位子，你干嘛挤到这一楼？”

    “我只是来凑个热闹的，就连请柬都是请叶小姐帮我弄到的，去三楼干什么？”

    李师爷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却是只盯着秋枫，直到后者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赶紧主动向旁边挪了个位子，他却又吩咐秋枫再往旁边坐，这才朝一个方向招了招手。汪孚林和程乃轩抬头望去，就只见一个胖墩墩的人影也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迅速到已经落座的李师爷左手边坐下了，恰是在金宝和李师爷当中。这一次，汪孚林再也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怎么带了他来？

    可后者的解释极其轻描淡写：“这样的大场面，带他来见见世面也好。”

    汪孚林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感觉到旁边的程乃轩用胳膊肘撞了撞自己，他只能扭过头去，低声说道：“一会说话小心些，那位是叶县尊聘的李师爷，旁边是叶县尊家的公子。”

    程乃轩登时瞠目结舌，良久才对汪孚林竖起了大拇指。你狠，直接把县尊家两位重要人物给拐到自己桌上坐着了！

    这是我拐的么？汪孚林简直觉得冤枉极了。见身旁的金宝垂着脑袋不敢看他，他哪里不知道人恐怕是这便宜儿子给请来的，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就在这时候，只听外间传来了一阵骚乱，紧跟着便是一个响亮的声音。

    “歙县汪老先生来了！”

    汪孚林立刻循声望外望去，就只见一左一右两个年轻生员扶着一个走路虽还健朗，头发胡子却已经白了一多半的老者进来。他起头听到那一个汪字，还以为是自家松明山那位南明先生汪道昆，可只看汪二老爷那正在盛年的样子，他怎么都无法想象其长兄老态龙钟到这样子，心里便有些犯嘀咕。这时候，反而是坐在金宝隔壁的李师爷轻轻嘿了一声。

    “此汪不是彼汪。这位汪老先生名尚宁，致仕已经快十五年了，当过云南布政使，后来在南赣巡抚任上被人弹劾不称职赋闲回家，他还折腾过起复，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自然是再不抱那希望了。”

    秋枫层次低，能认识大多数生员就已经很不容易，这时候李师爷的解说对汪孚林来说，可谓是恰到好处。他还没功夫去寻思这位宁国府人怎么认识歙县乡宦，随着这位汪老先生在人簇拥下缓步登上楼梯，门口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歙县叶县尊到！”

    叶小胖今早正好偷听到来上课的金宝悄悄对李师爷嘀咕，说是有人打算对汪孚林不利，请其去助阵，因此等金宝提早回去之后，他就软磨硬泡，求李师爷把自己一块给捎带了来。这会儿他正和金宝嘀嘀咕咕评论四座那些人模狗样的生员，冷不丁听到一声叶县尊到，他这才想起自家老爹是一县之主，今天这样的大场合肯定是要来的。此刻，眼见得一个身穿官袍的人影出现在大门口时，他本能地整个人往下头一滑，竟是滋溜一下就躲桌子下头了。

    对于小胖子这样强烈的反应，汪孚林顿时忍俊不禁，但这会儿没空笑话小胖子了，一楼生员一块全体起立恭迎县尊驾临，他自然也得站起来。远远看去，他就依稀看见叶钧耀一路走来颔首微笑，从容自若，显然相对于处理公务，叶县尊更偏好抛头露面的公众场合，对于这样人多的场合驾轻就熟。由于他这一桌就在楼梯旁边，须臾叶钧耀穿过夹道欢迎的生员之后，立刻就和他来了个照面。

    叶钧耀这次大获全胜，不但隐患得以暂时解除，而且县衙中的不少吏役都能够使唤得动，尽管他最初对不得不站队选阵营还有些怨念，如今这点子小小不满早就飞到爪哇国了。所以，这会儿他看到汪孚林时，那淡淡的公式化笑容一下子变成了亲切犹如面对自家子侄的微笑，但这样的笑意，在看见李师爷，还有李师爷旁边那个突兀的空位时，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李师爷怎么混进来参加的今天这英雄宴，叶县尊不太了解，但也不好说什么，可旁边那空位子隐约能看到有人躲桌子底下了，再瞧瞧金宝心虚地低下头去不敢和自己对视那样儿，他就知道，这悄悄跑来凑热闹的铁定还有自己的儿子一份！可这时候他能够说什么？他唯有淡定面对，希望别人别看见这丢脸的一幕，却又往汪孚林脸上瞪了一眼。

    既然是你拐的人，就给本县好好负责！

    这样的眼神汪孚林一瞬间就读懂了。他这会儿就是叫撞天屈也没用，只能赶紧点头，直到叶县尊上了楼去，他才直接越过金宝，一手把藏桌子底下的叶小胖给捞了起来。后者一面往位子上坐，一面还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问道：“我爹上楼时看见我了没有？”

    “叶县尊何等火眼金睛？一眼就瞧见你了！”汪孚林皮笑肉不笑地打趣了一句，见小胖子登时如丧考妣一般哭丧着脸，他就笑眯眯地说，“也不用太担心，今天是给应试秋闱之生员饯行的大好场合，你到时候只要好好解释，说是来感受一下这样士林云集的氛围，确定自己将来的人生目标，从而立大志发奋读书，回头你爹肯定不会说什么。”

    叶小胖自从前天发现金宝有个那么点年纪的爹，就立刻千方百计打听汪孚林的事，结果那些下人说什么的都有，最终还是自己的姐姐犹如说书似的给自己说了一堆，再加上自家那素来眼高于顶的老爹竟对汪孚林言听计从，他不知不觉对其多了几许崇拜。眼下汪孚林这么说，他立刻就安心了。

    紧跟着，府衙舒推官、歙县县学冯师爷以及府学刘教授先后抵达，反倒乡宦大多来得迟。

    就和最高的三楼上，六县生员瓜分八桌席面的情形差不多，各县乡宦比例亦是相差悬殊。所谓乡宦，指的是出身本地，从前出仕过，如今因为疾病、致仕、引退、罢官而赋闲在家的前朝廷官员。这次的英雄宴上，黟县和绩溪来的乡宦最少，休宁则多是举人出身的乡宦，祁门的三位乡宦中有两位进士，但官都当得不算大，只有婺源和歙县乡宦最多，进士最多，昔年最高的官职拿出来不寒碜。李师爷显然熟知人物，见一个评点一个。

    当汪孚林听到，那位自己听得耳朵都要起老茧的南明先生终于来了时，他就发现一楼竟是呈现出起头根本没有过的寂静。

    尽管这寂静不过是刹那间事，可等到人穿过人群，到了自己面前将上楼时，他正面与其对视，立时便意识到刚刚的寂静从何而来。汪道昆不过四十出头，身材并不算高，五官平平，下颌的胡须稀稀疏疏，鬓边甚至有些斑白，人也绝对称不上是姿容伟岸，可那眼神与人相对之间，竟有一种犀利的穿透感。用汪孚林最能够理解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有杀气！

    这是真正在抗倭战场上杀过人的，不是太平乡绅！
------------

第六十三章 吃货英雄

﻿汪孚林知道自家父子从前在乡间与人交往很少，再加上汪二老爷汪道贯没来，他不觉得汪道昆会认出自己。可对方拾级而上的时候，却突然眼神往下朝他看了一眼，微微一颔首。仅仅是这样一个旁人也许会忽略的动作，他便立刻意识到，对方竟然在这么多同等服色的生员之中认出了自己这个同宗晚辈。可他只是略微一分神，人就已经登上了二楼。等到他和其他人一块落座的时候，就发现一直没停过评论人物的李师爷这下子沉默了下来。

    叶小胖却不管这么多，好奇地问道：“先生，这位南明先生你怎么不评点了？”

    “我若是日后位列内阁宰辅，六部堂官，又或者文坛耆宿，这才有资格评论这等人物。”李师爷举起杯子喝了一杯白水，这才低声说道，“想当年倭寇最疯狂的时候，一度把浙直福建等地搅得一锅粥，而他在福建抗倭时，能够功劳仅次于戚继光俞大猷，单单这一条，就比那些光说不做的人强！”

    虽说汪孚林和汪道昆只有个同宗亲戚的名义，其实和人家不熟，可李先生这番话，他还是听得心里很舒服。谁也不希望自家出个英雄，而不是汉奸带路党之类的****！而在汪道昆之后来的，方才是徽州知府段朝宗，而这位知府大人之后，竟还有三个姗姗来迟的乡宦。大约是在门口得知别人都来齐了，这些人上楼的时候无不脚下匆匆，面色很不自然。而汪孚林只看李师爷对他们连评点的兴趣都没有，就知道这些都不是什么顶尖人物。

    无论何时，迟到都是看地位的。汪孚林想到这三人上楼后，三楼是个什么光景，不禁有些小好奇。

    事不关己的时候，他也是标准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他对程奎安排的这一楼位子并没有丝毫不满。哪怕状元楼已经是徽州府城第一酒楼，但这样每一楼摆上十桌，仍然是挤得满满当当，而他这一桌现在满打满算，总共也就六个人，人坐得疏落不用挤不说，楼上动静也能听到几分。可他竖起耳朵刚听了一会儿，就发现四面已经上菜了。

    由于这次是各县各出各的银子，洪仁武又着力奉承，美酒菜肴全都极尽丰盛，秀才们也不是家家都富裕的，这会儿不少桌子上便是一双双筷子几乎打起了架，要不是上菜的伙计脚下如同蝴蝶纷飞，手上如同杂耍似的摆了几大盆几大碗一块上，只怕须臾之间很多桌子上都会杯盘狼藉。

    尤其在一楼，这种情况相当普遍。而汪孚林这只有六个人的一桌，竟然也并不例外。

    在松明山的时候，汪二娘精明当家，饭桌上虽说不见得荤腥全无，可也就是菜蔬肉食新鲜，花样不过尔尔。在城里这些天，汪孚林也得计算着开销，每天说是下馆子，其实也就是各种便宜东西填饱肚子算完。而他上辈子至少还是吃过好东西的，金宝和秋枫却都是苦出身，看到这一桌子好菜，他们即便极力忍耐，眼神却有些不对了。而出乎汪孚林意料的是，叶小胖竟然也两眼放绿光，那种馋涎欲滴的样子，让他不知不觉瞄向了其鼓鼓的小肚子。

    “吃吧，想吃什么就动筷子，痛痛快快敞开肚子吃。”

    汪孚林说这话，本是示意金宝和秋枫好好打打牙祭，可话音刚落，却只见李师爷竟然蹭的第一个伸了筷子。这下可好，叶小胖唯恐落后似的跟着抢，金宝在犹豫片刻之后，筷子终于伸了出去，须臾就跟上了李师爷和叶小胖的节奏，就连最初扭扭捏捏的秋枫也忍不住加入了这大快朵颐的行列。

    于是，程乃轩看得目瞪口呆，尤其发现李师爷吃得快，仪态却颇为优雅，他更是犹如见了鬼。等看到汪孚林倒是老神在在，吃得不紧不慢，他忍不住低声问道：“敢情你昨天让我找那些吃的，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你家这几个吃货？”

    “我家就俩，那剩下俩货不是我家的！”汪孚林严肃纠正了一下程公子的说法，等发现顷刻之间连几盘大鱼大肉的硬菜都给消灭了一大半，他自己也有些出奇惊愕了。金宝和秋枫也就算了，叶小胖和李师爷这一对却如此饿死鬼投胎，至于吗？要是别人看到，还以为叶县尊苛待师爷和亲生儿子！

    桌子上有这么四只饿死鬼，哪怕汪孚林和程乃轩战斗力稍逊，这分明只有六个人的一桌，光盘程度竟是分毫不比别桌来得差。直到叶小胖打了个饱嗝抚摸着肚皮，程乃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叶县尊平时不给你们吃饱饭？”

    叶小胖顿时脸色一僵，继而便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哭丧着脸说道：“爹才不管我吃什么，是姐说我太胖了，所以才让我节食，最近连吃了几天萝卜！”

    汪孚林险些喷饭，眼睛却斜睨向了李师爷。叶小姐如此对待弟弟是可能的，但绝对不可能这样对李师爷，否则他相信李师爷绝对能教出个萝卜学生来。

    李师爷则依旧淡定非常，用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神态自若地说：“我的启蒙先生从小就强调过，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与其一会将残羹剩饭带回去丢人现眼，还不如现在填饱五脏庙。”

    汪孚林扫了一眼偷偷摸摸擦油腻腻嘴角的金宝和秋枫，这才发现四周围已经有无数目光聚焦到了自己这一桌。他意料到恐怕有人要揪着自己这桌的吃货属性冷嘲热讽，可就在这时候，楼梯上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歙县松明山汪小相公何在？府学刘教授点名，请你以今日英雄宴为题做诗一首。”

    竟然还真的来了，而且是管府学的刘教授亲自出马！

    这要是这年头别的秀才生员，肯定要纠结一下，这到底是试探，还是恶意，又或者是给你扬名立万的机会。可汪孚林之前固然因为督学御史谢廷杰离开时的三声笑，背了个有些诗才的名声，可他从来没有自己存心显摆过这一点，眼下被点名要求做诗，他敢断定别人就是不怀好意，更何况还有叶小姐提醒。可这年头做诗基本上都是命题作文，不是随便拿一首就能凑数的，故而他在行前就已经备好了一招杀手锏。

    现如今这么早就要拿出来，气氛渲染得有些不够，他不禁心情很不好。

    本来还打算有机会让金宝一会儿在汪道昆面前显露一下天资的，现在看来没那机会了。府学刘教授是吧，我记住你了！

    众目睽睽之下，就当无数目光聚焦在汪孚林身上的时候。酒足饭饱的李师爷却突然轻咳了一声道：“既然是以英雄宴为题，应当今日与会者不拘老少，大家全都赋诗一首，届时结集付梓，也算一段佳话，刘教授却点名专让汪贤弟一个人做，岂不是让今日上上下下二百余俊杰没有一展才华的机会？”
------------

第六十四章 六人会英雄

﻿本来还有不少人竖起耳朵准备听汪孚林的佳作，可李师爷这话一出，一楼各桌上不禁起了一阵骚动。今日这英雄宴三个字的名头，是从前为下场生员饯行时从来都没有过的，更何况这样群宦云集的场面也颇为难得。哪怕这些座上嘉宾很多是退下来的，又或者断了仕途的人，可在朝廷谁没有几个旧友，如果能够博得他们几句赞许，将来说不定有用。因此，在片刻的乱哄哄之后，就已经有自忖有急才的人霍然站起身来。

    “以英雄宴为名作诗，倒是真雅致！我便抛砖引玉吧。状元楼中罗珍馐，芸芸众生独我忧。龙门凤口高千尺，不期祥云送扁舟。”

    听到这指代意义极其明显的诗，汪孚林赶紧拂落了桌子上一双筷子，借着低头下去捡的机会，差点没笑出声来。这种众人皆愚我独贤，又表示不肯借助外力中举的高调实在太可乐了，就算他知道自己做不出正经诗词，不该嘲讽别人，可还是有些忍不住。他正打算打叠了心情再回座继续端坐，可那边厢又已经有人开始吟诗了。

    毕竟，二楼三楼那些大有名声的生员在这种场合需要矜持，可这些身处底楼，去参加秋闱只相当于陪考的秀才，却谁都不想放弃机会。

    于是，汪孚林干脆继续躲着偷笑，继而只听啪的一声，紧跟着桌下多了一双筷子，不多时又多出了一个脑袋，恰是和自己隔了两个位子的李师爷。两人在桌子底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就反应过来，冲着李师爷竖起大拇指，赞叹对方为自己解围的这一招，谁想到李师爷却嘿然一笑，露出了一口好牙。

    “听说你在歙县生员当中名声很好，这么一闹，那刘教授恐怕要坐不住了。谁让他自己非得用英雄宴为题？这本来该是今日主旨的！”

    汪孚林从前还认为，********钻研科举的李师爷也许学问虽好，人却是个书呆子，可对方刚刚那一招移祸江东之计用得相当巧妙，他不得不对这位弱冠举人刮目相看。果然，随着一楼大堂乱成一锅粥，诗词歌赋齐飞，毕竟很多生员为了今天，都准备了映衬英雄宴主题的佳作，这会儿哪忍得住？而二楼上头那传话的人最初还想弹压，须臾声音就被盖下了，反而连二楼也骚动了起来。至于三楼，汪孚林和李师爷看不到，但实则那儿才是哗乱的重灾区。

    因为，歙县的才子们出离愤怒了！

    于是，府学的刘教授立刻遭到了炮轰。率先挑起争端的却并不是程奎这个和汪孚林有些往来的，而是出身歙县岩镇，今年要下场大比的监生方用斌。耳听得底下一楼二楼乱哄哄一片，身处第三桌的他便站起身来，冲着主桌的刘教授走了过去，因笑道：“刘教授，今日英雄宴乃是为秋闱下场的大家伙饯行，汪孚林今年刚通过道试，不过是应邀前来此地，感受一下我徽州士林的气氛，不知刘教授为何偏偏独挑中了他？”

    府学教授是个清贫职司，刘教授这次收了府学几个生员的好处，一时利令智昏，刚刚悄悄吩咐身边一个随从到一楼去传命，可没想到突然激起了这样的变故，听到一楼二楼动静不对，他就有些后悔了。此刻发难的方用斌又不是寻常生员，不归他管，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也是听说此子名声，故而借着今次机会考一考他……”

    “不止是寻常考问吧？我怎么听说，昨天晚上有鬼鬼祟祟的人出没刘教授家里，满手去的，空手走的。”这一次发难的方策同样是出身歙县岩镇方氏，却是正经府学廪生，可这会儿揭刘教授短却毫不留情，“这英雄宴后出英雄集，本是各县全都商量好的，刘教授莫非忘记了？”

    看到岩镇方氏先后有两人出来，同在第三桌，本打算起身的程奎立刻坐了下去，对身边吴家兄弟嘿然笑道：“没想到这次是丰干社的才子打头阵，南明先生看来这是是要立下马威了！”

    所谓丰干社，是汪道昆回乡之后组织的诗社，其中成员不是其弟子，就是在门下走动频繁的生员，甚至还有不屑科举的白身，但在民间心目中，能跻身其中的全都是才子，其中出自岩镇方氏的最多。刘教授面对这两重发难，顿时有些下不来台，他咬咬牙正要摆出师长的架子，训斥方策的无礼，主桌上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些许小事，何必大动干戈？既是一楼二楼诸生已经迫不及待吟诗纪念，就放任他们尽兴好了。”

    说话的是来自婺源的乡宦洪垣，他是今日所有乡宦之中最年老的，比汪尚宁年纪还大一大截，已经年近八十。他受业于一代大儒湛若水，在温州知府任上被罢官回乡，迄今已经有三十五六年，在徽州府颇有声望，所以他这一开口，谁也不能不给他一个面子。他见方氏二生最终回座，这才笑眯眯地说道：“我刚刚上楼时，见一楼靠楼梯的那一桌上有年不过八九的童子，想来便是那汪孚林之养子了，同桌诸人也无不是年轻才俊，何妨都请上来大家一观？”

    洪垣倚老卖老，徽州知府段朝宗忍不住心中微微咯噔一下。他斜睨了汪道昆一眼，见人含笑对自己举盏，继而轻啜慢饮，再看到同桌的汪尚宁亦是微微颔首，今天不想来却不得不来的他只能开口说道：“洪老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请汪孚林那一桌众人都上楼来一会吧。”

    作为歙县令，一县父母官，叶钧耀今天座次仅次于段朝宗，毕竟他也是主司。这会儿听到段朝宗这话，原本正用饮酒来掩饰心头不满的他顿时呛着了，那咳嗽声止都止不住。汪孚林和金宝父子他不担心，可问题在于，混在同桌的还有李师爷和他家儿子！如果他知道还要加上秋枫这么一个书童，这会儿恐怕就要更加无措了。即便如此，眼看着楼梯上出现了那一行人的身影，他还是感到一颗心跳得飞快。

    只希望自家那胖儿子老实一点，最好别说话！

    别的暂且不论，这上楼的一行六人中，只说年纪，最大的李师爷也才不到二十，程乃轩十六，汪孚林十四，叶小胖和秋枫十一二，金宝八岁，在今日老少不一的生员中，这无疑是极其年轻的阵容。哪怕叶小胖圆滚滚的，五官却长得无可挑剔，至于汪孚林在内的其他人更是一等一的俊朗标致。只是一入眼，就连徽州知府段朝宗也忍不住暗自点头，目光落在年纪仿佛的汪孚林和程乃轩身上，寻思那个才是正主。

    眼见自家胖儿子那身材犹如鹤立鸡群，叶钧耀很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第一次觉得女儿死抓儿子减肥是正确的。眼见得叶小胖随众像模像样揖礼，他稍稍按捺了紧张的情绪举杯饮酒，谁曾想身边段府尊突然开口问道：“咦，这不是叶贤侄么？你怎的来了？”

    叶钧耀顿时不幸地又呛着了。他竟然忘了曾经带着自己一双子女拜见过府尊！

    就在他只觉今天简直是来丢脸的时候，就只见叶小胖再次躬身行礼道：“回禀府尊，我听说今日徽州一府六县英才尽聚状元楼，有意前来一睹风采，激励自己今后好学上进，蟾宫折桂，所以再三央求父亲不成，就厚颜混了进来。此事父亲一无所知，还请府尊不要怪罪父亲。”

    段朝宗之前只对叶小胖的身材有印象，其他早就忘干净了，此刻见叶小胖不卑不亢口齿流利，胖墩墩的反显可爱，他顿时笑了。因见主桌其他乡宦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明所以，他就笑道：“这是叶知县家公子。”

    听到身边众人或敷衍或真心地给了胖儿子几句称赞，叶钧耀这才终于结束了痛苦的呛咳，心里不断感谢诸天神佛，没让儿子丢脸。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他赶紧再次咳嗽一声道：“孚林，金宝，府尊和各位老先生都对你好奇得很，你还不带金宝上前见过各位？”

    刚刚用最快的速度教了叶小胖一段说辞，此刻见其过了关，转眼就轮到了自家父子，汪孚林便带着金宝上了前。他已经经历过两次大阵仗了，这会儿再假装紧张有些不切实际，因此他当然挺镇定。和他相比，金宝却货真价实地紧张，若不是想到后头还有李师爷撑着，他兴许会闹出同手同脚的笑话来。

    就在这时候，席上突然抛来一句突兀的话：“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真是汪孚林你的诗？”
------------

第六十五章 猜得到的开头

﻿这会儿底下一楼二楼那诗词歌赋齐飞的景象暂时告一段落，三楼之上的诸生看到汪孚林这一行六人浩浩荡荡上来，其中还夹带着一位叶公子，一时有些小小的骚动，但随着这样一句话落地，整个楼面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紧跟着，各席之上就先后有人霍然站起身。

    可谁都没有李师爷反应来得快。和这些即将赴考的秀才们衣着没多大差别的他面色一沉，旋即反问道：“敢问这位先生，如果这首诗不是汪贤弟做的，那是谁做的？”

    刚刚说话的人位列次桌，乃是一个不到五十的富态乡宦。见这一楼上来的生员中有人竟敢用这样的口气反驳自己，他登时有些面子上下不来，当即冷笑道：“世风日下，如今生员竟连礼数都不懂得了。我这是在问汪孚林，外人胡乱插什么话？歙县县学真是越来越没规矩，想当年我在祁门县学的时候……”

    程奎本已经站起身来，听到这问话的祁门乡宦陈天祥竟是一棒子直接打到了歙县县学的身上，接着又自说自话，他登时为之气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背后一股大力给硬生生按得坐了下来。他气恼地回头一看，发现是本该与汪孚林站在那边主桌前的程乃轩，他不禁大惊问道：“你怎么……”

    “嘘！”程乃轩不但对程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其他那些要打抱不平的歙县生员也做了同样的手势，这才坏笑说道，“奎哥，我知道你要说，我和双木何等交情，怎么能够临阵脱逃，可那里实在是用不着我啊。你先别急，让那老家伙自顾自说个够，接下来他就要傻眼了！”

    吴中明跟着坐下，见那边陈天祥还在痛心疾首滔滔不绝，他一面示意其他几个歙县生员稍安勿躁，一面冲程乃轩低声叫道：“这时候你还卖关子，快说！”

    程乃轩却依旧没开口，直到那边厢老乡宦的说教暂时打了个顿，他方才眼睛一亮，嘿然笑道：“瞧好，来了！”

    “这位老先生刚刚责备我不懂礼数，我也不是不能赔个礼，只不过，随口臆测我便是歙县生员，这却有些好笑了。”李师爷不紧不慢地起了个头，见陈天祥登时面色一僵，他不等其重整旗鼓，就好整以暇地说道，“第一，我不是歙县人，甚至也不是徽州人，我是宁国府人；第二，我不是生员，而是隆庆元年的举人；第三，我是叶县尊礼聘的门馆先生，叶公子的授业师长，规矩二字如果我不懂，想来东翁也容不下我。”

    汪孚林刚刚在下头已经见识过李师爷的厉害，现如今见他不慌不忙一番话，又将这么一个向自己发难的人挤兑得面色难堪，他只觉得李师爷日后若金榜题名，不做那种专职喷人的御史简直可惜了！就只见陈天祥这个本主固然措手不及，主桌和次桌上的其他乡宦也同样大为意外。一时间，起头因为胖儿子混进今天英雄宴而受人关注的叶县尊，又再次抢了其他人的风头成为焦点。

    只不过这次叶县尊却显得极其镇定。他对一旁的徽州知府段朝宗欠了欠身，这才笑着说道：“李师爷虽说受我礼聘教授犬子，但他实则是因为想找个清净地方读书，以备明年春闱，入我之幕实在屈才了。无论是学问、规矩、性情、为人，他这个隆庆元年的南直隶亚元都无可挑剔！至于孚林，他仁孝两全，本县很是嘉赏，此前他入城为父亲之事奔走，本县问过李师爷的意思之后，便召其养子金宝与犬子一道从学于李师爷。”

    别说汪孚林才给自己解决了一桩**烦，一定要维护，就是李师爷，只凭这些天教导自家胖儿子的尽心尽力，叶县尊也绝对要********！

    一连碰了两个硬钉子，陈天祥哪里不知道今日已经不能善了。可这会儿别人全都不出面，他纵使后悔不该第一个跳出来，也只能把心一横继续将这场戏唱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笑道：“刚刚是我眼拙，不曾认得叶县尊礼聘的贤才。可我还是那意思，这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风格雄壮且不必说，而汪孚林从前并不以诗赋见长。据说那时在新安门时，他可没有当面承认是自己所做。如今人既在此，当面说个清楚不是正好？”

    看到一旁的李师爷眉头一挑，还要继续战斗，汪孚林终于伸手拦住了这一位。金宝能够将其请来助阵，他很意外，同时也颇为感动，尤其是在李师爷挺身而出给他挡了两次之后。可是，现如今到了这份上，他总不能让别人继续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战壕里悠闲。

    所以，他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老先生既然说是当面说个清楚，仿佛已经认准了作者另有其人？”

    陈天祥看了一眼同桌那些五县乡宦，见别人或者在窃窃私语，或者老神在在喝自己的小酒，又或者闭目养神装不存在，他想到之前那递来的消息，那口口声声的五县同盟，只恨得牙痒痒的，哪里不知道这些家伙是忌惮多年不曾出过松明山的汪道昆。可这会儿已经不容他退缩了，想到那别人透露给自己的消息，他便啪的一声放下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酒杯。

    “我听说，当时在大宗师面前吟诗的那个书童，本是歙县人，曾在歙县学宫之中打杂三年，亦是悄悄旁听苦学，这可是有的？”

    “老先生是说秋枫？没错，是有的。”汪孚林微微一笑，让开半步，将身穿直裰，看上去仿佛小童生似的秋枫给让了出来，“人是县城黄家坞程老爷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这样运气，金宝之后，竟然又遇到了这样一个生于贫寒，却能够好学上进的好孩子。”

    今天这样的场合，汪孚林竟然把自家书童也给夹带进来了，吴家兄弟不禁面面相觑，随即就齐齐扭头去瞧程奎。程奎被同桌人看得有些尴尬，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汪贤弟百般求我，我想楼梯下那一桌本来就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就答应了他。眼下汪贤弟都说了那是个好学上进的孩子，也不辱没了咱们这英雄宴。”

    而陈天祥看到汪孚林竟然承认了，而且人也真的带来了，他只觉心情一下子振奋了起来，竟双手一支桌子，就这么站起身来：“好，你既然说他好学上进，那你可知道，当初他在歙县学宫打杂的时候，曾经背地里学过做诗？给大宗师送行的那一次，分明是你无礼尿遁，他忠心为主，这才口占一诗为你遮掩，可你这个当主人的竟然理所当然将别人的诗据为己有，你可知道，盗文者为大盗！”
------------

第六十六章 神展开

﻿汪孚林自忖对八股一窍不通，所以对文名也无所谓，可那次秋枫在新安门那一招，他就背上了这么一个名声，想想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严厉的指责，他随眼一瞥秋枫，却见其正低垂着脑袋，整个人仿佛都在簌簌发抖。想起今天这个高端大气的书童硬是请求跟过来，还换了这一身质料做工全都很不凡的直裰，他不禁嘴角一挑，这才淡淡地问道：“秋枫，这位老先生说诗是你做的，你自己说清楚吧。”

    此时此刻，三楼之上已经一片寂静。每一个人都在为陈天祥那极其严厉的指责而震惊，哪怕和汪孚林颇为熟悉的人，如程乃轩和程奎这些，也不禁露出了担心的表情。被汪孚林挡在身后的金宝更是又意外又震惊，当他看到秋枫紧咬嘴唇一言不发，就连李师爷和叶小胖师生的脸色也有些微妙的变化，他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闪身挡在了汪孚林身前。

    “当然是爹做的！爹那天从新安门回来后，就让我抄写了下来……”

    陈天祥哪会让金宝搅局，立刻厉喝道：“住口，你和他乃是父子至亲，亲亲相隐，岂能作证！”

    自从昨日有人将那样的诱惑摆在自己面前，秋枫就一直在艰难地挣扎犹豫，昨夜更是一晚上都没能合眼。此时此刻，当听到金宝这样维护汪孚林，他想到跟着汪孚林这些天来的日子，想到汪孚林面对连番事变，却手腕轻巧桩桩摆平，想到自己的卖身契还在人手，之前那人的说辞听着美好，仿佛把一条金光大道铺在了自己面前，可想要实现，却简直难如登天，他胸中脆弱的天平终于发生了偏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屈膝跪了下来，磕了个头道：“各位老爷在上，小人确实自幼喜读书，因为家贫而不得不在学宫打杂，所谓空闲的时候学做诗的事……确实也是有的。”

    陈天祥登时大喜过望，可下一刻，他就完全懵了。

    “可那天新安门前给大宗师送行时，那首诗确实是小官人做的！那时候大宗师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人，小人就劝小官人积极一些，可小官人觉得自己道试末尾，不该和其他人相争，一直不肯上前。小人功利心重，就以李杜再世也要摧眉折腰事权贵为由继续规劝，结果小官人才一时感慨吟了这样一首诗，后来见前头献诗迟迟没完方才出恭去了。小官人那时候并没有显摆的心思，是小人被大宗师召上前后不忿他人取笑，这才一时义愤吟了出来！”

    说到这里，秋枫再次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所言若有半点虚假，管教天打雷劈！”

    “好！”这时候，程乃轩终于回过神来，脱口而出一个好字，继而振臂一呼道，“还请府尊县尊和各位老先生给汪贤弟一个公道！”

    陈天祥完全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依旧伏跪在地上的秋枫，耳听得四周围歙县生员的起哄声，他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全都高高爆了起来，心脏也仿佛快被怒火给撑爆了。他无法相信，别人对自己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倒戈一击的这么个小书童，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往自己身上捅了这么一刀。

    要知道，秋枫只要承认这首诗是自己所作，接下来无疑会赢得无数同情和怜悯，不但能够得脱仆隶之身，还能够有个好前途！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说，谁逼的他？

    陈天祥竭力将那些喧嚣排除出去，盯着秋枫厉声问道：“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是贫寒而好学，又能有这样的大才，徽州府内任何一家书院，我都可以为你赎身，推荐你去！倘若你仍是执迷不悟，这辈子就只能卑微下贱，给人做牛做马！若是有人逼你，眼下说清楚还来得及！”

    秋枫脑袋紧贴在地面，额头上的汗珠一点一滴地掉落在地，此刻听到这样的话，他甚至觉得浑身热血仿佛都冲到头上来了。他很想抬起头大叫一声，这首诗是我做的，可他好歹是读过书的人，既然有过主仆之义，汪孚林又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他怎么能够因为那虚无缥缈的许诺，就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来？而且，他做出这样的事来，失败之后，天下之大，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他用双手紧紧抠着地面，突然又重重碰了两下头，用生涩的声音说：“小人所言，一字一句都是真的，并无被任何人逼迫！小人哪怕家境贫寒，如今又身为下贱，可至少不敢背了自己的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那首诗不是小人做的！”

    汪孚林看着旁边这一身光鲜，却俯伏在地板上的小书童，忍不住笑了。他缓缓蹲下身来，随即便拽着胳膊将秋枫拉了起来，这才说道：“人活一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恭喜你做到了。你的卖身契程老爷给了我，在场除却段府尊叶县尊这样的父母官，旁人与你无关，不需要你屈膝下跪，毕恭毕敬。”

    等扶起了僵硬不能自已的秋枫，把人往金宝那一推，示意金宝好好安抚，他看也不看气得直发抖的陈天祥，对主桌上诸位拱了拱手说：“段府尊，叶县尊，还有其他各位大人，老先生，看得出来，不少人对新安门前给大宗师送行的那首诗都挺感兴趣的，这才以至于秋枫一个小小书童，都被人惦记上了。想必有人花费了这么大力气，却是如今这么个结果，心里应该很不痛快。所以，既然大家都想知道，我便索性坦白说个实话。”

    汪孚林看了一眼四周围那一双双关注的眼睛，笑了笑说：“这首诗确实不是秋枫做的，但也不能完全算是我做的。”

    陈天祥已经感到整个人都到了溺水的边缘，可听到这句话，他只觉得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都仿佛重新注入了精神。而三楼之上的其他宾客则是倏然大哗，尤其是程奎等和汪孚林稍稍有些熟悉的生员，更是大吃一惊。尤其是想到那时候汪孚林确实并未亲口承认诗乃是自己所做，就连程乃轩也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可是，还不等陈天祥回过神来对汪孚林口诛笔伐，就只见这个十四岁的小秀才扭过头，对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

第六十七章 猜不到的收尾

﻿“大家都知道，我之前进学回乡途中，运气不好被恶棍轿夫所伤，浑浑噩噩在床上躺了很久，一直都没醒过来，差点连命都丢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首《论诗》便是在我醒来的时候，神乎其神地出现在我脑海之中的，所以我才说，不能完全算是我做的。今日高朋满座，群英荟萃，我突然想起还有另外一首诗。我不过是个刚进学的生员，才疏学浅，评鉴不了好坏，所以想诵给在场诸位贤达听一听。”

    汪孚林微微一顿，这才笑眯眯地吟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刚刚听到汪孚林说那首诗不是自己所做时，程乃轩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程奎等人更是人人意外。可此时此刻，这又是四句诗出口，整个三楼却是一片静悄悄。相比那一次新安门前送谢廷杰时那一首，眼下这四句诗和汪孚林这些日子的境遇简直是契合到了十分！尤其是丰干社因擅长做诗而深得汪道昆赞赏的方策等几个岩镇方氏子弟，更是喃喃自语念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面面相觑。

    汪孚林很满意现在这效果，他趁着每一个人还都沉浸在这四句诗中，用力咳嗽了一下以表示存在感，这才再次拱了拱手说：“汪孚林不过是区区一个生员，却不知道招谁惹谁，前有功名风波，再有粮长风波，如今只不过是一首诗，却也闹出了这样的轩然大波！如今我家二老未归，家中事务繁杂，我又收了个养子，精力有限，才疏学浅，今后当全力供金宝读书，他一日不进学，我一日不求贡，不下场大比，还请有心人行行好，放过我这小秀才！”

    下一场乡试还要三年，说不定这三年里金宝就进学了，再说就他现在这水平，就算混个下场也是白搭。至于不求贡，是因为他不想去国子监求虐。反正这都是便宜话，干脆给自己刷一下受尽委屈的形象。

    哗——

    整个三楼一下子沸腾了。歙县的生员反应强烈，其他五县生员同样错愕难当。刚刚汪孚林虽说声称那诗不知是否算是自己写的，可转瞬间又抛出一首言志好诗，还口口声声道是苏醒后突然出现在记忆中的，谁会相信这样的巧合？而明明造出了这样的名声，接下来科考必定能入前列，说不定能够成为贡生入国子监，而要是不选择拔贡这条路，再过三年必定能有资格下秋闱，可汪孚林竟如此放言！

    谁能保证看似资质不错的金宝能够很快进学成为秀才？

    金宝正在低声安慰秋枫，转眼间听到这么一句话，他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想确认一下汪孚林是不是在开玩笑，却没想到汪孚林也已经回过身，含笑看着他和秋枫。他下意识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汪孚林的胳膊，却是急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死命摇头。

    可汪孚林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又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秋枫，微微颔首说：“既然都有人愿意给你自由身，我也不能让人给比下去，回头我把你的契书还了你，你也去跟着金宝一块读书吧。”

    秋枫蠕动了一下嘴唇，同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盼望的将来，想到自己犹豫纠结的选择，想到自己刚刚坚决否认时的心如鹿撞，他只觉得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甚至连泪流满面都没察觉。

    倒是叶钧耀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当即一拍桌子问道：“孚林，不要冲动！”

    “多谢县尊提醒，学生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对了，还有一句话忘记说了，说起来我汪孚林前一阵子虽说连连倒霉，可老天对我很不薄，我记得的诗少说还有几十上百首，日后若是有哪位想要指教，不妨挑明了来，我自然乐意奉陪。”

    就让你们疑神疑鬼，猜去吧！

    汪孚林四周团团一揖，这才歉然笑道，“今天这英雄宴，原本就不该我一个没资格去乡试的生员搅局，让各位扫兴了。金宝，秋枫，咱们走！”

    当着三楼这满座宾客的面，汪孚林一手拽起一个，竟是就这样施施然下楼。

    这时候，李师爷方才哈哈笑道：“今天方才见识真正狂生风采。各位，我也告辞了。”他又不是徽州人，只是叶钧耀的幕宾，这一走自然潇潇洒洒。

    见李师爷转身下楼，叶小胖东张张西望望，最后挤出个笑脸，深深一个大揖，立刻也追了下去。

    转眼间，一同上来的六个人除了程乃轩还挤在程奎这一席，其他人全都扬长而去了。面对这一幕，程公子只觉得今天脑袋有点转不过来，竟是没有拔腿跟上。即便如此，适才那一幕一幕仍然在此刻的三楼引来了无穷无尽的反响。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陈天祥，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迸出了一句话：“不论如何，汪孚林都已经承认了……”

    啪——

    他这话却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却只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汪道昆将手中筷子用力拍在了桌子上。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他方才冷笑道：“看在汪孚林是我汪家晚辈的份上，我适才一直有所克制，若是还这般厚颜无耻，别怪我不客气！”

    陈天祥登时面色大变。他只是个举人，当年罢官前最高也不过是知县，和巅峰时期的汪道昆差了不知道几级，可士可杀不可辱，如今几乎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他下意识地想要反唇相讥，却不料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突然隔着一张桌子射了过来，让本想站起身的他再次跌坐了回去。

    “今日盛会，险些被宵小之辈给搅和了，好在目睹汪家有子初长成，有担待有志气，令人欣慰。”

    汪道昆这才站起身来，举杯祝道：“搅局者不用理会了，眼下我敬在座诸生一杯，预祝今科我徽州一府六县俊杰能够在南直隶乡试全胜而归，扬我徽人文名！”

    “多谢南明先生吉言！”

    随着程奎这一桌众多歙县生员起立举杯满饮为谢，三楼须臾便应声一片，哪怕其余五县生员亦是如此。而汪道昆在满饮之后，却又邀段朝宗和叶钧耀一道，执壶离席，依样画葫芦往底下二楼一楼勉励一番。等到他们重新上楼，却只见陈天祥和府学刘教授都已经退席而去，显然不想留在这丢人现眼了。

    至于同样溜之大吉的程乃轩，因为他席次本不在此，除却程奎那些和他熟悉的人，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而县学教谕冯师爷只觉得今日自己下辖的生员给他争了脸，突然出声说道：“汪孚林连日一再被奸人谋算，却始终不忘仁恕孝义，理应补进增广生。”

    增广生是没有廪米的，可终究是一个很多秀才附生都巴望的名头，毕竟再进一步，就是享受国家廪米补贴的廪生了！这是歙县学宫自己的事，今天见识了一场大好戏，三楼上歙县生员的这些佼佼者几乎异口同声地叫道：“可！”

    离开状元楼的汪孚林一身轻松，他痛快是痛快了，却完全忘记自己就算不下场不求贡，却还要应付一年一度的岁考，更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冯师爷首倡，下头群起响应，他很快就要从附生提一级变成增广生了。此时此刻走在大街上，就连火辣辣的太阳，他也觉得没那么可恶了。可一扭头，他却发现李师爷正在和叶小胖忙着安慰那两个哭鼻子的小家伙，顿时有些无可奈何。

    “好了，别哭了，看看路上多少人正瞧你们的笑话！”

    李师爷没哄人的经验，好容易说得金宝暂时止泪，可汪孚林突然插了这么一句话，他见金宝使劲吸了吸鼻子，眼泪竟是又流了出来，他登时又好气又好笑，立刻瞪着汪孚林道：“你这是安慰还是捣乱？”

    叶小胖却觉得今天这场热闹看得值，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这才自来熟地拍了拍秋枫说：“你也别哭了，回头我求先生连你一块教！反正一个两个三个都一样！”

    李师爷没想到叶小胖一转手就把自己卖了，登时为之气结。什么叫一个两个三个都一样？教三个学生能和一个学生一样吗，他那一丁点束脩岂不是大亏特亏？可是，看看秋枫这会儿还沾满了灰尘的额头，想着刚刚这小子在人前说的话，想到其和金宝一样，都是家境贫寒又肯用心读书，前途无量的李师爷又心软了下来，思前想后便看向了汪孚林。

    “汪贤弟，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一家人搬到县城来，要么我把这胖小子带松明山去，和你家两个一块教。当然，后一条得你说服东翁才行！”

    第一卷一家之主完
------------

第二卷 影子县尊


------------

第六十八章 防火防盗难防骗！

﻿说服叶县尊把宝贝儿子让他带回松明山去？

    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汪孚林纵使再怎么高估自己在叶钧耀心目中的地位，也觉得李师爷这后一条路实在是太难办了。从各种因素考量，他把家中两个妹妹一同接到歙县城中才是最佳方案。一来金宝和秋枫读书的问题解决了；二来他自己总要经常去县学点个卯，顺便和叶县尊以及歙县生员们联络下感情；三来也有利于筹谋一下怎么赚点小钱；四来和外嫁的长姐汪元莞可以常常见面。可问题就来了，房子呢？安家费呢？松明山老宅田地交托给谁管？

    重活一世，他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让自己一家人能生活得惬意一些！

    等到汪孚林和李师爷、叶小胖师生在知县官廨后门道别，带着金宝和秋枫回到马家客栈门口的时候，心中烦恼的他陡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程老爷曾经托他向汪道昆带个话，想见上一面，可他刚刚完全给忘了！

    好在程乃轩半路就追上了他这一行，于是他只能不好意思地向其挑明，表示回头亲自向程老爷赔礼道歉。可程大公子却压根没放在心上，嘿然笑道：“今天这一出大戏我实在是看得够本，你一走，南明先生那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你忘了也不要紧，我回头对爹一说，他肯定不会放在心上。这样好了，他这会儿应该在家，我赶紧回去对他禀报一声。其实他今天本来也可以去凑个热闹的，可他却说什么已经成了商贾，再出场会被人笑话，真是顾虑多。”

    程乃轩兴致高昂地回家去了，汪孚林这才带了两个小家伙进客栈。他信步穿过小院，走到堂屋门口，轻轻一推门，紧跟着里头就传来了一声惊呼。他愕然抬头，只见一道红色的人影一下子疾扑了过来。

    “哥！”

    汪孚林吓了一跳，直到人影入怀，认出是汪小妹，方才又惊又喜。他抱着小丫头照例转了一圈，把人放下后便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到自己意想中的汪二娘，反倒是汪二老爷汪道贯正笑眯眯地坐在那里。明白汪小妹是这位闲人给带来的，他连忙上前行礼，叫了一声叔父。

    跟进屋的金宝也赶紧行礼，口称见过叔爷，又冲着汪小妹叫了一声小姑，把小丫头喜得眉开眼笑。而同样跟进屋子的秋枫不敢造次，叫了一声二老爷，菡姑娘，就垂手站在了角落中。

    汪道贯弹了弹袍角站起身，这才对汪孚林说道：“你这么早就从状元楼回来，肯定变故横生，来，给我说说什么情形？”

    原来这位汪二老爷也还有不知道的事！

    汪孚林心中小小松了一口气，少不得解说了一下。金宝原本竖起耳朵在旁边听，发现汪孚林实在太过于轻描淡写，他忍不住插嘴了两句，到最后干脆完全抢过了复述的差事，就连秋枫也时不时帮忙补充细节，汪孚林的春秋笔法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而汪道贯对于二小绘声绘色讲的故事也显然很满意，饶有兴致地一边听一边问，到高潮处还时不时鼓掌道一声好。汪小妹就更起劲了，还时不时拉着汪孚林的手追问，一会是这样吗，一会是那样吗，屋子里满是欢笑。哪怕对于汪孚林的废举业之词，汪道贯也没说什么。

    直到今日英雄宴上这一应经过都讲完了，汪孚林想起刚刚没完成的程老爷托付，赶紧趁热打铁对汪道贯又提了一句。这位汪二老爷挑眉一想，立刻欣然点头道：“原来是黄家坞的程老爷。他也算是咱们歙县的传奇人物了，大哥肯定会拨冗一见，此事不成问题。大哥这次进城，借住在斗山街吴家大宅，大约还要住两三日，你回头对程老爷说一声，明日下午大哥应该有空。”

    完成了这么一个托付，汪孚林这才心定了。他想了想，就差遣秋枫立刻过去程家大宅知会一声。等其应声而去，他看着笑嘻嘻的汪小妹，连忙问道：“叔父怎么会想起把小妹带进城来？我这里一切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本来打算明天就回去的。”

    此话一出，汪道贯的脸色便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立刻情绪低落下来的汪小妹，便对金宝说道：“金宝，带着你小姑出去逛逛。”

    金宝素来敏感，一听就知道恐怕是松明山那儿出了什么事。他忍不住朝汪孚林看了一眼，见其也冲着自己点了点头，他就上前对汪小妹小声说了两句，小丫头虽说有些不愿意，但最终还是磨磨蹭蹭跟着金宝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了汪孚林一眼，随即哇地一声哭着跑了回来，一把抱住了兄长。这一哭足足好一会儿，她才挪开了脑袋，用力擦着眼睛说道：“哥，别怪二姐，二姐也不知道事情会闹得那么大……”

    尽管这话没头没脑，但汪孚林还是一下子明白，恐怕是汪二娘那出了什么事。于是，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柔声说道：“放心，有你哥在，一切都不要紧，没看那么多坏蛋都给你哥单枪匹马解决了？县后街上好多好吃的，让金宝带你去好好逛逛，买点解馋。”

    平日用好吃的来哄汪小妹，那简直是屡试不爽，可这会儿双眼肿得如同桃子的小丫头却只是摇了摇头。汪孚林也不勉强，冲着金宝打了个眼色。等到二小一块出去了，他方才对汪道贯问道：“叔父，到底怎么回事？”

    虽说不是兴师问罪，可他心里着实憋了一团邪火。松明山村十姓九汪，他走的时候还特意把两个妹妹托付给了汪道贯照看，怎么就突然出了事？

    之前的粮长危机，汪孚林几乎根本没有借用汪氏名头，就自己过五关斩六将全都摆平了，汪道贯答应的托个底，到头来却发现什么忙自己都不必帮，只要看着点赵思成后头的家伙就好。到现在他还每每感慨，当年那个看着像是书呆子的小小少年突然如此蜕变，简直是成长之中的奇迹。所以，这会儿面对汪孚林稍稍有些埋怨的口气，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是我一时没留神。松明山和西溪南就在丰乐河两岸，虽不如西溪南富庶，但外头来的商人货郎也很不少。那天有人到你家讨口水喝，因为是一个面相憨厚，年过六十的老行商，你家门房汪七就给了。那行商说身上带了好书，听说松明山读书人多，想找个买主，你家小芸大约想到你，就出来见了客。”

    “他带的是一些笔记杂书，小芸不敢立刻做主张，留着人前厅用茶，自己拿了书到你书房去翻你的藏书，看看原来可有重复的。这时候恰好又有人来，因是十八九的后生，那老行商出去接人，说是一起的，汪七一时不察，就放了人在厅堂用茶。等到小芸出来说要买，那后来的人已经走了，老行商六本书总共只收了小芸六钱银子，还欢欢喜喜地走了。”

    尽管这一番话乍一听仿佛没有太多问题，可汪孚林隐约记得自己曾经看过的几本晚明小说，立刻发现了其中不妥之处。

    “后来的那人是否和那老行商其实不认识？那老行商难不成诈称我家长辈又或者亲眷，哄了人家的钱或者货？”

    汪道贯不想汪孚林转瞬间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顿时苦笑道：“正是如此，那老东西自称是你家中伯父，而被他骗来的是西溪南一个童生，听到是松明山汪氏要买东西就信之不疑。而且被人骗去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四本珍版书，那童生说是价值四五百两，闹上了门，说是汪家不认账，他就自尽在门前。小芸争辩不过，羞愤之下险些做了傻事，我到了之后，事情已经闹得很不小了，只能先赔补了那个童生，把小芸接到了家里看护。”

    听到这里，汪孚林便知道这事着实不能怪汪道贯，毕竟两个妹妹在家独守门户，他又嘱咐她们不要随便开门放人，村人纵使都会照应，又有谁会想到竟会有人用这种方式骗上家来？要知道，老弱妇孺这种路人，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他一时只觉得冷汗淋漓，庆幸前一次出门时没有出事，而这一次虽说被骗，但所幸汪二娘被救下了，否则他连后悔都来不及！

    PS：本周推荐票5082，不知道最终七天能破万不？大家帮忙顶一下推荐票啊，加油！至于更新慢，正在蓄势中~(>_<)~
------------

第六十九章 小地主原是大负翁

﻿“二娘现在怎样了？”

    “我本想带她一块进城来，可她死活不肯，只说没脸见你，我也不好勉强。如今她暂时住在大嫂那儿，真娘和她差不多年纪，两人正好有个伴。等她心静下来，我再带她进城见你，连翘我也留着陪她了。老宅你暂且不要回去，我会派个精干的管事过去，帮你们把东西收拾出来送进城，佃仆田地也会帮忙照看。”汪道贯不等汪孚林开口答应或拒绝，便摆了摆手说道，“你老住客栈不便，距离这不远的县后街上，有一处两进小院，你搬去那儿住吧。”

    知道汪道贯确实是好意，但汪孚林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想了一想便开口问道：“那个骗子难道无可追查？”

    “就和当初伤你的轿夫一样，这等恶棍无论官民都深恶痛绝，可他们往往这里做一票便立刻远遁。这次不止是你家二娘，西溪南村还有两户富民受害，手法和骗二娘的手法如出一辙。只不过骗二娘是卖书，骗他们则一个是卖画，一个是卖珍玩，手法如出一辙，都是骗了贫家最值钱的家当，栽到家境还算殷实，为人又不错的他们身上。都是乡里乡亲又不能不认，加上你家，三家人总共赔出去一两千银子。我已经命人到刑房报过案，但别说快班本事有限，就算真的广撒网，也未必能拿住。这些年，徽州府的恶棍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刑房司吏张旻是汪尚宁的人，大哥也好，我也好，指使不动他。”

    听到这里，汪孚林已然明白光凭一腔愤怒完全没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对汪道贯问道：“叔父好意，我愧领了，这笔钱也好，租住宅子的钱也好，我日后一定还给您。”

    见汪孚林认真的样子，汪道贯顿时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摇头叹道：“你和你爹还真是一个样，认死理！四百两银子你爱记着就记着吧。你爹当初也是，硬是把一张七千两银子的欠条留给我和大哥，扔下一句不还清债就不登门，然后出门行商去了！”

    七千两银子！这么多！

    汪孚林从前一直有些纳闷，为何自家那个老爹行商在外这么久都不回来，而且和村人往来也很少。但他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也没来得及打听这些过往的恩怨。如今他一下子出离惊愕了，立刻请求汪道贯对自己说个明白。这位汪二老爷最初还顾左右而言他，被他软磨硬泡得没了办法，最终不得不明明白白给了个理由。

    原来，汪孚林的曾祖父和汪道昆汪道贯兄弟的祖父乃是兄弟，一共七个人合股经营盐业，积攒下了丰厚的家资，下头子子孙孙也都是有的管经营，有的只管拿红利。他的父亲汪道蕴当初年轻气盛，在管经营收盐引的时候一时不慎上了大当，赔了将近万两！

    将一处歙县城中的祖宅变卖了一千多两之后，他没脸再继续参与家族生意，得知汪道昆汪道贯兄弟替他填补了剩下的亏空，便亲自写了欠条送到人家那儿，自己毅然单独出外行商打算还这笔烂账。奈何他经商水平太低，没什么利润，以至于常年不归，母亲吴氏因此总觉得没脸见宗亲，和乡人来往同样越来越少。

    明白自家竟然是欠了一屁股债的负翁，而且老爹被骗可比汪二娘被骗这一回损失大多了，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暗自庆幸自己初来乍到那会儿没有怨天尤人，迁怒乡里，现在看来，从前那看似被人孤立的处境，从自家那尚未谋面的父亲，到当初孤僻寡言的汪孚林，全都是有责任的。虽说他可以怀疑汪二老爷的一己之言，可他与这位游野泳的闲人接触至今，对人的秉性也算是有一些了解，他可以断定这绝不是胡说八道。

    在外头的那对爹娘二老他是一点都不熟，也谈不上感情，可两个妹妹对他是真好，真心倚赖，前事不管，这件事他非得管到底不可！

    “多谢叔父告知此事。我想送一封信给尚在汉口的二老，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叔父能够帮个忙。”

    见汪道贯一口答应，汪孚林便来到书桌前，摊开纸笺，磨好墨，提笔一蘸后，就不假思索地写了起来。他如今这水平去考八股那当然是痴心妄想，可写起信来却还像模像样。当他一蹴而就，吹了吹墨迹后直接送到汪道贯跟前。

    汪道贯接到手中只一看，顿时就笑了起来。

    “好，你放心，我自然送去……不过，父债子还，你倒是有担当！”

    汪孚林心中腹诽。不说这话，那俩人肯回来吗？他至少要告诉那只顾背责任，顾不上家里一堆孩子的老爹——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别给我一天到晚躲在外头，省得又背一身债回来！

    摘了其中这两句打趣了之后，汪道贯发现后头还有一张四百两的借据，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将其折好拢入袖中，这才开口说道：“罢了，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对了，大哥也许这几天会见你一次，毕竟你之前帮着叶县尊做了那样一桩大事情，他不得不好好嘱咐你。今天晚了，你明天就搬吧，那边房舍都收拾好了，先头康大这四个轿夫你留下，不出去的时候就让他们看守门户。”

    前前后后七千多两银子都欠了，如今还要住人家的房子，用人家的人，汪孚林虽感慨，但还是痛痛快快答应了，又诚恳地道了谢。

    亲自把汪道贯送到了客栈门口，汪孚林方才叫来了掌柜，道是明日搬走，要先行结账。可那掌柜却满脸堆笑摇了摇头道：“小官人不用费心了，汪二老爷两天前就来过，把所有账目都结清了，还多留了钱以备不时之需。”

    到这份上，汪孚林知道这回欠的已经不止是金钱债，而且是人情债了。得知秋枫还没从程家回来，金宝则是带着汪小妹去了县后街上，他就回了堂屋，认认真真考虑自己目前能做的事情。

    歙县是科举大县，不说别的，金宝在李师爷教导下，各项水平突飞猛进，眨眼间就能超过他，所以他曾经想躲懒偷闲。而眼下知道家中这样的情形，他的清闲小地主暂时当不成了，最可恨的是害惨了汪二娘的那个骗子。

    这种骗子真的会一击远遁？汪二娘是女流，西溪南村那个上当闹上自家的且不提，倒是另两家被骗的富民不知道是如何情形，他得设法查查！

    即便汪道贯说这案子很难查，可他眼下好歹比从前多出了不少资源，不试一试怎能罢休？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敲门声：“爹，我带小姑回来了，户房刘爷也来了！”

    PS：别怪我啰嗦，我知道的，推荐票这玩意，不嚷嚷大家就把不投~(>_<)~
------------

第七十章 债主家的房子

﻿看到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中除了金宝和汪小妹，还有一身白衫的刘会，汪孚林便把刚刚那些烦恼愤怒都压了下去，站起身来。可还不等他说话，手里提着几盒东西的刘会就快走几步上前，竟是直接屈膝跪倒，把东西搁一边，双手扶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小官人，此前小人的侄儿刘三那样得罪过您，您却不计旧怨，救小人于水火，大恩不言谢，小人今天特意前来拜谢！”

    刘会一身白衫，还没正名。毕竟，他之前是被革退的人，不可能骤然重新重用为司吏，否则别人肯定就要说县尊出尔反尔。现如今担任司吏的，是那个先接替了钱科典吏万有方升任典吏，而后又揭发赵思成贪墨，一口气经历了三级跳的吴典吏。他遗留下来的典吏一职，就赏了刘会的所谓查账之功，却只是以白衣书办署理，等过一阵子，再还一个典吏名头。这样，户房的一场大风波也就算是平息了下去，人人皆大欢喜。

    汪孚林立刻弯腰把刘会搀扶了起来，因笑道：“要不是你能够全心全意信任我，再加上赵五爷帮忙，咱们也办不成这一件双赢的大事。等你来日重新穿上青衫的时候，再谢我不迟！”

    刘会这才顺手拿起了旁边那些盒子，赔笑说道：“这里头是几尺新鲜颜色的绢布，还有一盒糕饼，都是小人一点心意。”

    汪孚林笑着请刘会坐，见其推辞再三，方才坐下，他却摆手示意金宝不要收下那些礼物。看到刘会面色顿时有些发僵，他就解释道：“你刚回户房，又是从头做起，想来也不容易。而且，讹诈你的那些人哪会轻易把钱吐出来，你这么破费干什么？你要谢我，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要请你帮忙。”

    明白汪孚林不是嫌弃礼轻，而是诚心诚意，刘会顿时非常感动。他重回户房，却是以白衫书办的身份署理钱科，那些从前和他交情不错的人固然都叫好，可背地里说三道四，甚至语出怨言的也不在少数。而他家底几乎都被赵思成给敲诈勒索空了，之前不登门就是因为重回县衙那笔人情费用太大，如今好容易应付了那边几个需索无度的老家伙，他又赊了这些东西来拜谢，最害怕的就是如今名头响亮的汪孚林瞧不上。

    “小官人有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心竭力！”

    听到刘会连什么事都不问，立刻拍了胸脯，汪孚林就招手叫了汪小妹过来，指着她说：“这是我家小妹，刚从松明山来。事情是这样的……”

    刘会仔仔细细地听汪孚林将一应经过说完，顿时露出了怒色，可紧跟着却又为难地低下了头。这样的恶棍骗子他也恨，可他又不管刑房，具体怎么帮？

    “我知道这样的骗子恐怕很难一下子抓到，只希望你能够帮忙留意一二，能有线索最好，没有那也是天数。”

    刘会一听到汪孚林的要求竟然这么简单，顿时如释重负，连忙满口答应，却还承诺再帮忙去探查城中以及各乡各村是否有类似受害者。

    等到他告辞时，汪孚林再三让他把礼物都带回去，又特意送了他几步。人刚一走，正好秋枫从程家大宅回来，他简略问过后得知程老爷留下秋枫是问状元楼上情形，大约信不过程乃轩的夸夸其谈，也没多理论，就吩咐秋枫远远跟着刘会，看看他是不是去了店铺退货。约摸半个时辰后，秋枫就回来了。

    “小官人，刘会是去了一家布庄，还有一家糕饼铺，把东西退了回去。我在门外听到里头掌柜伙计嘀嘀咕咕，说是刘爷重回户房，竟然变得小气了，买东西竟然要赊欠，而且赊回去了竟然又还回来，也不知道是提着礼物到哪家人去装样子。”

    果然，刘会如今也成了负翁！敢情他们今天是负翁对负翁啊，不过刘会欠的债肯定不如他了。将近八千两，这相当于多少中等之家的家产！

    汪孚林点了点头，又把金宝连带汪小妹一块叫到了面前，说明了不回松明山，明天就搬去县后街宅子的决定。秋枫本就是县城人，当然更希望留在熟悉的城里，而且这意味着他能够从学于李师爷，那惊喜和雀跃就别提了。金宝却是从小在松明山长大，尽管留在城里能够跟着李师爷读书，他还是对家乡有些说不出的想念。同时，他更在意的是，汪孚林刚刚对刘会和盘托出的那桩案子。

    二姑那样明利泼辣的性子，被人骗了之后那是何等打击！

    而汪小妹则是一下子愣住了。她咬着嘴唇站在那里，足足许久才声音低落地问道：“哥，咱们不管二姐了吗？”

    “谁说不管？”汪孚林一把将汪小妹揽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说，“放心，只要人还在徽州府，哥一定抓到坏蛋，替你二姐出这口恶气！”

    汪小妹顿时啪嗒啪嗒又掉起了金豆子，她用力点了点头，紧紧回抱着兄长说：“哥，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能替二姐出气！我从来没看到过二姐那样脸色死灰，一动不动的样子，我一想到就害怕极了……”

    “别哭，别哭。”汪孚林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软言安慰道，“只要被我抓住尾巴，到时候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老爹那大笔债务又不是他欠的，现在可以先不管，可这一次的事，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因为身边没什么需要搬的东西，也不打算惊动什么人，次日一大清早，汪孚林索性让康大等四个轿夫用滑竿抬了汪小妹，以及她从松明山捎来的行李书籍等，自己带着金宝和秋枫安步当车，只前行了一会儿功夫，就找到了汪道贯借给自己的房子。

    汪道贯之前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两进的小院，但走到门前，汪孚林就发现，这座正对县衙知县官廨后门的两进小院，比自家松明山的老宅看上去还要气派。最外头是黛瓦白墙，高高的四柱门罩，左右山墙处都有高出一截的马头墙。开了大门进去，绕过一座砖雕照壁，便是一色青砖铺地的宽敞前庭。前院是两层楼，正中三开间的明厅，两侧则为廊房。楼上都是木栏杆围着，隐约可见还有几个房间。

    明厅之中所有桌椅家具一应俱全，金宝和秋枫固然是穷苦惯了的，看得眼睛都花了，可就连汪小妹也是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前些天的愁苦终于从天真烂漫的她脸上褪去。当她从正中隔屏绕到后头时，突然又惊叫了一声：“哥，这后面还有门！”

    汪孚林有意想让小妹高兴高兴，因此也不去这管撒欢似的小丫头，见四个轿夫只在明厅外止步，笑说后院不方便进去，他也不勉强，一手拉起金宝，招呼了秋枫一块入内。明厅之后，是一座比前院小的天井，随即是一座小三间穿堂，虽说穿堂一堂两屋，比起明厅来说要狭窄一些，两侧也并无廊房，但跨入其间，一样是应有尽有，布置得齐全周到。

    当过了这小小的穿堂，眼前便豁然开朗，这里就只有一楼平房，采光更好，北面三间轩敞亮堂的堂屋，东西两面则各有两间房，汪小妹这会儿正从堂屋之中跑了出来，脸上满是高兴的笑意：“哥，里头的床真软，我忍不住在上头打了个滚！”

    汪孚林顿时笑了。他拉起汪小妹的手，笑着说道：“这后院今后就是我们住，你喜欢哪间屋就住哪间。”

    “哥说话算话？”汪小妹把眼珠子瞪得老大，得到了首肯之后，她立刻欢呼一声道，“那我要住前头楼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都没住过二楼呢！”

    汪孚林顿时给小丫头逗得哭笑不得。他自从到了这年代，真正呆过的地方也就是松明山的自家老宅，以及这歙县城中的马家客栈，同样没住过二层楼。

    等再回到设在穿堂隐蔽之处的楼梯，登楼一看，他就发现这前院二楼的四周栏杆全都设计成了椅子，据秋枫说，听说过这叫美人靠，正是给闺阁女子在上头看迎来送往时用的。设在三间明厅楼上的上厅亦是三间大开间，看家具摆设应同样是起居室，左右廊房上头则是卧室，可下头廊房睡着男人，他哪能让小妹住这？

    奈何他刚刚已经答应都答应了，死活拗不过汪小妹，只能答应自己陪着她在这里住两天，把这小丫头喜得无可不可，竟是把地板跳得咚咚响。

    看着欣喜若狂的小妹，汪孚林不禁有些心虚——前世里倒听说过债主像杨白劳，欠债的像黄世仁，可怎么现在他的境遇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PS：跻身周推榜前二十，谢谢大家！再求推荐票！
------------

第七十一章 逼宫！

﻿而秋枫陪着看完了这说是两进，实则可以算是小三进的院子，发现有一口清冽的水井之外，竟然还找到一个很深的储物空地窖，心里对汪二老爷的大手笔直咂舌，再一次庆幸自己昨天没有被那虚无缥缈的承诺给冲昏了头脑。当汪孚林让金宝带着汪小妹到堂屋去摆设带来的那些行李，他就上前说道：“小官人，等回头菡姑娘住腻了这楼上的屋子，就让我住这里吧。我一向警醒，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报个信。”

    汪孚林笑了笑，就在这美人靠上坐了下来：“这里正对县衙知县官廨后门，要真的动辄有贼或者其他险情，那歙县也没有安全地儿了。我昨天答应过你的，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你不用担心我说话不算话……”

    “小官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秋枫急了，又要往地上跪，汪孚林立刻伸手拦住了他，随即笑着说道：“你和金宝不一样，与我不是同姓同宗，还了你卖身契，你只怕留下来也会觉得不安心。这样吧，别的契书也不必签了，你就自觉一点，去李师爷那上课的时候照料着点金宝，当好陪读。他比你小，又认死理，叶公子人虽看着不错，万一欺负人也是说不好的。而在家里的时候呢，收拾书房，做一些洒扫之类的杂务，就算半工半读，怎样？”

    汪孚林这半工半读的名义在秋枫听来，简直是新鲜而不可思议。想到之前别人承诺自己的推荐去书院，他只觉得是那样不切实际，深悔那时候竟然犹豫过。他使劲点了点头，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小官人，谢谢小官人！我一定会把所有事都做好的，小官人不用再添人，不但洒扫，做饭、洗菜、刷洗、端茶递水……我什么都会做！”

    这话简直和当初的金宝如出一辙。汪孚林笑了笑，遂站起身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看到汪孚林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东西过来递给自己，秋枫只觉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一张仅仅用十二两银子就买断了他一生一世的契书，曾经如同大山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但现在却又如同轻飘飘不着力一般还给了自己。他想要去接，但手却如同僵硬了一般动弹不得，到最后，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我怕自己还会有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的时候，还是小官人替我收着吧。”

    汪孚林盯着秋枫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笑着将东西塞在了他手里：“你昨天都没有一念之差，那还怕什么？今天是今天，日后是日后。”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并不想费心去问，当初是否有人蛊惑秋枫。这种不光彩的事，已经没有太多必要去追究了，横竖就是那么些货色而已。

    现在剩下的，就是看看怎么解决汪二娘被骗的事，钱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事儿在汪二娘心中留下的阴影！

    虽说之前已经打扫过了，但焦大等四个轿夫还是把前院重新洒扫了一遍，后头秋枫和金宝须臾也同样干得热火朝天，汪小妹捋起袖管在旁边帮倒忙，两人死活拦不住，只能把要插一脚的汪孚林往外赶。金宝干脆直截了当地说：“爹你去外头逛会，我们会把事情做好的。”

    无奈之下，汪孚林只能索性出了门。看到对面那座知县官廨后门，他想到之前把这儿当自己家走动的那些天，想起今天金宝缺课都没请个假，就熟门熟路穿过县后街走了过去。

    由于叶钧耀对他的态度，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阻拦他，一口一个汪小相公，又或者汪小官人的叫声，全都充满了恭敬和殷勤。当汪孚林来到金宝往日读书的书房时，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恼怒的声音。

    “平常从来都不迟到的，今天怎么说不来就不来？还两个三个，今天就只剩你一个了！叶明兆，《礼记》月令第六，给我从头开始背，背完了就注解！”

    “不是吧……先生，这是前天才刚教的！再说今天是金宝没来，我可是准时来的，您怎么罚我！”

    “我是先生还是你是先生？快背，背错一个字一戒尺！”

    汪孚林听着里头那对师生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大步走到门前，才想叫人，却不料斑竹帘一下子被人拉开。现身出来的正是听到动静的李师爷，发现是他而不是金宝，李师爷登时瞪大了眼睛：“怎么，是金宝病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又或者说你没想好怎么说服叶县尊，打算回松明山去？”

    李师爷平时是说话不紧不慢的人，可这会儿却连珠炮似的，汪孚林不禁莞尔，拱了拱手就解释道：“今天我们乔迁，所以金宝来不了，我就亲自过来告知李师爷一声。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面对面只隔一条街的邻居了。”

    听到前头一句，李师爷眉头紧皱，可听到后半句，他登时又惊又喜。而从他背后闪出来的叶小胖就更高兴了，欢呼一声窜过来问道：“那是不是说，明天就是金宝和秋枫两个人一块陪我读书了？”

    小胖子你高兴得太早了，就凭那俩小子的资质，日后你恐怕会常常挨李师爷的戒尺！

    汪孚林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会儿只顾高兴的叶小胖，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这个说法：“不过，兹事体大，我还得亲自去对叶县尊禀告一声。”

    李师爷登时长舒了一口气，面上的急切之色蜕变成了镇定自若，一把拽起小胖子进屋读书去了。不消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小胖子惨烈的哀嚎声：“先生，为什么还要背啊，金宝他们明天不就来了！”

    汪孚林只能默默为叶小胖掬一把同情之泪，复又去往叶钧耀的书房。这里他就不好随便乱闯了，少不得让僮仆通报了一声。不多时，里头就传来了叶县尊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

    “进来吧。”

    自从粮长以及赵思成之事解决之后，汪孚林就没有再来过这里。此时踏进此间，屋子里布置一样，但书桌后头的叶钧耀瞧着就不一样了，脸上少了悲苦急切，多了几分腆胸凸肚的威严。甫一见面，这位歙县令就针对昨天他的冲动大加责备了一番，可看得出来，叶钧耀的心情很不错，教训的话固然多，可字字句句都是责他不该冲动，随即又得意地告诉他，冯师爷已经决定把他补为增广生。

    横竖秋闱之后，原本的廪生和增广生中，每次总会有至少二十余人考中举人，这就是歙县的底蕴！再说又没有廪米，所以这件事没人反对。

    汪孚林顿时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撂下那样的话了，还能得到如此“福利”。可是，他辞又辞不掉，只能苦笑道谢，随即婉转提出，能否添个秋枫让李师爷一块教。得知李师爷本人同意，叶钧耀几乎想都不想就点了头。

    “本县身为父母官，有这样的好学少年岂能不加体恤？准了，三人读书正好做个伴！”

    最大的目的达成，汪孚林少不得又解释了一下，自己已经搬到了知县官廨对面。和李师爷那反应差不多，叶钧耀也表达了一番祝贺，但心底却是因为房子是汪二老爷送的而高兴。在他看来，汪孚林还年少，能够有宗族之力，才是最大的助力——而且也是对自己的最大助力。

    至于追查骗子，汪孚林暂且没说。他打算先到专管刑名的刑房打探一下，然后再看看怎么对面前这位一县之主提。他盘桓了好一阵子，重申自己暂时不想去县学——其实是不想去找虐——然后预备告辞离开的时候，外间就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堂尊，承发房王司吏，刑房张司吏，壮班赵班头，户房钱科刘令史联名请见。”

    汪孚林记得这几个人全都是之前因为叶钧耀选择站队后，投靠过来的中坚人物，可此时此刻听到他们请见，却只见叶县尊一下子面色一僵。知道必有内情，他刚打算赶紧告辞走人，可须臾只见主位上的叶钧耀努嘴示意屏风，意义非常明确。

    他想都不想，立刻起身避到屏风后，可刚来到那后头，他就看到这里已经躲着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物，差点没惊呼出声。

    又是那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PS：求推荐票啦！顺便推荐已完本佳作

    [bookid=1184900,bookname=《朱门风流》]以及[bookid=2190729,bookname=《奸臣》]。您猜对了，这就是我的老书O(∩_∩)O
------------

第七十二章 屏风后那轻轻一推

﻿嘘！

    看到那一根纤细的食指放在那张血盆大口上，汪孚林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更纳闷的是叶钧耀是否知道这屏风后头还有一位的存在。可这会儿，那位叶县尊已经开口吩咐人进来，他只能无可奈何地与人分享这四扇屏风后头的躲藏空间。随眼一瞥那翡翠色纱衫，鸭卵青的湘裙，他觉得这不太可能是官廨中哪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很有可能是让婢女和金宝给自己捎了几次话，又送了他一套《徽州府志》的叶小姐。

    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了那一次带着金宝走在县后街上的那次偶遇。那时候那一乘青绸小轿也是如此，本以为兴许是一次值得纪念的惊鸿一瞥，结果却是吓了一跳的经历。而同时跃上心头的，还有程大公子那心有余悸的讲述，以至于他陡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难不成程乃轩的未婚妻便是叶小姐？不对啊，程老爷常年在外行商，叶县尊却是年初刚上任，这要说婚约似乎不太可能。而且以叶小姐的脾气性格来看，就算偶尔恶作剧，也不至于做出恶犬追人这种出格的事情来。

    “堂尊，昨日英雄宴上我歙县生员威名远扬，五县宵小则折戟而归，正是趁胜追击的时候，帅嘉谟已经忍不住了，他一力要再去徽州府陈告。如果徽州府继续和稀泥，他说要去南直隶都院，向巡按御史刘爷继续陈情，还不行就去京城敲登闻鼓！”

    因为身边有人，汪孚林不禁微微分神，此刻耳畔陡然钻进这么几句话，他登时大吃一惊。他本能地侧头往身旁看了一眼，奈何那张鬼脸将疑似叶小姐的女子头脸遮得严严实实，他除非有透视眼，否则根本看不出她是个什么表情。

    汪孚林都吓了一跳，直面四人的叶县尊就更加震惊了。他顾不得一县之主的威严，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厉声说道：“做事情总得循序渐进，他怎敢如此！”

    刚刚率先说话的是赵五爷，这时候，却是刘会接过了话茬：“堂尊，不是那帅嘉谟狂妄大胆，而是我歙县夏税丝绢积弊太久，民众因此受苦多年，嘉靖年间便有人提出，奈何最终首倡者死得不明不白，事情也就没了下文，如今终于又有义士肯为歙县百姓张目，下头自然群情汹涌。据说，今年分配到各粮区的应交夏税，以及摊派下来的各色岁办岁贡军费等等，已经有不少地方叫苦连天，只怕八月未必能够完税。”

    尽管明初对于夏税秋粮的解运全都有严格要求，交不齐就从粮长到府县主司一层层处置，但到现在这年头，交不齐的年份已经越来越多了。究其根本，不在于作为赋税正项的夏税秋粮，而在于摊派下来的军费以及岁办。这是汪孚林在之前看完那套《徽州府志》后最大的感受。哪怕加上那一批数额庞大的夏税丝绢，再加上那些麦子茶叶，这正项赋税才多少钱？可岁办加上军费常常就有数千两，碰到什么藩王就藩等破事还要再加，所谓轻税简直是笑话！

    可叶县尊却不会这么看。这年头的州县主司考核第一条是什么？交税！现在交税的原则是，岁办岁贡和军费一定不能拖欠，夏税秋粮可以稍稍拖一拖，可问题是，交不齐夏税秋粮，考评上不去，升官就别想，不被撸掉就不错了！所以，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足冰冷，可一想到回头自己治下竟然有人跑到南京去陈告，又或者去京城敲登闻鼓，他就更坐立不安了。

    见叶钧耀没说话，承发房的张旻便开口道：“我等不敢凌迫堂尊，只是其余五县咄咄逼人的态度，堂尊也已经看到了。不说别的，汪小相公就一再被人当成靶子似的反复算计，而堂尊自己也两次被人泼了脏水。”

    屏风后头，汪孚林已经听出了这些家伙的言下之意。那就是与其一次次被动挨打，不如赶紧发起反击！他忍不住摩挲着下巴沉吟，可旋即就觉得胳膊肘仿佛撞到了什么，侧头一看，他方才发现自己忘记了身边还有别人，赶紧歉意地点头笑了笑，可当看到鬼面女子冲着自己摇了摇手，又指了指外头时，他只觉一股淡淡馨香传入鼻间，突然觉得今天这遭遇实在是奇妙极了。

    果然，被张旻这样一说，叶钧耀的怒气立刻起来了。他好端端的一县之主，居然被人污蔑县试的时候给汪孚林高名次是早有默契的作弊，而后又被赵思成这个奸吏用账面亏空，威胁提高摊派公费的水平，甚至在上任之初竟然还被前任县令房寰给坑了一把，这都叫什么事！本来已经坐了下去的他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桌上，竟是再次站起身来。

    “简直是岂有此理！”

    对于叶县尊的业务水平，汪孚林已经深有领教了。此刻听到这一声怒喝，他登时心道不好。尽管刘会和赵五爷都是他推荐给叶钧耀的，站队选阵营也是他的建议，但他的目的不在于别人想的谋福减负，而在于分清敌我，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弄清楚很多情况。但现在一套徽州府志啃完，他已经有些头绪了，早就打算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被别人带得团团转。而且，要是这会儿叶钧耀被人撺掇入了彀中，回头觉察不对，岂非都是他的错？

    可这会儿他该怎么办？躲在屏风后头的他难道要重重咳嗽一声，然后气定神闲地走出去？虽说他这些天把声势造得不错，可这种具体事务上突然跳出来，只怕叶钧耀就要有想法了！

    汪孚林还在艰难地做着选择，这时候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旁的鬼面女连连推搡了自己好几次。在发现他完全没有动静时，那双手最终虚按在了他的身后。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得身后传来了一股大力，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跌了出去。等到一个踉跄之后，他终于站住脚，就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屏风后！

    这时候，不但书桌后的叶县尊惊愕地看着这边，那四位属吏也全都看了过来，但眼神之中却没有多少意外，显然之前都知道叶钧耀接见了他。认识他的刘会和赵五爷竭力忍着笑，而承发房王司吏和刑房张旻却是神情微妙。

    居然被一个女人阴了！

    汪孚林心头大怒，扭头往屏风后头瞪了一眼，却见那鬼面女子正对自己，先是双手合十拜了拜，仿佛是恳求他帮忙，随即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面对这一幕，他哪里不知道对方推自己那一把是让自己出头，可仍然耿耿于怀。他从前那一次次扭转必败之局，哪回不是扬眉吐气，何尝有现在这么丢脸？

    你等着瞧，回头我打发了这些家伙就找你算账！

    PS：从今晚到明天，表弟结婚，我们要跟着连轴转忙到死……先更一章，接下来就只能见缝插针了。求推荐票，谢谢大家！
------------

第七十三章 狐狸尾巴揪不着

﻿他用尽量镇定自若的姿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仿佛刚刚不是踉跄两步跌了出来，而是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等站直身子之后，他才从容拱了拱手道：“县尊见谅，实在是我刚刚听到各位提及夏税之事，一时情急，这才失态了。”

    不等这主客一堆人开口，他就继续说道：“夏税丝绢独派我歙县，确实不公，但此事既然从洪武至今已经沿袭了百多年，要想变革，就要一步一步来，至少，决不能县尊刚一上任，连一次夏税都尚未完税，就立刻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如果那帅嘉谟如此不识大体，那么便不是为歙县子民求一个公道，而是以此为名要挟县尊了！”

    叶钧耀登时为之动容，对汪孚林这突然现身的一丁点恼火，全都转变成了赞赏。果然是自己人啊，关键时刻口口声声都为他说话！

    而汪孚林很快又换了一个角度，反口说道：“但张旻等诸位说得也不无道理，如若县尊一直都没有举动，帅嘉谟暂且不提，那些一心想为歙县父老谋求减负的忠义之士，总不免焦急，甚至寒心。不如就以这次八月的夏税为限，此次夏税一完之后，县尊再召见各位，徐徐商讨如何运转均平夏税丝绢之事，各位认为如何？毕竟，县尊任期只不过刚刚开始。”

    这两头各捧了一下，又把立时三刻做决断，改成了等到八月再商量，刘会和赵五爷是见识过汪孚林之前怎么设计赵思成的，心道果然还是那个脑筋极好的汪小相公。王司吏和张司吏却有些不得劲，但叶县尊又拍了一下书桌，义正词严说八月必给一个交待，他们才明白木已成舟，只能无奈答应。可临走之前，王司吏忍不住问道：“敢问汪小相公此言，可也是南明先生的意思？”

    “我只代表我个人。”汪孚林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说，别人都会把他和汪道昆扯在一块，但他反正撇清干净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我只是为了我歙县发展的稳定大计，与此相比，其他一切都不足为道！”

    话虽如此，等到又是一番扯皮结束后，几个属吏离开书房时，不免面色各异。而汪孚林亲自上去关上了门，随即就用极其不善的目光看向了屏风后头。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对叶钧耀解释，一个箭步冲到了屏风后头，可入目的景象却让他完全傻了眼。

    那空空荡荡的地方赫然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他刚刚是见鬼了？倒是有一扇小窗，可看上去钉死了不说，而且除非七八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来去自如！

    想到那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想到背上被人推的那一把，汪孚林自从莫名其妙地重生在这个年代，对神佛鬼怪早就不敢不信了，这会儿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紧跟着，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淡淡香味，顿时心中一动。他分明记得，刚刚鬼面女子一同躲在这屏风后头时，也曾闻到过类似香味。

    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有人捣鬼！

    汪孚林恨得牙痒痒的，可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叶钧耀的声音：“孚林，你这是干什么？”

    “哦，学生刚刚一不留神掉了点东西在屏风后。”汪孚林立刻弯腰做了个样子，这才镇定自若地从屏风后头出来，心里恨得牙痒痒的。他正想试探一下，外间又传来了叩门声。

    “爹，我给你送汤圆来了。”

    说话间，屋门被打开，汪孚林循声望去，却只见进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容貌昳丽，秋香色衫子，柳黄的马面裙，瞧着落落大方，和他打照面的时候笑着一颔首，不慌不忙毫无异色，怎也不像是刚刚和自己在屏风后头有过奇妙缘分的鬼面女子。她将手中托盘上的一碗汤团放在叶钧耀面前的书桌上，这才笑对汪孚林问道：“这是爹最喜欢的水磨汤圆，汪小相公可也要来一碗？”

    刚刚那鬼面女子人在屋子里，眼下叶小姐却是从外头进来的；刚刚的人一身明亮跳脱的绿色，眼下的叶小姐却衣着沉稳内敛；最重要的是，汪孚林的轻轻吸了吸鼻子，并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一时间，他不得不认为这里头有所玄虚。可是，面对她这有些戏谑的征询，他却忍不住迸出了一个字。

    “要！”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不止太不客气，而且简直是有些小轻浮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便索性大大方方地说道：“早就听说县尊是宁波府人，那儿的水磨汤圆最为有名。我家小妹昨天才刚进城，如果可以，能否让我捎带几个生的回去，让她和金宝他们能够煮熟了尝个鲜？”

    叶钧耀最欣赏汪孚林的不是别的，而是他小小年纪就护着家人的担当，无论是对金宝，还是对行商在外的父亲，抑或是对旁人根本不会在意的一个小小书童。所以此刻听到汪孚林讨了东西是为了家中众小，他就为之释然，竟忘了责备女儿在有外男的时候这么闯进来，笑眯眯地吩咐道：“我家乡的水磨汤圆最是一绝，只不过这徽州府少产糯米，品种也和宁波府不同，擅长这手艺的张嫂常常英雄无用武之地。既然是难得做，明月，你去给孚林装一盒。”

    原来县尊千金闺名叫做明月？

    汪孚林心中一动，但没有随随便便再去端详人家，可心里却越发好奇叶明月到底是不是刚刚屏风后头的鬼面女子，是不是当初自己在县后街上邂逅的鬼面女子，是不是那个曾经把程公子程乃轩吓得魂飞魄散，到现在还留有心理阴影的未婚妻。可这些问题除却最后一个他还能找人求证，前两者都只能暂时无解。于是，他只能听得叶明月答应一声，旋即翩然离去。

    难不成刚刚被推了一把的仇只能暂时记下？

    在汪孚林那番话的帮助下，成功争取到了时间，叶钧耀心情好了许多，对于汪孚林骤然从屏风后头现身也就不计较了。非但不计较，想到昨日英雄宴汪孚林走后，汪道昆对这个族侄的维护，还有这位南明先生在士林官场的威望，他决定除了把金宝和秋枫都纳入胖儿子的同学范围，再做出一点实质性的突破，进一步拉近两人关系。

    于是，他示意汪孚林在桌前客位上坐下，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孚林啊，你刚刚也看到了，这些县衙吏役简直是让我疲于应付。你既然暂居城中，又不打算去学宫里的紫阳书院，何妨常来和李师爷切磋探讨？就算你在人前放话废举业，可也不能就这样荒废嘛！而且，你最近既然闲着，不如时不时来给我搭个手……”

    这前头的话汪孚林也就姑且一听，可这后头半截话，他才叫意外。如今常走动，这位叶县尊字里行间自重身份的本县两个字出现频次低了，而且对话时，叶钧耀也常常会把他放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子，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可是，身为歙县令的叶钧耀竟然会明着招揽他为帮手，这就意义不同了。

    哪怕他作为歙县出身的生员，需要遵守不成文的回避原则，不能名正言顺地像李师爷这样混个名分，只能当个影子谋主，但对于眼下是负翁的他来说，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很方便地促使叶县尊去做某些事情。

    PS：预告，明天会来个四章小爆发预热，预先求票，本周推荐票能破万不，能不？
------------

第七十四章 做人一定要会过日子

﻿尽管汪孚林现在正发狠想要为汪二娘揪出那些骗子报仇，非常需要一县之主的支持，可这种事还是要表现一下诚惶诚恐，不能爽快答应。于是，接下来宾主二人一个谦辞，一个力捧，到最后当房门再次被人推开，叶明月捧着一个食盒进来时，就只见书桌前后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演戏似的来来回回打太极。大约是看到她进来，求贤若渴状的叶钧耀便重重咳嗽一声说：“你不要推辞了，本县很看好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汪孚林同样不希望这位极度可疑的叶小姐搅和了自己的好事，也立刻起身长揖：“既是县尊信赖，学生定当不负所望！”

    这时候，叶明月方才笑吟吟地捧了食盒上前说道：“爹，张嫂听说是汪小相公喜欢，立刻又赶做了三十个。”

    “好好，孚林你带回去，就当我送你的乔迁之礼。”叶钧耀话说出来才觉得不对，哪有用一盒汤圆就算贺了人家乔迁之礼的？

    他正尴尬得无以复加，就只见女儿在放下食盒之后，继而又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单子，递到了他面前。他随眼一瞥，见上头是一套五经，两坛美酒，外加四色糕饼，几样时令菜蔬，一串红绳穿的乔迁喜钱，他顿时暗赞不愧是持家有方的女儿，连忙清了清嗓子道：“此外还有几样东西算是我小小心意，你就不要和我客气了。”

    汪孚林虽说看不见那张单子上写了些什么，可听叶县尊最后一句话，他也就明白了。可他却没觉得叶明月周到，反而觉得猫腻更大，要知道，之前叶小姐进门的时候，他可没提到乔迁之喜的事，人家一进一出又一进之间，却把礼物都被备办好了，哪来的消息？当他再三道谢之后，接了那食盒告辞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又往叶明月身上瞟了一眼。

    迟早把你狐狸尾巴揪出来！还有这书房之中大变活人的秘密！

    叶明月若无其事地看着汪孚林告辞离开，这才笑着对父亲说道：“爹上任这么久，总算招揽到一个真正的帮手。”

    “你这怎么说话的？”叶钧耀登时为之气结，“李师爷身为举人，却特意从宁国府过来投奔我，还教导了你弟弟，难道他不算是帮手？”

    “李师爷那是为了躲开家里逼婚，真要只有弟弟一个学生，他说不定早就撂挑子了。”叶明月却对父亲半点也不怵，轻轻眨了眨眼睛，“那些胥吏一个个奸似鬼，油似蛇，爹一味堂堂正正，怎么吃得消？汪小相公却不一样，智计百出，能帮上爹不少忙。”

    “哼，我那是看他乃南明先生的族侄，这才照应照应他。”

    叶钧耀绝不承认自己是想要汪孚林帮自己出主意甚至拿主意，他一心一意认为，他只是给汪孚林机会为自己拾遗补缺，那是赏识人才，知人善用！

    叶明月知道父亲是什么性子，她扑哧一笑，也不再挤兑拆穿，当即收了那一碗已经冷了的汤团去厨房回锅。当她走到门口时，却只听身后飘来一句。

    “明月，你以后少去那个衣香社，一群姑娘成天聚来聚去有什么意思？多管管你弟弟，否则你娘回头来信又该发火了。”

    “爹，就是几家姊妹在一块说笑谈天，读书写字做做针线，打发时间而已，家里的事情我又没少管。”叶明月头也不回地这么回了一句，随即又笑道，“弟弟有李师爷，如今已经比从前强多了，日后还有两个同窗，他要是不想成天被罚，总会奋起直追的，比咱们一个劲强压约束他更有用。”

    听到背后无话，知道父亲偃旗息鼓了，叶明月方才步履轻快地拿着碗往厨房而去。经过弟弟那书房的时候，她有意在门前稍稍停留片刻，听到里头李师爷还在侃侃而谈讲课，她抿嘴一笑，这才悄然走了。至于父亲说母亲来信发火，她丝毫没放在心上。

    孕妇本来就是最爱发火的！更何况是到这种年纪又怀上一胎？弟弟如今有了李师爷，剩下的就是按照母亲的意思，让父亲做好官，看好他，那就行了！

    汪道贯借出这座两进小宅院之前，本就派人彻底清理打扫布置了一遍，因此金宝等人收拾起来自也省力。当他们大功告成高高兴兴的时候，汪孚林从知县官廨带了一大堆礼物回来，甚至还跟着两个送礼的仆妇，直叫上上下下全都吃了一惊。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这新家其他都不缺，就少一个厨娘，而且厨下还是空的，要不是叶县尊送了这么多，午饭就得出去吃了。于是，接下来金宝和秋枫一块上灶忙活，一家人吃了一顿迟到的午餐。

    等一顿饭吃完，金宝好说歹说把汪小妹给哄回屋子，又死活拦住了捋起袖子要洗碗的汪孚林，和秋枫一块收拾过之后，他抹干净手就去了最后头的堂屋。一推开门，他就看到汪孚林正从东次间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爹。”金宝叫了一声，这才说道，“回头我和秋枫轮流去李师爷那儿听讲吧？家里人口多了，地方又大，总得有个人做饭，平时还要收拾……”

    “瞎操心。”汪孚林也是带了东西回来饥肠辘辘的时候，方才发现少了个上灶的厨娘。他一口打断了金宝的话，摩挲着下巴想了想，最终笑着说道，“我下午就去请个最妥当的人回来帮忙，你们俩给我********读书。刚刚我去叶县尊那儿见到李师爷时，他还连声问人怎么没来。这要是因为家里没人做饭就把你们俩给耽误了，我非得被李师爷埋怨死不可。回头我会常常去查岗，要是谁敢不好好读书，回来小心挨戒尺！”

    比金宝慢一步，此刻刚来到门外打算主动请缨的秋枫听到这话，顿时站住了。对于你们俩这个称呼，他咬了咬嘴唇，最终悄然转身眯了眯眼睛，竭力忍住眼泪，最终快步离去。

    打发走太有担当的小家伙，汪孚林就去造访了新安驿旁边的刘会家。女主人刘洪氏不比上一次汪孚林现身时先是心存感谢，随即险些失控，继而又将信将疑，这一回她对汪孚林却是又感激又惶恐。当听到对方提出每个月一两银子雇她当厨娘到家里帮忙，她最初一愣神，随即立刻欣喜若狂地连连点头。

    “我去，但只有一句话，绝不要小官人的钱！我家那口子若是知道我能帮这点忙，也一定会高兴得了不得！”

    “不给钱让人做白工，哪有这样的！刘嫂子如果这么说，我可就去找别人了。”见刘洪氏这才慌忙拦住要出门的自己，汪孚林便笑着说道，“不过，你去我那帮忙一日三餐，只怕你家那口子回来就吃不了热饭菜，干脆一块带一口，让他也在我那吃完再回家得了！我正好还要去一趟县衙六房，替你带个信给他。”

    PS：十二点左右发布第一章，算明天第一更……
------------

第七十五章 小吏和派系

﻿县衙要地，寻常小民不得擅闯，但有功名者除外，之前把知县官廨后门当成自家后门那般走动的汪孚林就更是个例外。而今天他上午刚走后门去拜访了一下叶县尊，空手套白狼捎带了一大堆叶县尊的贺乔迁之礼回家，这会儿下午又经过通禀，光明正大地从前门进了县衙。

    进了大门和仪门，便是整个县衙之内最宽敞的院落，正北面是大堂，两侧厢房就是六房、承发房、铺长司等胥吏的办事之所。歙县县衙最初还在府城中时，也和明初大多数县衙一样，六房按照升堂排班的左右列，西厢房是吏、户、礼，东厢房是兵、刑、工，和朝廷六部格局一模一样。

    但随着时日久远，各房的差事繁重不一，尤其是户房职责最重，等歙县自己圈了县城，别造县衙，渐渐就分了钱科粮科，而马科又从兵房分出。现如今，户房和吏房独占了西边，将礼房给排挤到了东边。

    如今东厢房总共四房，格局亦是和朝廷六部不同，朝中刑部繁重而没有多少实权，但县衙之中的刑房却是万千小民最发怵的地方。万一得罪了他们，做点手脚在大老爷面前告一状，回头牌票一发，那是不死也得脱层皮。此时此刻，刑房司吏张旻听说汪孚林求见自己，便是皮笑肉不笑地拿着根竹签剔了剔牙，继而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对下头典吏和白衣书办道：“之前赵思成惹他的时候，他可是直接找了叶县尊，这次倒来见我，真稀罕。”

    “司吏，那位小相公毕竟很得县尊看重……”

    听到身旁一个书办小声提醒了一句，张旻便不屑地挑了挑眉。他又不是赵思成那个蠢货，身为歙人竟然坐歪了屁股，帮着那些五县豪强来算计自己人，甚至还愚不可及地要挟县尊，到头来司吏位子还没坐热就倒了台。他行得正坐得直，背后还有根正苗红的歙县乡宦第一家汪尚宁汪老太爷顶着，又把叶县尊客客气气供着，他用得着怕一个小秀才？如果那是汪道昆的儿子，他自然得稍微小心些，可不过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族侄罢了。

    心里这么想，张旻嘴上却只是哂然一笑，等到出了吏房，他见那个身穿青色襕衫的小秀才正在房前来来回回踱步，仿佛有些焦急，他就更笃定了。汪道贯派人报案的那卷宗，现如今还搁在他案头，这也是他不怵汪孚林的另外一个原因。他可绝不会承认，今天在县尊书房中，这小秀才打乱了汪老太爷的计划，自己迫使叶县尊尽快主导均平夏税丝绢的打算也落了空，这才是他不待见对方的真正原因！

    “汪小相公。”

    汪孚林这才抬起头来，见是张旻出来，他就客气地向对方拱了拱手，只表情却有几分清高。虽说今天是求人，但这刑房张旻又不是刘会赵五爷这样和他熟悉的人，兼且有汪道贯的提醒，他当然不能把底牌都露出来。于是，在说话的时候，他的口气就带出了几分不会求人的生硬。

    “张司吏，因为奸人设骗局，我家中险些鸡犬不宁，不知道此事什么时候能查出个结果？”

    “汪小相公，这事我已经得报了，可不瞒你说，县衙中积年的案卷不计其数，像这样的诈骗案多了。这不是说一句破案，立马就能成事的过家家，是需要快班深入调查，壮班协助奔走，即便广撒网都未必能有个结果的事，你就算再急，我也只能说请你耐心等一等。”张旻年纪比叶钧耀这县令还要大十岁，说起话来也是很有几分官腔。见汪孚林面色发僵，他便拱了拱手说道，“我能理解汪小相公的心切，只不过刑房重地，不敢稍离，我还得回去做事。”

    他撂下这话便自顾自进了屋子，一跨进门，他就看到一帮子人根本没在干活，全都在里头窃窃私语，他便官威十足地喝道：“全都给我用心一点！这案牍都快堆成山了，哪有闲聊的功夫。前几天不是还出了一件人命案吗？这可是限期就得破的，再破不了就要禀报县尊追比！”

    站在刑房之外的汪孚林听到里头这声音，对于这位刑房张旻有了明确的认识。汪道贯还真没有说错，此人背后靠山硬，所以才不把他放在眼里，可大面上至少能让人挑不出错来，和赵思成那种蠢货不是一个数量级上的。怪不得一个早早就执掌刑房，一个却熬了那么多年，直到刘会出岔子方才得以升迁上去执掌户房，没几天还就栽了，这就是差别！

    汪孚林想了想，转身就走，却不是离开县衙，而是往对面西厢房那边走去。相较于名义上的老大吏房，户房独占了三间屋子，各自都往外开门，就只见不断有白衣书办进进出出。他叫住一个书办请人帮忙捎个信，不过一小会儿，刘会就出来了。

    见是汪孚林毫不避讳地跑到这里找自己，刘会还一直对上司同僚下属隐瞒这一层关系，此刻不禁小小吃了一惊，随即迎上去：“小官人怎的来了？”

    四周进进出出的人全都往这边张望，汪孚林示意刘会跟着自己稍稍离开些，这才把自己请了刘洪氏到家里帮厨的事说了。见刘会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便干咳道：“实在是我对县城不太了解，家里没个人帮厨，一顿午饭就已经快难死了一堆人，只能请嫂子帮个忙……”

    “不不，小官人误会了，小人并不是不愿意……”

    刘会脸上涨得通红，心中着实感激得很。毕竟，当初讹诈他的白役虽说几乎全被撸掉，赵思成也倒台了，可那些钱却要不回来了。他父母双亡，和妻子成婚多年却没个儿女，那会儿还是司吏风光的时候，本家亲戚，远房亲戚，一个个都想塞女人给他做妾，又或者求着帮忙，他除了一个刘三，大多都回绝了，因此他与不少亲戚都交了恶。

    而刘三之后，他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亲戚更是深恶痛绝，再加上倒台时根本没人援手。现如今他一翻身，干脆和他们完全断了往来。可这样一来，他的经济压力就更吃紧了。现在他不是户房司吏，还没有完全恢复到顶峰时期的地位，回归之后也不敢随便捞油水，赵洪氏不仅仅是得到了一份工，贴补了家里的生计，而且也让他不用担心自己不在家时妻子遭人欺辱！

    汪孚林听到刘会只挤出这句话就不回答了，便笑着说道：“我之前对嫂子说了，每月给她一两银子。因为她至少要帮忙准备两餐，你中午还能在县衙凑合，晚饭就吃不着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干脆在我那搭个伙，一来近，二来也顺路接她回去。”

    “不不不，这就更不行了！她不过就会做些家常菜，又不是什么好厨娘，怎么能要这么多工钱？而且小人怎么好去搅扰！”

    “第一，我在城里不认得多少人，只信得过你家媳妇；第二，就是要做家常饭菜，又不是酒馆请厨子；第三，我刚刚在刑房张旻那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你还得帮我的忙，每天搭伙一顿晚饭算什么？”汪孚林把刘会能拒绝的理由都驳了回去，这才把第三个理由给拿了出来。

    刘会登时一愣，悄悄往刑房那里看了一眼，他这才小声说道：“那小人和小官人的关系，今后是不用隐瞒了？”

    “你媳妇在我家帮厨，你往我家搭伙，谁都能看得到，还瞒什么？要是人问，你就说从前你走投无路来找我诚恳赔罪，至于怎么搭上了叶县尊，反正话你自己编就行。让人知道你是县尊心腹没坏处，毕竟你眼下在户房不比从前，上头还压着个人，自己也还没转正。”

    既然那个刑房司吏张旻是汪尚宁一派的，他为什么不能扯起叶县尊做大旗，组建自己的势力？汪道昆就算在县衙有人，那和他自己的人毕竟两码事。

    汪孚林说到这里，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对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回头把县尊上任之后那些诈骗案的卷宗从刑房弄出来让我瞧瞧。”

    PS：第一更，凌晨求点击，求推荐票，求收藏。本周大概是最后一周可能冲上周推榜的机会，请大家鼎力支持一下推荐票，就一周！接下来上午，下午，晚上，还各有一更！
------------

第七十六章 疑似内鬼

﻿乔迁之后的第一天晚上，刘会夫妻吃完晚饭后千恩万谢地告辞了。等收拾完之后，两进半小院之中的灯火渐次熄灭。汪孚林带着汪小妹睡在了前院二楼，金宝和秋枫则住在了中间穿堂的左右两间屋，空着居中一间以及整个后院。本来这相当于小三进的小宅子中空屋子多，按照汪孚林的意思，金宝秋枫住在后院两廊的东室和西室完全没问题，但两人都不肯，他也就随了他们。而前庭一楼廊房里的康大等四个轿夫，也早早就睡了。

    然而，汪孚林这一晚上却睡得并不踏实，即便眼下身处的屋子远比客栈要整洁舒适。

    尽管他并没有从前那个汪孚林的记忆，可乡间那简单朴素的生活，却让他轻易融入了这个世界。次日大清早，他听到鸡鸣便再也难以合眼，干脆临时起意，决定还是回松明山一趟。吃了早饭，他并没有把此事告知小妹，而是找来了康大和另一个老成轿夫，与他们打了个商量。两人本就是忠厚老实人，虽说来回几十里山路很辛苦，但汪孚林大方地直接赏了每人一两银子，又明说是因牵挂妹妹，他们便爽快答应了下来，又承诺一定守口如瓶。

    于是，金宝和秋枫一去李师爷那听讲，汪孚林就找了个借口坐着康大两人抬的滑竿出了门。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赶路，自是少不得挥汗如雨，康大两人却极其吃得起苦，一路上只停下来歇了一次，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赶到了松明山。当汪孚林敲响自家老宅大门时，开门的汪七看到小主人，直接呆了半晌，这才手忙脚乱把人让了进来。

    “小官人怎回来了？二老爷进城前，说是会捎话给您的……”

    “二娘受了这么大委屈，我怎么放心得下？事情原委始末，你再一五一十对我说一遍。”

    汪七是汪家老仆了，原是汪孚林祖父捡来的孤儿，故而忠心耿耿自不必说。讲到之前那段经历的时候，他惭愧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这个看门的失职，给了那老骗子一碗水，怎也不至于有后续的汪二娘受骗。

    面对他的自责，汪孚林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问道：“此人是喝了水之后，再提到要卖书，还是之前就拿书来和你搭腔？可问过你家里情况，比如爹和我在不在？”

    “我虽粗疏，也不会被陌生人这么轻易套了话去！他是喝了水之后，这才千恩万谢，说起自己要卖书，还一本本从随身包袱里拿出来让我过目。我不认识字，这才让媳妇去禀报了二位姑娘。”

    也就是说，十有八九是早就瞄准了自家，而不是因为讨水喝之后，这才临时起意行骗。这才对，大多数职业骗子就是这样的！

    汪孚林想了想，又继续追问了几个问题，见没有太大的线索，他突然心中一动，又问道：“二老爷之前对我说，接了二娘过去，又派了管事照拂我家里这些田地，那些佃仆可有什么反应？”

    汪七登时欲言又止。犹豫好一阵子，他方才讷讷说道：“小官人走后没多久，咱们家那个烂赌鬼佃仆钟大牛据说是在赌场里发了一笔横财，竟亲自过来用八两银子赎了自己。从前老安人在的时候，因他惯会哭闹求恳，所以老安人对他没办法，芸姑娘却最讨厌他这人，就收下银子爽快应了。听说人很快就带去年新讨的媳妇搬到县城去了。芸姑娘那时候去求了二老爷帮忙，又收了一户还算老实的外乡人当了佃仆，照管原先那烂赌鬼的田。”

    当初两个佃仆登门的情景，汪孚林还记得，印象更深刻的，是他们打着流言对自己不利的名头要求减租。现如今那个被汪二娘唾弃的烂赌鬼竟然能够拿出银子赎身，这太反常了！得知人是骗子出现的前几天来赎身的，他就更多了几许猜测。

    “好了，你小心门户就是，我去南明先生家里看看二娘。”

    汪七本想说汪道贯吩咐让汪二娘一个人静一静，可见汪孚林赫然不容置疑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没劝阻。眼看小主人和康大等两个轿夫说了话，也不坐滑竿，独自安步当车往不算出山下那边走去，他顿时叹了一口气，心里不禁想起了最近连个音信都没有的主人汪道蕴以及主母吴氏。

    要不是家里没个长辈在，何至于闹得像现在这样，还要小主人一个刚进学的秀才奔前走后！

    汪孚林熟门熟路来到汪道昆那座园子，他之前两次拜访都没见到正主儿，这次也一样。门房根本没料到他来，先是大吃一惊，听得来意后，他慌忙请汪孚林稍待片刻，自己拔腿就往里头通报，不一会儿功夫就跑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说道：“老姨奶奶请小官人进去。”

    之前在城里时，汪孚林打探得知，汪道昆汪道贯兄弟二人的父亲汪良彬还在，但母亲吴氏已经过世，当年操办过丧事之后，兄弟俩便做主让父亲的侍妾何为主持家务，家下人大多叫一声老姨奶奶。此刻他随着领路的家仆入内，就只见此地和他从前在歙县城中造访过的程家大宅和许家大宅都不一样，并不是那种单纯的徽式建筑，而是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等到了一处小门，自有一个年长的老媪迎了上来。

    一路或曲径通幽，或过桥绕假山，等到了最深处一座三间厅，那老媪笑容可掬地为他打起竹帘，他谢了一声便略一低头跨过了门槛。因为采光的关系，他乍然从明亮的室外走到室内，即使眼下是夏天的大中午，仍然觉得屋子里有些昏暗，不由自主稍稍眯了眯眼睛，方才看到主位上坐着一个年约五十许的老妇，而她一手紧紧攥着的，正是别过头不敢看他的汪二娘。

    见此情景，汪孚林连忙上前长揖行礼，何为却也不托大，起身微微颔首，随即就对身边的汪二娘道：“你哥哥这么大热天特意从城里赶回来，你不要辜负了他一片心意。我这个老婆子给你们腾地方，你们兄妹好好说话。”

    说完这话，何为将汪二娘往汪孚林这边一推，自己微微一笑，竟是说走就走毫不犹疑。汪孚林连忙谢了一声，见汪二娘先是身体一僵，随即拔腿就跑，他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气说道：“********只知道逃有什么用？我认识的那个汪二娘，是不管遇到什么都昂着头，绝不会耷拉脑袋的姑娘！”

    汪二娘这会儿背对兄长，本就眼睛通红的她登时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倏然转过身来，带着哭腔叫道：“我就是垂头丧气！出了这么丢人的事，我还怎么见你！你为什么要跑来，为什么不就这样把我丢在别人家！”

    “小笨蛋，你是我妹妹！”汪孚林索性把人揽在怀里，以他两世为人的经历，哪里看不出，十二三的汪二娘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偏偏还要用张牙舞爪的凶相来掩盖心中的脆弱。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人都会做错事，更何况这次错的不是你，而是那个老骗子。要是每个苦主都像你这样，被人骗了还要归罪于自己，而不是把那个骗子揪出来绳之于法，那天下岂不是好人全都去寻死了，恶人反而逍遥法外？”

    从前看到汪小妹如同乳燕投林一般，被哥哥抱着打圈，汪二娘羡慕的同时，又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像小妹那样恣意妄为。父母不在，大姐嫁人，哥哥不怎么懂得家务，她要撑起这个家，一定要坚强。可此时此刻被哥哥抱在怀里，她只觉得一直被压在心底的软弱一下子全都浮上了水面，尤其听到这番说不上是安慰，却字字句句直入自己心底的话，她更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眼泪，竟越哭越大声。

    PS：第二更求点击收藏推荐！最后一周的奋起一搏了，大家请帮忙！
------------

第七十七章 竟然是极品无赖

﻿等汪二娘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汪孚林方才扶着她的肩膀让其坐了下来。虽说眼下对这小丫头当初险些做傻事有些后怕，可这会儿他不打算再继续教训下去了。他尽量从这个最重要的当事者口中，一点一点探问之前那个老骗子的情况。只可惜，汪二娘知道的东西也并不多，只不过是和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记得人在六十岁上下，脸上皱纹密布，其余特征仿佛都泯然众人。但是，她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抄录的那几本书的名字。

    “哥从前不是最爱看唐宋那些文人笔记，还挨过爹娘的训斥吗？我记得这些书里，有《唐摭言》、《明皇杂录》、《玉壶清话》，还有《霍小玉传》等好几篇传奇编纂成的传奇集，整整十几本，我翻了一下，全都是刚刚印制出来的，要价还便宜，甚至能闻到油墨味，所以我才买了。”说到这里，汪二娘也不管眼睛还肿得和桃子似的，得意地瞟了汪孚林一眼，“从前哥看这些闲书的时候，都是我和小妹给打得掩护！”

    汪孚林不知不觉想到了从前儿时上课偷看小说的经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是，眼看汪二娘又恢复了从前的光景，他心情也松快了不少，随手拔出那根束发的银簪，把小丫头那刚刚扑在自己怀里，于是散乱得乱七八糟的鬏儿给拆了，这才笑着说道：“只可惜你的好心喂了骗子的驴肝肺。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回头把书找了给我，我一会儿就回城去，你就等着你哥替你报仇吧！”

    “哥，你又欺负我！”汪二娘正手忙脚乱地挽头发，可听到最后一句，她登时愣住了，赶紧抬起头来，这才想起兄长这一趟回松明山，完全是为了自己。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心情复杂地问道，“真能抓到人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汪孚林伸手揉了揉汪二娘再次紧蹙成一团的眉头，再次笑道，“之前你就对你说过，小小年纪别老皱眉，难道你想变老太婆？你在这散散心调整一下心情，等有眉目的时候，我就来接你，让你亲眼看到那个骗子的下场！”

    当何为得到丫头禀报，说是汪孚林告辞要走，她匆匆又来到这三间厅会客的时候，就只见连日以来心情郁结不爱说话的汪二娘已经眉目开朗，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汪孚林还急着赶回县城去，这炎热天气下，其他东西不好带，她就命人打赏了那两个送了汪孚林来的轿夫，又将汪道昆的新书拿了两部送人，还特意塞给汪孚林一对银锞子，说是留着玩也好，打赏人也行。康大二人也得了双倍的赏钱，自然高高兴兴，而汪孚林就没那么轻松了。

    别看他在汪二娘面前答应得爽快，心里其实没多少底。毕竟，他可从来没查过案子，这种事除了需要脑子，更需要人手！

    汪孚林从汪道昆家里出来，并没有急着回城，回家让汪七媳妇随便做了点面条，让康大那两个轿夫留下吃了，自己则是随便填了下肚子，就请汪七带路，又过丰乐河到了对面西溪南村，打算造访这里的几家受害者。因为他第一次来这，首先就是去找那个曾经到自家闹过的童生。

    据汪道贯所说，骗子是先去找了这家童生，假作松明山汪家人要买那四卷手抄唐时古卷，然后又到汪家门前假作讨水喝，混了进去假装卖书，实则是让那找来的童生认为自己是汪家人。那童生一心想卖高价，，到了汪家发现老骗子果然坐在屋子里喝茶，就认为是汪家人要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把四卷书都留下了。结果老骗子事成之后卷了东西跑了，童生方才发现受骗上当，却死乞白赖硬是赖上了汪二娘，这才有之前那一幕。

    到了地头，本就对那受骗童生深恶痛绝的汪七把门拍得震天响。须臾，大门终于被人不耐烦地一把拉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出现在了主仆俩跟前。

    只见此人尖下巴，小眼睛，一身青绸直裰看上去倒是簇新笔挺。认出汪七的他眉头一挑，声音尖利地叫道：“事情都了结了，你还来纠缠干什么？要不是汪二老爷出面，我早就到衙门求个公道！”

    汪七心头怒极，正想反唇相讥，他身后的汪孚林便开口问道：“求什么公道？求你自己贪得无厌被人骗，反而赖别人的公道？”

    那年轻人斜睨了汪孚林一眼，却没有回答，而是兀自冷笑道：“我没工夫和你们磨牙，今天果园有诗社，我正要赶去应酬！要是真的想说什么，就到那儿去说。不过，料想你们也没踏进果园的那本事！”

    见此人撂下话便扬长而去，汪七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就想追上去理论。汪孚林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之前他闹到家里来也是这样的？”

    “那会儿比现在还气人，他甚至扬言要是不赔他钱，就把村里人全都叫来，然后在咱们家门口上吊，所以二姑娘羞愤之下才会险些……”汪七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随即气咻咻地说道，“简直是无赖！”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户邻舍吱呀一声开了门，探出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说对了，这小子就是个无赖。”

    汪孚林正听得火冒三丈，见那是个花甲老人，连忙上前问道：“老伯对他熟得很？”

    “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能不熟吗？这吴有荣是家里独子，爹娘死了就自己过日子，几次考秀才都落了榜，成天就知道之乎者也，最喜欢去那些有名的园子参加诗社文会，厚脸皮蹭吃蹭喝。今天吴家果园有诗社，名士云集，他当然跑得快！”

    那说话的老者出了门来，却有些驼背，他瞅着敲门的汪七看了半晌，这才又看向了汪孚林道：“你是河对面松明山村的汪小官人吧？哎，咱们西溪南村虽说也有被骗的，可却没人像这吴有荣似的不要脸！”

    听到不要脸三个字，汪孚林顿时心中一动：“难不成他根本就不是被骗？”

    “被骗？他是想钱想疯了！成天只知道读死书，做出来的诗狗屁不通，几亩好端端的地佃出去就行了，他却非得収高租，雇长工又抠门不肯出价钱，最后全都抛荒了，要卖都卖不出去。他就琢磨着祖上留下来的几本古书，逢人就叫卖，一开口就是四百两！咱们西溪南村读书人多了，谁不识货，除了那老骗子，谁会出四百两买他的东西？这不，骗子骗去就赖上你们家了。要不是汪二老爷为人讲道理，这小子又咬准了要去县衙告状，否则哪能讹来银子？”

    原以为自家遇到一个骗子已经是倒霉，没想到竟然还碰上个极品无赖！

    心中虽大怒，汪孚林还是对这热心肠的老者道了个谢，随即说出自己今日寻访受害者的来意。得知汪孚林是想要去县城里设法，促成侦破这一系列案件，那老者登时大为惊异，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怪不得这些日子外头全都流传小官人的那些个传奇，果然是有担当的好后生，不但想着自家，还想着别家！不用说了，小老儿带路，我领你去找人！”

    驼背老者住的虽是普普通通的房子，穿的也只是寻寻常常的衣裳，但他辈分仿佛很不小。他带着汪孚林和汪七主仆俩走在西溪南村，路过的人年纪大的则叫一声吴七哥，年纪小的则称呼吴七爷，有他在旁边作为担保，寻访受害者的过程也一帆风顺。受害的人家甚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恐漏掉了什么细节。而汪孚林生怕记忆不牢靠，干脆又要来纸笔记录下来，到最后全都完事了，他就带着汪七把这位吴七爷送回了家。

    不消说，旁边那家还是大门紧闭，显然那个极品童生还没回来。

    “不早了，小官人要回县城就赶紧走吧，不用等那个小子了，从他嘴里甭想套出什么话来！”

    “我省得了，今天多谢吴七爷。”

    汪孚林打躬作揖把驼背老者送进了家门，眼看两扇大门被关上，他看着旁边那户斑驳的大门，脸上的笑容没了不说，还多了几分牙痒痒的痛恨。

    汪七虽说是汪家老仆，可从前那个汪孚林孤僻少言，他反而对现在的汪孚林更熟悉些。此时此刻见小主人站在人家门前直发呆，他就少不得上前低声提醒道：“小官人，咱们不回去？”

    “那个老骗子不明根底，一时半会抓不着，可要是连这无赖也不能给点厉害看看，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二娘总不能白让人欺负了！”

    PS：第三更求推荐票！
------------

第七十八章 咽不下这口气！

﻿听到汪孚林低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汪七感同身受。他本就心中火大，看到汪孚林一手捏拳捶在一旁的围墙上，他更是不由自主心中一热，随即鬼使神差地说道：“小官人若是心里有气，小人豁出去了，一会儿狠狠揍这小子一顿！”

    汪孚林正在脑子里转着各种报复方式，一听汪七这话，他不禁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揍人一顿倒是痛快，可如果在这西溪南村当街把人揍一顿扬长而去，解气的同时可能会引起公愤，但换个法子就不一样了。刚刚那驼背吴七爷在村里辈分这么高，提到那个吴有荣却依旧咬牙切齿，想来村里看不惯这家伙的不在少数。尤其是这家伙老在人家富贵人家的园林里蹭吃蹭喝，参加诗社文会，未必会受待见。

    突然，他对汪七问道：“你知道吴家果园往哪走？”

    大名鼎鼎的吴氏果园在何处，来过西溪南村的汪七记得清清楚楚，当即带路而行。而汪孚林印象更深刻的是，整个西溪南村，他今天路过的园林足足有五六处，虽说都是围墙高耸，看不见内中庭院深深，但只看外观，华丽之处绝对不逊于汪道昆家。歙县豪富之家的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当他来到吴氏果园门前时，果然就只见不时有身着秀才襕衫，又或者直裰的书生入内，并没有人验看请柬等。虽则如此，他却并没有贸贸然混进去，而是站在外头观望。

    今天回乡的他一身布衣，看上去就和寻常少年一般毫不起眼。所以，他找个一看就饶舌的村人打听，嘴甜地恭维两句，很快便得知，进入吴家果园参加文会和诗社的门槛果然很低——只要能够吟出一首主人认可的好诗，那么日后每逢这样的雅集之日就可随便来。当然，说是门槛低，好诗的门槛还是有的，得经过主人家以及名士的认可。在那个憨厚村人的指引下，他看到了墙根那一溜没有和别人一样昂首进门，而是正冥思苦想的书生。

    显然，这些就是在努力做诗，想要跻身果园宾客行列的人了。

    这时候，汪孚林就有意问道：“村里的那个吴有荣听说是个书呆子，他也有资格当座上宾？”

    “那小子谁都知道狗屁不通，可他运气好，也不知道当初从哪买来一首好诗，让他骗吃骗喝几年了，听说吴家老爷们早就烦透了他，可许出去的诺言总不能反悔。他又脸皮厚，别人冷嘲热讽权当没听见，吴家老爷们只能听之任之了。”

    “敢问他那时做的是什么诗？”

    从那村人口中打探了明白之后，汪孚林心里终于有底了。他寻思了一阵子，就自言自语地说：“在这揍那吴有荣一顿倒是不错。”

    汪七顿时愣住了，老半晌才他瞟了一眼那果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小官人不是让我到这果园里头去打人吧？果园主人和南明先生兄弟交情很不错，而且，我这身份也进不去……”

    “当然不会让你进去揍人，要揍也是我亲自上。”汪孚林见这位老仆更是莫名惊诧，他就嘿然笑道，“你在这果园门口安安心心等着我回来，我这就进去了。”

    见汪孚林撂下这话，安慰似的冲自己点了点头，随即径直往果园大门口而去，汪七想到传闻中小主人在英雄宴上那番语惊四座的表现，本打算拦人，最终还是忍住了。和从前那个孤僻不理人的小官人相比，现在的汪孚林实在是变化太大了。哪怕在看到门口仆役拦住了汪孚林时，他也不太着急。

    门上仆役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拦归拦，口气和善得很：“请问尊驾是……”

    “听说果园只要会吟好诗就能随便进？”汪孚林反问一句后，见那仆役一愣点头，他便信口说道，“那你就听好了。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那仆役能够被选来把门，当然粗通文墨，此时细细咀嚼这首诗，只觉得用词浅显直白，寓意却深长，问出诗名新竹，他连忙赔了个笑脸请汪孚林稍候，自己嘱咐另外一人帮忙看好门，拔腿就往里头去通报了。不消一会儿，他就又气喘吁吁地从里头跑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说：“这位小官人，我家主人有请！”

    这西溪南村和自家松明山村不过一河之隔，汪孚林第一次来这，也是第一次踏入吴氏果园。此地说是果园，内中当然不是栽种果树，而是经过精巧设计的园林，主人家甚至夸耀说这是当年苏州名士祝枝山设计的，还有种种题记为证。至于这是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就不得而知了。可此时此刻被人恭恭敬敬请进这里，他的心情却有些别样的激昂，其中最强烈的一个念头便是，今天一定大闹一场，然后全身而退。

    当然，绝对不能又和当初在新安门那样，一首诗惹出麻烦来，所以一会儿还需要点技巧！

    汪孚林一路走马观花进果园，而里头那些刚刚听到仆役复述那首诗的人，亦是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这时候，果园主人的侄儿吴守准便笑道：“这首诗浅显直白，真要说如何顶尖出色，仿佛并不尽然，可其中既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这种年轻人最喜欢的意境，可对年长者也不乏尊敬，隐隐点出新人尚要长者扶持。若是南明先生在此，一定会拊掌称善。”

    吴守准既是半个主人，又是丰干社成员之一，汪道昆赏识的七君子之一，即便他并无功名在身，可因为身家豪富交游广阔，旁人多半随声附和，敬陪末座的吴有荣也不例外。今日在此参加诗社的十二三人，大多都是不时前来，每回诗社文会都一次不拉到场的，只有吴有荣一个。他不但坐在最末尾，其他人不约而同都离他远远的。

    别人都是把吴家果园的邀约当成荣幸，当然讨厌这个骗吃骗喝的家伙。奈何此人就是个癞皮狗，脸皮最厚，同宗的长辈都拿人没办法，更何况外人？

    毕竟当初因其一首诗，许其出入果园的，正是果园主人自个。

    “来了……咦，怎么瞧着这么面生？”

    “似乎不是咱们西溪南村的……”

    在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中，吴有荣一下子认出对方，登时面色一变，赶紧低下头来拿了一把蜜饯果子塞在嘴里。这时候，汪孚林已然上前团团一揖。

    今日诗社所在乃是一片葡萄架下，汪孚林一眼就认出了吴有荣，目光始终紧紧锁在此人身上。当发现这个年纪轻轻的童生正在埋头大吃大嚼果盘里的东西，其他人都坐得距离他远远的，他就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了。所以，他在施礼过后，却没有开门见山自报姓名，而是声若洪钟地说：“久闻西溪南吴氏果园之名，每逢文会诗社必定贤达满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此来并不是以诗会友的。”

    那他来干嘛？

    这是大多数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的念头，而作为主人的吴守准，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但最终，他还是被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决定先看看对方来意再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只见这个小小少年突然大步走向了吴有荣，竟是猛地伸手一掀，将其面前那张几子连带上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翻在了吴有荣身上。吴有荣哪曾料到对方如此发难，一个措不及防，连椅子带人往后一翻，整个人四仰八叉倒地。

    PS：第四更求推荐票！！！！
------------

第七十九章 揍的就是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给看呆了，吴守准也同样大吃一惊。可他立刻伸手阻止了要上前去的侍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这时候，汪孚林已经伸手将摔倒在地的吴有荣一把捞了起来。虽说从形貌上来看，一个已近弱冠，一个却只十三四岁，但此时此刻吴有荣却被人抱腰一个反摔重重砸在地上，那种极致的反差感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又荒谬，又诡异。

    直到这一刻，吴有荣才恍然回神，可还没等他呼救，人就倒地了，紧跟着，他嘴巴上就挨了重重两下。等对方手一松，被打得眼冒金星的他瘫软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张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好容易才支着手肘坐起身，正想叫骂，他就只见对方冲自己冷冷一笑。

    “没想到我能找到那位家中贫寒卖了诗给你的相公，他又写给了我刚刚这首诗吧？他得知自己的诗被你用来招摇撞骗这么久，让我替他问候你一声！”

    吴有荣登时亡魂大冒——这家伙怎会得知从前那首诗不是自己做的？可自己是花钱从一个落魄书生那买的，人怎么可能还在徽州府，还免费送了这家伙一首诗？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是突然又劈手将他一把拽了起来，随即对着他的脸上又是重重两个嘴巴子，把他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给打了回去。这下子，他才是真正的头昏眼花，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完全懵了。

    “刚刚那两下是替别人问候的，这两下是替我家妹妹打的！你自己贪得无厌，想把自己那几卷古书卖高价，上了骗子的当，那就该自认倒霉，居然还有脸又死乞白赖地赖上了我家！吴氏果园何等雅人云集之所，你这又盗诗又讹诈的无赖居然厚颜混迹其中，简直无耻！”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虽说汪孚林恨不得捋起袖管再狠狠教训一番这家伙，可想到过犹不及，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这时候，他才冲着四座瞠目结舌的众人拱了拱手说：“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松明山汪孚林，今天登门多有莽撞，若有罪责，一人承担！不过，诸位这等高名高义之人，放任此等无赖小人跻身其间，不嫌玷污了自个么？”

    汪孚林说完深深一揖，扭头就走。直到这时候，四周方才一片轩然大波。这文人雅集的时候突然出现这样劲爆的一幕，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要说谁都讨厌这吴有荣，可人就是死乞白赖混在这里，上次有人想要强硬地将其赶出去时，吴有荣却死揪着当初果园主人的承诺说事，甚至嚷嚷要闹到外头去让人评理，一来二去，别人也只能容忍了这么个骗吃骗喝的。

    这一乱足足好一会儿，吴守准踌躇老半天，见不少人都偷瞥自己，他突然重重一拍扶手，随即站起身来：“来人，把吴有荣给我丢出去！”

    此话一出，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吴有荣顿时惊呆了。他立刻抬起头朝吴守准看去，可这会儿他的嘴肿得根本说不出完整话来，那抗议声含含糊糊谁也听不清，反倒是吴守准的喝声四座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园雅集之地，岂容欺世盗名，卑鄙无耻之辈玷污了，把人叉出去，然后抬了水来浇地！把这地方的腌臜给洗干净了，我们再继续今日诗社！”

    “好，吴兄果然好决断！”

    “终于清理掉了害群之马！”

    “早该如此了！”

    当汪孚林出了果园后，在门口和汪七一块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吴有荣一面死命踢脚挣扎，一面被人拖了出来，继而犹如扔麻袋似的被人扔在地上。这一刻，他终于生出了一丝解气的快意。

    既完成了揍人一顿的目标，又将这家伙骗吃骗喝的路给断了，这才叫爽快！虽说被这家伙讹去的银子足有四百两，但他一定会想办法弄回来的！

    当汪孚林从松明山回到歙县城中的临时居所，已经是夕阳西下。他不确定自己揍人一顿，接下来会不会引发什么轩然大波，可他绝不后悔这么出手。上辈子他学了点柔道，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英雄救美，可直到出了那场事故都没达成目标，现在能够帮妹妹出口气倒也不错。

    这个时候，金宝和秋枫早从李师爷那儿回来了，可却一个都没曾闲着。厨下有刘洪氏帮忙，两人便一块在后头忙着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对于这两个太过于勤奋自律的小家伙，汪孚林实在没话说，但更让他振奋的是刘会带来的好消息。

    “汪小相公让我去查的事情，我找了个借口和刑房一个书办萧枕月疏通了一下。刑房司吏张旻不好说话，可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在那里盯着，其他人看堂尊对我器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就找出了这几年歙县各地骗财骗产的案子，因为来不及抄录，这都是原卷。但据我所知，这些年大江南北全都是骗子多，这些被告发的案件还不到十分之一。”刘会一面说，一面从随身包袱中拿出一沓卷宗，双手呈到了汪孚林面前。

    这就是衙门有人好做事的好处了，否则哪有这么容易就把原本卷宗给调出来！

    汪孚林知道刘会这忙帮得意义重大，连忙谢了一声，谁想对方却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小官人帮我解决的是家破人亡之危，我帮小官人的却都是举手之劳，哪里当得起一个谢字？日后但有驱使之处，还请只管吩咐！”

    夜深之际，两进半的宅院内，只有二楼东边卧室的外间还点着灯。

    灯光之下，汪孚林细细翻着这些案卷，努力试图从各种供词以及报案陈词中找出共同点，把一些可能属于同一伙骗子的家伙并案，从而找到那个险些把妹妹逼上了绝路的家伙。他不是专门学刑侦的，这些卷宗也说不上详细明晰，他也只能拼一拼赌一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终于揉了揉鼻梁，随即眯了眯干涩的眼睛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哥……”

    汪孚林回头一看，就只见本该睡得好好的汪小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起来了。这会儿小丫头披着头发，身穿白色贴身小衫，趿拉着鞋子站在那里，显得异常孤单无助。他立刻站起身来走过去，在其面前蹲下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我刚刚一觉醒来，却发现只有我一个，吓得就立刻起来了。”汪小妹看着汪孚林，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眼泪簌簌掉下，“哥，我想二姐，我想爹娘。”

    “别哭，别哭，哥在这，二姐以后也会过来一块住，爹娘那边，我也已经请叔父送了信去。”汪孚林轻轻拍着小丫头的背，尽量安慰着她。

    汪小妹只是抽噎了一小会就平复了下来。她揉了揉眼睛，这才开口问道：“哥，我刚刚都听到外头敲三更了，你还不睡？”

    “哥再看一会东西。”见汪小妹嘴一撅，又要恳求自己，汪孚林就摩挲着小丫头的脑袋说，“你先睡，哥是为了抓到害你二姐的坏蛋！”

    “那我也要一起！”

    汪小妹立刻惊喜地抬起了头，见汪孚林的表情赫然是不容商量，她最终不得不怏怏被哄着回去睡。只是，等回到里间床上堂下，看着外头那忽闪忽闪的灯光，她只觉得一颗心渐渐安定了下来。这几个月来，汪孚林身上的变化，即便她年纪还小，却也能清清楚楚察觉到，哥哥相比从前可靠温暖了许多，对自己好了许多。不知不觉，她幻想着以后哥哥抓住坏蛋之后的样子，在那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再次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嘴角渐渐弯翘了起来。

    PS：今天三更，继续求推荐票，拜托大家了！
------------

第八十章 一个比一个会装

﻿直到耳畔传来了一阵公鸡打鸣的声音，汪孚林方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竟是伏在桌子上，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继而想起昨晚挑灯夜战，竟连什么时候困了睡过去也不知道。随着那喔喔喔的叫声终于停下，他侧耳倾听，里屋赫然是汪小妹均匀的呼吸声，他便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低下头看着这些卷宗，脸上露出了几许振奋。

    陈年的卷宗多数都是悬案了，骗什么的都有，但近一年来，整个歙县告到官府的这种诈骗案子足足有十几宗，如果按照刘会的说法，还有更多苦主自认倒霉没去衙门陈告，多半是因为这种案子希望小，吏役不但不作为，还讹诈苦主。而这些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骗的都不是真金白银，而是实物。

    包括这次自家和西溪南两家人，最近这一年多来被骗的人家，损失的从绢布、珍本书、古董玩器，甚至还有墨砚、田产乃至大活人！这就得有一个变卖成钱，也就是销赃渠道的问题。而被告发的骗子倒是不局限于老者，但有这样一个老骗子出没的案子总共五件。就在汪道贯命人报案之后一天，岩镇也发生了一起类似的案子，苦主告到了衙门。而最初这老骗子出没的地方，却在歙县县城。

    可这些卷宗全都只记载了报案陈词，又或者胡乱审了几个小蟊贼就完了，根本没有往下追查的记录。所以，他得争取到负责一部分稽查事宜的壮班班头赵五爷帮忙。如果运气好的话，这样一个卷了很多东西的老骗子，兴许还没离开歙县这一亩三分地。

    一晚上没怎么合眼，直到天明，汪孚林才和衣到床上躺下，打算睡个回笼觉。这一睡便是昏昏沉沉不知白天黑夜，直到有人用力推搡自己，他才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发现是汪小妹，又看到外头天光大亮，他才知道自己起晚了。

    金宝和秋枫因为从汪小妹那得知他昨晚熬到深夜，早起都没敢惊动他，而同样一大早过来帮忙的刘洪氏，则是一直在灶上小火炖着白粥，此刻得知他起来之后连忙送了过来，汪小妹则是殷勤地给哥哥端来了白面馒头。面对这样的礼遇，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提醒自己下次还是白天做事，晚上坚决不熬夜，省得别人围着自己团团转。

    既然前天叶钧耀开了尊口，意思仿佛要留他当个帮手，他吃过已经快成了午饭的早饭之后，第一件事还是直奔知县官廨。和前天一样，他先去了李师爷教三小的书房。在这已经接近午时，最易饥肠辘辘的时分，就只听李师爷在里头讲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时不时还能听到他挑人提问，每到轮到叶小胖的时候，他这个听众都不禁替其捏一把汗。站了一小会儿，发现这里暂时没有下课的迹象，他只能悄然离开。

    可到了前头，汪孚林方才发现，不止是李师爷那儿还在上课，前头县衙午堂也正在进行时。

    一县之主绝对是忙人。每天早起卯时到辰时，是早堂；巳时到未时，是午堂；申时到酉时，是晚堂。早堂是排班行礼，过目公文，然后见里长催办公事；午堂是办理诉讼事宜和各种公务；晚堂是继续处理公务，办理诉讼事宜，然后对一天的公务进行总结。

    对于新官上任不久的叶钧耀来说，不熟悉业务是最大的软肋，除却偶尔能偷个懒，翘掉午堂和晚堂之中的一堂偷个闲，其他时候都得认命地在前头大堂又或者二堂上杵着。而陪他一块倒霉的，则是六房和承发房的经制吏，反倒是这年头渐渐无权的县丞和主簿典史可以闲坐打个盹。叶县尊听汪孚林的建议启用了方县丞管一摊子，又给罗典史分了一点治安上的权，但这也只是让他身上的担子稍稍轻了一点。

    在担任一县父母官之前，叶钧耀是个典型的书生，骤然面对一县纷繁的事务，自然是力不从心。此刻的午堂是审理一桩词讼，却是苦主央人写了状子，告一外乡骗子与乡间恶棍勾结，骗自家老宅，叶县尊听到捕班回报棍徒跑了，外乡骗子也没踪影，他就不想管了，嘴上还不好明说。好容易坚持到这一堂结束，他已经累得一动不想动，还是一个亲随在耳边递了句话。

    “堂尊，汪小官人已经来了。”

    “他来了就来了，没见本县脱不开身吗！”叶县尊有些心气不顺，挑了挑眉，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冲动了，立刻换成更和缓的口气问道，“人现在何处？”

    “汪小官人听说堂尊正在午堂，便折回去打算到堂尊书房等。可正巧，南明先生前来拜会堂尊，因是午堂，小的不敢搅扰，二人现在堂尊书房前说话。”

    “你好大的胆子！”

    叶钧耀顿时火了，他用力一拍桌子，可这回拍的是自己的手而不是惊堂木，竟是震得生疼。他赶紧甩了甩手，这才压着怒气说道：“下次遇到有要人来见，你再敢耽搁报我，就别在我身边干了！”

    叶钧耀的书房前，先来的汪孚林和后来的汪道昆自打正好碰上，就在这里展开了一场亲切友好的交谈。因为在状元楼好歹见过一面，汪孚林这次终于不用像在汪道贯面前那样丢脸得认不出人了，甫一照面便赶紧行礼称呼了一声伯父。他有意用这个迥异于南明先生的称呼拉近一下两人的关系，毕竟，虽然汪道贯又是帮忙垫钱，又是借了房子和人手，可汪道昆到底一个什么态度，他还不是最清楚。

    状元楼英雄宴上，他走后汪道昆固然为他说话，可他又没亲耳听见，不能作数！

    这一次，他没在汪道昆身上察觉到那股杀气。也许是在别人的地头上刻意收敛，尚未到知天命之年的汪道昆显得文质彬彬，和颜悦色，尤其对汪孚林的仁孝表示了高度肯定和赞扬。而汪孚林投桃报李，对这位族中长辈兼文坛耆宿表示了深深的敬仰——他早就敏锐地注意到，四周围有人探头探脑，所以少不得说着这样没营养的场面话。当叶钧耀终于赶到之后，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同时冷不丁又想到了叶小姐。

    如果叶明月真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鬼面女，这种场合怎会不凑热闹？

    由于上次的前车之鉴，进了叶县尊的书房，汪孚林第一时间往后头屏风扫了一眼，虽说不能过去仔细瞧看，但他还是从各种迹象确定这会儿并没有人，心中不由得一松。等到汪道昆和叶钧耀宾主入座，他就本着末学晚辈的意识，很主动地侍立在一旁。果然，接下来县尊和前福建巡抚之间同样只是友好而没有任何建设性的谈话，叶县尊表示了对前辈的敬意，南明先生表示了对县尊工作的鼎力支持。前后经历这么两遭，他都快听得昏昏欲睡了。

    PS：六月二号就是码字十周年了，时光真的是太快了啊！六月二号会爆发庆祝一下，特此预告。今日第二更顺便求下推荐票！
------------

第八十一章 屁股决定脑袋

﻿好在这样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汪道昆就表示今日要返回松明山。汪孚林闻弦歌知雅意，立刻就说要亲自送一送。叶钧耀自是顺水推舟，笑吟吟地说道：“既然如此，孚林你代我送一送南明先生。还请南明先生路上保重，日后也常来县衙盘桓指教。”

    汪道昆笑了笑，拱拱手说：“多谢老父母关怀，指教怎敢，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再来拜见。”

    为了表示敬意，叶钧耀一直送到了县衙仪门，随即趁机一把抓住汪孚林，低声嘱咐道：“好好探探你这伯父到底来见我干什么！”

    原来你也知道你们这亲切友好的交谈全都是虚的！我那会儿是在大门口有人看着没办法，可你就不会派个心腹门口守着，然后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吗？

    汪孚林暗自腹诽，但嘴上还不得不爽快答应，可出了县衙大门，他见那边厢赫然停着两具滑竿，不禁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有些愣神。

    为什么是两具滑竿，难道汪道贯要跟着一同回松明山？

    “你既然要送我出城，还不上来？”

    汪孚林这才意识到这竟然是给自己准备的！他没有犹豫，立刻坐上了滑竿，接下来，两具滑竿便被轿夫高高抬上了肩膀。出乎他意料的是，汪道昆并没有往西面经由府城出门，而是直接绕往县城北面的新安门。这时候是大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极其炎热，哪怕两具滑竿上都有遮阳的竹凉棚，人坐在上面也不禁浑身出汗，更不要说在下头肩扛手抬的轿夫了。而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才有一两个人顶着烈日经过。

    “双木，自从你六岁过后，我们就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听到这个开头语，汪孚林不禁觉得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更多了。从前的汪孚林是个孤僻的人，这本该是最大的缺点，如今却成了他的保护伞。于是，他就用极其逼真的不自然态度笑了笑，讷讷说道：“从前是我不懂事……”

    汪道昆显然也没有太大的兴趣纠结于前事上，笑了笑就继续说道：“二弟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都对你说了，我也不妨挑明了，前事不能都怪你爹，可他钻牛角尖不肯回来见我们，实在是太过了，只希望你那封信能够劝醒他。至于少芸的事，人暂住我家中，你大可放心。今天我想对你说的，是这歙县夏税丝绢的问题。”

    这是近几个月来，汪孚林面对的那连场风波的真正中心，所以，他立刻顾不得热了，坐直身体，满脸的聚精会神。他很清楚，汪道昆在这如今因为炎热而少人的大街上谈论这个问题，显然也有某种考虑，而身下这些抬滑竿的轿夫，无疑都是忠心耿耿，值得信赖的人。

    “人人都认为我汪道昆是均平派，其实，我根本就没掺和过这场无聊的纷争。你固然是遭了池鱼之殃，我又何尝不是？”

    见汪孚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汪道昆便淡淡地说道，“听说叶县尊给你送了一整套徽州府志，看过那个你就该知道，歙县乃至于徽州之苦，根本就不在夏税秋粮，岁贡也还勉强能够忍受，重点在于岁办和军费。徽商在外豪富，于徽州拥有的田亩不过尔尔，自然也贡献不了多少赋税，所以大家的目光也就集中在了不合理的丝绢夏税上。徽州八山一水一分地，根本不产丝绢，却要独派歙县丝绢夏税，故而歙民多年生怨。此事不是由帅嘉谟而起，而是从嘉靖年间就有人发现了，到汪尚宁总裁编纂这徽州府志，则正式摆上了台面。”

    汪孚林本也就有这样的猜测，此刻就反问道：“伯父的意思是说，挑起此事的目的，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意在争夺在徽州府的话语权？”

    “为乡民造福嘛，乡民怎会不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汪道昆哂然一笑，随即做了个手势，下头抬滑竿的轿夫立刻将两具滑竿靠近，仅仅相隔了一肘的距离。这时候，他才用很低的声音继续说起了话。

    “汪尚宁起复无望，想要以此为子孙留下名声，以便将来出仕，帅嘉谟冲杀在前，只为求名，其实真正欢欣鼓舞的，是那些歇家讼棍。你以为之前在新安门挑起歙县生员和五县生员纷争的程文烈是什么人？他是秀才，可也是个有名的以词讼为生的状师，不知道包办了多少状子。这样一场大风波如果搅动起来，乡宦需要他们，一心想着能够减负的小民也需要他们，更会巴结他们，如果这官司旷日持久，他们何愁没有财路？”

    此时此刻新安门已到，汪道昆敲了敲轿杆，这才让滑竿停了下来。他看着汪孚林，一字一句地说道：“京城有消息来，我过一阵子应该就会起复，一旦为在朝官，这些乡间事务就都不好沾手。你之前打着均平丝绢为名，为叶县尊聚拢了一批人，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而这也是辨明敌我的应有之义。但接下来，你务必提醒叶县尊，此事不能冒进，一定要慢要稳。如果发现苗头不对，你不妨立刻脱身，我自会安排你。”

    事到如今，汪孚林只有唯一的一个感受。不愧是饱经世事的老油条！

    汪道昆说此事于己不相干？那当初在县衙吏役当中分化阵营的时候，为什么人人都觉得他是汪道昆代表，为什么人人都认为汪道昆是均平派，如赵五爷这样的人，更是因此对他信赖备至？否则刘会不好出面，其他吏役众多，他哪有那么容易拉过来？究其根本，是屁股的位置已经发生了改变。作为乡宦，要为本乡父老谋福减负，然后争取在徽州府的话语权；可一旦起复为朝官，至少得保持表面公正，否则会被御史喷死。

    这场看似大猫腻的夏税丝绢纷争，他翻过两个版本的徽州府志，发觉根本就是个大坑，幸好他就是做个样子，没打算随便往里跳！更何况，他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自己家的问题！

    PS：距离周推榜末尾只差160票！大家帮忙推荐票投起来，如果能侥幸登榜，明天继续三更，谢谢大家！酝酿十周年爆发中，这是极限了……
------------

第八十二章 智取叶大炮

﻿送汪道昆出了新安门，想到回程时要在大中午的烈日下步行回去，汪孚林便有些发怵。所幸汪道昆总算没有过河拆桥，又吩咐抬他过来的轿夫送他回县衙，然后回斗山街吴家和汪道贯会合。他这才知道，汪道昆此次竟是独自回去，那位闲得没事游野泳的汪二老爷并未一同回乡。等到了县后街的知县官廨后门，他便从钱袋里掏了两块几分的银子，打赏了这烈日底下一来一回汗流浃背的轿夫。

    再一次于书房和叶大县尊见面，汪孚林自然不会转述汪道昆的原话，而是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南明先生的意思是，县尊一心为民谋福减负，歙民上下无不感恩戴德。可县尊才刚刚上任不足一年，若是立时三刻就强推均平之事，只怕县尊固然力气用尽，却反而让段府尊为难，其他五县更会怨声载道，眼下最要紧是夏税之事，本末倒置就不好了。”

    收起伯父那个称呼，而用其他生员常用的南明先生，汪孚林也是巧妙地向叶钧耀表示，自己不是代表本宗长辈，而是作为居中的一个联络人。

    果然，叶钧耀立刻眉头舒展了开来，欣然点头道：“到底是南明先生，能够体会轻重缓急，不像那些一个个急不可耐的家伙。”

    话虽如此，吃一堑长一智，上次才险些在赵思成身上栽了个大跟斗，眼下众多的吏役都是出于一个目的集合在他麾下的，而且民间也已经有不少人得了风声，叶钧耀也不愿意重新被人架空了。所以，他斟酌了一下语句，便用尽量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夏税征收当然要紧，可县衙其他事务也不能放下。毕竟，歙县这么大，不是除了收税就没有其他事情干。”

    和这位叶大县尊打了这么多次交道，汪孚林对其人秉性已经摸到了七八分。这话不外乎是说，叶钧耀想在除了收税外，再做点政绩，免得那些衙门的吏役认为他只是存心拖延到八月，其实也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而这正中他下怀！因此，他便站起身来，突然对主位上的叶县尊做了一个大揖。

    “孚林，你这是干什么？”叶钧耀吓了一跳，立刻礼贤下士地一把将他搀扶了起来，“你我也不是外人了，有话你尽管说！”

    “县尊，学生之前是不想说的，可这两天辗转反侧，一直都睡不好，实在是只能找县尊诉苦了。”

    汪孚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用愤慨的语气，把自家妹妹被职业骗子狠狠坑了一把的事情说了。他这次是务必求成，故而充分表现出当初得知消息的愤怒，难以追查的无奈，跑去果园揍了极品无赖一顿的愤怒，以及最终请刘会帮忙调出刑房众多案卷看过后的震惊。尽管调卷这种台面下的事情大可略去不说，但他和叶钧耀更多是靠之前同仇敌忾而形成的联盟关系，彼此地位不对等，他有必要把小动作解释清楚，免得日后这种亲近关系因为大意给毁了。

    果然，就如同之前他大半夜的被叶钧耀召来提及县衙账面亏空风波时，顺便诉苦自家被派了粮长之役而引起的同情，眼下他再次一倒苦水，好比晚辈找长辈主持公道一般，让叶大县尊又生出了同情和愤慨。再加上今日午堂也遇到了那么一桩无头公案，叶钧耀便忿然一拍太师椅扶手，满脸的痛心疾首。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才以至于骗子横行！本县恨不能把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一网打尽，杀鸡儆猴，让那些狗东西不敢踏入我歙县地界！”

    叶大炮果然又放大炮了！

    汪孚林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他顺手就把今天随身带的那文书袋双手呈了上去，这才开口说道：“县尊有此心，我就代歙县上上下下饱受骗子之苦的百姓，在此拜谢了！这些就是我通过刘会收集到的卷宗，县尊上任之前的旧案暂且不提，县尊上任之后，光是告到衙门的就有七八宗，而据说更多因为无望而不敢告状的，还有更多！县尊如若能够一举将这些骗子绳之以法，那些受害却诉冤无门的百姓一定会拍手称快！”

    叶钧耀没料想汪孚林这么快就打蛇随棍上，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当了这么久的县令，他当然知道，嘴上慷慨激昂容易，可要是做不到，麻烦就大了。就比如前时先后被人算计了两次，归根结底不就是他刚上任的豪言壮语惹的祸？他不得不紧急开动脑筋，寻思怎么把会错意的汪孚林给扭转过来。

    他甚至愿意自己掏钱，帮一把损失惨重的汪家，可这种无头案一旦大肆追查，闹开了破不了可是天大的麻烦！

    “不过，县尊日理万机，如今又是征收夏税的时节，若是因为学生家里这点事情，让人认为县尊本末倒置，那就是学生的罪过了。”

    汪孚林适时话锋一转，见叶钧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他便用十万分诚恳的语气说道：“所以，学生只求县尊能给一个方便，让学生能够用追查自家私事的名义，劳烦一下县衙中一些熟人帮忙，不会大肆声张。若是真的侥幸能够找到确切线索，抓获那些为祸乡里的骗子，到时候再出动三班差役，显示王法威严，县尊公正！这样一来，县尊上任未久就侦破连环诈骗案，自然是为民做主的青天！”

    什么叫做善解人意，叶钧耀在一次次和汪孚林打交道的过程中，对这一点真是体会得越来越深刻。责任人家背，事情人家做，万一没结果，自然万事皆休，可如果有成绩，那自己这个一县之主就能占据首功！于是，他竟是不由自主地对汪孚林生出了几许歉然，立刻毅然决然地拍了胸脯：“那好，你尽管放手去做，要是谁推三阻四不肯帮你，你尽管报我，回头我好好收拾他们！”

    哪怕只是这样的承诺，汪孚林也已经相当知足了。他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说，等待的就是一个契机，而现如今能够拉起虎皮做大旗，他就不愁没人帮手了。接下来他给叶大县尊送了一大堆高帽子，等从书房辞出来的时候，方才发现外头树荫底下，金宝和秋枫正等在那里。

    “爹！”

    “小官人！”

    “上完课了？”汪孚林笑问了一句，见他们都点了点头，他就看了看天色道，“这时候才下课，难不成还没吃过午饭？”

    “吃过了吃过了。”金宝赶紧解释道，“叶公子说，先生最近讲课结束得越来越晚，所以叶小姐吩咐过，留我和秋枫哥与先生还有叶公子一同用饭之后再回去。知道爹来见叶县尊，我们就没立刻回家，特意到这里来等爹。”

    汪孚林话问出口，方才想起自己吃了一顿简单的早午饭就出门到了县衙，来回折腾了一遭，这顿午饭看来是吃不成了。横竖还不算太饿，他少不得问了问秋枫求学感觉如何，当金宝抢着说李师爷对秋枫的悟性评价很高，基础也不错，四书五经几乎都能背，他就笑着说道：“能得李师爷夸奖不容易，好好努力。不过，我在县衙还有点事情要做，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去温温书，写写字，我晚饭前就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我能不能跟着金宝秋枫去你家里坐坐？”

    PS：虽然周推榜前十五没有达成，但大家还是支持了很多推荐票。为了表示感谢，今天还是三更！凌晨第一更求推荐票！最近越睡越晚了(>_<)
------------

第八十三章 汪小官人请喝茶

﻿突然探出来的这么个脑袋，还有这突兀的一句话，让汪孚林吓了一跳，这才看到叶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了树后。对于这个讲义气的小胖子，他好感不少，刚要开口答应，却突然想到了叶明月，便状似无心地问道：“横竖正对官廨后门，叶公子想去坐坐，我自然随时欢迎。不过，你不对你爹或是姐姐打声招呼？”

    “姐出去参加衣香社的聚会了，没回来呢。”叶小胖哪知道汪孚林那点花花肠子，想也不想地把姐姐卖了，随即又着重强调说，“爹对汪小相公素来看重，知道我跟着金宝秋枫去你那，绝不会有什么二话的。”

    “那你就去吧。”汪孚林记住了衣香社这么一个名字，见叶小胖又惊又喜，拉起金宝就要跑，他突然又将人一把揪住了，“我有点事要和前头县衙里的几个胥吏说，还请叶公子给我找个地方，顺便借我个人。”

    叶小胖急着去金宝的新家参观，顺便偷个懒，哪里会去寻思汪孚林让自己帮的忙是什么意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直接把汪孚林带到了知县官廨最外头的一间小穿堂，又去叫了一个从宁波府老家带来的年轻小厮，嘱咐他万事都听汪孚林的，立刻就拉上金宝走了。秋枫本还想留下来帮忙做点事，却同样被汪孚林三言两语硬是打发了回家。

    他今天就是打算狐假虎威，借一下叶大炮和叶小胖的势，留着自家人干什么？

    叶小胖借的小厮还算机灵，须臾就按照汪孚林的吩咐，从前头壮班的直房里，把班头赵五爷给找了过来。赵五爷认得这小厮是叶钧耀的贴身人，原还以为是叶县尊见召，等匆匆赶到之后一进门，却发现等自己的是汪孚林，他登时大吃一惊。看到汪孚林用吩咐自家下人似的语气，叫那小厮在门前看着，他就更加不敢小觑这个十四岁的小秀才了。

    “赵班头，今天特意让人请你来，实在是有一件事我想要请你帮我一同参详。”

    笑容可掬地请赵五爷在身边坐了，汪孚林这才将那刚刚呈给过叶钧耀的卷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还请赵班头帮忙看看这些东西。”

    汪孚林与刘会之间，还有段患难之际见真心的经历，可和赵五爷就是纯粹靠程乃轩牵线搭桥而建立起来的关系，相对而言要不稳定得多。所以，昨天在县尊书房，汪孚林硬是帮着叶钧耀把商议夏税丝绢一事的时间点推迟到了八月，收留了帅嘉谟的赵五爷心中就有个疙瘩。这和普通的芥蒂还有所不同，他更在意的是汪孚林背后的汪道昆。

    毕竟，那是歙县乃至于徽州府都极其有话语权的乡宦，而且这位乡宦起复的可能性还很大！

    他来这里之前，已经听说了汪道昆今日来访，而后汪孚林一路把人送出去后，又折返回来见县尊的消息。理所当然的，他觉着汪孚林肯定是汪道昆的代言人，这会儿打开案卷扫了一眼那些条目，他却有些迷糊。

    因为松明山那边汪二娘被骗的消息有汪道贯尽力遮掩，并未传扬开来，他自是不知；可连年诈骗案高发的态势，他这个班头又怎会不晓？

    可问题在于，这些骗子当中固然有流窜犯，可也有不少是本地那些犹如滚刀肉的棍徒从中作祟，一个不好就很容易踢到铁板。万一大动干戈，他这个壮班班头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

    赵五爷看案卷，汪孚林却在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人，从赵五爷表情的微妙变化中，他就察觉到对方知道些什么，但也同样在顾虑些什么。他不动声色，亲自提壶给赵五爷倒了杯茶，笑吟吟递了过去。

    果然，看到茶送了过来，赵五爷不好再沉默，欲言又止地问道：“堂尊打算要追查这些案子？”

    “不是县尊。”汪孚林轻描淡写地否定了赵五爷的猜测，这才叹了口气说，“赵五爷，我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程公子也好，叶县尊也好，都对你评价相当高。知道你嘴最紧，不至于往外乱说，我实话告诉你，是我嫡亲妹妹被人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这才想私底下请你这熟人帮忙！”

    面对这个答案，赵五爷实在是有些意外。如果是私事，他和汪孚林也算是有点人情往来，请了他到家里去私谈不是更好？又怎会在这县衙后头知县官廨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家里世世代代都在壮班当差，一点一滴熬到眼下这位子上，眼力脑筋都不知盖的，须臾就脑补了起来。

    从前那些悬案暂且不提，但堂尊上任之后的这些案子，若是每一桩每一件都没有一个结果，那堂尊的威望何在？而堂尊若是威望不足，八月之后面对的是五县县令，还有那些数目庞大的乡宦，他还怎么想办法推动夏税丝绢均平六县？可这种案子堂尊也不太敢随便沾手，于是就把汪孚林给推出来当个挡箭牌，事成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收获民间好一番赞誉！

    既然想通了，赵五爷立刻爽快地答应道：“这话好说，既然是汪小官人的事，那就是我赵五的事！”

    “赵五爷果然义薄云天！”汪孚林笑眯眯地给赵五爷戴了一顶高帽子，随即就从文书袋中拿出自己昨夜做的那些笔记，拿出其中一张，推到了赵五爷面前，“赵五爷，骗我那亲戚的是一个老家伙，而我调看过先头那些案子之后，发现确有四五件都是如此。这样利用别人的怜老惜贫之心，如若不加以惩治，那么世上还有谁敢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这种坏人变老的典型，一定要严厉打击！

    赵五爷没想到汪孚林连办这种案子，竟然也要引经据典，但他既然想通了，哪敢真觉得这个小秀才迂腐。他仔仔细细看过那张笔记小纸片，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不太确定地问道：“汪小相公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种骗子最是狡猾，此时又不知道身在何处。若是能知道此人形象，我倒是可以把壮班所有人都调动起来，撒出去全城大索！”

    “又不是什么通缉要犯，只是我自己的一点私事，全城大索就实在太小题大做了。我的意思是，请赵班头挑几个嘴紧的妥当人准备，我到时请你帮忙。”

    赵五爷没听明白汪孚林到底怎么个打算，可既然并非全城大索，需要折腾无数人跟着忙，而是只需要动用一小部分人，他也就没有再推三阻四，爽快答应了下来。等到汪孚林起身把他送到了穿堂门外，他见那小厮果真一直守着，心中顿时一动。他多长了一个心眼，还是悄悄到县尊书房那转了转，花钱买通了一个在门前伺候的僮仆，然后“凑巧”等到了出来的叶钧耀，立刻便上前行礼。他刚开口试探了汪孚林见自己的事，便得到了一个清楚无误的答复。

    “孚林吩咐的事，你务必要尽心尽责，但记住，不要声张！”

    横竖只是口头上吩咐，又不是正式出牌票，叶钧耀乐得用这种方式给汪孚林撑个腰。于是，赵五爷彻底打消了心底所有疑虑，等回到直房之后，他在脑海里将自己手下所有人过了一遍，立刻就有了主意。

    既然这是在堂尊面前刷好感的好事，到时候他不但自己要亲自上，还要把最可靠的那些心腹带上。反正抓一两个典型杀一儆百而已！

    见完赵五爷，汪孚林又让那小厮先后从县衙前头的三班直房之中，先后请了三四个正役副役过来喝茶，而这是他刚刚见赵五爷的遮掩，态度亦是客客气气，可只是拐弯抹角闲聊一阵子。最后，当见到当初去松明山提领自己进城的快班正役许杰时，他便笑着说道：“又和许爷见面了。”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许杰亲眼见证了汪孚林从一个连功名都岌岌可危的小秀才，成长到徽州城中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尽管这个传奇的程度还不能和什么进士举人那样的科场名人相提并论，但也已经足够让人惊叹了。如今回过头来再看看倒霉地被革除出去，又连亲叔父刘会都与之一刀两断的刘三，他不得不感慨自己当初会做人。这会儿，他赔足了小心笑道：“怎敢当得起小官人如此称呼，直呼我名字就行了。小官人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好气色。”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当初许杰和马能对自己态度不错，眼下汪孚林自然也对人不同。他又依样画葫芦给人倒了杯茶，这才笑道：“许爷客气了。今天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你是快班老手了，我家里有个佃仆，不久之前赎身走了，可他却偷了我家里几样东西。因事情不太光彩，也不好声张。此人最好赌，许爷能否帮个忙，在县城府城那些地下赌窝，看看可有此人的下落？”

    他相信，只要人在城里，那么狗肯定改不了****！

    许杰还以为汪孚林想说什么，一听到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问清人名以及大概相貌之后，立刻拍胸脯答应了下来。这种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往往都和三班六房脱不开关系，汪孚林又并不是请他抓人，只不过要个大概下落，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的人情。

    PS：第二更求推荐票！
------------

第八十四章 人生就是缘分

﻿当这最后一轮谈话结束后，汪孚林送了许杰出门，随即自己也出了穿堂。这时候，他才发现太阳都快落山了，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睡了不足三个时辰，整整十个时辰总共只用了白粥和两个馒头，这会儿从极度的忙碌中回过神来，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为过。想着只要出了后门对面就是自己家，立刻就能有热气腾腾的饭食端上来，他总算还勉强能迈动虚浮的脚步。走着走着，他冷不丁想到今天只顾着忽悠叶县尊，又忘了给自己争取福利。毕竟又干活又担责任，没工钱怎么说得过去？

    当他快捱到官廨后门时，已经有些头昏眼花了。偏巧就在这时候，他就只听得面前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汪小相公？”

    汪孚林勉强抬起头，见一乘两人抬的青绸小轿正停在自己面前，周遭还有几个随从以及衙门皂隶。当看到一个葱绿衣衫，柳黄裙子的少女从轿子上下来时，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那秀色可餐的容颜，而是那衣裳的颜色，恍惚之间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好一颗青翠的白菜……”

    尽管他声音很轻，可叶明月已经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来，闻听此言不禁为之一怔。她倒没有什么被轻薄的羞恼，见汪孚林人在自己面前，嘴里说着奇奇怪怪的话，仿佛还在发呆，她不禁大为纳罕，遂有意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果真无知无觉，她登时心下更奇，继而就听到了一个更加奇怪的声音。

    咕——

    这要是别人，听到这声音兴许还会发愣，可叶明月之前死抓了一阵子弟弟的减肥工作，这种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她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下子，连汪孚林看到自己的衣着后竟会联想到白菜，她都有了答案，登时又好气又好笑，暗自又有些埋怨父亲。

    难不成自己不在，父亲留着客人这么久，也不知道要上点心？

    佳人近在眼前，汪孚林却只想赶紧回家去好好祭一下五脏庙，因此并不知道咕咕直叫的肚子已经直接把自己出卖了。恍惚回过神的他挤出一个笑容打了个躬，继而就绕过人打算往前走。可与这位县尊千金擦身而过的时候，他陡然之间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馨香，昨天那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下子浮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却只见叶明月恰好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也正看向他这一边。四目对视之间，他没从对方眼里看到什么促狭捉弄，只有坦荡荡的自然。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反身朝她走了过去，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昨日我来时，叶小姐是否有闺中密友来访？”

    叶明月眼神立刻变了，她没有回答，也不等汪孚林再说话，便招手叫了跟随的一个俏丽婢女过来，从其手中接过一个捧盒，笑吟吟地递了过去：“汪小相公今天辛苦了，这是斗山街吴家一位厨娘最擅长的米糕，我带了两盒回来，你捎一盒回去吧。”

    这算是什么？堵住自己的嘴？

    若是平时，汪孚林绝不会像刚刚那样这么莽撞发问，也不会在这样敷衍的回答后立刻偃旗息鼓。奈何当饥肠辘辘的时候有食物放在面前，他简直觉得自己饿得能够吃下一头牛！于是，他一把接过捧盒，又瞥了一眼那个似曾相识的俏丽小婢女，有些敷衍地谢了一声就快步往外走。

    步履匆匆穿过县后街，到了自家宅子大门前，他直接用手肘一磕，发现两扇大门虚掩着，这会儿随着那一用力徐徐开了，他立刻欣喜地跨进门去，用后脚跟把门给踢上，随即就一把揭开食盒盖子往旁边一丢，恶狠狠地拿出一块米糕往嘴里一塞，三下五除二吞了下肚，紧跟着又是第二块第三块。直到喉咙都险些噎住了，那股饿到大汗淋漓的虚脱感稍稍远离了一些，松了一口气的他这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一抬头就看见金宝满脸担心地站在面前。

    那一瞬间，他才想到叶小胖今天跑家里做客来了，这要是给人看见，他在叶县尊面前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就全完了！

    所幸他环视四周，总算确定这丢脸的一幕没有其他人围观。于是，长舒一口气的他把食盒往金宝手里一塞，这才低声问道：“叶家那小胖子呢？”

    “在这呆了不到一个时辰，早就回去了。”金宝直到现在还在想刚刚汪孚林狼吞虎咽的样子，此刻答了一句之后，他就忍不住问道，“小姑和刘家婶子都说，爹熬夜之后睡到快中午才起来，只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就出去了，难不成一直到现在都没吃过午饭？”

    “是啊。”汪孚林打了个嗝，疲惫地说道，“昨晚上熬夜，早上晚起吃了早午饭，去见叶县尊时正好碰上南明先生，又去了一趟新安门送南明先生出城，回来之后又是马不停蹄连轴转见人，灌了一肚子茶水，都险些前胸贴后背了，要不是路近，我差点就饿昏在路上。这是叶小姐让我捎带回来，一时禁不住先填了肚子，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金宝向来知道叶小姐待人和气周到，此刻点点头之后，一手拿着捧盒的他另一只手却紧紧搀扶了汪孚林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小声提醒道：“爹下次可千万别这么折腾自己了，熬到这么晚，还少吃一顿饭，多伤身体。”

    “嗯，我也知道，下次坚决不干了！不过总算没有白忙活，赶巧把一些事情都安排好了，也算是值得。只要能早一天抓住那个该死的骗子，你二姑也能早一天解开心结，到时候我们就回松明山去接她过来。”汪孚林说到这里，就举起手来按在了金宝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你二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前也许对你说过不好听的话，你……”

    “爹，二姑人很好很好的，我从来没怨过她！”金宝赶紧打断了汪孚林的话，又使劲摇了摇头，想到过去那些事，他的眼睛渐渐有些红了，“我刚留在家里那阵子，二姑嘴里说归说，每次吃饭总会给我多留一块肉，晚上我守着爹的时候，她也给我盖过衣裳。我跟着爹第一次进城，那双鞋还是二姑让汪七婶给我做的……不止二姑，大姑和小姑也都对我很好，爹对我更好，村里人都说，我是耗子跌在米缸里，这才有现在的好日子……”

    汪孚林见金宝这番模样，他不禁笑了笑，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

    人生就是缘分！

    PS：看来我和周推榜真是无缘，辛辛苦苦爬上去一点，立刻又被大神们反超……说实话本周强推算是彻底扑街了，所幸点推数据勉强还算好看。所以，再次不顾一切召唤推荐票，晚上能突破四千五百票我明天继续三更！拼了！
------------

第八十五章 九小姐和八卦闺秀团

﻿次日上午，正在帮婆婆整理衣裳的汪元莞得知小弟来见，登时吃了一惊。闹得沸沸扬扬的状元楼英雄宴她也听说了，又是为小弟骄傲，又是为小弟担心，可汪孚林连面都不露，婆家也还有各种事情要忙活，她只能压下担心，只以为小弟了结城里这些事情，必定回松明山去了，没想到却还依旧在城中。柯氏如今对她这个媳妇亦是宽容慈爱了许多，唯一敲打她的，便只有让她好好调养身体，早日开枝散叶，此刻听得禀报就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去吧，难得你这弟弟最近都在城里，却也没工夫和你见面。”

    征得婆婆同意之后，汪元莞就这么一身家常衣裳出来，一见汪孚林便有些着急地问道：“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汪二娘受骗上当的事，汪孚林本想瞒着长姐，可思前想后觉着汪元莞那么要强的脾气，若是以后从别人口中得知反而不美。于是，他笑着请长姐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确定并没有外人在，这才低声把汪道贯所言始末都说了，又说明自己暂时搬到了县后街上那座二进小宅院。见汪元莞又伤心又焦急，他便劝解道：“大姐，事情既然发生了，开解二娘固然要紧，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已经说动了叶县尊，私下调动人手追查那个骗子。”

    作为长姐，汪元莞想到的是倘若自己还没出嫁，一定会死守门户，不至于让妹妹铸成大错，哪怕真着了道也是自己的错，妹妹不必这样因羞愤险些出事。如今，她********都在于如何劝慰人，可汪孚林已经远远想到了更前面。她直勾勾地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回神。

    “小弟，我知道你是为了二娘。可爹娘都希望你好好读书，而不是把心思都花在这种杂事上……”

    “大姐，你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对你说吧。”汪孚林知道事到如今，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日后父母二老归来，他肯定还要被死压着去科举。当即，他就用沉痛的语气说道，“其实，那次我被两个恶棍轿夫所伤，虽说皮肉伤都养好了，但还是有后遗症留下。我多年苦读的四书五经，那些八股文章，这些记忆我几乎都想不太起来了。我从前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这才一直没说。”

    见汪元莞面色惨变，整个人甚至要死死抓着扶手才能坐得稳，他赶紧起身搀扶了她一把，这才低声说道：“这件事我只对大姐你说过，希望大姐就藏在心里，日后不要对爹娘提起，也不要告诉二娘小妹，这就算是咱们的秘密。哪怕不能继续科举，我也能支撑这个家。”

    终于从那种几近于绝望的失落中挣脱出来，汪元莞终于竭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见汪孚林从容坐在那里，脸色镇定，仿佛丝毫不需要人劝慰，她的心中不禁又苦涩又骄傲，好容易才迸出一句话来：“好，大姐一定给你保密。”

    终于暂且蒙混过去了！

    汪孚林虽说有些抱歉，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当即低声说道：“今天我来见大姐，其实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需要一个诱饵，思来想去……”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欢快的声音：“臻大嫂子，我来找你说话了！”

    汪孚林抬头看去，就只见门前斑竹帘外依稀有人影晃动，很快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奶奶，是本家九小姐来了！”

    若是平时，本家天真烂漫的九小姐许薇跑来找自己说话玩耍，汪元莞只会高兴，可这会儿弟弟正有要紧话交待，她就有些为难了。她正想开口说请许薇去见自家婆婆，谁曾想斑竹帘被人揭开了一条缝，隐约可见是一个通身鹅黄衣裙的少女正在那儿窥视。无奈之下，她只能抱歉地对汪孚林笑了笑，随即起身迎了上去。果然，少许打起斑竹帘后，她就看到许薇对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眼睛却还在往屋子里瞟。

    “小薇，我这会儿正见弟弟，你先去娘那儿小坐片刻，我一会儿送了人就来。”

    许薇皱了皱鼻子，这才低声嘟囔道：“好容易这么巧，我本来还想听汪小相公亲口说一说那天英雄宴的事呢。臻大嫂子，隔屏风说会话不行吗？”

    汪元莞只觉又好气又好笑，用眼神打发自己吩咐在院子里看着的那小丫头去禀报婆婆柯氏一声，她就亲昵地刮了一下许薇的鼻尖，这才轻声说道：“知道你们那衣香社没事就拿这些乱七八糟的坊间奇谈当真，可到底男女有别，哪有你这样好奇心满满的。”

    “又不止是我，祖母也好奇的。”许薇有些心虚为自己辩解了一下，随即又赶紧补充道，“再说，明月姐姐也一次不拉地来参加咱们衣香社的活动！”

    汪孚林耳朵本来就尖，大姐和外间那许家九小姐的对话他几乎都听得分明，这会儿捕捉到明月姐姐以及衣香社这几个字，他立刻想起了屏风后那丢脸的一推，当即心中一动。寻思了一阵子，他起身悄悄走到长姐身后，用很轻的语调说道：“大姐，我本就有事求老夫人帮个忙，能不能让九小姐捎句话回去？”

    “好呀，我一定原原本本捎回去！”

    许薇简直觉得这句话来得太及时了，立刻讨好地对汪元莞笑了笑。眼见这位臻大嫂子无奈让路，她雀跃十分地进了门，找来找去却没发现什么屏风，最终便干脆掩耳盗铃一般躲在了汪元莞身后，拿人当起了挡箭牌。直到汪元莞没好气地把她拉上前来，她方才行了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眼睛忽闪忽闪的。

    “汪小相公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祖母？”

    “借一件古董或珍玩。不要那些极其珍贵的，最好小一点，价值五百两左右的东西。”

    对于许薇来说，这样一个要求无疑让她又纳闷又犹豫。毕竟，她固然很得祖母宠爱，但每个月的例钱也是有数目的，而家里一应摆设全都出自公中，就连祖母偶尔因为高兴赏她点什么，都会引来叔父婶娘们的风言风语。可是，面前这位却是创造了让衣香社姊妹们津津乐道的很多奇迹，总不至于是看中了自家东西。于是，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汪小相公想要古董珍玩干什么？”

    “我需要你家一件有点名气的东西当诱饵。”汪孚林笑了笑，见许薇那眼睛立刻瞪得老大，赫然极其感兴趣的样子，他就轻声说道，“具体事情现在天机不可泄露，九小姐还请回禀令祖母一声再给我答复。当然，除了借古董，也请借给我一个人，一来这么贵重的东西总得要人看着，二来我也需要一个人配合我演一场戏。不过，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请九小姐只告诉令祖母，哪怕你那些衣香社姊妹也一个都别说，否则我就惨了。”

    听到是借东西当诱饵，又听到还要从自家去借人帮忙演戏，许薇只觉兴奋极了。奈何接下来她无论如何追问，汪孚林都不肯透露具体计划，只是把自家妹妹汪二娘被一个老骗子坑苦了的事情说了，她一时义愤填膺，随即满口答应汪孚林只将此事告诉祖母，绝不对外人说。

    而汪孚林瞥见汪元莞对自己点头，知道这小丫头还靠得住，却又从她那儿套了不少话。比如所谓衣香社，是徽州这府城县城各家大户的闺秀们，私底下互娱的一个组织，每次聚会的地方或在这家，或在那家。能够被拉进来的，都是能得到其他人认可的千金。叶明月便是随父上任不过半年，就被拉进了那个小圈子里头，凭借明朗大方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同，那位知县千金也就多了一堆土生土长的手帕交。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明白，上次叶明月让金宝捎话，说是很多人都期望他大展神威是什么意思，敢情指的是衣香社这一堆小丫头片子！

    PS：4500票昨晚就达成，本来凌晨就要更的，死活传不上，只能早上更了(>_<)今日继续三更……汗，这是要拼死的节奏！第一更求推荐票，谢谢大家！
------------

第八十六章 全都来蹭饭

﻿知道许薇跑来做客，自己在此呆太久不好，因此，汪孚林再三提醒她帮忙保密，就起身告了辞，临走前又少不得把要送出来的汪元莞劝了回去。

    他这一走，许薇也坐不住了。等去柯氏那稍稍盘桓一阵子，她就立刻迫不及待地赶回了许家大宅。她本就是最得方氏宠爱的孙女，随时随地都能直闯祖母的屋子，这会儿兴冲冲回来之后，神神秘秘把丫头仆妇都给赶跑了，立刻凑在方氏耳边咬起了耳朵。

    方氏起初还只以为她又不知道听来什么要对自己说道，等到她附在耳边说了汪孚林的请托，她不禁愣住了。上次请了汪孚林到家里小坐，结果孙女们竟是把人当成了什么似的围观，她事后少不得耳提面命好好训诫了这些小丫头一番，毕竟，那样的举动是很失礼的。此时此刻，她稍稍斟酌片刻，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汪小相公提出此事的时候，可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他走的时候还再三嘱咐过我，除了祖母不让别人知道，否则他就惨了。”许薇少不得又把汪二娘的遭遇说了，最后才抱着祖母的胳膊说，“汪小相公说是为了给妹妹出气，我们就帮这个忙吧！”

    “想不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方氏略一思忖，最后便点头道，“不就是借这么一样小东西，回头你陪我箱子里找一找。”

    “祖母太好了！”许薇高兴得无可不可，抱着方氏的胳膊又使劲摇了两下，随即才讨好地问道，“那借给他的人呢？”

    “这事儿不能让你爹和两个叔叔知道，而且汪小相公料想不至于要女人当帮手，得挑个男人，这样出入方便。这样，就是秦六吧，他是许家的世仆了，是精明人，嘴也紧，等回头我们挑好了东西，就让他送去给汪小相公……对了，他现在还住在客栈么？”

    许薇摇了摇头，把汪道贯借钱给汪孚林还账，又出借了一处屋宅的事说了：“所以，如今汪小相公搬到了正对县衙知县官廨后门的一座宅子，才乔迁不久，就连臻大嫂子之前也不知道，今儿个才第一次听说。”

    方氏轻轻点了点头。虽说她隐约能猜到汪孚林的主意，可要设套，那首先得需要知道具体是哪儿收赃，汪孚林打算如何入手？

    汪孚林本来打算找汪元莞商量商量，是否可以去找程乃轩借东西借人，可今天在长姐那儿遇到许薇，又听到叶明月和衣香社，不知怎的，他就把这么一件事拜托了统共就只见了第二面的这位许家九小姐。直到回来，他还有些纳闷自己的难得冲动。好在这只是方案一，如果真的消息泄露，他也不是不能转用方案二。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钓不出坑了汪二娘那个老骗子，能够把其他的骗子抓上一两个，也算是消了心头之气。

    因为遇到许薇，他也没在大姐家蹭饭，早早回到了县衙后门的新家。一进门，他就只见汪小妹则兴高采烈地迎上来说：“哥，金宝和秋枫让人捎话回来，说是叶公子和李师爷要到咱们家来吃午饭，刘家嫂子都忙一上午了。”

    那俩吃货要来蹭饭？

    汪孚林一下子想到了上次状元楼上那一对师生狼吞虎咽的情景，顿时大惊失色。汪道贯给汪二娘还了账，又没收房钱，他哪里还好意思向人借钱开销，刘洪氏过来帮忙后，他连带工钱和伙食费，先给了人二两银子，如今身上剩下的也就只有五六两了，这还是因为汪道贯帮他付了马家客栈房钱。要是李师爷和叶小胖偶尔来尝个鲜还不要紧，若常来常往怎么吃得消？他刚想到这里，就只见汪小妹笑嘻嘻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上来给他瞧。

    “哥，你看，这是叶小姐让人送来的，说是县衙午堂时间没个准，叶县尊吃饭没个正点，她又常常出门，让李师爷和叶公子回头就在咱们这里搭伙吃，这是这个月的搭伙钱。”

    看到是一锭至少有二三两的银子，汪孚林不知道该说那位叶小姐是周到好，还是说她这举动让人没法拒绝好。毕竟，人家连银子都送来了，他难道还能把人往外头推？那也太不近人情了。可问题在于，自家吃饭随意为主，这叶小胖和李师爷的口味就说不好了。

    然而，等到中午时分，门外闹哄哄师生四个人一拥而入，再加上自家兄妹二人和刘洪氏，前庭三间明厅当中那间倏忽间挤得满满当当时，汪孚林却发现这样热闹的情景反倒不嫌闹，而是有一种大家庭的其乐融融。康大等四个轿夫死活不肯挤到这里来，刘洪氏便盛了饭给他们送去，自己也一再谦辞，收拾了东西到厨房吃。而就在几个人在饭桌旁刚刚坐下，外间又传来了声音。不一会儿，程大公子就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哎哟，我可正赶巧了！双木，不介意我在这蹭个饭吧？”

    见程乃轩嬉皮笑脸的样子，汪孚林大为意外。他没对马家客栈掌柜说自己搬哪了，这家伙哪那么快耳报神？程大公子看出了他的疑惑，少不得笑吟吟地挤了挤眼睛道：“这歙县城里的事，就没我不知道的！”

    等到一圈人全都坐下，汪孚林方才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巧合——除了汪小妹之外，这不是和那天英雄宴上同桌吃饭的人一模一样？不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李师爷左看右瞧了一阵子，也不禁微微一笑。而这一次，李师爷就比那天犹如吃货似的筷子飞舞要矜持多了。也不知道是当着汪小妹的面还是别的缘故，连叶小胖也稍有节制。反倒是程乃轩吃得不亦乐乎，等到放下碗筷方才觉察到人人都盯着自己瞧。

    李师爷之所以同意带叶小胖来这吃饭，还打算争分夺秒在这给三小上点课。自打多了两个同学，他就觉察到，叶小胖上课的积极性有了少许提高，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逃课，因此他便下定决心，务必把这个偷懒耍滑的小胖子掰直了，也对得起叶县尊给他那点束脩。这会儿他也没什么二话，招呼了三人便到后头穿堂，继续教书育人的大业了。他们一走，汪小妹也溜去看热闹了，汪孚林方才嘲笑程乃轩道：“上次谁说别人是吃货？这次轮到你自己了吧！”

    “是是是，你家厨子哪请的？赶紧引荐一下，我家也算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我都要吃烦了！”

    “就是户房钱科刘典吏的媳妇，到我这帮个忙而已。你家吃得太细太精，今天难得换个口味而已，和厨子无关。”汪孚林随口答了一句，这才似笑非笑问道，“说吧，你今天来干什么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程乃轩这才换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奎哥、吴家兄弟，还有芝山兄他们几个明天启程，得知你没走，本来还打算过来贺你乔迁，是我死活把他们给劝住，让他们先一心一意准备应乡试要紧。你也是，明天就不用去送他们。奎哥让我捎话给你，说是刘教授在府学呆不住了，已经往上请辞，陈天祥回家之后再不敢见人，你可千万别当真废了举业，说不定两三年后金宝就中了秀才，你三年后就能去考举人了。”

    汪孚林自己知道自己那斤两，因此对这番好意，也只能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可想到陈天祥和刘教授的下场，他又有些幸灾乐祸。

    程乃轩看到他只是那敷衍似的打哈哈，顿时有些发急：“你以为我喜欢八股，还不是被我家爹逼的？奎哥他们一走，紫阳书院我就更没伴了，你好歹有难同当行不行？”

    好容易把汪元莞的关节打通，汪孚林哪会继续往火坑里跳，他又不是热爱读书的金宝和秋枫！所以，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理，他义正词严地一口咬定做人一定要守信为原则。程乃轩哪里死心，正要继续死缠烂打，却不想外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官人，斗山街许家派人来见。”

    一听到一个许字，程乃轩就如同屁股后头点了炮仗似的，整个人一下子窜了起来，满脸紧张地嚷嚷道：“快快，找个地方给我躲躲！”

    汪孚林没想到这家伙听到一个许字就这样反应激烈，心中不禁一动，随即伸手一指隔屏。程乃轩半点没有犹疑，赶紧闪了进去。人既然躲好了，他的心却没能定下来，满脑子都是当初被狗追的悲惨经历，直到外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方才回魂。

    “小官人，小人秦六，奉老太太之命，送了小官人要的东西过来，并听候小官人使唤。”

    PS：第二更求推荐票！
------------

第八十七章 傍晚的绑人行动

﻿隔屏后头的程乃轩一下子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许家老太太方氏他从前见过，和蔼厚道，最是积古的老人家，后来因为父亲定下的那门婚事，这才听到一个许字就避若蛇蝎。他听汪孚林说过长姐就是嫁到了许家旁支，那两家有所往来却很正常。可许家送了汪孚林要的东西，然后又派了个人过来听候使唤，这却又是什么缘由？

    有问题，一定有阴谋！

    之前汪孚林漂亮解决了好几桩事情，程大公子亲眼见证的就只有明伦堂和状元楼两次，可都只是旁观者，没有真正参与。这次察觉到汪孚林又要办什么事情，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顿时盖过了对许家的避而远之。他竟是一下子从隔屏后头又闪了出来，看也不看那恭恭敬敬的秦六就嚷嚷道：“双木，不管你做什么，一定加上我一个！这次你要是再单干，那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

    见程乃轩的恐许症竟是奇妙地没了，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见秦六连忙又对程大公子重新行礼，他就笑着对其说道：“秦六，那就委屈你暂且住在前院西廊房，等到这件事情办成了，我另有重谢，至于你带来的东西，也请你妥善保管。”

    秦六来时得到的吩咐是一切都听汪孚林的，哪怕他并不明白自己送了东西来究竟是干什么，但此刻也没有多嘴问半句，连忙应道：“小人遵命。”

    而等到他一退下，程乃轩见汪孚林仍旧闭口不接自己的话茬，他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当即死缠烂打地说：“双木，做人要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你一句话，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你就算我一个，难不成我还会坏你的事不成？”

    看着这家伙，汪孚林突然意味深长地说道：“答应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对我说实话，干嘛听到一个许字就炸毛似的？”

    见程乃轩立刻闭紧嘴巴，一副死活都不说的模样，他就笑眯眯地说：“对了，有件事我之前忘了提，当初我和金宝有一次从县后街上过，看到过一乘小轿中坐着一个戴鬼面具的女人。”

    据他所知，这是程乃轩最大的死穴！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看到程大公子那张本还像是英勇就义的脸一下子崩溃了，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音来。好一会儿，他又听到对方使劲吸了一口气。

    “你看到人往哪去了？”

    “似乎是县衙。”汪孚林一直都很好奇，叶明月是否就是那鬼面女子，因此便试探道，“莫非你爹给你定下的是叶县尊家的亲戚？”

    “如果是叶县尊家亲戚就好了。”程乃轩抓狂似的抱头在床前地平上一坐，也没注意到汪孚林那微妙的目光，“叶县尊又不可能在徽州一辈子，问题是我那未来岳父家可是土生土长的徽州人，我要是成了婚之后，那就真的是什么办法都没了！”

    从程乃轩口中确认，叶明月和从前第一个鬼面女是两个人，汪孚林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叶明月既然参加了那个衣香社，说不定她们那个小圈子里头的闺秀全都有些奇奇怪怪的共同点。虽说他自己可以打听之前刘会那几个吏役联袂求见叶钧耀时，叶明月是不是有什么闺中手帕交来访，但打探这种私事很容易引人非议，所以他不介意慢慢猜。

    可看到一向嬉笑怒骂无法无天的程大公子这个样子，汪孚林还是有些唏嘘，只能安慰似的拍了拍程乃轩的肩膀：“既然许家早晚是你的岳家，你还是早点看开的好。”

    “你怎么知道是许家！”程乃轩险些跳了起来，等看到汪孚林那戏谑的模样，他就醒悟到自己的反应太明显了。于是，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道，“倒不是斗山街许家，是一家和他们没出五服的本家亲，不是歙县城里人。她爹是两榜进士，我就不明白我爹怎么把这门亲事说下来的！”

    听到这里，汪孚林对程老爷的厉害程度评价又提高了三分。出身贫寒，一路考到举人，做过一任教官，而后又弃儒行商，挣下了老大家业，最后又和正儿八经的进士成了亲家，这简直是太传奇了！

    “对了，双木，我被狗追的事可没告诉我爹，你可千万替我保密！一来丢脸，二来……”程乃轩犹豫片刻，这才低声说道，“二来说了他也绝对不信，我在他心里早就是没信誉的人了！再说，我爹和她爹交情不浅，所以才定下这门婚事。要因为我的缘故退婚也就算了，要因为她的缘故，回头说不定要闹出人命来。再说，也许那条狗不是她放的，而是不知哪里的野狗呢？”

    汪孚林不禁有些好笑，这家伙宁可背个好男风的恶名去退婚，也没把主意打到女方头上，从这方面来说，程乃轩在这年头已经算是绝对的好男人了——他那买上十个八个妾婢以防受欺负的惊天言论也只是说说而已，否则程老爷第一个放不过他。

    “行，这事我帮你烂在肚子里！”

    程乃轩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这一会儿功夫离题万里，赶紧言归正传道：“喂喂，我刚刚和你说的事呢？”

    汪孚林伸出三个手指头，气定神闲地说：“你要掺和也不是不可以，第一，不许问为什么，所有事都不许往外说。”

    “行！”

    “第二，全都听我的！”

    “那当然，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第三……”汪孚林拖了个长音，可他自己根本没想好，只是约法三章总得有第一第二第三，到最后，他只能急中生智地说道，“第三，我上次让你找的那些种子，你赶紧给我搜罗！”

    “我已经托人了，得去南边沿海那些口岸找，一时半会哪有那么快。”嘴里这么说，程乃轩却已经摩拳擦掌了起来，“双木，快说，究竟怎么干？”

    虽说程乃轩一条一条全都答应得爽快，汪孚林却陡然想起程老爷，不得不提醒了一声：“不过，你现在可不比当众放话说不求贡不下场的我，万一耽误了你在紫阳书院的课业，回头程老爷发起火来，我可没法子帮你抵挡！”

    “你放心！”程乃轩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要是我和别人来往，我爹肯定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全都查一遍，可你是他老人家赞不绝口的，就算有谁去他面前搬弄是非，他也绝不会相信你会带我学坏。再说，回头挨打也是我的事，你操什么心！”

    这小子分明是欠收拾，之前那顿竹笋烤肉的滋味已经完全忘记了！

    汪孚林斜睨了这个只要深交就会看透那层风流俊俏好少年表皮的损友，勾了勾手指让其靠近些，旋即低声说道：“你先挑两个忠实可靠嘴巴紧，会武艺身强力壮的家丁，回头听我吩咐，带人行动。”

    听到行动两个字，程乃轩登时眉飞色舞。他根本没去问究竟是怎样的行动，立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一路上就把家里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下人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而这一天黄昏，汪孚林终于得到了许杰送来的信，这位快班老手不负其名，竟真的为他在一家地下赌窝里打探到了自家那位前佃仆钟大牛的下落，信上不但画了地形图，还有打听到的各种情况，详尽得无以复加。于是，他当即差遣康大去程家送了个消息，而等康大回来的时候，程乃轩竟带着两个孔武有力虎背熊腰的家丁直接跟来了。

    一打照面，他就对汪孚林表示，两个家丁都是自己的乳兄，绝对符合要求。而汪孚林简略问了两人几句之后，便吩咐他们凡事务必保密，程乃轩立刻想都不想就替人答应了。

    黄昏时分的歙县城中，渐渐没有了白天的喧嚣。这座毗邻府城的小小城郭中，在外谋生计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大多已经回家，四处可见袅袅升起的炊烟，还在路上的行人也一个个都是行色匆匆。因此，一身布衣的汪孚林和程乃轩走在路上，仿佛只是两个归家的少年郎，并不显眼。而在他们后头十几步远，则是那两个同样换了一身衣裳的魁梧家丁。瞧出这方向仿佛是往城北，程乃轩就忍不住问道：“双木，咱们这到底去哪？”

    “绑一个人。”

    PS：第三更求推荐票！
------------

第八十八章 怎样对付滚刀肉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程乃轩险些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差点儿脱口问出为什么。可想起之前有过约法三章，他只好把这疑问暂时压在肚子里。

    尽管程乃轩才是歙县城中的地头蛇，可跟着汪孚林东拐西绕，只见四周围全都是自己从未来过的低矮房子，他不禁又纳闷又好奇，怎么都想不明白汪孚林怎么知道的这儿，又是为什么要特地跑这里来，而且还要绑人！等经过一处低矮破旧的屋子门前，他本没在意，谁曾想汪孚林却突然停了下来，见这条昏暗的狭窄小路上没有旁人，就往背后招了招手。很快，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就赶了过来。

    “你们借口讨债，闯到里头去。如果只有一个尖脑袋的汉子独自住，就立刻把人打昏。得手后堵住他的嘴，给他戴上那个黑布头套，吹两声口哨当暗号，把人架出来！”

    两个家丁固然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但这种事却还是第一次做，此刻齐刷刷转头去看程乃轩，见自家少主人用力点了点头，又被汪孚林拉到了一旁的阴影里躲了，他们就再无半点犹豫。其中一个运足力气，一脚往院门踹了过去。只这一脚，院门就随之四分五裂，紧跟着，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就闯了进去。然而，让程乃轩讶异的是，四周围还有好几户人家的破屋，原本还能依稀听到里头有人声，可这会儿却是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看到程乃轩犹如好奇宝宝一般东张西望，汪孚林扫了一眼门上许杰做的标记，就言简意赅地说：“里头住着我家的前佃仆，是个烂赌鬼。”

    这时候，屋子里传来了叫骂声，继而就是厮打声，最后却变成了求饶声。配合汪孚林这解释，程乃轩终于知道左邻右舍为何没人出来看究竟了，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担忧也完全没了。他是大家公子，尽管少许有一丁点纨绔，但欺男霸女的事从来没干过，就更别说这天还没黑就来绑人了！于是，听到两声口哨，似乎制服了里头那家伙，他就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汪孚林，小声问道：“接下来呢？”

    “都说了是绑人，当然是绑了人回去问话。”

    等到两个家丁裹挟了一个黑布罩头的人出来，程乃轩方才明白，汪孚林竟然是说真的！而下一刻，他就只见汪孚林捏住了鼻子，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怒喝道：“钟大牛，老子的债是这么好欠的？你这个烂赌鬼，今天老子非得拿你填井不可！带走！”

    站在阴影里的汪孚林这么一吼，程乃轩险些没笑出声来。可看到四周围那些屋子一片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就醒悟到这凶神恶煞的话只是吓唬人的！当那个被挟持在当中的钟大牛软软不能动弹，就这样被两个家丁架走之际，一路上根本连个窥视动静的人也没有，他和汪孚林两个人远远跟着，不禁轻声问道：“要问话，他住的那破屋子不是正好？”

    “这种滚刀肉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醒了之后肯定会大喊大叫。我家里有个地窖，他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程乃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一次，他终于确定，怪不得汪孚林之前能够无往不利，这个看上去如同乖巧好少年的小秀才真狠！

    兜头一瓢凉水一浇，钟大牛就悠悠醒了过来，一看四周环境，他就记起了之前家里被人破门而入的情景。发现嘴里没了那团堵嘴的破布，四肢却被捆得死死的，他几乎下意识地扯开喉咙叫道：“救命，快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绑架良民啦！”

    可他声嘶力竭叫了好一阵子，等来的却只是一个闲闲的声音：“你要是想死，就尽管叫！”

    钟大牛登时打了个寒噤，立刻偃旗息鼓。他小心翼翼地往声音来处望去，见自己面前高处的墙壁上点着一枝蜡烛，而那人却站在阴影里，只能依稀看到人身材高大，可除此之外就笼罩在一袭黑袍中，根本看不清头脸。意识到眼下的处境，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可怜巴巴地说：“这位爷，小的并不认得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你忘了从前在刘家赌坊里欠的那七两银子？如今利滚利，还三十两你走路，否则今天就剁了你的手脚，让你到井里做王八！”

    这一笔积年烂赌账被人翻出来，钟大牛登时再没有半点侥幸之心。眼看两条高大的黑影逼近自己，分明是先前让自己吃了大苦头的家伙，他登时如同杀猪似的惨叫了起来，拼命挪动身体想往后躲。直到后背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他方才大叫了一声。

    “爷饶命，爷饶命啊！小的愿意来日双倍还，只求爷这次饶了小的一条烂命……”

    “来日双倍？别拿这套糊弄老子！”汪孚林特意用了假声，黑袍底下加了个小凳子垫高了身材，嘴里还含了一个桃核，“你不是有一房媳妇，拿她抵债！”

    钟大牛登时呆住了，等头前那两个绑他的家丁上去就踢了他几脚，他吃痛不住，立刻嚷嚷道：“爷，小的不是不想拿媳妇抵债，是小的进城后就已经把她卖了给人，换了十二两银子！”

    汪孚林听许杰说钟大牛一人住在城北那低矮破旧的贫民区时，结合之前汪二娘的话，他就有了这样的猜测，此刻听到此人如此供述，他简直想让人把这家伙一脚踹死，随即怒喝道：“卖给谁了？”

    “小的也不认识他……”钟大牛刚说出这句话，见身边两个彪形大汉又要再打，他登时软得和一滩烂鼻涕一样，干嚎似的叫道，“小的说的都是实话，爷要是不相信，打死我也讨不回半分欠账！那人是个老行商，当初在小的家里要水喝，东拉西扯问了很多事，被小的识破他不安好心，就慌忙走了。后来看他去西溪南村，小的还跟在他后头，果然发现这老不死的是个骗子，一连骗了两家人，就讹了他几两银子……”

    果然和那老骗子有关！汪孚林心头大振，却越发凶恶地喝问道：“后来呢？讹银子到最后反把媳妇卖了？”

    大概是因为他这口气凶神恶煞，打手又毫不留情，钟大牛根本没想到旧主上头，慌忙继续说道：“因为主家不慈，小的拿这银子赎身出来，就和那老骗子合伙做了一票。小人压根不知道他骗的那几本破书很值钱，进城后他分了二十两银子给我，又看上了我媳妇，小的就卖了媳妇……”

    “呸，前前后后你拿了那么多钱，现在还敢说就只剩一条烂命？兄弟们，给我狠狠地打，让这狗东西知道厉害！”

    “饶命，爷饶命，都是那些坐庄的做了手脚，小的输光了那三十多两银子，否则怎么会住在那种破烂地方？”钟大牛被人又拳打脚踢，顿时嚎啕大哭，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看上去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别嚎丧，老子不吃这一套。钱输光了你就找那老骗子再做几票，钱不就有了？”

    钟大牛没想到这次讨债的如此难缠，眼见得些许功夫身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拳脚，虽说还没往死里打，可这要是自己继续敷衍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要命。于是，他只能一边来回翻身，削减拳脚落在身上的力道，一边苦苦求饶，直到发现对方毫不动容，毫不松口，他才杀猪似的惨叫了一声，如同死人一般直挺挺躺在那一动不动。

    见那两个家丁一下子慌了手脚，汪孚林便当机立断地喝道：“别被这家伙骗了，把那桶井水浇下去，把这狗东西泼醒！他要敢再装死，那我就拼着这笔债要不成，把他打死了算数！”

    程乃轩躲在地窖门口，看那烂赌鬼突然一动不动，还以为闹出人命了，登时捏了一把冷汗。此刻听到汪孚林这话，他方才一下子醒悟过来。见那个刚刚还挺尸的家伙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对汪孚林简直佩服极了。

    这家伙从前瞧着就书呆子一个，没想到一直都藏着而已，否则怎料得这样精准！

    钟大牛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这才终于慌了神。他用肩膀支撑着身体爬行了几步，可随即又被一个家丁犹如老鹰捉小鸡一般给抓了回去，只能声泪俱下：“爷，小的也想做几票，天下哪里还有这样来钱快的好事？可那老骗子早就没踪影了！”

    “既然你还不出钱，那就去死吧！”

    钟大牛终于相信，今夜不拿出点干货，那是死定了。这些赌坊里头的打手他也见过，从前就有人光鲜亮丽地进了赌坊，等几天十几天输光欠了一屁股债，卖房子卖地甚至卖人都还不上，变成一具尸体被人丢在乱葬岗上的凄惨样子。

    尽管只剩下这条烂命，但赌徒的天性就是翻本，因此在极度的绝望之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觉察到的一点端倪，就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叫嚷道：“不过小的知道那老骗子和哪家当铺有勾连，要是爷敢豁出去拿这个把柄去要挟，那家当铺可比小的那些烂账值钱多了！”

    汪孚林登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极其振奋。

    终于问出来了！他总算没白冒冤枉人的危险！否则他就得赌运气似的一家家试过去！

    PS：晚上去参加乱的新书发布会了，灯光闪瞎了眼，回来老老实实继续码字……凌晨第一更求推荐票，希望本周破一万票，谢谢大家！
------------

第八十九章 戏还没演就快穿帮了！

﻿徽州一府六县，在外经商做生意的商人众多，其中排行头三甲的就是盐业、典当、茶叶。而各县又都有偏重，歙县盐商最多，婺源做木材茶叶生意的最多，休宁人常常经营当铺米行，绩溪人很会开酒馆饭庄，祁门黟县人则不少都做布匹杂货买卖。当然，这并不是说除了歙县，其他各县就不存在有名的盐商了，如休宁程氏就出了好几家闻名淮南的大盐商。但徽州朝奉却十之八九都是休宁人，就拿徽州府城七家当铺来说，其中有五家是休宁人开的。

    休宁人开的当铺，用的当然也是休宁的掌柜和伙计。这会儿，府城小北街上的五福当铺中，柜台里头的老朝奉正在鉴定典当的东西，一个小伙计则是心不在焉地站在门前，睡眼惺忪，显然昨晚上没睡好。冷不丁看到有人进来，他一个激灵回过神，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去招呼，而是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衣裳。毕竟，出入当铺的人不是穷鬼，就是家境败落的败家子，前者不需要客气，后者却得小心伺候，因为带来的往往有好东西。

    发现来人身穿布衣，小伙计叶青龙就没了三分劲头，等看到对方年纪不过十三四，他就更在心里勾勒出一幅家里人生病当东西救急的画面，越发脚下懒得动。可是，再次往那脸上扫了一眼，他只觉得仿佛有些熟悉，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险些没跳起来。

    该死，这张脸他怎能忘记，不就是害得自己被掌柜拖去斗山街许家磕头赔罪，而后又吓得辞了米行的差事，改行转到这当铺来干活的那个汪小秀才吗？

    昨儿个晚上问出这家当铺的名字，汪孚林就把钟大牛关在地窖里，随即去寻了赵五爷，把事情对这位赵五爷和盘托出，又请其调动两三个人去追查书铺。既然汪二娘说十几本书都是簇新的，还能闻到油墨味，应该是书铺书坊中新摆出来的货色，说不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另一路也就是赵五爷本人以及另几个正役，则是和秦六一块，外加一个早就从班房里头提出来的人，随时准备出动。为此他甚至先把程乃轩打发了家去，生怕今天的事情节外生枝。

    这会儿他把秦六留在路口茶摊上，打算自己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五福当铺。

    他前头只有两个客人，前头一个老者当了一件冬天穿的大棉袄。那棉袄光鲜的绸面，看上去也絮得厚实，最后却只当了几百钱。此人将一块布帕子将所得一大把钱包裹起来，全都揣在怀里，鼓鼓囊囊一大坨，却是头也不抬低头就快步往外走，到门槛边上还被绊了一下，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后一个身穿直裰的瘦高个青年还有闲工夫扭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后，这才趾高气昂地拿着一只镯子上前。那镯子黄澄澄的，看上去怕不得有半两重。将东西递给里头的朝奉后，他还故作姿态地说：“多少先估几个钱，回头等我周转了立时来赎，可千万别当成死当！”

    可东西才递进去没几息功夫，里头就咣当一声把东西给丢了出来，随即就是那朝奉的骂声。

    “鎏金的东西也敢拿来糊弄人！快滚，否则就送你去衙门，告你个讹诈！”

    汪孚林见这客人约摸三十出头，面对那骂声立时半点神气都没了，袖了东西夺路而逃，那一身本来还像样的直裰下摆一动，立刻露出了一双能看见脚趾头的鞋子，显然是穷得只剩这一件门面衣裳。热闹看过了，转瞬间空荡荡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他正想按照早先合计好的上前去，当一样小玩意，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极低的声音。

    “小官人是要当东西？”

    咦？

    这小北街并不在徽州府城最黄金的地段，在众多当铺之中也不算起眼，再加上汪孚林就没来过几次府城，压根没想到有人认识自己。他扭头一看，见身后那小伙计一张依稀相识的面孔，略微一怔就想起那段旧事来。

    世界上就有这么巧的事，当初他在米行遇到那小伙计竟然跑这当铺打工来了！这下怎么办，戏还没演就快穿帮了？

    汪孚林对于自己这运气简直有些无语。这会儿和那小伙计大眼瞪小眼，发现当铺后头那朝奉已经不耐烦地催了，他灵机一动，当即一把拽住那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小伙计道：“我不是来当东西的，是来找人的，容我和他说句话！”

    撂下这话，他不由分说就把那小伙计给拖了出去。里头柜台上的老朝奉登时目瞪口呆，站起身往外一瞧，发现这两人就在门口说话，这才恼火地喝道：“叶青龙，你别忘了才刚来没几天，要是敢偷懒，回头老夫一定禀告东家赶你走！”

    叶青龙在外头听到这话，简直欲哭无泪，暗悔上次太过倨傲得罪人，这次却又太过殷勤招祸事。早知道如此，他还不如刚刚装成没看见，等人出来再小心打个招呼。他正在那胡思乱想，耳畔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什么时候从米行跑这来了？”

    叶青龙哪敢说我是为了躲开你才改行的，眼珠子一转就想岔开话题，可还没等他说话，面前这小秀才就又开了口：“算了，你在哪干活是你的自由，我不过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会儿快中午了，你干完活吃完饭，到小北街口上那茶摊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见汪孚林说完话就放开了自己，自顾自沿小北街往南去了，叶青龙手忙脚乱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裳，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进了当铺后，面对柜台后头那骂骂咧咧的老朝奉，他一声也不敢吭。扫地收拾忙活了好一阵子，午饭的时候随便扒拉了几口对付着填饱了肚子，这才觑了个空子溜了出去。一到路口那茶摊上，他果然看到最边上一张桌子旁，一身布衣的汪孚林正坐在那儿。

    他刚到汪孚林面前，人就抬手示意他坐，须臾，就有茶博士往他面前送了一盏茶，却是浓浓的加了芝麻核桃，底下还沉着一个蜜饯，一口喝来又香又甜。他悄悄偷看了一眼汪孚林自己面前的茶，见不过一盏清茶，心下便安生了许多。若兴师问罪，哪来客人比主人还优厚的待遇？可他没想到的是，汪孚林特意把他叫了过来，竟只是饶有兴致地和他说闲话。

    从他之前在米行做事的经历，换到当铺干活后怎么样，家里有什么人，再到乱七八糟的闲聊，他起初还应付得小心翼翼，渐渐就纳了闷。

    汪小官人难道是特意找他闲聊？

    PS：第二更！今天依旧三更，苦求推荐票啊……
------------

第九十章 地头蛇vs坐地虎

﻿叶小伙计不在，五福当铺中，这会儿却有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典当。柜台后头的老朝奉本来还在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陡然被一声拍桌子惊醒，见柜台外头一个壮汉正盯着自己，他登时有些恼火。可对方张口就是一句大买卖，继而就打开了锦盒，他只扫了一眼其中东西，立刻就移不开眼睛了。

    里头竟是躺着一对玉马。

    虽说玉质和那种最好的羊脂白玉相距甚远，可难得的是雕工，以他毒辣的眼力看来，至少整个徽州城都没有一个玉工有这样的好手艺！想到这里，老朝奉抬起头来，用挑剔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送东西来的壮汉，见其身材粗壮，眼神却有些飘忽，在做老了这一行的他看来，这五官简直就是贼眉鼠眼的典型。于是，他便装模作样敲了敲那对玉马，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客官这东西不太好出手啊。”

    果然，他不过试探了这么一句，那壮汉立刻炸毛了：“你当不当，不当我找别家，这徽州城里又不是你一家当铺！二百两银子，一口价，死当！”

    此话一出，那老朝奉登时眼神一闪。二百两？这东西只要一转手，至少价值五六百两！哪怕东西是不知道哪家本地人的藏品，可只要是卖给那些出外的徽商，这些家伙在商场上少不了要向官员们送个礼，这种小巧物件是最合适的，东家也吩咐过他看到就不要放过。于是，他立刻眉头紧皱，压低了声音说：“这东西来源不清，烫手得很。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这也压太狠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一转手能赚多少！”那壮汉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稍稍松了口，“一百八十两，否则我宁可拿别家去！”

    “客官，别家未必比我家厚道。这样吧，我拼着回头给东家说两句，给你一百五十两！”

    “好！”

    那壮汉再也不讨价还价，干脆利落地迸出一个字。等老朝奉取了一锭锭雪花大银来，用戥子仔仔细细秤了三锭让他看过，他一把接过来一股脑儿往怀里一塞，随即二话不说就往店外走，竟是头也不回。见这情景，柜台后头另一个伙计不禁有些担心地说：“金爷，这家伙瞧着不像好人，会不会是骗钱的？”

    “管他是偷是骗，反正坑不了咱们！东西是真的，这比什么都实在！”

    柜台里头两人说了一会话，灌了一肚子茶水，满脑子也都是雾水的叶青龙也回了当铺。虽说他立刻因为离开太久挨了一顿好骂，可他更不明白的是汪孚林叫了自己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因此做事的时候也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这夏日的午后尤其容易犯瞌睡，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午做了一笔划算买卖的老嘲讽又眯瞪了眼睛，而叶青龙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完了，也开始依靠着门口补觉。至于另外一个伙计，则是趁机打开了起头那锦盒，垂涎三尺地看着里头的玉马。

    正当他伸出手去，想把东西取出来好好观赏一下的时候，陡然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

    “就是这儿！”

    随着这喧哗声，呼啦啦一大片人涌进了当铺。

    老朝奉一下子惊醒。尽管这些人中为首的那个身穿便衣，可他这双眼睛在市井浸淫多年，来人又是常在外头厮混的，他又怎会认不得？他立刻站起身来，尖着嗓音开口说道：“原来是赵五爷！府城县城紧挨着，赵五爷若是有空闲，尽管来咱们这儿小坐，这突然一出岂不是叫咱们东家为难？不管是什么事都好商量，只要赵五爷划出一条道来。须知壮班不是快班，街面缉捕之事可不是你们为主！”

    这年头能开当铺，全都是三教九流兜得转的，赵五爷虽不是府衙的班头，可对这五福当铺也有些了解。要是平时，就算他想捞钱想疯了，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这里当成目标，可刚刚汪孚林对他说出了具体计划，又指了茶摊上的秦六给他瞧，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但是在县尊面前刷好感的机会，而且也是捞一把大油水的好机会！于是，面对那老朝奉不阴不阳的告诫，他便干笑了一声。

    “金朝奉，你这话错了。我是歙县衙门的壮班班头，要是没公事，可不敢随便闯你这儿来！可我好容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到了一个偷儿，本以为可以追回贼赃，回头好发还苦主，可谁曾想他竟说是把东西给押你这儿了！”说到这里，赵五爷二话不说做了个手势，他身后两个正役民壮立刻押了刚刚那典当的壮汉上来。这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金朝奉可认识这家伙？”

    老朝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眼睛如同针刺刀剜一般盯着赵五爷，刚刚还无比尖利的声音，却陡然沙哑低沉了下来：“赵五爷，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班房那点小伎俩。现如今哪个县的班房不养上一二十个顶凶，平时好吃好喝供着，嫖赌任意，真要是碰到上头追比，下头却无论如何办不成的案子，就让他们出去顶罪。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为了这一时用场，这家伙你敢说不是你歙县班房里头养着的？”

    这种伎俩是三班衙役最大的外快来源，之前赵五爷甚至还曾经认真考虑过，是不是对汪孚林暗示可以这么搞一搞，给县尊刷点政绩，可他又不清楚汪孚林是不是真的为了家里亲友报仇，所以到最后还是打消了这样的拿人顶缸主意。毕竟，这样的顶凶不但供应本县，而且还供应邻县甚至外县，每一个虽说都是流浪乞丐，可卖出去都是真金白银，这事儿得三班所有班头一块商定，他还做不了这个主。眼下被这金朝奉一下子戳破，他登时恼羞成怒。

    “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等我搜出贼赃来，看你嘴硬！”

    金朝奉一时嘴快，话一出口也后悔了。做这种行当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对那种穷酸刻薄不要紧，但绝不能对瘦死的骆驼太过分，至于这种公门中人，就更得要给几分脸面了。可是，赵五爷此刻竟是要强上，他不得不豁出去，一把抄起柜台下头一根棍棒。

    “赵五爷，你要是敢硬来，别怪我敲锣打鼓叫四面八方的路人商贩都过来！你要东西我可以还你，那一百五十两就当我代东家送你们喝茶的，可你要是越雷池一步，今天我就拼了这把老骨头！”

    “你若是不怕把你家这当铺的名声丢尽，你就尽管敲！”赵五爷却突然气定神闲了起来，见那金朝奉惊疑不定，他方才抛出了杀手锏，“毕竟，苦主斗山街许家的人就在这儿，是许家丢的东西，这会儿人赃俱获，你敢抵赖？”

    PS：第三更！看到有人嫌我拉票烦，别说各位，我自己都烦……说到底，就是因为心里没底！连续三周几乎都在会点榜前三，我已经不止一次去偷偷问过编辑，数据是否有问题，也嘀咕过是否有谁给我上过淘宝套餐……为什么？因为除了数据，书评一片荒凉啊，各位亲！能冒个泡不？哪怕冒泡俩字水一贴都行(>_<)
------------

第九十一章 又出岔子，汪小官人快疯了！

﻿金朝奉眼见赵五爷等人让开一条路，一个头戴黑色小帽，身穿绿色罩甲的青年就上了前来。而趁着此人现身，金朝奉迟疑的功夫，赵五爷立刻带着其他人一拥而入，见柜台里头一个伙计紧紧抱着一个锦盒不放，赵五爷立刻亲自把东西夺了过来，打开一看便立刻回头冲那青年道：“秦六哥，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许家老太太丢失的那对玉马？”

    事情到了这份上，金朝奉终于再也嘴硬不起来了。他怎会想到，这失窃的不是别家，竟是斗山街名声赫赫的许家？别说许家家境豪富，就说其如今五服之内出的那位进士正在朝为翰林，说不定日后有入阁的希望，自家背后的主人就算把自己这个倒霉的朝奉丢出去，也是绝对不会开罪许家的！一时间，他顿时着了慌，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赵五爷嘿然一笑，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

    “金朝奉，你刚刚不是说要敲锣打鼓让人来围观评理吗？巧的是，我昨儿个才刚得到有人出首，说是你们五福当铺和骗子沆瀣一气，收赃窝赃，坑害良民！我原本还不信，没报给县尊，可今天在你这儿人赃俱获，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金朝奉下意识地伸手去抢赵五爷手中那张纸，等夺过来一目十行一瞧，他登时面如死灰。上头一桩桩一件件的物品，从书到瓷器到珍玩一应俱全，正是之前同样经自己的眼，一样样收进来的那些东西。一想到这事儿若真的是经了官府的手，别说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就连东家兴许也逃不过这一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慌忙叫道：“叶青龙，快关门，快关门！你到外头守着，任凭是谁都不许放进来！”

    小伙计叶青龙目瞪口呆看着这应接不暇一幕幕，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去关门。可这时候，听到动静过来看究竟的人已经很不少了，当他犹如门神一般往门前一杵的时候，左右的商贩也好，路过的行人也好，还有那些住在这小北街上的邻舍也好，一个个全都来打听。他支支吾吾好容易把人都敷衍走，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抱手而立，笑眯眯的俊俏小秀才。

    他猛地想到，功名案中，倒下的是刘三汪秋和万有方，刘会被撸掉了户房司吏；府学闹事风波中，吴大江叶挺两个生员被赶回婺源县学，听说大宗师回头就要将他们革退为青衣；粮长风波中，倒下的是户房新司吏赵思成；状元楼英雄宴风波，府学刘教授请辞，乡宦陈天祥更是羞愤交加连面都不露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有汪孚林参与的事件，挡在对面的人无不是下场倒霉，这小秀才简直是灾星，见人就敲饭碗！

    可怜他得罪了人之后，直接从米行躲到了这当铺来，难不成还是躲不过这一劫么？

    眼见四周围观人群见大门关死，于是意兴阑珊各自散去，他再也顾不得金朝奉让自己看门的命令了，一个箭步往汪孚林那儿冲了过去，就在人面前直挺挺跪下了，伸手就去抱大腿，又带着哭腔叫道：“小官人，小人上有小下有老……”

    “停！”汪孚林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抽搐地反问道，“难道不应该是上有老下有小？”

    “啊！”叶青龙登时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一急起来竟然连这种话都会说错，他到底是嘴笨到什么程度！可这会儿他已经顾不得别人怎么看自己了，不由分说就赶紧一把抱住了汪孚林的大腿，“求求小官人给小人一条活路，小人之前真的是无心的……”

    “停，你给我停下！”汪孚林只是因为自己不能登场唱戏，于是在不远处随便瞧个热闹，可没想到门关上了，这本应该负责看门的门神竟是扑了上来。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叫停了这个让人可乐的小伙计，这才轻咳一声道，“我早就说过，之前那档子事过去就过去了。”

    你那掌柜都已经陪你过来磕头赔罪了，我已经脸面很足了，还记哪门子仇？

    “可今天……”

    一听叶青龙提今天，汪孚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哪里知道这么巧碰到老相识，而且这个老相识竟然还知道自己是谁！他此前不得不诳了叶青龙去茶摊，这才让赵五爷安排的那个家伙去销赃。如果没有这小伙计，本来这时候，他应该作为许家亲友团和秦六一块站在当铺之中，去看看那明知赃物还收赃的老朝奉是什么狼狈样子，顺便导演接下来的戏，可却因为这个小伙计，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热闹。就这样还闹了一出当街被人抱大腿的喜剧，他冤不冤！

    而且还不知道这时候赵五爷会不会偏离了自己的剧本，幸好他额外嘱咐了秦六好些话。

    叶青龙八九岁就开始当学徒，然后是当伙计，虽说衣冠取人，也有些市井小人物的尖酸刻薄，可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这会儿看汪孚林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有那么一点不对头，他虽说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做错了，可这会儿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上。于是，他充分发挥了说哭就哭的本事，泣不成声地开始说自己的血泪学徒史，从倒马桶吃馊饭，到累死累活没有一文工钱，总之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虽说之前已经打过几回交道，可汪孚林对叶青龙的无赖实在是估计不足。眼看已经有过路者停下来望这指指点点了，他终于无可奈何，不得不用脚尖使劲捅了捅这个没完没了的家伙。

    “少废话，你直接说，到底想怎样！”

    叶青龙的哭诉声立刻戛然而止。他用眼角余光偷看了汪孚林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请小官人千万别敲掉小人的饭碗。”

    汪孚林简直要疯了。闹了老半天只是为了饭碗？他费这么大劲都是为了搞定这家五福当铺，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到那老骗子，敲掉这小子的饭碗有什么好处？

    “你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见这家伙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动，他终于不耐烦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老子可不是君子，下次有空再和你算账！

    叶青龙却不知道汪孚林心里想的是什么，只以为自己终于成为从这位灾星手中成功保住饭碗的第一人，登时如释重负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对面那五福当铺紧闭的门终于打开，赵五爷等一行正役副役以及苦主犯人等全都从里头出来，金朝奉则是满脸灰败地跟在后头。当那老家伙发现他在这边厢时，脸上突然露出了无穷怒色。

    “叶青龙，你个狗东西，让你看门，你还躲懒！这伙计你不用干了，老夫今天就代表东家革了你！”

    叶青龙顿时为之傻眼。求了汪孚林老半天，终于让这灾星小秀才答应放手，可那个死老家伙竟然把自己饭碗给敲了！

    PS：对不住大家，实在我这些天憋得有点狠，新书综合症，开一次新书来一次，拉票其实是为了刷存在感，和汪小官人一样－。－所以发了牢骚之后我就像鸵鸟那样，下去赶30号下午静安图书馆活动的稿子了，等到十点半过后才开始刷书评区，看到大家一个接一个冒泡安慰我，我真是感动地快哭了。还请大家日后走过路过多多冒泡，哪怕就俩字，真的，欢迎大家来书评区灌水，我每周加精数量都多的用不掉……
------------

第九十二章 极品小伙计

﻿听到那金朝奉那一句话，汪孚林也怔住了，随即有一种爆笑的冲动。

    要是这小子没有神神叨叨地跑过来死缠烂打抱大腿，而是老老实实看着门，这饭碗说不定不会有任何问题，可眼下被抓了个现行，这饭碗竟是说敲就敲了！可下一刻，他就发现小伙计叶青龙用幽怨有如实质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随时随地就要当街咧嘴大哭。想到这家伙认得自己，眼下要是闹起来少不得节外生枝，他那幸灾乐祸的情绪顿时变成了无可奈何。

    他今天怎就这么倒霉呢？

    “饭碗丢了就丢了，回头我给你另找个差事！”

    叶青龙登时喜形于色，还没挤出来的眼泪说收就收了进去。这当铺的东家是个吝啬鬼不说，金朝奉更动不动就挑刺喝骂，根本不把他这伙计当人看，现如今这日子还不如当初他在米行！他下意识地就想磕头道谢，可汪孚林一把拽起他就走，他只能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回头冲那金朝奉吼道：“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什么德行，东家面前摇头摆尾，只会在伙计面前耍横，不就是一条老狗罢了，充什么大人物！老子还不稀罕在你这干！”

    金朝奉刚刚在赵班头的威逼之下，几乎可算得上是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眼下本就心情极度郁闷，这才会拿了叶青龙撒气，可没曾想这出气筒转眼之间就炸了，还回了自己这一通大骂。他登时气得直发抖，可哆哆嗦嗦却是半句话都吐不出来，只能痛苦地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而一旁跟出来的另一个伙计也没想到叶青龙突然如此硬气，一时又羡慕又解气，只可惜自己不能学他。

    赵五爷也看见了那骂人的小伙计，更看到了他前头拖着人走得飞快的汪孚林。虽不明白这两人什么关系，但他更明白眼下大获全胜，不必节外生枝。于是，他就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对金朝奉说道：“走吧，还请金朝奉关了当铺，陪我们去见令东家。”

    见金朝奉在伙计的搀扶下哭丧着脸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去锁门，他这才换了另一副面孔，笑容可掬地对秦六说道：“秦六哥，东西既然收回来了，烦请回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说了，事情有始有终，东西我带着，这具体的首尾，我也得跟着看个清楚。”

    赵五爷没想到秦六张口说出这么一番话，脸上笑容登时僵住了。这要是只有他和几个心腹自己人，到时候从五福当铺东家那儿讹诈来的钱物，就可以全部落腰包，可若是秦六寸步不离跟着，那就什么都瞒不了人，甚至还有可能被许家老太太方氏知道，他这一趟岂不是完全白跑？就当他心里纠结暗自咒骂的时候，他就只见秦六嘴唇蠕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他心中一动，赶紧把耳朵凑了上去。

    “赵五爷别忘了，这事儿是汪小相公安排的计划。他家里遭事的可是他亲妹妹，老太太之所以帮忙，也是为了这个。”

    原来如此！知道秦六只是想弥补汪孚林的损失，赵五爷反而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身为壮班班头，最知道利益均沾的道理，此刻立时笑容满面连连点头：“秦六哥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忘了这分寸。”

    小北街街口，当汪孚林看着赵五爷那一行人形同押解似的，把金朝奉和那伙计簇拥在中间，浩浩荡荡往某个方向去了，他知道这边厢算是大获全胜，再加上有秦六跟着，他总算能够稍稍放心一些。此时此刻，他瞅了一眼身边这个今天最大的变数叶青龙，见小伙计立刻赔了个大大的笑脸，他就没好气地说道：“你刚刚嘴巴痛快了，可忘了一件要紧事。你那些行头铺盖应该还留在五福当铺吧？”

    叶青龙顿时打了个激灵，想起自己那铺盖还在当铺，还有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二两银子也卷在烂棉絮中，他登时哀嚎一声，哪还有刚刚的扬眉吐气？直到从极度的自怨自艾中回过神，他才可怜巴巴看着身旁专敲人饭碗的汪小秀才，哭丧着脸说：“汪小相公，你帮帮小人吧？”

    汪孚林对这么个活宝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回头我和赵五爷打个招呼，让他叫个人把你那点东西收拾出来……”

    “千万不能让别人代劳！”叶青龙大惊失色，慌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千万让小人自己去收拾！”

    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无不雁过拔毛，被他们一收拾，自己那二两银子的积蓄还能保得住吗？

    汪孚林只看这小子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当即没好气地说：“只要你明着把私房钱告诉赵五爷，他大油水都捞了，还耐烦吞你这点小钱？算了，你回头爱去就跟着赵五爷去。”

    虽说得了保证，叶青龙刚刚痛骂金朝奉的气焰全都没了，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但一路如影随形似的紧贴汪孚林，唯恐丢掉了这根救命稻草。当他跟着人出了府城德胜门，进了歙县县城，沿着县后街走了一箭之地，看到正对知县官廨后门的一处宅院时，他险些连口水都流出来了。等到敲门进去，绕过照壁，他看到这一座雅致幽静的小院，心里更是生出了十万分的羡慕。

    要知道，他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爹回来了！程公子都苦苦等一上午了！”

    见金宝迎上前来，汪孚林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明厅门口，可不是程乃轩？说话间，程大公子已经快步冲了过来，张口就问道：“人是我让人给你抓的，消息也是咱们一块问出来的，怎么到头来节骨眼上你就撇下了我？双木，你这人太不讲义气了！”

    面对程大公子义正词严的抱怨，汪孚林斜睨了一眼身后低眉顺眼的叶青龙，当即指着这曾经的小伙计说：“我自己一肚子气都还没地儿出呢！我好容易安排妥当，一路路人马全都给布置好，结果这个正好认识我的小子居然就在那五福当铺，还当着老朝奉的面叫了我一声！害得我又是调虎离山之计，又是隔岸观火，居然还被他扑上来抱大腿求不敲饭碗。结果倒好，我一口答应了他，他的饭碗却被那金朝奉给敲了！”

    这一番话程乃轩听得云里雾里，但汪孚林身后这家伙是当时的亲历者，他至少听明白了。于是，见汪孚林气咻咻撇下人就走，他少不得揪着叶青龙追问，当从这个小伙计口中撬出当时的情景，又听其支支吾吾说出了之所以求汪孚林，是因为发怵汪孚林从前专敲人饭碗的名声，他顿时郁闷全消，笑得前仰后合。

    PS：第二更送上，顺便照例求个推荐票。然后通知一下，六一儿童节上架，不过为了睡个好觉，估计我那天凌晨会继续公众，六一早上再进vip，否则照我这性子，那一晚上肯定就甭睡了－。－
------------

第九十三章 抱大腿可千万别抱错

﻿汪孚林自顾自穿过明厅往里走，才到中间的天井，他就看到汪小妹一溜烟冲了过来。

    “哥，今天你真的去帮二姐报仇了？”

    “是啊，应该马上就能替你二姐报一半仇了！”汪孚林笑着摸了摸汪小妹的额头，自信满满地说，“至少能先把赃物要回来！”

    “那太好了！”汪小妹差点没一蹦三尺高，随即欢呼一声挂在了汪孚林脖子上，足足好一会儿才脸蛋红扑扑地放了手。她后退两步盯着哥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眉开眼笑地说，“二姐之前还对我说呢，哥现在比从前靠得住，又厉害，又对我们好，等娘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哦哦，能得我家小妹一声夸奖，真不容易！”

    虽说好端端的事情被那叶青龙一搅和，少了收获胜利果实时能够亲眼目睹的最大乐趣，可汪孚林想到这会儿赵五爷出面，向那五福当铺的东家讨公道，比自己混在其中其实更妥当。有道是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叶县尊虽说不熟悉业务，可权威却是朝廷给的，如今证据确凿，赵五爷又是资深敲竹杠的老手，他列出去的那几样东西要是不能拿回来，那位壮班班头就白混了。至于那个秦六，人肯定是许家老太太的心腹，就更不用他操空心了。

    前院里，叶青龙之前只听一个程字就知道，这位程公子定是传闻中那位程老爷的独苗，所以刚刚才会原原本本把中午前后那档子事说了出来。这会儿见对方果然很满意，他就厚着脸皮说：“程公子，小人今天实在是无妄之灾，这好端端的饭碗没了，若是没人收留，就得去饿肚子睡大街。还请程公子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给小人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程乃轩刚刚还听这小子自己说起抱汪孚林大腿求不敲饭碗的事，转瞬间人家又求了自己，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便计上心头。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小伙计，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要找生计，不该找我。我家大业大固然不假，可那都是我爹的，我要安排个把人却不容易！反倒是汪小相公，你看看跟过他的人什么结果？金宝成了他这秀才相公的养子，秋枫还了卖身契，如今和金宝一块跟着李师爷读书，说不定以后也能考个功名。”

    说到这里，他毫不在意尊卑上下，竟是拍了拍叶青龙的肩膀：“你小子只知道汪小相公专敲人饭碗，怎么就没看到他最护短自己人呢？这世上，大腿不但得挑粗的抱，而且千万别抱错。要是选了那种一言不合就把你踢开的人，到头来就连命都没了！”

    府城甘露坊中，一座门楼高耸，白墙黛瓦的大宅院前，当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员外满脸堆笑把抬着一口箱子的那一行十几个人送出门，远远看着他们不见踪影了之后，他方才扭头怒瞪面前的金朝奉，突然毫无预兆一个大耳刮子打了过去。这一下含恨出手，金朝奉一个措手不及，后脑勺登时撞在了后头砖墙上，一时间眼冒金星嘴角溢血。捂着脸的他却不敢吭一声，就这么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旁跟着金朝奉一块来的伙计已经吓傻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平时他背地里诅咒抠门小气的这位东家，竟然还会有这样凶神恶煞的一面！而他这一呆，立刻也挨了狠狠的一踹，这才回过神跟着跪下，连脑袋都不敢抬。接下来，他就和金朝奉一块接受了一场狂暴脏话艺术的洗礼。

    好在家门前是人来人往的大路，邵员外也不想给人看笑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后便气咻咻地说道：“都给我滚进来！”

    等大门关上，隔绝了那些窥视的目光，邵员外看到金朝奉和当铺另一个伙计在前院那青石地上并排跪成一堆，连头也不敢抬，他方才用咬牙切齿的声音说道：“两个蠢货！赵五不过恐吓而已，居然被他从当铺搜到账册带走了！要是他没得手账册，单单收了许家被盗的赃物，我豁出这张脸去老夫人面前认错伏低，也就过去了。现在可好，为了赎回这账本，东西倒出去那么多不说，那赵五还讹诈了我五百两银子，你知道五百两我能雇多少你们这样的废物？”

    那金朝奉掌眼的本事一流，拍马奉承的本事超一流，即便离了邵员外，他也不愁没一口饭吃。可问题在于，他知道邵员外骨子里是个什么德行的人，就凭他曾经帮邵员外掌眼，收了这么多年的赃，除却这次被列在赵五单子以及被搜去账册上罗列的那些东西，还有数量更庞大的见不得人之物。所以他拿到的分成比明面上的报酬多得多，可要是敢抽身走人，邵员外绝对就能让他人间蒸发了！

    所以，虽说膝盖下头那石板硌得膝盖生疼，他却仍是老老实实弓身跪着，如同一只大虾米，一动不敢动。反而他身旁那小伙计被骂得有些不自在，再加上跪久了难受，便小心翼翼挪动了一下膝盖想换个姿势。

    这一幕立刻被邵员外看在了眼里。他登时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瞪着那小伙计，见人木知木觉，仍是自作聪明地做小动作，他便阴狠地哼了一声，继而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行骗的老东西，你们把他供出去了？”

    金朝奉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在五福当铺中，他因为赵五爷威逼，不得不供出那老骗子的很多特征。因为是长期合作的老客户了，现在仔细想一想，倘若赵五爷真的抓到那老东西，自家这当铺日后决计逃脱不了歙县壮班这帮人的讹诈。于是，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东家，小的虽说被逼无奈透露给赵五一点东西，但那老骗子真正的落脚处，小的怎会轻易透露……”

    就在这时候，邵员外突然只见一个家仆从外头一溜小跑进来，立刻闭嘴不再说话。那家仆一直奔到邵员外身边，这才低声说道：“老爷，有人看见赵五手底下几个民壮今天在府城县城几家书铺书坊转悠。”

    “嗯？”邵员外登时眉头倒竖，一颗心悬了起来。那老东西利用卖书这层掩护，骗过很多珍本古卷，虽说这条线未必能查到那老东西，可要真的赵五不依不饶一路顺藤摸瓜下去，绝对要出事！须知那老骗子不止自己在他这销赃，还介绍了不少其他人在他这销赃，万一被抓，那就要拎出一条线来，他这发家之路被人知道了，那要出大事！他用手势打发了那家仆，随即看着金朝奉说：“你和那老东西打过很多次交道，你把这事办了！”

    金朝奉立刻醒悟到东家的意思，一张脸不禁白了。可在邵员外那凶光毕露的眼神注视下，他最终艰难点了点头。可紧跟着，邵员外又低声吩咐道：“收拾干净了之后，你再给赵五手底下那几个人送个信，让他们追查到那个地方。赵五立功心切，一看到人死，这案子就结了。”

    说到这里，邵员外的目光便落在了金朝奉一旁那伙计身上，见人还在不停地扭动，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自己和金朝奉这番话，他就淡淡地说道：“洪六是吧，你在五福当铺也做了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我正好在宁国府有一家当铺缺个帐房，你不用回去了，到宁国府那儿去干吧。”

    那伙计洪流顿时抬起了头。他又惊又喜地盯着邵员外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慌忙连连磕头道：“多谢东家，小的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东家提拔！”

    金朝奉却是最了解邵员外心性的，他意识到洪六知道太多，只怕要被灭口。横竖徽州府在外行商做活的人多，死个把人根本无人知晓。可眼下他也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洪六奉承自己向来不错，若今天在此的是叶青龙，那才叫活该，真是可惜了！说来说去，他如今不是也一样？以为抱了一条最粗的大腿，可转瞬间就自身难保。

    等金朝奉一走，邵员外吩咐一个家丁把伙计洪六给带了下去，方才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骂道：“赵五，这次的事你别以为我会轻易算了！”

    要是让我知道谁在背后耍手段，老子一定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PS：第三更求推荐票啦！看样子本周破万票无悬念，耶，谢谢大家！
------------

第九十四章 我缺钱，你懂不懂？

﻿出师告捷，大获全胜，兴高采烈的赵五爷回了趟县衙先去表功，又反复叮嘱今天跟着自己办事的那些心腹务必守口如瓶，这才和秦六二人前往汪孚林那两进半的宅院。叩开门进去，他见应门的是秋枫，便很和气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就看见前院地上跪着一个人。

    他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等跟着秋枫往里走时，路过人身侧，瞟了一眼，登时认出那就是午后自己从五福当铺出来时，看到的那个与汪孚林拉拉扯扯，继而大骂金朝奉的少年，应该曾经是五福当铺的小伙计。

    这么一个人跪在这里干什么？

    秋枫见赵五爷满脸讶异，曾经和叶青龙争得面红耳赤的他自己心里也很不得劲，可想想这会儿明厅里那个火上浇油，幸灾乐祸的程公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就不多嘴了。

    而赵五爷身后的秦六亦是多看了叶青龙两眼。他中午在茶摊上见过汪孚林留着人漫天胡侃，后来汪孚林把人打发走后，就对他大倒苦水，说之前米行门前遇到方氏邀约去做客时，这小伙计一度狗眼看人低，事后跟着掌柜跑去门前堵人赔罪，置之一笑事情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今天竟然会这么巧，这个昔日米行做事的小伙计竟然转行在当铺干，还认出了人！正因为如此，汪孚林只能把剩下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他，可当铺前还是闹出了拉拉扯扯那一幕。

    所以，这会儿他与其说是吃惊，还不如说是好笑。果然，当他和赵五爷进入明厅时，就只见汪孚林砰地一声拍了桌子。

    “程乃轩，你们程家反正有的是用人的地方，随便找个犄角旮旯收留了这小子就完了，干吗非得把人往我这里推？”

    “我哪里推了！”程乃轩无辜地叫起了撞天屈，“那是他终于想得明白通透，原来你汪小相公不止会敲人饭碗，还很会护着自己人，他这不是看到金宝和秋枫如今各安其所的好日子，这才动心要在你这里做事吗？你想想，康大他们四个固然不错，但人是南明先生的，秋枫眼下天天跟着金宝去读书，家里能帮的也有限，雇个小厮不是很好？”

    汪孚林之前只觉得程大公子人傻钱多讲义气，今天才第一次发现这家伙使起坏来，竟也让人防不胜防。眼下那叶青龙可怜巴巴在前院里头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亏得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否则这不得中暑？哪怕他一看到这个极品小伙计就气不打一处来，可也没心思这样折腾人玩。一气之下，他也没注意到外头有人进来，再次一拍桌子怒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缺钱，缺钱你懂不懂？就是说我很穷，就这住的房子还是债主的！”

    赵五爷还是第一次看到汪孚林的这一面，一时不禁呆了半晌，随即在心里暗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邵员外给的那笔油水到底多少，他那些心腹不得而知，可秦六却是亲眼见证的，故而他哪敢独吞。刚刚把赃物送回衙门，当面送到了叶县尊面前，出来之后，他到专门兑换铜钱和银子的钱庄里先拿一张银票提出了一百两现银，大方地给七八个心腹分了，剩下的还没动。这会儿，他正盘算怎么提这事，秦六已经咳嗽了一声。

    “小官人，我和赵五爷回来了。”

    赵五爷这才回过神，赶紧纠正道：“是赵五，秦六哥你老这么客气怎么行？”

    汪孚林刚刚气昏了头，这会儿注意到这两位回来了，他方才再也不理会程乃轩，起身迎了迎二人，眼角余光就瞥见蹑手蹑脚溜了的秋枫。事到如今，他只能哀叹从前的自己也好，现在的自己也好，全都交友不慎，以至于好容易塑造起来的完美形象就这么毁了！可这时候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没事人似的问道：“二位满面春风，可是水到渠成？”

    “汪小官人神机妙算，我们要是再做不成事情，岂不是太过无能了？那老骗子借着小官人家里的名头骗的那几本书，如今已经追回来了，还有西溪南村那两家，以及别家一些被骗之后销赃的东西。但因为和案子有关，如今都放在叶县尊那先行保管。毕竟，刑房快班都不是省油灯，经他们的手天知道会少什么。刚刚叶县尊对我好一番夸赞，这次我真是承小相公大人情了！”

    赵五爷这话还真不是信口奉承，捞油水之外，他这个壮班班头把快班胡捕头的风头给抢了，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更别说刚刚叶县尊大大赞赏了他！

    当然，他可不会在县尊面前把勒索邵员外的事往外说，少不得掰了个在别处起赃的由头。

    汪孚林同样眉飞色舞。计划赶不上变化，可最终还能够成功，这就足够了！于是，因为叶青龙这个变数，程乃轩又搞怪，他那股郁闷登时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见秦六跟在赵五爷身后，想起此人的绝大作用，还有这次欠下许家老太太方氏的绝大人情，他少不得再三道谢。秦六对此却表现得相当谦逊，一股脑儿把功劳全都送给了赵五爷，继而将之前和邵员外打擂台的情景说了，着重又点出了赵五爷手脚麻利地从五福当铺暗格中搜出的那本账册。

    一提到账册，赵五爷的表情才不自然了起来，当即干笑道：“这毕竟是五福当铺的东西，也不好扣留太久，我刚刚已经还给了邵员外。他为了表示歉意，还特意赔了一份重礼。”

    说话间，赵五爷方才笑容可掬地从怀里拿出了邵员外给的五百两银票中的另四百两，竟是一股脑儿全都递到了汪孚林面前。

    程乃轩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结合他从叶青龙那套出来的话，今天这一局他总算弄明白了。眼见那边三个人竟然撇下自己就开始自说自话地商量，他不得不用力咳嗽了几声以示存在感，发现汪孚林没反应，而赵五爷突然掏出了一把银票，他干脆主动起身凑了过去。

    汪孚林对于赵五爷并未追究到底，心里也能够理解。邵员外毕竟家大业大，他想的是抓骗子，至于收赃者，耍诈把这次被骗的几样东西给要回来，这就是比较理想的结局了，把人也揪出来严惩有些难办，赵五爷明明起出了账册，却狠狠讹诈了一回就轻轻把人放过了，这就是最好的明证。此时此刻，他没理会自己凑上来的程公子，瞄了一眼银票，却没接这话茬，先把昨夜绑人，以及自家地窖里还关着个钟大牛的事对赵五爷交待了一下。

    赵五爷当即拍胸脯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这家伙本是汪小相公家里的佃仆，赎身银两既来路不清，当然那破开的契书不作数。人我回头入夜之后押走，保证不会牵连到小相公身上！这种家伙也不用惊动县尊，关他在班房里就老实了！”

    说到这里，赵五爷便眨巴着眼睛等待汪孚林的行动。在他看来，这位小秀才刚刚虽说连缺钱两个字都直说了，但读书人总归会假清高，说不定会推辞，却不想汪孚林对他笑了笑，竟是轻飘飘从他手里一下子抽走了三张银票。

    PS：明天六一儿童节上架，希望大家到时候支持下订阅和月票，今天还会三更，但因为要赶出六一六二爆发的稿子，估计第二更第三更不定时……求下推荐票啦(>_<)
------------

第九十五章 什么叫慷慨大方

﻿赵五爷正愣神间，汪孚林已经分起了这三张银票，一张被他信手递给了秦六，一张被他一把塞给了程乃轩，剩下一张就这么气定神闲往自己怀里一揣。

    “这样分虽说不算太公平，但以后再合作时，也是这么个规矩，见者有份，谁也不能吃独食。”

    请叫我慷慨大方汪小官人！

    赵五爷本想着要么全部讨好了汪孚林，要么汪孚林故作姿态不要，自己就能全落腰包，此刻发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分了，登时有些肉痛。可想想万一那些分钱的心腹得到风声，他也可以把自己的所得大大方方亮出来，反正他不是一个人拿大头。而且，分钱的程乃轩和秦六都是有后台的，他与其得罪，还不如借花献佛，交好一下。他正想打个哈哈说两句场面话，外头突然又传来了秋枫的声音。

    “小官人，外头有壮班的人找赵五爷！”

    汪孚林也好，赵五爷也好，全都第一时间想起了另外一路去书铺追查的人马。于是，两人对视一眼，赵五爷便立刻匆匆出门，汪孚林落后半步，至于被硬塞了一百两银子的程乃轩和秦六，则是愣在那儿面面相觑。

    秦六是许家老太太方氏的心腹，虽说是家仆下人，每个月有例钱，年节有赏赐，可这样一下子就得了一百两的报酬，他还是不得不咂舌于汪孚林的大方。要知道，刚刚汪孚林和程乃轩对吼的时候，气急吐真言，说是因为没钱才不能收容那小伙计，可转瞬间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分了银子。

    至于程乃轩，他捏着这中等人家足够过好几年的一百两银票，那眼神却滴溜溜直转。程家家产少说也有几十万，程老爷对他这个儿子却并不放任，但他上头还有祖母和母亲在，私底下塞给他的零花很不少。为了自己的尊臀着想，他还不敢去沾惹那些太费钱的嗜好，故而并不缺钱花。想到汪孚林刚刚反对收留那个叶青龙的理由，他终于笑了，攥着一张银票就快步出去了。

    等到了那可怜巴巴还跪在前院青石地上的叶青龙面前，程大公子屈膝蹲下，笑容可掬地说：“汪小相公刚刚一直不肯松口，这会儿被我连番劝说，总算才有了点活络。只不过，他这里用人，要的是可靠稳妥，只肯签短契的话，他是不收的。你既然从学徒一直当到伙计，不比那些家境贫穷自卖自身为奴的，所以呢，我就给你争取了一个相当好的待遇。”

    叶青龙从小在外头学徒学生意，这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只觉得程公子就如同那些最最常见的骗子，正拿着有毒的诱饵诱骗良善百姓。可他眼下已经够倒霉了，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程公子哄骗的，当下就舔了舔嘴唇，小声问道：“什么待遇？”

    “你从前每个月工钱多少？”

    叶青龙本想少许抬高一下自己，可看到程乃轩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想到这位是巨室公子，自己就是说一年工钱一百两又如何？于是，他索性老老实实地说：“包吃包住，一年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汪孚林买金宝花了八两银子，秋枫的身价银子是十二两，差的那四两体现的是两人年龄，但若非家里亲人真的没法养活，又或者是死要钱，也不会这样贱卖子女，养大一些无论当学徒还是务农做工，总比这身价银值当些。而乡间造新宅子，十余间屋子加厅堂并宅基地，顶天了也就是四五十两银子。于是，程乃轩在心里合计了一下，便伸出一个巴掌，随即又把巴掌翻了过来。

    “一百两银子，买断你十年。这十年你的主人就是汪小相公，他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往西你不能往东！”

    叶青龙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阵狂喜。这简直相当于年薪翻倍！可他转瞬间又有些警惕，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可是，当程乃轩笑嘻嘻地将那一张银票递到他面前，他一眼看清楚了上头的印章和字样，登时没法子再有任何怀疑。而且这是一次性预支十年工钱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颤抖着想要伸手去接，却被程乃轩一下子打开了手。

    “猴急什么，契书都还没签呢！趁着汪小相公他们去办事，咱们把这契书好好拟一下。你从学徒当到伙计，这种事是最在行的……”

    一百两换个极品小伙计，日后可以尽情看这对可乐主仆的热闹，花得值！反正花别人的钱，不心疼！

    汪孚林正和赵五爷站在照壁前，与那前来报信的壮班正役说话，压根不知道后头程乃轩竟是背着他，用还没捂热的一百两银票利诱了那个极品小伙计。这会儿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正役根据书铺东家提供的某个地址上。他和赵五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当机立断地说：“事不宜迟，赶紧去抓人！如果让这老骗子知道歙县差役去过五福当铺，肯定会跑。到时候狡兔三窟，就再也抓不到人了！”

    赵五爷也知道抓到人，这桩案子才能办成铁案，他也会顺理成章博得县尊青睐。于是，他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好，立刻调动人手，收网抓人！”

    壮班民壮从前主管的是警戒街面，说白了就是大人物警卫员的角色，平日里偶尔也会帮忙缉捕，但总体是以快班为主。之前赵五爷已经在县尊面前出了个大风头，当然是雷厉风行。汪孚林午后因为叶青龙的缘故，没能亲眼见证接下来的连场好戏，这一次不消说，打定主意到时候跟着同去做个见证。只不过，因为时辰不早，他就劝秦六带着那一对派上大用场的玉马先回府城，去给许家老太太方氏报平安。临走时，秦六谢了又谢，却还小声透露了一点。

    赵五爷之前当着他的面，给那些壮班差役们提了一百两银子分了。

    汪孚林这下子就明白了，邵员外总共给了五百两银票，这就是所谓的封口费。所以，赵五爷追回来的失物就那么点。不过他除了帮自家追回损失之外，还帮一部分受害人挽回了些损失，已经够厚道了，他又不是无所不能的正义使者！没有叶县尊的默许，许杰的查证和消息，赵五爷这帮人的奔前走后，许家老太太借东西借人让他演了这么一场戏，他就连替自家主持公道都难。

    那老骗子是最前面那一层最让人恨的角色，后头却还有更可恶的家伙存在，不除去根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去连根拔就是不自量力，先把那个老骗子抓到再说！
------------

第九十六章 人死好结案

﻿先头和程乃轩主仆三人配合，在城北贫民区的破屋子当中绑了钟大牛，这次汪孚林跟着赵五爷等人，本以为那老骗子的藏身之地也与之仿佛，可一路走去，他却只见沿途屋舍鳞次栉比，颇为齐整，显然是城中中等小康之家聚居之地。由此可见，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这会儿天色渐渐昏暗，路上少有行人，各家围墙中也渐渐飘出了炊烟，隐约还能听到人们的说话声。当他们来到其中一处独门别院的小宅子门口时，带路的那个民壮就对赵五爷轻轻一点头，随即到了门边上侧耳倾听，继而就轻轻敲起了门。好一会儿，里头竟是丝毫没有应答声。

    “我是街口东边老王家的。”那民壮见无人应答，稍稍沙哑了声音，竟是装得似模似样，“我家里一个侄女生了大胖小子，刚来报信，我是来送喜蛋的！”

    然而，即便他如此说，又加重了敲门声，里头却依旧沉寂一片。见此情景，他回头看了赵五爷一眼。赵五爷立刻上了前来，突然暴起一脚就踹在门上，紧跟着就只听砰地一声，大门竟是应声而开，显然没上锁。这时候，赵五爷面色一沉，立刻跨过门槛入内，他身后一帮人也蜂拥而入。

    落在最后头的汪孚林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当他快步跟上去的时候，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一阵惊呼：“人死了！”

    尽管对那老骗子深恶痛绝，但汪孚林更希望的是那老东西活着受罪，从没想过要从肉体上消灭对方。他赶到了屋子门口，看到一帮民壮正围着一个悬梁的老人转悠来转悠去，而赵五爷亦是摩挲着下巴没发话。此情此景，他却既没有感到反胃，也没有觉得惊吓，仿佛自己只是置身事外的人，但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直到从这片刻的呆滞中回过神，他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咳嗽声立刻惊醒了赵五爷，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汪孚林，也不理会那依旧高高悬吊着的尸体，快步走了过来，旋即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汪小相公，尽快把你家妹妹，还有其他几个受害者请到县衙认尸。只要对的上，此人就是得知事情败露，畏罪自杀！”

    汪孚林哪里听不出赵五爷着重强调的畏罪自杀四个字，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去。瞥了一眼那个被踢翻的圆凳，又抬起头瞅了瞅那个死不瞑目的老家伙，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其双手指甲尖的点点血迹上，随即又瞄了瞄那颈项间。他不是什么神探，前世里却是个柯南迷，大多数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印象深刻的便是所谓吉川线——据日本警察说，那是确定自杀还是勒杀的证据。虽说这尸体的脖子缢痕如何还看不见，但指甲上的痕迹已经很明显了。

    在他心里，已经把邵员外列为了第一嫌疑人，而且是第一危险对象。另外，钟大牛卖了给这老骗子的媳妇也不在，就不知道是被转卖还是被带走了！

    “汪小相公！汪小相公？”

    听到背后这声音，汪孚林回头一看是面色微妙的赵五爷，他一声不吭往外走去。等赵五爷追了上来，他便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人家能灭口这个老骗子，十之八九也不会放过讹诈他的人。”

    赵五爷虽不是刑侦老手，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刚刚就已经觉察到似乎不像是自杀，而是他杀。此刻他面色一僵，按了按胸口那一百两银票，突然觉得这笔钱有些烫手。

    他才收了这一百两，可结下的却是一个随便杀人的对头！

    知县官廨书房中，叶钧耀这个歙县令正坐在书桌后头，目光却不时落在角落中那口箱子上，一颗心已经一片火热。

    什么是政绩？他上任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直连番不顺，前头是功名风波，拿下万有方和刘三这两个吏役，接下来又好容易扳倒一个赵思成算是杀鸡儆猴，可紧跟着，他却又被另外一批胥吏咄咄逼人地催促，请自己尽快上书徽州知府段朝宗，把独派歙县夏税丝绢，改成六县均平负担，可这种祖制是那么好更易的吗？要不是那会儿汪孚林替他拖延了时间，紧跟着又转述了汪道昆的话，说是缓缓图之，他险些就要觉得自己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可这次汪孚林为了自己的私事，而主导的这次私活查案，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那一箱子东西赵五在他眼皮子底下仔细清点了，怎么也足够五六桩诈骗案，这么干净漂亮地把案子一破，民间百姓一定会对他这个一县之主大加赞赏。而有了威信和名声，他的腰杆就能挺直多了！

    “爹，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傻笑老半天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听到这个声音，叶县尊立刻回神，见是叶明月笑吟吟地送了茶点进来，他忍不住炫耀的冲动，把汪孚林和赵五爷联手破案的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见叶明月惊叹不已，他便踌躇满志地说道：“先头那万有方赵思成之流被拿下，顶多算在县衙内部立威，这一次我却是在全县百姓面前立威！孚林真是有担当，他确实是人才！”

    爹你就别夸大了，你上次还在我面前得意地说，汪孚林请赵五等人私下相助，案子破不了他自认倒霉，案子破了，便能助你立威。只不过是因为人家左一次右一次给你长脸，帮你建功，你才认为人家是人才！

    叶明月暗自腹诽，同时觉得父亲这讲述肯定有不少水分，回头一定要让弟弟去向金宝好好打听，那孩子老实不会骗人。她瞥了一眼那个箱子，正想要再打探两句，书房外头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继而就是一个小厮急切的声音。

    “县尊，赵五爷和汪小相公有急事求见！”

    叶钧耀登时惊咦一声，随即瞥了一眼女儿，赶紧朝屏风后点了点。见叶明月动作轻巧地躲好了，他这才干咳一声道：“请他们进来！”

    进屋的时候，就只见汪孚林和赵五爷彼此谦让，最后终究是赵五爷这个县衙内有正经编制的壮班班头走在了前头，汪孚林迟了一步才跟进来。见过县尊之后，赵五爷就清了清嗓子，从书铺得到的线索，说到顺藤摸瓜追查到骗子的落脚地，却不料人已经上吊自尽，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在讲述的过程中，他还不忘用眼睛斜睨汪孚林，生怕这小秀才一个冲动，把人可能是他杀这一条给揭破。好在直到他说完，汪孚林都始终没吭声。

    赵五爷这才舒了一口气，毕竟怀疑做不得准，若不是自杀而是谋杀，接下来就麻烦多了！

    “人死了？”叶钧耀顿时有些遗憾，本想着如果能抓到大活人，那就可以来一场规模浩大的公审，把自己的威望推高到顶点。他皱了皱眉后，又开口问道，“那接下来你等如何打算？”

    “学生明日一大早就回松明山，将舍妹和西溪南村几个受害者请过来认尸，同时核对失物。如果这两样都能对得上号，即便人死了，案子还是铁案。”

    听到汪孚林这话，书桌之后的叶县尊顿时眉飞色舞，而屏风之后，叶明月却心中一动。她隔着缝隙往外看去，见汪孚林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不像是为亲妹妹追回损失，破获案子之后的扬眉吐气，反而像别有内情。果然，接下来她听到父亲追问了一些细节，答话的却都是赵五爷，汪孚林却站在一旁少有插嘴。当这一问一答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这夤夜来见的两人就要告退，可汪孚林无巧不巧地往这边屏风看了一眼，正好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PS：通知，为了让大家和我自己全都睡一个好觉，所以明天早上再上架，具体时间……请等我起床，千万给我留着订阅和月票啊，谢谢大家了！！！
------------

上架感言

﻿又要上架了，而且这次居然是六一儿童节，而且正好在我一脚踏入网文这个圈子的十周年纪念日前一天！

    说是半夜不更，请大家睡个好觉，实则我自己五点多就醒了，一晚上做了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梦。

    这本书上传之后，经历了起起伏伏，我也比从前发了更多牢骚，幸好有这么多书友理解我支持我，那一天晚上，看到书评区一个个冒泡的帖子，我真的很高兴。

    这本书的缘起，在于盛唐风月收尾时期，我在众多资料中翻找到的一个案子，大家也有人瞧出来了，就是万历徽州丝绢案。

    当我饶有兴致去翻了徽州府志，新安名族志，以及各种相关的资料之后，我便决定，就是它了！

    奈何书开头也写好了，书名却迟迟难产，发动广大人民群众以及作者朋友包括编辑的结果，却依旧是书名卡壳，所以连签约时间都一拖再拖。

    最后给本书一锤定音取了书名的，是随波逐流……大家如果还有人喜欢随波逐流之一代军师，同时还惦记随波逐流之神龙传奇的话，请使劲怨念她！

    在此也感谢她多年来一直支持我所有的书！因为是张居正变法大时代下，小人物谋生求存的故事，我和编辑都认为这个书名很好，于是这本书方才得以顺产，磕磕绊绊走到了现在。

    为什么是磕磕绊绊？因为上传初期成绩一直不太好，而后期经过老猫和懒猫两位猫兄的推荐，却又大出意料的老是占据会员点击榜前三，让我战战兢兢不敢相信自己，毕竟书评区冷清，打赏也不多，总觉得这成绩有点不可思议。

    不管好是不好，这本正好撞到十周年纪念日的书，这本加上马甲得算是第十三本vip，又吉利又不吉利的书，终究是要上架了。

    感谢编辑胡说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感谢编辑绿豆常常加班帮忙，感谢所有支持本书的书友！

    新书月会拼一把，今天会爆更，等一会就先更一小章给大家当个小菜，全天五更送上，至于明天十周年纪念日，还会有下一个爆更计划！

    看在我一贯信誉良好，更新给力，结尾也不错的份上，请大家能够正版订阅，能够在月初给我一张月票！

    作为全职写书的我，每一个订阅都是养家糊口的本钱！也许你还有其他支持的作者，但本月我一定会尽力让你订出第二张来支持其他你喜欢的作者，谢谢大家！
------------

VIP卷


------------

第九十七章 心急吃不了热馄饨

﻿    虽说那只是一道不算宽的缝隙，可目光相对之间，叶明月还是有一种感觉——他似乎看到了！

    汪孚林最初并没有发现叶明月，他只是对那屏风有些心理阴影，因为当初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狼狈现身的经历，实在是太难堪了。可是，瞥见屏风那道缝隙后依稀有人影一动，他就立刻提高了警觉。奈何这会儿他已经说过告辞的话了，又不像上次是从屏风后头出来，还能装模作样去那里佯装找东西，现如今他可找不到过去查看的理由。临出门之际，他再次往那屏风后头瞥了一眼，这次确确实实看见一抹丁香色衣裙，登时恨得牙痒痒的。

    今天真郁闷，五福当铺那边好戏没看到，却被小伙计抱大腿，傍晚好端端去拿老骗子，人却变成了死人，县尊这儿又有人躲屏风后意图不明，他招谁惹谁了！

    偏偏就在出门之后没走两步，他的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这时候，他方才想起今天又是奔前走后耽误了吃晚饭，这会儿肚子已经提抗议了！

    一旁的赵五爷听到这声音，立刻殷勤地笑道：“刚刚这一忙，都没顾得上吃饭，汪小相公不如和我去吃个夜宵？虽说夜禁了，但这县城里还很有几个吃东西的好地方。”

    “赵五爷好意……”

    不等汪孚林答应或拒绝，赵五爷立刻笑眯眯地加了一句：“对了，我都说好多回了，汪小相公别这么客气，日后只叫我赵五就是。”

    “那我就厚颜叫一声赵五哥吧。”汪孚林也不管赵五爷按照年龄都可以当自己老爹了，苦着脸摸了摸肚子说，“从这儿后门到我家近，金宝他们肯定热好了饭菜等我回去。至于去其他地方，我估摸好吃的没吃着，半路就要饿昏过去。总之，下次再叨扰五哥就是！”

    “行行，下次再聚！对了，那个钟大牛我明天一早就去提。”赵五爷打了个哈哈，拱拱手就自顾自走了。

    这时候，汪孚林方才松了一口气，迈步往外走，心想自己真的得好好改一改从前遗留下来的工作狂习惯，现如今可不像平时那样速食饼干随身带，随时随地就能凑合，再这样下去他的胃就要吃不消了。为了降低体力消耗，他正慢吞吞往外走着，突然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说话声。

    “汪小相公饿了吧？”

    “那又怎么样？”汪孚林随口回了一句，继而立刻回过神。他回头一看，见是一身丁香色衣裙的叶明月，他就确定刚刚躲屏风后头的确实是她。只不过这会儿肚子没东西，他也懒得动脑子，应付似的拱了拱手就说道，“叶小姐若没吩咐，学生急着回家，这就先走了！”

    “厨房里刚巧有现包好的猪肉馅小馄饨，汪小相公若是愿意，不妨先用些再回去？”叶明月见汪孚林顿时没做声，可人没回答，那肚子却响亮地叫了一声以示绝对同意，她便抿嘴笑道，“张嫂的点心手艺是有名的，刚刚我还给爹送去了炸春卷、松子酥、苔条酥，正好都有现成的。”

    如果是还要等着下锅的小馄饨，汪孚林还能扛得住诱惑，可恨的是对方在自己面前还偏偏把现成的点心给如数家珍地说出来，而且是在自己正腹中饥饿的当口，绝对是故意的！想到上次正是叶明月送的一盒米糕，以至于自己强忍到跨进家门之后第一时间拿了填肚子，幸好只是给金宝看到，若是让第二个人看到，他就什么面子都没了。于是，他只能暗地里磨了磨牙，随即用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叶小姐了！”

    果然和上次一样，他这次也是真饿了！

    叶明月只是晚一步出来，听到汪孚林对赵五爷自嘲说饿昏了不能跟过去吃夜宵，这才怀着某种小心思过来打个趣，听到汪孚林果然答应了，她不禁笑得更加灿烂，当即微微一颔首就在前头带路。

    歙县县衙是后来重建的，规模比从前挤在府城时大，知县官廨也就不止从前额定的十间，两进屋宅，总共有十五六间屋子。叶钧耀的书房和李师爷教金宝等人的书房正是面对面，而小厨房则是在两进官廨最外头，之前汪孚林见人的穿堂旁边的耳房中。

    此时叶明月亲自带人来，在厨下忙碌的厨娘赶紧上前来，得知是汪小秀才，她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下手，这才笑容可掬地说：“上次小姐让我给汪小相公预备的汤圆，不知味道如何？”

    味道还好，就是甜了些……

    汪孚林在心里老老实实说了一句，但嘴上当然不会直说得罪人。他狠狠夸赞了一番张嫂的手艺，见这位年近四旬的妇人笑得脸上开了花，手忙脚乱又去端了两个碟子上来，一碟是松仁酥，一碟是苔条酥，他虽说已经饿得狠了，却还不得不压着心思细嚼慢咽，细细品尝。虽说这和他从前的口味并不一致，但不可不说，点心的味道还是不错的，只是不如热乎乎的东西填肚子！

    “张嫂，再下一碗小馄饨来，汪小相公为了爹的公事东奔西跑，忙到现在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见那张嫂赶紧答应一声就去忙活了，汪孚林这才意识到，叶明月恐怕是就在自己和赵五爷身后，听到了他那番话，所以才会把他带到这厨房来。虽说对这位县尊千金还有些说不出的戒意，但好意恶意他还能分得清楚，当下讪讪地谢了一声。

    等到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端到面前，张嫂又慌忙张罗了一个干净凳子让他坐下，他见浓汤上面除了一个个新鲜的小馄饨，还漂着青葱、紫菜、干虾、蛋皮，又仿佛加了猪油，看上去色味双全，闻上去香气扑鼻，不饿的人都要饿了，更何况他这腹中空空的？

    他小心翼翼一口一个吃馄饨，根本没看到张嫂什么时候退了出去，直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汪小相公，之前你和壮班赵班头对爹说的那桩案子，那个死了的老骗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馄饨也是同理。这种刚出锅的滚烫食物最要注意，所以汪孚林一门心思都在吃东西上，突然听到这一声，他一不留神，顿时烫着了舌头。

    PS：第一更求月票，第二更酝酿中，谢谢大家了！(未完待续。)


------------

第九十八章 谁是无赖？（第二更）

﻿    烫得只吸冷气的汪孚林哪里顾得上回答，将这滚热的东西在嘴里转了一圈赶紧下肚，这才回过神来。他放下手里的碗，斜睨了叶明月一眼，想到她说出这话，无疑就是干脆承认了自己和赵五爷进去见叶钧耀的时候，她躲在屏风后头，他顿时又盯着人看了好半晌。

    这是很失礼的，可反正叶明月这样在厨房和他单独相处也不合理，他骨子里又不是那种恪守礼法的古代好男人，既然秀色可餐，多看几眼总不犯法。

    刑房司吏张旻不是吃素的，他都能看得出来的事，那些老刑名会看不出来？还不如趁着叶明月在场，把事情抖出来。

    “叶小姐，我这个人从小读圣贤书，但也喜好看点历朝历代文人的读书笔记，所以我家二妹之前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方才被那老骗子拿几本书就诓骗得丢了防备之心，她只是想送几本书给我。我记得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到过，上吊的人因为心存死志，不会死命挣扎，所以脖子上除了缢痕，不会再有其他痕迹。但那个疑似畏罪自缢的老骗子，双手指甲边缘却还有斑斑血迹，不知道抓过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如果是抓到了别人，那不消说，当然是另有凶手；如果是抓住勒住自己脖子的东西，那么在脖子上就会留下很明显的抓痕，那么同样证明还是有凶手，否则何至于要抓勒住脖子的东西？赵班头不想节外生枝，我刚刚也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叶县尊正急于立威。毕竟，自杀不用追查，杀人却要惊动知府衙门甚至分守道分巡道，而且之前在现场也没找到什么其他证据和痕迹，只是大门没锁这一个疑点，我也只好沉默了。”

    叶明月是尚未及笄待字闺中的少女，听到这样一桩案子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她只觉得仿佛一颗心猛地揪紧了。在她这个年纪，家境又富庶殷实，只知道人命大如天，却从没想到一条人命就这样贱如草芥地没了。她忍不住死死咬住嘴唇，好半晌才迸出了一句话。

    “那就真的不追查下去了？”

    汪孚林还以为一涉及到亲生父亲，身旁这位县尊千金一定会就此打住不再追问，此时此刻听到这迥异于设想的回答，看到她那贝齿仿佛就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他不禁起了几分戏谑，挑了挑眉道：“一个害尽众多无辜之人的老骗子，叶小姐想要为他洗冤吗？”

    “那种老东西死不足惜！”叶明月脱口而出，随即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索性开门见山地说，“我是觉得杀了他的那个人也许是灭口，不是灭口也是居心叵测，说不定将来还会害人！再说……我刚刚看到你在爹面前那样子，显然也不是心满意足打算收手，而是很不甘心！”

    那时候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而且竟然给一个小丫头片子瞧出来了？

    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果然是宴无好宴，连一碗小馄饨都能吃出不是来。于是，他先不理会身旁杵着的这位县尊千金，先把剩下的小馄饨一口气都吃了，好在这一耽搁，东西已经凉了，入口温热正好。等把碗放下，他站起身来，这才对叶明月拱了拱手道：“总之这件事叶小姐就不要管了，叶县尊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当然不会真的放着这么大破绽不管。今天叨扰了，我先行告辞。”

    等走到厨房门口，他方才突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虽然怀里还揣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没去兑换，可他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呢，房租也得给，否则就太亏心了！于是，他就转过身来，笑容可掬地对叶明月一揖道：“对了，有件事我刚刚忘了说，还请叶小姐能捎个话给县尊。希望赃物发还的过程能够快一些，毕竟之前我家被那骗子坑了，赔给苦主的钱还是汪二老爷帮忙垫出来的，如今我却还厚颜住着他借的房子。”

    叶明月冰雪聪明，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可这世上读书人大多耻于言利，更别说这么清清楚楚地算账，再加上汪孚林刚刚态度强硬地让自己别管，这会儿却让自己给父亲捎话，她干脆就当没听见，站在那没吭声。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她低估了汪小秀才的“爽直”。

    “不瞒叶小姐说，家父之所以行商多年，即便病了也不回来，是因为当初曾经亏空了七千两的债务，还是南明先生和汪二老爷为他补上的窟窿。虽说我不比李师爷辛苦，但还是扎扎实实做了一些事情的，还请县尊能够多多考虑，贴补一下我家的生计。”

    自家这财务危机，汪孚林是听汪道贯说漏嘴才知道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先通过叶明月的嘴告诉叶县尊，总比来日别人翻旧账来得好。而且凭着这一点，他就可以振振有词地要求叶县尊无论给予政策倾斜也好，其他贴补也好，总之不能让他老打白工！眼看叶明月已经瞠目结舌，他再次一拱手，就这么施施然走了。

    等到他离开了好一会儿，外头的张嫂张头探脑，叶明月方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她在家乡，在京师，也见过一些男子，有的在她面前刻意表现温文尔雅，成熟隽永，有的在她面前拼命显露才学，大谈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科场俊杰也一样有很多。如李师爷这样年纪轻轻考中举人，脾气却那样特立独行，就已经很难得了，可是，汪孚林倒好，外头都快将其说成传奇人物了，竟然不珍惜形象，刚刚那番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对张嫂子随口敷衍了几句，随即快步出了厨房，等进了二重门，这才从嘴里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你就不怕爹觉得你无赖？”

    也不知道是赌气，又或者是真想看看父亲是什么反应，叶明月又折回了书房，将汪孚林要好处那番话不加半点润饰，直接对叶钧耀转述了一遍。让她诧异的是，圣贤书读得不错，说话也相当漂亮，但为人却功利心颇重的父亲，竟是在最初一小会的愣神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到底是十四岁的愣头小子，有些无赖也没什么，他上次对付赵思成不就是这一招？我正想着如何奖赏他这番劳苦，他居然直接提了。唔，干脆等歙县这一批举人考出来，我和冯师爷打个招呼，直接给他补个廪生！”叶钧耀说到这里，方才发现女儿正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这要换成那个傻呆胖儿子，他早就恼羞成怒训人了，可女儿素来不好糊弄，他不得不说明白一点。

    “李师爷一年束脩六十两，再加上咱们一家别的开销，俸禄不够还得倒贴，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他是歙县本地生员，我又不能聘了他当师爷，怎好贴补他？要说我已经把金宝和秋枫两个收进来和你弟弟一块读书了，再过度示好不合适。”

    叶明月已经不知道说自家爹爹什么是好了。一面称赞人家真性情，一面还一毛不拔，打算拿着县学廪生的名额做人情。幸亏我打着让李师爷和弟弟去搭伙的幌子，已经贴补了三两银子过去……就算这样，汪孚林家里可是整整七千两债务！难道汪孚林想要的也是廪生？

    汪孚林压根没想到，那边父女俩一商量，竟把他索要工钱的暗示，一路歪到了廪生上。天可怜见，他是当众放话说要废举业的人，县学廪生也就是几石米的补贴，却有很多贫寒生员争抢，他犯得着去争这个？虽说在县尊家厨房里遇到一些出乎意料的事，但肚子填了个半饱，他出了知县官廨后门的时候，脚步轻快，心情也不知不觉从看到那具死尸时的沉重难明，到眼下重新恢复了轻松写意。

    到自家门口时，他只轻轻一叩门，大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可探出来的那个脑袋却让他叩门的右手僵在了那儿。

    五福当铺的那个极品小伙计怎么还在这？该死，忘记让赵五爷帮忙去找回这小子的行李铺盖，顺便给他找个活干了！

    “小官人，您回来了。”叶青龙点头哈腰地把汪孚林迎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去关上门，继而就跟在汪孚林身后絮絮叨叨地说，“厨房里刘家嫂子走的时候，还热了鸡汤在灶上，留了一碗白米饭，笼屉里蒸了烧麦，就看小官人爱吃什么。热水也已经都烧好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汪孚林倏然转过头来，狐疑地看了人一眼，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汪孚林刚想说什么，就只听背后传来一声爹，等又转过去，就看见金宝往这儿奔来，身后不远处还有个表情很微妙的秋枫。虽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既然觉着一定有问题，当即指着叶青龙问道：“这小子算是留在这了？”

    金宝见秋枫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叶青龙则是满脸赔笑小心翼翼，他便走到汪孚林身边，踮着脚凑到汪孚林耳边低声说道：“爹，程公子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他十年契约，说是留下给爹做小厮，然后把契书留下回家去了。”

    程……乃……轩！你个无赖！

    汪孚林简直气坏了。他大方地分了程乃轩一百两，那是因为要公平，怎么说程家都出了两个家丁帮忙，回头程乃轩打赏人也是要钱的，他总不能让人家出力还倒贴银子。可这个该死的败家子，竟然拿着一百两去给他雇了个极品小伙计！这家伙知道不知道浪费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PS：一大早就遇到不能投月票的问题，然后又是订阅看不见，然后又是我发书评解释被自动禁言，诸事不顺啊！月票的事还没那么快，大家先给我留着，第二更先送上，今天五更不会少！(未完待续。)


------------

第九十九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第三更）

﻿    “程公子预支了小人一百两银子，连契书也一并写好了。”

    叶青龙振振有词的同时，还拿出了自己怀里的一百两，金宝则是把程乃轩临走时留下的一纸契书给送到了汪孚林跟前。

    虽说气得七窍生烟，可木已成舟，汪孚林也无力回天，总不能把契书撕个稀巴烂，然后从对方手中把银票抢回来？于是，他随手把契书丢给金宝收了，瞪着这个牛皮糖似的极品小伙计想要说什么，突然瞅见右下首站着的秋枫也正盯着这家伙。

    一瞬间，他就想起当初在府城那家米行前的那一番口角，顿时计上心来，不咸不淡地吩咐道：“我明天要回松明山去接二娘过来，这屋子不能像之前那样混住一气。小妹前院楼上也住够了，到时候她住到后院西室，回头和她二姐一东一西正好做个伴，把堂屋空出来。金宝，你和我住穿堂左右两边的隔间。秋枫，你带着叶青龙住前院楼上。我这里的规矩，你教着他一点，尤其是家规。”

    规矩？还家规？家里有这玩意吗？

    此话一出，别说秋枫发懵，就连金宝也有些发呆。汪孚林虽说是临时的一家之主，又是喜当爹的人了，可平日哪有什么条条框框的规矩可言？金宝隐约想起汪孚林对他提过汪氏家训，可具体如何他没怎么听过。反倒秋枫机灵，想到汪孚林刚刚得知程乃轩一百两银子雇了个小伙计送他，表现出来的分明是痛心疾首，他就一下子醒悟到了让他带着人的用意，赶紧连连点头道：“小官人放心，我省得了。”

    规矩？家规？能有米行当铺那些规矩磋磨人吗？

    叶青龙却是信心满满。察言观色的本事，谁能及得上自小当学徒做伙计的他？自己揣着程公子给的一百两银子，这十年吃住都在主人家，就可以全部积攒下来，异日哪怕生活不像程公子说的那么美好，捱过这十年他也不过二十五六，到时候大可拿着钱去做个小本生意，说不定还能拥有自己的店铺，让人叫自己一声东家！他甚至把五福当铺里那一副行李铺盖以及自己积攒下的二两银子，全都忘在了脑后。

    他现在也是个小小的有钱人了！

    这一晚上，看过前院二楼那间分给自己的屋子，除了一张结结实实的大床，床上一领竹席，一个枕头，四周围家具一应俱全，打了不知道多少年地铺的叶青龙幸福得失眠了。他第一次觉得，汪小相公这一次敲饭碗实在是敲得太对了，他抱大腿也抱得太对了，否则他怎能脱离苦海，跃入云端？

    次日一大清早，汪孚林早起就预备出发，谁知道汪小妹软磨硬泡就是想要跟着一块回松明山，他拿出一百个理由都没用。直到他指着天上那已经升起的太阳，低声提醒说来回四十里山路，容易中暑，轿夫也辛苦，汪小妹才轻轻咬着嘴唇，不甘心不情愿地留下了。

    好不容易劝住汪小妹，临走之前，汪孚林又把金宝和秋枫叫了过来，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给了金宝，吩咐他们回头请了李师爷一块去钱庄，把银子兑出来。金宝最初还有些不太敢，听到还要叫李师爷，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点了点头。

    这一路疾赶，四个轿夫轮换上阵，抵达松明山时，还只是巳时刚过不久。汪孚林先回了一趟自己家，从汪七口中得知之前那一次狠揍了一顿吴有荣后，西溪南村并未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传言，他顿时咧嘴一笑，大为解气，随即径直来到了汪道昆兄弟家那座松园。门房不防这么早就有访客，本还有些睡眼惺忪，一听到汪孚林来意，说是那诈骗案竟然破了，他哪敢怠慢，拔腿就往里通报，不消一会儿，竟是一个汪孚林的老熟人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

    恰是游野泳的汪二老爷！

    “双木，你可真是越来越能耐了，我昨天才刚从城里回来，没想到你今天就来报喜说破案了！”汪道贯毫无架子地拍了拍汪孚林的肩膀，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快，好好说说这次又是什么传奇？”

    “叔父这次猜错了。”汪道贯这个人虽说有时候瞧着不太正经，但做事却还是靠谱的，所以跟着人进去这一路上，汪孚林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简略地把自己从最初布局设套，到最后追回赃物以及发现老骗子的尸体等经过一一说了，末了才无奈地说，“待会儿见到二娘时，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毕竟别人还好，让她这么小年纪的人去认尸，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汪道贯本是满脸戏谑打趣，听着脸色就凝重了下来。他没有回答，而是快步拽着汪孚林往内走去。前回来了一次，这一次跟着这位汪二老爷，汪孚林就发现走的和上回见那位老姨奶奶何为时的路并不相同。果然，最终穿过一道道门洞，沿着奇怪八绕的小路又进了一道月亮门，他就只见面前豁然开朗。

    这里背对山峰，却是一片开阔，一泓清泉从山涧流下，在底下的白池里溅出了一片水花。白池边是三间茅草屋，那茅草光洁如新，显然常常替换，而那毛竹一根根编织而成的墙却并非青翠色，而是带着几分黄绿，仿佛有些年头了。不远处有几畦稻田，几只散养的鸡漫步其间，悠闲地啄虫觅食，从外间那层层屋宅一下子来到这里，山野闲趣扑面而来，似乎这里的主人是个很甘于这种生活的隐逸，而不是一度巡抚一方的封疆大吏。

    “大哥，双木来了。”汪道贯来到草屋前先扬声通禀，随即才开门进去。他忘了回头叫上汪孚林，自顾自来到了汪道昆身边，低声把汪孚林刚刚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才开口说道，“显然那五福当铺收赃绝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深陷其中，否则何至于杀人灭口？”

    汪道昆却始终没说话，直到足足沉默了良久，突然发现汪孚林没进屋子来，他便用责备的目光看了一眼汪道贯。汪道贯扭头一瞧门外，见汪孚林根本就不见踪影，外头却有一阵鸡叫，他登时纳闷得很。等快步出去一瞅，发现汪孚林正在稻田那边把几只鸡撵得到处跑，他登时又好气又好笑，却鬼使神差没有开口喝止，直到汪孚林停下脚步，双手扶膝气喘吁吁，他才走上前去，闲闲地问道：“抓鸡很好玩吗？”

    那边兄弟俩说话，汪孚林不想贸贸然跟着闯进去，于是就到稻田边上，拿了点食料打算喂几只鸡耍耍，结果他立刻发现，这哪里是鸡，根本就是公鸡母鸡中的战斗机！不怕人不说，还欺生，其中两只甚至对米不感兴趣，反而把他的脚当成食料，其他的在四面八方用叫声嘲笑他这个生人，一怒之下，他就把那只始作俑者和其他看热闹的鸡赶得到处乱窜。此时听到背后这声音，他也觉得有些尴尬。

    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所以居然把鸡当人出气了。

    可他脸皮本来就不是非同一般的厚度，这会儿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这才转身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好玩，但我总不能让几只鸡欺生。”

    汪道贯顿时气乐了，一把拽住汪孚林，随手捋掉了他脑袋上黏着的一根鸡毛，将他提溜到了汪道贯跟前，刚刚外头的事也就略过没提。

    “休宁人从事典当一行的最多，其中多有不法者，但此次竟然关乎人命，却和往常不同。”汪道昆用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着，最终看着汪孚林说，“你可打算继续顺藤摸瓜追查下去？”

    “骗二娘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老骗子，赃物也已经追回来了，我本来不想再节外生枝。”汪孚林坦然避地直视着汪道昆的眼睛，但站在书桌前的他突然又奋力一捶那桌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那个邵员外能够杀人灭口，绝对不是善茬，我不能等他惹到我的家人身上再拼一个鱼死网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必须把这个毒瘤斩除掉！

    汪道贯顿时笑了，这个回答恰在他意料之中，反而和现在的汪孚林只打过一次交道的汪道昆有些意外。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老爷，二老爷，小姐把芸姑娘给带来了。”

    汪道昆当即点头说道：“双木先去见少芸，西溪南村的事，我会立刻派人去。”

    等汪孚林一走，他才对汪道贯说：“二弟，西溪南村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把几个受害的苦主都找来，在家里再挑几个精干人，你也跟着亲自去一趟县城！”

    人家既然说西溪南村那边不用自己再忙活了，汪孚林自然乐得偷懒，最重要的是，他一点都不想见那个被汪七揍过一顿的吴有荣。他又不是圣人，收集那么多受害者的损失信息，也只是为了增强对县尊大人的说服力，同时办事的时候顺带多造点声势，又不是他需要对那么多人负责。

    此时此刻，他出了草房之后，就只见汪二娘正提着裙子往这边跑来。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她跑慢些，那个人影就一下子冲到了面前，甚至连喘气都来不及，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哥，是真的吗？”

    知道汪二娘省略的话是什么，汪孚林便笑着用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妹妹那汗津津的手，轻描淡写地说：“你哥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

    “什么鸽子，人家是说正经的！”

    汪二娘哪听得明白汪孚林这怪话，见他只笑不答，可神采飞扬自信非常，她终于意识到，困扰自己多日，让她又愧疚又痛苦的那段梦靥，终于完全结束了！她一下子再也忍不住了，竟是喜极而泣。自从之前听说兄长狠揍了那个极品无赖，她就觉得心结打开了一大半，而此时此刻，那种极度的幸福滋味，她终于品味到了。

    等到她再次痛痛快快哭了这一场，方才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又有一只手在她头上摩挲了两下：“不过，骗你的那个老家伙很可能已经死了，我这次来，要带你进城认尸，你敢吗？”

    汪二娘一下子抬起了头，眼睛虽肿得和桃子似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犹豫，随即霍然站起身来：“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哥，带我去，我敢认！他就算活着，我也得看着他的下场，他要是死了，我就更要看上一眼！”

    PS：貌似就咱这本和净无痕的《太古神王》死活投不了月票，不过人家至少凌晨那会儿有一章，而我是挂零蛋，泪奔！第三更送上，大家给我千万留着啊，技术正在沟通解决这事儿，55555，给两张推荐安慰下吧(未完待续。)


------------

第一百章 大炮和惊声尖叫（第四更）

﻿    歙县衙门前头的县前街八字墙上，素来是张贴各种各样布告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和夏税秋粮有关，毕竟，税赋是衡量一县父母官水平的最高标杆，其他硬指标都要靠后，偶尔，也会有大刑杀人这种让黎民百姓看个热闹的大事。但这一次，随着敲锣打鼓声聚集到县衙跟前的民众们却惊讶地发现，八字墙前准备念告示的并不是那些老气横秋的学究，而是腆胸凸肚的赵五爷。

    这一位壮班班头清了清嗓子，随即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县尊晓谕我歙县百姓，这些年来，常有棍徒行骗乡里，为祸百姓，县尊上任以来多方查访，幸有贤良佐助，起获赃物若干，而查获巨骗时，其已畏罪自尽！如果今年以来，有被不良之徒骗去财物田地人口的，到县衙先行陈告登记，若在之前起获的赃物之中，县尊明察秋毫，定当立刻发还！”

    徽州商人天下闻名，但这些商人多半背井离乡在外奔波，便常常有骗子利用这一点行骗，常常一骗就是两头，骗得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故而要说徽州一府六县最招人恨的角色，那么除却催科的差役之外，就是骗子了。对于赵五爷念的县尊告示，曾经遇到过骗子，也到衙门报过案的固然欢欣鼓舞，而同时也很有一些人将信将疑。可是，当赵五爷添油加醋说自己带着壮班差役如何斗智斗勇，最终破获奇案，人们方才渐渐轰动了。

    不远处，刑房张旻面色不善地盯着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当中的赵五爷，突然冷笑了一声：“胡小四，再这样下去，你这捕头的差事干脆给赵五一块兼了得了。”

    快班胡捕头是在叶钧耀上任之前，由前任县令房寰离任前火线提拔上来的，今年还不到四十，所以倚老卖老的张旻叫他一声胡小四，他只能别过头去心中暗怒，但更恨的是越俎代庖抢了自己风头的赵五爷。他在快班之中的地位本来就不太稳，如许杰马能这样的资深正役副役，对他都是阳奉阴违，那些白役帮手则更是有奶便是娘，哪里比得上赵五爷家几代人都世袭壮班正役，家境殷实再加上手面大，班头一当就是好些年，比他的人望何止高一筹两筹。

    见胡捕头不做声，张旻便笑眯眯地说：“不过，县尊布告写的是今年他上任之后遭骗的人去县衙陈告登记，可乡民无知，如果被人听成了，近年遭骗的全都可以前来陈告登记，也不知道多少人会抱着希望的赶到城里来。当这希望变成失望，情绪失控之下，发生什么就难说了。”

    虽说资历不足以弹压下头那些刁滑的快班差役，但胡捕头也不是吃素的，一下子明白了张旻的话外音。他当即眉开眼笑地对张旻打躬作揖道：“果然不愧是张叔，一语惊醒梦中人。且让赵五现在得意一阵子，回头有的是他的苦头吃！”

    见胡捕头快步走了，张旻顿时挑了挑眉，暗道这家伙真是沉不住气，幸好自己只是一句话，口出无凭，回头只要在县尊为难时，再出个主意把一切平息下去，到时候自己这个刑房司吏自然会得到倚重。至于胡捕头这种蠢货的死活，那就和他无关了。

    当汪孚林带着汪二娘汪道贯以及西溪南村那一大帮受害者，一行足足二十多人赶到县衙门口的时候，他便愕然发现，这平日里最是威严肃穆的地方，眼下却如同菜市场似的乱哄哄一片。按理今天不是逢三六九衙门出放告牌，准许告状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最近几乎把县衙当成自家那样常来常往，但正门还真是来得少，此刻下了滑竿就立刻过去探个究竟。只在人群后头听了只言片语，他便大吃一惊，立刻来到了八字墙前，这一看顿时乐了。看那行文的口气，叶钧耀就差没放豪言说，要把歙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叶县尊又放大炮了！

    汪孚林站在公告前又好气又好笑，就只听身后有人笑道：“叶县尊还真是雄心壮志啊，此举应该能够提升不少人望！”

    不用回头，汪孚林也知道说话的那是汪道贯。想想那位叶县尊的好大喜功，他虽然能够理解这番迫不及待，但心里还是觉得这实在是太心急了，当即他就岔开话题道：“事不宜迟，我这就让人找赵班头出来，先认了尸体，再辨认了赃物，至于其他的事，和我们无关。”

    “真的无关么？”

    感到背后那个人如影随形一般又跟了上来，汪孚林干脆一下子停住，扭过头后状若好奇地问道：“有件事之前在松明山我忘记问了，不知伯父起复的事如何了？”

    汪道贯顿时脸色一僵，随即才狠狠瞪了汪孚林一眼：“幸好你在大哥面前没提，否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事是要运作的，从有消息到变成准信，再到真正任命书下来，总有一个过程，哪那么快？”

    汪孚林只是不希望汪道贯一个劲揪着自己和叶钧耀那点关系八卦，毕竟，他顶多只算个编外师爷，影子谋主，不想背后有眼睛一直盯着。

    须臾他让门子传话进去，赵五爷很快就亲自迎了出来。一看到汪道贯竟然也亲自来了，这位壮班班头顿时更加殷勤，尤其是当汪道贯夸赞了他两句，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功绩给夸大十倍。别说汪孚林曾经承诺过自己在此事中深藏功与名，就算没有这一句，他也会往脸上贴无数金子。

    汪二娘毕竟是女流，刚刚这一路坐的是青布小轿，颠簸再加上炎热，她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会儿她在连翘的搀扶下走在最后，听到前头赵五爷的自吹自擂不断传来，她顿时轻哼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要是没有哥出谋划策，凭他能查出什么？”

    连翘自从被留在松明山家里，和汪二娘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位刀子嘴豆腐心，泼辣的表面下，其实是一颗比谁都脆弱的心，对信赖的人也是掏心窝的好。所以，这桩案子能够解决，她是最高兴的，当即笑着附和道：“那是，二姑娘都说过无数遍了，小官人是最厉害的。”

    “哪有无数遍！”汪二娘这才脸上一红，随即低声嘟囔道，“爹娘不在，大姐又嫁了，他没个一家之主的样子怎么行？我不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他和小妹还有金宝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管家的事还得靠我！”

    “是是是，二姑娘最能干了，小官人那少得了您？”

    和连翘一来一去说着话，汪二娘渐渐放松了下来。虽说她在哥哥面前死硬地说认尸没问题，可她从小到大顶多见过杀鸡宰鹅，病死的人都不曾见过，更何况还是畏罪上吊的家伙？可即便如此，当汪孚林从前头过来，指着不远处的那座建筑，说那是牢房，一会儿就要带她去停尸的地方时，她情不自禁地双手死死绞在一起，一颗心又再次悬了起来。虽说害怕，纱巾蒙面的她却仍然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哥，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人亲眼认出来！”

    知道汪二娘就是这么个性子，汪孚林便对一旁同样战战兢兢的连翘说道：“你也拿块帕子，蒙住口鼻，虽说就是昨天死的人，但气味很难闻。别怕，我陪着你们！”

    之所以先认尸，再去自己认领当初被骗的东西，这当然不是赵五爷的安排。对于那个老骗子的死，他心里也有大疙瘩，更生怕回头认出不是正主儿，他的功劳就要少了一半，当然希望先认赃物，再认尸，这样苦主在兴高采烈的情况下，当然就不会在意那个死人了。奈何这是叶县尊亲口说出来的话，他又没有汪孚林的好口才，实在是拗不过。眼下见汪孚林竟然要第一个带亲妹妹进去认，他登时捏了一把汗。

    “小官人……”

    “没事，赵五哥你带路吧。”

    赵五爷瞅了一眼用纱巾蒙住口鼻的汪二娘以及她身边那个婢女，只能无奈地头前带路。等到进了那灯光昏暗的停尸房，他一个手势屏退了几个牢子，见汪孚林转身把汪二娘主仆让了上来，他少不得又提醒道：“人虽是昨天刚死，但说不定面目有些变化。再说，这老骗子行骗之际，说不定也是变装的……”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得汪二娘尖利地叫了一声：“是他！”

    在这种地方听到这样的尖叫，即便赵五爷，也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而汪孚林赶紧安慰妹妹说：“二娘，别激动，慢慢说。”

    “他虽说贴了假胡子，加深了眉毛，但我认得他这颗痣！虽说很淡，但因为就在鼻子下头，位置特殊，很容易瞧成鼻屎，我还多看了几眼！”

    连翘也被汪二娘这声音叫得浑身一哆嗦，脚下差点没站住。幸好汪孚林眼疾手快托了她一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又死命往那死人的脸上瞅了几眼，可她转瞬间就被那可怖的神态给吓得更惊慌了，竟是无论如何都没能和记忆对得上号。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汪二娘挣脱了她的搀扶，又上前两步，竟不顾那恶臭，仿佛真的要仔仔细细看清那个直挺挺躺在床板上的死人！

    “是他，哥，就是他！其他的能变装，他的前额头发有些脱发的痕迹，耳垂大，他那时候还自夸有福气，这些特征不会错的！”

    见汪二娘竟观察得如此仔细，汪孚林知道这已经够勉强她了，冲着赵五爷打了个眼色，就抱着她的肩膀，强行把人给拉出了停尸房。直到重新站在光天白日之下，汪二娘那苍白的脸上方才再次出现了几丝血色，她无力地靠在汪孚林怀中，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哥，我不会认错的，就是他！”

    “好，好，是他就好！”汪孚林见赵五爷已经出来了，他就打了个手势示意其带其他人进去认尸，这才招呼了连翘说道，“还坚持得住吗？要不我带你们到后头叶县尊官廨少歇一会？”

    “哥，我没事！”汪二娘终于站直了身子，又深呼吸了两次，“人都死了，我还怕他？”

    PS：可以投月票了！虽然已经落后太多了，但还是请大家鼎力支持一下，晚上至少还有一到两更！本月新规，高V保底月票三张，初v有两张！(未完待续。)


------------

第一零一章 假清高的穷酸最讨厌了（第五更）

﻿    汪二娘一介女流都能够大胆进去认尸，而且还把人认了出来，其他人虽说心如鹿撞，但一想到自家损失，不得不把心一横，一个个乍着胆子跟了赵五爷进停尸房。

    那种阴气重味道更重的地方，每个人都是阳光底下面色红润地进去，然后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地出来。有人一出来就又哭又笑，喃喃自语说是他；有人出来就失魂落魄，说出来的话不那么确定；也有人失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嚷嚷冤有头债有主，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有吴有荣压根不想去。他虽说认人不清，把家传的四卷古书卖给了骗子，可汪道贯已经把钱都垫付给他了，他根本不想把失物找回来，然后把到手的银子给吐出去。然而，上次在吴氏果园闹出了那么一个大洋相，他的名声已经在西溪南村彻底臭了大街，骗吃骗喝的地方再也没了，每天要花自己的钱去吃喝拉撒，他简直痛不欲生。今天要不是汪道贯亲自莅临西溪南村，里长堵门，大有他不来就把他报上去革出宗族之意，他怎会来？

    他恨透了汪孚林！

    赵五爷却只想早点完事，毕竟这会儿县衙的晚堂还没结束，要是能赶上把一切给了结，他这桩功劳才叫铁板钉钉。所以，看到吴有荣这最后一个苦主竟是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他冷不丁在其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催道：“就剩你一个了，再拖下去，别怪我回头把你锁在停尸房里！”

    吴有荣这才吓了一跳，只能硬着头皮随赵五爷入内。

    而汪孚林看着他进去，不禁暗自冷笑。就冲这家伙当初赖上自己家那嘴脸，一会儿上了公堂，即便发还赃物，此人也会振振有词，很难把汪道贯垫出去那四百两银子给要回来，好在他早准备好了连环套。想到这里，他不禁对汪道贯的滥好人作风大为纳闷，此刻便拽了汪二娘来到汪道贯跟前。

    “那个无赖当初闹上门来，叔父除了垫钱，难道没想过其他办法？”

    “难道像你这样大模大样念了一首诗，就硬赖人家那首诗是抄的，然后冲到吴氏果园里去把人揍一顿？”汪道贯反问了一句，见汪孚林满脸无辜，分明在装傻，他不禁给气乐了，“果园主人事后可是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一样对大哥提过，别人做诗是为了扬名，你倒好，居然专为这些歪门邪道。你以为我那时候想给他钱？这种无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总不能看着人上吊在你家门口吧！读过书的无赖，比不识字的无赖可要难对付多了。”

    “说的也是，其实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汪孚林随口接了一句，随即就发现汪道贯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就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去，“叔父放心，既然之前揍过那家伙一顿，我总算是出了一口气，不会再和这无赖一般计较。”

    不计较才怪，他汪孚林一向是睚眦必报的人！之前打那一顿还抵消不了妹妹险些做傻事的怒火，可如果这家伙回头肯拿回书吐出银子，他可以算了，但如果不肯……就别怪他用的手段太毒！

    “哥！”就在这时候，汪二娘一把拽住了兄长。她偷偷瞅了一眼汪道贯，小声向汪孚林问道，“你那次回乡，为什么要亲自揍了那个无赖？”

    “废话，不亲自揍他一顿，怎么能为你出气？在果园里，我当众把人掀翻在地打了他四嘴巴子，同时断了这家伙骗吃骗喝的路。”汪孚林冲着小丫头一笑，“谁让他竟敢欺负我妹妹！”

    汪二娘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心里又高兴，又后怕，但更多是甜滋滋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五爷就把吴有荣给带了出来，脸上满是笑容。显然，吴有荣也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当下他就差遣了一个正役带着众人往大堂去，自己却瞅了个空儿，凑到落在最后的汪孚林身边。

    “汪小官人，这次的案子能办成铁案，多亏了你，而且你又把功劳全都让给了我，这义气我赵五都记下了。今后在这歙县的一亩三分地上，无论遇到什么事，你找我，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肯定给你摆平了！”

    嘴炮无双的叶大炮带领下，歙县广大吏役当中与其走得近的，也全都多多少少沾染了这一作风，所以汪孚林对赵五爷这拍胸脯的承诺当然不会不信，却也不会全信。他正好对县衙外头那张公告有些疑惑，就拿出来问了赵五爷。果然，赵五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顺带就对他说出了叶县尊的伟大构想。

    要借着这一次破获连环诈骗案的机会，在全县范围内展开严打，严厉打击一切违法犯罪活动，尤其是诈骗！

    这要是汪孚林从前没和叶钧耀打过交道，肯定会觉得这位县尊实在太为百姓着想了，简直是个青天大老爷。可他和这位县尊实在熟得不能再熟了，人最狼狈最真实的一面他看得清清楚楚，当然知道这番豪言壮语之下的执行力有多少。

    不说其他的，歙县三班衙役当中，赵五爷算是被叶县尊笼络过去的铁杆中坚，户房也勉强算是叶县尊的一亩三分地，可剩下的能掌控多少，他实在觉得不容乐观。说归这么说，他也不会给兴头上的赵五爷泼冷水找不痛快，他之后还有事要借重这位壮班班头呢！

    这会儿正是晚堂时分，叶大县尊显然也想毕其功于一役，所以才在得到门子通禀后，吩咐赵五爷去接待众人认尸事宜。此时此刻，他就在晚堂上亲自主持众人指认赃物。而面对这一幕，大堂上的众多吏役同样是脸色各异。

    刑房张旻和快班胡捕头想到连赃物都是县尊亲自保管，再加上这场案子完全没自己参与的份，一个强作若无其事，一个则低着头神游天外。许杰在寻思汪孚林请自己帮的忙是否与此有关。刘会亦是想起了自己从刑房弄出去的案卷。至于其他人，除了壮班不少人腆胸凸肚异常神气，大多都是打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主意。

    “没错，这就是我家珍藏的那个哥窑花瓶！想当初我花了整三百两才买来，现在市价至少值五百两！”

    “这是我家的那幅画！”

    “是我家被骗的两幅字……”

    乱哄哄的声音在本该威严肃穆的大堂上响起，叶钧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反而油然而生一股自豪和得意。看到没有，历年挤压了那么多诈骗案子，可他任上这出的几桩，竟是转瞬之间就给破了，还追回了赃物，他这样兢兢业业体恤百姓的好官，以后不进名宦祠，那简直没天理了！因此，当一群人又乱哄哄地跪下磕头，口口声声地青天大老爷，他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潇洒地一挥手说：“你们乃是本县子民，本县当然要为你们讨回公道！”

    这样的漂亮话，加上摆在面前的自家失物，众人自然又是磕头如捣蒜一般地拜谢不迭，甚至已经有人当场承诺回头就去刻匾送上。赵五爷亲自监督着一个刑房书办把一应文书都造好了，又根据之前的报案记录，一一当场发还失物，这样的办案效率自然更让受害者们感恩戴德。就连汪二娘也在心里觉得，这位叶县尊除了打官腔说大话这么一个缺点，真的人不错。

    可叶钧耀大手一挥，发还赃物，固然是痛快了，但下头众多吏役中，很多人都在肚子里骂娘，尤其是刑房和快班——除了赵五爷和那些个被他拉上办案的壮班心腹捞足了油水，其他的吏役几乎就没人在这么一桩大案中捞到任何好处！若是放在平常，光是发还失物这件事，那些小吏差役们就能从苦主身上狠狠扒下一层皮来！

    汪孚林这几日天天和户房老手刘会晚上一块吃饭，从对方那儿学到了不少县衙中的陈规陋矩，以及小吏心得，此刻不禁有些担心。想到当初叶明月送自己那一套徽州府志，汪孚林忍不住犯嘀咕。

    叶小姐，这书给你爹看过吗？

    叶钧耀当然不会想到汪孚林在下头暗自腹诽，他此刻顾盼自得，神采飞扬。每当有苦主领了失物，对自己连连磕头的时候，他都会和颜悦色地说一番勉励的话，又告诫不要再上骗子的当，好一番官民鱼水情的融洽场面。可临到最后一个人时，他本待还是如法炮制，却不想身穿青绸直裰的吴有荣竟是在行礼之后说出了一句他没料想到的话。

    “县尊在上，既然当时汪二老爷做中人了结了此事，那不管书是否追回，都不再是我家的东西。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既然我已经收了钱，那这四本书就算再贵重，也是别人家的东西！”

    叶钧耀虽说是菜鸟县令，可汪孚林把自家被骗那桩案子的前因后果，包括被骗的那童生闹上门耍无赖都对他说了，甚至连自己亲自揍人那一环都没略过，他哪会不清楚其中关节。更何况，他自己就是最擅长说漂亮话的人，哪里见得别人在自己面前卖弄？

    既然这小子当初卖书给骗子，显然是因为骗子出价高而心动了，现在要拿回书退银子的时候，还谈什么君子爱财取之以道？

    假清高的穷酸最讨厌了！

    PS：今天诸事不顺，订阅也不算好，而且两点半多才好容易开通月票功能，短短几个小时已经61票了，谢谢大家。现在是新书月票榜第九，求五张月票进入前八！不管什么成绩，这个月我都会拼尽全力更新，明天还会继续爆！(未完待续。)


------------

写在五更之后

﻿    五更之后，攒了许久的存稿一下子出去将近一半……其实今天我的心情是不大好的，早起更新后发现不能投月票，然后发帖解释却因为出现编辑两个字，被系统自动禁言，后台又一度看不到订阅，我一直处在焦躁和狂暴之中。

    当编辑努力帮忙，订阅恢复查询之后，看到那个数字，我心情就更不好了，因为相较于那将近一万七千个收藏来说，以及之前连续三周一直居高不下的点击来说，订阅有些差强人意。

    但大家的月票支持实在是让我很高兴！毕竟，从下午两点半恢复投月票功能到现在，票数即将破百！

    而今天的打赏，也比任何一天要多！所以，明天的入行十周年纪念日，我将继续爆更！

    明天入行十周年纪念日，保底双更，每增加十张月票加更一章，从现在开始，直至明天二十四点，不设上限，一天还不了债我接下来天天还，决不食言！

    现在是86票，每个人都可以记住这个数字！也希望各位书友能够多多支持正版订阅。

    真的，这年头一块钱掉地上都没人捡，但看书都已经能看好多章了！最近，我看到好多曾经赫赫有名的作者开新书之后的窘迫，实在有些感同身受。

    作为全职写手，我没有别的收入，只靠努力写书换来的稿费过日子。我是继续这种有尊严地生活，还是和很多其他作者一样，黯然消沉，全都掌握在各位鼠标轻轻一点的一次订阅中！

    (未完待续。)


------------

第一零二章 公堂之上就揍你！（保底第一更）

﻿    汪孚林瞅了一眼那几卷装在匣子里，保存还算完好的所谓珍版书，再听那吴有荣当堂说漂亮话，他便按住了仿佛立刻就要暴跳起来的汪二娘，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去，冲着高坐主位的叶县尊拱了拱手。

    “老父母，就如这吴有荣所说，既然他被那老骗子骗了这几卷古书之后，硬是死乞白赖闹上我家，以死相逼，讹了我家四百两银子，这四卷书毫无疑问就归属了我家，和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汪孚林直接揭破了这吴有荣假清高，真无赖的穷酸嘴脸，也不理会对方怒目以视，好整以暇地说：“所以，求老父母当堂公断，务必要把这四本书发还给学生。”

    汪二娘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哥这是怎么回事，家里要那几本破书干什么？

    她正想冲上去阻止兄长，突然却有一只手牢牢拽住了她。她回头看到是汪道贯冲着自己摇了摇头，分明不同意她的鲁莽举动，顿时死死咬住了嘴唇，心里又气又急，眼泪差点不争气地掉了出来。这要是不能当堂把这件事剖白清楚，四百两银子的欠账家里可怎么还？

    叶钧耀对汪孚林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有些不解。须知这些赃物保管在他这里，他身为一县之主，虽然还不至于贪图这种东西，可也少不得一样一样把玩过，按照自己的眼光一一估价。那四卷古书都是晚唐的手抄本，年代是很久远，可仿佛不是什么名人之作，要说价值四百两值得商榷。所以，本着为汪孚林着想的念头，他便开口提醒道：“孚林，你可要想好了，当堂画押领回去，这笔交易就不能反悔！”

    “那是自然。”汪孚林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看也不看吴有荣一眼，“这等珍贵古卷落在此等假清高的穷酸手里，实在是暴殄天物！”

    吴有荣被汪孚林左一句讹诈，右一句穷酸，撩拨得都快要疯了。恼羞成怒的他正想反唇相讥，却终于等到了汪孚林侧过头来往他瞅了一眼，但那目光里仍然尽是轻蔑。那种轻蔑一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之前他在西溪南村被汪孚林痛殴一顿，又被扔出吴氏果园，接下来他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那种滋味他受够了！他一下子忘记了这里是公堂之上，竟气急败坏地冲着汪孚林扑了上去。

    就在他一把揪住了汪孚林的领子，挥起拳头要打人的时候，他一下子看到汪孚林那讥笑的眼神，这才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慌忙松手后退几步，这才扑通一声冲着叶钧耀跪了下来，砰砰磕了几个头后带着哭腔叫道：“县尊，这汪孚林自恃有功名在身，一再欺辱小人，请县尊为小人做主啊！”

    刚刚吴有荣还怒气勃发要当堂打人，此刻又突然磕头求做主，变脸之快，直叫满堂吏役以及其他人等瞠目结舌。尤其是和吴有荣同村的西溪南村各家苦主，全都发自内心地觉着，和这样一个人同村，实在是太丢脸了。

    就连叶钧耀这一县之主，面对这样一幕，也是嘴角抽搐，恨不得拔出一根堂签丢下去，让皂隶先赏这无赖五小板再说。可这是苦主，又不是犯人，他只能无可奈何地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刚刚分明是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的手，还想指鹿为马？给本县闭嘴！”

    汪孚林见这哭天抢地的家伙立刻止住了声音，这才好整以暇地再次一揖道：“为了此四卷书，舍妹不但被骗，还险些被这讹诈的无赖逼上绝路，所幸老天有眼，我正好遇到有人愿高价收购唐时古卷，也算我因祸得福。所以，请老父母明察秋毫，尽快发还这四卷书给学生。”

    叶钧耀登时一愣，他想到汪孚林昨天还借女儿之口提过这事，顿时恍然大悟，当即就笑了：“怪不得你昨天促请本县尽快发还失物，原来如此。这是天公酬善，本县理当玉成。”

    县尊居然对汪孚林如同自家人那样有说有笑，吴有荣跪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更让他心如针刺的，是汪孚林说有人愿意用高价收自家那四卷古书，还为此催过县尊早点发还！他从前一直都在四处找买主，县城府城来过好几回，当铺全都去过，可都没人肯出好价，这才被骗子给诳了去。若不是他急中生智赖上了汪家，这损失能让他生生心疼死！

    眼看赵五爷已经催促刑房的人给汪孚林办交割画押，一整个过程压根就没人注意到自己，他终于从狐疑到心痒，从心痒到心痛，旋即一下子蹦了起来，张开双手犹如母鸡护蛋似的挡在汪孚林面前：“处置我的东西，怎能问也不问我一声！”

    “刚刚是谁说，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不管书是否追回，都不是你的东西？”

    汪孚林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对赵五爷打了个眼色。赵五爷当然知道谁才是该巴结的那个，立刻一把将吴有荣拨开到一边，满脸堆笑地把汪孚林给请到了那张摊开的画押字纸面前：“汪小官人，只要画押之后，东西就是您的。”

    吴有荣简直快急疯了，偏巧就在这时候，他感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袖子，扭头一看，却是一个身着青色吏衫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若在平时，他一定会对这些县衙之中的地头蛇赔个小心，可眼下急红了眼睛的他却根本顾不上了，脱口叫道：“快放开我！”

    “后生，多长个心眼，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在讹你？”说话的正是刑房司吏张旻，他似笑非笑点了一句，可还不等他接下去提醒吴有荣别上当，就只见汪二娘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汪道贯，已然出现在了他和吴有荣面前，随即对着那个被他拉住袖子的家伙啐了一口。

    “什么你的东西，狗屁！当初是谁跑到我家上吊讹诈的？现在看到我哥找到了买主就又起贪心，想把东西要回去，做梦！”

    汪二娘自以为终于明白了兄长的用意，再加上对吴有荣恨得牙痒痒的，好容易汪道贯放开了自己，她立刻过来大骂了一句。如果那时候她因为争不过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真的做了傻事，那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能合眼！

    “我赎回来，我带了银子，用原价把东西赎回来！”

    “呸，想赖就赖，想赎就赎？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汪二娘立刻火力全开，恰是言语如刀，“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你知道，那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懂不懂？当初谁口口声声在我家门口说自己是读圣贤书的，爱书如命？我看你读书全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汪孚林生怕汪二娘把人刺激得真发疯了，也搅和了自己的好事，赶紧上前好说歹说把这个泼辣妹妹给拖走了。

    而吴有荣原本还因为张旻的提醒而有些将信将疑，被汪二娘这样一番痛骂，他觉得对方根本不肯让步，几乎再无任何怀疑，连忙用力挣脱了张旻，继续往汪孚林追了过去。眼见赵五爷拿着印泥跟在汪孚林身边，仿佛只要一句话就立刻能摁指印完成画押，他干脆光棍地跪在了汪孚林面前。

    “汪小官人，汪小官人，你成全我拿回祖传古书的一片孝心，这也有利你的名声不是么？你难道想要我到外头宣扬，说是你见利忘义，没有仁恕之心么？你要是不还给我，你这辈子都别想在科场有寸进！”

    这种说跪就跪，没脸没皮，寻着个由头就威胁人，然后还放话诅咒的家伙，比自家那极品小伙计难缠多了！

    汪孚林终于愤怒地骂道：“欺人太甚！我揍死你这狗东西！”

    眼见汪小秀才抡拳就上，竟是立刻在公堂上上演一场全武行，打得吴有荣抱头鼠窜，这一次，傻眼的变成了叶钧耀，四周围吏役也好，西溪南村的那些受害苦主也好，一个个全都瞠目结舌。传闻中汪小秀才曾经在吴氏果园中怒打吴有荣，可毕竟在场那些都是读书人，事后津津乐道的，不是汪孚林的打人，而是他打人之前那首作为敲门砖的诗。可此时此刻亲眼目睹汪小秀才那凶恶的模样，再也没人怀疑那桩事件的真实性了。

    “县尊，县尊！这是歙县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汪孚林竟然就这样殴打小人，若是县尊不能明察秋毫，小人只有到府衙去陈告了！”

    叶钧耀终于在吴有荣的哭天抢地之下回过神，慌忙一拍惊堂木。这时候，赵五爷方才赶紧上前拖人。只不过这么一小会功夫，吴有荣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而汪孚林还气呼呼得在那捋袖子，看情形余怒未消。汪二娘慌忙上前一把拽住了兄长，正要开口说什么，却不想汪孚林一手拦住了他。

    “你不就是想要东西吗？你有本事能拿得出银票再说！”

    尽管才挨了一顿狠的，可吴有荣反而更加证实汪孚林确实有路子，所以才不想还自己的东西。他想也不想就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银票，高声说道：“我一文钱都还没动用过，全都在这里！”

    在吴有荣的眼中，汪孚林顿时拉长了脸，他登时喜形于色，知道对方是被自己拿话套住了。于是，他立刻添油加醋地说：“殴伤可是犯了大明律的，而且在场全都是人证！汪小官人，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好，我懒得和你纠缠！银票拿来，赵五哥你替我数数，然后让他画押，把书还给他！”

    眼见吴有荣生怕反悔，一股脑儿把银票塞给了自己，赵五爷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汪孚林，见其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只得一张一张清点甄别了起来。确定是四百两，而且是真的，他便递给汪孚林道：“小官人，你可想好了，真要还给他？他要真敢告你，老赵我替你扒了他的皮！”

    “钱财身外之物，只要这家伙离我远远的，少来死乞白赖，我认了！不过，今后要是我再看到这家伙，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汪孚林说到这里，又拱手向叶县尊表示了歉意和感谢。经过这样的转折，叶县尊对吴有荣这假清高的穷酸就更深恶痛绝了。看到赵五爷给其画押，发还了那锦匣里的四卷古书，他就像吃了颗苍蝇一样恶心，本来审结连环诈骗案的踌躇满志烟消云散。

    “好了，今日案件已经审结，人犯畏罪自尽，赃物全部发还，就此结案退堂！”

    叶钧耀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正式终结了今天这一波三折的晚堂。一群没捞到好处的吏役们有气无力地长喏一声，恭送县尊退堂，随即便一哄而散。而刑房司吏张旻看着喜笑颜开的吴有荣，冷笑摇头，拂袖而去。

    趁着吴有荣正在高兴的时候，汪孚林一把抓住赵五爷，小声对其说道了两句。赵五爷先是一怔，随即就对汪孚林竖起了大拇指。

    “原来如此，我还想呢，小官人你怎会这么放过他！行，包在我身上！”

    汪孚林来不及说更多，就被汪二娘一把拽了过去，埋怨他的没原则，纵容吴有荣那无赖，他只置之一笑，拉着她又回到了汪道贯身边说话。不多时，追回失物的西溪南村众人全都围了过来，千恩万谢，还有人要掏钱请客，只把一个吴有荣孤零零撂在一旁。

    这时候，赵五爷已经对壮班一个正役悄悄言语了两句。那正役就悄悄凑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往吴有荣肩膀上轻轻一拍：“东西你是要回来了，可你知道汪小官人本来打算卖给谁的？”

    见吴有荣一下子神色僵住了，那个正役方才嘿然笑道：“这几天我也跟着汪小官人东奔西跑，你要是肯到时候分润我四成好处，这桩生意我可以带你去做。府城五福当铺的东家邵员外也好，主管金朝奉也好，可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吴有荣先是一惊，随即却是暗喜，心道这差役虽见钱眼开，可真是口风不紧，竟然把最要紧的消息透露了给他知道。于是，他越发紧紧地抱住了手中匣子，不自然地笑了笑：“多谢差爷好意，我赎回东西不是为了卖，是为了保全祖传宝物，我明天就回村里去了，告辞！”

    PS：保底第一更四千字！看月票今天至少要五更，字数绝不会拿两千字小章糊弄人！十张月票一更，十更之内今天完成，若是超过十更接下来补！(未完待续。)


------------

第一零三章 有钱好办事（第二更）

﻿    因为西溪南村众人的坚持，汪孚林就选择了在马家客栈摆两桌庆祝庆祝。汪道贯却没有参加这场聚会，借故先走了。这里距离自家临时住所不远，故而他让人捎信回去，请金宝和汪小妹他们都一块过来同乐，热热闹闹地在里外开了两桌，自家人一桌，西溪南村众人另外一桌。汪二娘和汪小妹姐妹重逢，自然是抱在一块又哭又笑。

    而不请自来的，还有在自家吃过午饭后就一直盘桓未走的李师爷和叶小胖。对于这一对常来搭伙的师生今天又来蹭饭，汪孚林已经习惯了，这会儿少不得借机对西溪南村那几位介绍了一下。得知是县尊礼聘的门馆先生，还有县尊的嫡亲公子，他们不禁肃然起敬。

    而金宝好容易瞅着一个空儿，这才把汪孚林拽到一边，小心翼翼把一直藏在身后的一个小包袱递给了汪孚林。汪孚林接过一看，发现是一包散碎银子，分量不重，绝不可能有一百两，顿时有些奇怪。

    金宝连忙小声解释道：“一百两银子足有七八斤，先生说拿回来太重，而且扎眼，不好存放，不如兑九张十两的银票，然后再兑十两散碎银子。先生不但会读书，眼睛也尖得很，一口咬定那家钱庄拿出来的散碎银子成色不足，结果除了银票之外，这些散碎银子多出来三钱多，够买好些东西了。”

    果然不愧是李师爷！

    汪孚林本就对于年纪轻轻考取了举人的李师爷颇为敬佩，听到这位还能识破这样的商人伎俩，他就更坚定了让金宝好好抱大腿的心。要是明年春闱李师爷能够一举金榜题名，凭那年纪，那手段，那心性，绝对比菜鸟叶县尊前途远大多了！所以，他夸了金宝两句后，饭桌上觥筹交错之际，便挑了个机会去单独谢了一声李师爷，对其教书育人的高尚师德表示了崇高敬意。

    好话当然人人乐意听，李师爷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正有些微微醺然，便一手扳着汪孚林的肩膀说：“汪贤弟，你收留了金宝这么一个好天赋的儿子，你将来绝不会后悔的。两年后考秀才，他绝对不在话下，只可惜我明年就要进京赶考春闱，我真纠结是不是故意落榜，再教他三年……”

    汪孚林顿时吓了一跳，但李师爷这分明是酒后吐真言，他不禁更对其平添亲近，当即坚决劝解李师爷一定要正常发挥，甚至超常发挥，最好能考进一甲，日后也好让金宝沾沾光，直把李师爷说得哈哈大笑。

    等到散席的时候，汪孚林又抢先会账，西溪南村众人听说这一顿大家伙足足吃了四两银子的席面，全都大为不好意思，千恩万谢。而汪二娘心里虽舍不得，可看到一个个人都围着哥哥说恭维话，心里不禁又高兴了起来。那个孤僻没人理会的哥哥，何尝有过这样被人捧在云端的时候？

    散去之后，西溪南村众人就歇宿在了这马家客栈，掌柜看到汪孚林带来了这先后两笔大生意，喜得无可不可，送人出门时嘴甜得如蜜一般。

    虽然这会儿原则上说时辰已经犯夜了，可一行人中有李师爷和叶小胖，还有汪孚林这个县尊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遇到壮班巡夜的差役后，人家干脆护送他们顺顺当当到了地头。李师爷叶小胖回了知县官廨，汪孚林几个则进了家门。

    后院堂屋原本还空着，汪孚林本打算把汪道贯这个长辈安排在了那里，可汪二老爷既然走了，他也就不为己甚。可正要关门时，外头却又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竟是汪道贯又回来了。既然是人家的房子，他少不得让其堂屋住。

    本打算让汪二娘和汪小妹一西一东各住各的，可汪二娘却死活不肯独居东室，硬要带着连翘和小妹挤一块。见汪小妹也千肯万肯，汪孚林也就随了两个妹妹。他正要转身离开，汪二娘却突然叫住了他。

    想起哥哥今天在公堂上竟是又打了那无赖一顿，汪二娘又觉得他仗义，又替他担心，犹豫老半天，还是没提这一茬：“哥，地里今年的租子还没收上来，你省着点花钱，之前那些压岁锞子是有数的，你在城里这么久，肯定早就花完了。那四卷古书要是留下卖钱，家里不是就宽裕了？”

    汪二娘没了张牙舞爪的泼辣，汪孚林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这会儿就故意笑着说道：“我说那古书值钱，这话是骗那穷酸的，你也信？”

    汪二娘顿时懵了，她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欣喜，随即又是恼火，眼看要到引爆的边缘，汪孚林突然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一沓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轻描淡写地说道：“以后遇到这种事，你记住，千万别冲动。这些银票你收着，总够家里过一阵子了，至于那些外债，我自有办法。”

    这时候，汪小妹也凑了过来。她认字还不算很多，可那银票上拾两的字样她却看清楚了，见那一沓足有好多张，她不禁咂舌道：“哥，你打劫钱庄了？”

    “尽胡说！”汪孚林没好气地在小丫头额头上弹了一指头，“就算有说不完的话，也先早点睡！有话明天说。”

    汪二娘甚至没听到汪孚林这句话，也没注意到人走了，只是手指颤抖地埋头数着这一张一张的银票，到最后，她茫然抬起头来，发现哥哥已经不在了，这才看着汪小妹：“小妹，快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刚落，她就只觉腰里一痒，手一松，顿时一沓银票全都掉在了地上。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蹲下身一张张收拾，一把揣在怀里后，她就恼火地娇斥道：“死丫头，谁让你捏那里？”

    “谁让二姐看着那些银票，眼睛都快放光了！”汪小妹扮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躲在一个柜子旁边又吐了吐舌头，“二姐你真财迷！”

    “死丫头，敢笑我，你给我等着！”

    听到前头西室那边隐约传来那两个丫头的娇笑打闹声，连翘则是在劝解，堂屋里头的汪道贯顿时忍俊不禁，随即打了个呵欠。想到今天大堂上那一幕幕，他不禁有些羡慕汪孚林的随心所欲，胆大妄为。要是可能，他也很想如此，可父亲已年迈，大哥要谋求起复，他要扛起家里的担子，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否则他当初早就一脚踹死那穷酸了！只可惜他狂放不羁汪仲淹，现在都不好随意下丰乐河了，唯恐被人发现认出来！

    而汪孚林回了穿堂，却发现金宝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他有些纳闷地问道：“你呆在这儿干什么？这么晚了还不收拾收拾睡觉？”

    金宝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开口，只是指了指他自己住的那屋。汪孚林疑惑地进去一瞅，就只见叶青龙正在那手脚麻利地铺床叠被，忙完了又提着水壶往铜盆里兑洗脚水，一会儿又起身到桌上蒲包里试一试茶水的温度……他赶紧抽身退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冲着金宝问道：“这小子今天一整天都这样？”

    “我和秋枫从先生那儿读完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前中后三个院子全都打扫过一遍，刘家嫂子说，险些连她厨房的差事都抢了。爹叫我们过去吃饭的时候，他还硬是主动留下来看家……”

    好吧，这小伙计固然极品了一点，做事还是一把好手！

    虽不能说立时三刻就对叶青龙印象改观，而且还在心疼那一百两银子，可眼下既然木已成舟，汪孚林也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听说自己那屋子里都已经收拾好了，他就打着呵欠入内，却只见靠墙的屏风后头有氤氲热气冒出，绕过去一看恰是个大木桶，旁边的衣架上还搭了一套换洗衣裳，一整天来回跑了一趟松明山，浑身被汗弄得黏糊糊的他立刻不假思索脱衣入内，舒舒服服地浸泡在这一桶微微有些发烫的热水中。

    趴在桶沿边上眯瞪着眼睛，他正迷迷糊糊寻思着，回头要不要整一间淋浴房出来，他突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思来想去，他立刻出声叫道：“叶青龙！”

    汪孚林本来还不确定人是否回房去了，可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一条人影犹如灵蛇一般窜了进来，点头哈腰地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小官人是要擦背吗？”

    “不用了。”汪孚林稍稍抬起眼睛瞅了瞅这个昔日小伙计，笑眯眯地说道，“我问你，五福当铺那边的行李你去收拾过没有？”

    怀揣百贯家财，叶青龙这两天犹如打了鸡血一般精神头十足，此刻立时昂首挺胸地说：“小人想通了，既然跟了小官人，就要和过去彻底斩断关系！”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知道，金朝奉那个死要钱的一定会亲自收拾他的东西，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两文钱也会被昧下！

    汪孚林没有拆穿他这大义凛然的说法，懒洋洋地说道：“一年十两银子，十年一百两银子的工钱，包吃包住，这待遇很高了。打扫、收拾、洗衣、做饭之类的杂活，干的再多，也体现不出你的价值。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你要是办成了，别说银子，我包你有个更好的前程。”

    叶青龙心中一动，随即赔笑道：“小官人请吩咐，小人只要能办到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汪孚林哂然一笑，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人过来一些，随即低声嘱咐了起来。就只见叶青龙脸色变幻不定，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迸出了一句话。

    “小官人，我上有老下有小……”

    “这事情是很危险，事成之后，你我契约就算就此了结，一百两全都归你。你放心，我会准备好人，随时冲进去接应你！”

    叶青龙一下子动心了。这一趟就值一百两，就算赌命也值了！

    “那好，这事小人干了！”

    PS：加更在下午和晚上，十张月票加一更，目测今天至少还有四更……(未完待续。)


------------

第一零四章 连环套（月票96票加更）

﻿    次日一大清早，恰是一个放告日。叶县尊往常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日子，因为从田地争端，到诈骗盗窃等等各色乱七八糟的民事刑事案件，全都会在这种时候堆满案头。可他昨天才刚审结了连环大案，贴出了布告，这会儿大有青天大老爷的自觉，甚至有些期待办理诉讼的午堂了。所以，下头属官吏役排班行礼之后，对于那些繁杂的公务，他都是听过就算数，没有太放在心上。就在他想要结束这一堂的时候，下头突然有人站了出来。

    “堂尊，昨日审结的那桩诈骗案子，我刑房仵作重新验了人犯的尸体，认为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捕班胡捕头和几个资深快手，也觉得人是他杀。”

    说话的刑房司吏张旻丢下这一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话之后，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本来人命案是最让他头疼的，而且又归刑房和快班负责，等闲是能遮掩就遮掩，无论是自杀，事故死亡，又或者其他各种理由，总之是查不出来就一定要想办法遮掩。可既然这次是壮班班头赵五爷自己跳出来揽事，就别怪他不给情面。于是，等到胡捕头出来证实了自己的话，他就看到县尊一张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黑，随即怒瞪向了赵五爷。

    叶钧耀确实很愤怒，昨天那连环大案分明解决得很漂亮，现在却说死了的人犯不是畏罪自尽而是被杀，他这脸往哪搁？见赵五爷心虚低头，他在咬紧牙关片刻之后，见其他人再无公事要奏，这才气咻咻地一拍惊堂木道：“事关词讼，午堂再议，退堂！”

    赵五爷一看叶县尊离去时的那表情就知道不好，一时也有些后悔不该吃独食，否则打点一些要紧的人，哪会好事变坏事？于是一散堂，他就立刻往后头官廨赶去，打算想方设法解释一下，可却在书房门口被拦住了。得知叶县尊此刻不见人，他不禁暗自叫苦，干脆拔腿就跑去找汪孚林。可等他来到汪家门口刚想叩门，却看到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哟，赵五哥这么早？”

    “小官人，这次大麻烦了，张旻和捕班胡小四联手坑我，昨天你安排的那一出，能不能赶得上？”

    汪孚林自打第一次去县衙六房一游，就确定刑房司吏张旻绝不是能拉拢的人，更不要说像赵五爷这样跑腿帮忙了。所以，对于关键时刻这么个家伙跳出来捣乱，他没有太大的意外。再说了，赵五爷那会儿从邵员外那勒索了银子就心满意足，没留下人手监视，防备人家杀人灭口，而他也低估了邵员外心狠手辣的程度，被人揭穿所谓畏罪自尽的真相，那也是可以预计的。

    昨天透过赵五爷之口，汪孚林给那吴有荣透了个口信，一大早还安排叶青龙去跟踪追击，此刻，他一把拉起赵五爷就往外走。

    “这是往哪去？小官人，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叶县尊息怒……”

    “这时候去见叶县尊干什么，空口说白话？赵五哥，你总不会说邵员外连杀人灭口都闹出来了，你还没盯着他？”

    赵五爷顿时讪讪的：“都出这种事了，我在邵八家里当然还用了点手段。”

    “那就行了，立刻去找一些稳妥可靠的人手，解决了问题，腰杆才能挺得直！”

    赵五爷虽说比汪孚林身材高大壮，可这会儿硬是被这小秀才拽得往前走，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了抵抗。等到召集了十几个人跟着汪孚林进了府城，汪孚林又以小心行事为由，请他们更换衣服，化整为零，最终在邵员外家门前集合。对于这个要求，参加过前一次行动的众人心领神会地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赵班头，齐齐点头表示明白，旋即一哄而散。

    “让假清高钓出真狠毒，我只是这么一想，没料到今天真的有人会戳穿这桩命案。”

    赵五爷是老油条，知道今天这一出和上次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在府城毕竟是有名人士了，刚刚选择的大本营是一家成衣铺，各色衣裳都有，思来想去，他就冲着汪孚林说：“他们改扮他们的，咱们俩干脆坐四抬大轿，只要我找四个稳妥的轿夫就行了，这样就算轿子停在五福当铺门口，也不愁被人认出来！”

    汪孚林最初认为这主意很好，毕竟经历过叶青龙抱大腿事件，他不敢低估自己的知名度。可是，当他和赵五爷面对面，坐在这宽敞不下于叶县尊那四抬大轿的轿子里时，他方才觉得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且不提和赵五爷这俩大男人坐轿有多诡异，这会儿外头日头晒得毒辣，轿子里闷得简直像蒸笼，更重要的是不能打起轿帘，窗帘也得严丝合缝，到最后他简直觉得自己如同蒸桑拿似的汗流浃背，眼看就要中暑了！

    赵五爷也好不到哪去，他一面死命用袖子擦着如同泉涌似的汗珠，一面苦着脸道：“平时我看县尊和那些老爷坐轿子很气派，这不是今天想试一试滋味么？谁知道轮到自己的时候……小官人，你别瞪我了行不行，千错万错都是我老赵的错，你听，外头轿夫说快到了……”

    汪孚林再一次想到了上次和叶县尊同乘一轿的痛苦经历，暗想自己怎么会昏头同意这不靠谱的建议。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叱喝：“老匹夫，你还我二两银子血汗钱！”

    听到这熟悉声音的一瞬间，他忘记了要先隐藏好自己的初衷，一把揭开轿帘往外望去。就只见叶青龙犹如脱柙猛虎，一捋袖子径直闯进了那小北街上的五福当铺！下一刻，他手一松，帘子倏然而落，将这轿子又打造成了密不透风的蒸笼，但他的脸上却笑了。

    他对叶青龙仔细描述了吴有荣的体貌特征，再加上那个出自邵家的锦匣，想来以这机灵小伙计的观察力，不会弄错人，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汪孚林压根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乘二人小轿，周遭几个随从，仿佛哪家女眷正在店里买东西，当他刚刚急不可耐地打帘子往外看时，恰好让同样打帘子的对方看了个正着。尽管同样热得汗流浃背，可小轿中的叶明月却比汪孚林有准备，成天出门的她从花露到酸梅，再到薄荷油，连备用衣服都有，准备得齐全。她本来只是到这小北街上一家香料铺子买点东西，以便于一会儿衣香社聚会时制香用，可这会儿买完东西的她完全没了立刻就走的打算。

    从没听说过汪孚林喜欢坐轿子，这会儿大热天里憋在那轿子里干什么，而且对面那个……似乎是赵五爷？这家伙又在捣鬼！

    轿子外头的丫头也瞧见了那边鬼鬼祟祟的两人，心中奇怪的同时，但还是提醒道：“小姐，再不走要迟了。”

    “再等等，偶尔迟一次无所谓。”再说那些衣香社的女孩子最喜欢听外头的传奇，这都是因为成日足不出户憋得太狠了！

    五福当铺之中，金掌柜面对吴有荣如若珍宝拿出来的那一匣子古书，以及开出来的一千两价格，正想讥嘲穷酸想钱想疯了，突然就只见叶青龙冲了进来，径直到他面前，劈头盖脸一句老匹夫之后就是要银子。这下换成他简直快气疯了，正要反唇相讥，却不想叶青龙突然死死盯着那匣子里的书，猛地叫了一声：“咦，这不是之前咱们当铺里收来的那几卷古书吗？”

    话还没说完，金朝奉便一下子面色大变。他一瞥那匣子里的书，意识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哪来的敏捷，一个箭步窜上去死死捂住了叶青龙的嘴，用极其阴狠的口气警告道：“你给我闭嘴！”

    然而，这声音即便再小，就在旁边的吴有荣又怎会错过。想到自己手中这古书失而复得的经过，贪财却在某些方面有些小聪明的他一下子醒悟了过来，顿时又气又恨。这东西既然是老骗子从他手里骗走的，怎么会落到当铺手里，又怎么会又入了官？显然，汪孚林之前让人说有人高价收，必定是蒙他的，可恨他竟猪油蒙了心，把到了嘴边那四百两银子给吐了出去！

    可就在他气恨交加之际，耳朵却捕捉到那疑似前当铺小伙计的话：“金朝奉，这可是你逼我的！本来我只想讨回那二两银子积蓄，可现在你不给我二百两封口，就别怪我嚷嚷叫人了！收贼赃，按照律例非得打板子坐牢不可！”

    吴有荣登时灵机一动，猛地想到了另外一个生财之道。

    他当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金朝奉，意味深长地说道：“怪不得老朝奉刚刚怠慢客人，原来我手里这刚刚从县衙领回来的失物还有名堂。这才对，那个老骗子骗来的东西，总得有地方卖！”

    扣屎盆子这种事，他最熟练了！

    金朝奉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一个嘴巴子，只顾着让叶青龙这个极品小伙计闭嘴，他竟然忽视了这个穷酸！他更没想到的是，这穷酸是昨天刚从县衙领回了赃物，所以一下子就把两头联想了起来，这次他真的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位客人，小店本本分分做生意，你可别欺人太甚！”

    叶青龙趁机往后退了几步，深深吸了两口气后便开口说道：“什么欺人太甚，这位客官，这当铺就是个贼窝，专门收赃！”

    有这么个小伙计火上浇油，又见金朝奉那张脸已经涨得通红，吴有荣登时大喜：“收赃不收赃我不管，既然你们当铺喜欢收藏这些古书，那我也不是不能割爱，一口价，两千两，老朝奉意下如何？”

    你们两个狗东西，怎么不去抢！

    金朝奉心里明白，如果今天不能压下去，那就不止是那天挨了邵员外一个耳光那么简单了。一想到那死不瞑目的老骗子，还有踌躇满志踏上黄泉路的那个伙计，他就把心一横，随即满脸堆笑地说道：“这都不是不能商量的事。只不过，我只一个朝奉，做不了主。这位相公，还有……小叶子，你们随我去见东家如何？东家邵员外向来慷慨大方，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赵五爷，小官人，人出来了！”

    都快热中暑了的汪孚林听到这一句话，就仿佛打了强心针一般立刻打起精神来。他这次没有那么鲁莽，拨开窗帘一条缝往外张望，果然看见金朝奉满脸堆笑地把吴有荣和叶青龙两个人给请了出来。这时候，他便对身边同样鬼鬼祟祟玩偷窥的赵五爷说：“看这情形应该成了一半，到时候就看赵五哥你的了！”

    正兴奋的赵五爷立刻醒悟过来，等到催促轿夫小心抬着轿子跟上前，他就摩挲着下巴，努力回忆起自己之前和邵员外密谈扯皮的地方，还有从内线那儿递出来的邵府地图。要知道，自从那老骗子莫名其妙死了之后，他心里也有个疙瘩，让人刺探过邵家的很多情况！

    而眼看那边四人大轿抬了起来，叶明月想了想，立刻当机立断地吩咐道：“小北，你赶紧骑马回一趟县衙见爹爹，不论如何也要弄一张空白牌票！”

    低声又嘱咐了几句之后，她方才继续说道：“我会让人一路上给你做记号的，你记住，一去一回千万动作要快！”(未完待续。)


------------

第一零五章 双向的杀机（月票106票加更）

﻿    府城甘露坊中邵员外的大宅院，虽说比不上斗山街上那些宅邸的历史和底蕴，但富丽堂皇之处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出身休宁乡间，自幼贫寒，靠着自己打拼出这样一份大家业，在同宗同族之间扬眉吐气的邵员外来说，炫富不是错，他就要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如今的风光，哪怕下头踩着再多的尸骨！

    所以，当得知金朝奉带人来见自己，他最初眉头大皱，等心腹小厮又把金朝奉低声道出的一句要紧话给说出来的时候，他登时眉头倒竖，勃然大怒。

    “一个一个家伙全都想欺负到老子头上来？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邵员外霍然起身，阴狠地笑道，“让老金把人引到后院书房来，我亲自和他们谈。不就是要钱么？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

    走在偌大的邵家大宅里，吴有荣东张西望，啧啧赞叹。虽说西溪南村富庶非常，那些有名的徽商园林他都去过，但他对于雅致之类的元素已经司空见惯了，此时反倒希望有生之年也能住在府城中这样豪华气派的大房子里。而跟在后头的叶青龙也同样是第一次进邵府，左顾右盼的同时，心里却在打鼓。此行的风险，汪孚林已经提醒过他了，所以那种憧憬和羡慕降低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戒惧提防。

    这会儿他怀里还揣着一把防身匕首，有富贵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叶青龙一面走，一面在心中暗自记路，当终于抵达大宅深处一处院落，带路的金朝奉笑着介绍，这就是邵员外的书房时，他更是打足了精神。甫一见面，他就只见大腹便便的邵员外端着和蔼的笑容迎上前来。他平日里也偶尔见过这位东家，不是颐指气使就是破口大骂，哪曾有过如今这等表情？更何况，他也好，旁边这个贪财的穷酸也好，全都是来讹诈的，对方不恼羞成怒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真心高兴？

    果然，几句没营养的寒暄之后，邵员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吴相公这四卷古书，要价两千两，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唐人手卷。”吴有荣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随即眼神闪烁地说道，“我本来认为这至少值三四千银子，如今这价格很公道了。邵员外既然一直都喜欢这样的珍奇古书，就应该收藏下来，来日说不定还能卖个更高的价钱！”

    叶青龙见邵员外眼神阴沉，他把心一横，也在旁边附和道：“没错没错，要不是我，也不可能带来这么一笔大生意。邵员外怎么能亏待我这中人？”

    邵员外这一次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笑容了，他冷冷盯着叶青龙这个从前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小伙计，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叶子，没想到你胃口很大啊！”

    “小人也只是混口饭吃。”叶青龙显得很镇定，斜睨了一眼金朝奉方才继续说道，“既然饭碗都没了，好容易积攒下来的银子也给人昧了，只能豁出去！”

    金朝奉看到邵员外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顿时冷汗涔涔，他很清楚，即便今天的事情了结，就冲他这随口一句话一个举动惹出来的麻烦，不死也要脱层皮！于是，他只能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赔笑说道：“东家，总不能让客人干坐着，上茶吧。”

    邵员外眼神一闪，这才微微笑道：“也是……来人，上茶！”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一个小厮用茶盘托着两个小茶盅上来，在吴有荣和叶青龙旁边的小几上一人放了一盏，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叶青龙心中一动，看到吴有荣已经笑吟吟端起了茶盅要往嘴边送，他突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邵员外，这不会是断头茶吧？”

    吴有荣刚刚含了一口茶在嘴里，猛然听到这一句，他登时如遭雷击，一口茶全都喷在了地上，紧跟着立刻抠着嗓子眼，试图把可能吞下肚的一两滴茶水给吐出来。而金朝奉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句血口喷人出口，他却不料叶青龙端着这一盏茶站起身来。

    “就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金朝奉能不能先把这碗茶喝了，让我能放心解渴？”

    “你……你……”

    金朝奉哪里敢去接这茶，虽说不是穿肠毒药，可这是三步倒，之前他就是想用这玩意把那老骗子给迷晕了下手，结果老骗子只喝了一小口，昏过去不深，他勒死人的时候才会发生剧烈挣扎。眼见叶青龙竟是端着茶步步紧逼上来，他不禁下意识地叫道：“东家！”

    邵员外简直要被金朝奉的弱鸡模样给气疯了，见吴有荣吐完之后，端着剩下大半碗残茶，目光惊疑地看着自己，他就知道这一趟恐怕不能顺顺当当终结。他当即挤出一丝笑容，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叶子疑心病还真是太重了，都是戏文里看到的吧……那你有没有见过这一招！”

    咣当！

    就只见邵员外劈手砸了自己旁边的一个茶盏，而随着这摔杯为号的声音，叶青龙二话不说从金朝奉面前逃开，一下子缩到了墙角。说时迟那时快，就只见几个魁梧有力的家丁从门外一拥而入，手中不是棍棒就是刀。吴有荣吓得魂都没了，想逃时，腿却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那一瞬间，什么高价，什么古书，什么发财梦全都被他丢在了脑后，他几乎是用杀猪似的声音惨叫道：“我不要钱了，不要钱了，书我白送给你们！”

    “才知道打退堂鼓，晚了！你们讹诈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保命？”邵员外冷笑一声，努了努嘴道，“赶紧解决了他们两个，后院的井该填了！”

    叶青龙听到后院的井该填了，同样亡魂大冒，心里第一次后悔轻易接下了这个任务，更后悔刚刚只记得逃，没去挟持金朝奉或干脆是邵员外当人质，也好有个挡箭牌。眼见那些家丁就要扑上来，他竭力保持镇定，劈手把手中那茶盏给砸了出去，趁着那咣当一声稍稍阻碍了众人脚步之际，他便大声叫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小爷我现在是有主的人，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家小官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金朝奉这才终于缓过气来，立刻跳脚道：“别听这小子虚张声势！”

    眼见吴有荣已经被人一脚揣在肚子上，随即一刀倏然冲其砍了下去，叶青龙扯开喉咙嚷嚷道：“我家小官人是松明山汪孚林！”

    汪孚林！

    这个名字近来在府城县城可谓是如雷贯耳，邵员外不禁一愣，金朝奉呆了一呆，那几个家丁也是动作稍稍迟缓了片刻。就趁着这功夫，叶青龙掏出怀里那一把匕首，奋起力气冲上前去，一头顶翻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家丁，胡乱挥舞着匕首，竟是迅速往大门跑去，嘴里还大声嚷嚷道：“杀人了，杀人了！”

    金朝奉一个激灵回过神，立刻越俎代庖地下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宰了这小子，甭管他主人是谁！”

    叶青龙眼看就要跑到大门口，可那两扇大门却在面前被人砰地一声踹开，紧跟着就是几个彪形大汉向自己扑了过来。那一瞬间，他心头大叫我命休矣，心中后悔不迭。如果还有来世，他绝对不再信奉什么富贵险中求了，就安安分分在家里种地，总好过一个不留神连命都丢了！就当他闭上眼睛等死的一刹那，忽然只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怒喝。

    “傻小子，愣在那干嘛，快出来！”

    咦？

    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叶青龙先是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蹲，随即才发现身旁一双双脚迅速跑过，竟是压根没理会自己，径直往屋子里冲去。又惊又喜的他这才依稀觉得刚刚那声音有些耳熟，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外看去，发现是汪孚林，他立刻也顾不得身后是什么景象了，爬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跑去。这当口，他只觉得外头这位小官人比自己亲爹娘还亲！

    这时间掐得……真是刚刚好！

    汪孚林一把扶住了屁滚尿流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极品小伙计，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个死要钱的吴有荣不关他的事，可叶青龙毕竟是被他支使去涉险的，真要是出个三长两短，他的良心可过不去！这会儿他身边还有三四个民壮护持，心里却有些担心。

    要知道，他们刚刚这是通过内应骗开边门一路奇袭进来，多亏了赵五爷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张邵府地图，还有内应带路，否则十有八九就晚了！要是不能立刻镇压里头这些人，外头留着七八个民壮顶不住邵府中人，还会有大麻烦！赵五爷，你这个班头千万动作快一点！

    屋子里这会儿正是一团混战。邵员外养着的这几个家丁虽说都是喂饱了的，可赵五爷这会儿只有这破釜沉舟一条路，再加上金光闪闪的功劳就在眼前，因此他八分武艺发挥到了十二分，怎一个英勇了得。而被他带进屋子的民壮也都是身手最好的，口中叫着官府办事，手中虽没有快班的铁链，可乱七八糟的兵器亦是专向对手下三路招呼，也不知道怎么练出来的这手本事。

    几回合下来，家丁们被打翻三四个，还有两个忠心耿耿挡在邵员外跟前，金朝奉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直接被赵五爷一根绳索套在脖子上，这会儿正在瑟瑟发抖。而地上的吴有荣则惨哼不断，一副就快要死了的架势。眼见只剩下最后一关还没攻克，赵五爷伸手一拎，把金朝奉拽了过来，瞅了一眼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吴有荣，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厉色，旋即提刀冲着邵员外喝道：“邵八，识相的缴械投降，否则谋财害命，围攻公差，你就别想活！”(未完待续。)


------------

第一零六章 美人救英雄？（月票116票加更）

﻿    邵员外没想到自己居然两次栽在赵五爷手上，气急败坏地喝道，“赵五，又是你给我下套！”

    “呸，我是早就怀疑上了你，于是一直在你家附近监视！你以为昨天叶县尊是真审结了那连环诈骗案？叶县尊那是欲擒故纵，早已瞧出那老骗子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就是要你放松警惕！弟兄们，上，拿下这罪魁祸首！”

    外头的汪孚林听到赵五爷聪明地扯起虎皮做大旗，把功劳往叶县尊头上顶，他顿时暗赞一声到底是老油子。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惶急的声音：“不好了，外头快顶不住了，邵家那些家丁要冲进来了！”

    听到这话，汪孚林登时深吸一口气，一把拽起叶青龙就往书房中冲去，却没有进门，而是对叶青龙低声说道：“想办法让金朝奉立刻反水劝降，要快！事成之后再记你一条大功！”

    死里逃生，眼下虽说又是岌岌可危，可好歹身前身后还有好些自己人，叶青龙立刻胆子大了。他一溜烟冲进房里，见金朝奉正被赵五爷拿绳套了脖子，勒得死鱼眼睛都突出来了，他上去就冲着老家伙脸上啪啪两个巴掌，大声喝道：“老东西，想要小爷的命，小爷我打死你！”

    金朝奉被打得眼冒金星，而赵五爷知道这是汪孚林的人，下意识地松了手，就只见叶青龙竟是三下五除二，把人摁在地上之后，用他刚刚那根绳子把人捆成了粽子，一边捆，一边仿佛还在骂骂咧咧什么。他也没工夫理会这些，又要提防刚刚被打翻的那些家丁重振旗鼓，又要攻破那最后两个家丁，活捉邵员外，这才能够保证平安出了这邵家大宅。就在他横下一条心，打算不管伤亡强攻的时候，突然地上的金朝奉大声嚷嚷了起来。

    “大势已去，县衙的人都已经打到这儿来了，东家，还是投降吧！”

    邵员外最希望拖延时间等自己人过来，这会儿听到金朝奉这话，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可让他更加没想到的是，金朝奉接下来又迸出了几句更打击士气的话：“还有你们，东家是为了钱，也为了命，你们这么拼干什么，回头东家逃出这一劫，说不定还要杀了咱们灭口！就和五福当铺之前那另一个伙计一样，说是把人派到宁国府去了，其实早就药倒之后填了后院那口井！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谁能斗得过官府，别把自己陷进大牢里去！”

    金朝奉突然反水劝降，家丁们可以不听；揭开当铺一个伙计被灭口，家丁们也可以置若罔闻；可最后那句话却犹如泰山压顶，让几个本来还想表现一下忠心耿耿的家丁有些迟疑了。赵五爷见有机会，立刻高声喝道：“叶县尊加派的援兵很快就到，识相的就束手投降！”

    门外的汪孚林偷眼瞥看里头，见挡在邵员外身前的一个家丁突然迟疑了一下，手中钢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紧跟着又是另一个，觑着这个空子，赵五爷已经冲上前去，直接把气得浑身直发抖的邵员外给挟持了在手。几乎就在他如释重负的同一时刻，外头好一阵嗷嗷直叫，赫然是一堆操持各式各样家伙的家丁冲了上来。尽管汪孚林身前挡着好几个民壮，身后赵五爷已经拿了邵员外，面对这样的架势，他也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人后躲了，当即拨开保护自己的民壮，往前一站，运足气势喝道：“都给我停下！歙县壮班赵班头奉叶县尊之命，查证之前连环诈骗案主犯被杀一案，查知邵员外串通棍徒，乃诈骗案主谋，一面低价收取诈骗得来的不义之财，一面事败之后杀人灭口，又暗害自家当铺伙计，今日更是因有人上门揭破，而生害人之心。本人歙县生员汪孚林，因家仆牵涉其中，请得叶县尊之命一同来此救人，如有阻挡者，一律以同案犯论处！”

    如果是赵班头带着下头的差役来邵家闹事，家丁们本着优厚的赏钱，一定会继续奋力一搏，可这会儿汪孚林掣出了自己的名号来，再次强调赵五爷确实是得了叶县尊首肯，外间登时一片鸦雀无声。这年头的秀才虽不算金贵，可汪孚林这个秀才实在太有名了，正如叶青龙曾经掰着手指头数过的那样，传闻中被他给敲掉饭碗的人太多太多，甚至其中还有不少人下场凄惨。于是，此时此刻邵员外这书房前头，便呈现出诡异的对峙一幕。

    里头的邵员外被赵五爷拿刀逼住，拖拽出了书房。听到汪孚林报名，他又惊又怒，看到这些自己养的家丁竟是没了动静，他登时气急败坏，奋起最后的力气大叫道：“别听他们的，他们是擅闯民宅，根本没有牌票！留下他们，我每人赏银一百！”

    牌票两个字一出，汪孚林和赵五爷对视了一眼，顿时齐齐心里咯噔一下。汪孚林是因为叫上了赵五爷这个老公差，认为赵五爷蛇有蛇道，肯定一直都准备着空白的牌票，回头请叶县尊背书就行了，可这会儿看赵五爷神情，他就知道人家压根没有。而赵五爷认为，汪孚林这个深得县尊信任的人肯定早就预备好了这一手，否则也不会信心满满，可看样子汪孚林没有那玩意。于是，两人听到邵员外大开赏格，不禁心急如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空口说白话似乎弹压不住！

    果然，刚刚渐渐安静下去的那些家丁立刻又喧哗了起来。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声鼓噪道：“汪小相公既然说是奉县尊之命，那牌票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汪孚林紧急开动起了脑筋，要知道这会儿人赃俱获，证人都还在，可要是出动差役的由头却名不正言不顺，那就糟糕了！说来说去，他从刘会那学习的都是户房那点事，对刑房和快班的了解还不够，再加上之前一次次成功摆在那，于是这次想当然了！怎么办？

    发现汪孚林哑火，邵员外登时大笑了起来，可就在他笑得畅快得意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赵班头，你办事也太马虎了，明明是早堂之后急匆匆来向县尊请示牌票的，怎么走的时候又将东西拉下了？”

    随着这声音出现的，是一个婢女打扮的俏丽少女，她一面说一面冲着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汪孚林眨了眨眼睛，随即就开口说道：“正好小姐到斗山街许家做客，县尊差遣人护送，路过这儿，就顺道给你送过来了！”

    她气定神闲地从那些家丁旁边绕过，径直走到了同样瞠目结舌的赵五爷跟前，从自己随身荷包里拿出一张牌票，笑吟吟地递了过去。等赵五爷木头木脑地接过之后，她就看向了汪孚林，双手放在左手腰间道了个万福，俏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这当口，汪孚林已经认出了她就是曾经奉叶明月之命给自己捎过话的丫头，但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一股熟悉的馨香！

    虽说那时候的鬼面女子戴着面具，他至今还无法确认那是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小丫头在用无声的语言说，上次推了你一把，这下子我们算是扯平了！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之前藏得太好了！

    赵五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连挟持邵员外都忘了，竟松开手去，手忙脚乱地展开了手中那折叠起来的牌票，认出那鲜明的歙县令大印，他登时喜出望外，哈哈大笑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同样震惊到极点的邵员外却当机立断，一个闪身往前冲去，直取身边的汪孚林。他心里很清楚，今次事情一出，别说万贯家财保不住，而且自己这条命都恐怕要丢了。如果不能抓个人做挡箭牌，他就死定了！

    汪孚林只看到邵员外那张狰狞的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虽说他不得不赞叹邵员外的这么个选择，可却绝对不高兴自己成为那个被人拣软捏的柿子！电光火石之间，他左手稍一格挡邵员外迎面而来的一拳，随即右脚挪上前一步，右手顺势抓其右襟，左手切其右腕，一切一转背身一投，顺手就是一个千锤百炼的过肩摔！

    幸好当年为了锻炼身体苦练过英雄救美，居然现在救了自己！

    随着邵员外那肥胖的身躯犹如破麻袋一般被重重摔在地上，就连被叶青龙死死揪住的金朝奉，都忍不住牙齿哆嗦了一下。

    看着都疼！

    汪孚林把人一下子撂倒之后，拍了拍双手，这才嘿然笑道：“忘了告诉邵员外你一件事，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俏丽小丫头闻声回头，恰好看到了邵员外被摔出去的一幕，不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奇色。她饶有兴致地盯着汪孚林看了好几眼，见那些家丁一片哗然一拥而上，而赵五爷立刻带了民壮凭牌票的威势上前弹压，场面虽乱，但已经不关她的事了，她连忙快步离去。偌大的邵府，此刻已经乱成一团，因此她怎么混进来的，再怎么混出去，竟是没有一个人盘问她半句。等出了邵府大门，她快步来到停在对面墙根阴凉处的小轿旁边，这才停下了。

    “小姐，我安全送到啦，跑得我一身臭汗！”

    “小北，邵家情形怎样？”

    听小北将刚刚进进出出邵府耳闻目睹的情景一一道来，叶明月方才舒了一口气，随即吩咐道：“去个人到斗山街许家，说是我被事情耽搁了去不了，我们立刻回县衙。”

    县衙出牌票抓人抄检，一定要县令签押，刑房出票，刑房司吏张旻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小北决口不提这一茬，指不定干出了什么来，这会儿爹肯定在跳脚！(未完待续。)


------------

第一零七章 狠角色和分润功劳（月票126票加更）

﻿    一片混乱之中，汪孚林还没来得及为撂倒邵员外而得意上多久，面对的便是一场骚乱。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他左右就有两个民壮窜了过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道：“汪小相公，快！”

    这一个快字之后，汪孚林就只觉自己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被人架着往后疾退，直接退回了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打斗的屋子里。紧跟着，这两个民壮便立刻快速关门。就在大门合上的最后一刹那，叶青龙竟是一手揪着金朝奉，奋力挤了进来。这个机灵的小伙计先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看两个民壮先是一愣，随后就把大门给严严实实堵了起来，他就对汪孚林讨好地笑了笑。

    “小官人，小的趁乱狠狠踹了邵员外几脚，给您出口恶气。”

    汪孚林知道这小子最擅长公报私仇，此刻又好气又好笑。待见金朝奉抖得如同筛糠似的，他突然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个完全被忘记的人，赶紧回头一看，却只见吴有荣躺在血泊之中，分明是已经死得透了。之前他只顾着把叶青龙给拉出屋子，半点没在意这个极品无赖，竟不知道人是被邵员外的家丁杀的，还是被赵五爷那些人给“误杀”的。总而言之，随着这家伙的死，这些事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吴有荣固然因贪心丢了一条性命，但是，当一刻钟之后，一切结束的时候，邵员外也死了。

    汪孚林那一下过肩摔重归重，叶青龙泄愤的那几脚也不轻，可当然不可能要得了他的命，只是在接下来赵五爷等民壮和家丁们发生的那一片混乱之中，“不幸”遭遇踩踏事件。不但邵员外这个收过赃、杀过人、这次杀人未遂而后又拒捕，还打算挟持汪孚林的罪魁祸首被人活生生踩死。

    而按照赵五爷的说法，连恐吓带威胁，再加上民壮们武力值不错，又有县衙牌票的权威，一场乱局方才平息了下来。

    也只有汪孚林这个旁观者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赵五爷在和那些家丁推推搡搡，摆事实讲道理期间，故意引发了这桩可以避免的事件。经此一事，他这才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心黑手狠，和这位壮班班头比起来，他简直就犹如天上的雪一样纯洁。他顶多是放诱饵钓鱼，可赵五爷这个老油子直接是借刀杀人，要不是叶青龙那小子机灵且动作快，说不定会和金朝奉一块被带到沟里去！

    吴有荣死了，所谓钓饵自然就不存在；而邵员外这元凶一死，那五百两银子的好处也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也难怪壮班那些民壮会帮着赵五爷灭口！至于金朝奉这个脓包……他还不敢乱说话，巴不得把所有罪过都推在邵员外一个人身上！

    经此一事，汪孚林进一步认清了一个事实——赵五爷从来就是善茬！

    所以，对于赵五爷提出的邵家大抄检，汪孚林便干咳一声提醒道：“赵五哥，今天的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去见叶县尊请罪？”

    在赵五爷看来，自己将邵员外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直接从肉体上消灭了，避免了日后公堂审案时被攀咬的麻烦，又替汪孚林铲除了吴有荣这么个祸根，两人现在应该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汪孚林这话说出来，他方才陡然意识到，这从天而降的牌票到底什么来历还没弄清楚呢！虽然那丫头自称是叶小姐的婢女，是来送自己遗落的牌票，但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人是否叶小姐的婢女就更不得而知了，他又没见过官廨见过人家女眷。

    于是，他立刻赔笑道：“是我忘了这一茬，可小官人说的固然不错，但你要知道，起赃要趁早，否则邵员外没有儿孙，这些家丁只怕会把他这些家财哄抢的干干净净！还有那口号称用人去填的井，也得先好好看看，否则怎么回报叶县尊？”

    汪孚林正要回答，叶青龙拽着金朝奉正在旁边，立刻出声说道：“小官人，要知道赃物在哪，问这老东西就行了！”

    金朝奉见汪孚林和赵五爷同时看向了自己，想到刚刚邵员外凄惨的死法，他登时硬生生打了个寒噤，旋即立刻点头道：“小人知道，小人带路！”

    尽管赵五爷早就看过当初那本账册，但当他跟着金朝奉，真正见识了邵员外的秘密库房时，他仍然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至于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的叶青龙，这会儿也是眼花缭乱，就差没流出口水。倒是汪孚林后世逛过无数博物馆，此时表现得挺淡定。

    再精美能比得上那些国宝？

    金朝奉在一旁偷眼瞥看，对汪孚林的评价就更上升了一个数量级。他狗腿地从暗格里翻出几本账册，满脸堆笑地呈送到了汪孚林面前，点头哈腰地说：“小官人，这是之前那老骗子，还有其他几个骗子棍徒手里收来的东西，是和单纯的死当分开的，全是赃物。”

    全是赃物！

    汪孚林顺手一翻，见账册上从时间、人物、物件、收来的价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三本账册上足足罗列了几十上百样东西，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五爷倒没想到金朝奉把账册给了汪孚林，心想这老东西怕自己过河拆桥，登时有些不痛快。等汪孚林把东西递给自己，他翻了翻之后，就把这一茬给丢到了九霄云外，甚至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好一会儿，他方才低声说道：“单凭赃物，还不算铁证，可有这账册在，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咱们的功劳铁板钉钉！”

    “对了，邵员外没有儿孙，那兄弟侄儿这些同宗亲属呢？”

    金朝奉听到汪孚林突然问了这一句，赶紧讨好地答道：“邵员外因为小时候穷苦被人瞧不起，所以从休宁出来后，就几乎和同宗族人断了往来，听说他没有亲兄弟，倒是有几个堂兄堂弟堂侄，都是很疏远的关系了。”

    这么说，接下来这块肥肉怕是要在官府中间引来好一阵哄抢了！

    汪孚林心里这么盘算，却压根没提这一茬：“账册带走，赵五哥你留个人和小叶子一块在这先看着，我们去后院那口井！”

    歙县衙门知县官廨书房中，叶钧耀简直要被今天层出不穷的事件给弄晕了。先是早堂上刑房司吏张旻和快班胡捕头出来，一口咬定昨天那所谓畏罪自尽的人犯是被杀；紧跟着女儿派了小北回来，说是汪孚林和赵五爷在一块有大行动，为了以防万一，死活求着自己给开一张盖印的空白牌票。他身为一县之主哪能这么胡来，当然不肯，结果那个小丫头软磨硬泡，甚至连他留在家里待产的夫人都给搬出来了，他只能无奈就范。

    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刑房司吏张旻是个难缠的人，肯定不会随随便便抄牌的。可小北一走之后他去刑房打探，却得知张旻正好腹泻回家去了，一个典吏抄了牌！至于张旻怎么腹泻……他都不敢去想！

    这么大的事，他怎能不提心吊胆，坐立不安？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做官的手段和威信，又自怨自艾没能在殿试中考一个二等，这才落入了浊流。直到女儿叶明月回来，解释了一下邵员外是凶嫌的可能性，他才稍稍提振了几分信心。可一想到那是在府城里，稍有差池就会惊动徽州府衙，自己这个县尊要担大责任，他不禁又患得患失了起来，又是埋怨赵五爷不和自己打个商量，又是想着汪孚林太胆大，浑然没注意叶明月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自己。

    “急死我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堂尊，赵五爷和汪小相公回来了！”

    从外头传来的这句话就犹如九天仙乐，把叶县尊从抓狂的边缘拯救了回来。他都没想到女儿还在房里，立刻一拍桌子叫道：“快叫他们进来！”

    于是乎，叶明月只能熟门熟路地往屏风后头一闪，眼睛从缝隙中往外看去，心里想到了前天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就只见赵五爷和汪孚林仍然彼此谦让了一番，这才进了书房，而且汪孚林的表情也和前一次有几分类似，不见大功告成的神采飞扬，反而有几分凝重。

    而这一次，先开口的赫然是汪孚林：“县尊，这次是学生做事太过冲动。事情是这样的，学生之前新收了一个小厮，正好是被人从五福当铺赶出来的小伙计。因为想要拿出之前没能拿出来的积蓄，他今天跑去五福当铺讨公道，正好遇到吴有荣在高价兜售那四卷古书……”

    汪孚林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演绎出了一个叶青龙闯进五福当铺，无意中发现吴有荣要卖的古书是当铺收赃，吴有荣进而讹诈，金朝奉把人带回去见邵员外，邵员外杀心大动，自己和赵五爷正好在府城追查疑凶，恰逢其会追踪到邵家，接下来又是惊天地动鬼神的一番斗法，吴有荣被邵员外杀人灭口，而邵员外在看到牌票，狗急跳墙要挟持自己，结果混乱之下被踩死……

    他本来就很有讲故事的天分，就连猜中了几分事情经过的叶明月也不得不承认，这小秀才不去写闺秀们最爱看的各种白话，实在是可惜了。

    至于叶钧耀，他已经完全被汪孚林形容的场面给惊呆了。至于逻辑和合理……汪孚林在一路上仔细推敲过好几遍，补上了各种漏洞，他哪里可能发现什么问题？等到赵五爷直接屈膝跪下赔罪，说是之前把他杀说成自杀，是为了先结案，让幕后真凶麻痹大意，这种牵强的理由他都轻而易举就相信了。

    反正只要有好结果，过程当然不重要！

    眼见叶县尊已经完全信之不疑，汪孚林方才拿出了三本账册放在了大案上：“赵班头之前追回的那几件赃物，也是老骗子向五福当铺出手的，只存放在别的地方，正好被赵班头起获。除了发还的，还剩下三件东西等认领。但这账册上，邵员外收的大部分赃物都在其中，足有几十件。此外，学生和赵班头还在邵员外家后院的井里，挖出来至少三具尸骨，其中一具还未完全腐烂，是五福当铺一个伙计。”

    听到邵员外和吴有荣在混乱中死了，叶明月只是吃了一惊，倒并没有多少害怕，可听到说井里还挖出了尸骨，其中一具还能辨认出身份，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一动，胳膊眼看就要撞到屏风，就在这时候，她只觉得旁边多出了一双搀扶的手，这才稳住了身体。她不用看也知道身边的人是小北，连忙顺势靠在了她的身上，便继续凝神静气地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光天化日，竟有这样的事！”叶钧耀终于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说道，“给本县传令下去，快班和皂班也都集合起来，立刻把邵家牢牢看好，本县这就去府衙求见段府尊！”

    见赵五爷立刻离开去召集人了，汪孚林方才上前一步，对眉飞色舞的叶钧耀说道：“赵班头的意思是，那四具尸骨是杀人案，发生在府城，如今既然尸骨找着，凶嫌有主，让给府衙也无妨。不过所有赃物应该运回歙县衙门，这样一连串诈骗大案能够告破，就都是县尊的功劳。但学生愚见，这案子太大了，县尊一个人担不下来，再加上之前的一场场风波，县尊如若分润一些功劳给段府尊，旁人就无话可说了！不论如何，此次事后，县尊的威信都不可动摇。”

    叶钧耀一下子醒悟过来，他本来还有些舍不得，可仔仔细细一掂量，他就当机立断地说：“好，就按你说的办。孚林，这次事了，本县一定给你个廪生！”

    眼看叶县尊撂下这话就走得没影了，汪孚林顿时目瞪口呆。他什么时候说自己要廪生了？这也歪的太远了！

    紧跟着，他的目光就投向了屏风之后。他刚刚进门前就习惯性往屏风后头瞅过一眼，发现了可疑的衣香鬓影，这会儿想到今天人家帮的那个大忙，他就决定不去拆穿对方了，轻咳一声便一本正经地说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今日多谢了，小生告辞。”

    屏风后头，叶明月和小北听到这话，再眼见人潇潇洒洒就这么走了，顿时面面相觑。足足好一阵子，小北才扑哧笑道：“小姐，他说你是美人呢！”

    叶明月脸上一红，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哦？也不知道是哪个美人从前在屏风后头推了他一把，今天又从天而降给他及时送去了牌票！”

    PS：这是今天第几更来着？忘了，反正下午开始就关q闭关了……因为存稿就快顶不住大家投月票的速度了！打赏也来不及感谢了，总之谢谢再谢谢，十周年纪念日痛并快乐着！(未完待续。)


------------

第一零八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月票136加更）

﻿    叶县尊去徽州府衙怎么和段府尊汇报加扯皮，赵五爷怎么在邵家和快班皂班协调瓜分利益，汪孚林就没去继续掺和了。他毕竟只是区区一个小秀才，现在已经超额完成了给汪二娘出气，替自家追回损失的任务，又亲眼看到两条人命就在眼前没了，哪怕是自己憎恶讨厌的人，他也颇觉有些提不起劲来。于是，他去了一趟邵家，把同样出色完成任务的叶青龙给接了回来。

    找了间僻静小茶馆，他招呼了人坐下，随即就从随身钱袋里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信手递了过去。

    叶青龙这会儿还沉浸在今天那跌宕起伏的惊险剧情中，此刻愣了一愣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官人这是干什么？”

    “今天这一趟太凶险了，勉强了你，这是给你压惊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都是邵员外的不义之财，你拿去做生意也行，成家立业也行。”

    叶青龙瞅了汪孚林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展开了银票，发现两张总共二百两，他登时两眼全都是小星星，激动得无以复加。可他转瞬间意识到汪孚林后头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连忙又抬起了头，可怜巴巴地问道：“小官人这是不要小人了？”

    “你都有钱了，想干什么干什么，没必要再跟着我。”

    话是这么说，可叶青龙想想自己如今这年纪，再想想家里爹娘偏向大哥幼弟，唯独不惦记自己这个次子，指不定一听到他有钱就拿着孝道逼迫他，这卖命钱都未必能留得下。相比汪孚林，嘴里说是不要他，又刚让他去干了那样一件危险事，可却真的是一点都没亏待自己，他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小的把钱存着！之前程公子可是一百两银子买断了小的十年，这十年小的就是小官人的人，否则就坏了名声信誉，日后怎么立足？”

    这小子还知道名声信誉，那耍宝无赖的样子都忘了？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可他接下来不管怎么劝，人就是死心眼硬是不愿意走，还振振有词拿着金宝和秋枫的例子出来，以证明跟着他汪孚林是一件多正确的事，他不得不佩服程大公子的洗脑本事。想想金宝是养子，秋枫也偏好读书，叶青龙对读书科场半点兴趣都没有，反倒和他有点相似，再加上人浑身消息一点就动，他最终便摇摇头道：“你爱留就留吧，至于给你的钱，你自己收好了，日后娶媳妇做生意！”

    先头他和赵五爷在搜查邵家的时候，发现了邵员外藏东西的几处暗格。这其中，银票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是房契和地契。可赵五爷也好，他也好，那些价值贵重的契书都没多瞧一眼。这种不动产入手容易出手难，而且很容易招人眼。

    于是，赵五爷拿了一把一百两的银票，硬是要和他二一添作五，他知道这是拉自己下水，不收对方心里就会结下个疙瘩，就半推半就收下了，这会儿慷他人之慨直接给了叶青龙这个出大力的二百两。那些千两以上的庄票，赵五爷即便垂涎三尺，却也没去碰。

    至于多捞点不义之财去还自家债务，汪孚林压根就没去想过——他怎么对极其聪明的汪道昆汪道贯兄弟解释这钱的来源？

    昨天才顺利把四百两银票还给了汪道贯，早上这位汪二老爷笑说要到府城访友，潇潇洒洒走人，汪二娘本是如释重负。可哥哥一大早比汪道贯出门还早，神神秘秘的，竟然中午时分方才回来，后头还跟着自家刚来的那个新小厮，她不禁有些纳闷。她对叶青龙完全不熟，此刻见汪孚林满脸疲惫，后头这当小厮的却眉飞色舞，正想好好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只见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紧跟着，昨天见过的叶公子叶小胖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汪小相公，听说今天你和壮班赵班头一块，一举破了徽州府有史以来最大一桩案子？听我姐说，又是杀人，又是诈骗的，又是劫持，又是拒捕，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和我说说啊！”叶小胖连珠炮似的说到这里，回头一看金宝和秋枫也都过来了，赶紧一手一个把他们拖了过来，“你看，金宝和秋枫知道之后也好奇坏了！”

    最后进来的李师爷见汪孚林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他便好心解释道：“汪贤弟，整个县衙都已经乱套了。三班六房乱成了一锅粥，传什么的都有。有说赵班头是不忿早上被人揭穿他杀变自杀，于是硬栽上了邵家，直到县尊那张牌票传下去，办事的壮班那些人出来剖白，这流言才暂时平息。至于恰逢其会的你，更是被人翻出了你一桩桩旧账来，说是从前只不过敲人饭碗，现在变本加厉，干脆破家灭门了。”

    别人都说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他区区一个小秀才还真是凶名卓著啊？

    汪孚林知道必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还有更多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当下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道：“李兄，叶公子，既然知道我奔波一早上，那可否容我先祭了五脏庙再说？你们也是上了一上午的课，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虽说在乡间时家里人口不多，不用那么拘泥于规矩，昨天晚上在马家客栈时，这两位也被汪孚林当成自家人似的请到里头那桌，可今天汪二娘再见到李师爷和叶小胖那么熟络地来自家，她还是吃了一惊，听到他们说那什么案子，她就更好奇了。可汪孚林不肯立刻说，她在人前也想尽量像表现得淑女一些，这会儿只能硬忍着，还很有礼节地拉了汪小妹和连翘回房单独用饭。一进后院，她就立刻问道：“这两位真的常来咱们家？”

    汪小妹想都不想地答道：“当然天天都来，叶小姐还特意送了银子来让他们在咱们家搭伙！”

    一想到那什么杀人诈骗的案子，汪二娘就连吃饭都不香甜，只拨拉饭粒发怔，甚至没注意到汪小妹什么时候溜走的。直到一个人影如风一般出现在面前，她才微微有所察觉。

    “二姐，我刚刚到前头去听哥和李师爷他们说话，哥今天和那个赵班头抓到了昨天那些连环诈骗案的最大主谋，从人家里抄出来三本账册，那个坏蛋，都是因为他收赃，那些骗子才能那么骗人！”

    汪二娘一下子回过神，见汪小妹认真地在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她立刻放下碗站起身，顾不上刚刚还告诫汪小妹要注意男女之别，不要去前头厮混，顾不上连翘在背后阻止，一溜烟地就往前院明厅那边跑去。到了隔屏后头，她就放轻了脚步竖起耳朵，果然就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汪小相公，说话别说一半啊，这正精彩呢！”

    “又不是说书，什么精彩！今天死了两个人，伤的人更是不计其数，那口枯井里更是尸骨累累，起获的赃物不计其数！这样一个人物，竟是自始至终就堂而皇之在府城当富家翁！”李师爷直接把叶小胖给堵了回去，随即看着汪孚林说，“这次整个徽州府都要炸了！”

    见李师爷看着自己，汪孚林很无奈。他只是想抛饵钓鱼，解决自家的问题，谁能想到钓起的鱼有点凶猛，再次将其钓起的时候才发现这条鱼实在是太重了，而且还是吃肉啃骨头的恶鱼？见秋枫和金宝虽然不像叶小胖那样好奇宝宝，可也全都在一边吃一边偷眼看自己，他可不想带坏这些幼苗，正好吃完了，当即干咳一声站起身来。

    “李兄，咱们到外头走两步消消食？”

    “固所愿矣。”

    李师爷文绉绉地吐出四个字，两个年纪相差五六岁的人就这么撇下桌上其他三个人出了明厅。隔屏后头偷听的汪二娘和汪小妹大为纠结，而桌上被丢下的三个小的也一样面面相觑。到最后，还是叶小胖啪的一声丢下了筷子，振振有词地说：“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咱们跟上去看看！”

    金宝和秋枫对视一眼，全都觉得如此很不妥，可看见叶小胖嗞溜就直接闪出门去了，两人大惊失色，慌忙追了过去。他们这一走，汪二娘和汪小妹方才从隔屏后头出来，汪二娘看着一桌狼藉，随即指了指外头道：“他们从前也是这样子的？”

    汪小妹懵懂地点了点头：“二姐没来时，我都是跟着大家伙一块吃饭的，热热闹闹好玩极了，有时候哥还会故意和李师爷说笑话，引得大家喷饭。”

    汪二娘算是长见识了。没想到叶公子不但人胖，平素表现也不像县尊公子，李师爷这堂堂南直隶亚元，名次比汪二老爷还高，竟然有如此一面！对了，听大姐说那程公子似乎还好男色……哥哥这朋友圈实在是太奇葩了！

    她和汪小妹自然不能如前头三个小家伙那样贸贸然追出去探听机密，而两人的郁闷也没持续太久，片刻外头就有动静，汪二娘赶紧又把汪小妹拉回了隔屏后头。不多时，就只见叶小胖一马当先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一屁股坐下后，他狠狠抓着头发痛苦地说道：“要背五篇春秋，先生要不要这么狠啊！”

    金宝和秋枫也好不到哪去。金宝记性好，字却不太熟练，这次被李师爷罚了十张小楷。秋枫是叶小胖和金宝的综合体，背书两篇，五张小楷。

    汪二娘听到这些长吁短叹，第一次觉得哥哥从前苦读的日子似乎比眼下这三个小家伙要幸福一些。至少，还有自己这两个妹妹帮忙掩护，至少还能看点杂书什么的。

    外头县后街上，李师爷犹如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撵回了三个跟踪技术极其差劲的小家伙，这才看向了汪孚林。

    “汪贤弟，你之前说金宝不进学，你就不求贡，不下秋闱，我想问你，你难道是根本就不愿意继续举业，这才抛出这种话？”(未完待续。)


------------

第一零九章 李师爷劝学，段府尊召见（月票146票加更）

﻿    别人都只看到什么高风亮节，什么仁义无双，只有李师爷这利眼看出来了！

    汪孚林知道李师爷是个明白人，当下也就光棍地承认道：“没错。实不相瞒李兄，我当初进学后回乡路上被恶棍轿夫所伤，头部受创，记忆有些问题，往日倒背如流的四书五经，制艺文章，几乎都不记得了！所以我不打算继续举业。”

    李师爷没想到汪孚林承认得这么爽快，先是眉头一皱，等听到后头的解释，他更是愣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苦笑道：“看来，我只猜中了一半。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大大糟糕了，汪贤弟难道不知道，生员每年都是要岁考的？如果连年岁考都在末等，大宗师会笞责以示惩戒，若是连着三年末等，功名都很可能保不住。”

    要命了，这些天杂务缠身，完全忘记了这一条！

    汪孚林一下子想到自己当初胜利赢下功名保卫战的时候，还有个挨了笞刑的倒霉生员作为陪衬，仿佛就是因为岁考还是科考太差而挨打的！这下可好，他为了特权而努力去保住功名，这功名却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凭他眼下这可怜的制艺水平去参加岁考？难道他去当个白卷英雄不成？

    看到汪孚林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显然是被自己点醒了，苦恼不已，李师爷忍不住问道：“贤弟读书这么多年，就不能重新把举业捡起来？我说一句功利的话，八股就是个敲门砖，一鼓作气考完，就可以扔一边去了。”

    人人都知道这么个道理，但很少敢明言。李师爷这样直接捅破，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汪孚林当然是很感激的。可想了想四书五经的恐怖字数，以及八股破题以及之后写文章的难度，他还是小声问道：“秀才能请辞么？”

    他很没出息地想，如果能，他就等金宝进学后，自己赶紧把功名奉还！

    李师爷差点给汪孚林气乐了：“怎么请辞？功名这玩意，只能被革除，却没有请辞这两个字，一旦考上，就有进无退，只能往前！就是举人，一旦报上去要参加会试，却因为病了没能赶得上，按照从前的规矩，都要罚充胥吏，这辈子别再想科举出头了！而且，你要知道，生员不算出身，至少得混一个监生名头才能开始做官。”

    完了，这次是自己把自己带进沟里了！

    汪孚林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却不想李师爷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我现在传授金宝秋枫，还有叶明兆的是什么？经史讲解之外，就是制艺，制艺都需要从孩子抓起。你要是回心转意，日后我给金宝的功课你也不妨看看，若是金宝能够尽快考上秀才，三年后你们父子一块下科场，那是多大的佳话？只要在主考官那宣扬宣扬，说不定你们父子一块题名，那时候你想不想继续考就随便了。那天英雄宴你也看到了，要成为乡宦，举人是必备条件！”

    这不就是应试教育要从孩子抓起，本科毕业证是找工作必备么？

    汪孚林无精打采地答应了一声，突然心中一动，遂抬头问道：“李兄怎么今天突然对我说这个？”

    “因为不想金宝他爹岁考出丑！”李师爷背手答了一句，随即矜持地说道，“我认为，你不该在这些琐碎的事务中浪费自己的精力，志当存高远，不当只顾着眼前！”

    果然，李师爷就是傲娇，提醒人也非得这样！

    这回换成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他最初也没想着抱叶县尊大腿，可一次次的事件，将他和这位歙县令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他也需要这重关系谋生求存。所以，他诚恳地感谢了李师爷的善意提醒和高瞻远瞩，但也表示自己不能辜负叶县尊的知遇之恩，结果引来了李师爷的一个大白眼。

    “金宝很敬重你这个爹，你可别忘了收他当养子的初衷，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个入室弟子，叶小胖和秋枫都只能算是记名弟子。”李师爷也不管这话若是让另两个学生听到，让真正出束脩的叶县尊听到，会是怎样的表情，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我期望看到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吃过午饭，李师爷带着因为受罚而郁闷受伤的叶小胖回了县衙，而汪孚林消化了李师爷的话，决定先不理会这桩大案的冲击波，带着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出门，去府城斗山街许家先拜谢人家借物借人帮的大忙，这事已经拖几天了。

    因为眼下手头宽裕，汪二娘又听说许家有好几个孙小姐，进了府城便拉着汪小妹亲自采购各色礼物。这其中，精于算计，历任米行当铺小伙计的叶青龙发挥了很大作用。

    他买了四端号称最新鲜颜色的纱，用他的话说，做堆纱花或者衣衫上的装饰最为合意，即便以汪二娘和汪小妹的眼光来看，也都觉得好。他带着众人从府城旧货一条街上淘了一套文房四宝，虽说是旧物，样式做工却相当不俗。他还挑了几样竹制摆件器具，无不小巧新奇雅致，专为讨小姑娘喜欢。最重要的是，几样东西性价比极高！于是，和金宝秋枫用了好一阵子才融入汪家不同，叶青龙立刻赢得了两个小姑娘的高度认同，汪孚林只能叹为观止。

    这一趟出门，想到汪二娘已经快到及笄的年纪，汪孚林早早让人去雇了一抬轿子，留下康大等人看家，自己几个大男人却只走路。知道今天这是去大姐婆家亲戚那儿做客，到了许家，泼辣外向的汪二娘显出了十二分娴静，古灵精怪的汪小妹也露出了十二分乖巧。以至于方氏看到她们，又看看特意请来陪客的汪元莞，再对比自己那些孙女，直把汪家的家教给夸上了天。汪孚林听得满头大汗，暗想这两个小魔女闹腾起来您真没见过。

    而对于送来的礼物，见惯了金玉的许薇等几个女孩子们都爱不释手，尤其是那竹制摆件，被她们三下五除二瓜分了干净。而方氏的回礼要厚得多，都是小姑娘喜欢的簪环首饰，虽说她明言是鎏金的，汪二娘和汪小妹还是一再推辞才敢收。当汪孚林就前事道谢时，方氏显得很大度：“秦六都告诉我了，你也是为了妹妹，又没瞒着我，这些小手段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想着那个邵八要是不收敛，早晚便是个瘐死鬼，没想到这么快就事发了！”

    汪二娘本就好奇这桩案子到底怎么一回事，奈何之前哥哥不说，李师爷卖关子，此时趁着大姐也在场，她就拿着女孩子的优势撒娇求透露。结果，汪孚林还是闭口不谈，她恨得牙痒痒的，只能对金宝打眼色。金宝却正被一旁许薇等女孩子们集体注目礼看得极度不好意思，脑袋垂得低低的，压根没看见她的眼神。最后，还是方氏笑着说道：“大家既然都想知道，双木，你就说说。”

    方氏都发了话，汪孚林没奈何之下，只能避重就轻，精彩程度比中午向叶县尊解说的时候却大打折扣。即便如此，四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当听到邵家堆积如山的赃物，以及枯井之中的累累枯骨时，屋子里更是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急切的声音：“老太太，府衙那边派人来，说是段府尊召见汪小相公！”

    屋子里刹那间一片寂静。汪小妹还不太懂这些外头的事情，汪二娘却一下子蹦了起来，快步走到汪孚林跟前，手忙脚乱地替他整理衣襟，随即低声说道：“哥，不要紧吧？要不要带上金宝一块去？”

    许家几个孙小姐也都惊醒了过来，许薇便一个劲撺掇道：“对，带上金宝，大宗师也夸过他的，之前英雄宴上汪小相公不是也带了他吗？”

    方氏见其他几个孙女叽叽喳喳都开始添乱，不禁恼火地喝了一声，见她们全都乖乖坐好，她见汪元莞虽满脸担忧，却没说话，而汪小妹也已经窜到了汪孚林身边，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肯放，她就招手把金宝叫到了跟前，随即抬头对汪孚林道：“你放心去，其他人就留在我这儿。段府尊为人还是讲道理的，再说，他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给南明先生几分面子。”

    汪孚林本来就不想让年方八岁的金宝蹚浑水，此刻见这个小家伙眼巴巴看着自己，他就对其摇了摇头，冲着方氏拱了拱手，又拍了拍身边两个妹妹，最后对汪元莞说：“大姐，二娘小妹还有金宝留下，你在老夫人这儿看顾着一些，我先去了！”

    一出堂屋，他就看见秋枫和叶青龙两个迎了上来。两人谁都不看彼此，分明是直到现在还惦记那点旧怨，当着他的面就抢着要跟去府衙，他干脆就答应道：“你们两个一块跟着我，有什么事也好回来报个信，走吧！”

    徽州府衙在整个府城的最西边，规模比歙县衙门大几倍不止，若是加上东边的察院，正好是正方形缺东南一个角。府衙仪门坐北朝南，在正南面，给汪孚林带话的人却并没有带着他往那边去，而是往察院门前大街过，直接进了府衙东边的阳和门，沿着甬道走了一箭之地，方才在一座轩敞的大堂前停下。

    “这是喜闻堂，也就是从前的亲贤馆，是府尊接见府县贤士的地方，这会儿府尊、叶县尊、舒推官都在，请汪小相公入内吧。”(未完待续。)


------------

第一一零章 镇院大杀器（月票156加更）

﻿    听到这座建筑的从前现在两个名字，又是接见所谓贤士用的，汪孚林就吃了一颗定心丸，而得知叶县尊也在其中，他就更加心里有底了。

    上次状元楼英雄宴上，他和徽州知府段朝宗照过一面，记得此人年纪四十五六，看上去并不张扬，而是性格内敛的人，但因为那会儿上蹿下跳的是陈天祥，还有府学那位刘教授，所以他对段朝宗的印象并不算很深刻。至于舒推官，他就更加提不上印象了，只记得此人在英雄宴上越过同知通判，陪着知府段朝宗和府学刘教授一同列席，足可见在府衙还算红人。最重要的是，推官掌管一府刑名！

    这应该才是今天要小心应付的正主儿！

    “孚林，快来见过段府尊！”

    叶钧耀一见到汪孚林进来，就用介绍自己人的口气笑着招呼了一句。他的位子在段府尊的左下手，稍高于右下首的舒推官，此刻嘴角含笑，神采飞扬，显然这一趟府衙之行很顺利。从一句话一个眼神中体味到了这些，汪孚林立刻态度谦恭地上前行礼，然后垂手而立，看上去要多老实有多老实，须臾，他就察觉到正上方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反复端详扫视。

    “汪孚林，你一个生员，不好好在歙县学宫读书上进，却掺和这些本该是三班衙役本分的事情，知不知道这是本末倒置？”不等知府段朝宗开口，舒推官就抢先质问道，“你可别忘了，你今年才刚进学，年底还有生员岁考！”

    叶钧耀没想到今天这种场合，舒推官竟是突然又发难，登时想起之前被赵思成刁难，自己找府尊理论却被舒推官挤兑的往事，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不等汪孚林开口辩解，他便一怒拍了扶手：“舒推官，你这是什么意思！孚林为了其妹以及乡邻被骗的案子东奔西走，苦苦查访，这才能够有如今的破获奇案，那些受害者尚且对他感恩戴德，你身为一府理刑主官，不嘉赏他的功劳，竟然还质问他这功臣？”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朝廷有明文制度，生员不得干政！”

    “胡说！陆放翁曾经说过，位卑未敢忘忧国，更何况，汪孚林只不过尽一己之力，帮助破了这么一桩奇案，仁义感天动地，和国事有什么关系？”

    汪孚林这个当事者不禁目瞪口呆。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叶大炮竟然直接和舒推官唇枪舌剑了起来！他偷眼瞥看上首主位的段朝宗，见这位徽州知府坐在那里面色淡然，不恼不怒，那养气功夫已经好到了极致，不禁大为佩服。而这时候，那两边的争执却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

    “就是因为生员不务正业，揽讼告状无所不为，衙门才会有那么多词讼！”

    “你哪只眼睛看见汪孚林写过状纸替人告过状？倒是府学里头程文烈那几个生员是出了名的歇家讼棍！”

    这歪到哪跟哪了？

    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见段府尊依旧老神在在，还是没有发话息事宁人的样子，他便打圆场道：“舒推官，如果说学生正好出现在邵员外这桩案子，这就是不务正业，那学生实在是太委屈了！学生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因为被骗，一时羞愤，险些连命都没了；而学生刚收留的一个小厮，也因为讨回自己多年积攒的工钱，一时失口道破赃物玄机，结果就险些被灭口。一前一后两件事，都和学生的家事家人密不可分，学生怎能袖手？”

    舒推官没争过叶大县尊，顿时把一包气全都撒在了汪孚林身上：“家人家事？我看你是忘了读书人的本分！只要读好书，闲事你少管！”

    你自己没本事，还来怪别人管闲事？

    这下子，汪孚林真的恼了，他硬梆梆地回击道：“舒推官何出此言？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在学生看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才是一个生员应该有的态度！”

    只看堂上三位地方官的表情，汪孚林就知道，自己这个杀器放得有点大。果然，最偏向他的叶钧耀又是重重一巴掌兴奋地拍在扶手上，兴高采烈地说道：“好，本县果然没看错你！这一副对联简直绝妙，你回去之后给本县好好题写一副，本县亲自去挂到紫阳书院门前！”

    叶钧耀的心思很简单。要争取别的福利有点难度，这样的福利我这个县令还能做主！

    看来，日后的东林书院得少了一副镇院招牌啊！

    汪孚林心中嘀咕了一句，就只见段府尊看自己的目光明显和之前不同，而舒推官则是脸色不善。果然，下一刻，段朝宗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徽州府行商众多，历年以来，压着众多诈骗案子不曾破获，如今邵家起获这么多赃物，又挖开枯井见白骨，正该好好趁机整肃一下风气，汪孚林功不可没。但身为生员，也确实应该以学业为重。你也听到叶知县的话了，他要把你这一副对联挂在紫阳书院。此举一成，除却那些到时候秋闱中举归来的，其余生员都要仰视你这个歙县第一生。你之前在状元楼上说要一心供养子进学，孝义可嘉，但决不能荒废了学业！”

    这简直是一定要逼我去学宫听讲的节奏啊！

    汪孚林一下子想到了李师爷的话，登时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赶紧先行谢过段朝宗提点和夸赞，随即才小心翼翼地说：“学生并非忘记了自己的本分，但自从进学之后，学生自身和家中迭遭变故，身心疲惫，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先诉了苦，他这才把李师爷劝学换了一个版本：“县尊西席李师爷今天还劝过学生，要努力向学，奋力求进，但学生既然当众在状元楼做出了承诺，言出必行，总不能让人笑话。所以，学宫那儿还请容学生请长假，闲时学生打算多多和李师爷讨教经史文章制艺，还要请县尊能够玉成。”

    叶钧耀正愁没正常借口让汪孚林进出自家官廨，此刻听到这样一个请求，他简直求之不得，当即慷慨激昂地说：“君子成人之美，李师爷能够和你一见如故，相交甚笃，今后又能彼此切磋，共同上进，本县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准了！”

    舒推官早就知道汪孚林伶牙俐齿，可没想到今天叶大炮主动接阵，当着段朝宗的面和自己大吵一架，紧跟着汪孚林又接力上阵，以一副让自己哑口无言，府尊赞口不绝的对联，把他那一腔不得劲全都给压了下去。此时，他不禁酸溜溜地讥嘲道：“听说叶县尊家这位李先生还带着令郎跑到汪孚林家中蹭饭，莫非堂堂知县官廨，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了？”

    “想来以舒推官的度人之心，是无法理解同窗之谊有多珍贵的！”叶钧耀本来就是行动上的巨人，立刻义正词严地说道，“犬子才疏学浅，能得李师爷这样学问扎实人品俊秀的人才为师，又有金宝秋枫这样的好学良才为同窗，自当朝夕相处，同时多体味民间疾苦！”

    成天在我家那房子闲逛，搭伙吃饭，就算得上是体味民间疾苦了？

    汪孚林腹诽叶大炮的信口开河，可发现舒推官已经哑火，他不由得鄙薄这一位的战斗力太弱。

    而段朝宗一直等到两位下属的又一轮冷嘲热讽告一段落，这才沉声说道：“总而言之，这次邵家的案子，你二人精诚合作，务必给徽州府众多受害百姓一个交待。至于召集登记受害者，发还赃物的事情，就交给叶知县了。”

    叶钧耀喜形于色，正要答应，突然看到汪孚林在那一个劲向自己打眼色。他最初有些很不理解，可想想是汪孚林建议自己分润功劳出来的，由是让一贯对自己淡淡的段府尊态度大变，于是，他就立刻大义凛然地说道：“府尊这是哪里话！若不是府尊一再教导下官要见微知著，下官又以此训导衙门吏役，怎会有今天大快人心之举？而且这桩案子牵涉到徽州一府六县众多受害者，当然还是府衙主持登记更为妥当。”

    此话一出，本来满脸郁闷的舒推官登时面色舒展。这要是交给府衙，段朝宗这个知府顶多在最后关头露一下面，可其中过程都操纵在自己手中，这样有助于树立形象的好事落在自己身上，他还和叶钧耀争个什么？

    直到和汪孚林一前一后出了府衙阳和门，示意汪孚林和自己一块上了四人大轿，叶钧耀方才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对我挤眉弄眼，让我推出去，到底什么意思？”

    刚刚一出阳和门，汪孚林就吩咐秋枫和叶青龙去斗山街许家报平安。此刻他忍耐了一下又和大男人坐轿子的小不爽，开始整理思路为叶县尊答疑解惑。

    “赃物这么多，三本账册上只记录了是什么价钱向什么人收取的，至于原主是谁，就得去查报案记录。这衙门刑房的手段，素来是吃了被告吃原告，而这次发还的不是上次我家和西溪南村那几家人的少数几件赃物，而是几十件，这样的好事不扒一层皮怎么可能？而且兴许还有见钱眼开的人来诓骗，甚至于胥吏差役勾结人来骗东西。所以，索性把账册带东西都交给舒推官去折腾，案子是县尊查出来的，功劳的大头是县尊的，过错都是别人的！”

    叶钧耀的嘴巴已经快笑得合不拢了。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会时常去想一想，汪孚林身后支招的，会不会是汪道昆这尊大神。若是今后常常有现在这样的惊喜，他根本不在乎汪孚林身后站着的是谁！这小秀才实在太精太贼了，幸亏自己用一个李师爷，就牢牢把人一家子都绑在了自己的马车上。

    这小秀才何止歙县第一，简直是徽州第一，绝无仅有的人才！

    PS：貌似十更有点吃不消……请下假，今天只能九更了，如果到零点前还有月票加更我明天补……(未完待续。)


------------

第一一一章 祸水东引（第一更）

﻿    汪孚林只坐轿子走了一小会，就在斗山街头里下来，说是要去许家接家里人。而和叶县尊分别之前，他还低声说出了另一番话。

    “至于县衙那边，县尊不如就说是舒推官主动请缨，所以段府尊就把这件事交给了舒推官。横竖那会儿就我等四人，谁还能去对质？而且段府尊不喜多事，舒推官却不一样，他一定会在府衙吏役面前往自己脸上贴金，言道此案是自己极力争取。如此一来，府衙吏役就会感谢他。而县衙三班六房错过了这样的大油水，又听说是舒推官截胡，一定会死死盯着府衙那帮胥吏差役的动向。这样就能彼此牵制，而县尊居功不傲，高风亮节，自然名宦可期！”

    眼看叶县尊神采飞扬坐轿离去，汪孚林这才安步当车前往许家。刚刚他对叶钧耀说的理由实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缘由是，邵家抄检事件中，歙县三班六房铁定已经捞得盆满钵满，要是让他们继续有抓漏洞捞油水的机会，那将来只会更无法无天，更难以管束。而且，他完全信不过刑房司吏张旻，这回案子要是归歙县管，那就绕不过刑房，平白让张旻得了人情和油水，可既然是归府衙管，气疯的张旻有本事就去府衙找茬吧！

    这收夏税的时节，县衙也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桩案子上。

    秋枫和叶青龙早一步到了许家。两人刚刚没资格进喜闻堂，也不知道里头说了些什么，可之前看到堂堂叶县尊竟是笑容可掬和汪孚林一前一后出来，这比什么都有意义，所以两人回来报平安的时候，不约而同都说明了这个细节。汪二娘和汪小妹喜不自胜，甚至连一贯矜持的汪元莞都忍不住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一直被方氏留在身边的金宝更是拿袖子擦了擦满头大汗，松了一口大气。而许薇等几个姊妹彼此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欢呼了一声。

    “太厉害了！”

    “回头一定要对衣香社的其他姊妹们说！”

    “就是不知道喜闻堂里到底怎么回事。”

    “等汪小相公回来一定要问她！”

    在这些窃窃私语当中，汪孚林也终于回了来，一进堂屋，他就赶紧拿着衣袖当扇子扇了两下。在这大热天里一去一回，他已经是满头大汗，接过汪元莞递来的用井水拧的软巾擦了脸，又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凉茶，他才算缓过神来，笑着团团一揖道：“托今天各位的福，总算平安过关。”

    过府衙那关容易，可要过这边包括自家姐妹三人在内，一大堆好奇的女眷们这一关，汪孚林却反而要大费唇舌。好在这会儿只要动口不动手，嫡亲的姐姐妹妹都在，还有金宝这个手脚勤快的养子，各式各样的果子点心给他端来，茶水毛巾伺候，他也就干脆七分胡诌三分实话，绝口不提舒推官和叶县尊那番对掐，就连自己那一副很可能近日就出现在紫阳书院门前的对联，也略过不提，只说了舒推官攻击自己不无正业，以及自己护着家人的反击。

    而金宝听到汪孚林竟然要和李师爷去学习探讨切磋，别提多高兴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扭头一看方才发现是许薇。

    “金宝，你身上那些旧伤，现在可都好了？”

    金宝登时一愣。仅仅是这两个多月以来的舒心生活，那些从前挨的打，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痛苦，他竟是都快忘记了，甚至连汪秋那张打他时狰狞可怖的脸，在记忆中都仿佛有些模糊不清。一瞬间的恍惚之后，他赶紧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随即点了点头，继而轻声说道：“在松明山的时候，七叔就给我找过治外伤的草药，到城里又是好吃好喝的，早就没事了！”

    许薇不过十三岁，家里只有兄长，没有弟弟，上两回都没见到传闻中的金宝，今天终于见到了人，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忍不住又在他头上摸了一下，这才笑得眉眼弯弯：“金宝，你可一定要早点进学，到那时候，你爹的传奇才是真正的圆满。对啦，日后你常常跟着你爹过来，就快中秋了，咱们家的豆沙月饼可好吃了！”

    汪孚林冷不丁往金宝的方向瞅了一眼，看到许家那位九小姐正拉着小家伙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他登时大为警惕。金宝本性憨厚，脑子不带转弯的，跟着好为人师李师爷一心向学倒不要紧，有秋枫做伴，也不怕被叶小胖给带到沟里去，可在这些心思细腻的闺秀千金面前，那就很不够看了。他刚刚带秋枫和叶青龙去府衙的路上，还听他们小声说起进了许家后被人频频打量端详的经历，足可见这年头的围观众实在是太多了。

    于是，他轻轻戳了戳汪二娘，直到这位泼辣二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立刻跑到金宝那儿去帮忙应付许家九小姐了，他方才暂时放下心来。

    在方氏的热情挽留下，汪孚林和一家人在许家吃了一顿早晚饭，这才告辞离去。临走的时候，汪元莞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大门口。虽说如今弟弟暂居县城，比从前见一趟就要走二十里路近得多，可她这个出嫁的长姐却依旧牵挂。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她又拉过汪二娘和汪小妹，一左一右揽在怀里，眼泪情不自禁地簌簌掉落了下来。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大姐，千万别藏着掖着！”

    回到县后街的家里，眼看还不到宵禁，汪孚林就去了一趟黄家坞程家，打算向程老爷道声谢——好歹程乃轩借的那两个人派了大用场。然而，他却意外得知，程老爷提溜了程大公子出门拜客，昨天一早就走了，至今还没回来。于是，这位最好看热闹的程大公子这次居然没出现，原因也就真相大白了。汪孚林也就留下异日再来拜访的口信，回了家。

    这天晚上，过来搭伙的刘会向汪孚林转述了县衙中那一片乱象。赵五爷没有吃独食，抄检邵家的事把三班衙役都给叫上了，让他们发了一笔财，六房胥吏也摩拳擦掌准备捞油水，可谁曾想府衙出来截胡，舒推官从叶县尊手里抢过了主持发还赃物，直把上下一堆人气了个倒仰。提到刑房司吏张旻时，刘会更是幸灾乐祸地说道：“张旻这老小子本来已经找了好些七大姑八大姨，假造了报案记录，打算狠狠捞一票，可案子移交府衙，他就差没吐血了。”

    果然，他让叶县尊祸水东引是对的，因为别人都认为这是值得争抢的香饽饽！

    诸事了结，汪孚林特意请刘洪氏备了酒和刘会小酌，这会儿亲自执壶给人倒上了，这才笑眯眯地说道：“这么一来，一双双眼睛只怕全都会盯紧了府衙那些家伙。毕竟之前抄检的时候就算上下其手，可想着后头能捞一笔大的，他们总得克制克制，现在这财路给别人断了，不止张旻，很多人都要急了！”

    “哪里不是？而且，舒推官在府衙大肆宣扬，说是自己向段府尊竭力争取，方才让这案子放在了府衙主理，叶县尊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这下县衙上下更是义愤填膺。不说别的，就连最近首要之务是夏税之事的户房里都是怨言连天。”刘会说到这里，想起赵五爷私底下透露说，这桩案子汪孚林居功至伟，他就关切地问道，“听说小官人还被段府尊召到府衙问过话，府尊可有说什么？”

    “回头你就知道了。”汪孚林笑了笑，见刘会惊诧地看着自己，他就随手拿出一张银票，向对方推了过去，“别和我客气，你想也知道这哪来的。赵五爷不敢动大庄票，这些小额银票却捞了好些，硬推给我五百。两百我给了叶青龙压惊，这一百你拿去，这次毕竟也多亏了你辛苦。你弄出来的那些案卷还回刑房之前，我让金宝秋枫抄录了一份留了底。”

    刘会大吃一惊，坚持无功不受禄不肯收下，可推来推去好一会儿，他终究拗不过汪孚林，结果被汪孚林将银票一把塞到了自己怀里。

    “你现在的顶头上司吴司吏是三级跳升上来的，可即便如此，他不可能轻易让位。不在除了户房的其他房中腾出个位子，安置吴司吏这个当初反水扳倒赵思成的功臣，你怎么官复原职？要活动就要有钱，别打肿脸充胖子，大不了算我借你的！”

    “那好，我就先收下，算我借小官人的。”刘会终于却不过收下了，举杯一饮而尽后，他就诚恳地说道，“不过，六房加上承发房，总共才七个司吏位子，不是那么容易动的，不是我说气馁话，别说一百两，五百两一千两都未必够。”

    汪孚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有钱在手，心里就有底了。这种事情暂时不急，有破绽，就有机会。徽州府舒推官主持的发还赃物等事，你不妨让人撺掇张司吏那些红眼睛的，既然捞不到好处，那就替本县苦主到府衙那边去打抱不平，这样苦主总会有谢礼，还能背个急公好义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让人做事，总不能老靠着从前那点所谓的恩义，好处要给足才行！

    PS：太感谢大家了，187票！今天保底两更，另外加更两章，共四章。剩下一章放明天，让我喘口气。下一场爆发敬请期待。话说太倒霉了，家里电表开关坏了，早上五点停电(>_


------------

写在十周年纪念日之后（今日第一更已发）

﻿    (E)，高速全文字在线阅读！昨天的十周年纪念日，一天更了九章（当然好几章是存稿）。

    月票到今天为止涨了一百票+，感谢大家的支持！这本书上架之后的成绩不算好，按照我的心理预期来说，可以说刚刚到达及格线——第一天首订1033，远远比不上朱门风流，当然也及不上奸臣，甚至比当年女频那本《冠盖满京华》还低。

    和之前居高不下的会员点击相比，显得很弱势。按理就这么平平稳稳度过新书一个月，没什么关系，可是看到人家都爆了，我不死不活吊着，用汪小官人的一贯为人风格来说，那就是不拼一下自己？

    但不可能连拼，细水长流才是正理。所以接下来我要继续蓄势一下，等待下一次爆发。

    在此预告一下，今天一共四更，明天一共三更。请大家不要攥着月票看表现，能够在关键时刻支持我一张月票！

    能够幸存十周年，也许我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勤奋的，但一定是最稳定的，谢谢大家！

    (未完待续……)写在十周年纪念日之后（今日第一更已发）写在十周年纪念日之后（今日第一更已发）是由【ABC】会员手打，更多章节请到网址：


------------

第一一二章 紫阳书院换门联（第二更）

﻿    整个徽州一府六县，都被邵家这桩案子给搅得沸腾了。尽管也有乡宦豪强对于邵员外的死，以及邵家遭到查封抄检表示愤怒，又或者关切，可是，在那三大本账册，邵家后院那口枯井中的尸骨，以及那些家丁的供词面前，这些声音须臾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那十几箱赃物的关注。毕竟，邵员外的眼光怎样且不提，可金朝奉这种掌眼的却是专业的，里头好东西很多。乡宦们不在乎钱，在乎的是这些东西日后在送礼时的价值。

    他们不会以名声为代价，以报假案来讹诈东西，但各家总有下人看得出主人的心思，不断往外放出风声，于是，一府六县地界上的牙人讼棍，全都空前忙碌了起来。连续几日，舒推官那儿，府衙的六房胥吏处，门槛都快被人踩断了。而金朝奉这么个从犯被一顿板子轻轻发落，谁也没太在意。

    相形之下，破获大案的歙县令叶钧耀就要清闲多了。他虽说把主持发还以及继续结案的事情交给了府衙的舒推官，可破获案子的功劳毕竟是铁板钉钉的。汪孚林亲自操刀设计起承转合，李师爷这个南直隶亚元润色执笔，两支生花妙笔将破获此案的经过直接写成了一篇超长篇公告，把县衙前的八字墙都给贴满了。这种和差不多的笔法，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百姓围观，不少酒肆茶馆之中甚至有说书的根据这一出奇案编了说词，一时叶县尊名声大噪。

    至于叶钧耀许诺汪孚林要挂到紫阳书院门口的那幅门联，汪孚林却死活推辞说自己的字写得不够好，热情撺掇叶钧耀题字。叶县尊对此倒有些不好意思，来来回回推拒了一番之后，等请来冯师爷商量之后，他才欣然提笔，随即送了去请匠人刻字。

    这一天，府城之中人来人往热闹喧天，县城中倒是一片宁静。歙县县学教谕冯师爷早两天就传话下去，说是县尊要为紫阳书院换一副门联，把除却参加秋闱之外的所有生员都叫到了歙县学宫紫阳书院。由于汪孚林吟出那两句的时候，只有徽州知府段朝宗、舒推官、叶钧耀这三人在场听到，门前守着的人也许听到一星半点，可全都被那桩大案给吸引了注意力，谁也没工夫注意汪孚林这点小事。所以歙县生员全不知情，闻听换门联，暗自嘀咕的居多。

    毕竟，自从这座曾经历史悠久的书院在歙县学宫射圃之中重建，门前匾额也好，门联也好，全都是最初那位主持重建的徽州知府熊桂题写。如今叶钧耀上任未久，就不尊重前辈，这实在是有些妄自尊大了。所以，此时此刻上百号秀才生员虽说早早来了，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并没有多少正经的气氛。即便叶县尊主导破获的之前那桩大案传得沸沸扬扬，可那和他们家里长辈兴许有关系，和他们这些秀才却没多大关联。

    好在不是让他们在大太阳底下等，众人怨言倒不大。而程乃轩至今还没回黄家坞程家，汪孚林认识的生员几乎都去南京赶考秋闱了，他也就低调地躲在角落中。可他名声不小，又有人知道他和叶县尊素来走得近，不断有人过来询问今天换门联的玄机，他却一概含糊了过去。毕竟，今天这场合没有秋枫跟着，他从前又几乎没怎么来过歙县学宫和生员们打过交道，这没有记忆认不得人的最大软肋又显了出来。无奈的是，他不想惹事，却有人不想放过他。

    “汪贤弟最近很风光啊！”

    随着这声音，出现在他身前的是三个比他顶多只大一两岁的少年，瞧年纪，汪孚林觉得应该是和自己同年进学的，可惜完全叫不出名字。要不是今天叶大炮非得让他到场，他是很不乐意独自跑到这来的，当下就随口打了个哈哈道：“不过都是瞎忙。”

    “若是咱们能和你一样，在状元楼上露脸，连破案都能掺上一脚，那我们也乐意瞎忙。”为首的吴天佑似笑非笑反讽了一句。他是西溪南村人，虽说和吴有荣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本宗亲戚，对这么个家伙也没任何好感，但外头人却把吴有荣讹诈不成反身死和西溪南吴氏连在一起，说三道四，让他很没脸。所以，哪怕汪孚林和本宗族兄吴应明仿佛有点交情，他仍然忍不住出言讽刺。

    他开了个头，其他两人自也少不得冷嘲热讽。同是今年进学的生员，汪孚林和程乃轩还是倒数一二名，却被人提携，能够到状元楼英雄宴去，汪孚林还大大风光了一把，他们怎一个羡慕嫉妒恨了得？

    这种少年郎之间的斗气争胜，汪孚林当然没那兴致去反唇相讥。而他的漫不经心激起了三人的恼怒，他们的话语不禁渐渐激烈了起来。就在其中一个尖刻地说出不务正业四个字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叶县尊到！”

    尽管今天叶钧耀这换门联的举动很多人不以为然，可在表面上，生员们却总得对一县之主做出足够的尊重。所以，在冯师爷的引领下，生员们排列整齐躬身行礼，口口声声老父母，叶钧耀听得眉飞色舞，颔首点头，好不春风得意。他并不是管束生员的提学大宗师，因此避开主位径直站了，又招手叫了四个壮班差役抬着盖了红布的一对匾框过来，这才重重咳嗽了一声。

    “紫阳书院源远流长，本朝正德七年，熊府尊重建于歙县学宫射圃，亲自施教，肄业之人，全都是一时才俊，其中更有唐状元这样的歙县之傲，所以，本县今日并不是撤换门联，准确的来说，是将熊府尊当日题的门联请到这堂上，悬挂于两侧。”

    叶钧耀先把自己尊重前贤的态度摆出来，看到下头生员们的反应果然和最初的生硬不同，他方才慷慨激昂地赞颂了一番已经入土多年的熊知府政绩，随后才谦虚地说：“而今日本县要挂到紫阳书院门口的门联，只是听闻佳句一时击节赞赏，亲自提笔，作者另有其人。这些天那桩案子，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其中本县生员汪孚林出了大力，此前段府尊亦曾召见于他。”

    作为歙县学宫之中的末学晚辈，又是道试吊榜尾，汪孚林自然站在最后头，所以此刻他的名字被叶县尊以如此方式提到时，他就只见前头齐刷刷一大片脑袋回过头来，对他施以集体注目礼。虽说很多人都意识到这是在县尊面前失礼，立刻就扭回了头去，可这并不妨碍就在他身前那三个刚刚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少年。那吴天佑更是恶狠狠地拿眼睛瞪着他，仿佛很不可思议叶县尊在今天这种场合提到他。

    而叶钧耀只是顿了一顿，旋即声调一下子变得慷慨激昂：“而召见之时，府衙舒推官一度责备孚林不务正业！而孚林的回答，本县那时候听在耳中，只觉得振聋发聩，所以才当着段府尊的面，说要挂到紫阳书院门前，段府尊亦是当场认可！”

    汪孚林不得不承认，叶钧耀这引出悬念的语言艺术着实不差。在这一波高似一波的渲染下，前头回过头来打量他的人就没断过，而前头这三位同年进学的少年秀才，那目光也已经从敌意变成了惊疑。尤其听到徽州知府段朝宗亦是认可了此事时，其中一个甚至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眼见自己这一番话已经收到了奇效，叶钧耀方才走上前去，一下子伸手把盖着这一副对联的红布揭开，朗声念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是这短短二十二个字，着实道尽了一介学子的理想、抱负、本分！”

    冯师爷是因为叶县尊的要求，这才依言把生员召集了起来，其中内情也是此时此刻方才听说。作为县学教谕，他看着这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忍不住喃喃自语念了好几遍，脸上满是激动和兴奋。教官这种角色，听着似乎比县丞主簿这样的杂佐官要清贵，可实质上却压根只是好听而已，秀才们很少会真正把他放在眼里。可在自己任上，学宫紫阳书院换了这样一幅门联，他这个教谕也一样会被后人记住，因为叶县尊邀请他写一篇题记！

    于是，他立刻冲着下头一片哗然的生员高声说道：“县尊教诲，诸生共勉之！”

    叶钧耀见下头那些县学生员参差不齐地答应，他很满意自己用这样一个方式酬谢了汪孚林连日辅佐自己的功劳。而对于冯师爷的知情识趣，他也同样很高兴，接下来又简短说了几句，就示意开始换门联。因为人手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把紫阳书院从前的门联换到这大堂里头，又把自己这一副门联给换到了外间门口，总共也没花费多少时间。可他站在书院门口仰头看着自己那端方秀美的馆阁体大字，稍稍有一丁点遗憾。

    如果连对联都是他想出来的，那就真正完美了！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而等到叶钧耀一走，被众星拱月的汪孚林，这一次收获的终于不再只是羡慕嫉妒恨，而是多了不少真心交友的邀约。当他好容易应付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最后发现面前站着之前那三个嘲讽过他的同年进学小秀才时，他就笑了起来。

    吴天佑脸上涨得通红，足足许久方才一躬到地说：“之前是我浅薄，汪贤弟大人有大量，请宽恕我那些混账话！”(未完待续。)


------------

第一一三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月票166加更）

﻿    经过李师爷一番劝说，汪孚林知道眼下这个秀才功名至关紧要，科举不科举的且不提，岁考却一定要努力应付过去。因此，眼下这些歙县生员，他一定要努力团结绝大部分，无视一小撮死硬分子，塑造一个良好的名声。于是，刚刚这个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少年，眼下却折腰赔礼，连带身后两人也讷讷道歉，他赶紧双手把人一个个搀扶了起来，又笑眯眯地扶着对方的双肩。

    “都是共饮一江水的乡里乡亲，又有缘一道进学，这些见外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不过是侥幸得府尊县尊一句赞赏，实则才疏学浅，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请教各位兄台。”汪孚林说到这里，见吴天佑三人脸上那不自然的神情舒缓了很多，周遭其他本来往这边厢打量的生员则是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他便笑着说道，“今天大家群聚于此，也算是有缘，我做东，大家找个好地方聚一聚如何？”

    汪孚林没有抓着机会就反唇相讥，当众羞辱自己下不来台，吴天佑松了一口大气。他道歉之前，也曾经做过强烈的思想斗争，终究还是低了头。此刻，他想到族兄吴应明从前一直对汪孚林颇为赞赏，这会儿人家的态度又如此虚怀若谷，一时更后悔之前口不择言。而另两个小秀才也都还年少稚嫩，哪里经得起汪孚林勾肩搭背呼朋唤友的热情，刚刚发生的些许不愉快和尴尬，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顿午饭，汪孚林又请上了冯师爷，包下了县城最好的一座酒楼，开了十桌，酒水带菜肴，整整吃掉十几两银子。反正花的是邵员外那得来的不义之财，他哪会有半点心疼。而别人吃他的嘴软，除却有个别人仍旧说话酸溜溜的，还有那些死硬脾气不吃这套的根本没来参加这一场聚会，但大多数人都被他这酒肉攻势给攻陷了。

    至于被汪孚林紧急从家里叫来的秋枫，更是充分发挥出了学宫打杂三年的眼力，一个个生员认得清清楚楚，履历成就倒背如流，让汪孚林得以待人接物挥洒自如。

    年轻真好！这是汪孚林在觥筹交错之间，突然生出的最大感受。横竖解决了横亘在面前的几大难题，他今天是来者不拒，大吃大喝，好不痛快。自从来到这个陌生时代后，他一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今天终于可以纾解一下了！

    而坐了上席的冯师爷就更加高兴了。教谕没有什么太大油水，平时生员对他也不太礼敬，可今天汪孚林这个做东的主人对他毕恭毕敬，往日伙食费都要仔细计算的他，今天面对满桌佳肴却反而不知道何从下箸，甚至还不得不矜持一些。汪孚林又找由头敬了他一杯又一杯，把他捧到了天上，半醉半醒之间，他信口做了好几首诗，这竟是从科场折戟，不再年轻之后，从未有过的豪兴。

    今天汪孚林大手笔地请了众多生员，别人邀做诗时，他却一再推拒，只笑吟吟请众人题诗为记，又吹捧了几个平日有些诗才，但科场却磕磕绊绊的老生员，这顿时激发了众人的无穷雅兴，这一餐饭也不知道诞生了多少或好或坏的诗词。散席之际，好些人都是彼此搀扶，醉醺醺回去的。冯师爷是醉得最厉害的一个，汪孚林干脆拜托了两个伙计把这位县学教谕送回教谕署去。

    而他自己酒喝得不少，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走路却还没问题，和秋枫结账后一路回去的时候，心情却好得很。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他轻轻吟出了这么几句，一旁的秋枫一边听一边细细咀嚼，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刚刚大家吟诗作词的时候，小官人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肯尽兴展才？”

    汪孚林侧头瞧了瞧秋枫，这才耸了耸肩笑道：“风头不可出尽，好处不能占尽，这就是过犹不及的道理。更何况……”

    更何况，这首词还有上下文，那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一出来，他难道对人说自己要造反吗？

    秋枫想起自己当初自作主张把汪孚林那首诗在大宗师面前私自撂出来，结果引来状元楼上那段风波，他终于隐隐有些明白这番话什么意思，竟破天荒没有追问下去。又走了一箭之地，他方才轻声说道：“小官人这几句诗，我不会再对外人说了，哪怕李师爷还是宝哥，我也不说。”

    “吃一堑长一智，不错，长进了！”

    汪孚林笑了笑，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那首前世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的《水调歌头》，此刻酒意上头，他竟这么随口当街唱了起来。苏大学士早已作古多年，轻吟浅唱的宋词先是被元曲取代，如今又有各种更通俗的戏曲唱段，此刻这曲调更是迥异于坊间唱腔，顿时引来了这县后街上的好些路人侧目回头。尤其是不远处正从汪家大门口出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更是站在门口听呆了。

    叶小胖正在抱怨今天这么热闹的场合，汪孚林竟然也不叫上自己，连金宝也留在了家里，只喊了秋枫去。这会儿他瞪大了眼睛听了好一会儿，方才用手指捅了捅前头的李师爷，面色古怪地问道：“先生，水调歌头还能这么唱？”

    “唱曲多是强颜欢唱，又或者矫揉造作，真正说起来，这样意之所至，兴之所归，爱怎么唱怎么唱，才是真好。”李师爷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心里倒有些后悔今天没有强硬地跑去汪孚林宴请生员那酒楼凑个热闹了，凭他的年纪，这种场合绝不会格格不入。正在这时候，他只见对面知县官廨后门正好有一行人护持着一乘轿子出来，只见那窗帘轻轻打起一条缝，显然是轿中人正往那边走边唱的家伙看去。

    李师爷也不知道哪来的兴致，就这么突然大步过去，恰恰好好在轿子旁边挡住人视线的地方停住了。见那只拨帘的素手仿佛僵住了，他才笑了笑说：“我们师生天天到汪家搭伙，叶小姐却还没去过汪贤弟家里吧？汪小相公家中二妹聪慧知礼，一定会很欢迎有人做伴的。”

    叶明月只不过听到这奇怪的歌声，掀帘一看究竟，哪里想到李师爷会这样杵在自己面前。要说父亲能够聘到这样一位门馆先生，她至今都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即便如此，她也没指望弟弟那样惫懒的资质能留住李师爷多久，谁知道父亲突发奇想，把金宝召来陪读，后来又多了个秋枫，李师爷那兴致何止提高了一倍，据说连晚上挑灯读书的劲头都足了。可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全都无可挑剔的少年俊杰，她和他的碰面次数却少得可怜。

    她自己很清楚，这不是单纯因为男女有别，而是当初父亲刚聘了李师爷后欣喜若狂，曾一度流露过的某种意图。所幸她还来不及反对，父亲很快就被李师爷的义正词严给逼退，赌咒发誓说再不会有许婚之意，可李师爷还是一看到她就绕道走，而她请他们中午去汪家搭伙，李师爷也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所以，叶明月本能地手一松放下了窗帘，随即才笑了起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反正隔着窗帘，她知道李师爷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足足好一会儿才开口答道：“李师爷说得对，我日后一定常常去汪家会会两位姑娘，只要你不嫌我搅扰了你教学生就好。”

    李师爷登时脸色有些不自然。对于叶县尊这位千金，他一直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为的就是叶县尊当初那过分的热情，否则前门拒狼，后门进虎，那就糟糕了。虽说现在那位东翁似乎没这个意思，但他本着未雨绸缪的念头，心中一动方才得出此言。这会儿，他有些尴尬的他摸了摸鼻子，一回头看见叶小胖正在身后，他便干咳一声，很有为人师表派头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下午我们加讲一堂课。”

    叶小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顿时哀嚎道：“先生，金宝和秋枫都不在，为什么要我一个人上课啊！”

    李师爷淡淡地看了叶小胖一眼，见其先是不情愿，再是抗争，最后垂头丧气接受命运，他才对叶明月的轿子微微一点头，一马当先走了。

    轿子里的叶明月又揭开窗帘，窥见胖墩墩的弟弟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忍不住有些同情他，但更多的是觉着李师爷那冷峻威严的表面下，实在藏着一颗有趣的心。而今天同在轿子里的小北，这会儿已经笑得整个人都弓在了一起，只是捂着嘴不敢放声。当轿子经过汪孚林和秋枫主仆二人身边时，叶明月忍不住又打起了半截窗帘，正巧这个醉醺醺唱歌的少年也别过头来，正好和她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之间，她就只见对方竟是冲着自己招了招手。

    “明月你好。”

    本来出酒楼的时候，汪孚林还只是半醉半醒，可一路上安步当车被风一吹，原本七分的酒意变成了十分。招手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之后，他便继续一手搭在秋枫肩头往前走，嘴里的水调歌头倏然一变。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叶明月品味着这可称得上粗俗的歌词，比刚刚更奇怪的曲调，看着那须臾就消失在门内的身影，一下子觉得，自己竟是今天第一次认识汪孚林。

    这家伙原来喝醉了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未完待续。)


------------

第一一四章 浮生半日闲（月票176加更）

﻿    大清早的阳光无视窗纸，肆无忌惮地倾泻进了屋子，带来光的同时也带来了热。靠墙的一张螺钿拔步床上，仰天躺着的少年突然动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好半晌才渐渐完全打开。

    打量着这间熟悉的屋子，汪孚林轻轻嘟囔了一声，随即支撑身体坐了起来。脑袋还在隐隐胀痛，他甚至有些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睡的，甚至再往前的很多记忆，也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完整一点的记忆，还要追溯到在紫阳书院中做东请了大批生员去酒楼那会儿。他使劲揉了揉两边太阳穴，开口叫了一声。须臾，就只见一个人影窜了过来。

    “哥，你醒啦？”汪小妹惊喜地冲到床前，探头去摸了摸汪孚林的额头，这才舒了一口气，“就因为你昨天午后倒头就睡，睡得死沉死沉的，金宝和秋枫今天早上都不肯去上课呢，还是二姐死活赶了他们去，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叶青龙被府衙那边传话叫过去了，二姐在厨房里给刘家嫂子帮忙。哥，你下次可千万别喝这么多，昨天回来之后又唱又跳的，二姐都快吓呆了，紧跟着就往院子里一躺，几个人都抬不动你！”

    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刻反省了一下昨天的放纵。怪不得说酒是穿肠毒药，他两世为人那么自制的性子，昨天这简直是太离谱了！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除了你说的又唱又跳，我还干了什么？”

    “还干了什么？哥，你还嫌不够啊，秋枫说，你一路唱着水调歌头回来的，后来在这县后街上遇到叶小姐轿子从官廨出来，还直接称呼人家闺名，又唱什么村里有个小芳……”汪小妹说到这里，顿时歪着头纳闷地问道，“可咱们松明山村没有一个叫小芳的姑娘啊？而且哥你平时除了读书就是读书，见了姑娘就绕道走，压根不会和什么姑娘说话！”

    汪孚林这下不仅嘴角抽搐，整张脸都要抽搐了。这种丢脸的情景要只有路人和自家人看到也就算了，没想到居然还让叶明月看见了！那么，她那个奇奇怪怪的婢女也肯定看见了，回头叶钧耀会不会知道？当汪小妹又说到，那时候恰逢李师爷和叶小胖师生出门回去，他简直想找一条地缝钻下去，随即下了一万个决心——今后一定要戒酒，免得再一个放纵丢人现眼，一个不留神形象全毁啊！

    他用冰冷的井水洗了一把脸，宿醉之后那些许头痛就渐渐远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神清气朗，就连一直压在肩膀上的负担也轻了。因为昨天是从午后一直睡到这大早上，饥肠辘辘的他早饭自然胃口大开，就连旁边叉着腰凶巴巴的汪二娘也被他选择性无视了。当最终放下筷子，摸着肚子响亮地打了声饱嗝之后，他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对汪二娘勾了勾手。

    “我枕头边上的匣子里，还有一百银票，你去收着吧。”

    剩下的他留着零花……

    汪二娘正想拐弯抹角提醒一下哥哥，像昨天那样一顿饭吃掉十几两的事再发生个一两回，家里就又要回归从前的紧巴巴了，此刻登时瞪大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只见汪孚林站起身来，就这么径直施施然出门去了。而这时候，旁边的汪小妹偏偏还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二姐，哥肯定是打劫了什么为富不仁的家伙，否则哪有这么多钱！”

    汪小妹怎会知道，她随口胡诌几乎完全说中了事实。她和汪二娘更不会知道，汪孚林原本所得还要更多一些，可给了叶青龙二百两，给了刘会一百两，前后给了她们总共二百两，再加上用掉的，如今身上也就只剩下了七八十两银子。只不过，对于信奉花钱要花在刀刃上的汪小秀才来说，这样挥金如土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手笔。

    上次在徽州知府段朝宗面前得到首肯，随时随地找李师爷讨教，汪孚林如今进出知县官廨就更加毫无顾忌了。这会儿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官廨后门，却只是在李师爷讲课那间书房门口略一驻足，就直接拐进了对面叶县尊的书房。

    此时此刻早堂已经结束了，叶钧耀坐在书桌后头正在打呵欠，见汪孚林进来，他熟不拘礼地没有收敛，只是摆了摆手吩咐人坐。等又喝了一口浓茶之后，他才笑问了昨天请客的事，至于汪孚林最担心的醉酒失德问题，却是半句都没提，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似的。这些题外话之后，叶县尊方才说起了最近徽州府衙那一片乱象，却并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而是有几分痛心疾首。

    尤其是说到势豪之家欺压真正的苦主，巧取豪夺那些赃物的时候，他一捶桌板，忿然说道：“我早就知道那舒推官是小人，果然只知道趋奉豪强！”

    “若每一位官员都如同县尊这样，体恤民间疾苦，那就不会有此前那些人间惨事了。”汪孚林随口吹捧了一句，继而就开口说道，“听说县衙中不少胥吏差役，都对舒推官横插一杠子大为不满？”

    “那是当然。”说到这个，叶钧耀就眉飞色舞了起来，“张司吏那几个原本还一门心思在均平丝绢夏税上的，现如今都没事就往府城跑，据说是热心肠地为真正的苦主想方设法要回东西。甚至有人说，都是因为本县教导有方，麾下方才有这些急公好义的好汉子！”

    虽说这背后有自己的推手，但眼见叶大县尊如此沾沾自喜，汪孚林仍然有一种找地方吐一吐的冲动。不过，现如今县衙只剩下夏税这桩大事，主要是交给粮长以及里甲去催科，叶钧耀终于在上任之后每每焦头烂额之后，有了少歇一阵子的机会，而他也终于能喘口气。

    可正事说完，叶钧耀就笑眯眯塞给了他几份下头刚刚送上来的公文，美其名曰帮忙参详。想到昨天紫阳书院一县之主亲自给他大扬其名，于是，他只能苦笑着捧了东西，直接到对门李师爷那去了。

    他现在进出官廨的借口是和李师爷交流切磋学习，可不是泡在这边书房帮叶县尊干活！

    上课的地方突然闯进来一个人，金宝和秋枫都忍不住往门口看去，叶小胖就更加关注了。当看到汪孚林旁若无人地进来，在角落中一张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看手中东西，三小全都有些不知所措。而正在讲课的李师爷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重重一拍戒尺，把三个学生的魂魄都收了回来，这才继续开始讲自己的课。一边是讲圣贤书，一边是看各种琐碎事务的公文，竟是奇妙地做到了两不干扰。

    期间，有人推门进来，给那边师生四人送了茶点，最后才蹑手蹑脚地来到汪孚林身边，继而轻手轻脚地把一把紫砂壶，两碟点心放在了汪孚林身旁的小几上。因为这动静极其轻微，汪小秀才仍是浑然未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刑房这份公文上。

    报告不是司吏张旻写的，而是出自刑房一个书办之手，显然那位张司吏整天忙着往府衙跑，替无辜苦主向府衙陈情求公道，根本就没工夫干别的。眼下这份报告主要是说，自从邵家案发之后的这些天，因为叶县尊名声大涨，于是，乡民拿着各种积年旧案跑来县衙陈情求告的多如牛毛，甚至连骗耕牛这样的陈年案子都不少见，至于其他鸡毛蒜皮就更多了。

    幸亏他请叶钧耀把事情给顺水推舟送到了府衙舒推官手中，否则再加上之前的发还赃物，最近县衙非得忙昏头不可！

    可这也同样证明，徽州府的治安大环境并不像表面看来的书声阵阵，私学遍地那样优越。毕竟，生存是个大问题，否则又岂会有秋枫和金宝的窘境？

    当然，大约是主笔者和张旻不太对付，竟是浓墨重彩地提了一笔，之所以这么多人跑县衙来告状，一来是托叶县尊破获诈骗连环案的福，二来是张旻授意快班胡捕头，故意曲解叶钧耀的意思，把今年的案子给说成是近年的案子。他可以想见，叶钧耀之前看到这份公文的时候，心里有多恼火！

    汪孚林一面沉吟，眼角余光瞥见一旁小几上有个紫砂壶，也没多想，直接拿起来往嘴边一送，可喝了一口就险些给烫了满嘴包。他手忙脚乱将其放下，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摆着一碟苔条酥，一碟松糕，立刻抬起了头。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发现身边站着一个身穿葱绿衣裙，就仿佛春天那抹嫩绿的少女。见他要出声，她还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

    “李师爷最讨厌有人打扰他讲课。”用很轻的声音提醒了一句后，她才眉眼弯弯地说，“今天是第三次见汪小相公了，日后想来还会常见的。”

    “第三次？不是应该第四次吗？”汪孚林想到屏风后头那一推，当即磨了磨牙，见她一笑不答，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婢子竹小北，小姐都叫我小北。”小北这才道了个万福，随即轻笑道，“小姐知道汪小相公胃口大，所以让厨房里张嫂子多准备了茶点，还请慢用。”

    见这个自称小北的丫头脚步轻快，就犹如一阵风似的离去，汪孚林再次看了一眼身旁小几上那两碟茶点，又瞥了一眼李师爷他们那儿，恰好看见叶小胖馋涎欲滴的盯着自己。那小胖子的面前可怜巴巴摆着两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碟，一个只装着一块点心，而他这边两个碟子里，东西摞得就犹如宝塔似的，亏得竟然稳稳当当，没有半点坍塌的迹象。面对这样的情景，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那对主仆居然真把他当成吃货了！(未完待续。)


------------

第一一五章 杜骗新书（第一更）

﻿    李师爷天赋异禀，一面滔滔不绝给三个学生讲课，一面却还能分心留意汪孚林这边的动静。所以，看到小北进来送茶点后，在汪孚林那儿逗留了好一会儿，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的脸上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至少，他不用太担心前脚逃脱了被家里人逼婚的命运，后脚又遭遇到叶县尊的许婚美意了。只不过，对汪孚林手中那一堆肯定不是圣贤书的东西，他却有些不以为然。

    于是，他须臾就进入了课间茶歇时间。吩咐三个小家伙稍微休息片刻，他就起身信步走到了汪孚林面前。见对方也正好这时候抬起头来，他就随手抽走了最上头那张纸，扫了一眼后就皱眉说道：“又是这些？要我说，这些被骗之后哭天抢地的人固然可怜，但也有可恨之处。古往今来，这些骗局虽说花样翻新，可不外乎就是老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这些苦主要么是贪得无厌，要么是无知愚蠢，否则怎会被骗子有机可趁，掉入陷阱？”

    李师爷你也太毒舌了，让那些受害者情何以堪啊！

    腹诽之后，汪孚林把手中这摞东西往旁边一放，随即诚心诚意地请教道：“李兄说得虽不错，但天下愚人太多，你觉得可有办法向更多人揭破这些骗术？”

    “所谓愚夫愚妇，就是那些根本不听好人言，一心一意只相信骗子，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等到受骗之后，哭天抢地，撒泼寻死，反而要怪从前好心点醒又或者揭破的人没有坚持到底，恨不得把自己损失赖在别人身上，比如之前赖上你家，之后讹诈邵员外不成丢了性命的那个家伙。”

    这还真是犀利……不过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李师爷漠然地嗤笑一声，继而就若有所思地说道，“贤弟要有兴致，可以自己写这么一本书出来告诫世人。”

    他写？他经历最多的可不是现在这种骗局，而是从最简单的丢包到最微妙的您儿子住院了这一类电信诈骗！不过，记得当年看过《杜骗新书》……

    见汪孚林竟然开始认认真真考虑这种可能性，李师爷不禁有些意外。他随手把汪孚林手中剩下的那些文书都拿了来，见全都是从赋税，到案子，再到各色上下公文之类的疑难，他不禁额头太阳穴微微直跳，情知这是叶大县尊推过来的公务。虽说有些埋怨东翁偷懒，可他更心惊的是这县衙事务之繁杂，要是自己日后殿试能进二甲，自然是步入清流，不用和这些打交道，可若是不幸掉到三甲，留京无望，岂不是也要日日和这些事务为伍？

    那么要不要现在也稍稍熟悉一下？不行，他明年就要去参加春闱，教书育人不要紧，还能自己好好温习制艺，可分心其他，他就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汪孚林在发呆，李师爷也在发呆，那边叶小胖登时有些蠢蠢欲动。可之前才刚被李师爷狠狠罚过，他不敢轻举妄动，就冲着金宝使劲使眼色。金宝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悄悄站起身来，可还不等他走到汪孚林和李师爷那儿，就只听汪孚林轻轻拍了一记扶手。

    “就这么办！李兄此言可谓是拨云见月，我这就去歙县学宫找冯师爷商量一下！”

    金宝就只见汪孚林一下子站起身来，笑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拍，竟是抱着那一堆东西又出去了。他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开。正发怔时，他便看到面前有一只手晃了晃，回过神就发现李师爷正用温和的表情看着他。

    “你爹有你爹要做的事，至于你，只要勤奋苦读就足够了。从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开小灶，明年的童子试你可以去试一试，把童生资格拿下再说。”

    过了县试府试，方才有资格被称作童生。金宝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愣住了。而那边厢叶小胖正在和秋枫嘀嘀咕咕，却不想李师爷突然又看向了他们两个：“秋枫也可以去试一试。”

    叶小胖听到先生唯独漏掉了自己，立刻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不禁有些小小的失落。论年纪他还比秋枫和金宝要大，就真的连参加县试府试的资格都没有？此时此刻，他压根没有看到李师爷嘴角的一丝笑意，更没去想，自己籍贯在浙江宁波府，根本就不是徽州府人，只一味沉浸在少有的自怨自艾之中。

    汪孚林之所以要去歙县学宫找冯师爷，是因为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现在给叶钧耀出主意，叶钧耀会认为他一部分是天赋异禀，一部分是得益于背后的汪道昆指点，就连赵五爷也很可能会有相应的误解。而汪家兄弟不会了解到太多的细节，如此两边一岔开，总不至于让他被人降妖除魔了。可他又不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怎么能写出《杜骗新书》那样历数各种骗子行径的故事？而数一数身边的人，无疑冯师爷很合适充当这么一个角色。

    果然，教谕署中，他只对冯师爷一提此事，冯师爷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冯师爷科场折戟，仕途蹉跎，对于再往上爬已经没有什么奢望，而这年头出什么诗集文集，名气也是硬道理，凭他的水平很难卖出去几本。所以，之前叶钧耀给了他就紫阳书院换门联事件写一篇题记的机会，他就已经感激涕零了。所以，他这会儿脸上笑开了花，偏生还得努力按捺立刻答应的冲动。

    “县尊认为，此书不但在于杜绝骗子，而且在于教化世人，冯师爷德高望重，担此重任最合适不过了。”

    汪孚林确实是请示了叶钧耀，游说在书中宣扬歙县破获的这连环诈骗案，得到了这位县尊点头之后，才来找的冯师爷。叶大炮本人的话当然不会这么软和，可冯师爷哪里会就此去和县尊对质？在这样的好话蛊惑下，冯师爷终于答应了下来，随即方才有些扭捏地说：“只不过，我虽年长，这些骗子恶棍行径，却也只道听途说了一星半点，不是太了解。”

    “这还请冯师爷大可放心，刑房那边诸如此类的案卷堆积如山，回头我请县尊差遣一个书办来打下手。以冯师爷妙笔生花之才，定然能够教化世人，严防骗子。县尊还说，到时候如有机会，会请南明先生提笔作序，总之一定要将此书推广天下！”

    冯师爷登时喜出望外，只觉得汪孚林这小秀才实在是太周到了。如果说此前叶钧耀和他商量弄个廪生名额犒赏一下汪孚林时，他还有些犹豫，那么现如今他就一点迟疑都没了，甚至他还在琢磨，要不要在岁贡的时候出点力，酬谢对方给了自己一个扬名的机会。

    怀揣这样喜悦兴奋的心情，冯师爷竟亲自把汪孚林送出了教谕署。他素来是有几分威严和矜持的，纵使那些家境豪阔背景很深的秀才，下头人也没见过他如此礼待，因此汪孚林走出歙县学宫的时候，当初帮过他安置刘会的门子和一个杂役头儿全都是满脸堆笑，话里话外全都是阿谀奉承，其中提及最多的就是紫阳书院门前那副对联。

    汪孚林很明白，从今往后，只要他没犯下什么大奸大恶，那一对无人能更易一字的门联，一定会长长久久地在歙县学宫中继续挂下去！

    请刘会帮忙，引介了那个打了顶头上司小报告的刑房书办萧枕月给冯师爷，又友情提供了不少素材，汪孚林的日子终于清闲了不少，能够定定心心地和李师爷探讨一下如何应付岁考，甚至如何进一步弄个举人功名的问题。然而，和金宝秋枫的求知欲望相比，他虽说在当初为了应付大宗师的时候，四书五经粗粗看过一遍，马马虎虎记得个大概，可制艺是真的天分不足。

    要不是下午秋枫金宝都回了家，叶小胖也不在，光是那惨不忍睹的破题就足够他颜面尽失了！

    “这么简单的题……你这道试到底是怎么过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失忆了，从前闭关苦读修习的那些东西都忘光了，忘光了！”

    “那也不至于涓滴不剩吧？我听说民间如果有人失忆，用点什么冲击就能想起来，要不再找两个人打你一顿？”

    “为人师表，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以后我还怎么放心把金宝交给你教？”

    短短十几天，在李师爷的高压之下，汪孚林只好托了康大去松明山老家，把当年留存的那些备考资料拿回来，耳濡目染之间，虽不能说突飞猛进，可他竟然真的从记忆之中压榨出了一些东西出来，至少，他终于大致明白破题承题是个什么玩意。可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面对十个八个赵思成邵员外这样的人渣恶棍，也比应付这种八股文轻松。而李师爷看过那一摞厚厚的制艺习文，确定汪孚林从前是真用功，现在是真“失忆”，终于没有再苛刻强求。

    每日往返两头，磕磕绊绊捡起制艺，汪孚林竟也渐渐忘记了，程老爷和程乃轩父子这一趟出门拜友，似乎是出了远门，至今还不见人回来。

    眼看府衙那边发还赃物的进展缓慢，汪孚林干脆又提醒了一下叶钧耀，正式令刑房司吏张旻出面，协助本县苦主讨回失物。有了这道金牌令箭，张旻登时如同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哪里顾得上其他的事，两个典吏也全都摩拳擦掌带着一堆书办跟了他走，整个刑房只剩下了小狗小猫的白衣书办两三只，其他人全都扎根府城，去和舒推官以及府衙刑房打擂台了。

    如此坐山观虎斗的悠闲生活，汪孚林自然而然就能够沉下心来，仔仔细细思量自己重获新生这段时日，那些一桩一桩令人眼花缭乱的事情。于是，一个丢在牢里几乎都要被他忘记的人，终于被他想了起来。

    PS：感谢大家投的月票，暂居第五！哪怕只是暂时的，我也心满意足了。话说书评活跃度前十也能记入荣誉的（现在就是第十），大家大可再踊跃一些，本周我已经大把撒出去一百多个精华了O(∩_∩)O(未完待续。)


------------

第一一六章 不成人形的老仇人（第二更）

﻿    歙县衙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赵思成最初还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可他很快就分不清这些了。党羽被县尊一怒之下剪除得干干净净，侥幸得脱大劫的也无不和他划清界限，再加上那歙奸的名声倏忽间传开，就连最初还对他有少许客气的牢子，很快也都翻脸不认人。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当自己终于扛不住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把幕后主使者通过一个小牢子告诉牢头，希望能够换取县尊的宽宥时，得到的却是那牢头的几句揶揄。

    “看看你供出来的这些角色，一个个都是其他五县有名的乡宦，口说无凭，我报上去，县尊会怎么想？县尊再长的手也不可能过界，这根本就是鞭长莫及！所以，赵司吏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呆着，县尊要是想不起你，你就把牢底坐穿吧！”

    从这一天之后，赵思成的日子就彻底变了一个样。尽管他还是住在特别的单间，外间的声音几乎全都与之隔绝，可往日牢子们还只是勒索克扣，变着法子要钱，如今却是变着法子折腾他，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终于完全体会了一个遍。尤其是当一个往日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野牢子给了他一顿胖揍，他挣扎叫嚷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而对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之后，他终于明白完完全全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想当初你让那些白役折腾你前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一日傍晚，赵思成努力将身上破衣烂衫脱下来，全都结在一块，最后绑在木栅栏上。他颤抖着把脑袋伸入其中，打算一死百了。这已经是他近来说不清第几次尝试了，可之前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退缩。他不敢死，而且也不想死！这一次也是一样，足足好几次尝试后，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就这么一死倒是容易，可你就没想过你家里人的下场？你弟弟摊上粮长之后，这些天来跑断了腿，还准备不惜一切都要收齐夏税，把你这个哥哥捞出来。”

    听到这话，赵思成登时打了个哆嗦。他努力抬起头来，却只见木栅栏之外站着一个人。虽说他与对方总共只打过几次照面，但那张年轻的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隔着一道坚实的木栅栏，他满心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冲上去歇斯底里的叫骂。可他的身体却比他的脑袋反应更快些。当他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就这么趴在了地上，使劲磕了几个头。

    “小官人，求求你替小的向县尊求求情，小的是罪该万死，小的不该相信那些家伙的蛊惑！”

    说出这番话之后，他很确定，如今最恨的不是汪孚林，而是那些笼络的时候许诺无数，事到临头却翻脸不认人的五县豪强，还有那个拉皮条的生员掮客程文烈！

    “自从你进来之后，五县那边再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要进这牢狱之地，汪孚林费了一点周折，通过赵五爷的关系，又让人相信他是想看看赵思成倒霉的惨状，这才得以成行。此时此刻，他把叶青龙留在外头守门，自己身处这满是腐臭腌臜的地方，不得不闭住鼻息，用嘴呼吸，这才能够把那种作呕的冲动给压下去。即便如此，他还是耐心地给赵思成讲了一下这大半个月以来外间发生的种种，尤其是邵家那件案子，他更是用栩栩如生的笔调详细描述了一番。

    赵思成原本以为汪孚林今天特意跑这大牢来是为了羞辱自己，所以他寄希望于自己俯伏尘埃的惨状，能够让对方发发善心，可当听到这个小秀才绘声绘色说邵员外之死的那一系列经过，他的一颗心就完全凉透了。蹲大牢的这些天，他也不是没反省过自己对汪孚林的轻视，可如今听听对方这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辉战绩，就连府学刘教授，还有那个乡宦陈天祥都已经落马，邵员外这样的凶人自己没命，家财还不知道落入谁手，他对赵家的未来怎还有奢望？

    “你……你到底想怎样？”

    汪孚林和赵思成总共也就见过三次。歙县生员围困府学时，这家伙来给叶钧耀送信。他来游说叶大炮选阵营回去时，这家伙现身冷嘲热讽。至于最后一次，便是在这歙县衙门的大堂上，他利用耍无赖转移视线，最终把赵思成给一下子扳倒。但无论是哪一次，他都没见过赵思成这样无力软弱的样子。

    看来是真的把人给吓着了，效果不错！

    “你之前供述的那几个五县豪强，我已经听人说了。”汪孚林稍稍撩起衣袍下摆，继而蹲了下来，“别人让你算计我，大概是为了逼出我背后的族伯南明先生，那么竦川汪尚宁呢？你们怎么就不去打他的主意？要说罢官之前的官职，他可还在南明先生之上！”

    赵思成不知道汪孚林为什么问自己这个，可他眼下是被吓怕的人，压根顾不上想这么多，当下一五一十地说道：“汪老太爷虽说在歙县德高望重，可人人都知道，相比年富力强的南明先生，他早就日暮西山了。而且，汪老太爷在罢官赋闲之前，说是本要从南赣巡抚转南京官，谁都知道南京官就等同于养老，养老都养不成，被人安上不称职的罪名罢免，又是这么多年无人问津，东山再起的机会肯定没有。而南明先生是从福建巡抚任上被罢的，从前握有实权，不但和戚继光俞大猷这些将领有交情，又与如今朝中张阁老殷部院是同年，自然复起机会更大。”

    这种事，汪孚林从前也大约能猜到，可他需要的是确定，而不是猜测。所以，他也不嫌腿酸，继续就这么蹲着问道：“可是，松明山汪氏人口繁茂，你们怎么就吃准了我一个小秀才，能带出背后的南明先生？”

    赵思成眼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小官人的父亲常年不在家，家里都是女眷，从前性子也不好，若不是南明先生家中照拂，县试府试怎会这么高名次？道试虽说是大宗师亲自主持，可又不像乡试那样糊名，按照往年的旧例，吊榜尾的名额，往往都是根据家世定的。”

    汪孚林心里已经翻腾了开来——敢情从前那吊榜尾的成绩，也有猫腻么？

    见汪孚林那脸色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晦暗不明，赵思成却豁了出去，又祭出了另一个大杀器：“小人还听程文烈说，小官人的父亲一直不回来，是因为小官人的身世有问题，小官人不是令尊亲生，而是南明……”

    “够了够了！”

    汪孚林脸都快黑了。怎么一来二去，正经事没问出来，居然问出了自己的身世问题？这也太狗血了，这年头可是最重女人贞节的年代，这都叫乱七八糟什么事，汪道昆之前可是在外做官，这简直是造谣污蔑人家名声！

    再说了，他对于家人的界定范围，目前还只限于三个姐妹、养子金宝以及舅舅吴天保，就连素未谋面的那对父母，都要靠后站，毕竟秋枫和那个极品小伙计和他朝夕相处，反倒更亲近些。而汪道昆汪道贯兄弟两个中，他更有好感的也是那位不正经的闲人汪二老爷。

    “汪老太爷当初总裁《徽州府志》，在夏税丝绢之中明文给歙县打抱不平，相形之下，南明先生赋闲之后就组丰干社自娱，没管过地方政务。”

    赵思成没想到汪孚林竟然还去看过徽州府志，惊讶的同时，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一回输得不冤。他还以为这小秀才只是个运气好有点小才的少年郎，可如今才知道，自己竟是一头栽在一个妖孽手里！而直到这一刻被点醒，他才意识到，汪道昆固然潜力大，可相比早就蓄谋均平夏税丝绢的汪尚宁，确实没有那么大的威胁。难不成，自己后头除却五县豪强，另一个推手是……

    汪孚林见赵思成脸色一连数变，他没有说话，而是就这么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事到如今，虽说赵思成没有给出他要的答案，但一切都已经很分明了。既然如此，他有必要好好琢磨一下汪尚宁这么个人，还有那个之前在新安门为谢廷杰送行时，就曾经针对过他的程文烈。

    “小官人，你等一等，小官人！”

    赵思成突然发疯似的往栅栏外挥舞着双手，直到那往外走的人停下了脚步，他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上了当，我肯定上了当！指使我拉小官人下水，打小的惊动老的，这是程文烈联络的我，他说是五县豪强给我撑腰，可说不定这家伙后头，也有汪尚宁的撺掇！那程文烈虽说是秀才，可学业平平，一向都是兜揽词讼为生，是有名的讼棍，还是靠着往府学几任教授那送银子才没给革除功名。肯定是他吃两头！”

    “知道了。”

    汪孚林回过头来，瞥了一眼这个蓬头垢面的前户房司吏，想起如今意气风发的刘会，突然有些莫名的感触。他顿了一顿，就淡淡地说道：“等夏税一完，我会恳请县尊早点了结你的案子，免得你在这活受罪。”

    该打打，该罚罚，横竖赵思成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赵思成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这么一句话，眼看着汪孚林的身影须臾消失看不见了，他终于一下子瘫软在地。终于……不用死了！

    和门外看守的叶青龙会合之后，汪孚林立刻匆匆出了这座掩藏着太多肮脏的大牢。当站在青天白日底下的时候，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那炙热的阳光是如此可爱。

    要是他之前哪一步走错，就算汪道昆汪道贯兄弟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帮一把，他还能有这样惬意晒太阳的心情？

    PS：又被人追上了，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三个！晕……继续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一一七章 歙县领军人物之争（186票加更）

﻿    要打听歙县乃至于徽州府都大名鼎鼎的汪尚宁，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可汪孚林深知如今自己也是小名人一个，走到哪都有可能被人认出啦，不能再犹如当初打听自家松明山那位南明先生那样，混迹于酒肆茶馆打探消息，于是就把伶俐过头的叶青龙给派了出去，同时在自己继续扎根于李师爷教金宝三人的书房期间，装作不经意地向这位显然对徽州名人烂熟于心的南直隶亚元问起汪尚宁其人。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当初在英雄宴评点人物如数家珍的李师爷，在一听到他的问题之后，就古怪地斜睨了一眼：“怎么，那汪老太爷和你有仇？”

    话音刚落，金宝和秋枫自不必说，就连正被李师爷勒令抄书的叶小胖也一下子扭头看了过来，眼睛忽闪忽闪，显然很想插一脚。汪孚林一眼瞪过去，金宝和秋枫立刻偃旗息鼓低下了头，只有叶小胖压根不怕，装模作样抄书的同时，还不时悄悄抬眼偷看，耳朵更是竖起老高。

    无奈之下，汪孚林只能干咳道：“李兄，你怎么会这么想。人家好歹是曾经当过云南布政使，南赣巡抚的大人物，我一个小秀才怎么能和他有仇？”

    可李师爷却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压根没有理会汪孚林这无力的解释，若有所思沉吟一会儿，就心领神会地说道：“我知道了，之前那赵思成说是听五县乡宦的支使，非要征派你家的粮长，想要借此逼出南明先生来，但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背后兴许还有那位汪老太爷的推手。说不定，连最初你功名险些保不住这场风波，也一样有汪老太爷的影子。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汪字，可同宗之间尚且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更何况只是同姓？”

    自言自语说到这里，李师爷倏然一眼望过去，那边三个原本聚精会神只顾着偷听的小家伙被他这厉眼一吓，慌忙齐齐低头。李师爷知道有些东西他们似懂非懂，但被听去了毕竟不好，当即淡淡地说道：“你们三个，给我出门去檐下站着，把我之前教你们的荀子劝学篇诵完再进来。”

    这会儿外头太阳正烈，哪怕不是直接晒太阳，檐下也够热的，金宝和秋枫也就算了，叶小胖却很不情愿。他倒不怕背书，反正左右有两个好学的陪读在，他也不怕晒太阳，大不了热一阵子，又不是太久，他气恼的是听不到下文了！

    要知道，他可是很关心汪小秀才和汪老太爷那点子恩怨，回头说给姐姐听，肯定能让她大吃一惊！可最终，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不得不耷拉着脑袋走开。可到了外头，他立刻没了在李师爷面前那老鼠见到猫的神态，拉着金宝和秋枫嘀嘀咕咕。

    汪孚林不说，他就不能让同学去打听？

    屋子里，李师爷打发走三个学生，这才开口说道：“汪贤弟，别的我不太了然，歙县在朝廷里头的人物，我倒可以给你数一数。如今歙县的朝官中，正在广西打仗的殷正茂殷大帅风头最盛，其次是是汪尚宁的一个外甥，如今距离小九卿之一步之遥，再其次是点过翰林的几个年轻俊杰。汪尚宁已老，儿子也都不成器，所以寄希望于孙子，那个外甥承过他很大的人情，若能够继续扶摇直上，统合歙县乡党势力，他那几个孙子日后也就有了倚靠。南明先生和殷大帅是同年，据说又颇有交情，和汪尚宁的那个外甥却不太和睦。”

    听到这里，汪孚林心里终于大略有了个数。与此同时，对李师爷这身为举人却笑谈风云人物的深厚底蕴，他也立刻表示佩服。可对于这样的推崇，李师爷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喝了口水后又干咳了两声：“想当初从宁国府跑到徽州府之前，我的授业老师对我详细讲述了一番这些有名人物，我这也就是现学现卖。总之你要是真要和汪老太爷对上了，一个人冲锋陷阵太危险，你得回去和南明先生求援才行。”

    “多谢李兄提醒，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自负的！”

    不管李师爷那消息是否从老师处批发转零售，可对于自己来说都异常珍贵，所以汪孚林自然谢了又谢。接下来等到三个被太阳晒蔫了的学生回到屋子里，汪孚林却已经收拾东西走路了。他连日以来在此名为蹭课，实为干自己的活，如今这一走，分明是证实了李师爷之前的推断。

    汪孚林确实打算回松明山一趟的。不过，在回归松明山之前，他当然没有忘记对叶县尊汇报一下自己去见赵思成的经过，以及李师爷透露的那些内情。他没说自己怎样吓唬那个可怜的户房前司吏，只把赵思成的供述一五一十，没有更易一字地说了出来。果然，叶县尊出离地震惊和愤怒了，一张嘴吐出一连串违禁字眼后，竟是顾不得丢脸，又举手拿扶手泄愤，可最终却很可怜地在手掌和扶手的较劲之中败下阵来。

    “无耻，卑鄙，混账老东西！”他恶狠狠地再次骂了几声，终于颓然往太师椅上一坐，垂头丧气地说道，“如果早知道一县之主如此不好当，我当初就算求爷爷告奶奶，也要求留京！其他五县那些乡宦坑我也就算了，汪尚宁那老东西明明是歙县人，竟然也坑我，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欺负不成！”

    见汪孚林坐在那儿，脸色仿佛有些晦暗，显然是想起了一次次被人算计的往事，叶钧耀忍不住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自己威信的提高，政绩的树立，他本来就对汪孚林很有好感，现如今这好感更是比从前暴涨三成。于是，他立刻义正词严地说：“孚林，你回松明山的时候，替我捎句话给南明先生。久闻南明先生文坛耆宿，德高望重，却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上头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他一句话，我这个县令一定鼎力支持！”

    果然，菜鸟叶县尊被人一次次欺负惨了之后，那怒火很可怕！

    汪孚林赶紧谢过叶大县尊的仗义，随即就起身告辞。出书房的时候，他就只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穿丁香色衣裙的俏丽少女，正是之前自陈叫小北的那个丫头。笑吟吟地对自己万福行礼之后，她就与他擦身而过，可从前闻到过的那股馨香却已经不见了。只不过，既然认准了十有八九就是这小妮子当初在屏风后推了自己一把，他虽不至于继续记仇下去，可总归对人提高了几分警惕。果然，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官人和黄家坞的程公子是好友吧？”

    汪孚林不禁站住了，随即回头看了过去，见她正笑吟吟侧头看着自己，他不禁生出了一种很不妥的感觉，嘴上却轻描淡写地反问道：“那又如何？”

    “听说程公子就要完婚了，小官人如果不想到时候手忙脚乱，还请早点备好贺礼才是。”

    直到从官廨后门出来，汪孚林还在忍不住琢磨小北的话——不可否认，如果她是故意的，那么她成功了！虽说程乃轩那家伙是标标准准的损友，可却货真价实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所以对于他吐露出极致的恐婚之意后，却遭遇到立刻完婚的窘境，他不得不表示同情。奈何他对程老爷这个明白人实在是没辙，再说人至今都还没回来，他这会儿自己都焦头烂额了，因此回家之后，一面预备次日一早回松明山，一面又让人往程家送了个帖子。

    奈何，程老爷和程乃轩父子还是一丁点消息都没有，依旧没回来。

    傍晚时分，叶青龙打探回来的那些事关汪尚宁的家长里短，和李师爷的相比虽说没那么精辟，可也有不少值得注意的地方——比如，汪老太爷家的妻妾序列，妯娌内斗，子侄争端……反正关于这些大人物的八卦，坊间从来就不缺。两相印证，汪孚林觉得收获很不小。然而，就在他少不得大大赞赏了一番叶青龙的效率时，叶青龙却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约摸就是十几文的样子。

    “小官人，这是我从县后街回来的时候，撞见户房吴司吏，他拦着我硬要请喝茶，后来又硬塞给我这么点钱，托我和小官人约一趟，说是想请小官人一块喝个茶。”

    户房吴司吏？不就是那个经历了三级跳，从一介白衣书办成为户房掌案，刘会的那个顶头上司？

    汪孚林看到叶青龙光棍地看也不看那十几文钱，对比从前这小伙计对那二两银子先肉痛后慨然的态度，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伙计跟着他之后，先后已经赚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比他这个负翁有钱多了，也难怪看不上吴司吏那十几文钱的贿赂。不过如此一来，他也不用担心这小伙计能被人收买。

    现如今在底气十足的叶青龙面前，糖衣炮弹的力度如果不够强，绝对会糖衣吃掉，炮弹还回去！

    PS：继续求月票！本月新书月票榜上妖孽太多了，而且大家更新都太疯狂啦(>_


------------

第一一八章 真正的老奸巨猾（第一更）

﻿    时隔多日再回乡，一进村口，阡陌相连，鸡犬相闻，熟悉的村民彼此说笑打着招呼，面对这平静的乡村景象，汪孚林忍不住有点思乡了。这次又是大热天一路赶回来，眼下到了自己村里，他就下了滑竿，让康大二人歇口气。一路上时常能遇到几个村人，他已经记得很熟了，笑眯眯打招呼的时候毫不发怵。而他在城里的名声也已经传回到了这里，村人看他的眼神，亲近之外还多了几分敬畏。

    亲近是因为他是自家村里人，敬畏是因为汪小官人近来凶名大涨！在传言中，汪小官人已经被人传成了在十几个大汉的包围之中，硬生生把罪名昭著邵员外给拿下的猛人，这丰功伟绩着实让村人为之惊叹！

    汪孚林也知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可看着众人那古怪的表情，他又不好意思问村里人究竟听到什么了。当他来到汪家兄弟那园林之外，一通报后，果不其然又见汪道贯亲自相迎，他很快就领略了一番流言的威力。一路上，汪道贯滔滔不绝地把各种流言版本全都笑眯眯解说了一遍，直到看见汪孚林鬓边已经出现了豆大的汗珠，他才笑眯眯地说道：“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就能少点人打你主意。”

    叔父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汪孚林很想这么提醒一句，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吞了回去。就这么一个游野泳还要往脸上贴金的闲人，提醒正经也是白搭！于是，他干脆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把自己从赵思成那儿打探到，汪尚宁在背后兴风作浪的可能性解说了一下。下一刻，他就只见汪道贯冷笑了一声。

    “那老家伙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家两个弟弟和一堆子侄是什么德行，竟想和大哥争？他那个外甥要想成为徽帮领军人物，差得远了。”

    大概是觉得天气太热，汪道贯如同那些粗汉似的，直接拿袖子往脸上一擦，这才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他是一面想要打击大哥威望，使大哥没办法入朝碍他外甥的事；一面打定主意要办成均平夏税丝绢的事，给自家脸上贴金，把歙县第一乡宦的名头给坐实了。只不过，就为了一己之私，一而再再而三把县太爷逼到那个份上，他还真是不怕回头遭报应。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汪孚林没有在汪道贯面前评价汪尚宁，事实上他也就见过那老头儿一次，听李师爷评点过两句，从叶青龙的转述中听到了汪尚宁的那些八卦，至于政绩什么的，毕竟又不是在本地任官，一般小民百姓说不出多少来，大多都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根本及不上汪道昆在那些歙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抗倭功绩。尽管很讨厌这可能算计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老头，可他还是没随便接汪道贯的话茬，而是开口问道：“叔父，不知南明先生的起复之事如何了？”

    “已经差不多成了，只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安生地方，是要去扛担子的。”汪道贯见汪孚林看着自己，他只得把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道，“别看我，就因为我自个都不知道，所以才只能这么答你。回头你问大哥吧，也许还能问出点什么。”

    你都问不出来，还指望我去问？

    还是在之前那间草屋，当汪孚林再次见到汪道昆时，就只见汪道贯滔滔不绝一通说，须臾就把这些关节都给交代清楚了。而汪道昆自然不像年轻十余岁的胞弟那样易怒，眯缝眼睛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没想到，汪尚宁这么想不开。”

    用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评价了汪尚宁的这一系列举动之后，他方才端详着汪孚林，笑了笑说：“叶县尊美意，你回去之后代我道谢一声。如果我没猜错，汪尚宁如果真的在背后推动了之前那些事情，他不会善罢甘休，太太平平等到今年夏税收完，再继续推进均平夏税丝绢之事。最大的可能是，他会激起乡里的反弹，让今年夏税没办法收齐。到时候，为了不吃挂落，叶县尊一定会选择屈服。”

    汪孚林知道自己此前只不过是见招拆招，要说未雨绸缪，对这个时代了解太少的他能耐还不够，这才想要诚心诚意请教一下老奸巨猾的汪道昆。所以，一听到汪道昆面授机宜时，竟是捅破了这最脆弱的软肋，他登时面色大变。

    汪道贯干脆代替汪孚林问道：“大哥，那这事怎么办？”

    “夏税乃国之正项，绝对容不得某些人因为一己之私，而让歙县蒙羞。我之前听南直隶的几个僚友写信对我说，今年南直隶苏常松一带以及浙江杭州府等地，有个别府县遭了水旱之灾。这些地方都是朝廷赋税重中之重的所在，而且还要负担白粮起运的重任。如若今年歙县夏税真的收不齐出岔子，连累整个徽州府，说不定会被飞派白粮。”

    飞派白粮？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汪孚林已经不是一开始的初哥了，身在县城耳濡目染，再加上啃完整整二十二卷嘉靖版徽州府志，最近还在慢慢啃弘治版徽州府志，对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可汪道昆这后半截话他仍然是有听没有懂。而当他去看汪道贯时，就只见这位汪二老爷和他一样满脸茫然，显然也完全不明白汪道昆的言下之意。

    汪道昆见弟弟和堂侄不明白，他也没有卖关子，而是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所谓白粮，是朝廷向苏松常嘉湖五府征收的粳米和糯米，用来发官员的禄米，要的是粒粒精选。一石白粮，价值甚至超过四五石寻常白米。但更棘手的是运粮要北上京城，路费高昂，入库还要被牙行歇家和太监胥吏盘剥。摊上这件差事的粮长，那才是真正的家破人亡。因为五府常常征不足，浙江的杭州早年开始，也承担了这一重役。即便如此，一旦逢灾年，白粮收不齐，就会向南直隶以及浙江的其他府县飞派，徽州府就被派过几次，每次都是府县主司焦头烂额，下头士绅百姓叫苦不迭。”

    舅舅吴天保，以及赵思成的弟弟这次担当粮长，跑断腿还可能要倒赔，汪孚林听着状况已经挺惨了，此刻听汪道昆说到家破人亡，他不禁直冒寒气。就连汪道贯也不禁声音艰涩地问道：“大哥，照你这么说，白粮应该是秋粮吧？真的会派到徽州府？”

    “只要这样一个风声就够了。”汪道昆耸了耸肩，继而淡淡地说道，“汪尚宁不是要往脸上贴金吗？一听到摊上了这白粮重役，愤怒的粮长，又或者多了一重负担的百姓如果知道，那都是汪尚宁撺掇大户，抗拒交齐夏税闹出来的，他这名声还能保得住吗？”

    这果然是经历过大风大雨的大人物啊，想出来的计策真够毒的！自己那些诱饵钓鱼什么的，实在是弱爆了！

    汪孚林当然不会去问汪道昆具体如何执行之类的，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又仔细询问了一下关于白粮这么一个名词的种种注解，随即就立刻告辞了。汪道贯倒是热情洋溢地留他下来用午饭，可他还急着回城，自然婉言谢绝了。

    等到他一走，汪道贯便看着兄长问道：“大哥，这白粮两个字，真有这么大威力？”

    “当年徽州府一度经历飞派白粮的时候，你还太小了，记不得其中利害，但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汪尚宁要是忘了，那我就帮他记起来！”

    汪道昆轻轻一捶扶手，继而笑着说道：“只不过，孚林真是太让人意外了，他爹那样死心眼的人，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大哥你大概没听说过传言，有人可是在外头瞎传话，说他是你儿子！

    汪道贯腹诽了一句，随即摩挲着下颌那少许的胡须，暗自打算明日入城去，看看能不能帮忙……他凑热闹的兴致起来了！

    从松明山匆匆赶回了歙县城中，因为天色还早，汪孚林就赴了户房吴司吏的邀约。说是一同喝茶，但两人这见面简直就和秘密工作似的，叶青龙这个牵线搭桥的小伙计两头奔波，直到傍晚时分方才见上了面。喝茶地点是在歙县北城一处人烟稀少的土地庙，香火破败，庙祝都跑了，早就被叶钧耀列入要拆除重建的建筑名录。可在这种地方，吴司吏竟仿佛变戏法似的变出了红泥小火炉，以及全套茶具。

    而在县衙底层浸淫了这么多年的吴司吏，竟是和顶尖雅人似的秀了一番茶艺，等把一小杯茶双手奉到了汪孚林跟前，他这才低声说道：“汪小官人，有件事我听到一点风声，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吴司吏尽管说。”汪孚林并不在意吴司吏的卖关子，事实上，对于这么个隐忍多年后突然三级跳的胥吏，他完全没有一丁点轻视。

    “那……我可就说了？”

    吴司吏歪头看着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后，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汪小相公，恐怕就是明后两天，各区粮长就会找上门来。歙县今年的夏税出岔子了！”

    PS：现在月票榜第六，问题是第七第八只比我少三票，第九只比我少七票！快晕了，大家麻烦搜刮搜刮票夹，也行！今天勉力三更，我这书要不是靠存稿，怎么拼得过人家的恐怖手速啊？另外，有能力的读者请支持一下，在起点或创世正版订阅，谢谢了(未完待续。)


------------

第一一九章 收不齐的夏税（第二更）

﻿    次日上午，来禀报夏税出岔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户房钱科典吏刘会。彼时叶钧耀正在和汪孚林就冯师爷的杜骗新书第一章展开探讨，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叶钧耀完全没多想就吩咐请人进来。

    “堂尊，汪小相公。”

    刘会这称呼上头，竟是隐隐有把汪孚林和叶钧耀平齐的架势。可是，他眼下有些气急败坏，竟没察觉到自己的谬误，行过礼后就声音急促地说道：“按理从明天开始，前头几个粮区的粮长就要正式开始在县衙征输库收夏税，但今年的夏税怕是有点岔子。”

    叶钧耀尽管已经从汪孚林那儿得到了汪道昆的警告，吴司吏的提醒，可仍然只觉得两耳嗡嗡直叫，人都有些坐不稳了。他忘了这会儿还有汪孚林这个外人在场，当即愤怒地质问道：“纳税纳粮，天经地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抗朝廷正税？”

    刘会瞥了汪孚林一眼，随即无奈地说道：“恕小的说一句实话，这是老问题了。因为要尽着岁办、军费还有岁贡，这些年歙县夏税秋粮，很少有收齐的，积欠很多。而今年县尊新上任，按照规矩，粮长们第一年总要给县尊脸面，拼足老命把夏税秋粮收齐，后两年的也就马马虎虎走个过场，能有八九成就已经很完满了。可之前房县尊是丁忧离任，满打满算才当了一年的县令，去年才刚收齐过一次夏税秋粮，今年却又要收齐，所以……”

    这言下之意汪孚林听明白了，叶钧耀也同样听明白了。汪孚林想的是如今的大明朝号称太平盛世，实则已经连收赋税都这样拖沓扯皮，随即就想到了自己的舅舅吴天保这次是粮长，昨天他从松明山回来方才想起这一茬，这次是真的要好好关心一下舅舅了。而叶钧耀想的是自己这个县令还真是倒霉，一次又一次地被前任房寰给坑了！不论如何，屋子里顿时冷了场，最后刘会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所以，前头五区粮长全都跑到了户房诉苦，说是乡间里长全都不配合，这会儿吴司吏正在应付他们。”

    “反了，真是反了！”叶钧耀只能迸出这么几个贫乏的字，可纠结郁闷恼火了好一阵子，他突然福至心灵地问道，“赵思成那个弟弟呢？他哥哥都还关在大牢里，他这个粮长竟敢不尽心竭力？”

    刘会和赵思成是仇最大的，毕竟那会儿他险些破家充军。可这会儿听到这话，他却苦笑道：“堂尊如果见到人就知道了，赵思成那弟弟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眼下熬得下巴都尖了。他这些天奔波在松明山西溪南等地，一个个里长那求爷爷告奶奶，就希望能够收齐这一次的夏税，把兄长从牢里捞出来。可毕竟连续两年都要收一样多的夏税，下头一个个都大叫大嚷说是吃不消，不过，他总算还是最卖力的，确定至少能收七成，其他几个粮长就比不上他了。”

    结仇归结仇，刘会到底知道夏税是县衙眼下最要紧的事，故而并没有给赵思成的弟弟拼命下眼药，而是又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据说赵家变卖了自家两百亩地和一处铺子，总共凑出了五六百两银子，准备不够的时候赔补。所以，他这第五区肯定是和能完税的，其余各区却不好说。”

    “娘希匹……”

    叶钧耀忍不住再次冒出了这么个字眼，随即庆幸府衙那边暂时被案子给绊住了手脚，不会注意到他这边的窘态。否则，他这边厢刚刚破获大案，给百姓带来福音，又在琢磨着如何教化世人，那边厢就闹出了夏税危机，之前那所谓的威信不是成了笑话？

    虽说汪道昆已经提醒过，但汪孚林还没有具体对叶县尊说飞派白粮的事。这会儿，叶钧耀冷不丁瞥见了正在攒眉苦思的汪孚林，突然就犹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开口问道：“孚林，你能不能再去找南明先生讨个主意？”

    汪孚林不得不感慨叶县尊的依赖心理。要知道，白粮的事情他还没弄明白，具体的操作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于是，他只能轻咳一声道：“县尊，我得先和刘典吏合计合计，贸贸然一次次往松明山跑，容易引人怀疑。”

    叶钧耀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此刻痛苦地揪了揪胡子，继而就恶狠狠地说道：“早知道，我就把邵家抄得干干净净，至少那笔钱用来交歙县一整个县的夏税都绰绰有余了！”

    他都快忘了，自己县衙账面上那亏空还是刘会用高明的做账本事给暂时压下去的！

    别说叶钧耀这么想，就连汪孚林也想到了邵家那一沓一千两一千两的大庄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会就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县尊，这念头想不得，虽说是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府县主司一怒之下破家灭门，这都是并不鲜见的，可要是真把家财抄了来填补窟窿，那定然会引起乡里震动，遗祸非同小可。再说，赃物发还的事还没结束，邵家的争产官司已经开始打了。这也不是没好处的，至少没人有功夫注意咱们这边的夏税问题。”

    不能用来完税，当初也可以拿回来填补亏空啊，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叶大炮想到自己高风亮节公正无私的青天名声连日来正在疯传，只能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道：“那好，你们先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回来报我！”

    汪孚林一出书房，就向刘会问起舅舅吴天保的事。不问不知道，一问之下他方才得知，吴天保这个第四区粮长眼下确实正在户房。而且，相比打定主意砸锅卖铁也要征完这一次夏税的赵思成之弟赵思捷，吴天保是这次五个粮长之中处境最尴尬的，因为他东奔西走，现在能够落实的夏税，还只有区区三成，可现如今距离夏税起运的期限，已经只剩下一个月了！

    刘会并不知道户房那个被掌案吴司吏训得沉默无语的中年人，竟然是汪孚林的舅舅，登时有些尴尬。吴司吏从一介白衣书办三级跳升到了司吏的位子，他反而屈居其下，可两人在面上还维持着不错的关系，至少等闲人绝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嫌隙。再说，现如今整个户房的事务，真正做主的人是他，吴司吏只是个样子货，所以他也不太好落井下石，只能讷讷解释道：“吴粮长事先也没说清楚，吴司吏和我都并不知情……”

    “舅舅就是这样的性子。”汪孚林想到当初吴天保自己有沉重负担的时候，还给自己留了银子，而自己收拾掉这场诈骗案之后，竟是忘了去过问这位舅舅的事，不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样吧，国有国法，我不便去户房。你回头对吴司吏说一声，摆出强硬的架势，把粮长们先遣回去，然后给我舅舅送个信，让他到县衙门口和我会合。”

    户房之中，吴司吏正板着脸摆架子训人。他年纪很大，在衙门中的资历比刘会还长一倍，奈何从前一直都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上官，所以始终沉沦下僚，直到户房一连发生两次剧烈变动，他才扶摇直上九万里，竟是成了一房之首，掌案司吏。所以，在丢了司吏位子却成为县尊红人的刘会面前，他客客气气，这会儿在跑来叫苦的粮长面前，他却压根不会客气，直到外间轻轻叩门之后，刘会闪了进来，他才立刻收起了刻薄之色，露出了和煦的表情。

    “刘令史回来了。”

    这本来只是一个招呼，但吴司吏没想到的是，刘会竟然快步走到自己身侧，附耳低声说起了话。他原以为县尊有什么指示，可当听明白之后，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县衙呆的时间长了，看惯了风云人物潮起潮落，吴司吏自认为很有平常心，可这种平常心在坐上司吏位子之后就化为乌有。正因为他很清楚，汪小秀才近来的凶名是真的，不是流言，甚至悄悄见面，努力示好，所以一想到自己刚刚把他舅舅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就有些出冷汗。

    而且刘会现在居然还要他言辞强硬把这些粮长都赶走！

    吴司吏简直要怀疑刘会是不是故意害他了！可想到这段日子两人至少没撕破脸，他只能将信将疑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拍桌子道：“好了，夏税乃是国家正税，岂容讨价还价！本司吏执掌户房，哪来那么多时间和你们磨牙，来人，送各位粮长出去！”

    前头五区的粮长都是老实人，没有一个是拿粮长当渔利手段的乡间恶霸，所以这会儿在吴司吏翻脸赶人的时候，他们只得无奈起身，含羞忍辱地告辞。刘会倒是端着似笑非笑的脸把人送到户房门口，只对吴天保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言语了两句。

    此次收粮诸事不顺，吴天保本是心情极其沉重，可听刘会提醒了这一声后，出了县衙，看到汪孚林站在树下等着自己，他只觉得心为之一宽。

    “双木。”见汪孚林快步迎上来，他就摇摇头道，“这粮长的事，我说了，你不用担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舅先跟我回家吧，二娘小妹都在等你！”(未完待续。)


------------

第一二零章 舅舅的困境（第三更求月票）

﻿    “舅舅喝茶！”

    “舅舅先擦把脸！”

    “这是刘家嫂子最擅长的松糕，您尝尝？”

    身边两个外甥女儿围着自己团团转，脸上全都是不加掩饰的欢喜和亲近，连日以来心力交瘁的吴天保不禁摸了摸汪小妹的脑袋，又冲着汪二娘笑了笑，这才看着汪孚林说：“双木，之前我忙得昏了头，少芸被骗的事，竟是进城后才得知！你们爹娘不在，我这个舅舅实在当得不称职！”

    “舅舅！”汪二娘顿时急了，一把拉住吴天保的手，“舅舅家里和松明山本来就离得远，这次还当了粮长，忙着收税还来不及。再说是我太没防备，这才上了人家恶当，怎么能怪舅舅？倒是哥哥和我们解决了骗子的事情后只顾着高兴，没有想到您的难处！”

    “舅舅只不过是当粮长，哪用得着你们小孩子操心！”吴天保看着两个外甥女，忍不住想到了家里皮猴似的三个儿子，脸上神情顿时更柔和了一些，“这次进城，我也没顾得上给你们还有元莞带什么东西，双木，我那里本来搜罗了几本江南那边新出的制艺全集，想要送给你的，出来急就忘了。”

    当初第一次见吴天保，汪孚林就对这个爽朗而又亲切的舅舅很有好感。而上次吴天保为了粮长之事和他在歙县县城重会，却安慰他只需顾着自家，不用管他的粮长之役，还硬是给他留了银子，他就更加印象深刻了。所以，此时见人绝口不提难处，他便对汪二娘和汪小妹说道：“二娘，你带小妹先出去，我有话和舅舅说。”

    “我也要听嘛！”

    汪小妹顿时不乐意了，汪二娘虽说也想留下，可在汪孚林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她终究是不太乐意地连哄带骗，硬把小妹给拖了出去。等到他们一走，汪孚林方才在吴天保的下手坐了，认认真真地说道：“舅舅，夏税的事不止是你这个粮长的事，也关系到一整个歙县，有什么难处，还请你对我说清楚。叶县尊刚刚得知之后又惊又怒，他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吴天保这些天因夏税之事疲于奔命，对于闹得沸沸扬扬的邵家大案，他只听说过很少的传闻，再说段府尊对汪孚林的称赞也根本没有传扬出去，唯有紫阳书院换门联事件，他倒是隐约听见了风声，更多的是欣喜于外甥的出色，却并没有想过要求助于晚辈，从而解决自己如今的囚徒困境。此时此刻，他原本还打算遮掩过去，可面对那双黑亮的眼睛，他不知不觉深深叹了一口气。

    “岩镇附近，大户林立，大多自恃优免，少交甚至不交夏税。至于寻常百姓，去年才刚勒紧裤带交齐了，今年又要交齐，谁能受得了？所以，我只能按照一年收齐，次年下年只收八成或九成的规矩，好不容易劝服了那几个里长。往年遇到这种情况，大户们勉强都还肯拔一根汗毛下来，交个十几两，也算贴补一下，可今年据说竦川汪老太爷那边放出了话，岩镇各家也都硬挺着，先前凑得不够，我只能卖房子卖地了。毕竟，枷号又或坐牢，我丢不起人。”

    “汪老太爷？汪尚宁？”

    汪孚林立刻追问了一句，见吴天保微微点头，他立刻就想到了之前在叶大炮书房屏风后看到的那一场逼宫，想到了刑房司吏张旻的某些态度。看来，叶钧耀这个知县实在是有些可怜和倒霉，之前放了大话，于是被五县豪强买通了赵思成算计构陷；现在，选择了均平派站队后，因为暂时还拖着，汪尚宁这个均平派的铁杆中坚，又利用另一种方式对叶大炮施压！

    相比于轰然崩塌的邵家，汪尚宁那一家却是庞然大物，在歙县乡宦之中排名第一。就连从前叶明月送他的徽州府志，也正是此人总裁编撰的！

    他对叶钧耀提出，今次夏税之后，再商议均平夏税丝绢之事，那些胥吏也许不得不暂且接受，同时或许会认为这是他背后汪道昆的意思，可汪尚宁却连这一丁点时间都不肯等，也不肯给汪道昆面子！看来，是真的要用汪道昆的那个主意了。

    见汪孚林眉头紧锁，吴天保顿时大为过意不去。他正想宽慰汪孚林不用为自己的事着急，就看到这个年少的外甥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舅舅，你先别着急卖房卖地，我会想办法的。横竖爹当年还欠了七千两银子的巨债，实在不行我再张口去帮你借。”

    吴天保登时如遭雷击，好半晌才声音艰涩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此事汪道蕴和吴氏夫妻，以及吴天保这个舅舅，一直都苦苦隐瞒，不想告诉汪家这几个孩子。尤其汪孚林这个读书种子，更是严防死守的对象，谁也不希望家中窘迫的状况分了他的心。所以汪家人才有意减少了和族中那些同宗亲戚的往来，只希望这个秘密能够藏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至少，如果汪孚林进学，中举，将来能够金榜题名，那么这些债务就不会成为问题。一个进士的父亲在外行商，只要肯下功夫，总会比现在容易。

    可这样一层窗户纸，竟然捅破了，汪孚林竟然都知道了！

    “双木……”

    “舅舅你不用担心，我的承受能力很强。”汪孚林嘴角一挑笑了笑，这才用很笃定的语气说道，“请你相信我。”

    这句话，汪孚林曾经对刘会说过，刘会相信了，于是有了后来的大逆转。而此时他对吴天保说出了同样的话，吴天保虽则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同样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要勉强自己！”

    勉强？那是什么？似乎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之后，他就一直在勉强！如果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发挥十二分本事，他早就被人拆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听吴天保说此来还带了两个家仆，既然县衙门路走不通，就打算立刻赶回岩镇去，汪孚林也就没有挽留舅舅。毕竟，多收一分，就意味着吴天保能够少赔补一分。而汪二娘拉了汪小妹，跟着汪孚林一块送吴天保出门，眼看人要走时，她突然冲上前去，悄悄将手里一张东西塞进了舅舅手里。吴天保先是一愣，等展开一看后登时勃然色变。

    “少芸，你这是干什么？”

    汪二娘没想到舅舅竟然一口道破了自己的小动作，脸色登时绯红。她不知道背后的哥哥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只是低下头说：“爹不在这些年，只有舅舅一直在照应我们，眼下哥哥终于帮爹甩掉了粮长的包袱，舅舅你却摊上了粮长，我只是想……”

    “你们都是我外甥，我帮你们是应该的！”吴天保把脸一沉，硬是把刚刚汪二娘递来的一百两银票又塞回了她的手里，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你们爹娘都不在，舅舅也顾不上，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双木你也记着，千万别打你爹那样的傻主意。”

    汪孚林上前扶住了汪二娘的肩膀，见小丫头正在低头抽泣，他就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吴天保说：“舅舅一路小心，如果有好消息，我会让人给你报信的！”

    越过哥哥，打算私底下拿银票贴补舅舅吴天保，汪二娘心里大为不安，等又进了家门，她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总是不得其法。好容易组织好了语言，把汪孚林给堵在了屋子里时，偏偏外头又传来了叶小胖那大呼小叫的声音。眼见哥哥笑了笑要出去，她突然张大双手拦在了他面前，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道：“哥，我知道刚刚是我不对，不该和小妹偷听你和舅舅说话。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这才只好给银子……”

    “钱给了你，当然是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汪孚林见门外汪小妹正在探头探脑，仿佛时刻准备当姐姐的增援，他不禁笑了，“李青莲有句诗写得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而且，你做得很对！舅舅一直照应我们，我们就不能帮帮他？”

    汪二娘顿时瞪大了眼睛，见汪孚林那眼神中丝毫没有敷衍自己的意思，她只觉得心头滚热。从前的哥哥孤僻又凉薄，对一心关爱的舅舅也只不过平平，而现在当面承诺帮忙不说，对于她拿银子贴补的小动作，竟也丝毫不在意。她忍不住靠进他的怀里，埋着头掉了好一会眼泪，等外间汪小妹扯开嗓门催促说李师爷他们都来吃午饭了，她才稍稍移开两步，低头擦了擦眼睛后，不好意思地快步跑开了去。

    搬到了城里，往日她力所能及的那些活都有人抢着干了，女红也好其他也好，她和小妹总得找个活计，不能只当个吃闲饭的！对，回头就让叶青龙去找点什么她们姊妹能干的活！

    这一天的午饭，李师爷照旧惜字如金，叶小胖照旧又馋又话多，金宝和秋枫照旧珍惜饭碗里的米粒，汪孚林却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终于，他三下五除二把都快凉了的饭菜消灭干净。

    李师爷也不知道是否看出了汪孚林横下一条心的坚决，在饭后给三小例行加课之前，竟嘱咐了他一句。

    “汪贤弟，有事要帮忙就直说，千万别一个人担着！”

    汪孚林看着热心肠的李师爷，咧开嘴笑了笑：“好！如果再遇到要帮忙的地方，一定劳烦李兄。”

    PS：其实月票榜我已经死了一大半心，那么求可以不？(未完待续。)


------------

第一二一章 正是夜枭出没时

﻿    又到一天傍晚时。

    当歙县刑房司吏张旻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府城回到县城中自己的吏舍时，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不酸痛，但偏偏精神还无比亢奋。今天他又成功地帮助一个歙人要回了当初被骗的一张田契。整整五百亩上好的水田，这在八山一水一分地的徽州府来说，是极其难得的。当然，他也没白干活，对方送了他五十两雪花纹银，外加一个甜美可人的暖床丫鬟。

    这还仅仅是这一票的收获，若是加上之前那四次成功虎口夺食的经历，他这些天来劳心劳力的所得，足够自己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平生第一次，张旻觉得叶钧耀这个县令还算不坏。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正是因为叶钧耀将这桩案子的主导权拱手让给了徽州府衙，让舒推官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接过了这桩案子，方才害得他不得不捋起袖管直接上阵肉搏，去争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些权益，可那些求他的人现在是心甘情愿奉上重金，而不像如果案子落到歙县衙门，雁过拔毛的时候，他们必定心不甘情不愿，而且私底下甚至一口一个大人，直叫他飘飘然。

    一想到那个在家里等着自己的俏丫鬟，张旻更是浑身发热，嘴里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就在他简直要沉醉在这即将到手的美色前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老张！”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歙县地面上除却叶县尊，谁敢叫他老张！

    张旻一扭头，看清身后那张脸，他到了嘴边的叱骂立刻吞了回去，随即讨好地叫道：“原来是陈爷，是汪老太爷有什么吩咐？”

    被叫做陈爷的，正是汪尚宁的管家陈六甲，他矜持地点了点头，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老张你最近可是大忙人啊，我在这等了你大半天。”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了。陈爷您来了，怎不屋里坐，我家不就是您家一个样？”张旻满脸堆笑打了个哈哈，赶紧摆手把人往屋子里请，却不想陈六甲脚下丝毫不挪一步。面对这情形，他登时有些惊疑，赶紧问道，“可是汪老太爷有什么急事？”

    “你在那桩案子上分心太多了。”陈六甲直截了当地把汪尚宁的原话给撂了出来，见张旻脸色不自然，他就放缓和了语气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牢县尊，让帅嘉谟打头阵，然后由县尊立刻陈情徽州府均平夏税丝绢，而不是管那桩已经成了定局的案子。汪老太爷说，府衙那边你随便差个典吏盯着就行了，县衙这边你不能离开。那个汪孚林成天把知县官廨当成自家后门那样走动，你居然也听之任之？”

    张旻心里登时腹诽不已。他是刑房司吏，不是叶县尊官廨的大总管，他能管得着汪孚林走后门？于是，他只能陪了个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陈爷有所不知，那个小秀才实在是鬼得很。我这几天去府衙，听说段府尊对人提过，汪孚林说是之前被恶棍轿夫伤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找了叶县尊礼聘的李师爷切磋制艺，这是在段府尊面前都过了明路的。我一个刑房司吏，怎么拦得住他？”

    陈六甲顿时哑然。他本想抓住生员不得干涉朝政，以及插手地方政务这一点，授意张旻给汪孚林上点眼药，可人家连段府尊这一关都给走通了，他再闹大不啻是打知府耳光。段朝宗和菜鸟县令叶钧耀不一样，那是个不哼不哈的狠角色！于是，他只能拐回正题，要求张旻放下府衙那边的事，回县衙盯着。面对这样的高压，张旻自然很不乐意，可汪尚宁是他最大的靠山，哪怕再捞钱心切，他也不得不无奈地答应了下来。

    “对了，户房那个刘会，汪老太爷看他很不顺眼！哪有犯罪吏员先逐出去，而后又覆水重收的？你想个办法，把人赶出县衙去。”

    那家伙和汪孚林走得近，又投靠了县尊，正好拿来杀鸡儆猴！

    陈六甲也不管张旻闻言如何愁眉苦脸，把该交待的话都交待了之后，他就打算离去。可才走了两步，他就回过头来，仿佛不经意地说：“刚刚之所以不在你家里等你，是看到门上多了个生面孔。那倚门翘盼的丫头，倒是好姿色。”

    张旻一下子脸僵住了。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强颜欢笑地说：“陈爷喜欢她，赶明儿我送去府上就是了……”

    见陈六甲虚情假意地推托一阵子，继而就答应下来，背着手悠然自得地走了，张旻须臾就敛去了脸上笑意，额头青筋一根根爆了起来。这几天府衙那边正是最好的财路，陈六甲轻飘飘一句话断了这条路子不说，竟然还要走了自己早已色授魂与的那个丫鬟！他咬牙切齿地回到吏舍，看也不看那个美娇娘，直接吩咐人雇一乘小轿，将其送去陈六甲在歙县城中的一处外宅，然后往厅堂里一坐，摘下六合帽，摩挲着日益稀疏的头皮，渐渐长吁短叹了起来。

    现在不比之前，要胁迫叶钧耀答应陈情均平夏税丝绢的事情，并不容易，毕竟这位县尊在歙县的威望已经很高了。万一人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赵思成的下场可是就在那摆着！虽说他也知道，近来十五区粮长都遇到了各式各样或真或假的麻烦，要是叶钧耀不答应，今年的夏税就可能收不齐，可叶大炮如今的行事常常剑走偏锋，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刘会那小子就更不用说了，吃了这个大亏，那简直比泥鳅还滑溜，和户房新任吴司吏的关系也仿佛还算融洽，怎么轻易拿下来？

    “老爷，户房吴司吏来了！”

    张旻正在那琢磨着怎么给刘会上眼药，陡然听到刘会的顶头上司来了，登时瞪大了眼睛，随即连忙吩咐请进来。吴司吏的发迹之路实在走得太快，所以他至今都还没习惯，这么一个当了几十年白衣书办的角色突然和自己平起平坐，脸上笑容要多假有多假。而吴司吏也老大不客气，进来之后就笑眯眯地说：“张司吏真是会享福啊，老爷……啧啧，我这辈子可都还没人叫过我老爷。”

    没想到对方竟从这找茬，张旻顿时面色一僵，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是随便乱叫，听着图个舒坦，吴司吏你别笑话我。今天你来这是……”

    “还不是为了刘会那个小兔崽子！”吴司吏眼神中凶光一闪，随即就恶狠狠地说，“这小兔崽子竟然给我下套！”

    张旻只觉得这是瞌睡也有人送枕头，登时打鸡血似的精神了起来：“愿闻其详！”

    这天晚上，送走舅舅的汪孚林留下刘会在家里密商了许久，这才请康大护送了他们夫妻回去，随即便站在明厅里暗自发呆。他眼下已经是增广生了，而看叶钧耀和冯师爷那意思，只要程奎等人的乡试成绩一出来，他铁定能得手一个廪生名额，但问题在于岁考，廪生岁考考不中一等就会不发廪米，那他要这个名头有什么用？而且秀才只是漫漫科场路的第一步，他这水平要考举人不是一丁点悬，可要弄个岁贡监生，那还得跑京城去。

    最重要的是，监生可不像他现在这样能随便逃课，尤其是岁贡的监生，被拿住逃课是要送到绳愆厅打板子的！

    “爹。”

    听到背后这声音，汪孚林赶紧扭头一看，见是金宝正站在隔屏那儿，他不禁干咳了一声，把那愁肠百结的一张脸给收了起来，努力想要摆出一副为人父的严肃表情。可是，他前世今生全都是第一次当爹，在金宝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爱咋咋的，这会儿见小家伙规规矩矩的，他实在觉得没意思，便索性招招手示意人过来。

    “偷听了多少？”

    汪孚林早就知道家里人全都有偷听的坏习惯，索性在这明厅说话，反正后头两个妹妹加上金宝是最亲近的人，嘴还是挺严的。至于前头，叶青龙和秋枫彼此互相牵制，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事情来。这会儿他一问，就只见金宝顿时有些心虚，迟疑好一会儿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都听到了。”

    “那都听懂了？”

    面对这一句追问，金宝顿时气馁了下来，神情低落地摇了摇头。这时候，汪孚林才满意了。有听没有懂，这才是八岁的孩子，否则岂不是妖孽？又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少年郎的身体，成年人的心，他都差点没因为这强大的反差而疯魔！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金宝竟是从背后伸出了手，将手里的几张纸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有些纳闷地接过，只扫了一眼就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要是他没看错，这似乎是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吧？他是听说过李师爷已经开始给三个学生讲制艺，可他以为还是从破题开始，可这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他赶紧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发现破题倒仿佛符合李师爷的审美，文笔结构却还比较稚嫩，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即便如此，这惊吓也已经很足够了。可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点评这很可能是金宝第一篇制艺的文章，外头突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走，进去说清楚！”

    “你还倒打一耙？别抵赖，白天我可看得明白，你和那个可疑人嘀嘀咕咕的！”

    说话间，就只见秋枫和叶青龙彼此互相揪着领子，就这么进了明厅来，脸上全都是气鼓鼓的。

    PS：严肃地说，月票本月拼不过那些妖孽，但我一定要抢！(未完待续。)


------------

第一二二章 奸细？

﻿    中秀才，换房子，收田地，送丫鬟，这是汪孚林从前在某些中看惯的套路。在他看来，这才能算是一个大明朝小秀才应该有的美好生活。

    可事情摊到他头上就不对劲了，他就犹如一个四处扑火的救火队员，哪里火烧起来就往哪上。房子是换了，问题是别人的，这房租他之前倒是想给汪道贯，人却大手一挥说年底结算——到底没说不收！丫鬟也有人送了，可连翘现如今在伺候他那两个妹妹，他几乎连影子都瞧不见。至于田地……谁说中秀才就一定有人投献田地的？松明山有进士有举人，还有好几个或游学或在外求学的生员，压根就没人对他提这一茬！

    但最最微妙的，是程老爷和程乃轩父子两个硬塞给他的这两个小厮！

    所以，汪孚林看着这互相揪着彼此的一对少年，突然觉得有些牙痒痒。他放下手中那金宝的文章，按着扶手便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俩又怎么了？”

    这会儿他完全忘记了，之前是他自己把叶青龙交给秋枫管束的。这一对想当初在米行门口就能够因为几句话不合意吵得面红耳赤，眼下还要共处一室，那光景只是想一想就已经很可怕了。于是，他开口一问，叶青龙立刻松开了揪着秋枫领子的手，随即满脸气呼呼地往地上一跪。

    前米行当铺小伙计是膝盖骨最软的，跪下之后就指着秋枫直截了当地说：“小官人，秋枫是奸细！”

    秋枫顿时脸都黑了。他到底是读书人，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做不出来像叶青龙这样没脸没皮说跪就跪。可是，面对这样严厉的指责，他再也无法淡定，直接往叶青龙身边一跪，却是声音颤抖地说：“小官人，是他衔恨我老是盯着他的错处，所以胡说八道污蔑我！”

    汪孚林看着跪在面前求主持公道这一对，忍不住有些头疼。他这时候终于想起这俩货的矛盾从何而来了，眼珠子一转，看到金宝交了文章却没得到评价，还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站着，他突然眼珠子一转。他招手把金宝叫了过来，也不理会地上这两人，笑眯眯地说道：“刚刚那文章写得很好，假以时日，你一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也是李师爷的期望。现在么，交给你一个任务，把秋枫和叶青龙之间的事情搞明白了，再来回报我！”

    见汪孚林竟是当起了撒手掌柜，站起身就这么回隔壁屋子里去了，金宝登时目瞪口呆。同样不能接受的还有叶青龙和秋枫，两人正要开口说什么，汪孚林却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记住了，这是给你们三个的考验！”

    其实他是奔波一天累死了，只想早点倒头就睡！

    金宝眼睁睁看着汪孚林消失在那边门里，顿时手足无措。下一刻，他才意识到两人还跪在自己面前，赶紧开口说道：“你们都先起来……唔，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下之后，一会儿就去禀告爹。”

    由金宝来禀告汪孚林，叶青龙和秋枫都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最好办法了。于是，两人彼此互瞪一眼，这才站起身来。正要抢着辩解，金宝却一指秋枫说：“先来后到，秋枫，你先说。叶青龙，你等秋枫说完之后再说。不许抢着说话，否则我记不清到爹面前一通乱说，到时候你们可别怪我！”

    小家伙老实归老实，可跟着李师爷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一点李师爷为人处事的方式。平时他们三个学生有什么纷争的时候，李师爷就是这么干的。于是，秋枫得意地看了一眼满脸郁闷的叶青龙，这才开口说道：“宝哥，你是知道的，之前小官人让我教导这小子家规，所以我一直都提醒着他。可这小子油滑得很，总喜欢耍小聪明，一来二去就和我结下了仇。今天小官人出门，我就回家去看了看家里人，没想到他竟是跟踪我，还胡说八道！”

    “我有名字，我叫叶青龙，而且我比你大，尊老爱幼懂不懂？开口闭口就是这小子，你怎么读书的？”要论吵架，叶青龙自认为水平不逊任何人，只是从前当伙计要笑脸迎客，所以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会儿他两句话噎得秋枫面红耳赤，顿时得意洋洋，等看见金宝瞪着自己，他想起刚刚金宝说不许抢着说话，又明白小主人和秋枫是同学，不得不收敛。果然，金宝又盘问了秋枫两句，发现没别的说辞，这才看向了他。

    “宝哥，我是不是胡说，你只要听我说完就知道了。秋枫回家确实是事实，可他家里当初既然卖了他，很穷很窘迫，这是应该的，对吧？可今天下午，我远远跟踪他回到家里，却发现他家里竟然翻修过，而且家里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这怎么解释？秋枫，你别说什么那是你的卖身银，十二两银子能做些什么，我这个在米行在当铺都当过伙计的比你清楚！”

    又是一句话把秋枫给噎了回去，叶青龙方才继续卖力地说道：“而且，秋枫走之后，我还去他家里附近邻居打听，他们居然说，那是秋枫跟了个好主人，近日拿回家里不少银子，这才翻修的房子，又给父母兄弟置办的行头，可宝哥你应该知道，压根就没有这么一回事！而且，我急匆匆赶回来的路上，还看到秋枫和人进了一家茶馆，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没干好事！”

    这一次，连金宝都渐渐变了脸色。他示意还要添油加醋的叶青龙先住口，盯着秋枫看了好一阵子，这才认真地问道：“秋枫，你自己说吧。”

    听到叶青龙竟然去自家的左邻右舍打听过，又窥见自己和人见面，秋枫就只觉得脑袋犹如惊雷劈过一般，完全炸裂了开来。他死死咬着嘴唇，足足沉默了许久，这才艰难地开口说道：“我今天是第一次回去。虽说爹娘对我这个儿子说不上好，家里一遇到困难更是先卖了我，我还是忍不住。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一回到家里竟然看到房子翻修了，他们也穿上了新衣裳，还一个劲地说我跟了个好主人，让我继续拿钱回去养家！他们都已经卖了我，怎么还开得出口？”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以手捧面，不想让人看到自己伤心失望的样子，可那抽噎的声音却怎么都藏不住。他仿佛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指责自己是奸细的小伙计，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说钱是我托人捎带回来的，我只是小心试探了一句，说我没捎过那么多次钱，大哥立刻就变了脸色，警告我说不管到底钱哪来的，有钱不拿就是蠢货，到了嘴里的肉是不会吐出去的。爹也这么说，娘倒是抱着我痛哭了一场，可她更惦记的，还是我那个小弟弟……”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所以，当我碰到那个家伙的时候，我连逃走的力气都没了。当初就是这个人许诺给我赎身，送我去婺源福山书院，让我在状元楼上说，那首诗不是小官人写的，是我写的。我好不容易才扛住了，没有胡编乱造，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来找我的，可谁知道他竟是从我的家里人那下了手！他说我已经险些背叛了第一次，如果再有第二次，小官人是绝对不会饶过我的，邵家的下场，就是我和家人的下场！”

    即便叶青龙和秋枫一贯不对付，此刻听人说起家里那些凉薄的亲人，听人说起被人要挟逼迫，小伙计还是第一时间义愤填膺了起来：“什么狗屁亲人，只知道敲骨吸髓喝血，简直是太不要脸了！还有那个动不动就拿着别人的把柄要挟的家伙，更是卑鄙无耻下流！”

    看到金宝拿眼睛瞥自己，叶青龙方才意识到自己这角色转变太快了。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才小声说道：“我本来不是误会他是奸细吗？又不是故意挑刺的……”

    秋枫听到耳边飘来叶青龙那嘟囔声，只觉得当初根本不该收了汪孚林还给自己的那张卖身契。如果家人知道他已经是自由身，说不定还会毫不犹豫地再卖他一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有人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随即耳畔传来了金宝那熟悉的声音。

    “秋枫，忘了先生的教导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昂首挺胸地面对，不能伤春悲秋，哭哭啼啼。”金宝复述了李师爷的原文，随即用力把秋枫给拖拽了起来，“走，跟我去见爹，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你把要挟你的人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爹都一定有办法的！”

    然而，当金宝使劲拽着秋枫来到汪孚林那间寝室的时候，却只听得里头传来了阵阵鼾声。秋枫根本没想到汪孚林是说到做到，说不管就不管，哪怕是叶青龙指责自己是奸细这样严重的问题都置若罔闻。他呆呆站在那里，一时间突然万分痛恨起自己的出身。穷不要紧，苦不要紧，可穷苦的同时却又无知贪婪，他怎会有这样的父母和亲人？可什么都能换，爹娘却不能换……

    秋枫突然一把摘下腰间悬挂从不离身的一个布袋，往金宝手中一塞，反身跑了出去。金宝为之一愣，正要去追，叶青龙却拔腿跑在了他前面。于是，他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了手中布袋。解开布袋，拿出里头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他展开一看，小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

    那是秋枫的卖身契！爹说过早就还给他了，秋枫把东西又还了回来，难道不要自由身了？

    他仔细想了想，最终下定了决心，反身回房，竟是用力推搡起了鼾声如雷的汪孚林。

    PS：对不起，周末让我休息一下，全都两更，周一小爆发(未完待续。)


------------

第一二三章 暗战

﻿    就算汪孚林见过赵思成之后来回一趟松明山，再困再累，可在听到叶青龙关于秋枫是奸细的指控之后，要是还能高枕无忧，那他就简直太粗神经了。事实上，他人固然躺在床上，可外头那些对话声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特意在金宝拉着秋枫进门时，假作鼾声大起睡着了。此时此刻，他被金宝那一阵仿佛是在推石磨一样的大劲道下，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随即才打了个呵欠。

    “爹，秋枫他……”

    “说得很好，做得也很对，就是心眼太瓷实了。”汪孚林用金宝根本听不清楚的声音轻轻嘟囔了一声，这才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连觉都不让我睡了？”

    金宝立刻将刚刚秋枫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这时候，他那偷听两年中锻炼出来的强悍记忆力发挥了巨大作用，从始至终竟是一字不差。汪孚林不得不感慨，这天赋卓绝而又好学的小家伙能让自己捡到，简直是太强悍的运气。他不想让金宝知道，自己是在故意让其在秋枫和叶青龙面前树立威信，于是就这么坐在床上以手扶额想了好一阵子，这才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见金宝瞪大了眼睛，对这样轻飘飘的回答显然非常不理解，汪孚林就一本正经地说道：“等叶青龙把秋枫找回来之后，我会和他谈的。明早你一个人去见李师爷，帮秋枫请个假。骤然遭遇到这么多，他得先好好冷静一下，想想怎么将来怎么面对家里人。当然有些话我也会问他的。”

    大约一顿饭功夫之后，叶青龙就一手揪着秋枫回来了，把人“扭送”到了汪孚林面前。显然，在米行和当铺先后跑腿历练过的小伙计，比秋枫这个前杂役还是要体力充沛，毕竟年纪也大了那么几岁。然而，汪孚林却只是吩咐叶青龙晚上睡觉的时候看着点，一句别的话都没说，就把他们俩打发了下去。

    还是金宝把他们送出去之后，小声告诉秋枫明天请假的事，眼睛红肿的秋枫听着咬紧了嘴唇，没有做声。

    次日一大清早，看到金宝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去李师爷那上课，叶青龙本想围观一下秋枫的八卦——就算他现在不怎么认为对方是奸细，可好容易逮着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他也想好好嘲笑一下这个不久前在自己面前装资深，秀优越的家伙。可是，他很快就发觉自己想得太美了，因为他根本就抽不出空！汪二娘和汪小妹派了连翘来见他，交付给了他一个非常光荣的任务——那就是给姊妹俩找点力所能及的活干！

    尽管小叶子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反对的意见说了一箩筐，最终甚至捅到了汪孚林面前，可得到的答复只有一个——按吩咐赶紧去办！

    于是，他哪里还顾得上秋枫了，只得愁眉苦脸地去执行这个他怎么想怎么诡异的任务。要知道，上次他甘冒奇险在邵家做成那件事后，汪孚林一下子就赏了他二百两，整整相当于他二十年的工钱！在他看来，既然汪小官人这么慷慨大方，干吗还要让两个妹妹寻思怎么挣钱？难道是打肿脸充胖子？可家里开销也不节省，怎么就至于如此？

    家里父母二老不在，汪孚林这个临时家长的宗旨是，两个妹妹一定要娇养——这个娇养并不是说，要让汪二娘和汪小妹变成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而是说，凡事放手给她们做主。尽管汪二娘曾经在独自应门当户的那些天，险些酿成一场大祸，但总体而言，这是两个坚强而又自主的小丫头，他不想太拘束她们。而现如今她们想出的小花样又正好可以把叶青龙支走，那就更好不过了。

    这会儿，坐在前院二楼秋枫和叶青龙里外住着的屋子中，汪孚林若有所思地看了秋枫好一阵子，最后开口问道：“你真相信我有外头传言那么心狠手辣？”

    听到汪孚林不问联络自己的那人是谁，也不问其形容相貌，而是突然这么问，秋枫大为意外。迟疑了好一阵子，他低声说道：“外间都说，凡是得罪小官人的人，几乎都没好下场。前头汪秋万有方刘三挨了板子之后，又是坐牢又是丢饭碗；后头赵思成兄弟一个至今没出来，一个摊上了粮长；就连刘教授和陈天祥这样的官面人物都因此倒霉；邵员外更惨，家破人亡，眼下一群饿狼就等着分他家产。那人游说我时，还信口说了一句宁罪叶县尊，不惹汪秀才。”

    后面还有一句话他不敢说，要惹就得把人打倒在地，狠狠踩上一百脚！

    凶名卓著啊！汪孚林摸了摸下巴，面上笑容减了一些：“就连你也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秋枫赶紧摇了摇头，但随即就小声说道，“可家里有那样无知贪小的家人，我……”

    “那就行了！”汪孚林不等他说完，便一蹬腿站起身来，走过秋枫身侧时，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人都说生恩大如天，我却觉得，生恩不如养恩。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分不清，我还分得清呢。”

    见秋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便笑了笑说：“既然没耽误太多时间，一会儿你还是去李师爷那吧，他最恨学生因为各种缘故逃课！顺便帮我带个信给他，最近我太忙，天天要出门，没时间去他那请教切磋了，等熬过了这阵子，一定日日前去骚扰，他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

    又是一个放告日。

    然而，早堂上的六房以及承发房掌案司吏典吏们，却大多心不在焉。就连三班正役，也都在三三两两打着呵欠。

    这会儿叶县尊还没来，但他们谁都知道，连日以来最忙的是府衙那头，而县衙则是冷冷清清。除了刑房掌案司吏张旻以及两个典吏并一群书办，快班胡捕头和几个心腹正役因为叶县尊之令，能够名正言顺去府衙那边，为了本县苦主和舒推官外加府衙刑房那帮子人打擂台捞好处，这桩一路上报到了南直隶以及京城的大案，县衙其他人竟什么好处都没落着！

    可这也不能怪叶县尊，叶县尊本人收获的也就是一丁点赞誉而已，实际好处全都被舒推官以及府衙刑房给截胡了！

    “县尊升堂了！”

    随着这么一个长长的声音，又是一天的排班升衙，磕头奏事，每一个人都以为又要就这么结束的时候，突然只听外面传来了好一阵喧哗，听动静仿佛是从大门口的方向。果然，叶钧耀沉着脸派人去过问后，不多时那边的回报就来了。

    原来，这一大早的，两个县衙门子刚刚把放告牌给摆出去，便已经有百姓围拢了上来，哭诉自家东西被骗走，如今去府衙请求归还，却被那边的差役给乱棒打了出来。现如今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摘了放告牌，放话说如若县衙不管，就自尽在大门口。

    听到这里，叶钧耀顿时嘴角直抽，那恼火的目光立刻看向了刑房司吏张旻：“本县不是令你们去府衙吗？如有歙县出身的苦主，就尽力帮忙，怎么还会闹成这样？你这个刑房司吏怎么当的？”

    张旻又羞又恼，羞的是县尊当场给自己下不来台，恼的是他早就命几个白衣书办常驻府城，应付好那些苦主，按照家资丰厚程度挨个帮忙索讨被骗的东西，顺便雁过拔毛。但凡没油水的家伙，他打算放到最后，再象征性地帮下忙，成不成就不管了，可没想到那些蠢货竟然没把人安抚好，还逼出这样的滚刀肉来！于是，他只能讷讷解释了两句，可没想到叶钧耀须臾便是重重一下惊堂木。

    “够了，本县不想听解释。这件事你要是做不好，县衙其他五房还有承发房有的是人才，就让他们替你！”

    眼见得周遭一双双眼睛立刻开始放光，张旻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要的真是叶县尊派了别人来接管此事，他在刑房威望荡然无存不说，从苦主那捞到的众多好处只怕也会被人揭破，那时候方才是真正的麻烦。于是，他不敢再啰啰嗦嗦说些有的没的，慌忙连声承诺一定会把案子办好。等到退堂之后，他想起陈六甲代汪尚宁传的话，不禁愁肠百结。毕竟，捞钱再重要，也不能惹恼了汪老太爷这个歙县第一号地头蛇，可公然违抗县尊之命同样不妥！

    冷不丁瞥见那边老神在在回户房的吴司吏，想到昨晚上他对自己倒了一堆关于刘会的苦水，他想到昨晚上按捺着没向人没交底，可现在他纵有千般本事也不可能把一个人分成两半，他便有了主意。于是，他一回刑房，就特地命人去请了吴司吏过来，这一次却是把自己背后的底牌亮了亮。果然，一听到是他背后是汪尚宁，吴司吏眼神就变了，那赫然是巴结谄媚，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张司吏果然不愧是咱们歙县衙门第一人啊，拔根汗毛也比咱们的腰粗！”吴司吏也不嫌自己的奉承太粗俗露骨，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说道，“不知道张司吏能不能替我向汪老太爷引荐一下？”

    “这事容易，但现如今就有一件最要紧的。”张旻一见吴司吏那态度，就知道这事铁定成了，他矜持地稍稍抬起了下巴，说了汪尚宁想要叶钧耀尽快提请府衙，将夏税丝绢均平到六县的事，继而就低声说道，“你不是很讨厌刘会在你那扎着碍眼吗？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我现如今领县尊之命，要去府衙那边扯皮，没办法兼顾均平夏税丝绢之事。你只要借着办成此事的东风，把刘会拿下，在汪老太爷面前也有了脸面，岂不是一举两得？”

    PS：今天继续休息，只有早晚两更，明天四更！新书月票榜我都两天不忍直视了，继续求下吧，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一二四章 拿下这厮！（求推荐票）

﻿    府城孝慈坊一家生意兴隆的馄饨摊上，一个身穿半新不旧布直裰的书生正和其他客人一样，埋头吃着馄饨。直到对面坐下了一个人，他才抬起了头。看到这年少的来人正是自己等候已久的正主儿，他不禁得意地笑了，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仿佛这不是在路边摊，而是在哪家讲究的上等好馆子里。等到把帕子收回了袖子里，他才开了口。

    “怎样，想通了？”

    “昨天你见我的时候，居然被人瞧见了！你知不知道差点害了我？”秋枫语气激愤地瞪着面前的人，想到第一次对方以赎身和婺源书院来诱惑自己的时候，竟然还乔装打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我见机得快，立刻将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坦白了出来，这会儿说不定就没命了！”

    程文烈顿时笑了，他扬手吩咐伙计给秋枫上一碗馄饨，这才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下经过，随即轻轻击掌赞叹道：“不错不错，关键时刻当机立断，赌一赌那位汪小官人对你的信任，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么，你可是想好了？你家里人前前后后收了我一百多两银子，如果你不答应，凭我的本事，反手就能给他们安排一个把牢底坐穿的罪名！要知道，你那汪小官人顶多是在县城兜得转，但府城这边，那可是我的天地！”

    “你都拿住这样的把柄了，我还能怎样？”秋枫死死捏住了拳头，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事成之后，除了你许诺的五百两银子，我得离开徽州府，我要去南京的崇正书院！你给我安排一个南直隶的户籍，这样只会敲骨吸髓的家人，我受够了！从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们没我这个儿子，我也没这些家人！”

    如果秋枫只是开口答应，程文烈还要想一想，这会不会是对方的反间计，可现在秋枫直接狮子大开口，又对拖后腿的家人表示了深恶痛绝，他反倒觉得此事有戏。于是，他欣然点了点头，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下来，可你不觉得，空口说白话不是一个好习惯吗？我已经对你家里付出了这许多，你就不该回报一下？”

    沉默了片刻，秋枫就冷笑道：“那便告诉你一个消息好了，户房吴司吏，还有小官人素来亲近的那个刘会，如今两个人看上去上下倒置，旧日的下属成了上司，旧日的上司成了下属，暗地里有些不和，彼此都想把对方弄下去。但这不过是表面功夫而已！吴司吏早就是叶县尊的人，当初倒戈出卖赵思成，他是最大的功臣，小官人已经拉拢了吴司吏，许诺把他挪到同样油水丰厚的刑房，但要他帮忙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就请叶县尊把他调到刑房做掌案！”

    程文烈本来只以为秋枫会随口说个什么消息糊弄他一下，他也不打算一开始逼得太紧，可没曾想从这小少年口中吐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消息！他猛地想到，今天歙县衙门那边传来了讯息，说是张旻得了叶钧耀严令，要继续在府衙这边替歙县苦主讨公道索还被骗财物，而张旻则凭借这个理由对陈六甲说，已经把逼迫叶钧耀尽快推行均平事宜的任务交给了户房吴司吏，就连刑房事务也托其帮忙看着一点，他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全部竖了起来！

    这要是真的像秋枫说的那样，那可是调虎离山，雀占鸠巢之计！

    程文烈甚至顾不得对秋枫说什么，随手丢下一把铜子，立刻匆匆离去。他这一走，秋枫却一把将这十几文钱一股脑儿全都拢在一块，叫来小二问清楚了两碗馄饨的价钱后，就数了十文钱过去，自己把剩下的全都扫进了随身钱袋里，继而开始一个个地吃馄饨，一直到毫不浪费地吃完，连碗里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方才起身离开。眼见人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刚刚状似急匆匆离开的程文烈方才从对面一处店铺门口现出了身形。

    这时候，程文烈已经非常能确定，秋枫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若是虚言骗他，得手之后立刻就匆匆回去对汪孚林禀报了，又怎会等到现在？就是多出来七八文钱都要收入囊中，很符合这小子出身贫寒，小小年纪又被父母卖了给人为奴的经历。

    当张旻千辛万苦和府衙刑房那帮子人扯皮，成功帮那几个要死要活的苦主把一套清漆家具，一把家传紫砂壶给要了回来之后，他看着手里那一小锭顶多不到二两的银子，额头青筋直蹦。可这是县尊亲口交代下来的事情，他只能按捺下那口怨气，随即安慰自己说，蚊子虽小也是肉，好歹有这么个借口，他可以敷衍陈六甲，继续扎根府衙从事捞钱大业。毕竟，等到这桩案子一完，过了这个村也就没那个店了！

    “司吏，外头有人找你！”

    张旻随手把那一小块银子往怀里一塞，正有些不耐烦，就只见大门陡然被人推开，紧跟着进来的赫然是陈六甲！他大吃一惊，赶紧冲那个快步跟进来，忠心护主状的白衣书办摆了摆手。把人驱赶出去后，他连忙上前关上了门，这才陪笑道：“陈爷有事让人带话就行了，怎敢劳烦您亲自过来？我今天也是没办法，县尊之命不可违，而且我也让人给陈爷您送信了……”

    “好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陈六甲满脸烦躁，喝止了张旻的唠叨之后，他才阴着脸说，“你送信说，我让你办的事情，你交给了户房那个吴司吏？”

    “是，陈爷不了解这家伙，他当了二三十年的书办，如今好容易坐稳了司吏的位子，最怕被人取而代之……”

    “蠢货，就因为他最怕被人取而代之，所以才会死命抱上叶县尊那条粗大腿！这家伙根本就在糊弄你，他和刘会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也一样是叶县尊的人！你还让他帮你看着点刑房，还让他主导推进均平夏税丝绢，你知不知道这是与虎谋皮？”陈六甲一口气说到这里，见张旻瞠目结舌，他方才怒喝道，“你总不会把汪老太爷这层底也泄了给他吧？”

    见张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微妙，陈六甲只恨不得踹上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一脚。只不过，在得到程文烈通风报信之前，他自己也怎么都没想到，户房吴司吏那个不哼不哈，只不过走狗屎运的老家伙，竟然还能玩这样的花样！于是，他立刻阴着脸说：“总之，你就算自己回不去，立刻派几个稳妥的人回去，把这老家伙给我死死看住。一个刘会就已经够麻烦了，再加上一个他，老太爷的计划真要是泡汤，你到时候提头来见！”

    等到陈六甲一走，张旻方才没了刚刚的战战兢兢，神情一下子出奇狰狞了起来。终日打雁却被雁啄，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不想按照陈六甲的嘱咐，派几个心腹稳妥人回去把刑房的事情扛起来，而是决定给吴司吏一个出其不意！至于叶县尊之命，横竖他刚刚把在县衙门口闹事那几个苦主的东西给要回来了，如若叶钧耀再鸡蛋里挑骨头，大不了一拍两散，须知县衙里最近人事变动这么大，有意见的人多了去了！当敢怒不敢言变成真怒，就算叶钧耀是县尊，也休想一手遮天！

    于是，他把带来的人都召到了面前，紧急分派了一下任务后，自己就带着两个白衣书办，匆匆往外走。这里安置的是他一个外室，家里黄脸婆心知肚明，却也不敢乱闹，如今早已过了明路，他也常常到这儿盘桓，这次借着到府城公干的机会，更是把这当成了安乐窝，几乎乐不思蜀了。此时此刻，虽说这年轻貌美的外室一路送将出来，满是不舍和柔情，他却狠狠心不去理会。

    就在他亲自一把拉开这别宅大门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就只见门外小街上赫然站着几十个彪形大汉，其中还有几张是熟面孔，这会儿看到他出来，为首的那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张司吏，不好意思，上命在身，得罪了！兄弟们，拿下这厮！”

    几乎就是那个厮字话音刚落之际，一群快手一拥而上，一条条锁链把张旻捆得犹如粽子一般。甚至还有人妥帖地在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以免他在惊慌之下大叫大嚷。同样倒霉的还有他身边的两个书办，也一样三下五除二被绑上了。眼见得张旻那个别宅外室吓得花容惨变，手足无措，刚刚那下令的中年人便笑眯眯踱上前，竟是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这才阴恻恻地说道：“跟谁不好，却跟这么个能当你爹的家伙？”

    说完这话，他再不看这个俏丽的少妇，厉声吩咐道：“舒爷有命，给我把这宅子里头能喘气的全都锁了，拿回府衙等候勘问！居然勒索苦主，翻天了！”

    在前头好一阵鸡飞狗跳的时候，在这宅院后门，却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穿过暗巷和几条街道，顺利从德胜门到了歙县县城，他才有功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随即一溜小跑就往县前街的县衙奔去。(未完待续。)


------------

第一二五章 坑了一个又一个！（第一更）

﻿    如果说，之前汪孚林把在牢中见赵思成的经过说出来，叶钧耀对汪尚宁在背后捣鬼坑自己，还只是信了七八成，那么，当户房吴司吏把刑房司吏张旻托付的任务一五一十禀告了出来之后，叶大县尊已经完全深信不疑了。这会儿，他扫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屏风后，随即和颜悦色地对吴司吏点了点头。

    “你能够如此心向本县，本县也不会忘记了你的功劳！”

    吴司吏等的正是这么一句话！他是县衙资历最老的一批书办之一，不止在户房干过，在刑房和承发房也都干过，如今刘会虽说是他的属下，可他很清楚，这个脑筋活络的前户房司吏，自己就算死压也压不住其几年，反而结下冤仇。既然如此，树挪死，人挪活，汪孚林私底下接触了一下他之后，他立刻就做出了选择。此时此刻，他立刻顺杆爬地说道：“县尊乃是一县之主，张旻吃里扒外，罪大恶极，若是刑房出缺，县尊可能首选考虑小的？”

    一个户房现任掌案，竟是如此卑躬屈膝，而且求的是刑房之主，叶钧耀登时愣住了。可一想到吴司吏一挪窝，他就能顺理成章把刘会提上来主管户房，而后，他这个县尊就能把户房和刑房这县衙之内最实惠的两房给抓在手中，从前对于小吏的任免心存不屑，现在却一心只想努力抓大全的叶大县尊立刻毫不犹豫地拍板道：“好，就这么定了！”

    刚一开口答应，叶钧耀陡然醒悟到，即便知道张旻和汪尚宁勾勾搭搭，可他总不可能只凭这么个理由就把人撸下来。哪怕他是一县之主，做事还要讲一个章法道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是那么容易收回来的，他正有些纠结，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不等他开口吩咐，吴司吏就主动请缨道：“县尊，小的先去打探打探怎么回事。”

    见吴司吏迅速闪出门去了，叶钧耀才舒了一口气，赶紧朝屏风后头问道：“孚林，本县总不能无端拿掉张旻，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然而，屏风后头却久久没有声音。此时此刻，身处狭小空间的汪孚林正和一个小丫头大眼瞪小眼。刚刚吴司吏进来的时候，他依叶钧耀吩咐又闪到了屏风后，可没过多久，一个人影就犹如变戏法似的，从那扇他认为成人绝对不可能通过的小窗中钻了过来，简直让他叹为观止。好在他如今的神经已经足够坚韧，所以对小北的出现保持了足够的镇定，没有出半点声。

    可不出声不代表他就真的没点想法。这会儿，他没有理会叶县尊的问题，只是饶有兴味地盯着小北。上回被她推出去的仇，在她从天而降给自己送了牌票之后，确实一笔勾销了。但今天她又故技重施出现在此，那就不一样了。要是眼下不给个交待，他很不介意让叶大县尊知道，叶明月身边的婢女竟会玩这一招，料想当主人的肯定会大发雷霆！

    小北听到叶钧耀再次出口问了相同的问题，汪孚林却依旧沉默着，她终于有些急了。她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偷听，可眼下一时半会怎么能对汪孚林解释清楚？而且她根本就不敢吭声！不得已之下，她只能拿出当初那一招，双手合十恳求似的看着汪孚林，直到对方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县尊不用着急，外间很快就有好消息来了。”

    汪孚林刚刚不出声，叶钧耀差点以为人睡着了，此刻听到这卖关子的回答，他不禁有些狐疑。可汪孚林从来不会打诳语，他也就姑且没有再发问。

    而趁着这机会，小北可不敢在这儿继续呆下去了。她瞥了一眼刚刚来时经过的那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突然横移一步，迅速就要钻窗离开。可几乎是刹那之间，她就只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人抓住了。一侧头看到汪孚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可她才刚露出了那一口雪白的小银牙示威，就只听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了。她正寄希望于汪孚林听到动静，松开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可谁曾想这小秀才竟是脸色纹丝不动，镇定得出奇。

    这哪是无赖，简直是登徒子！

    “县尊，刑房张司吏，以及我县衙刑房的两个典吏和几个书办，都被徽州府衙舒推官派了一群快手给拿了！”

    叶钧耀听到吴司吏如此禀报，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这才体味到，汪孚林所谓的好消息是什么意思，可紧跟着，他就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最后干脆咬咬牙说：“孚林，你出来说话。”

    汪孚林哪曾想叶钧耀这个一县之主会这么沉不住气，瞥见身边的小北顿时眉飞色舞，就差没为叶县尊的及时解围点赞了，他顿时挑了挑眉。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小丫头袖子里一块帕子掉了出来，便松了手。下一刻，这最喜欢穿绿色衣裙的丫头一溜烟往那小窗子一窜，犹如来时一般敏捷地一钻而过，根本就是一会儿的功夫，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他哂然一笑，弯下腰把这一块水绿色的绢帕往袖子里一塞，随即方才出去了。

    尽管只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功夫，叶钧耀还是有些焦躁，可看见吴司吏发现汪孚林从屏风后出来，居然一脸毫不诧异的样子，他顿时对这样的一幕有些不自然，片刻之后才开口问道：“孚林，此事你知道内情？”

    “学生知道一丁点。”汪孚林瞥了一眼吴司吏，这才笑着说道，“吴司吏应该是最清楚的。”

    虽说自己一路三级跳，从白衣书办，到青衫典吏，一直到如今的掌案司吏，但吴司吏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他这个户房司吏没多少存在感。如今一下子被凸显了出来，叶县尊那惊异的目光犹若实质，他只觉得有些飘飘然，同时对于给他这个露脸机会的汪孚林自是好感大增。要不是汪孚林诚恳地通过刘会找他谈，他也不会在倒了一堆苦水之后，表达出对刑房司吏那个位子的浓厚兴趣，然后和汪孚林一块出谋划策，设下了今天这场戏。

    当下，他就满脸堆笑地说：“县尊，事情是这样的。刑房张司吏领县尊之命，在府城那边和府衙舒推官以及刑房那帮胥吏扯皮打擂台，为本县苦主讨还失物，但有人举发他勒索敲诈！”

    他一下子敛去了脸上的笑容，痛心疾首地说：“县尊信赖他，他却给县尊抹黑，实在是罪有应得！但是，府衙那些家伙也一样是乌漆墨黑的，逃回来报信的刑房书办萧枕月还带来了几样书证，是府衙刑房几个书吏与奸人勾结，瞒天过海，把赃物据为己有的证据！”

    尽管在底层厮混了这么多年，可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把赵思成给扳倒了，现如今又动用了全部的人脉和手段，成功撺掇了本就对张旻虎口夺食心存不满的府衙舒推官，把张旻给坑到了沟里，同时还拿到了府衙那帮子捞钱捞得太痛快的刑房胥吏的把柄，这位人人认为不堪大用的吴司吏真正验证了一句话。

    会咬人的狗从不乱吠！

    汪孚林见吴司吏适时住口，悄悄瞥了自己一眼，他暗想这老家伙还挺会适可而止，给别人留下余地。于是，他就拱了拱手说：“恳请县尊亲自出马，到府衙面见段府尊，也好让段府尊看看，我歙县县衙固然有张司吏这样的害群之马，却也有敢于揭发府衙那帮奸吏的忠勇之士！省得舒推官又借此攻击县尊用人无方，要知道张司吏不过是敲诈苦主，而他府衙刑房却是为虎作伥，骗取赃物，恶性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叶钧耀上任以来，户房犹如拔草一般已经换过两任司吏了，所以不再那么菜鸟的他这才对刑房换血有些踌躇。所以，张旻被拿下这个结果他很高兴，可被拿下的这个过程他却很不满意，为什么是舒推官？为什么是那个和他同年进士及第，名次在他下头，对他很不服气，逮着由头就和他针锋相对的舒推官下令，这才把人拿下的？可这会儿听到吴司吏和汪孚林一前一后开口，他那阴云密布的脸上立刻放了晴。

    “好！本县这就亲自去府衙！”

    看他不把舒推官那张趾高气昂的脸踩出血来！府衙刑房可是归主管刑名的推官管辖！

    汪孚林和吴司吏当然不会跟去府衙，两人各遂所愿，皆大欢喜，相视一笑也就分道扬镳。汪孚林自然还是从原路走后门回家，可他还没到官廨后门口，就被一个气鼓鼓的小丫头给堵住了。只见她梳着两个用绿丝带绑着的鬏儿，耳朵眼上塞着两个银丁香，一身亮丽的玉色衣裙，通身上下再没有其他累赘首饰，就犹如夏日荷叶那般清清爽爽，这会儿直截了当把一只手直接伸到了他的面前。

    “还给我！”

    “谁让你不经我允许就先跑的？”汪孚林好整以暇地环抱双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听，我就还你。”

    小北本以为汪孚林拿着自己的绢帕，一定会狠狠要挟自己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想到是问这个，她顿时愣住了。她甚至有些不自在地躲闪他的目光，好半晌才小声说道：“真的要说么？”

    “当然，我可不想成天被一个神出鬼没的人惊吓。”汪孚林一本正经地说，还故意把袖子给拢紧了，“你要是不说，我回头就禀告叶县尊！”

    PS；今天四更，这是凌晨第一更，求月票和，谢谢大家！我也想加快速度，但臣妾做不到-。-话说我不认为丫头只有忠心耿耿灵巧能干察言观色，完全是小姐的附属，日后不是姑爷的通房，就是小姐的陪房，所以讨论女主问题为时尚早，谢谢！(未完待续。)


------------

第一二六章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第二更）

﻿    小气鬼！欺负人！大无赖！

    小北在心里拼命地骂着汪孚林，可那块绢帕是她最喜欢的，怎么也不希望落入别人手中，当下只能低头闷闷地说：“是夫人吩咐的。”

    汪孚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大为不可思议。在他看来，这十有八九是叶明月的授意，那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担心菜鸟父亲在政务上出岔子，所以才让小北进来偷听。可如今听说是叶夫人的授意，他实在是出离惊愕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板着脸问道：“你别随口糊弄我！”

    “我怎么糊弄你了！本来就是，夫人因为身怀六甲，没法走山路到徽州府来，这才从京师坐船回宁波府待产，又担心老爷为人意气用事，所以就让小姐和我多看着一点。再说，听说不少地方那些乡宦都是乌七八糟的，最爱给府尊县尊送女人，夫人生怕老爷到时候栽倒在石榴裙下，要不小姐怎会成天和衣香社那些小姐们一块厮混，不是想帮老爷打听一下这徽州府的本土人情吗？”

    小北一口气说到这儿，方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嘴太快，把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顿时更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瞪着汪孚林道：“你到底还不还我？”

    没想到叶县尊竟然还是妻管严啊！

    “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在屏风后戴的鬼面具是怎么一回事？”

    他得搞清楚，这小丫头和吓得程乃轩满身心理阴影的鬼面女到底什么关系！

    小丫头没想到汪孚林竟是突然问鬼面具的事，顿时有些心虚，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那不是我的，是小姐从衣香社带回来的东西。衣香社那些千金小姐最爱折腾，有时候就喜欢戴着面具玩认人的游戏，我那天也只是一时好玩带在身边，谁知道你突然躲到屏风后头来了，只好戴上了！”

    反正我回头就对小姐说，让她帮我作证！

    那帮八卦闺秀团有这么无聊？汪孚林实在表示怀疑。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死活不认帐的小北，他终究没有继续和小丫头扯皮，随手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帕子丢了过去。见她手忙脚乱地一跃接在了手里，又翻来覆去看是否有哪里污损，最后又瞪了他一眼，方才转身蹬蹬蹬地跑了，他不禁摩挲了一下光洁的下巴。

    小北看上去身手敏捷，而且骨骼肌肉能够随意控制，这才能够从那扇小窗中来去自如，绝对是练家子，但到底是怎样的练家子，那就不得而知了。要说他也曾经有个武林高手的梦，这才去学了柔道，因为那年头大多数武术都只是花架子，懂行的老师傅他没时间寻访，如今两世为人也不抱太多希望。

    但鬼面女的传奇，他实在是好奇得很！

    出了知县官廨后门，汪孚林没有再继续去想叶县尊家里那些事，思绪已经飞到了府衙那边。虽说他人没跟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尽情想象。叶县尊和舒推官那场碰撞定然非常激烈，说是火星撞地球也不为过，而段府尊兴许也保持不住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总得出面调停一下这一场激烈的纷争。就不知道那位在徽州府资历很深的段府尊会不会看破背后的角力，又会摆出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拿下张旻不是目的，这只不过是在一盘很大的棋上拿掉了一颗棋子，一场大战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落子之前，得和裁判打好招呼！

    正如汪孚林想象的那样，府衙二堂中，叶钧耀和舒推官正犹如两只斗鸡似的，彼此争得面红脖子粗。

    “叶县尊真是调教的好属下！勒索苦主，威逼利诱，每要回一件被骗的东西就非得要抽成一大笔，收的从财物到女人无所不包，这难道不是敲骨吸髓？”

    “舒推官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谁主管的这桩案子，却看不破府衙刑房那帮子胥吏做的手脚，竟然把赃物给了那些奸民棍徒？我这里只是出了几个贪小之徒，你那里却是内外勾结，巧取豪夺，这已经不是失察了，这是纵容，是犯罪！”

    主位上，看着这两个同榜进士你一言我一语争个没完，徽州知府段朝宗这一次确实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脸色了。他有些烦恼地揉着眉心，只觉得脑袋都有些胀痛了起来。舒推官拿问张旻等歙县刑房胥吏，给出了确实的人证物证，可叶钧耀跑到这里来对他陈情，却抛出了更触目惊心的证据——府衙那些吏役和外头奸民串通，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骗取邵员外家起获的那些赃物！

    见能言善辩的舒推官被叶钧耀驳得步步后退，到最后完全哑口无言了，段朝宗最终不得不一拍扶手。等到两边终于消停了下来，他方才沉着脸说：“歙县刑房司吏张旻等人勒索苦主，革职勘问自不必说，但府衙刑房所有涉事人等，也全都撸掉，一个不留！所有涉事奸民，立刻下文海捕捉拿，决不能让一桩好事变成了奸民奸吏渔利的坏事！舒推官，善始善终，本府还是将这件案子交给你！”

    如果之前觉得这是一桩给自己刷政绩赚好处的案子，那么现在，舒推官恨不得有多远推多远。且不提那帮子被撸掉的人会有多大的怨气，就说府衙刑房一下子大换血，他这还怎么开展工作？很多已经做完的事还要推翻重来，这得增加多少工作量！他用愤恨的目光扫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叶钧耀，心里恨不得把这个家伙掐死，可还不得不毕恭毕敬答应了下来。

    他一个推官，根本不可能违逆主管徽州一府六县的段朝宗！谁让他进士考得太差，竟然落到了三等同进士？否则杂途官员趋之若鹜，进士们最不屑的推官一职，又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叶钧耀和他同年，运气却比他好，至少是个正印官！

    一通舌战把舒推官逼得大败亏输，叶钧耀自然分外得意，然而，等到舒推官退下，他的高兴劲还没持续多久，段朝宗就开口说道：“叶知县，据本府所知，歙县今年的夏税征收，似乎不那么顺利？”

    这简直是兴头上一盆凉水直接浇下来，叶钧耀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好在他已经不是刚刚上任时那个自命不凡的菜鸟县令了，经过一系列棘手事件的洗礼，他即便没有脱胎换骨，可也总算迈进了一大步。再加上汪孚林从松明山回来就对他说过，最好试探一下府尊对夏税丝绢一事的态度，毕竟，接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很多要紧之处都绝对绕不过段朝宗这个徽州知府。

    所以，他立刻郑重其事地说道：“府尊垂询，下官不敢不如实禀报。前几天确实有好些粮长前来诉苦，但本县却义正词严地把他们驳了回去！”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却没有如从前那样，浓墨重彩地烘托自己是如何富于词令义正词严的，而是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偷眼瞥见段朝宗似乎微微有些不耐烦，他方才起身说道：“府尊，下官有要事造膝密陈，府尊能否屏退左右，容下官单独相告？”

    段朝宗顿时眉头一挑，随即对左右微一点头，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叶钧耀主从二人，他本待示意不要卖关子，却不想这位歙县令竟是又前进两步，在距离他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这样的距离完全逾越了他平日能够容忍的范围，可叶钧耀竟是一撩袍角就这么跪了下来。按照规矩，县令谒府尊时，确实要行跪礼，但他并不是妄自尊大的人，往日能免也就免了，于是，他不禁脸色沉了下来。

    “叶知县，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洪武年间以来，歙县一直独自承担夏税丝绢至今，府尊应该是知道的。”开门见山抛出了这么一个话题后，叶钧耀看到段朝宗那张脸刷的拉长了，他顿时腹诽不已。看来段朝宗知道此事，其他相关人士也全都知情，可一个个人却谁也不告诉他，要不是那次汪孚林打探之后对他捅破了，他这个歙县令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心里破口大骂，他却迅速整理了脸上表情，赫然是痛心疾首。

    “下官自从上任以来，民间和县衙便一直有将这笔夏税丝绢均平到六县的呼声，如今更是愈演愈烈。这么多年来，徽州一府六县夏税秋粮的额度，一直都是遵从祖制，不敢变易，所以之前下官面对下头陈情时，只能暂时推脱说，等今次夏税收齐解送出去之后，再来讨论此事。可谁曾想，有人连这么一丁点时间都不肯给，煽动了各区豪绅大户以及小民叫苦连天，不肯缴齐夏税！”

    接下来，叶钧耀就开始原原本本把今年夏税的窘境对顶头大上司一一道来，甚至还夸大了几分。当然，他不会去点出背后汪尚宁这么一尊前从二品高官在捣鬼，只是着重说明，今年歙县的夏税危机很严重，如果不好好对付，只怕会拖整个徽州一府六县的后腿。到最后，他更是用一种悲壮的表情说：“府尊，下官上任不到一年，这第一次夏税收缴就如此，大不了卷铺盖回去当我的富家翁，从此不复仕途之望，可下官实在是看不得有人利用此事做文章！”

    早在年初那个帅嘉谟先是跑到府衙闹腾，而后又陈告到南直隶巡按刘御史那里，段朝宗就知道这是个无底深渊似的大坑，就连自己这个知府稍不留神，也会被一府六县那强大的乡宦势力给带到坑里去。如果叶钧耀只是喊苦叫困难，他根本就不屑理睬，可这位歙县令最后一句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叶知县莫非有所定计？”

    “下官决定破釜沉舟！”叶钧耀那慷慨激昂的样子，仿佛是下一刻就要赴刑场的烈士，带着几分悲壮，“下官不希望朝廷正税这样的大事，却被有些人因为一己之私而耽误了。下官只求府尊能够允许下官放手去做，出了事，责任自有下官担着！”

    说了这么多，敢情只是为了打个招呼？

    段朝宗仔细沉吟了片刻，一贯寡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叶知县既然有此决心，本府怎能不体恤？”

    你有本事就去做，责任你自己背，功劳你自己得，我不掺和！

    PS：月票还是很重要哒，不要逼得我犹如鸵鸟一样不敢看榜单啊-。-(未完待续。)


------------

第一二七章 大洗牌和闲人造访（第三更）

﻿    刑房司吏张旻以及两个典吏和几个书办被府衙舒推官下令拿了，这个消息在歙县县衙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然而，叶县尊愤而亲自出马，去府衙段府尊面前打擂台，虽然没有把张旻等人给弄出来，可却凭借唯一逃出生天的刑房书办萧枕月收集到的证据，成功把府衙一整个刑房也给拖下了水。而后段府尊各打五十大板，两边一体开革，之前那些案卷重新磨勘，一片哗然的县衙吏役最终消停了下来。

    毕竟，叶县尊虽说没能把张旻等人保下来，可终究把场子找了回来，又大胜舒推官赢回了面子。再说段府尊已经拍了板，县衙里的人有功夫对张旻等人表示无用的同情心，还不如瞅准刑房空缺出来的一个司吏两个典吏。一时间，昔日风光无限的张司吏，立刻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次日早堂，其中两个人事空缺就有了结果。户房吴司吏平调去了刑房，担任掌案司吏，而举发府衙刑房贪贿舞弊的萧枕月，则是从刑房白衣书办荣升青衫典吏。至于户房司吏一职，刘会这个钱科典吏暂时署理，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这署理两个字最终拿掉，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到了这份上，谁要是还不知道，曾经深得前任县尊房寰信赖的刘会又成了现任叶县尊红人，那就真是瞎子了。至于剩下的一个典吏人选，叶大县尊却是矛头一转，请方县丞举荐。

    自从上次粮长初上任的那一回，方县丞这个代理县令着实狐假虎威了一把，他在县衙之中的存在感也大为增强，甚至还代叶县尊主持过几次不算太重要的外事活动。而这一次这从天而降的举荐权，更是让方县丞险些没乐疯了。他那从前少人踏足的官廨一下子门庭若市，提着东西前来巴结奉承的人险些没把门槛给踩断了，以至于他推荐了一个人选，看到中午自己桌上那丰盛的午餐时，握拳发誓，一定要报答叶县尊的知遇之恩！

    而汪孚林却在家中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造访者。他怎么也没想到，汪二老爷汪道贯竟是不请自来，这会儿正笑吟吟地坐在他面前。不管他怎么说张旻的落马不关自己的事，汪道贯却根本不听，一副我知道就是你的表情。到最后，他只能气馁地叹了一口气，索性一五一十地把如何坑掉张旻的经过给挑明了。这下子，汪道贯方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之前别人都说，宁罪叶县尊，不惹汪秀才，你这敲人饭碗的名声可是坐实了，万有方、刘三、赵思成之后，这张旻是第四个被你敲掉饭碗的人了吧？不过这次终于是算在了舒推官头上，否则你这凶名就要传到咱们徽州府外去了。”他丝毫不理会汪孚林再三强调，这是吴司吏主导的计划，翘起二郎腿后就饶有兴致地说道，“这次我好说歹说，大哥才同意让我到县城来给你撑撑场面，怎么样，我这个叔父够意思吧？”

    这家伙从前不是游野泳的闲人吗，这次怎么这么喜欢凑热闹了，我可没请你来！

    汪孚林顿时大为头疼，可他没可能对汪道贯下逐客令，毕竟连眼下这屋子都是人家的！更何况，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秀才，倘若不是背后站着松明山汪氏，站着极有可能起复，再度前途无量的汪道昆，早就不知道被人扫到哪个犄角旮旯了，怎会像现在这样看上去风光无限？然而，他绝对不希望汪道贯在现在这种要命的节骨眼上住在自己这里，于是不得不迅速开动脑筋。想到之前想过却没能力实现的计划，他突然心中一动。

    “叔父，撑场面的话，倒不在于区区徽州府城又或者歙县县城，其实我本来有个主意……”

    他刚刚对汪道贯解释了一个大概，眼见得这位叔父眼神闪烁，分明很有兴趣掺上一脚，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更多，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紧跟着便兴冲冲地跑进来一个人，赫然是叶小胖！叶小胖没想到这会儿屋子里还有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脸上先是有些尴尬，随即觑着对方年纪，像模像样行了个揖礼，随即就眉开眼笑地冲着汪孚林说：“汪小相公，我姐来啦，说是我在这搭伙这么多天了，她要来答谢你两个妹妹。”

    答谢的话也该找我才对，和我家两个妹妹有什么相干？

    汪孚林大不以为然，可那是叶县尊的千金，人都来了，他也不可能把人往外赶。于是，他只得赶紧起身出去安排。

    汪道贯却没有动弹，见叶小胖也没出去，他就笑眯眯地冲着人问道：“听说叶公子天天在这搭伙，不知道觉得这怎么样？”

    叶小胖又不笨，他不知道对方什么路数，可对方能够在汪孚林当做寝室的穿堂东耳房中大喇喇坐着，很有可能是什么亲长朋友，他的回答充分沿袭了其父的冠冕堂皇：“先生和我都觉得这里很好，刘家嫂子做的饭菜也很好吃，要不是爹午堂常常没个时间，姐又常常出门，先生和我也不好意思常常搅扰。饭后我还能够和金宝秋枫一块探讨探讨经史文章，听听先生闲谈外间之事，汪小相公又妙语连珠，我受益匪浅。”

    汪道贯盯着一本正经的叶小胖，突然笑了起来。他一弹袍角站起身，走到叶小胖身边，比划了一下对方的身高，这才笑眯眯地在叶公子那头顶上轻轻拍了拍：“你这年纪，还没到年少轻狂的时候，可却也不必小大人似的装正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下河摸鱼，上房揭瓦，爬树掏鸟蛋，什么事都干过，三天两头给我爹提着棍子追打。别学那小子，从前像个书呆子，现在像鬼似的让人防不胜防。”

    除了父亲和姐姐，叶小胖最敬畏的是李师爷，因为李师爷除了正常讲课，还教给了他很多他从不知道的东西；又爱又恨的是金宝和秋枫，因为这两个小家伙让他有了伴，却也让他不得不委委屈屈接受自己老是最差的事实；但他最佩服的却是汪孚林！他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爹爹，竟然对汪孚林满口赞叹，就连素来评价人时有些苛刻的姐姐，竟也对汪孚林颇为关注。所以，这会儿听到汪道贯这么评价汪孚林，他登时不乐意了。

    “你是汪小相公的客人，怎么能够这么埋汰主人？我家先生都说，别人只看到汪小相公他威风八面，却没看到他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拼命努力，也不知道每天要掉多少头发……”叶小胖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李师爷对汪孚林的评价，只想不遗余力地把这个敢于把自己当小孩子的家伙驳倒，“再说了，你做的这些事只不过是普通顽童都做过的，想当初我可还悄悄在我爹睡着时剪过他几根胡子……哎呀！”

    叶小胖终于醒悟到自己说漏嘴了，登时赶紧捂住了嘴。而在他身后，金宝已经进了屋，一看汪道贯在，他赶紧做了个大揖道：“见过叔爷。”

    “什么，金宝，他是你叔爷？”叶小胖登时瞠目结舌，一下子想到当初自己听到汪孚林是金宝他爹时，那番大惊小怪的言辞。那一次，要不是因缘巧合，他铁定会被爹狠狠教训一顿！他陡然又回忆起事后紧急去打听过的汪家人员情况，当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汪二老爷，仲淹先生？”

    “没错，是我。”

    这个回答登时让叶小胖哀嚎了一声。汪道贯是能够直入县衙拜见他爹的，万一被人捅破了他剪胡子的那件事，他的屁股就别想保住了！

    汪道贯很满意金宝这一声叔爷，他冲着叶小胖勾了勾手指头，见这小家伙老老实实挪上前来，他就半蹲了下来，随即在其耳边低声说道：“要是不想让你爹知道你剪他胡子的事，那就替我做一件事。回头只要汪孚林开口，你就好好帮他的忙。若是你做好了，回头我去拜见你爹的时候，另替你说几句好话！”

    汪孚林绝不会想到，都已经是举人的汪道贯竟然会去蛊惑叶小胖当眼线。此时此刻，他引了叶明月和小北主仆二人进内院，见汪二娘和汪小妹带着连翘也出来了，他就简略地对她们介绍了一下彼此。叶明月本来就是最最自来熟的，这才能够在衣香社那些本地闺秀之中如鱼得水。反倒汪二娘和汪小妹都是外向活泼的性子，这会儿却偏要在县尊千金面前装淑女，那叫一个忍得辛苦。到最后，还是汪孚林有些看不下去了。

    “二娘，小妹，叶小姐是自己人，你们该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不用太客套。她和许家九小姐也很熟，总之不用拿她当外人。”说到这里，汪孚林又拿手指着小北说，“小北也不是寻常婢女，她……”

    “喂，不许说！”小北登时大急，一个箭步窜到了汪孚林的身边，简直想捂住他的嘴，“揭人不揭短，哪有你这样的！”

    看着这个犹如被人踩了尾巴小猫似的小丫头，汪孚林这才好整以暇地说：“我说什么了？我只不过想说，你当初奉叶小姐之命给我捎过话，又曾经在危急时刻往邵家送过牌票，机敏能干，难道我说错了？”

    叶明月见小北轻而易举就被汪孚林撩拨得炸毛了，这会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等看到汪孚林一拱手，就这么把她们主仆俩留在这里了，她方才对目瞪口呆的汪二娘说道：“芸妹妹，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小北这丫头，和你哥哥有些过节……”

    她面带微笑，对着汪二娘和汪小妹，竟是直接把汪孚林和小北在屏风后那两番交锋的经过给捅破了！(未完待续。)


------------

第一二八章 八卦闺秀团招新人（第四更）

﻿    汪二娘在松明山乡间长大，家里人口不多，从前不和那些殷实富裕的同宗亲戚往来，母亲为人秉性又不是极其强硬的人，于是她反而养成了泼辣的个性，管过佃仆，田间地头也常出没。之前汪道贯把她接到了家里去，和汪道昆的幼女真娘做伴，规矩多多，她差点就憋得受不了。直到汪孚林把她又接到了城里，她方才终于透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去许家装淑女的经历，还是让她心有余悸。所以，最初对这位来访的叶县尊千金，她是很有几分忌惮的。

    要是对方常来，她岂不是每次都要端出一副笑不露齿的闺中典范模样？

    可听到叶明月身边这个小北，竟爬窗去偷听叶县尊如何见人，还被自己的兄长撞破，而且前后是两次，她立刻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汪小妹更是眼睛闪闪亮，浑然没注意到小北那气鼓鼓的模样，好奇地问道：“小北姐姐难道就是红线女那样的人物？能不能教我？”

    汪二娘顿时头疼了，有些后悔把从前汪孚林珍藏的那些传奇话本给小妹念得太多了。什么红线女、聂隐娘，诸如此类的故事，小丫头全都背了个滚瓜烂熟，平时不要紧，可这会儿在客人面前直接一嗓子嚷嚷出来，这就很不妥当了。要知道，谁家闺秀不是在外宣扬读的是闺范闺训之类的，哪会张扬自个从小就沉迷于那些话本？于是，她只能板着脸训道：“小妹，别胡说！”

    这是在自己家，汪小妹哪里会像之前在许家那样乖巧，当即鼓起双颊道：“姐，你自己当初看红线隐娘那些故事的时候，还不是长吁短叹，说是自己也希望有这样高来高去的本事！”

    看到这一对姊妹大眼瞪小欧眼，刚刚还气鼓鼓的小北终于扑哧一声笑开了。见汪二娘有些讪讪的，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跟随小姐出没于府城县城那些豪绅大族，她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闺秀，此刻倒是对汪家姊妹很有些好感，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小时候跟着父母跑江湖卖艺，也很喜欢听这些侠女故事，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和红线隐娘一样，飞檐走壁，当一个绝世高手，可后来我就知道，那不过是读书人杜撰出来的。”

    她稍稍顿了一顿，看了一眼冲自己摇头的叶明月，却还是继续说道：“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很辛苦，每天要发愁吃穿，爹娘后来一场大病过世的时候，我才十岁。要不是小姐收容了我，只怕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所以，我可没有红线隐娘那样的本事，顶多就是爬墙爬窗子，最多爬几棵树而已。”

    那段故事，除却自家夫人小姐，其他人她从未透露过。而父母临死前交待她的话，她更是藏在心里，连至亲至敬的小姐都没敢说过半个字。

    汪小妹顿时有些失望，汪二娘却沉默了。见叶明月走到小北身前，安慰似的对她说什么，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叶小姐，那小北为何要爬窗户到叶县尊书房偷听？”

    果然是兄妹，汪孚林问这个，汪二娘也问这个！叶明月笑了笑，却是先开口说道：“我比你们只大一丁点，我家小弟又常靠你们照顾，以后你们叫我叶姐姐也好，叫我明月姐姐也好，不用这般客气。至于小北和汪小相公的过节，说来都是我不好。家父初上任，又是过刚易折的性子，我只怕他对下属太严厉苛刻，所以想让小北打探打探，抽空子也好婉转劝解。谁知道一来二去，竟然和汪小相公撞到两次。”

    小北早就知道叶明月不会说实话，此时只是笑嘻嘻的，看到汪二娘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替汪孚林道歉，汪小妹也过来拉着自己的手问东问西，她不禁对这没架子的汪家两姊妹更有好感。于是，对于她们问那些跑江湖卖艺的旧事，她就半真半假说了一些，气氛融洽得很。

    而连翘抽空子上了茶和点心之后，静静听了一会儿，随即蹑手蹑脚出了屋子。她绕过穿堂的隔屏，在东耳房门口张望了一下，却正好被陪着汪道贯和叶小胖随口胡诌的汪孚林眼尖看到了。汪孚林连忙快步出来，低声问道：“怎么，是二娘和小妹和那位叶小姐有什么不妥？”

    不是不妥，是一见如故，谈得太投机了！

    连翘微微苦笑，继而就小声把刚刚屋子里那一番经过说了。见汪孚林脸色微妙，她不敢离开太久，就知机地告退而去。她这一走，汪孚林顿时拉长了脸，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果然是有其仆必有其主，居然在他两个妹妹面前直接把那事给捅破了！而且这一拉上关系，以汪二娘和汪小妹那直肠子的个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把他给卖了。至于叶明月往叶钧耀脸上贴金这种小事，此时此刻都已经变成了无关紧要！

    叶小姐这语言艺术和其父如出一辙——叶大县尊那根本就叫无知者无畏，和过刚易折有什么关系？最初被一个户房司吏要挟，后来被一群小吏逼宫，那叫对下属严厉苛刻？那叫差点被下属挟制好不好！要是没有缜密的计划盘算，叶大县尊早就掉到深坑里去了！

    就在他正寻思着日后如何防火防盗防叶家主仆的时候，就只见穿堂门口有人探头探脑。见是叶青龙，他便索性走了过去：“又怎么了？”

    “小官人，大姑奶奶来了。”

    得，今天可真热闹！

    汪孚林拍了拍脑袋，虽说有些头大今天人来得太多，可想想还能通过汪元莞去给两个妹妹敲敲警钟，他赶紧迎了出去。可寒暄两句，他这目的还没说出口，汪元莞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大红帖子：“小弟，许家九妹妹把二娘和小妹的事捅到了衣香社。这是衣香社十几个闺秀联名给二娘小妹下的帖子，她们几乎囊括了府城县城所有知名的大户人家，到时候只怕我也要陪同她们去一趟。”

    “……”

    这算什么，八卦闺秀团招新人？

    想到里头还有衣香社的正式成员叶明月，到时候二娘小妹还会遇到许家那位娇憨的九小姐许薇，汪孚林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防火防盗防骗……可防不住这些女人啊！于是，他只能简略地对自家姐姐说明了一下，汪道贯也正在这儿，后头叶明月和叶小胖姐弟正在家里做客。

    汪元莞哪曾想今天这儿竟然如此热闹，吃了一惊。她连忙先去拜见了汪道贯这位族叔，又和叶小胖这位县尊公子打了照面，随即就跟着汪孚林去内院见两个妹妹了。孚林眼见长姐把衣香社那联名帖子拿出来，叶明月立刻笑说也有她的签名，他顿时没力气泼凉水了。果然，叶明月满口答应会全程陪护她们同去，哪怕对装大家闺秀很不感冒的汪二娘，也犹犹豫豫答应了下来，就更别提不省心的小妹了。到最后，汪孚林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汪元莞身上。

    这位长姐到时候应该能约束住他那两个妹妹，至少管住她们的嘴！

    安顿好这些，汪孚林方才重新回了自己的屋子，却发现叶小胖已经不见了。得知李师爷之前约了叶小胖和金宝一块去逛书铺，他就没多理会，反倒是汪道贯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不见秋枫跟去？”

    “他家里还有父母兄弟，我准他闲时回去看看。”汪孚林随口答了一句，随即就看着汪道贯说，“刚刚说的那件事，叔父意下如何？”

    “你啊，胆子真不小。”汪道贯眯了眯眼睛，最终站起身来，眉眼已经笑到一块去了，“不过很好，肆无忌惮，我喜欢！凭什么每次都是别人算计咱们，不许咱们算计人家？这事情我干了，大哥那万一有什么反应，我替你兜着。不过你可记住了，这次欠我一个人情，日后得帮我做一件事！”

    汪孚林对汪道贯试探性地提出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以汪道贯的性格，至少有六成可能答应自己的提议——因为，这位汪二老爷是自诩为狂放不羁的闲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而最重要的是，他是松明山汪氏，绝对不可能容忍别人一天到晚来摸老虎屁股！于是，对于这最后一个条件，他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可紧跟着却只见汪道贯不怀好意地对自己笑了笑。

    “你答应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加一个前提？要是我让你去做的事很坑人呢？”

    “叔父怎会是那样的人？”汪孚林脸皮极厚地直接拍了一记马屁，继而方才笑吟吟地说道，“如果伤天害理，情理难容，南明先生也不会答应的。”

    “好嘛，居然学会了拿大哥压我！”汪道贯嘿然一笑，却是背手往门外走去，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他头也不回地说道，“等着我的好消息！”

    “祝叔父马到功成！”

    把人送到门口后，汪孚林一句话直接丢了过去，反正汪道贯的肩膀坚实得很，这点小压力根本不算什么。思忖家里头有叶明月和小北主仆，再加上自家三个姊妹，只怕一时半会散不去，他就干脆安步当车去了一趟黄家坞程家大宅。这次一到门口，虽说门上还是说老爷少爷外出未归，可当他折返时，经过前头一个三岔路口，却只见一个人影猛地窜了出来，正是墨香。

    “汪小官人。”墨香双手扶膝，虽说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之前您几次过来，小的都脱不开身，也没能替少爷捎话。您之前托他找的那些种子已经找到了，但少爷他……”

    墨香这话还没说完，汪孚林就只见他背后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匆匆跑过来，到了自己面前之后就不由分说地把墨香夹在了当中。紧跟着，其中一个为首的歉意地和他打了招呼，剩下的就立刻提溜了这个小书童回去。隐隐约约的，那边厢还传来了几个家丁恼火的喝声。

    “老爷是体恤你那时候被少爷捆成了粽子，这才只关了你几天以示惩戒，你居然又四处乱跑！”

    “回头找不到少爷，看不把你卖了！”

    听着这些话，汪孚林要是再不明白，他就是猪脑子了。程乃轩十有八九逃婚逃家了，可他眼下自顾不暇，只能祈求这家伙自己多福了。

    PS：第四更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一二九章 征输库开打！（第一更）

﻿    七月十六，过了中元鬼节，就是徽州六县粮长正式开始在征输库收夏税的日子。歙县因为是嘉靖年间方才建的县城，县衙征输库也是新修的，在府学的西面，地方极为轩敞，正厅后堂各三间，东西旁屋一共三十间，十五区大粮长正好各居其二。如今这些大粮长出自豪绅大户的很少，如吴天保这样带在身边帮忙的，就是两个族弟，两个年长的侄儿。而诸如其他那种乡间一霸的大粮长，身边则是跟着三四个满脸横肉，犹如青皮打手一般的角色。

    明初的时候，大粮长只负责收，催科自有里长甲首代劳，可现如今大粮长如果不深入到各乡各里，与里长打好招呼，到了收粮的日子，那是鬼影子都休想有一个。吴天保之前几乎跑断了腿，可下头十一个里的里长，他却只说通了不到一半，只有五个里长通情达理地表示一定会尽力催科，其他的都是爱理不理。如今第一天征收，眼看别人那儿陆陆续续有一个个里长带着乡人，或押着长长的车队，或捧着银箱进来完税，他只觉得坐立不安。

    而官复原职的户房司吏刘会，这会儿正在正厅当中坐着。他起家就是户房的白衣书办，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年的夏税秋粮征收了，隔着帘子影影绰绰看个大概，他就知道今年这光景比任何一年都要糟糕。别说什么县尊上任第一年给面子，就连往日县尊离任时那一年，也没见完税的时候这么拖拖拉拉的。

    “司吏，吴粮长那儿，至今只来了一个里长，只交了大约五十石的麦子，是实物，不是银子。”

    说是夏税，但同时征收的还有夏租，因为歙县有民田，还有官田，这些官田除却课税之外，还会如同民间佃租田地一样，向租种的百姓收取租子。整个歙县，夏税加夏租，总共要交麦子总共是一万零三百余石，分摊到十五个粮区，每区约摸六百余石，每里也就是五十余石的样子。这一部分有的里是交实物，有的是交银子，这也是从早年开始就变通的规矩，原本是为了方便起运，毕竟，银子比沉甸甸的麦子可轻多了。

    而这是正税，在正税之外加上各式各样的贴役、空役，又或者运费，各式各样的朝廷加派，官府征派，军费，再加夏税丝绢，少说也会在原本的基础上多一倍。

    这个数字是赵思成核定的，但下头典吏和书办都有参与，除却他加派的两成之外，其余并没有谬误，所以之前户房依旧是沿用了那样一批数据派给下头各区大粮长。此时此刻，刘会一听到那个前来交税的里长只交了五十石麦子，他的眉头就紧锁了起来，继而问道：“丝绢银子呢？”

    “一文都没有。”那书办是刘会当年的铁杆，赵思成上任就被找个由头革退了，现如今又召了回来，自然唯刘会马首是瞻。见头头脸色铁青，他就压低了声音说，“不过这丝绢不止吴粮长一家，我去其他粮长那儿晃了一圈，下头里长根本就没有一个带着乡民来交丝绢银子的。”

    果然是有人煽风点火，兴风作浪！

    刘会轻轻咬了咬牙。前时叶县尊和那些吏役达成的交换条件，是今年夏税之后再议丝绢。可现如今这时候就闹了开来，显然是在逼叶县尊就范。他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对这些乡宦的伎俩已经有些深恶痛绝，自然不如起头对均平夏税丝绢一事那般热忱。

    而且他身在户房，又不是容易被愚弄的小民百姓，深知歙县民众之所以负担越来越重，对这笔庞大的丝绢夏税越来越难以忍受，都是因为那些乡宦一文大钱都不交，都是因为每年摊派下来的军费和岁办越来越重。

    今年歙县出身的殷大帅正在南边打仗，为人性子颇为贪婪。据说首揆高拱说过一句话，那就是给殷正茂百万两军费，哪怕贪污了一半，这场叛乱也能够立刻平息下去。而继续用李迁那样的无能之辈，只会花费更大。当然，事实上并没有拨下百万军费那么夸张，但也多给了殷正茂二十万两。可代价就是，天下各大府县都摊上了一笔军费，其中，被人视为富庶的南直隶和浙江是摊派数额最大的，歙县要负担数千两，再加上分两季的岁办，光是夏税的时候一共要带征四千！

    那些乡宦怎就没人抗争过，军费和岁办摊派并非国初祖制正税，也不应该征？

    当然，这种想法，刘会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严格来说，这已经属于大逆不道了。想到汪孚林对他推心置腹，挑明了汪道昆不赞同立刻把均平夏税丝绢之事提上日程的态度，而是认为要缓缓推行，至少把其他五县的一系列反弹都考虑好，再缓缓推动，谋求一个六县都能够接受的方案，他再对比私底下来接触自己的那位代表汪老太爷的掮客程文烈，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

    虽说他压根算不上士，也谈不上为知己者死，但知恩图报的道理他还是懂的。那会儿要不是汪孚林伸手拉他一把，他也许都死在充军路上了。户房又不只是自己一个资历深的老手，吴司吏不就相当识时务？

    “要不要我派几个差役下去，帮吴粮长一把，让那些里长加快催科？”

    “这追比的规矩，本来就不是用在粮长身上，是用在里长身上。交不上赋税，他们一样是要挨板子的。”刘会想都不想就把这个蠢主意给打了回去，“现在那些人就寄希望于县尊恼将上来出个大错，这样就能利用交齐夏税这个诱饵，逼迫县尊冲锋在前。先看看再说，不要慌！”

    “你这戥子有问题！”

    又是约摸一个时辰，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一直竭力镇定心神安坐正厅的刘会陡然从桌上那堆案卷中移开目光，霍然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没有等外头眼线禀报，而是快步来到了门口，打起了那细密的斑竹帘。就只见西边靠近前头大门的旁屋门口，这会儿正起了骚动，一大堆人正围在那儿，有人嚷嚷，有人跳脚，还有更多人从其他地方围上去。就在这时候，一个书办满头大汗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司吏，是有粮长在收银子的时候，私自用大戥，那边一个完税的里长交的是十两一锭的官银，竟然被人称出来说只有九两七钱，那个里长就炸了。”

    这是往年都有的弊政了，一般户房司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粮长不要太过分，里长也往往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可这会儿刘会跟着那书吏赶过去的时候，就只见两个人已经在地上扭打在了一起，衣服上滚满了尘土，此前那个身穿青绸衣裳的粮长，这会儿脸上一片青紫，而另一个人已经将他骑在了身下，如铁锤一般的拳头正犹如雨点一般冲着对手的身上擂去。

    “十年里你当过三次粮长，每次都是小等换大等，拼命加收乡里乡亲的银子，贴役空役要收到一两银子一个人，你这心也太黑了！我今儿个就是拼着挨板子坐牢，也要出这口气！”

    “还愣着干什么，拉开他们，真要出了岔子，你们谁担得起责任？”

    今天奉命前来维持的，正是赵五爷和麾下那些民壮，此刻他们听到刘会这叫声，立刻如梦初醒，赶紧上去分开这厮打的两人。那个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里长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虎背熊腰，刚刚他一出手之下，被打粮长的几个跟班无一反应过来，要上去帮忙的时候，却被年轻里长带来的几个壮汉给逼住，一时只能看着自家粮长挨揍。这会儿等到民壮把两边分开，他们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那个脸肿得犹如猪头的粮长。

    “刘司吏，赵班头，这粮长我没法干了！”那个粮长本就是个乡间无赖，仗着舅舅家有点势力钱财，横行乡里，别人畏之如虎的粮长他却甘之如饴，挨打还是第一次，他哭天抢地正要耍无赖，却只听一声重重的呸，登时条件反射一般一哆嗦。

    “你不干最好！这次老子豁出去了，就是捅到南京巡按御史刘爷那儿，这案子我告定了！”那年轻里长从一个跟自己来的壮汉手中接过大等，用力挥了挥，这才对包括刘会在内的围观众人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他一两银子至少加了七八分的大等！不但如此，趁着这次完税要交金花银的机会，他舅舅还趁机提高银兑钱的比率，一前一后坑苦了乡里乡亲！我特意拿出了祖上传下来的这锭官银，没想到他连这都要坑，狗东西！”

    正在刘会思忖眼下这情形应该如何收场的时候，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口口声声说他坑苦了人，难不成你觉得你代他为粮长，就能比他做得更好？”

    因为是人群之后传来这声音的，那年轻里长眉头一挑，竟是毫不退缩地说道：“若是收一区十一里的税，我自然不敢打包票，可若只是本里征收，我自信绝不会坑了乡里乡亲！本来就是各里长带着人手解送到征输库来，多了这黑心粮长一环，少了公平，多了盘剥！”

    “好！若本县说，日后就不要这粮长，你们里长各里收各里，那又如何？”

    随着这说话的声音，再加上那个熟悉的自称，刘会顿时打了个激灵。说话的那不是歙县令叶大县尊，还有谁？

    PS：今天三更，求和月票！对了，大家要是有人还碰到什么“书坊签约非同人类作品不能投月票”这种见鬼的事，请在书评吱一声……吱一个就行了(未完待续。)


------------

第一三零章 把所有人架到火上烤（第二更）

﻿    年轻里长终于也意识到，说话的不是寻常人。果然，当他回过头时，就只见身后众人呼啦啦一片都跪下了，而那个微笑看着自己的中年人身穿官袍，举手投足尽显官威，即便他不认识，却也能意识到这就是本县之主！最初的呆愣过后，他慌忙跟着其他人一块行礼不迭，可这一次，他却不像刚刚那样声音洪亮，老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叶钧耀瞅了一眼一大片行礼的人，心想自己这县尊也就只能在这种地方逞威风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摆出了严厉的脸色：“刚刚这里什么情形，本县都瞧见了！征收夏税这样大的事，有的乡里拖拖拉拉，有的粮长私换大等，多收银两。甚至于就在征输库大打出手，简直是丢人现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叶钧耀当然不会冒出娘希匹这样的违禁字，但也已经足够义正词严，至少那粮长也好，年轻里长也好，谁都不敢抬头吭声。至于其他事不关己的粮长，则是全都在寻思叶钧耀之前那最后一句话——什么叫各里收各里，这岂不是说，日后就不需要粮长了？还是说，县尊打算从现在开始，就推行这新的制度？叶县尊上任以来最初没什么政绩，后来就突然强硬了起来，可这次要更易的毕竟是祖制！

    就在这时候，叶钧耀突然痛心疾首地说：“今日乃是征输库大开，征收夏税的第一日，可如今这般景象，传扬出去，徽州府其他五县会如何看我歙县？”

    仿佛是映衬他这一句话，一个青衫身影一溜烟地从征输库大门跑了进来。还来不及站稳，这个人就气喘吁吁地说道：“回禀县尊，不得了了，婺源和绩溪那边出了大事，乡民听说徽州府有意将独派我歙县的丝绢夏税均平到其他五县，一时群情激愤，有上千人拥到县衙陈情，绝不接受！”

    此话一出，这边征输库中顿时一片哗然。自从嘉靖年间，歙县这笔数额达到八九千匹，金额达到六千余两的丝绢夏税被人揭开盖子之后，就有不少人记在了心里，尤其是今天来的不少粮长中，有人便是得到汪尚宁授意的，这会儿更是又意外又震惊。他们还只是在遵照汪老太爷的意思给县太爷施压，那边婺源和绩溪怎么就这么闹腾了开来？这种事不是应该先打口舌官司，接下来再是往上陈告，比拼各自的手腕势力，最后才动用广大的民间舆论吗？

    怎么一开始就闹腾得这样厉害了？

    叶钧耀眉头倒竖，怒声说道：“本县还未曾来得及正式梳理此事，徽州府段府尊也从未有过这重意思，是谁胆敢以讹传讹？”

    他立即招手把人群中的户房司吏刘会给叫了上来：“本县这就去府衙一趟，征输库这边，本县就交给你了！”

    眼见叶县尊仿佛来不及交待其他，就带着随从们匆匆离去，征输库看上去渐渐平静了下来，但粮长们已经无心收粮，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交流。这时候，刘会方才把吴天保叫到了跟前，得知汪孚林的这位舅舅确实总共只收到一个粮长交上来的五十石麦子，他就安慰了对方两句，随即方才低声问道：“可有人对你提过夏税丝绢之事？”

    吴天保只影影绰绰知道一点风声，刚刚见叶县尊就这么气急败坏得走了，他更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他老老实实摇了摇头道：“我也只是从前听到过，这几千匹夏税丝绢独派歙县很不公平，其他的并没有人对我提过。”

    这么说，因为汪孚林的关系，本来就有人打算坑吴天保这个粮长！

    刘会挤出了一丝笑容，这才对吴天保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用太担心了，小官人自不用说，我也不会坐视。”

    吴天保连忙千恩万谢，可当他回到自己收税的两间旁屋时，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即便因为吴氏岩镇南山下这一支并不显赫，他对官面上的事情也只是一知半解，可眼下的凶险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他甚至愿意倾家荡产，赔补到时候夏税不够的困窘，也不希望汪孚林蹚到这样的浑水中去。

    可那孩子他是真管不住！

    徽州知府段朝宗确实有些焦头烂额，年初歙人帅嘉谟陈情的时候，虽说一直捅到了南直隶巡按御史刘世会那里，可他火速与这位巡按交流了一番，刘世会终究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这么一件大事就含含糊糊蒙混过去了，正好各县主司大多不在，也就暂时拖延了下来。前时叶钧耀一度被人挟制，可总算那个菜鸟挣脱了，他还松了一口大气，以为这事至少能拖到自己任期结束。可歙县那边还只是暗流汹涌，婺源和绩溪却这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开来！

    “府尊，要知道歙县这边的呼声，我一直都在尽力弹压，希望能够拖到夏税之后。我刚刚在征输库，甚至打算把粮长收一区，改成各里收各里，进一步打压那些乡宦豪强，今天征输库一闹，本来是最好的机会。可没想到，这婺源和绩溪怎么会……”

    叶钧耀这会儿却仿佛不会看段朝宗眼色似的，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甚至又突然惊咦了一声：“府尊，会不会是那边婺源绩溪两县先下手为强，希望用这样的态度让徽州府乃至于朝廷不敢轻易动此事？又或者……根本就是歙县有人兴风作浪，借此逼得我这个歙县令不得不出头，让府尊不得不选一边支持？”

    “够了！”

    段朝宗恼火地喝止了叶钧耀，揉了揉眉心后，却不得不承认叶钧耀这后头两种猜测全都极其有道理。因此，一想到徽州府虽有那些富甲天下的徽商，乡宦势力也盘根错节，可田地贫瘠，百姓困顿，每年就是收这么一笔丝绢夏税，竟然还要来回扯皮，他不禁也生出了一股深重的怨气。

    欺人太甚！你们有本事闹，怎么不知道替百姓把这笔钱给负担了去！

    “你先回去，管着你那边歙县收夏税要紧，此事本府自有计较！”

    叶钧耀已经第一时间跑过来府衙倒了一番苦水，既然段朝宗下了逐客令，他自然就赶紧告退了出来。等一路出来，上了自己的四人抬大轿，他就看见里头的汪孚林已经把衣襟都敞开了来，一把大蒲扇摇得虎虎生风。虽说他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这会儿仍然忍不住笑骂道：“你至于吗？这青绸轿面被你扇得四处鼓风，是人都知道里头还藏着一个人。”

    “学生要是再不扇风，说不定老父母从府尊那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中暑昏过去的小秀才了。”汪孚林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横竖这轿帘落下之后里头甚是昏暗，叶钧耀肯定看不出自己什么表情。而他在心里已经下定决心，日后自己要是发达了，绝不坐这种闷热得简直要死人的轿子！

    轿子从府城回归县城的一路上，叶钧耀抓紧时间对汪孚林说了之前见段朝宗的经过。得知那位段府尊果然被叶钧耀带去那个方向考虑问题了，汪孚林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这下子一府六县，所有要紧人物全都被架在火上烤了。”

    既然不能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也不能贫道死道友不死，大家一块死好了！置于死地而后生，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汪孚林今天是根本不想来的，可叶钧耀心里没底，硬是把他提溜在四人抬大轿中一块到了府衙，如今既定目标既然达到，叶大炮终于神清气爽。四个轿夫都是他拿银子喂饱了的，路上又没商量具体事情，他也不愁有人泄露消息。找了个僻静地方先让汪孚林下轿，他探出脑袋笑着说道：“对了，明月说，明天带你家两个妹妹去赴衣香社的聚会，你告诉她们，不用准备什么，明月都让张嫂给准备好了。”

    一提到这一茬，本来很想忘记两个妹妹即将加入八卦闺秀团的汪孚林顿时苦了个脸。对于顶头大领导叶县尊的关心，他还得表示感谢，反正该耳提面命的他已经都吩咐过两个妹妹了，如今再多想也是白搭。相比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接下来他还没得消停，因为他还要搞定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就是他很可能在歙县班房看到过一次，却从来没有正面交谈过的帅嘉谟！那个揭开夏税丝绢盖子的帅嘉谟！

    他一面在脑海中默默回忆着打探到的此人种种情况履历，一面信步往和人约定好的地方走去。当他最终来到歙县学宫前头的碑林，看到那个鬼头鬼脑，和这读书人的圣地绝对不相配的人时，他便加快了两步。

    那边厢，眼尖的萧枕月也已经看见了汪孚林，连忙一溜烟迎了上来，却是满脸堆笑地说道：“这儿进进出出的不是秀才就是童生，小官人若再不回来，我这个读不进圣贤书的刀笔吏，就只好找条地缝钻进去。”

    “萧令史不用谦虚了，县尊对你可是赞不绝口。”汪孚林见萧枕月和之前赵五爷在这见自己一样，也是一身童生的儒衫，他便压低声音问道，“安排好了？班房那地方可是三班衙役的后花园。”

    “小官人放心，我可是刑房出身的刀笔吏，和班房打交道的次数，整个刑房只怕就连刚倒台的张旻也不如我。”萧枕月和刘会一样，都是衙门里头的青壮派，这会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瞧我的就是了！”

    PS：终于去瞥了月票榜一眼，月票346票，新书月票榜第十吊榜尾，没两天估计就要被人挤下去了，看来这本书实在不受欢迎啊，再这样下去更新也没真啥劲头了(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一章 彻底把水搅浑（第三更）

﻿    不论外间因为绩溪婺源乡民闹事，出了怎样一场轩然大波，歙县班房的门口，几个白役照旧在那掷骰子玩得兴致勃勃。直到发现有人过来，一个白役方才懒洋洋抬起了头。看清楚头前那人是刑房新任典吏萧枕月，他赶紧一个个拍醒了赌兴高昂的同伴们。一大帮人乱七八糟地围上前来，有的恭恭敬敬称呼一声萧令史，有的却是左一个萧爷，右一个萧叔乱叫，浑然不顾萧枕月还不到三十。

    白役是整个县衙中最底层的人物，哪怕从前萧枕月只是白衫书办的时候，也足可睨视这些家伙，更不要说现在他已经正式当上经制吏，成了县尊面前的红人。于是，他根本不正眼看这些人，只是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吴司吏有要紧事吩咐我过来，你们看着门就好。”

    尽管萧枕月背后还有个小厮费劲地提着一个食盒，但新任刑房典吏带进来的人，谁敢去盘问来历？再说，这是歙县班房，又不是牢房，谁也犯不着太顶真得罪刑房大佬。等到目送了这主仆两人进去，一众白役方才重新开始玩骰子，可兴致就比不上刚刚了，一个个全都在殷羡萧枕月的好运气。

    书办虽不是经制吏，可也同样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定数的，而从这一级熬到青衫典吏，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到机会，这前有刘会，后有萧枕月，都是什么逆天运气！

    进了大门，萧枕月依旧一副高冷模样，但之前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放松了。他当然可以正大光明地把叶县尊面前的红人汪孚林给带到这来，问题汪孚林特意吩咐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他就只能用这么一个夹带的办法。好在他事先打听过，这会儿快班、皂班、壮班三个班头全都不在，他大可横着走。一路上旁若无人视若无睹地从那些拿犯人取乐的差役身边经过，不管是别人如何行礼称呼，他始终只微微一动下巴算是应答，一直到了最深处的一座屋子。

    这里并没有人看守，也不像外头那样总有某种说不出的腐臭霉味，而是显得干净清爽。他这才回过头来，低声对汪孚林说：“这是三个班头的自留地，往日他们过来，就在这里休息。外头一层一层那么多差役在，帅嘉谟安置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一会儿我在外头望风，小官人你就扮成送饭的进去。”

    虽说从最外头到最里头，总共也不到一盏茶功夫，但汪孚林提着沉重的食盒，倒是走出了一身汗。他点点头谢了萧枕月一声，这才顺着指引进了一处屋子。甫一踏进门槛，他就发现，这里布置得倒谈不上雅致，可却十分整洁，而角落中书桌后坐着一个中年人，此刻正头也不抬，噼里啪啦打算盘。他稍微站了片刻，见其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提着食盒过去了。

    “饭菜放在那儿吧，我一会儿自己会吃。”中年人仍旧只顾着埋头打算盘，随口吩咐了一句，可没过多久，他便发现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这下子登时眉头大皱，立刻侧过了头。发现身边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年，正好奇地往他一面打算盘一面写的一沓账本上瞟，他有些警惕，随即便放松了下来。

    要真的是对自己不利的人，早就趁他不备下杀手了，还用得着这样一幅模样？

    “这不是你应该看的，快走吧，否则不管哪位班头回来，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看了帅先生的账本，也许没好果子吃，可帅先生要是继续把这歙县班房当成自己家似的住着，将来结局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帅嘉谟登时大吃一惊。对方知道自己是谁，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小小少年说话的口气！他定了定神，这才谨慎地问道：“你是谁？”

    “学生松明山汪孚林，见过帅先生。”

    尽管知道帅嘉谟不过因祖上在新安卫服役，这才定居于此，算不上土生土长的歙人，而且也并非读书儒生，而只是精于算术，但汪孚林仍然相当客气。见对方听到自己自报家门之后，总算是稍稍消除了几分紧张之色，他就继续说道：“帅先生的事情，我听人提过，一直都很钦佩您的勇气。毕竟，自从嘉靖年间那两位首提此事之人死得不明不白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一茬了。”

    身处歙县班房，受到严密保护，但帅嘉谟还是听赵五爷在内的班头们提到过汪孚林这样一个人。尽管他一度认为，一个十四岁的小秀才不可能有那样覆雨翻云的手段，绝对是背后的汪道昆面授机宜，但眼下真正见到人，他忍不住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依赖于常识了。尽管汪孚林对他的恭维让他很高兴，可他还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官人今日见我，先是恐吓，然后又是吹捧，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天，歙县征输库那边发生了一件事，而绩溪和婺源，也传来了两个消息。”

    汪孚林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征输库那个年轻里长和粮长打的一架，以及叶钧耀抛出的各里收各里这样一个建议，随即方才提到绩溪和婺源那边的乡民骚动。果然，等到他说完，帅嘉谟那张脸已经是阴沉得足以滴下水来。显然，这位年初掀起这一轮大风暴的中年人并不是一个笨蛋，这会儿已经想到了这场大风波一起之后，他的尴尬处境。

    “刚刚叶县尊去府衙见过段府尊了，段府尊很震怒，而且怀疑有两个可能。要不就是歙县乡宦故意在后头挑唆婺源绩溪乡民闹事，为了抓对手的把柄；要不就是五县那边先下手为强，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先大闹一场，那么府尊就有可能为了收齐夏税而息事宁人。不管哪一种可能，到最后为了平息事情，年初提出此事的帅先生，都很可能被抛出来作为弃子。想必帅先生应该知道，乡民也许会对帮他们减轻负担的你感恩戴德，但乡宦的德行却不一样，过河拆桥是一贯的道理。”

    帅嘉谟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声音艰涩地说道：“那南明先生的意见呢？”

    到了关键时刻，比拼的还是背后的大人物啊！但他虽说事先去和汪道昆通过气，来见帅嘉谟却完全是自己的主意。

    汪孚林镇定依旧，轻声说道：“帅先生之前先是告到了徽州府，然后又向南直隶巡按御史刘爷陈情，但全都没有下文。毕竟，这样一笔夏税丝绢，是实施了上百年的祖制，没人敢动。如果帅先生打算偃旗息鼓，自然一切休提，南明先生自然不会让为我歙人陈情的您陷入困顿，退路会安排好的。但如果帅先生并不死心，打算继续试一试能否撼动这一笔绝对不合理的夏税丝绢，那么还有一条路。”

    他稍稍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先去南京，然后进京陈告！”

    虽说之前衙门那些吏役就以帅嘉谟进京陈告为由，恐吓过叶钧耀，但此一时彼一时。越级告状当然是朝廷严厉打击的，但那得看告的是什么，涉及到的是反映目前正属于改革范畴的赋役问题，高拱也好，张居正也好，也许今后会不和，但如今都正在推进一条鞭的收税模式，说不定会费点神管一管徽州一府六县夏税丝绢这点事。总比在徽州府，帅嘉谟被一群官员以及乡宦当枪使来得强！

    而且，汪道昆对他私底下透露了点情况，他倒不担心这举措是否会连累叶县尊……你巡按御史和知府都管不了的，本管县令怎么管？

    帅嘉谟此前也考虑过进京。然而，他仍然是仔仔细细沉吟，没有立刻答应或是拒绝。

    “帅先生还请早下决断，否则这一波声势一闹大，你未必走得成。今天是刑房萧令史带我来的，你如打定主意，可以通知他。”

    汪孚林该说的都说了，拱了拱手，留下那食盒就转身离去。当他快到门口时，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愿去京城！”

    帅嘉谟吐出这一句话，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名利名利，他不在乎利，却在乎名，只希望能够把这样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翻过来！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歙人，可对这块土地却很有情分，自从在那些旧账册中发现了这样一桩积弊，哪怕知道嘉靖年间那两位揭开此中黑幕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他也打算揭开这个盖子。而更让他心情激荡的，是接下来汪孚林说出的另一句话。

    “我就知道帅先生会有此意。有道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帅先生乃是侠义之士，总比那些别有用心的乡宦来主导这样一件事来得好。”

    “你这话可是把南明先生一道骂进去了。”帅嘉谟开玩笑似的打趣了一句，见汪孚林笑而不语，他便起身走到了汪孚林身前，“不过我这是在班房深处，虽说安全不成问题，可没有三个班头的容许，要离开很不容易。”

    “只要帅先生答应就行了，这件事说难不难，难的是要有人配合。帅先生等我的好消息。”

    当一身小厮打扮的汪孚林跟着萧枕月原路返回，出了歙县班房，又七拐八绕找了个僻静地方剥掉外头那身褐色衣服，摘下六合帽，热得通身大汗的他拿着袖子扇了扇风，这才对萧枕月说：“接下来，还要麻烦萧令史你再给我帮个忙，我要立刻见壮班赵五爷。”

    不彻底把水搅浑，怎么能蒙蔽其他人的眼睛？

    PS：本想去淘宝见识一下啥叫运营，看到双皇冠的霸气，老老实实地回来三更吧……召唤和月票！！！快过生日了，大家送个免费的礼盒就行了，别破费(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二章 大幕拉开（第一更）

﻿    生平第一次坐轿子，秋枫只觉得脚不着地，整个人晃晃悠悠，再加上两边窗子被钉死，前方轿帘低垂，那种闷热而密不透风的感觉，他几乎有一种呕吐的冲动。一路上身不由己，不知前路在何方，更是压迫得他心情紧张，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七拐八绕兜了多少个圈子，这两人抬的小轿终于停了下来。当轿帘被人掀开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身处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中。

    堂屋中，陈六甲正通过窗缝，打量着那个与其说被搀扶，还不如说是被架出轿子的小厮。良久，他才挪开目光，对一旁的程文烈问道：“就这小子？”

    “怎么，陈爷是觉得他太小？你可别忘了，想当初状元楼上，是谁打了陈天祥一个措手不及。这小子年纪虽小，人却贼精，这一次要不是我拿着他家人的把柄，而且他又知道那汪小秀才心狠手辣，未必会上这条船。之前他已经通风报信说了吴老鬼是内鬼，叶县尊想要拿掉张旻，要不是我们料错一步，没想到是舒推官下手，说不定还能扳回一城。而且，他提出的交换条件你也听到了，离开徽州府去南京崇正书院，和父母家人断绝关系。”

    “谅这么个小人物，也不敢和汪老太爷玩花样！”

    陈六甲轻哼了一声，斜睨了一眼程文烈，心里却飞快思量。绩溪和婺源那边突然大乱，这打乱了他的预期，打乱了汪老太爷的计划，但也兴许可以趁乱而起，让段朝宗认为这是五县乡宦那边挑起了事端，进而偏向自己这一边。当然不利因素也是有的，如果有人在那位徽州知府耳边吹风，这把大火很可能会烧到歙县这边来。所以，掌握歙县令叶钧耀的动向这一点，立刻就变得空前重要了，偏偏这时候县衙那边，汪老太爷的铁杆张旻还被撸掉了！

    否则何至于要动用秋枫这么个小厮当内线？

    而且，汪老太爷的意思，那个帅嘉谟可以在关键时刻丢出去，反正此人挑起事端的作用已经做到了，只要就会把握得好，这一个人又能派上大用场！

    想到这里，他走到门口重重咳嗽了一声。很快，那两个抬轿子的轿夫便一左一右挟持着，把秋枫给架到了门前。他隔着斑竹帘，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之前那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接下来，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跟紧了汪孚林，要寸步不离，时刻回报他的行踪。然后，在我需要的时刻，把他领到我指定的地方去。事成之后，我立刻送你去崇正书院。”

    秋枫见里头的人连面都不肯露，刚刚抬自己过来的那轿子又是晃晃悠悠在府城兜圈子，分明是想要混淆自己的判断，不让他知道这里是在何处，见的又是谁。他强压心头那一丝丝恐惧，沉默了片刻便开口说道：“口说无凭，我怎么相信你不是骗我？当初邵员外家的枯井里头，可是有他那当铺一个伙计的尸骨。有权有势的人做事都是这样，过河拆桥！”

    陈六甲登时为之气结，一旁的程文烈却低声说道：“看到没有，这才是聪明人。他要是一口答应，却没有讨价还价，那就反常了！”

    被程文烈这么一劝，陈六甲方才按捺怒气问道：“你要什么凭证？难不成还要我立下字据？”

    “我要南京崇正书院的推荐信！”秋枫想都不想就迸出了一句话，继而抿着嘴，在不出声。

    陈六甲顿时踌躇了起来。旁边的程文烈嘿然一笑，也不劝解，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陈六甲方才轻哼道：“此事哪有那么快……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三日后就把推荐信送到你手里。可要是我吩咐你的事情做不好……”

    “那时候你们还会放过我吗？”秋枫反问了一句，继而使劲想要挣脱那两个钳制自己的轿夫，见他们就是不放手，他顿时气冲冲地说道，“都说完了？说完就让我回去，我这样一次次往外跑，小官人万一察觉到，我还怎么往下编谎话？”

    “带他走！”陈六甲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可等到两个轿夫架着人往轿子那边去了，他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叫道，“等等……这次你就没什么消息？”

    秋枫登时心头咯噔一下，紧跟着，他就开口说道：“叶小姐明日一早就会过府，送小官人的两个妹妹去衣香社聚会。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眼下的任务是陪金宝读书，跟前走后的事都是那个叶青龙在忙活。”

    衣香社三个字，陈六甲自然不陌生，知道那是府城县城那些大家闺秀们的集会。他纵使再胆大，也不敢把主意打到这些各家视若珍宝的千金小姐头上，于是听过也就算了。而对于汪孚林身边新添的那个小伙计，他哪会不知道人在邵家那桩案子中的重要作用，不禁心中一动。

    这时候，他只听程文烈在耳边嘀咕了一句，立刻开口说道：“那个叶青龙碍事得很，你想个办法，让他消停几天，如此一来汪孚林身边没人，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跟着了！这点小事，想来你不至于办不好。”

    “我知道了。”秋枫简短地答应了一句，等坐回轿子的时候，他趁着轿帘还没放下，使劲记了一下这院子房子的特点。也许这里只是别人临时找来的见面地点，可多留心总没有坏处。否则若是成了井中枯骨的时候，那可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被人抬到县城某处僻静地段，秋枫才下了轿子，他没有徒劳地去反跟踪那两个轿夫，接下来一路小心翼翼潜踪匿迹，这才拐上了县后街，推门进了院子。前院还是和往日一样，康大等四个轿夫正在屋子里说笑，厨房里正飘出了一阵阵炊烟的香味，显然是刘会媳妇刘洪氏正在做饭。

    他默不做声地从明厅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这才发现，自己房门前的二楼美人靠上，汪孚林正斜倚在上头，两条腿搁得高高的，从这居高临下的位置看，显然他刚刚进门时的那一幕都被其瞧在眼里。

    “小官人……”

    “回来就好。”汪孚林笑了笑，努了努嘴道，“接下来会更乱，小叶子成天被二娘小妹差遣得团团转，我已经在李师爷那给你请了几天假，跟我跑跑腿。”

    “好。”秋枫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认真地问道，“小官人要我跟着去哪？”

    “绩溪和婺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征输库那边夏税收得又不那么顺利，我这个门联都挂到紫阳书院门前去的秀才，总得帮一帮叶县尊，去走访一下本县那些秀才。你在歙县学宫这么久，人认得最熟，这次就靠你了！”

    接下来，汪孚林带着秋枫，登门拜访了住在县城内的秀才们。由于他上次在紫阳书院换门联之后，慷慨大方地包下酒楼，请了一大帮生员大吃大喝，成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因此不管在哪一家，主人对他的态度都还算不错。盘桓的同时，他少不得打探各家对于今年夏税的态度，而这个时候，每个人的态度就大相径庭了。有的讳莫如深，有的打太极不接话茬，有的满脸茫然表示不知情，还有的则是痛心疾首，反倒对他絮絮叨叨独派歙县夏税丝绢的不公。

    秋枫跟着汪孚林这一番走动下来，就是整整三天。他按照那边的吩咐，把汪孚林的行踪都泄露了过去，包括汪孚林一次在傍晚时分去了歙县班房，作为回报，他顺利拿到了那封南京崇正书院的推荐信。仅仅是这薄薄的一张纸，他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那一方鲜红的篆字印章，最终，他将其郑重其事收好，压在了床头靠墙边的苇席底下。当然，和这封推荐信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个指令。

    而在汪孚林拜访歙县秀才的这三天时间里，从婺源和绩溪开始闹开来的夏税风波，却已经蔓延到了祁门、黟县、休宁，甚至有联名的陈词送到了徽州府衙。徽州知府段朝宗可谓是焦头烂额，尤其是五县县令犹如雪片一般地公文送上来，请求府衙能够给一个明确的说法，他们也好压下乡民呼声，他就更加火冒三丈了。

    这一天，当舒推官过来，提及邵家那桩案子时，他便老大不耐烦：“本府不是说了，全都交给你处置吗？”

    舒推官本来就只是找个理由来见段府尊，此刻赶紧改口道：“府尊责备的是。其实，下官眼下来见府尊，也是为了如今府尊最烦恼的事。五县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歙县虽是按兵不动，但可想而知，对于这开国百多年来一直独派歙县的丝绢夏税，自然早有不满。稍不留神，此事就很有可能酿成一场动乱。徽州府地处南直隶，虽说并不富庶，可多年来也从来没出过问题。府尊上任以来更是兢兢业业，若因为奸民的算计而损伤令名，那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本府无需你来提醒，有话直说！”

    舒推官顿时被噎得面色一变，但随即便满脸堆笑说：“下官只是一点愚见，若是能把年初那个始作俑者帅嘉谟，以妖言惑众的罪名给拿下，然后不动五县中人最最忌讳的丝绢夏税，而是从别的地方给歙县一点补偿，这次的事端，说不定就可以平息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去看段朝宗，就只见这位徽州知府脸上看不见喜怒，顿时有些气馁，但心里还是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他能否在这徽州府更进一步，压过叶钧耀那只菜鸟，就看这一回了。那门子给自己出的这主意，他觉得很不错，料想段府尊也不会看不出来！

    PS：今天继续三更……月票也就算了，也一天比一天少了，各位就那么狠心吗~~(>_


------------

第一三三章 你们一家都是狗腿子！（第二更）

﻿    再一次来到歙县班房，陪同汪孚林的却是赵五爷。虽说对于小秀才身后的小跟班，他有些纳闷，可上次打通关节把人弄到牢房里去看赵思成的时候，他都额外放了叶青龙这个极品小伙计进去，现如今这三班衙役自管的班房，汪孚林带了一个秋枫进来，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一路进去的时候，他听到汪孚林说起之前到这里来捞犯夜的金宝那桩往事，顿时有些尴尬。

    “小官人不是外人，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抓犯夜的这种事，本来就可以算是壮班的福利，真要送到衙门，这几十小板是少不了的，可在班房里蹲上一晚上，再拿出钱来，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之所以会认得程公子，也是因为下头民壮有眼不识泰山，曾经错抓了他一回。”

    汪孚林这才知道程乃轩竟然曾经蹲过班房，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眼下是白天，看守这里的三班差役们却一个个呵欠连天无精打采的，有些屋子里传来了打骂呵斥声，但总体而言，并没有滥用私刑的鬼哭狼嚎。想到自己交托给赵五爷的人，他便低声问道：“人确定囫囵完好？”

    “那是自然。”赵五爷嘿然一笑，对几个冲自己行礼的白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才有些不解地问道，“不过小官人，你这几天这大费周折地让我这么折腾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五哥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汪孚林见赵五爷对自己的卖关子大不以为然，他就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最近风声紧，南明先生那儿又特意嘱咐过，我自然得小心一点。”

    汪孚林既然掣出汪道昆的旗帜来，赵五爷也只好作罢，心里却直犯嘀咕。等到来到最深一重那座整洁安静的院子，他抱手往院子中央一站，眼见得汪孚林留下秋枫，自己径直进屋去了，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秋枫说起了话。

    “你成天跟着宝哥儿在李师爷那求学，莫非真打算进学考个秀才回来？虽说有个功名是不错，可即便咱们歙县是科举大县，这举人一年也就那么十几个，进士就更不用说了，每三年一考，少的时候只有两三个，多的时候也不会超过七个，听说小官人连卖身契都还给你了，难道你指望他一直供你？你又不是金宝，就连金宝，即便父子名分已定，人人也都知道，那是小官人纯粹好心，否则哪有十四岁的爹，八岁儿子的道理。”

    秋枫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答道：“咱们徽州府的书院也好，南直隶和浙江的那些书院也好，收学生的时候不问贫富，如果没钱读书，也像府学县学那样补贴廪米，我不用小官人一直供我，而且我有手有脚，我会干活！”

    听到秋枫吐出这么几句话，赵五爷不禁哧笑了一声：“你说得容易，都说寒门出贵子，可你应该扳着手指头数数，就只说咱们歙县，大明开国这么多年，出过几个寒门贵子？除非资质顶尖，又有人赏识，否则一辈子童生出不了头的多得是。如果我是你，不如就把目光放得低一些，比如说，县衙里头的白衣书办，虽说这不是经制吏，可只凭叶县尊对小官人的赏识，将来未必就不能升到典吏，甚至司吏。户房刘司吏当年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进县衙做事了。”

    赵五爷平时很少对不熟悉的人如此多话，可看在给自己带来了巨大利益，帮自己博得了叶县尊信赖的汪孚林面子上，他竟是破天荒提点了秋枫几句。见人先是露出了怔忡的表情，继而就呆呆不做声，他便觉得老大没意思，顿时懒得再啰嗦了。在他看来，这么个小家伙等回头碰个头破血流，方才能懂得世事沧桑。否则怎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过这话对汪小秀才似乎不太起效，那家伙简直比鬼都精！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在院子里各自发呆，外间突然传来了阵阵喧哗。赵五爷到底是壮班班头，一下子警醒了过来，连忙对秋枫吩咐道：“你在这不要乱走，我去看看外头怎么回事！”

    眼见得赵五爷就这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秋枫突然只觉得呼吸急促了起来。对于外间那些纷争，他并不了解太多，那些深层次的角力，更不是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够明白的，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汪孚林眼下到这里来的事并不是隐秘。捏了一把汗的他想要挪动脚步到那屋子去，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一样，半点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的喧哗一下子变成了一片死寂。那种死寂就犹如让溺水的人不能呼吸的水一样，压得他仿佛连心跳都骤停了。

    “就是这儿！”

    随着一大堆人涌入这个院子，秋枫登时面色大变，尤其当他看见赵五爷亦是身不由己地置身其间，在瞧见他之后气急败坏地连连使眼色，发现他呆呆愣愣的时候，这才无奈地垂下了头时，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受就更加强烈了。须臾，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趾高气昂地走到他面前，却是傲慢得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随即便冲着左右吩咐道：“去，把那个帅嘉谟找出来！”

    秋枫只见十几个人从自己身边冲过，突然大声叫道：“赵班头，小官人还在里头！”

    舒推官的目光倏然落在了秋枫身上，随即就嘿然笑了起来：“小官人？难道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汪小官人？如果真是，他还真是管得太宽了，一个秀才竟然把手伸到了三班衙役经管的班房来，他这个秀才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看是你究竟想干什么？舒邦儒，这里是歙县管辖之地，这里是歙县三班衙役管辖的班房，你连知会我这个一县之主都顾不得，大喇喇地带着人直闯，你究竟想怎样！”

    随着这个愤怒的吼声，赵五爷赶紧回头一看，就只见是叶钧耀在一群身着便衣的县衙快班正役簇拥下，犹如神兵天降一般闯进了这个院子。一时间，这个平时颇为宽敞的小院，眼下赫然是两边人剑拔弩张，就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想到县尊这么快就赶了过来，他抽了个空子，使劲给了旁边死盯自己的一个府衙差役一拳头，随即就一溜烟跑到了叶县尊这一边。

    “县尊，舒爷突然带着人一拥而入，说是奉府尊之命，到咱们这里来抓人！”

    舒推官怎么都没想到，叶钧耀竟然能够及时得到消息赶过来，而他更气恼的是对方竟然当众直呼自己的名字，还想要徒劳地挽回局面。听到赵五爷这么说，他信手从怀中拿出一张牌票，恶狠狠地在叶钧耀面前甩了两下，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叶钧耀，你给我看清楚，这就是府尊亲笔签发的牌票，我是到这里来捉拿妖言惑众之奸徒帅嘉谟的！若非此人胡言乱语，说什么歙县丝绢夏税有问题，又怎会闹得如今五县人心大乱？”

    他突然一顿，随即更加重了语气：“而此等妖言惑众之人，你歙县非但不早点将其拿下，按律处刑以儆效尤，甚至还将他安置在这班房之中，好吃好喝地供起来，你更是指使歙县生员汪孚林与其接洽，你究竟是朝廷官员，还是歙县那帮子乡宦的狗腿子？”

    叶钧耀登时气坏了。从前只有他这个县令辞令无双，把人压得抬不起头来，何尝有被人指着鼻子大骂的时候？更何况，狗腿子三个字那是非同寻常的侮辱，他甚至下意识地捋起袖子，厉声咆哮道：“什么帅嘉谟，本县自从上任以来，就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汪孚林是本县极其看好的生员不假，可你哪只眼睛看到过本县指使他与人接洽？你才是那五县乡宦的狗腿子，你们一家都是狗腿子！”

    舒推官那张脸一下子拉得比马脸还长，最气的是都已经死到临头了，叶钧耀竟然还死不承认！就在这时候，他瞧见那边厢的一间屋子里，府衙的几个快手正推推搡搡押了人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汪孚林，他立刻眼睛一亮，抬手一指汪孚林道：“你还嘴硬？那不是汪孚林还有谁？”

    “老父母，你要为学生做主！”

    汪孚林这会儿一身儒衫皱巴巴的，一看到叶钧耀，狼狈不堪的他突然一把将旁边那个推自己的差役掀翻在地，随即一个箭步窜到了叶钧耀跟前，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之前舍妹被骗的案子，我将家中一个出卖消息给骗子，而后又赎身的佃仆交给了赵班头，暂时关押在此，今天是特意来找人质询的。可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冲进来之后，不由分说便冲我下手！”

    一边说，汪小秀才还一把捋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一块淤青，义愤填膺地说：“那钟大牛本是我家佃仆，所得赎身款项也是骗子赠予，甚至还丧尽天良将妻子卖了出去，我气不过这等恶棍却没有国法惩治，所以把人送到班房来，现在跑来出出气，难不成这也不行？”

    眼见舒邦儒一下子变成了一张死人脸，剩下的府衙差役也神色各异，叶钧耀顿时恶狠狠地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声色俱厉地说：“要拿帅嘉谟？行，这班房我任你搜个底朝天，要是搜不出人来，我还可以关闭歙县各处城门，任你满城大索！要是你能找出帅嘉谟这个大活人来，我这个歙县令立刻辞官不干。要是找不到这么一个人，你这个推官也就可以请辞了。舒邦儒，本县问你，你敢是不敢？”

    PS：第二更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一三四章 珠联璧合的嘴炮（第三更）

﻿    偌大的院子里，至少有三四十人扎堆在此，可此时此刻却寂静无声，甚至连喘息心跳的声音都骤然停止了。

    舒推官被叶钧耀这掷地有声的宣言给惊得面色惨白，他死死盯着那个捂着手腕，仿佛真的受到多大损伤的汪小秀才，随即扭过头看向了那个被几个快手绑得犹如粽子一般的家伙。就只见这是一个中年汉子，蓬头垢面，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怎么也不像打探来的消息中，在这班房里受到绝大优待的帅嘉谟。可是，他怎么能甘心今天好容易说动了知府段朝宗，又兴师动众带着这么大批人跑来，却是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我不信，定是你等将人藏起来了。没错，一定是如此！叶钧耀，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府衙今次三班全体出动，歙县班房还有县衙附近，我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城门处也用段府尊之命打了招呼，连一只蚊子苍蝇都跑不出去！来人，给我搜，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你尽管找。”叶钧耀气定神闲地负手而立，旋即对身边的汪孚林说，“孚林，你放心，今天你遭人欺辱，本县一定给你做主！”

    尽管舒推官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这一趟出动事先计划缜密，绝不可能走漏了风声，可看到叶钧耀如此姿态，他不知不觉就忐忑了起来，脸上却只能硬挺着。他身边的人手这一撒下去，就只见里里外外好一阵鸡飞狗跳，吵闹声沸反盈天。而叶大炮却在这种纷乱的情景之下，官威十足地说：“你随便搜，但事后若是这里少了任何一件东西，跑了任何一个待审之人，我都只和你舒邦儒打擂台，想来段府尊也绝不会包庇属下的！”

    叶钧耀身后，赵五爷看到舒推官那张铁青的脸孔，又畅快又解气，忍不住对身边的汪孚林竖起大拇指，低声说道：“你之前让我瞒着其他两个班头，把人弄出去，我还不明白，这下才真懂了。南明先生这真是釜底抽薪的好计！”

    计是好计，只不过不是汪道昆的好计，而是他扯起虎皮做大旗的好戏。反正汪道昆既然上次表明态度，不属于火速推进均平的激进派，汪道贯甚至还乐呵呵地答应了他的请托，亲自跑去五县煽风点火，那么他的做法不会有太大问题……应该不会有问题，有问题他也绝不会承认的！

    “反正这事就咱们几个人知道，回头胡捕头那边你只要死不认账，一口咬定不知道帅嘉谟哪去了就行。”汪孚林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回了一句，继而就看着那块前臂上的淤青，死记仇地说道，“那个拿着鸡毛当令箭，居然敢抓我的家伙，回头我要他好看！”

    赵五爷闻听此言，忍不住瞅了一眼那个被汪孚林一摔之后，直到这会儿还躺在地上直哼哼起不来的差役，暗想汪孚林只是手臂上小小淤青，可那个倒霉的家伙却兴许哪里骨折了。想当初邵员外也是如此，柿子捡软的捏，结果却是送了一条命。他浑然没觉得是自己才是杀人灭口的罪魁祸首，只觉得汪小秀才实在不愧是南明先生的族侄，这狠字上头，真是一脉相传。

    接下来，汪孚林眼见叶钧耀充分发挥嘴炮无双的特质，和舒推官一来一回冷嘲热讽，渐渐占据了上风，把舒推官损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今天完美达成了自己的任务，此刻退居幕后，自然是饶有兴致地看热闹。可这场热闹实在是一边倒，发现舒推官最终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他这才觉得意兴阑珊，遂看向一旁的秋枫道：“你这几天的感觉怎么样？”

    险些就吓死了……

    秋枫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死硬地说道：“没觉得怎么样，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都好骗得很。”

    这小子还说大话，脸色都白了！更何况，那是因为你这双面间谍身后，有我天天挑灯夜战分析研究，以有心算无心！

    汪孚林见秋枫这会儿脸色还没恢复过来，他便伸手按在了小家伙的肩膀上，果然察觉到这小小的身躯正在微微发抖，显然口是心非，这场戏其实配合得很辛苦。于是，他就轻咳一声道：“你父兄家人那里，已经有赵五爷派了最稳妥的人去保护了，等到事情过后，他们这种贪小便宜的人，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卷铺盖搬出县城。你要还想去崇正书院，先跟李师爷把基础打好，回头我请南明先生推荐你，可比那封糊弄人的推荐信有效多了。”

    秋枫足足呆滞了好一阵子，这才小声迸出了一句话：“小官人就没担心过，我真的被人收买吗？”

    “当然担心过。”汪孚林耸肩一笑，继而无所谓地说道，“不过你是聪明人，既然在状元楼那种地方都能认清形势，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现如今就更应该分得清好歹，否则在李师爷那儿的圣贤书岂不是白读？再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从不设想已经过去事情的另一种可能性。”

    主仆俩正说话间，陆陆续续有人回转了来。虽说他们无不是小声向舒推官禀报，但舒推官那张越来越死沉的脸色无疑揭开了一切，当最后一个人垂头丧气回来的时候，叶钧耀便趾高气昂地说道：“如何，这歙县班房里，可有你舒邦儒要找的人？”

    舒推官简直被气疯了，张口就喝道：“叶钧耀，这班房里头藏污纳垢，积弊深重，我要在段府尊面前弹劾你！”

    这一次，叶大县尊有些挂不住脸，而躲了好一阵子清闲的汪孚林却懒洋洋地嘟囔道：“这天底下又不是光歙县有班房，难道府衙三班衙役就没有？”

    舒推官顿时被噎住了，一想到府衙刑房才刚刚经历过一次大换血大洗牌，要是叶钧耀死不要脸地拼着自己这边班房出问题，也要把府衙的班房给拉下水，回头府衙三班衙役再被府尊清洗一遍，自己这个主理刑名的推官就别想干了！他又不是府衙之主，下头吏役尊奉的顶头大上司是段府尊不是他，再一场大换血后，他收获的只会是怨恨，不会是好处，这一点叶钧耀这个县令就比他有优势多了！

    菜鸟叶县尊也领悟到了这一点，因此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道：“舒推官要是对我歙县班房不满，咱们到段府尊那辩一辩？”

    “不用了！”

    舒推官从牙齿里迸出了这三个字，随即凶狠地说道：“叶县尊真的敢让我府衙三班衙役全城大索，找寻妖言惑众之徒帅嘉谟？”

    “当然。”叶钧耀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随即又故作恬淡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你能承受得起那样的后果！”

    帅嘉谟肯定不在歙县城内，否则这个该死的家伙不会这样有恃无恐！

    舒推官终于意识到，今天自己是彻底被人阴了。不但如此，他今天兴师动众把府衙三班差役给带出来这么多，结果却无功而返，别说段府尊怎么看他，这些最为势利的差役又会怎么看他？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那个给自己出主意的门子给掐死，问题是眼下想这些已经是徒劳，要紧的是如何弥补此番闹腾的后果！他心念数转，最终终于下定决心。

    里子都没有，还要面子干什么？豁出去，他不要脸了！

    “就算帅嘉谟不在这歙县班房，叶钧耀，绩溪、婺源等五县，乡民陈情请愿，眼看这风波就要压不下去，源头就是从你这歙县起来的，你这歙县令责无旁贷！段府尊如今因为此事寝食难安焦头烂额，要是今年的夏税出了任何问题，你以为你逃脱得了责任？”

    “咳咳！”

    汪孚林再次咳嗽了两声，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方才一本正经地说：“帅嘉谟陈情是在过年的时候，而后就不见踪影了，至于叶县尊，那是在二月方才上任的，和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舒推官你这岂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前那个帅嘉谟不但告到了府尊面前，而且还捅到了巡按御史刘爷那儿，却暂时没个结果，此事就一直消停到现在。这次分明是五县那边先闹起来的，凭什么怪到我歙县头上来，舒推官莫非觉得我歙县子民好欺负？”

    刚刚还被嘴炮无双的叶大炮损得心头滴血脸上无光，这会儿又出来个同样嘴上不饶人的汪小秀才，舒推官都快气晕过去了。他奈何不了身为同榜进士的叶钧耀，难道还对付不了这区区一个小秀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厉声喝道：“汪孚林，别得了便宜就卖乖！你不就是仗着背后站着汪道昆，于是便肆无忌惮染指歙县公务吗？倘若今年徽州一府六县的夏税出了问题，就算你背后的汪道昆，也脱不了干系！”

    “舒邦儒，你有什么证据说孚林染指歙县公务？南明先生隐居松明山多年，除了丰干社诗词答和，不问世事已经很久了，你凭什么牵扯他？徽州一府六县夏税收不齐，关系到所有子民，又如何只是区区一个人脱不了干系？”叶钧耀最乐意的就是在嘴上欺负人，这会儿深感舒推官以大欺小，他也索性加入了进来，言辞咄咄逼人，“就是孚林那句话，你是觉得我叶钧耀这个歙县令好欺负，还是觉得南明先生好欺负，又或者是我歙县子民好欺负？”

    舒推官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他凶狠地盯着面前这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一大一小，突然；脸色一变，死死抓着胸口。下一刻，他就这么直接滑落在地。面对这一幕，他身边那些原本就已经打退堂鼓的府衙差役登时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去扶他。而叶钧耀则是在惊愕过后，生出了一丝狂喜。

    日后他可以得意洋洋对人宣扬，他叶钧耀义正词严，三言两语骂得舒邦儒倒地不起！当然，能骂死那就更好了，被骂死的人是没有人权的！

    就倒了？战斗力不够啊！

    汪孚林有些不得劲地眯起了眼睛，暗想他还希望汪道昆从天而降，给舒推官一个莫大惊喜的，现在看来，一来用不着，二来人家南明先生压根就没叶钧耀这么闲！他之前都暗示了叶县尊可以不出现，这样他吃点苦头，回头能够以最凄惨的形象出现在段府尊面前，狠狠给舒推官上一通眼药。但叶钧耀却觉得要对他的安全负责，同时也按捺不住就想来瞧舒推官的笑话。不过这样也省得他苦肉计演得太投入，多吃苦头。

    从这点来说，叶县尊真是体恤人的好领导！

    PS：第三更求月票各种票……(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五章 非礼勿视和面壁（第一更）

﻿    大清早，舒推官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带着三班衙役出门，没两个时辰就昏迷不醒被人抬回了府衙，这样的画面实在是让府衙从属官到吏役全都瞠目结舌。

    所以，“大老远护送”心悸昏倒的舒推官回府衙就医，顺便向段府尊请罪的叶县尊和汪小秀才这一对组合，理所当然地引来了万众瞩目。

    叶大县尊和舒推官不和，这在府衙早就不是新闻了。两人是同榜进士，舒推官来得早几个月，叶钧耀晚上任几个月，舒推官自恃资历，再加上段府尊颇为信赖，时常对那个菜鸟歙县令冷嘲热讽；而叶县尊最初频频落下风，还因为被人算计而举步维艰，这阵子却是一下子翻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简直是前后两重天。至于汪小秀才，那就不说了，年方十四的他只是县学一介增广生，却已经成了歙县名声大噪的传奇人物。

    尽管不是科场上的传奇，但如今也并不是一切唯科举论，家世、手段、性情、人品，再加上汪孚林不过十四岁，自然颇为炙手可热。

    不过，无论叶钧耀还是汪孚林，相对于之前在歙县班房中的咄咄逼人，在段府尊面前，他们都表现得相当低调。叶钧耀只是大略讲述了一下事实，而汪孚林也没有去撩开袖子，给段朝宗看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伤势”，甚至提也不提自己是去歙县班房教训旧日佃仆钟大牛，虽说有错，可也犯不着让舒推官如此小题大做。他一直在观察主位上那位徽州知府的表情，见看不出喜怒，他立刻明白，要是自己继续在那喊委屈，说不定就弄巧成拙了。

    “府尊，学生有下情禀告。其实，早在数日前，学生那养子金宝的陪读秋枫就遭人胁迫，有人以他的名义给他家里翻修房子，又送了全套家什以及各种东西，随即以此要挟他暗中窥视学生的动向，从他嘴里问出了学生去过歙县班房的事情。他事后觉得不妥，立刻向学生坦白，因此学生和叶县尊商议了一下，就设下了一个套。果然，今天学生前脚刚到班房，后脚就发生了舒推官等人闯进来的事。”

    叶钧耀立刻义正词严地补充道：“府尊，正因为孚林禀报了此事，所以下官有理由相信，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兴许还有人在背后挑唆撺掇舒推官！”

    舒推官拿了牌票去歙县县城之后，段朝宗就隐隐感觉到，他这一回似乎决定得有些武断。可除却歙县之外的其他五县闹得这样不可开交，他不得不冒险让舒推官去赌一赌，想来歙县那边未必会为了保一个帅嘉谟，就看着局面闹到不可收拾，事后他从其他摊派上偏向歙县一丁点，也许这场风波就平息了。所以，舒推官无功而返，而且还成了那个样子，他心底当然恼火非常。眼下听到汪孚林揭开这层关节，叶钧耀又一口咬定背后有名堂，他不禁眉头紧皱。

    在徽州府这种乡宦林立，又有众多豪富徽商的地方当父母官，实在是太考验人了。他都已经是多年知府，却依旧觉得棘手！一个个势力盘根错节，彼此有结盟，有利用，有敌对，要说一时间分辨出孰是孰非，是敌是友，就连资历老到的他都不敢说能够准确无误。

    “孚林，你先出去守着，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我有话禀告府尊。”

    叶钧耀反客为主，装模作样对汪孚林吩咐了一声，见人立刻起身出去，他才对眉头一挑的段朝宗说道：“府尊，我也知道，此次我和孚林将计就计，固然让有心人的算计不能得逞，我又一时冲动对舒推官说了些过头的话，确实让您难为了。可徽州一府六县这些乡宦盘根错节，实在是让人束手束脚！想来府尊也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宁得罪于小民，无得罪于巨室’。咱们身为父母官，看着光鲜，可实则太苦了！”

    如果是刚上任那会儿的菜鸟县令，叶钧耀这种时候还要卖关子，段朝宗就发作了，可此刻他咀嚼着叶钧耀这话，不得不承认这个下属县令实在是长进得太快。可这样的感慨无助于如今的形势，因此他便不咸不淡地问道：“那你是有主意？”

    汪孚林之前来过府衙，但那是喜闻堂，是知府接见乡贤的地方，以他一个生员的身份来说，这也已经属于破格了。而现如今，他身处的地方却是整个徽州府衙的最核心位置——如果说府衙大堂是明面上的核心，那么，这知府官廨的书房就是实质上的核心。他如今顶着一个十四岁小秀才的皮囊往门前这么一站，进进出出的仆役无不朝他偷瞟。尤其是本来在书房伺候的段家书童，更是一个劲地拿眼睛瞅他。

    对于身后书房中那番密谈，他不用听也知道怎么回事，因为就是他按照汪道昆的提点，对叶大炮出的主意。这会儿里头声音虽小，可他就扎在门口，能够听个差不离，只觉得叶钧耀实在是太过啰嗦。正当他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的时候，就只见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就只见一个身穿浅紫色衣裙的少女进了院门。甫一照面，他只是微微一愣，对方却好似吓了一大跳似的，后退一步仿佛想要躲开，最终又莲步轻移上了前来。

    她看上去十四五的年纪，鹅蛋脸，身材微微有些丰盈，面上薄施脂粉，五官清秀，玉簪玉珰，原本七分的姿色倒是显出了十分，也算清秀佳人了。到了汪孚林面前时，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这才轻声说道：“我是给爹送点心的，敢问小官人是……”

    汪孚林不太了解段朝宗的家眷，他又不是包打听，想当初叶家有几口人，那还是金宝回来告诉他的。可不管怎样，他才不相信段朝宗在这见叶钧耀和他，下头人会不知道，段小姐过来时又会没有人告诉她，所以对方的问题就显得滑稽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彬彬有礼地说道：“学生汪孚林，见过段小姐。”

    “是汪小官人。”少女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惊喜，她微微眨动眼睛，想要趁此机会说些什么，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汪孚林竟一本正经对她拱了拱手。

    “段小姐，府尊正在和叶县尊谈要紧大事，能不能请段小姐稍候片刻？”甚至不等人家回答，汪孚林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学生乃是外男，眼下奉府尊和叶县尊之命权且在这里看守，不想正好撞见段小姐，实在是失礼了。有道是非礼勿视，还请容学生转过身去。”

    说到这里，汪孚林就直接转身面对大门，犹如老僧入定似的开始面壁。两个妹妹跟着叶小姐去了一趟衣香社聚会回来之后，赫然是兴高采烈，甚至掰着手指头盘算下次什么时候再去，不管这位段小姐是否八卦闺秀团的一员，他都实在不想招惹了。更何况，他和叶县尊很熟，和叶明月少许走得近一点，叶县尊不至于喊打喊杀的，可段府尊就不一定了，他得把某些苗头直接杀死在萌芽状态。

    他这一转身，少女顿时愕然，而那些探头探脑的仆役们也全都集体石化。没听说传说中的汪小官人是这么个迂腐性子啊？

    而屋子里，叶钧耀看到段朝宗额头青筋微微爆了一下，他只当没瞧见，心里却对比了一下自家女儿，随即老怀大慰。虽说他那女儿主意太大，又拿着他那孕妇妻子的鸡毛当令箭，整天就往外头乱跑，可也给他提供了不少情报，而且关键时刻不含糊。最重要的是，女儿和汪孚林相处的时候那叫一个自然，分寸拿捏得巧妙，哪像外头这个自作聪明的小姑娘。于是，叶县尊的脊背不知不觉挺得笔直。

    他官没段府尊当得大，可女儿比段小姐强！

    段朝宗强自按捺没出去发火，而外头在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随即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长女终于知难而退了。他心中长舒一口气，这才把心思转到了叶钧耀刚刚的建议上。虽说这实在不算什么极其完美的解决办法，可相较于眼下的困局，却是一招杀手锏。希望五县也好，歙县也好，能够在关键时刻适可而止。

    毕竟叶钧耀保证得固然好，可他并不敢确定，南京那边真的敢放大招！

    等到叶钧耀辞了出来，一打开书房大门，看见汪孚林直挺挺地面对着自己，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等看到汪孚林迅速对自己挤了挤眼睛，继而做严肃状，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因为这么一场小插曲，他连装模作样临走再去看一看舒推官都没顾得上。一出府衙，他招呼汪孚林上来和自己同乘一轿，见对方满脸苦色，他登时没好气地说：“你再不上来，小心本县罚你抬轿子！”

    唉，上辈子认为坐轿子很威风，这辈子真是苦头尝够了！

    屁股坐定，轿子晃晃悠悠抬了起来，汪孚林正在努力掌握平衡，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了叶县尊的声音。

    “刚刚我对府尊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怕就怕万一失控……”

    “县尊，我那位叔父昨晚刚回来，正在我家后院住着呢，而且，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汪孚林嘴巴轻轻动了动，见叶钧耀眉头立刻舒展了开来，他不禁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要不是汪道贯烧了这么大一把火后，竟然片叶不沾身地囫囵归来，又透露了那么一件事，他哪敢在歙县班房上演今天这一出戏？

    PS：今天继续三更，照例，和月票请大家支持一下。我置顶了投月票有问题的帖子，请大家一旦投不了，都能够发帖说一下，我汇总去找编辑……没道理我这么倒霉，晕！(未完待续。)


------------

第一三六章 府衙群英会（第二更）

﻿    徽州一府六县，除非是特定的大日子，否则六县县令齐集府城，这是很少见的。这一次，六县县令全都奉徽州知府段朝宗之命来了。同时得到段府尊下帖相请的，还有各县有头有脸的乡宦，名单和状元楼英雄宴那一次几乎如出一辙。唯一变化的是，歙县松明山那位大名鼎鼎的南明先生汪道昆没来，却来了一位代理人。可这代理人不是汪道昆的嫡亲弟弟汪道贯，而是汪孚林这个如今名声看涨的小秀才。

    当陈天祥看到汪孚林时，那简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自从那一次的质疑被汪孚林狠狠打了回来，自己出了大丑，又被汪道昆当众针锋相对后，没脸见人的他就一直闭门不出，今天还是因为事涉夏税，他才勉为其难地来到了府城，可谁能想到这样高层次的场合，他竟然还会见到这个小秀才！

    此时此刻，坐在府衙大堂中，他便气急败坏地伸手指着汪孚林道：“今日这是何等场合，你怎敢跻身期间？”

    汪孚林哪里想来拉仇恨，可汪道贯关键时刻闪人了，给他留了一封汪道昆的亲笔信，于是，他不得不很郁闷地来参加今天这么一场官方会谈。此时此刻又被陈天祥喷了，他自然更加恼火，眉头一挑就毫不相让地说道：“如果今天是状元楼英雄宴那样的盛会，南明先生有事缺席就缺席了，但今天事关徽州一府六县夏税的重要问题，既然南明先生亲笔书信送来，让我当松明山汪氏的代表，我当然责无旁贷！”

    不等陈天祥继续挑刺，他就硬梆梆回道：“此事我早已回报段府尊，陈老先生要是觉得不妥，那一会儿段府尊来了，你就直接提出来好了！”

    陈天祥上次已经领教过汪孚林的伶牙俐齿，这会儿虽说噎得脸色通红，可碍于这是在府衙大堂之上，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默不做声坐了下来。然而，汪孚林自己嘴上说得很利索，可他看看自己那张椅子的位置，实在没办法镇定自若地坐上去。因为他上首就是汪尚宁那个老狐狸，而下手边是一帮歙县的其他乡宦，若是从整个大堂的位置来说，除开六位县令，他这张椅子绝对属于乡宦之中的前三甲。

    汪道昆出了那么毒的主意，汪道贯搅和了那么大一场风雨之后，竟把他撂在这顶缸！难道这就是他敲人饭碗，破家灭门的报应？

    偏偏在这个时候，汪尚宁扭过头来，对他和蔼地笑了笑：“你既是代表南明来的，就安心坐吧。”

    坐就坐，反正这些天来我见过的大风大浪已经很不少了！

    汪小秀才一发狠，就这么直截了当坐了下来。而那边厢一直在往这里看的叶大县尊，却在心里帮他捏了一把汗。汪孚林能够成为汪道昆的代理人，叶钧耀心里当然窃喜，一个劲欣慰自己没看错人。再加上事先汪孚林和自己通了气，一想到自己是在座这么多人中，寥寥几个知道那个消息的人，他的腰杆更是挺得笔直，对于其他几个知县明着吹捧，暗里讽刺的唇枪舌剑，他竟是若无其事全都扛了过去。可问题是这样的大场面，汪孚林撑得过吗？

    “段府尊到！”

    随着这个响亮的声音，县令也好，乡宦也好，每一个人全都随之站起身来。这种场合，县令们可免去折节屈膝的礼数，和乡宦一样行揖礼。而乡宦们无论从前当过多大的官，如今既是赋闲在家，无不客客气气称呼知府大人一声府尊。而段朝宗依旧和从前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微微颔首算作是还礼之后，又抬手先请众人坐，继而自己方才在主位上施施然坐了下来。

    “近来的夏税纷争愈演愈烈，堆在本府案台上的各式文书摞得老高，所以，本府今天不得不把徽州府六县县令齐召于此，又请来了各位老先生同商大事。”说到这里，段朝宗的目光瞥见了鹤立鸡群的汪孚林，顿时有些卡壳。

    不论从年纪资历来看，汪孚林杵在这里都是极其不合适的，可他代表的是南明先生汪道昆，而且根据他刚刚得来的消息，那个原本还只是不可忽视的汪道昆，现在已经变成了绝对要重视。更何况，南京那边的关节，是汪道昆打通的，他得记人情！

    不止是段朝宗说到老先生三个字，看到汪孚林有些不自在，那些乡宦拿眼睛去斜睨汪孚林的时候，心里也全都不是滋味。自己苦读多年科场搏杀，结果官场沉浮了一阵子后，就不得不黯然返乡当个太平乡宦，如今怎么和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平起平坐……不，人家位置还比自己高！

    汪孚林感觉到那些针扎一般的目光，干脆垂下眼睑不去多想，好在段朝宗须臾就又继续开讲，摆事实讲道理，苦口婆心地规劝众人发挥乡宦的模范带头作用，回去号召乡民放下对抗心理。可当他刚刚把话说完，心里本就不得劲的陈天祥便干咳了一声。

    “府尊此言，我等并不是不想遵从，可问题是如今外头传言沸沸扬扬，说是独派歙县的丝绢夏税要均平派到徽州府所有六县，这根本就是很没道理的事！要知道，当初歙县多负担这几千匹丝绢，并不是凭空，而是因为洪武年间定制的时候，查出歙县亏欠了赋税！当年朝廷可不像现在这样宽容，作为惩罚，这一笔丝绢就独派到了歙县头上。这是太祖爷爷定下的祖制，如今要更改，就是大逆不道！”

    陈天祥一边说一边射过来的两道示威目光有如实质，汪孚林暗自腹诽，又不是我要改丝绢夏税，你怎么不去找旁边那位汪老太爷？他正这么想，身边这位之前他没怎么打过交道的汪老太爷，终于开了口。

    “祖制？大明会典之中，徽州府每年额定要解送的夏税秋粮之中，什么时候说过丝绢夏税独派歙县？这分明是这么多年以来，府衙之中那些书吏和你们五县串通好了，以祖制旧例为名，把这笔丝绢全都压在我歙县子民头上！除了你说的所谓旧例，可有任何条规为证？”

    汪尚宁虽说年纪大了，可此时厉声开口，竟是带出了几分铿锵之音。显然，曾经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和只当过一任县令的陈天祥相比，那威势自然不止超过一筹。而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眼角余光瞥向了汪孚林。见小秀才只低着头不说话，他登时有些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恼火。

    陈六甲那个蠢货，还有程文烈那个自以为聪明的两面派，早知道他们不顶用，他就该对这个汪孚林更重视一些！如果帅嘉谟落入了府衙舒推官之手，最好再闹出点误伤误杀之类的勾当，那时候，歙县这边再闹起来，就是占住了道理，比五县那边所谓的先发制人更能够站得住脚。而且又可以把汪道昆和帅嘉谟二人死死捆绑在一起。这样他可以置身事外，而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大把年纪还带头上去死拼！

    可恨汪道昆，抛出个族侄当代理，自己竟然连面都不露！

    汪尚宁打头，歙县乡宦人数比不上其他五县加在一块，声势上却不会弱了，当下大堂上唇枪舌剑飞来飞去，汪孚林干脆事不关己似的看热闹，时不时还在心里评判一下这些老先生的战斗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直接把矛头转向了他。

    “汪小相公既然是代表南明先生来的，莫非就一直坐着看？”

    “哦，说我吗？”汪孚林仿佛恍然大悟似的一下子挺直了脊背，见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就腼腆地笑了笑，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南明先生在信上嘱咐我，只是因为他不太方便出席，所以才让我代替他来。我要当好他的眼睛，当好他的耳朵，多听多看少说，因为歙县这么多乡宦，大家集思广益之下，肯定是有道理的，他自然服从大局。而其他五县也有很多识大体的有识之士，想必不会让府尊难做。”

    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别说刚刚把矛头对准汪小秀才的那人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四处不着力，五县那些乡宦也好，歙县以汪尚宁为首的这些乡宦也好，全都暗自大骂汪孚林转述的汪道昆这话说得两面光，简直是在他们身上贴了不知分寸的标签！而徽州知府段朝宗一直以来略显晦暗的脸色，这会儿也稍稍多了几分光彩。

    至于叶钧耀，则是在前后左右都是敌对势力县令的情况下，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就担心汪孚林和从前那样耍无赖，又或者突然诘问放大招。毕竟这堆人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一来二去让人记仇，那就得不偿失了。

    汪尚宁就算再好的耐性，此时此刻也有些忍不住了，他眉头一皱，倚老卖老地说道：“孚林，就算南明是那样嘱咐你的，可今天是府尊召我等商议，你只看只听不说，让府尊如何决断？”

    尽管早知道汪尚宁不会放过这机会，可这会儿人真的找上来，汪孚林还是用有些微妙的目光往这位老人身上瞥了一眼。紧跟着，他方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南明先生没吩咐过，可汪老先生既然一定要我说，那我就只好随便说说。陈老先生刚刚说，这笔夏税丝绢是因为惩罚歙县曾经拖欠过的赋税，这才被征派下来的，不论此事真假，如今夏税解运在即，咱们徽州一府六县突如其来一闹，今年夏税恐怕又要出岔子，会不会又引来什么大麻烦？”

    段朝宗原本还担心汪孚林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此时登时心中大喜。他下意识地用手指轻叩扶手，身边一个随从立刻会意退下。果然，接下来歙县也好，其他五县也好，立刻有乡宦对汪孚林这样的言语冷嘲热讽。就在这又是一片乱糟糟的氛围之中，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府尊，大事不好了！”

    PS：官方粉丝群363324463。另，请问呵呵pzp、someone2002、蒙蔽天机三位书友，月票是新版不能投还是老版不能投？是月初还是现在才有的现象？具体提示是什么？麻烦留言，我好请编辑解决(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七章 真正的权威和权势！（第三更）

﻿    大堂中瞬息之间安静下来的时候，就只见一个亲随从门外一溜烟跑了进来。到了近前时，他却有些顾忌地扫了一眼众多县令和乡宦。

    段朝宗见此情景，不禁沉下脸喝道：“有什么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各县这些闹事的乡民全都齐集到府衙前头来了？”

    被段朝宗指桑骂槐这么一戳，堂上县令也好，乡宦也好，顿时都心里咯噔一下。众多人都在心里琢磨着过犹不及，别是下头人不听指挥乱闹一气。而那个起头犹犹豫豫的亲随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从怀里拿出一份公文，双手呈递了上去：“启禀府尊，是刚刚送到承发房的南京户部文书。”

    这夏税的节骨眼上，南京户部突然来了公文，堂上顿时嗡嗡嗡一片议论声，不少相识的人都在彼此交头接耳。而以汪孚林的年纪，再加上这会儿的位置，他不可能去和左右前后任何一个人交换意见，再加上他刚刚不合时宜的发言，因此便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巴不得别人不注意自己。看到段府尊展开了那一份经由府衙承发房盖章表示收入的公文，继而眉头紧锁，最后愤怒地把这东西往扶手上一敲，他就定心了。

    “就和汪孚林刚刚说得一样，你们只知道闹，却就没看到祸事从天上砸了下来！”

    段朝宗痛心疾首地把公文丢给了旁边一个亲随，那亲随一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好容易才接住，而段朝宗这会儿就怒声喝道：“一个个都好好看看，这南京户部的公文上都写了些什么！”

    第一个接了东西在手的，赫然是在场人中，昔日官阶最高的汪尚宁。不管是他在云南布政使的任上，还是在南赣巡抚那会儿，段朝宗这样的知府来见时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可如今他却在别人的管辖之下，就是条地头蛇也得给强龙几分面子。所以，他虽说对段朝宗的口气有些不满，还是不得不先低头看公文上的字。奈何他实在是年纪大了，在家有人帮忙读，这会儿眯缝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究只能看个影影绰绰。

    当下他举目四顾，见旁边坐着个眼力应该最好的小秀才，便开口问道：“孚林，可能替我读一读？”

    汪孚林先是一愣，正想开口说什么，主位上的段朝宗突然开口说道：“本府也气糊涂了。孚林，干脆你念出来给所有人都听听。”

    怎么又是我……我还准备躲清闲的！还有，府尊你什么时候也熟络到省略姓氏直呼我名字了！

    可人家知府都开口吩咐了，汪孚林不得不站起身来，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开始读公文。他就很不理解，这种上通下达的公文，要的是实用，可不知道哪个官儿写的，竟然动不动就来个对仗，还夹杂着修辞特别华美的骈文，读半天都没入正题，简直令人蛋疼。于是，他突然半截停了下来，扫了一眼竖起耳朵听的众人，这才一目十行往下找寻重点，随即一下子跳掉一大堆啰啰嗦嗦的，直接念出了要紧地方。

    这洋洋洒洒数百字的公文，主题很简单，今年南直隶诸多府县中，谁拖欠夏税最厉害，解运最不及时，那么不好意思，因为几个原本承担白粮赋役的府县遭了灾，这没办法完成的白粮负担，就会分派到那些没能完成今年夏税指标的府县头上！

    轰——

    尽管刚刚汪孚林突然皱眉停下，随即跳读公文的举动，一度让很多从前在任上也醉心于雕琢公文修辞的乡宦很是不满，可听到这最终的主题，他们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哪里还有工夫去埋怨这个小秀才。

    飞派白粮！时隔多年，徽州府竟然有可能再次遭到飞派白粮！

    汪尚宁一张老脸已经完全僵硬了。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的这份公文把他的计划打得粉碎，而更让他不安的是，汪道昆“恰好”在这个时候不在，简直犹如未卜先知一般，避开了这场风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打破大堂中这一片哗然惊恐的氛围，却不想段朝宗突然一推扶手站起身来。

    “我虽说就任徽州知府不过区区数年，比不得诸位都是土生土长的徽人，经历过飞派白粮，但我当初进士及第，初任官就是常熟县令，可以说，这白粮赋役之重，就没有比我更了解的了。曾经有生员出身的粮长就因为收不齐这额定的白粮，在县衙大堂之上愤然自刎，而但凡摊上白粮征收解运之役的，哪怕家资数千上万，事后无不倾家荡产！我不想多说，身为徽州知府，我自当奋力抗争，如若不成，虽挂冠而去也在所不惜，可各位想想如何面对乡里？”

    你挂冠求去撒手不管了，这白粮重役摊在徽州人头上，那可怎么办？回头那些乡民会不会把火气撒在挑起事端的我们头上？

    别说下头的乡宦都要炸了，就连六个起头还带着几分轻蔑不屑，看着乡宦们舌战不休的县令，这会儿也都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叶钧耀明显感觉到这些同僚都顾不得孤立自己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商议对策，这时候，他不禁心下解气。

    叫你们和那些乡宦穿一条裤子，叫你们刚刚趾高气昂，一个个都觉得我是初哥，你们又好到哪里去，这会儿不是都惊慌失措了？

    汪尚宁终于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曾经当过高官的他不比其他人都只顾着失态地去商量了，突然重重拍打了两下扶手，自己也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继而就看着一旁的汪孚林说：“孚林，这么大的事情，你恐怕做不了主，也该跑个腿去把南明请出山了吧？生在歙县，长在歙县，如今眼看歙民又要无端受苦，他这个南明先生还能在松明山诗词歌赋？”

    这一回，汪孚林很利索地站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点头道：“汪老先生说的是，学生这就回松明山。”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不但汪尚宁反而觉得有问题，一大堆对汪尚宁心存忌惮的乡宦也全都觉得有问题。眼看汪孚林就这么对徽州知府段朝宗辞了一声，继而转身往外走，也不知道多少人又纠结又为难，可刚刚是汪尚宁建议的，他们总不能开口把人叫住。就在汪孚林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却只见外头又是一个人冲了进来，险些和汪小秀才撞了个满怀。亏得汪孚林步伐精准，横移一步闪开，这才让后者得以脚下生风地冲进了大堂。

    “府尊，刚刚有来自京城的急递送到我徽州府衙，起复松明山南明先生为郧阳巡抚！”

    站在门口的汪孚林尽情欣赏了一番大堂内众多人各异的表情。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失落疲惫，有人面色铁青……如汪尚宁这般城府深沉的，却还能强颜欢笑，仿佛为歙县俊杰重回朝堂而欢欣鼓舞，可那只紧紧握住扶手犹在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其内心深处的真正感受。

    这众生百态真是一场好戏。刚刚那是朝廷权威，现在这叫做高官权势！

    汪孚林倒没有什么大丈夫当如是的感慨，他这会儿沦为彻彻底底看热闹的人，因此很有旁观者的自觉，干脆往旁边再挪了两步，将广阔的舞台让给了这大堂中那些本来鼓足劲头的乡宦们。

    果然，段朝宗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他还是没看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上任之初就听说，南明先生昔日抗倭有功，治理有方，这一身大才埋没在松明山，确实可惜了。这是好事，把这文书下吏房存档，替本府备礼，待会一并请孚林送去松明山。既是朝官，这些乡间事务，就不好再请南明先生出面了。”

    段朝宗对自己称呼上的改变，汪孚林已经无所谓了。他就只见这位徽州知府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南京户部飞派白粮，以各府今年夏税为限，本府在这里也撂一句明话，我也不搞均平，同样以今年夏税为限。若是哪个县拖了徽州府的后腿，以至于这最繁重的白粮赋役派到我徽州府头上，那我段朝宗一旦力抗不过，就只能直接派了这个县，也省得大家再喊什么不公，想来各县子民都会理解本府的！”

    顿了一顿，段朝宗又添了一句：“另外，本府已经连夜出动三班衙役之中的精锐，将闹事乡民带回府衙，料想背后是谁指使，不会审不出来！”

    汪孚林简直想为这时候的段府尊叫一声好。他完全不担心汪道贯煽风点火会被查出来，那位汪二老爷闲人归闲人，这点手段怎么可能没有？眼见得堂上在最初的死寂过后，答应、表决心、支持，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他没再继续煽风点火，悄然转身出了大堂。

    等一个亲随拿着段府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跟他出了徽州府衙阳和门，他就看到舅舅吴天保正在那来回踱步，在那炎炎烈日底下，分明前胸后背都湿透了。那一瞬间，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舅舅！”

    汪孚林快步走上前去，见吴天保闻声抬头，立刻迎了过来，他便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孚林，你代替南明先生到府衙共商大事，怎么一个人先出来了？”

    见吴天保忧容满面，汪孚林却答非所问：“接下来您老可以轻松一些了。”

    如果汪道昆没糊弄他，那真正的事实就是——南京户部实则早就看穿了苏松常那几个报灾的白粮州县在糊弄人，所谓往其他府县飞派白粮，只是用来吓人的催科夏税新手段而已。虽说是今年能用这招，明年就不行了，可那又怎么样？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未完待续。)


------------

写在生日的三更之后

﻿    今天我生日，真的很巧，这个月接连碰到两个纪念的日子。书页上大红喜庆的生日横幅看着很有趣，但实质意义上，不可避免地又老了一岁！

    在此谢谢大家的祝福和赠送的各种礼物！这本书写得不快，实质上，每天三更是我的极限了，之前的所谓爆发都是存稿顶着。

    因为这本书性质比较特殊的关系（签约阅闻，首发起点，同步创世），很多东西都要调整，比如说新书上架第一天投不了月票，起点创世月票综合榜压根找不到我这本书，甚至有些人十多天了还投不了月票等等（总算现在投不了月票的问题应该解决了）反正各种事情我都遇上了，可以说在码字的同时还要焦头烂额，还要去找编辑解决，也多谢我家主编胡说和责编绿豆时时刻刻的帮忙！

    第二卷正好在今天结束。有人也许要说，一个丝绢夏税折腾这么久，其实我想说，只是借羊头，卖狗肉，看人生百态而已。

    重要的不是事，而在于人。虽说本书的成绩算不上好，但难得有各位愿意支持我，我也希望把这本书更好地推进下去！

    在此，希望阅读本书的读者能够支持一个正版订阅，你的区区几分钱，可以支撑起一≮≦个作者的一本书！

    而你的一张推荐票，一张月票，是鼓励我继续创作的动力，谢谢大家！

    (未完待续。。)


------------

第三卷 官人很忙


------------

第一三八章 废屋黑影（第一更）

﻿    歙县松明山汪道昆家那座犹若江南水乡园林的大宅子松园，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贺客纷纷登门，热闹非凡。即便松明山村里的寻常人家，走在田间地头也都昂首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自家村子里出了个进士，这已经很了不得，而这位进士一路官运亨通，如今赋闲数年后再次起复，直接就是右佥都御史巡抚郧阳。这代表什么？岂不是说回头南明先生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就连松明山村中有功名的那几个秀才，也都心思活络，希望能够跟汪道昆去任上体验生活。毕竟，巡抚可比徽州知府大！

    当然，汪孚林除外。制艺上头也许他还及不上人家那些秀才，可地理他可比那些书呆子学得好，之前那段日子又是徽州府志，又是大明会典，没事就在熟悉生存环境，自然比书呆子们拎得清。

    同样是巡抚，这个郧阳巡抚可比当初汪道昆的福建巡抚差一点。品级固然相同，可当年汪道昆在福建，那是货真价实的提督军务，麾下管着一支抗倭大军。而郧阳巡抚是个什么概念？

    大明朝的巡抚有四种，一种就是犹如福建浙江巡抚这样，专抚一地，是省级最高权力机构；一种设立在边境，主抓兵权，连总兵都得看其脸色，比如在辽东宁夏甘肃等地；一种是管辖范围特别小，比如密云巡抚天津巡抚等等；至于最后一种，那就是属于真正的大杂烩。把那些各布政司交界，最难管辖的地方额外挑出来，往往还有流民等等乱七八糟的问题。这其中，郧阳巡抚就是最后一种，还是最后一种当中最棘手的。

    郧阳巡抚辖区横跨湖广、河南、陕西、四川，所辖八府九州，总共六十五个县。流民问题特别严重，又因为地处交界，扯皮问题特别多，属于巡抚之中特别难当的那一种。这还是现如今嘉靖皇帝早死了，否则辖区内还包括当初的潜龙所在安陆府，出了任何问题，巡抚就足够去死一死了。

    所以，奉段府尊之命回来给汪道昆送了礼，汪孚林发现丰乐河对面西溪南村的那些富商豪绅纷至沓来，他就没在汪家多呆，抽空回了一趟自己家。留守的汪七夫妻看到他回来，喜得无可不可，不管他怎么说，硬是把佃仆那儿新送来的新鲜瓜果，菜蔬肉食都给装了整整一袋子，让他带到城里给汪二娘和汪小妹一块尝个鲜。虽说大热天带这些东西回去，又要劳烦别人肩扛，但老仆一番心意，汪孚林不能不领情。

    此时此刻，他端着一碗汪七媳妇亲手下的米粉，也不嫌烫，就这么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他从前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可到了这里后就过上了和辣椒绝缘的日子，现如今喝着鲜香可口，却唯独缺了点辣味的浓汤，他心里实在忍不住有些遗憾。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汪七的声音。

    “小官人，自从钟大牛那家伙走了，汪二老爷帮忙又收了一房佃仆，每个月送来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不少，而且听说了钟大牛背主的下场，从前那两房佃仆也老实了许多，不敢再动辄来闹着要减租了。之前因为小官人和二位姑娘去了城里，二老爷让人收来的这租子我一直暂时收着。”汪七说到这里了，就从一旁媳妇的手中接过一个布袋子，郑重其事地捧到了汪孚林面前。

    “除了五石新麦作为口粮之外，这里是十两三钱五分银子。”

    汪孚林怔怔接过这一袋银子，他打开一看，里头全都是一块块的碎银子，形状大小完全不同。想想一百三十多亩地，半年的田租就这么一丁点，他顿时明白，为什么之前家里那么紧巴巴的。都说徽州府土地贫瘠，这就是佐证啊！他想了想，从里头掏出两块小的塞到了汪七手中，见这老仆顿时老脸通红，慌忙推却，他就笑着说道：“我们都在城里，就你们夫妻俩守在家里，上上下下也不知道多少事要忙活，难不成让你们喝西北风？”

    却不过小主人盛情，汪七只能收了下来，嘴里却说道：“二老爷上次来时还说，小官人给老员外老安人的信已经让人捎去了，不过，毕竟相隔遥远，没几个月未必能有准信回音，让我在家里安心守着，小官人和二位姑娘宝哥在城里住着，又便于读书，又便于交友，比在村里强……”

    汪七絮絮叨叨地说，汪孚林心不在焉地听。他倒不是不尊重这个老仆，而是因为汪七说到交友的问题，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那个损友程乃轩。自从上一次墨香给他报信，这又过去好些天了，也不知道这个为了逃婚而逃家的家伙现如今究竟怎样了。这个大家公子一贯享福，哪里知道世道险恶，别一个不留神阴沟里翻船，反而被人算计了！

    汪七媳妇为人老实，见汪七一个劲只顾着唠叨，她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袖子，见人没反应过来，她不禁加大了力道。等汪七停下说话，不满地瞪着她，她方才小声说道：“你忘了不久之前来过的那位公子？”

    “啊，看我这记性！”汪七连忙拍了拍脑袋，随即赶紧对不明所以的汪孚林说，“亏得我家婆娘提醒，前些天有人过来，说是听了小官人和金宝的事情，特意到松明山来寻访的，问了我金宝他家里在哪。因为那老骗子的事，我还有些不放心，亲自陪他去的，后来人就走了。”

    虽说汪孚林已经见识过八卦闺秀团的威力，可要说有人对自己和金宝的事情兴趣这么大，直接跑到松明山来寻访金宝旧居，他实在觉得有些懵。他沉吟了片刻，随即开口问道：“那公子大约几岁，长什么样？可有说姓什么？”

    “大概十五六的样子，比小官人稍微大一点。人生得唇红齿白，风流俊俏，倒是一副好相貌。至于姓什么，我问过，他没说，只说和小官人神交已久，而且后来人就走了，虽说有些奇怪，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事情有些古怪啊！等等，自从汪秋获刑，媳妇带着襁褓里的儿子跑回娘家去了，金宝又成了他的儿子，家里的房子就空了下来，难道……

    汪孚林本来打算稍微在自家耽搁一会儿就赶紧回城去，但从汪七口中得到这么一个消息，他就多了一个心眼，当下让汪七带自己去金宝家——因为之前对汪秋极其不待见，他没接受邀约去吃什么满月酒，他根本不认识那地方。等到汪七带他来到村口东边一座宅子前头，他少不得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宅子，前头没有院墙，只扎着篱笆，院子里从前可能养过一些鸡鸭，但如今空空荡荡，杂草落叶遍地都是。篱笆的门没有锁，汪七一推就开，他正要入内，这才发现这条直通屋子的路上，那些落叶和杂草依稀可见被人践踏过的痕迹。这下子，他心里就更有数了，信步走到屋前，他瞥了一眼落满了灰的糊窗户纸，突然伸手用力一推房门。

    尽管他用了颇大的劲，但房门却纹丝不动，显然，这座理应没有主人的屋子，竟被人从里头上了门闩！

    这时候，就连汪七也觉得不对劲了。赤手空拳的他四下里一看，发现那边角落里有一把钉耙，立刻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其抄在了手中，这才蹭蹭蹭赶回来，死活把汪孚林从门前拉走，犹如老鸡护小鸡似的将他掩在身后。紧跟着，这个老仆方才厉声喝道：“里头的人听好了，立刻滚出来，否则别怪我一嗓子叫人了！”

    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别叫人！我出来还不行吗？”

    随着门闩拉动的声音，两扇大门徐徐被人拉开，紧跟着，一个人从一片漆黑的屋子里挪了出来。只见他身穿一件看不清本色的直裰，头发上还沾着蜘蛛网和灰尘，脸色蜡黄，眼睛无神，乍一眼看去，整一个比乞丐好不到哪去的小少年。可汪孚林和人熟得不能再熟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程大公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而在他身前的汪七更是瞪大了眼睛，猛地大喝一声道：“你不就是前些天那个问金宝家的？快说，你混进咱们松明山有什么企图？”

    见忠心护主的汪七差点就没挥舞钉耙冲上去，汪孚林赶紧一手扳着他的肩膀，随即冲着可怜巴巴的程乃轩说道：“好好的程家少爷你不当，居然躲到这种地方来鬼鬼祟祟过日子，这不是笑话吗？别躲了，跟我走。”

    “双木，你不会这么绝情吧？要真把我送回家，我爹非把我的腿打折不可！”

    程乃轩慌了神，赶紧想要拦住汪孚林，可他才迈开两步，就一个趔趄往地上倒去。要不是汪孚林见机得快伸手去扶，他立马就要和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而汪孚林把人拽起来之后，瞅着那件衣裳，又闻到那股实在吓人的味道，他简直有一种去捂鼻子的冲动。

    “你到底躲这儿多少天了？这么大一股味！”

    “就十天半个月……”程乃轩还想含糊过去的，可看到汪孚林那眼神，他最终还是哭丧着脸说，“给你家送了那个小伙计后，我一回去，我爹就让我立马完婚，我赶紧跑了。我这不是想着灯下黑吗？其他地方我爹兴许会去找，包括你那儿我爹也肯定会派人盯着，可这松明山一座废屋，他肯定不会注意到。等我躲过这阵子风头，就把积蓄起出来，去湖广做点生意，我都打算好了！”

    PS：感谢大家昨天的打赏祝福和月票，今天三更，保底月票投不了的问题已修复，召唤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一三九章 好人有好报！（第二更）

﻿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打算！就看这家伙现在的凄惨模样就可想而知，所谓逃家计划根本就是临时起意，程老爷你这教出的什么熊孩子啊！

    汪孚林脸都黑了，他瞅了一眼一头雾水的汪七，也来不及对这老仆多解释，直截了当地吩咐道：“七叔，这家伙虚得很，你背上他，咱们回去。”

    虽说不知道这当初风流俊俏好少年，如今却脏兮兮的小子什么来历，但自家小官人与人熟识，汪七还是看得出来的。因此，他也不嫌程乃轩身上腌臜，立刻依言上前，轻轻松松将人背在了身上。倒是程乃轩惊恐交加，使劲挥舞着双手道：“双木，双木，你不能这么绝情啊！咱们好歹交情一场，我也帮过你不少忙，你怎么能非但见死不救，还把我往火坑里推……唔！”

    他话没说完，看到汪孚林一块手帕塞过来，明显再说就要堵嘴的架势，他只好赶紧闭嘴。可是，被汪七背着离开这座废弃的宅子，他想到这段时间不见天日的生活，到底还是有些唏嘘。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些天他是喝凉水啃干粮，要是汪孚林不来，他的储备也就快空了。等一路到了汪家，他顿时想起上次在门口就被警惕心很重的汪七拦住，还没进入过里头，因此，跨入门槛后，他就忘了身体虚弱，左顾右盼了起来。

    “烧点热水来，给这家伙洗刷干净，对了，七婶，你再找一套我的旧衣服来，回头给他换上。再熬一锅养胃的粥，各种食材都多扔一些进去，先给他补一补再说。”

    汪孚林看了一眼眼睛四处乱瞟的程乃轩，忍不住头痛这个大麻烦该如何处置。看程家之前那架势就知道，这事情闹得很大，他因为可怜而收容了这小子不要紧，回头那个精明到家的程老爷会怎么对付他？于是，等到汪七答应一声，直接背了程乃轩进了他从前住的屋子，他就拉住了要去厨房忙活的汪七媳妇，低声说道：“七婶，你回头叮嘱七叔，给我寸步不离地看着这家伙，别让他溜了，我先赶回城里一趟。”

    虽说有些不理解其中的关节，但汪七媳妇最老实不过的人，一句都没有多问。等到了门口目送汪孚林上了康大等人的滑竿离开，她就立刻关上了院门，插上大门闩后，还觉得有些不保险，干脆挪了一张沉重的八仙桌，直接把大门给封死了。反正家里有水井有粮食有菜地，佃仆们一两天之内也不会来，这样才能严防那位奇奇怪怪的小公子逃跑，完成小官人的吩咐！

    汪七夫妻不知道程乃轩是何方神圣，康大等人之前住在前院，却见惯了这位程大公子在自家进进出出，哪会不知道他是黄家坞程老爷的独子？因此，汪孚林把人弄回家后急着赶回城，他们自然也非常卖力，一路上走得飞快，最终从府城经德胜门进入县城之后，从县后街过家门而不入，直接把汪孚林抬到了程家大宅门口。

    面对这样的措置，汪孚林知道他们生怕自己随便收容程乃轩，最终反而把事情弄僵，下了滑竿后谢了众人一声，随即就到了程家门前。

    汪小秀才最近来过好几次了，门上一直都辞之以老爷带少爷出门会友，这次也是一样拿同样的理由搪塞。可话一出口，门房却只见对方眉头一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还请务必告诉程老爷，我是为了程兄的事情而来，要是他还惦记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就请务必拨冗见我一面。”

    门房被汪孚林那不容置疑的口气驳得为之一愣，猛地想到这小秀才不止名声不小，之前府衙议事竟然也有份列席，而松明山南明先生汪道昆刚刚起复，他想了想后，最终决定往里头通报一趟。他赔笑请汪孚林稍候，拔腿往里跑传了原话。不多时，他就等到了里头传来的回复，一愣之下赶紧一溜小跑回来，毕恭毕敬地请了汪孚林进去。

    这些天来，这还是老爷第一次见人！

    当汪孚林再次站在程老爷面前的时候，就只见这位竟一下子瘦削了一大圈，胡子拉碴，形容憔悴，迥异于前两次相见时的威严天生。他甚至没来得及寒暄，程老爷就沉声说道：“你知道那个孽障的下落？”

    汪孚林正有些同情程老爷，可听到这直截了当的问题，他忍不住又有些同情程大公子。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实话实说，把在金宝家废屋发现程乃轩的事情给挑明了。话一说完，他就只见程老爷眉毛胡子全都在颤抖，整个人仿佛都气得发抖了。下一刻，这位一贯威严的中年人竟是跌坐在椅子上，旋即握紧拳头捶在扶手上，声音艰涩地骂道：“竟然如此作践自己，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孽障！”

    不等程老爷继续说什么，汪孚林就赶紧出口堵住了他：“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吩咐了家仆，给我严防死守看着程兄，料想一时半会他还不至于又跑了。可是，我身为晚辈，却有一句掏心窝的话想对程老爷说。儿子毕竟是儿子，总不能当贼一样防一辈子。”

    如果是程乃轩从前结交的那些朋友说这话，程老爷气恼上来，肯定会把人打出门去，可汪孚林毕竟不同。他对儿子的眼光几乎就没有满意过，可儿子竟然能够结交到汪孚林这个朋友，他至今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说此刻还是气怒未消，他却按捺了气性问道：“贤侄这是教训我教子无方？”

    “其实，有件事程兄对我说过，但一直都不敢对程老爷您说。”

    尽管答应过程乃轩，替他未婚妻留点情面，可这会儿事情都闹这样大发了，汪孚林只能选择死道友不死贫道，程乃轩那个损友总比那个自己未曾谋面的程家未来少奶奶来得要紧，他也不能看着程老爷怒发冲冠，又把程大公子打得下不了床——虽说这次那小子也确实该打，可折腾得毕竟也不轻，不比消瘦的程老爷好受。当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之后，就只见程老爷僵坐在那儿，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竟没有开口质疑，许久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尽力的也已经尽力了，接下来是人家的家事，汪孚林也就不打算继续多呆，当下就提出告辞。可他话音刚落，突然就只见程老爷抬起头来，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犬子的婚事，我会再好好想一想，到时候再和许翰林家商量。”

    汪孚林一直知道，程乃轩的未婚妻是许家人，但许氏乃是徽州大姓，程乃轩只说不是斗山街许家，但拐弯抹角有点亲，而且是进士，他那会儿就已经有些惊愕了。现在听到许翰林三个字，他不由得呆呆回看着程老爷，再一次感觉这位举人出身的豪商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年纪轻轻中举人，进士没考上就去当教官，没两年就改行去经商，挣下几十万，和未来储相成为儿女亲家，这简直是开了主角模板啊！

    程老爷见一向言行举止得体的汪小秀才这会儿有些呆呆的，他就站起身来走到人面前，突然举手就是深深一揖。这下子，汪孚林总算反应了过来，赶紧一把将其托起身来：“程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犬子能够安然无恙，多亏贤侄细致入微，否则兴许等我找到，他已经是一具饿殍了。而且，你说的事，我这个当爹的竟然一无所知，也实在是笑话。”说这话的时候，程老爷心里有些苦涩，他只想着这样一门婚事对儿子将来的人生路是莫大助力，却没想到万一媳妇娶进门，儿子畏之如虎，非但不利于其科场题名，反而会内宅起火。于是，心灰意冷的他竟是轻轻按了按汪孚林的肩头，又吐出了一句话。

    “乃轩就先安置在你家吧，他什么时候想回来再回来。”

    直到程老爷人走了，汪孚林方才意识到自己又被人干撂在屋子里了——这到底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啊！这也就算了，程老爷把儿子当包袱一样丢给他，这又算是怎么回事？他忙得很，歙县官方那边，夏税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他这个在背后出主意的要是就这么撒手不管，叶大县尊一定会急疯加气疯的！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想着怎么把程乃轩这个倒霉催的家伙找个地方安置，甚至想过直接把人扔给汪道贯，可想想那个游野泳的闲人什么德行，这俩货凑在一起绝对更容易出事，他就只能打消这个主意。出了书房，他就只见曾经给自己送去秋枫和连翘的程琥在外头等候自己，显然程老爷还没气糊涂，知道该派个人带他出去。

    程琥一如既往恭敬地上前行礼，而后便低声说道：“老爷吩咐小人转告小官人，他会尽一切所能，帮着县尊规劝各处熟悉的乡里大户，早点收齐今年的夏税。”

    汪孚林猛地心中一跳，一时为之大喜。

    果然是好人有好报，他一直都不敢过分借程家的势，可这一回要承程老爷大人情了！想也知道，这位能够有本事和许翰林家攀上交情，又怎会没有手段办成收齐夏税这件事？一整个歙县的夏税和各式各样的杂费加在一块，也就两万两左右，如若没有那么多拖后腿的乡宦士绅，早就收齐了！

    PS：月票没有就凑^_^(未完待续。)


------------

第一四零章 丢下一个烂摊子跑路（第三更）

﻿    大半个月时间里都躲在金宝家的废屋，早上不敢出门，晚上才敢悄悄出来透口气，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再加上吃喝都只能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程乃轩洗刷完，吃过饭，也着实没精力去考虑汪孚林会不会把自己出卖给自家老爹的问题，倒头就睡，让奉命看守他的汪七松了一口大气。等到他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发现不再是那个犹如狗窝一般的临时居所，而是干净整洁的屋子，软乎乎的床时，他这才醒悟到自己已经搬了个地方。

    嗯，和汪小秀才相交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造访人家在松明山的家！

    见汪七用那种盯贼的目光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破罐子破摔的程大公子已经不奢望逃跑了，干脆好整以暇地参观了一下汪家老宅。如果从前家里还有汪家姊妹在，他当然不可能这样闲逛，可现在既是没有女眷，他就大大方方四处游览，当看到汪孚林那满是书的书房，他还饶有兴致地东翻翻，西看看，浑然不管身后汪七那不满的脸孔。当找到几本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笔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双木那小子有多正经，原来也一样是圣贤书下藏玄虚。”

    “再不正经，也比你这折腾自己的家伙强！”

    随着这个声音，汪孚林推门进来，满脑门子都是来不及擦的汗珠。他见程乃轩顿时紧张了起来，东张西望仿佛还在找地方躲，他就没好气地说道：“不用这幅死样子了，你爹没来。”

    程乃轩立刻愣住了，随即眉飞色舞地冲上来，紧紧握住了汪孚林的手说：“双木，你果然够朋友……”

    “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急着认为我够义气！你躲金宝家那废屋，现在呆在松明山我家，我都对你爹一五一十说明白了。”汪孚林一边说，一边冲汪七微微颔首，见这忠心耿耿的老仆悄然退出，他才对面如死灰的程乃轩说道，“还有你和你那未婚妻之间的那点囧事，我都对你爹说了。”

    “什么！双木，你不是答应我烂在肚子里的！”程乃轩登时急了，松开手后竟是想去揪汪孚林的领子，“我逃家之后再搬出这么个理由来，我爹肯定要觉得我这个儿子糟透了，竟然编排人家，到时候我就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了……”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汪孚林一把打开程乃轩那只手，暗想这对父子还真是一模一样，当爹的关心儿子，却又总是一张严父的脸，当儿子的平时老不正经，却不希望被当爹的看扁了。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我要走的时候，你爹他抛出来一句话，说是把你暂时丢我这里，你什么时候回家都行。至于你和许翰林家的婚事，他会再想一想。”

    程乃轩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等意识到这话是汪孚林说的，那就绝对不是和自己开玩笑，他登时忘情地大吼了一声。这时候，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汪七满脸警惕地探进头来，发现屋子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位老仆方才悻悻然瞪了程乃轩一眼，继而悄然掩门。面对这种防贼似的待遇，程大公子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反而涎着脸说道：“双木，既然我爹都这么说了，你就收容我住几天呗。等我爹回头气消了，我肯定回去。”

    就算你不说，冲着程老爷肯帮夏税这个大忙，我也只能管到底了！

    汪孚林想了想，直接伸出了两个手指头：“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就留在我这松明山老宅，好好在这村里清心寡欲，安安静静呆一阵子。要么和我回歙县城中，家里前院二楼还有空房子，够你住的。但如果你选后一种住我家里，距离黄家坞程家大宅可没几步路，万一撞上你爹，你爹一个没忍住，把你又揪回去狠狠教训一顿，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虽说松明山这儿天高皇帝远，老爹管不着，可程乃轩在这里呆了大半个月，人生地不熟，汪孚林一走，汪七那样盯着他，他实在是寸步难行。再说汪道昆高升，从徽州府各地到这儿来恭贺的人很多，他住在汪家反而觉得不便。于是，他把心一横道：“我跟你回歙县城里去！对了，墨香之前和你说过没有，你托我找的那些吃的东西还有种子，有几样已经有眉目了，正好我家有个老相识，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爱好，过一阵子就会回徽州了。”

    之前墨香就提过，此刻从程乃轩口中得知果然就要得偿所愿，汪孚林甭提多高兴了。他十万分庆幸眼下是隆庆年间，那些来自美洲的蔬菜逐渐流入，这要是再早个几百年，要想吃辣椒吃番茄吃玉米，还得先花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造船开辟新航路，说不定等到垂垂老矣，都未必能吃上一顿水煮鱼！于是，他赶紧追问了几句到底找到的是什么，奈何程乃轩自己也还没见到实物，一问三不知，让他只能心里痒痒的。

    尽管程乃轩说是要跟回城去，但即便坐滑竿，眼下这秋老虎的天气里赶三十里山路进城，汪孚林也不敢让这个瘦了一圈的家伙随便冒这个风险，因此便继续把人交托给尽职尽责的汪七夫妻，让他们三天后雇滑竿送人到城里来。紧跟着，他就暂时撂下这个死乞白赖非得盘问自己和程老爷见面经过的家伙，少不得再次造访了一下现如今门前车水马龙的松园。

    他知道眼下汪道昆肯定抽不出空，拜访的是汪道贯。可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汪道贯也被纷至沓来的宾客给缠住了。他在门房旁边的小厅中用了一会儿茶，最后便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行过礼后赔笑说道：“小官人，老姨奶奶请您过去。”

    汪孚林没想到见自己的竟是何为，起身跟过去的路上，不禁大为纳闷。等到了之前来见汪二娘时曾经到过的那三间厅，他一入内，就只见年近六旬的何为坐在正中，旁边陪坐着一个花样少女。见了他来，那少女立刻站起身，有些腼腆地叫了一声林哥哥。

    听这声音脆生生的，汪孚林细看两眼，就知道这是汪道贯和汪二娘曾经提过的汪道昆之女真娘了。只见她继承了汪家兄弟的高挑，和妹妹汪二娘差不多的年纪，却足足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眉眼却还有些尚未长开的稚气，这会儿称呼了一声后，就低着头讷讷不语，也不知道性格如此，还是见了客人就有些不自在。而他之前在城里见惯了那些太过胆大妄为的千金，反倒对这个同宗族妹没有什么偏见，笑着还了一揖。

    “这几天客人多，大老爷二老爷恐怕被人缠住了，听说你来，我就想着别让你在外头苦等，就请了你来。另有就是，真娘很惦记小芸。”

    汪孚林听到后半截话，登时为之大汗。汪二娘那泼辣明快的性格，和真娘这守礼寡言显然有些不搭，所以私底下对他说起时，还对规矩多多的汪道昆家心有余悸，可没想到真娘居然还很想念她这个族妹。于是，他少不得赶紧介绍了一下两个妹妹的近况，当说到汪二娘和汪小妹还差遣叶青龙去外头找活计，如今两个小丫头在那捣鼓怎么用散碎珠子做各式各样的珠钗和小首饰去卖，不但何为讶异，真娘更是小眼睛瞪得老大。

    不过这祖孙两人还没来得及多问，汪道贯就匆匆过来，满脸含笑却又不容置疑地把汪孚林给带了走。这一次，他没有带着汪孚林去汪道昆闲来山居的那几间草屋，而是径直带去了自己住的锦绣斋。把人领进屋后，他示意书童退出去，继而就开口说道：“大哥这次去上任，我也会跟着去，除了我之外，还有我的堂弟仲嘉，你之前应该没怎么见过他，他只比我小一岁，松明山赫赫有名的二仲，就是我和他了。”

    汪孚林已经习惯汪道贯没事就爱往脸上贴金的习惯，这会儿微微动了动下巴，表示知道了。而紧跟着，汪道贯就把一封信递到了他手里：“这是大哥给叶县尊的亲笔信。因为郧阳不是别的地方，大哥自从福建回来就遣散了当年的幕僚，我和仲嘉得去帮着点，所以，你日后就代表松明山汪氏。虽说大哥既然不是乡宦，有些事他不再方便表态，你也可以躲懒，可很多时候，你要代替他出个面。”

    他这个代理人竟然还要继续？上次在府衙那种集体注目礼可不太好受啊！不过，顶着巡抚侄儿的光环，他岂不是能够在徽州府横着走？

    这几个月动辄焦头烂额的汪孚林正在那美滋滋，接下来汪道贯的一句话就立刻把他打醒了。

    “之前大哥用飞派白粮那一招来促成今年夏税，但等到八月初夏税收齐，那一批去南京参加今年南直隶乡试的人回来，汪尚宁就应该会知道怎么回事。老家伙这次一招算错满盘皆输，名望也随之大跌，甚至连原本还有一丝希望的起复都铁定无望了。醒悟过来之后，他恼羞成怒，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毕竟年底还有秋粮。我和仲嘉先去郧阳，明年还要赶去春闱，短时间回不了松明山，所以你得提醒叶县尊小心些。之前压得越厉害，反弹也就会越大。”

    尽管早就知道飞派白粮的谎言只是权宜之计，可听说汪道贯也要跟着汪道昆跑路，而且还短时间之内不会回来，这才会让他代表松明山汪氏，而且这事儿只怕立时三刻就要穿帮，汪孚林顿时气结。这是丢下一个看似完好，实则已经烂了的摊子给他一个人收拾？所以才给他这么一个美好的名头？

    汪道贯也知道这么做有些不地道，顿时干笑一声道：“不过你放心，我和仲嘉跟大哥去了郧阳之后，一定会把你爹娘劝回来的。反正叶县尊那儿的事，你能管就管，不能管，也不必强求，毕竟，你已经帮叶县尊很多了。大哥后日启程，你若愿意，随时可以到郧阳来投靠大哥，正好给大哥帮手。”

    PS：求月票和的同时，希望在某些站点看的同学，能够到起点创世支持正版订阅，谢谢！(未完待续。)


------------

第一四一章 竞争上岗？

﻿    去松明山的时候，汪孚林还因为程老爷的承诺而振奋，那么回歙县县城的时候，他就着实是一肚子的脾气。

    程家父子的事情应该算是暂时得到了解决，可汪道贯暗示他，回头汪尚宁兴许会反扑，而且汪家兄弟三个都要去郧阳官场上开辟新战场，帮不了他，而且还隐隐流露出，叶钧耀这个歙县令要是保不住就可以不保。可他怎么能平静地接受？他从前没混过官场，没那么黑心黑肺，好歹叶大县尊对他一直都算不错，言听计从不说，其他方面也多有照拂，这过河拆桥的事情怎么能随便干？

    这不是感情问题，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毕竟汪家兄弟一直藏在后头，在前头冲锋陷阵的可是他！

    从府城进了县城，二人抬的滑竿走在县后街上，虽说上头有竹子编成的这样顶棚，可四周空气燥热，汪孚林仍然出了一身汗。一路上他就没停下过思量，这会儿脑袋都想得有些昏昏沉沉，眼睛半睁半闭，他不知不觉就有些精神恍惚。突然，他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汪小相公。”

    汪孚林闻声睁开眼睛，见旁边是一乘两人抬的青绸小轿，此刻窗帘半掀起，露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前后还跟着几个人。轿子后头，一个熟悉的俏丽丫头正拿眼睛瞪着他。到了这份上，他哪里还会不知道里头是谁？于是，瞧着距离自家不远，他想了想，干脆就示意康大二人停下，自己下了滑竿，嘱咐他们先回家去，这才拱了拱手道：“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叶小姐。”

    轿子中的叶明月抿嘴一笑，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南明先生起复郧阳巡抚，爹本来想要斟酌送一份礼过去的，一直都想问你的意见。可你倒好，自从昨天府衙群英会后就不见踪影，爹也不知道抱怨多少回了，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

    他抱怨，我都不知道找谁抱怨去！

    汪孚林倒没在意叶明月的称呼问题，暗自抱怨了一句，这才强打精神说，“我昨天今天连跑了两次松明山，本来也打算一回来就去见叶县尊。”

    “说什么同路。”跟在轿子后头的小北轻哼了一声，随即低声嘟囔道，“小姐不说，看你还会想起去见老爷吗？”

    汪孚林才不会和这么个浑身是刺的小丫头一般计较，信步跟在轿子旁边往知县官廨后门而去，少不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明月说话。当听说她今天又是去赴衣香社的聚会，那些闺秀千金们还在遗憾他两个妹妹没来，他登时在心里狠狠赞赏了一番叶青龙。

    汪二娘和汪小妹的女红都只是差强人意，所以那小子没有兜揽什么刺绣之类的伙计，而是从一家首饰铺买了一批散珠以及金银线等等，汪二娘在设计首饰方面有些天分，汪小妹跟着照花样串珠子，两个小丫头做的头几件首饰就让人收了去。算算赚到了钱，小财迷似的汪二娘立刻带着小妹大干特干，哪里还记得什么八卦闺秀团？

    “二娘和小妹最近都有些忙，所以才只能婉言谢绝。”

    汪孚林刚说到这里，就只听到身后又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一天到晚忙着做首饰，她们这妹妹也当得太辛苦了。”

    那俩丫头悄悄做这活计，要不是叶青龙私底下告诉他，恨不得连他都瞒着，身后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汪孚林顿时有些不高兴，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轿子里的叶明月轻喝道：“小北，住口！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叶明月这后半截话入耳，汪孚林突然对这位知县千金有些刮目相看。不论她是怎么知道那回事的，可她至少明白，汪二娘和汪小妹并不是因为生计所迫，而非得要去找点事情干，而是因为觉得那样的日子过得充实。也许有的才女喜欢诗词歌赋，甚至欲与男子试比高，八股文章写得比男人还溜，可自家那两个小丫头喜欢看杂书，喜欢听戏看传奇，喜欢摆弄小玩意，女红马马虎虎，也偶尔会帮刘洪氏的忙下下厨，他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任何不好。

    也许她们今后嫁人，得遵守这年头的礼仪规范，当循规蹈矩的媳妇，可在她们还是他汪孚林的妹妹时，他大可以让她们活得恣意一些！

    所以，他接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在轿子抬进官廨后门停下来，轿夫都退下之后，他这才开口说道：“如果二娘和小妹听到叶小姐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的。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衣香社中，到处都是衣香鬓影，说是言笑无忌，可有时候难免仍要比拼某些外在的东西，还不如三五知己自在。若是叶小姐和小北姑娘觉得二娘和小妹不出门有些闷，不妨常去看看她们，她们一定会很欢迎的。”

    小北原本在心中幻想着汪孚林支使两个妹妹挣钱供自己的场面，可听到这邀约，原本伸手去扶叶明月下轿的她登时怔住了，那双手呆呆放在半空中，甚至连叶明月怎么出的轿子她都没发觉，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汪孚林拱手后径直而去的背影。直到一只手在她眼前挥舞了两下，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看呆了吧？”

    “谁看他！”小北赶紧摇了摇脑袋，想到那平易近人，相处起来一点都不累的汪家姐妹，她便扬了扬下巴道，“去就去，又不是龙潭虎穴。若是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敢压榨两个妹妹，看他下次还敢在我面前说大话！”

    “弟弟只不过说了一句看到她们在做首饰卖，你就敢歪到人家压榨妹妹上头！”叶明月用手指在小丫头脑门上点了点，这才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上次我带她们去衣香社聚会的时候，你难道没瞧见，她们两个都对哥哥信服到了十分？听汪小相公那些故事的时候，她们比谁都要聚精会神。”

    “我不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姐，下次我们多去汪家，少去衣香社的聚会！那儿吵吵闹闹的，除了许家九小姐她们几个，其他好些人都明里暗里较劲，说话都说是带刺的，没劲透了。老爷不是都站稳脚跟了吗？不用你再卯足了劲敷衍这些人……”

    主仆俩彼此犹如要好姊妹一般说着话，却是通过一条迥异于汪孚林刚刚那条路的小小夹道，径直往官廨后院去了。

    至于汪孚林，他当然不会在意自己走了之后是否还会被人八卦，径直熟门熟路来到了叶县尊书房。门前台阶上坐着打盹的书童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已经见惯了他，竟是连声音都没出，继续垂下头犹如小鸡啄米一般继续打盹，汪孚林知道里头应该没什么情况，就干脆叩了叩门，随即推门而入。

    书房中确实没有外人，但除了叶钧耀之外，还有个李师爷。汪孚林和李师爷算得上是说话相交并不多，却很能够互通心意，这会儿当然只是熟不拘礼地互相点了点头，随即，他便对叶钧耀拱了拱手：“叶县尊，学生从松明山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会儿，叶钧耀哪有叶明月说的埋怨之色，满面春风地说，“听说你昨天回了松明山就没回来，虽说坐滑竿能省力，但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回头有机会，你可以请赵五爷帮你去买一匹好马代步，这就方便多了。要不是身为县令，我也不会成天坐着四人抬轿子进进出出的招摇。”

    “原来东翁也喜欢骑马？”李师爷立刻眼睛一亮，随即遗憾地说道，“只可惜我从宁国府出来的时候，把最喜爱的坐骑留在了家里，否则倒可以找东翁切磋一下骑术。汪贤弟，日后去买马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说到这里，他就对叶钧耀一揖道：“东翁，那件事就先这样吧，汪贤弟想必有要事，我先告退。”

    叶钧耀对李师爷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举人相当礼敬，竟是离座目送其离去，这才冲着不明所以的汪孚林叹道：“李师爷九月初就要上京，毕竟春闱虽说在三月，可天一冷，路上就不好走，所以举子总得寓居京城一阵子，一来熟悉环境，二来以文会友。所以，他生怕耽误三个学生的学业，举荐了人代替他。他说已经写信回乡去了，那是他授业的老师，学问很扎实。我想他推崇的人应该信得过，就答应了。”

    李师爷还真是尽职尽责好师长！

    汪孚林一面寻思着日后该如何感谢这位年纪轻轻的俊杰，一面把松明山汪道昆那儿门庭若市的情况简短介绍了一下，绝口不提汪道贯的提醒，随即才拿出了汪道昆给叶钧耀的亲笔信。这是封了口的，所以他虽说好奇，却也没办法偷看，这会儿看到叶钧耀有些激动地拿在手里，坐下之后，就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割开封口，拿出里头两张薄薄的信笺，展开后全神贯注看信，他想到汪道贯转达的话，突然觉得这年头当个县令着实很悲催。

    上有朝廷，中有乡宦富民，下头是一堆胥吏差役，没有点高超手段的话，那是分分钟就要被生吞活剥了。

    “咦……”

    听到叶钧耀的一声惊咦，汪孚林有些奇怪，下一刻，他就看到叶大县尊脸色古怪地看着自己。他当然不会认为汪道贯会在信里把有些关节都给挑明了，这会儿不禁有些好奇信里写了什么！

    “南明先生知道李师爷明年要下春闱，所以给金宝他们三个举荐了一位老师，说是当年他弟弟的授业恩师。”

    这不就是举荐了汪道贯的业师吗？

    汪孚林登时明白叶钧耀为何表情微妙了。李师爷和汪道昆全都推荐了人来，而且全都是他们的老师，回头一个门馆先生岂不是还要竞争上岗？

    PS：通报一下，周末容我休息一下。今明两天双更，周一四更，谢谢大家！认真地求下月票和，尤其，本周能否破万票就看这两天了！(未完待续。)


------------

第一四二章 冯师爷的好感，叶县尊的家底

﻿    按理汪道昆如今已经官居巡抚，他亲自推荐的人，叶钧耀一定得卖个面子，可李师爷那也不是寻常师爷。别说人对自家儿子叶明兆严加管教，如今小胖墩又有了金宝和秋枫做伴，和最初的厌学偷懒不可同日而语，就冲着李师爷离去之前还想着写信给旧日恩师，把人请来教书这一点，叶大县尊也决不能厚此薄彼。所以，眼下他和汪孚林面面相觑，都觉得异常纠结。

    好在李师爷启程怎么说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还足够好好斟酌考虑清楚。

    不过，汪道昆这样一个即将上任的高官竟然能为自己费这样的心思，叶钧耀很高兴，当下欣然把信递给了汪孚林，示意他也看一看。汪小秀才接过来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发现这信上除却推荐老师这一项，其余的都是些废话，顿时意兴阑珊，还得装着很高兴的模样，把信交还给了叶大县尊。接下来，两人回顾了一下过去一段日子的艰辛，取得的成就，同时就未来开展了一次深入的交谈。

    叶钧耀对夏税问题已经不那么担心了。那些粮长如果说此前只是用个七八分的劲，现在恨不得用十分。毕竟，一旦真的轮到歙县飞派白粮，那时候，最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负责收解的粮长！白粮可不比其他赋税，可以想办法拖欠，那是一粒米都不能少的！

    所以，叶钧耀有些踌躇地说道：“既然这一次的夏税应该能收齐，若是我坚持各里收各里，破坏了祖制，会不会反而引来乡宦的反弹？此事不如就算了？”

    “县尊，夏税完了，还有秋粮。”眼下这种情形下，汪孚林不得不对叶钧耀泼一盆凉水，“这一次六县纷争，是用飞派白粮的危机给强行压下去的，根本就算不上真正解决。如汪尚宁这样煽动底下拖延夏税的乡宦，也许会暂时偃旗息鼓，甚至于被乡里抱怨，可等到这一轮过后，如果没有新的手段，那么反弹恐怕会比之前更加严重。说到底，县尊至少还要继续在歙县干一两年！”

    叶钧耀登时噎住了。良久，他才悻悻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容本县再想想。唉，真是不当官不知当官不易，从前只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治理地方的经验，怎么也不见有先贤好好写一本书来让后辈们好好学一学？历朝历代，就数本朝俸禄最少。要当个清官还得往里头贴钱，本县上任以来，这贴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两，换成个出身贫寒的县令，岂不是要去喝西北风？再加上和这些乡宦吏役打交道，本县的头发都不知道白了多少。”

    叶大县尊突然换成这种幽怨的妾妇口气，汪孚林却没觉得好笑，只觉得这年头当官简直是苦逼到了极点。可他一个十四岁的小秀才，要找话去安慰一个科场突围的一县之主，实在是有些困难，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最终方才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只要县尊做到了正风气，平赋役，光是这两点的政绩，就已经足以在名宦祠中占据一席之地。日后县尊入朝前途无量，想想如今的披荆斩棘，说不定也会觉得这是一段难得的经历。”

    “孚林，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叶钧耀本来就是那种情绪化的人，这会儿听到汪孚林描绘的前景，他不禁眉开眼笑。两人说话间，外间报说县学教谕冯师爷来了，汪孚林看了一眼叶钧耀，少不得亲自出去相迎。果然，清癯的冯师爷满面春光，兴高采烈地跟他进来后，就笑着拿出一沓东西，举重若轻放在了县太爷的案头。

    “县尊，这是杜骗新书第一卷，我殚精竭虑方才写完了，还请县尊斧正。”

    这套书关系到自己上任以来最大的一桩政绩，叶钧耀若不是自己太忙，再加上一县之主写这个不算太合宜，最大的功臣汪孚林年纪太小不能服众，也不会把偌大一桩名声送给冯师爷。所以，他立刻接了在手，兴致勃勃地开始一张张看书稿。

    而冯师爷则趁机对汪孚林说道：“孚林，南明先生此次起复郧阳巡抚，实在是众望所归，我本待亲自去道贺，可之前埋头写书，再加上学宫之中千头万绪，一直都没抽出空来……”

    话才开了个头，汪孚林就猜到了结尾，冯师爷不外乎是希望他能够带其去一趟松明山，见上汪道昆一面套套近乎，当然最重要的是，想当初他可答应过冯师爷，请汪道昆为这《杜骗新书》写个序！他两日之间来回一趟松明山，眼下实在不高兴大热天里再奔波一趟。但不管怎么说，他还只是一个隶属于歙县学宫的小秀才，冯师爷那是直管上司，他以后有求于人的地方还多的是——比如岁考——所以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趁着汪道昆还没走，他得狐假虎威把自己的根基全都打牢了再说，接下来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心气也能平一点。

    冯师爷对汪孚林的态度自是高兴得很，接下来，他就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看书的叶钧耀身上。毕竟，他虽说已经是日以继夜，这才完成了这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杜骗新书第一卷，可都是听人讲述的案例，又要注重教化，所以具体成果如何还不太有把握。尤其是叶钧耀看书时不出一言，他更是忐忑不安，当突如其来传来啪的拍桌子声时，他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好！”

    叶钧耀简直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杜骗新书》第一卷就是根据歙县这连环诈骗案改编的，生动详实，而且突出了他这个县令的决断之功，下头吏役的奔走破案之劳，最终还提到了他的大度不争，这简直是一口气往他脸上贴了无数金子！抬头看到汪孚林扶着冯师爷，他压根没想到是被自己吓的，有些纳闷地挑了挑眉，随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汪孚林。

    “孚林，这只字不提你的功劳，是不是有些……”

    “县尊，这是我特意求冯师爷的。我一个县学生员，已经因此被舒推官指责不务正业了，若要挑明我参与此事的正当性，还要把舍妹被骗的事情揭出来，那岂不是因小失大？再说，县尊亲手题字，把我那两句门联给挂到了紫阳书院门前，这种天大的殊荣已经有了，怎还敢在书中再争什么名？”

    嘴里说得大义凛然，汪孚林心里却在想。这要是回头《杜骗新书》被推广开来，无数骗子都知道歙县有个小秀才汪孚林曾经坏了一大堆人的财路，他回头还要不要出徽州府了？

    汪孚林替自己解释了此节，又得到了县尊的击节赞赏，冯师爷老脸放光，自然更加高兴。眼见县尊留下书稿，说还要慢慢品鉴，他就知机地不再骚扰，告辞离去。当然，临走前，他没忘了先和汪孚林再次敲定了明天同去松明山见汪道昆。而冯师爷前脚刚走，叶钧耀也想起了这一茬来，当下有些扭扭捏捏地说：“孚林，南明先生不日就要起行前往郧阳，你觉得，本县是不是也该亲自登门道贺一声，权当送行？”

    之前叶明月也提过这事，所以此时此刻叶县尊提出来，汪孚林当然不会有任何意外。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往屏风后头瞟了一眼，暗想这会儿那个小丫头会不会又神乎其神地穿窗而过，在这屏风后头猫着。奈何缝隙后头瞧不见衣裙影子，他又不可能绕过去偷窥，因此竟是先走神了片刻才开口。

    “说实话，我回乡也没见到南明先生。”点了一下客人太多，汪孚林方才继续说道，“县尊是一县之主，日理万机，去跑松明山这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在夏税的紧急关头，被别人看起来就有巴结之嫌。干脆我明日带冯师爷过去的时候，给县尊捎带一份贺礼就行了。”

    早在昨天府衙之中这个消息倏忽间传开之前，叶钧耀就从汪孚林口中得知了这么个消息，一直在纠结该如何操作，这会儿汪孚林揽事上身，他就放心了。他深幸自己和这个小秀才关系密切，不用和冯师爷那样眼巴巴登门求套近乎，当即眉开眼笑地答应，但少不得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不是亲自去，预备的礼物就有些轻了。这样，你给本县帮个忙，到本县那些珍藏里头再挑一样当礼物。”

    汪孚林只知道叶县尊出身宁波府，家中是殷实大户，可具体如何一个殷实，他却还不太了然。等到叶县尊笑眯眯地带着他进了官廨最深处，叫了叶明月过来，在那些珍藏中翻找合适的，叶明月如数家珍地说着那些东西时，他方才意识到，这位叶县尊家里压根就不止是殷实，而是豪富！

    因为其中一个小小的匣子里，竟然珍藏着田黄石和鸡血石这些名贵的印章石，还有在徽州府这种歙砚垄断的地方，极其少见的几方端砚精品。虽说叶钧耀当然不会为了恭贺汪道昆高升，就随随便便送出去这么贵重的礼物，可他还是有些暗地咂舌。

    敢情菜鸟叶县尊家底这么丰厚！有钱人哪！

    PS：！(未完待续。)


------------

第一四三章 大部队杀向松明山

﻿    最终，叶明月亲手选中了一方兰花青的青田石，品质上乘，可因为中间还有一条石纹瑕疵，因而价值大减，可作为叶钧耀这个歙县令给汪道昆的礼物之一，却仍然非常合适。见父亲点了头，叶明月便吩咐小北去找了一个雕漆匣子来，将原本准备的一卷宋时雕版书一并放了进去，刚合上匣子递给汪孚林，她就听到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刻，小北已经一个箭步窜到门前，掀开帘子一瞧，一个胖墩墩的人影拔腿就跑。

    “站住！”

    叶大县尊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怒喝一声后，就只见胖墩儿子猛地停住了，随即磨磨蹭蹭转过身来。在一屋子人的集体注目礼下，叶小胖哭丧着脸挪上前，这才低声说道：“爹，我不是故意偷听。我只是想着，既然要去松明山给南明先生送礼，爹你自己不去，只让汪小相公捎带，是不是太轻慢了一点？我也不小了，可以代替你去。”

    这无疑是在场每一个人都没料到的回答。叶钧耀和叶明月之前都觉得叶小胖只是单纯凑热闹；小北是自己听惯了壁角，刚刚只担心是别人不怀好意，发现是叶小胖就已经后悔了；汪孚林知道叶家人都有偷听这坏毛病，早就见怪不怪。现如今，听到这么正经有理有据的回答，叶钧耀不禁极度感谢李师爷。

    他这个儿子能够扳回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叶明月却更了解自己这个弟弟，见他眼睛滴溜溜直转，与其说是理直气壮去代表父亲，还不如说是想去放个风。于是，她在仔细想了一想之后，目光就落在了小北身上，当下便开口说道：“爹，小弟既然有这意思，就请汪小相公带他去吧。不过，别人也看不住他，让小北换了男装跟着，再添两个随从，如此也不至于太招摇。汪小相公，你觉得怎样？”

    我不是给你家看孩子的！

    汪孚林哪会瞧不出叶小胖子这点花花肠子，想当初这挂羊皮卖狗肉的本事，还是他在状元楼上行教会这小胖子的。此时此刻，他斜睨了一眼叶小胖，见人眼巴巴瞧着自己，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决定把金宝秋枫也带上给做个伴，让他们在那位大名鼎鼎的南明先生面前混个脸熟。至于那个同样满脸不情愿，最终却不得不闷声答应的俏丫头小北，则直接被他给无视了。

    但这样一来，次日一大清早，这一行人数量之庞大，实在是让冯师爷吃了一惊。得知叶县尊不去，叶公子当代表，这位县学教谕不禁对叶县尊大为佩服。这下子，叶小胖一路上大大经历了一番考问，若不是金宝和秋枫给他挡了一小半，小胖子几乎要对自己出来放风透气的选择痛哭流涕。至于汪孚林，他倒是多预备了一抬滑竿，本来打算优待一下男装打扮的小丫头，可小北直接把头一扬，硬梆梆迸出了几个字。

    “我可没那么娇气！”

    于是，汪孚林瞅了一眼秋枫，以浪费可耻为由，压着这个小家伙坐了上去。

    结果，接下来这一程路，自认为没有裹脚，走一点路不在话下的小北真真正正体会到，走路和走长路不一样。她一直记得家破人亡，走南闯北受过的苦，可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自从进了叶家，叶明月很喜欢她，她也很依恋小姐，很依恋这个新家，接下来这几年里，压根就没吃过大苦头。也许一身艺业不会轻易丢下，时时习练，因为她觉得这是存身立命的基础，可哪里还能和流浪天涯那会儿，大冷天依旧赤脚的时候比？

    为了跟上那些轿夫特别快的行进速度，她只能咬牙死命跟上，偏偏今天穿出来的那双鞋子并不合脚，当好容易捱到中途下来休息的时候，她只觉得脚底生疼，浑身大汗淋漓，找了块石头坐下后，她还不敢去脱鞋子，生怕看到自己的脚后，会吓得不敢再继续走路。她只能咬着嘴唇用袖子擦汗，却没有摘下头上戴的六合帽，否则很容易被路人看出端倪。就在这时候，她觉察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抬头一看见是汪孚林，她不禁赌气扭过头去。

    “你跟着你家小姐这么久，顶多是府城县城来回走走，什么时候走过这么长的路？赌气不是志气，那些轿夫为了等你，可都把速度都放慢了。”

    汪孚林说到这里，见小丫头猛然抬起头来，仿佛是想要确定他是否在胡说八道，直视着他毫不动摇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才有些心虚地又低下了头去，这时候，汪孚林方才把手中一个芭蕉叶做的杯子递了过去，见她犹豫片刻，方才接了，大口大口喝起水来，他就开口问道：“叶小姐为什么非要你跟着？要知道，这来回山路几十里，你女扮男装这么跟一趟，辛苦不说，而且也没必要。不放心的话，多派几个男仆跟着不就行了？”

    小北没有抬头，就这么捏着那个芭蕉叶水杯，好半晌才不服气地说道：“少爷小的时候，曾经险些被拐子给抱走，所以老爷夫人也好，小姐也好，都特别小心。再说，家里那些家丁也就是看着身强力壮，真正打起来，还得靠我！”

    她说着，突然把袖子拉起少许，亮出了整整齐齐绕在胳膊上的一条牛皮带，上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寸许长小飞刀，随即又迅疾无伦地放下了袖子。见汪孚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她终于觉得脚下不那么疼了，随即笑着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听说汪小相公你也挺能耐的，只可惜不能和你较量一下！”

    我可不和你这动辄扎人满身是洞的飞刀绝技比！

    汪孚林心中暗想，嘴里却开口说道：“不过，想来叶小姐也没想到你会逞强，非得一路跟着走，眼下你这一瘸一拐的，万一碰到危机，莫非就这样铁拐李似的上去解围？”

    不等小丫头炸毛，汪孚林就指着那边的滑竿说：“所以，我不是怜香惜玉，我只是为了赶时间！一会给我老老实实坐到滑竿上去，别逞强。你一路上勉强自己那样子秋枫都瞧见了，你们身份差不离，半仆半友，一人走一半路，这就差不多了。”

    尽管还是有些不情愿，而且一想到铁拐李这个绰号就恨得牙痒痒的，可和一瘸一拐走完接下来这半程路相比，小北不得不选择听从。虽说她一个仆隶打扮的小厮坐滑竿有些奇怪，可秋枫之前也坐了，轿夫们自然都无话。只有冯师爷摸着下巴，脸色有些微妙。

    后半程路上，叶小胖子总算躲过了冯师爷层出不穷的问题，在后头和金宝秋枫兴奋地分享一路上所见所闻。他在宁波府也好，在京城也好，在歙县县城也好，全都成天被父亲和姐姐管得严严实实，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眼下那简直是看什么都新奇。可这些新奇也好，兴致也罢，终究被酷暑给冲得一干二净，当抵达松明山的时候，他下了滑竿便有些恹恹的，再发现汪家求见的人络绎不绝，若不是知道今天的任务是自己硬求来的，他都想打退堂鼓。

    汪道昆只花费了一小会功夫接见叶小胖和冯师爷，对叶县尊的好意表示感谢，准备了一份回礼让叶小胖回去，对冯师爷送的礼物，以及请求给《杜骗新书》写序的要求，这位南明先生也是一口答应。反倒是在最后本打算要送客时，他想了想，瞥了一眼汪孚林，随即开口对冯师爷说道：“等今年乡试过后，县学应该会多出不少廪生的名额来……”

    话还没说完，冯师爷就立刻抢着说道：“汪部院说得极是，我和县尊早已商量过，此次廪生递补，一则以年资论，二则以贡献论。孚林虽年少资浅，但在歙县学宫之中却是有口皆碑的，他补一个廪生，那是理所当然。”

    你们别这么武断地决定好不好？如果只是增广生也就算了，如果是廪生，岁考就一定要入一等，否则廪米福利就没了，来年再考不上还得降级！这不是给他施加压力吗？

    汪孚林正要大义凛然地让出这个名头，突然就只见汪道昆往自己看了过来，他到了嘴边的话忍不住一下子吞了回去。虽说那目光很和蔼，很亲切，可他总觉得里头藏着某种殷切希望，以至于他那最近在各种压力下已经变得极其坚韧的心脏，竟是多跳了几下。

    “孚林，无欲无求是好事，但有些事，你不争，别人也会推你去争。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一点。就比如说，下棋的时候，比起被动应战，主动发起攻势，就能够让对方乱了阵脚。我不在松明山的时候，你有什么计划，尽管大刀阔斧去做。”

    尽管这只是当着冯师爷和叶小胖的面，给出一个鲜明的态度，但叶小胖也许会懵懵懂懂，冯师爷却肯定会琢磨，会禀报，所以汪孚林固然哀叹李师爷真是铁口直断，他这圣贤书是读定了，于是只能口中受教答应，心里大为无奈。

    而汪道昆提点过汪孚林，对金宝也勉励了两句，不外乎是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你父亲的希望诸如此类云云。而对于秋枫先是在状元楼英雄宴那次顶住诱惑，而后又假装被收买演了一出好戏，他竟也嘉许了几句，让后者兴奋得满脸通红。

    等到众人辞出来时，叶小胖已经缓过神来，对于自己成功在一个大人物面前没露怯，他颇为振奋。金宝也正沉浸在见到本族最大高官的兴奋中，同样有些心不在焉。秋枫一想到今天能够得到身份悬殊的南明先生青眼，那激动更是久久不去。唯有汪孚林对于只想当个富翁小地主的愿望破灭，心底有些自怨自艾。

    里头如何，和别的随从一块在外头等他们出来的小北当然不知道。当终于看到众人出来时，她一个箭步迎上前，却顾不上最应该留意的叶小胖，而是快步来到汪孚林面前，面色凝重地说：“我们快走吧！我刚刚无聊，就出去门外到村里转了一圈，结果瞧见有些不太对劲的人进了村来，指不定要出事！”

    PS：求月票+，还有一千一百票，本周推荐就能过万了！(未完待续。)


------------

第一四四章 传说中的锦衣卫？

﻿    不太对劲的人？还是一群？而且出没在这鸡犬相闻，最是宁静的松明山？

    汪孚林脑海中一下子满是问号。话从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北口中说出来，他原本要打个折扣听，可这会儿小丫头那焦急的模样不是假的，他瞅了一眼那边厢正在交流心得的叶小胖三个，还有独自沉浸在将来名扬四海那幻想中的冯师爷，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一下后，他就低声对小北问道：“你确定这些人不是那些来道贺的客人带来的随从？还有，怎么个不太对劲法？”

    这种时候，汪孚林却还要问这些啰啰嗦嗦的，小北顿时有些小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我当初跟着爹爹走南闯北，见过那些不要命的凶人，尤其是那种打得头破血流却依旧奋勇直前的凶人！外头这伙人里头，就有这样几个人，眼神不像寻常随从，绝对是狠角色。”

    听到这里，汪孚林这下也有些心里发毛。要说他这几个月里经历的无妄之灾很不少，可真正人身受到严重威胁的，唯有在邵员外家里那一次，至于被人打闷棍那次他压根没记忆。邵家那些家丁固然有些凶恶，相比代表国家暴力机关的壮班差役，这些人还是弱了声气，所以这场危机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此时此刻，他突然转身往里走去，这下子，小北顿时急了，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去哪？”

    “若是有宵小之辈窥伺，当然要告诉南明先生一声。他曾经在福建抗倭，对于应付这些应该有经验！”

    “别去！”

    小北顾不上四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死死拽住汪孚林就是不肯放，见他扭头瞪着自己，大有一言不合就舍弃袖子的架势，她只能把心一横，拿出钻窗的本事来，身体犹如泥鳅一般往前一滑，竟是直接抓住了汪孚林的胳膊。发觉他脸一黑，立刻就要挣脱，而且劲头还很大，她只能竭尽全力和他抗衡，随即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我看到有人佩的是绣春刀！只不过刀鞘用布条包好了，所以等闲人看不清。”

    听到绣春刀三个字，汪孚林方才一下子停止了和这小丫头较劲的举动。感谢后世铺天盖地的影视熏陶，绣春刀三个字代表什么，他还是很清楚的。那不是锦衣卫里头有点身份军官的官方标配吗？

    “你怎么认得那是锦衣卫的绣春刀？”

    小北一下子身体僵了，她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可这会儿在汪孚林那死死不放松的目光直视下，她终于开了口：“从小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翻墙进一户人家，打算拿点吃的，却没想到已经有人进来了，他偷了很多东西，还想去拿那样一把刀，却没想到惊醒了主人，当场就挨刀送了命。我吓得立刻就逃，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人是锦衣卫一个百户……”

    她没法说真话，也不可能说真话，哪怕是夫人小姐这样亲近的人，也只知道她那故事中，很少的一部分！

    剩下的事情，小北不肯再说，汪孚林也不想多问。无论小丫头从前干过什么，那都是从前，而且人是叶明月的丫头，又不是他的侍婢，他何必去追究这些？只要证明小北说的有理有据，那就够了。于是，他缓缓挣脱了小北的手：“你认准了就好，放心，在这等我出来！”

    眼看汪孚林就这么径直往里走去，小北本待要追，最终却还是气馁地停了下来。等她终于摆脱这种情绪，抬起头来举目四顾，却发现冯师爷也好，叶小胖和金宝秋枫也好，还有那些随从，一个个都目光微妙地看着她。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和汪孚林拉拉扯扯，脸上一下子绯红。

    而看到她那满是红晕的脸，知道她女扮男装的三个小家伙还好，冯师爷刚从叶小胖那问出，小北是叶小姐的心腹丫头，却直接就想歪了，此刻心里充满了八卦的念头。

    汪孚林去而复返，却没有直接去找汪道昆。虽说小北信誓旦旦说那是绣春刀，可汪道昆是大忙人，他不可能那么快见到人，所以，他首先去找的就是闲人汪二老爷。当然如今的闲人，现在也并不清闲，他颇费了一点周折，这才见到了汪道贯。当他直截了当说到有随从看到藏着绣春刀的人在松明山村出没，汪道贯一贯闲适的表情立刻无影无踪。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匆匆说道：“你等着，我去见大哥！”

    之前汪道昆拨冗接见汪孚林引荐的叶小胖和冯师爷这一组合时，还让一行人在偏厅等候了好一会儿，可这一次，汪道贯去之后不走，汪道昆竟是匆匆亲自跟着过来了。见这架势，原本不太确信的汪孚林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在汪道昆细致入微的盘问下，他又不是亲眼看见的，立刻有些招架不住。

    “既然如此，那就把看到人的随从叫过来，当面问一问岂不是最好？”

    汪道贯这话原本是应有之义，可汪孚林一想到小北的身份，不禁犹豫了片刻，随即才低声说道：“看到人的那个是叶小姐的丫头，身上有点武艺，因为叶县尊和叶小姐父女不太放心跟我前来松明山的叶公子，就让她跟着。那丫头儿时曾经走南闯北，声称以前看到过绣春刀。”

    汪道昆得知是女子，虽说只是侍婢，但他还是立刻决定不能掉以轻心。由于这一次他的起复，涉及到殷正茂的保举，张居正和高拱的妥协，各种方方面面的角力，即便他也知道如今的锦衣卫远远比不上武宗年间那等声势，可防人之心毕竟不能没有。于是，他以目示意汪道贯，后者便看着汪孚林说道：“这样，叶公子和冯师爷远来是客，汪家再加派一些人，护送他们回去。至于孚林你，这天色还早，你不如多住一晚上，我们在乡间走走。”

    这重意思汪孚林当然能听明白，为了防止出乱子，汪家会立刻护送叶小胖和冯师爷他们离开松明山村，但他和小北得留下，然后和汪道贯悄悄在松明山村转悠一下，辨认一下疑似锦衣卫的那些家伙。这样的措置他并没有任何意见，否则，他也不会急急忙忙回转来挑明这件事。

    他没意见，小北却满肚子意见！要不是汪家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家丁，护送冯师爷和叶小胖一行人回城，小姐又曾经对她嘱咐过到了汪家别任性，她怎么也不肯撇下叶小胖，单独留在松明山。可看到汪孚林把金宝秋枫硬赶着一块回城，自己则留了下来，她才稍稍气平，可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

    锦衣卫全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人，她曾经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他们的横暴，如果可能，她绝对不想和什么锦衣卫打交道！

    把叶小胖等人送走之后，汪道贯一马当先，小北居中，汪孚林落在最后，这三个人的组合从汪家后门走出来时，显得尤其古怪。但只有当尾巴的汪孚林知道，自己这是为了防止这小丫头一个反悔跑得没影了——虽说他没有多大自信能够截住这么个动若脱兔的小丫头。好在尽管一路上小北始终一声不吭，眼睛却常常左顾右盼。当他们绕到前门时，小北突然浑身猛地一僵，脚底一下子停住了，而汪孚林一个不察，险些和她直接撞在了一块。

    “就在那边！”

    听到这个颤抖的声音，前头的汪道贯也立刻停步往那边厢看去。发觉乱哄哄的都是车马，看不分明，他只能以目示意汪孚林。

    “别慌。现如今的锦衣卫不比从前那光景，这松明山也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你慢慢说，到底是哪拨人？”

    小北这才感觉到汪孚林扶了一把自己的肩膀，她赶紧稳住了身体，慌忙挣脱开他搀扶的手，往旁边闪开，这才定了定神，往刚刚发现人的地方望去。很快，她就发现了那个群体，连忙开口说道：“就是那边树下，一共十几个，全都是便装，还牵着好些马的那拨人！”

    她这么一说，汪孚林和汪道贯全都往她说的方向看去。汪孚林最初看去没瞅出什么，可一大帮子人放在一起观察，他渐渐就感觉到，这些人太有组织了，太有纪律了，但要说形貌，同样也有些突出，因为他竟是看到有三四个人都是袖子空荡荡的，显然是伤残人士。而且，远远看去，似乎还能分辨出有个瘸腿汉子正在警戒，至于那裹着布条疑似绣春刀的兵器，在这些人身边并不止一件！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汪道贯突然拍了拍额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真是虚惊一场，吓得我不轻！”

    汪道贯回过头来，见汪孚林不明所以，小北直接呆了，他方才笑吟吟地说：“这些人也是的，来了也不好好通报一声，竟然就这么窝在门外，这才让你们吓着了。既然撞见就是有缘，我带你们见识一下当年威风八面的戚家军！”

    PS：求！(未完待续。)


------------

第一四五章 戚家军出的难题（第一更）

﻿    戚家军！

    小北一下子瞠目结舌，而汪孚林也大为意外。他本以为今天说不定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锦衣卫，可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传说中的戚家军，而且看汪道贯这笑容满面的模样，显然那还是熟人！不过，他再仔细想想，汪道昆如今刚刚起复为郧阳巡抚，此前又一直闲居松明山，不曾评点朝政，不曾交接豪雄，和锦衣卫应该八竿子打不着。相反的是，汪道昆当初在福建曾经和戚继光并肩抗倭，交情据说不错，如今任蓟镇总兵的戚继光派人过来，就很说得通了。

    跟着汪道贯往那边走去的时候，他少不得斜睨了一旁的小北一眼，却没有怪小丫头险些吓死人，反而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简直是神来之笔。毕竟，他要是早走一步，就和汪道贯口中的戚家军错过了。至于这乌龙的由来，倒也并不难理解。绣春刀虽说是锦衣卫军官的官方标配，但赐给将领又或者有功勋者，也不见得就不可能。毕竟，想当年嘉靖年间东南倭乱那叫一个触目惊心，戚继光功勋彪炳，皇帝赏赐其部将几把绣春刀算什么？

    汪二老爷汪道贯突然出现在门庭若市的汪家大门口，顿时引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而更大的骚动还在后头。就只见他笑呵呵走向了那一帮凭借人多，面相凶狠，而霸占了一棵大树树荫下的汉子们，随即竟笑着对为首一人拱了拱手，分明是老相识。面对这一幕，又见那些汉子慌忙还礼不迭，也不知道多少人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双木，快过来。”汪道贯向汪孚林招了招手，随即指着为首那个四方脸，粗壮身材，一条刀疤从上到下贯穿半张脸，一只眼睛仿佛瞎了的中年大汉，笑着说道，“这是戚大帅身边的骁将戚良，别看这会儿瞧着只不过憨厚老实人，真正动起手来却是迅若雷霆。大哥常说，戚大帅练兵固然可称天下第一，可麾下将卒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放在外头，别人必定有眼不识泰山，不显山不露水，同样是天下第一。”

    听到戚大帅三个字，四周围的人还有谁不知道，这便是蓟镇总兵戚继光的部属？刚刚还有人打算去争一争那树荫底下好位子的，眼下都不禁庆幸没有一言不合打什么歪主意，否则这会儿还不知道什么下场。纵使如今重文轻武，可戚继光却不是寻常武将，别说一手书法极其出色，还能够吟诗作赋和文人墨客答和，故而名士如汪道昆这般与其相交者不少，寻常士人当中也有很多对这位戚大帅抱持好感。

    汪孚林见那戚良对汪道贯的赞誉有些赧颜，讷讷辞谢不迭，其他人亦是慌忙行礼，除了有些人面相凶狠，但行为举止并没有半点骄兵悍将之气，他不禁有些纳罕。要知道，戚家军的军纪传言中当然是颇为严明，可打仗打多了，还能保持纯朴本色，这就不容易了。想归这么想，他还是依汪道贯之言上前一一见过，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他突然发现面前这十几个人的目光仿佛都在看他身后，还有人在互相打眼色，眼神里甚至还能看到笑意。

    得，小北这丫头的女扮男装糊弄寻常人可以，恐怕糊弄不了有心人的利眼！

    汪道贯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却打了个哈哈说：“双木是我松明山汪氏后起之秀，大哥对他很赞赏，歙县叶县尊也对他颇为爱重。你们别看他只是一个小秀才，之前倒是干了一桩直捣黄龙的事……哎呀，我忘了，不该门前说话，来来来，各位随我入内，大哥若知道戚大帅派人过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见汪道贯就这么拽着为首的戚良，招呼了其他人入内，没让那些军汉的质疑目光继续，他顿时舒了一口气，正打算叫小北一块入内时，他突然又听到不知哪儿传来了叫声：“双木，双木！”

    他举目四望，等看到有人拼命从四周围观人群中挤了过来，最终气喘吁吁出现在最前端，竟是程乃轩时，他的脸顿时就黑了：“让你在家里好好养着，你来干什么？”

    程乃轩双手扶膝，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却还四处看了看，这才心虚地说道，“这不是听说你又回松明山了吗？你家那老仆看我就和看犯人似的，再说我又不是女人，之前就是没吃没喝，养两天就好了，哪有那么严重？”他一面说，眼睛一面往小北那边瞟去，但很快就满脸堆笑冲汪孚林说，“正好我到这儿看看是否能碰到你，没想到竟然能撞见戚家军的人，双木，看在咱们相交一场的份上，捎带我进去瞧瞧？”

    知道这会儿要是不答应，这家伙就是磨破嘴皮子也会死缠烂打，汪孚林只能无奈答应。

    至于闹了个大乌龙，心底正懊恼的小北，根本就没心思理会突然冒出来的程公子，直到进了汪家还在浑浑噩噩。所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汪孚林又叫了一声叔父的时候，她才警醒地抬起头，发现汪道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等她瞥见程乃轩时，面色方才有些微妙。

    “人正在见大哥，我暂时得了闲。”汪二老爷伸了个懒腰，这才笑眯眯地说，“是不是觉得这些戚家军固然有些剽悍之气，可似乎老实了点？”

    汪孚林不自觉地点头，就连混进汪家的程乃轩也赶紧小鸡啄米表示费解，而小北则是犹豫片刻，这才小声说道：“听说当兵的都很凶，可他们倒客气。”

    “他们最初都是农民，可跟了戚大帅这么久当亲兵，都杀过人的，军纪森严。这个戚良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是戚大帅当初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就跟了戚大帅姓，只要不招惹他，他脾气很好，其他人也应该都是差不多性子的，出来办事的时候不至于闯祸，自然不会被文官弹劾。”

    说到这里，汪道贯突然有些心情苦涩。想当初兄长被弹劾罢官，可不就是因为被人弹劾贪墨军费，以及麾下骄兵悍将横行不法？但在任地是一回事，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戚继光倒善于吸取教训。

    汪孚林这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些将兵“淳朴”，敢情都是筛子里头筛出来的！

    而汪道贯也没忘了调侃道：“不过，我刚刚在路上已经对他们说了，因为带着绣春刀，有个眼尖的小丫头差点认为他们是锦衣卫，戚良那么老实的人都逗乐了。不过，他倒真的有个锦衣卫百户的头衔，可此锦衣非彼锦衣，只是赏军功的，不世袭。至于其他人，带的都是戚氏军刀，不是绣春刀。”

    小北固然大长见识，汪孚林也是同样道理。他又不是明史专精的专家，这些日子耳濡目染来的种种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而这时候，程公子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殷勤地问道：“那敢问叔父，那位戚百户是来专程给南明先生送礼的？”

    汪道贯没有单独见过程乃轩，但对于能被汪孚林带进来的人，他倒确实也没当外人。这会儿，他突然想起一路上戚良只一味老实憨笑，对他的问题都是含含糊糊敷衍了过去，于是，他突然觉得，这个一向认为是戚家军中老实人的家伙，极可能只是装的。而且，戚良既然来了，干嘛不直接说是从蓟镇来的，而是非得在大门口树荫下这么等着？

    这样的体悟无疑不太愉快，于是，他便干咳说道：“大哥和戚大帅相交多年，这趟也许只是顺路送信。对了，既然双木你已经捎信说了明日回去，你们就等明日大哥和我们启程再走。”

    “那当然最好了，我一向仰慕戚家军已久……”程乃轩又抢在了汪孚林前头，为了争取自己也能留宿，他当下便反客为主，开始对汪道贯软磨硬泡。

    汪孚林也懒得管这小子，趁着这两人正在说话，他就低声对小北说道：“你要想回去，我一会就找叔父拨几个人护送你。”

    “说留也是你，说走也是你。”小北闷声答了一句，但想到来的是戚家军而不是锦衣卫，她没了之前的紧张惊骇，倒是恢复了几分本色，“既来之则安之，我当初在外头游荡的时候，倭寇还正肆虐，有些地方不敢去，没想到今天能阴差阳错见到戚家军，跟着汪小官人你倒还有点运气！”

    正说话间，汪孚林突然只见不远处有人过来，到了近前后，却略过汪道贯这位二老爷，而是径直到了他面前，恭恭敬敬一揖：“小官人，老爷有请。”

    这接见戚家军的时候，突然要见我？

    汪孚林顿时满头雾水，可见汪道贯示意他立刻去，他也就只能跟着走。等来到汪道昆那熟悉的草屋，他就只见戚良正端端正正坐在一张凳子上，腰杆笔直，恰是坐如钟。

    “双木，你刚刚也见过戚百户了。”汪道昆听到汪孚林行礼口称伯父，当即对他微微颔首，继而字斟句酌地说道，“戚百户他们之前身经百战，遍体鳞伤，不适合再继续镇守在边地了，所以戚大帅上书朝廷，给予一定的补偿后，退出军中。他们都是当年倭寇肆虐后方才从军的，戚百户原籍徽州，但父辈就迁到了浙直一带，倭寇一起，家里早就没人了。抗倭之后，又跟着戚大帅去了蓟门，如今从军中退下来，打算叶落归根，几个伤残部下也就都跟了来。”

    汪孚林记得，明朝之初固然是军户制度，但戚继光抗倭却是靠的招募农民，身边有一些南边的亲兵也很正常，再加上既然说是负伤退出军中，这也并不算很出格。可天下好地方多的是，这年头是流行叶落归根，可家乡既然没人，这位戚百户为何一定还要带着一群伤残老卒居住在徽州府？就算只是暂居，而不是附籍落户，这也很不正常。南直隶乃至浙江有的是好地方，更何况在那边戚家军威望更高！

    见汪孚林没说话，汪道昆就继续说道：“他们跟着戚大帅时日久了，有些积蓄，戚大帅本是托我想想有什么合适他们的产业，我一时没主意，你帮我参详参详。”

    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军将还要在徽州府置办私产？他怎么听着像是戚继光想留一条后路，打算在徽州府置办一份私产？

    要真的如此，那可是天大的事！

    汪孚林登时有些抗拒。他接下来还要面对夏税之后的烂摊子，现如今又是这样的大事，要没有个明确说法，他可不想随便掺和！

    PS：今天四更啦，凌晨第一更求和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一四六章 戚大帅的小秘密（第二更）

﻿    戚良见汪道昆和汪孚林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着实有些纳罕。

    在军中，上下尊卑等级森严，令行禁止，违令者的下场便是军法处置，毫不容情。而汪道昆和汪孚林既然是伯侄，尊卑有别，和军中上下也应该差不多，怎么汪孚林对汪道昆的话竟是有些抗拒？更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汪道昆轻轻叹了一口气。

    “双木，我也知道近来事多，你小小年纪便肩扛重担，着实辛苦了。我此次要远行郧阳上任，你两位叔父都要跟着走，松明山汪氏的担子又要你扛，如今这件事还要你经手，确实有些为难你了。”

    汪道昆不吝在戚良的面前流露出对汪孚林的重视，因为他深知这些军中将兵的心理。也许他们会看在戚继光的份上，对当年在福建担任巡抚，与戚继光平起平坐的他保持一定的尊重礼敬，可对他引介的人就未必如此了。他不在，这么一帮人留在徽州府，要是不能管束好，那绝对是大麻烦！

    毕竟，戚家军这么些人从军中退出来，当然不止是为了安居乐业，这一点戚继光给他的信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冲着在福建时的多年交情，他即便马上就要离开徽州府，也不得不帮上一把。

    听到汪道昆在别人面前这样捧他，以长辈的身份给小辈面子，汪孚林自然稍微收起几分抗拒，却还是没有开口。可接下来，他就只听汪道昆话锋一转，竟是对戚良介绍起了他过往那些丰功伟绩。文人的春秋笔法本来就是一绝，更何况汪道昆这样的名士，口述之间，就仿佛让人身临其境一般，比白话还要富有传奇色彩。于是，汪孚林就只见戚良听着听着，那目光渐渐就完全钉在了他的身上，审视少了，好奇多了，最终竟还善意地对他笑了笑。

    “戚百户诸位留居歙县一事，侄儿会禀报一声叶县尊，回头再帮忙看看是否有合适的房子。”汪孚林终于开了尊口，索性也就直视着戚良问道，“至于置产，说实话，我徽州八山一水一分地，可以称得上贫瘠，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行商在外。如果戚百户等诸位要买地，这是很容易的事，可要说其他生财之道，恕我直言，徽州府六县，所有稍微赚钱一点的产业，全都有豪商把持，除非打出戚大帅的旗号。”

    “只不过是我们自己想找一条路子安置自己和家人，哪里敢打戚大帅的旗号？”戚良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认认真真地说，“若是真的要赚大钱，我就托汪部院的路子，想办法在两淮盐业里头插一脚了。我们只是想稳妥地过日子，并不指望大富大贵。我们大伙凑在一起的钱，应该够买几百亩地，剩下还有一些银子，打算做点小本买卖。汪小相公如能援手一二，我等感激不尽。”

    只是买几百亩地，做点小本买卖？这么听起来，似乎和戚继光留后路没什么关系？不行，还得继续问问。

    见戚良对自己很客气，汪孚林也就少不得更加客气地说道：“外地人在徽州府买地，那么就要涉及到一个赋役问题，毕竟契书要到户房盖章，为了保证下一年的赋役，这原本的赋役就要转移到田主身上。这几年夏税秋粮积欠太多，说不定要请各位附籍。而一旦附籍，朝廷赋役就必须承担，田亩多又要被归为上等户，里长之类的差事要干，其他杂泛差役也不免。”

    戚良在投到戚继光麾下之前，也当过农民，但从军十几年，关于赋役的这一茬规矩都几乎要忘记了。他脸色一变，偷瞥了闲适自如的汪道昆一眼，态度顿时更软和了一些：“这样的话，我们落户在歙县城里，不买地。”

    “那就好，如此一来，除了戚百户之外的其他人，也就不用附籍了。”汪孚林点了点头，却又连珠炮似的问道，“各位打仗必定是骁勇善战，可各位是否有经商的经验？如果只是凑本钱，交给专业的掌柜去经营，然后聘请伙计来做事，那各位自己是什么打算？是整天侍花弄草，是茶馆酒肆消磨时间，还是弄半亩菜园子浇灌浇灌，又或者是就这样打打雀儿牌，任事不管，颐养天年？”

    刚刚汪道昆虽说把这小小年纪的侄儿描绘成智勇双全，可戚良总有些不太相信，可这会儿见汪孚林口若悬河，问出来的话又全都是在点子上，他终于相信了。可问到将来的生活，戚良不禁有些犹疑。

    戚继光托付的那桩任务，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出于对主帅的信服，他根本不敢多问。他出发时，汪道昆起复的事情尚未过明路，所以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一到徽州府，汪道昆就要走了。而且不但汪道昆不在，汪家兄弟全都要随同上任，他们在徽州府只靠眼前这小秀才，能行吗？

    而且经营的事，他们肯定是一窍不通的，若是别人糊弄他们怎么办？他们自己的钱赔了就赔了，可万一主帅那笔钱飞了，他怎么交待？

    “汪小相公……”戚良迟疑了一下，这才挤出一丝笑容说，“我们从前是泥腿子，如今也只知道打仗，这些事情都不明白，还要请你多多指点。”

    汪孚林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前天找到了逃家的程乃轩后，心里就有些盘算，这样天上掉了十几个戚家军在他面前，正好可以筹划起来。再说，接下来还有夏税之后的烂摊子，也需要人手帮忙。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先帮这些人落户，达成他们安居乐业的首要目标。

    接下来，汪道昆就只见汪孚林和戚良一问一答，后者在前者的引导下，谨慎地答应了一系列条件。虽说只是口头的，可他这个听众也不禁暗自点头。等戚良站起身告辞，说是要出去对部属先分说此事，他就点了点头。可人一走，他还没开口说话，却只见汪孚林突然站起身来。

    “伯父即将前去郧阳，两位叔父也要跟着去，随行还有松明山汪氏好几位秀才相公，就剩下我一个光杆了。这时候戚大帅突然派了这些人来，而且要在歙县安家立业，还请伯父能够给我一句准话，戚大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就算戚继光是抗倭英雄，值得敬佩，可事情摊到自己身上，他非得刨根问底不可！

    面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汪孚林，汪道昆顿时有些头大。事关好友的清誉，他当然不愿意随便对人说，包括嫡亲弟弟。事实上，要不是汪孚林差点以为人家是锦衣卫，这些戚家军一定会等到黄昏之后贺客都散了，才过来见他。可汪孚林毕竟是心存好意方才如此警惕，他怎好责备？犹豫良久，想到这个族侄在遭遇一场大难之后，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这次他离开松明山，也需要汪孚林坐镇台前，他最终从袖子里拿出戚继光的亲笔信。

    “你自己看吧。”

    汪孚林委实不客气地接了信过来，展开一看，先是赞赏了一下戚继光那一笔字，可等到匆匆扫完，他险些就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如果是戚继光生怕朝廷斗争太狠，给自己留后路，他可以理解；如果戚继光是给战场拼杀的下属将兵谋点福利，他也可以理解；但问题在于，这位在南北全都赫赫有名的大名将，千里迢迢来这么一招，竟然是为了……藏私房钱，而且只不过区区两千两银子！戚继光的请求是，帮忙藏好这笔私房钱，当然，如果能把私房钱再如同滚雪球一样滚大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戚继光你究竟有多怕老婆啊！

    看到汪孚林那张错愕犹如见了鬼似的脸，汪道昆自己也有些尴尬。虽说他和戚继光交情甚笃，这种私事见诸纸面也并不鲜见，可直接暴露在年纪足可当戚继光儿子的汪孚林面前，毫无疑问，戚继光这个军中大帅是很丢脸的。如果不是戚继光在蓟门，汪孚林在歙县松明山，如无意外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载都未必能碰上，他还会替友人瞒着。他不想继续谈及戚继光的家庭问题，赶紧岔开了话题。

    “双木，戚良等人虽有些军旅习气，但只要你真心对他们，却也容易结交。戚总镇在南在北都是威名远播，他如果记你人情，日后总有好处。对了，安置他们这十几个人的地方，我有个打算，要和你商量商量。”

    戚良刚刚放低了态度，汪孚林也通过套问，大致摸清了这是个有心眼的老实人，打交道小心点就行，而且这一笔用来置产的钱，也就是三千两，距离堂堂蓟镇总兵戚继光的身家还差得远，他这心理负担原本已经减轻了些。可刚刚看了信后，得知那其中有两千竟然是戚继光瞒着妻子王氏藏的私房钱，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所以，汪道昆说话的时候，他仍旧有些神游天外，直到这位新鲜出炉的郧阳巡抚用了商量两个字，他才回过神来。

    “你家中祖宅我早就赎了回来，只一直没有对你爹挑明。如今你们一家人暂住县后街，进出便宜，这老宅的房契我还了给你，你出面借给这些昔日戚家军，让他们承你一个人情，如何？”

    “……”

    汪孚林简直想为那位孤身在外奋力经商打算还债的老爹掬一把同情之泪。你欠了债后觉得没脸见人，于是一走了之，家中担子全都丢给一堆老弱妇孺，不和人家债主来往，可债主反而“高风亮节”，不催债不说，眼下连你卖出去的祖宅都给还了回来！可他到底不能厚脸皮直接收下来，当下和汪道昆打了好一阵子太极，最终方才收了房契——汪道昆虽没明说，暗示却很明显了，这算作是他一下子揽了两个烂摊子的“酬劳”。

    天上到底没有白掉的馅饼啊！可在外头那个不着家的老爹乐不乐意他暂且不管，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得知此事，一定会欢欣鼓舞的！

    当然，他刚刚也探问了一番，戚继光这笔私房钱不多也不少，为何不能放到汪道昆几个在扬州族兄那儿的盐业生意里去生息，结果却得知，戚夫人王氏的家里亲戚中，就有在淮扬做生意的，容易走漏风声。而松明山汪氏的主力全都在淮扬从事盐业，其他行当根本不曾涉及，戚继光自己也在信上说，不要掺和连朝廷都垂涎欲滴的盐业生意，所以只能转到了他手里。

    当然，也许是汪道昆给他出难题，这也保不准，反正不过区区几千两银子，以汪家兄弟的家业，尽可赔得起！

    汪孚林袖中拢着房契出来，自然而然就有些心不在焉。可等他随着引路的仆役一路东拐西绕，最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院落时，突然就只听到一阵拳脚交击的声音。吓了一跳的他慌忙抬头，却只见小北正在和戚良底下的一个大汉拳来脚去，也不知道是否腾挪的时候一个动作大了些，头上的六合帽倏然飞了，满头青丝就这么落了下来。

    PS：第二更求月票和！(未完待续。)


------------

第一四七章 举双手欢迎（第三更）

﻿    汪孚林本打算嚷嚷一声住手，可看到场边戚良等将兵全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绝不是没事发生冲突，他若有所思上前，找了个老卒随口问了起来。

    而小北那对手此时此刻，也突然一呆，就是这么一晃神功夫，只见小北信手在左手前臂上一抹，一道银光倏然一闪，几乎擦着对手的脸飞了过去。

    那对手吓了一跳，慌忙退开好几步。小北却趁机利落地挽起满头长发，往另外一个方向腾挪了开来。这一战暂时告一段落，她少不得四处找寻自己那顶掉落的六合帽，最终却发现场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人。而就是那个之前耍无赖的家伙，竟然已经先自己一步弯腰将其捡拾了起来，随即用一根手指杂耍似的转着那顶对她来说有点太大的帽子。

    “快还给我！”

    看到那个俏丫头气急败坏朝自己冲了过来，汪孚林想到了她当初缠着自己要还手帕的情景，不禁会心一笑，继而随手一抛。等到她手忙脚乱接过扣在头上，他方才打趣说道：“有什么可隐瞒的，还没打人家都已经知道了你是女人。否则，你以为会有那么多人排队找你比试？”

    “胡说八道，要不是你……”小北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安静，等回过头去，果然见包括程乃轩在内的一大片观众全都眼神微妙地看着这边，她方才意识到汪孚林说的竟然是真的，自己刚刚自以为讨教的说法很完美，却没注意那些戚家军早就窥破了端倪。她一时羞恼上来，把六合帽扶正之后，就一阵风似的冲回了房。此时此刻，她唯一庆幸的就是，汪二老爷好歹还记得自己是叶家的丫头，没有张冠李戴地把她和汪孚林安排在一间屋。

    小北一跑，程乃轩方才第一个窜了上来，干咳一声说道：“你这丫头太猛了，你不知道，这已经是她打得第三场了，竟然能立足不败。你哪里买来的？赶紧引介我去。回头要是我那桩婚事实在没办法，有这么一个高手在旁边，我也好歹有自保之力！”

    这小子怎么还念念不忘以武力压制未婚妻？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他突然想起程乃轩的那个未婚妻，冲着程乃轩勾了勾手指，见其狗腿地凑过来，他就问道：“你今天第一次见她？不觉得眼熟？”

    “那当然，我可没见过她！”程乃轩被汪孚林说得莫名其妙，使劲又盯着小北又看了几眼，确信自己绝不会认错，“我程乃轩见过的姑娘，只要一眼就绝不会忘。”

    这么说程乃轩那个鬼面女未婚妻还有其他玄机？

    既然想不通，汪孚林就懒得想了。他突然一把扣住程大公子的肩膀，不由分说拽起人往戚良等人那边走去。

    见他们过来，须臾之间，刚刚还交头接耳的这些将兵，突然齐刷刷闭上了嘴。为首的戚良则是走上前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赔礼，却没想到汪孚林笑着说道：“谢谢各位容让小北，她的身手虽说不错，可到底比不得各位沙场实战。实不相瞒，她不是我家的丫头，是歙县叶县尊家的丫头。”

    刚刚戚家军一大帮人在小北的软磨硬泡下与之比斗，一则是因为人人都看穿了那是个俏丽少女，二来也有些好奇和技痒，所以一来二去都少不得放点水。如今被汪孚林揭破相让，这些大老爷们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可听到最末一句，他们就全都大吃一惊。尤其是戚良，他之所以眼开眼闭这些部属的胡闹，也是想着那丫头是汪孚林的侍婢，汪道昆又显然对这个族侄极其看重，那么就不妨顺着些，可没曾想汪孚林身边竟然带着歙县叶县尊家的丫头！

    怪不得汪道昆说这个族侄和现任歙县令关系密切！

    汪孚林斜睨了一眼程乃轩，却见这位充满了沮丧，显然是在哀叹找不到一个同样身手的丫头来保护自己，他不禁加了点劲把人拉到了戚良跟前，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戚百户，这位是程公子，他父亲程老爷乃是本县豪商，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家业，算得上我歙县的一位传奇人物了。之前那件事，我想除了我们，还可以和他好好谈谈。”

    程乃轩顿时给弄糊涂了。汪孚林拉着他和人家戚家军的百户谈，谈什么？他老爹就是本事再大，总不成还能去给那位戚大帅造火炮吧？

    夜晚的松园之中，一片宁静。

    汪孚林推开房门进屋，用脚后跟把门给踢上，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呵欠。借出祖宅的事情，倒是很快就谈妥了。戚良对于他的慷慨大方千恩万谢，仿佛真的是个老实人，至于他那些下属，一个个也都唯老大马首是瞻，对着他齐刷刷行礼拜谢，甚至仿佛都没去想那房子有多大，是否能住得下那么多人。他还特意探问了一下这些人的家眷，答案却是参差不齐，有的说立马接来，有的说是打光棍，有的说还在蓟门，有的说在老家，那会儿戚良颇有些尴尬。

    估摸戚良就算知道那是主帅交托的钱，也未必想到那是戚继光的私房钱！

    至于为什么要叫上程乃轩，那很简单，因为程老爷的名声别人能够轻易打听到，他需要这些家伙相信自己的能耐和人脉，而不是凭着戚家军的名头来压他。现在看来，小北和程乃轩一前一后，都犹如神来之笔一般，与他形成了完美的配合。然而，他刚刚往床上一扑，大门就猛地被人推开，紧跟着他不用瞧也知道是谁冲了进来。

    “双木，你赶紧给我说清楚，你和戚家军的那些家伙究竟捣什么鬼？”

    汪孚林稍稍挪动了脑袋，懒洋洋地说道：“你刚刚不是都听见了，这些人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继续留在蓟镇军中，戚大帅就禀报兵部，遣散了他们。因为老家都没什么人了，他们就跟着老大暂居到徽州府来，手头又有余钱，打算做点小生意。这么多人统共能拿出三千银子，我那位伯父要去郧阳上任，所以就托我帮个忙。”

    “那你拉我过去，是想拿这笔钱在我爹那入个股本？”程乃轩眉头一挑，不太看好地说，“我爹那人不好打交道，而且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笨！我问你，你之前不是还想要跑到湖广去做生意？你打算带多少钱，做什么生意？”

    程乃轩哪像汪孚林这样发散性思维，他殷勤地找了个美人锤，装模作样在汪孚林腿上敲了两下，有些狗腿地说：“都是我祖母和我娘私底下贴给我的私房钱，你也知道的，我一向不在外头沾花惹草，标标准准好少年，所以攒了有两千两。至于做生意，我听说湖广那边盐业生意挺好做的……”

    “去做盐商？你省省吧，我那老爹的前车之鉴你还没看到？跑到湖广去卖盐都好些年了，一次都没回来，这次生病还要我娘千里迢迢赶过去，再说，你爹就是扬州的大盐商，要卡你脖子还不容易？想逃家连个计划都没有，要没有我，你就得在金宝家房子里饿死了！”

    这要是别人这么说自己，程乃轩早就反唇相讥了，可汪孚林这话他仔细琢磨琢磨，不得不认为自己撞在父亲矛头上的可能性很大。而接下来，汪孚林便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这才低声说：“盐商赚钱人人都知道，戚大帅虽说大名鼎鼎，但也要防止人家对你爹的生意有什么想法。再说，你就不打算自己试一试？”

    “我当然想啊！不说别的，我爹当年弃了科场经商的成就，我就够羡慕的了！可我爹那一关可不太好过。别看别人说他是儒商，可他自己却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又不是让你去站柜台，正经从事一个什么行当。”汪孚林说着先是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可以做点别人看不上又或者没想到的生意。要知道，我们现在的资源是，松明山汪氏的名头，你爹的名头，叶县尊的好感度，许家九小姐和叶小姐等人那个八卦闺秀……那个衣香社的人脉。这会儿已经是白露了，我上次拜托你那小胡桃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都已经收了好几车，剖了外壳正在晒，我家那管事问了好几次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着？”

    见程乃轩满脸疑问，汪孚林就让其把耳朵靠过来，嘱咐了几句。紧跟着，他就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第二，有戚良那些戚家军的将兵在，可以试着做一做另外一件事。只要我们捡起来，不但可以给叶县尊刷政绩，我们也可以刷民望，顺带小小赚一点。更何况，这种事情虽说需要不小的本钱，可只要拉上戚家军的大旗，再去游说几家大户，尽可支撑得起来。”

    戚继光加上这批人，那笔不过三千两的所谓置产银子他当然不会去用，丢哪去生利息都无所谓，反正有松明山汪氏的名头，没人敢赖账。反而是戚家军这么些人送上门，浪费就可惜了，还不如借来用一用！

    赋闲在松明山村四年多的南明先生汪道昆起行这一天，相送的士绅相当不少，赋诗道别的足有好几十。其中，丰干社那些社员更是绞尽脑汁，每人做了何止一首。而汪孚林混在送行的人群后头，不管程乃轩如何撺掇，他都半点没有去出风头的意思，直叫程大公子直惋惜。

    小北对此倒无所谓。她对汪小秀才已经很熟了，在县尊书房屏风后头偷听的时候，哪一回没领教过其三言两语就把叶县尊给带入节奏的词锋？有这样的好口才，吟诗作赋什么的当然不在话下，反正这家伙做诗也很不少。

    而戚家军那些人虽说跟了个爱好风雅的主帅，可自身毕竟是大老粗，对于诗词歌赋没有什么鉴赏力。而且这会儿，他们也是汪道昆之外遭受到围观的对象，都有些不太自在。直到汪道昆起行，汪孚林过来说是要带他们回县城安置，从戚良以下，每个人都舒了一口气。

    回到县城，找到那座自己一丁点印象都没有的老宅，把戚良等十几个人都丢在了这里，汪孚林方才马不停蹄前往县衙知县官廨。昨儿个他把叶小胖等人先送了回来，却唯独留下了小北，汪家那边又送信说是留人住一晚上，叶钧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叶明月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飞去松明山打听，父女俩只能一个疑惑，一个着急。所以，听说汪孚林来了，叶明月直接就杵在父亲书房里不动，连避到屏风后头都省了。

    然而，汪孚林和小北给他们带来的，实在是一个太劲爆的大消息！

    叶钧耀是哪儿的人？宁波府人。身在这种靠海的地方，他是亲身经历过倭寇之乱的，虽说在城里好歹要比外头那些乡村好，可倭寇肆虐的时候，那种成天心惊胆战的日子，他实在是记忆犹新。所以，他在呆愣过后立刻一拍桌子道：“立刻就让户房去办！既然是戚大帅的部属要暂居歙县，这又不是逃军，是在朝廷过了明路的，我歙县当然欢迎他们！”

    叶明月听到父亲又是这样轻易表态的大炮个性，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唯有庆幸这会儿在场的是汪孚林而不是别人。

    “县尊此言，戚百户等人一定会欢欣鼓舞。只不过，我觉得，他们既然是上过战场的兵，如若就这样解甲归田，不免有些可惜。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构想，请县尊斧正。”汪孚林停顿了一下，见县太爷立刻聚精会神，而叶明月和小北主仆也全都看着自己，他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县尊如今虽说两手抓住了刑房和户房，壮班赵五爷也对县尊俯首帖耳，其他胥吏差役也都老实了不少，但阳奉阴违的还是很多。所以，何妨用他们好好造造势？”

    此话一出，叶钧耀便露出了动心的表情。他眨巴着眼睛，用微妙的口气说：“这个嘛……孚林你觉得该如何操作？”

    PS：第三更四千字！月票召来！(未完待续。)


------------

第一四八章 双重造势（第四更）

﻿    歙县征输库中，当十五区粮长再次云集一堂，各自在各自的屋子里开始收粮时，和上一次的门可罗雀，里长带着乡民总共小狗小猫两三只不同，这一回络绎不绝的人以及粮车险些把征输库的大门都给堵了！每个大粮长都带足了帮手，每一间屋子前都排着长龙，里头算盘打得震天响。哪怕是往日最爱在收粮时在称麦子的秤，又或者称银子的戥子上动手脚的粮长，眼下也完全顾不上中饱私囊了。

    真要是徽州府被飞派白粮，到时候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粮长！因为到时候负责北上将白粮解送到京城的，就是他们！

    而里长和乡民们也同样都不敢马虎对待今年的夏税。几个相熟的里长排队交夏税的时候，还在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说到之前某些地方传出的风声，让他们一定要扛到最后，逼迫叶县尊把均平夏税丝绢的事给办了，他们不禁唉声叹气。

    “这要是再继续硬顶，摊派到每个人头上除了几钱几分的银子，还得加上那些白粮！从前那次飞派白粮，不但要的是粒粒精选的好米，而且如果交不齐，不但粮长催，三班衙役全都会一块下乡催科，那时候才是鸡飞狗跳四乡不宁。”

    “老哥哥，我年轻，只听说这白粮乃是南直隶各府县全都畏之如虎的差事，可到底咋回事却不清楚，你能不能给咱说说？”

    “咋回事？我对你说，叶县尊也好，那些当官的也好，每年都是要发禄米的，这禄米就是白粮。还有就是供应宫里万岁爷爷和娘娘们的，当然要顶尖的好米。下头征白粮的时候，筛了再筛，选了再选，一石白粮，四五石寻常白米都换不来。而且，听说咱大明朝初年，是粮长征运夫一块运到京城，可后来有官儿说征派运夫劳民伤财，所以就改成了粮长一个人负责解运，朝廷则是补贴银子，让粮长自己雇人。”

    “补贴银子雇人？那不是挺好？”

    被人缠着解释的老里长见几个年轻乡民无不点头，老一辈的则嘿然冷笑，他就摇摇头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头的补贴，有几分能够真正落到下头人的腰包里？一条运河上，能管粮长的官儿不计其数，处处掣肘，处处勒索，处处收税，而且白粮解运的时候，朝廷的贴费先给一半，到了再给一半，可真正能到粮长手里的，十中无一。运一石白粮到京城，路上的各种费用最高要八石！所以，一旦飞派白粮，家里不管多大的家当，也多半倾家荡产。”

    众人此时此刻无不心有戚戚然。这还是征齐之后解运的情况，但如果征不齐，天知道被逼到绝路上的粮长会不会在乡里闹出什么事情来？和那时候的麻烦相比，还是眼下咬咬牙把夏税先给交齐了，躲过这一关再说！

    “咦，那些人是谁？”

    随着这一声惊咦，一帮里长和乡民抬头望去，却只见今天征输库里维持秩序的，并不是三班衙役，而是一队七八个汉子。这些人几乎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腿脚不便，甚至还有人半截袖管空空荡荡，可就是这么些看上去有伤残的人，行走之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剽悍之气。正在人们猜测的时候，千秋里的吴里长便重重咳嗽了一声。见众人往自己看了过来，他便得意地笑了。

    “各位不知道吧？这便是当初在东南沿海赫赫有名的戚家军！听说他们是奉戚大帅之命给南明先生送信的，因为伤残之后不能上阵，老家又没什么人了，打算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安安生生过下半辈子。结果到了咱们歙县后，听了县尊青天的名声，再加上戚大帅和松明山南明先生相熟，听说过咱们徽州最崇尚读书的风气，就打算在这儿住下来。”

    之前松明山发生的事情，还没这么快就传遍整个四乡八里，一时间这些等待交夏税的里长乡民顿时骚动了起来。在这里的几乎都是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徽州的乡民，对于戚家军只曾耳闻，不曾目睹，一时间，除了正在排队交粮的，戚良等人再次享受到了被围观的待遇。虽说并没有人敢于上前搭讪，可那些敬畏的眼神却犹若实质。七八条大汉最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听到人群中不时传来好汉子，真男儿这样的赞赏，方才渐渐眉开眼笑起来。

    在蓟镇军中，大帅是靠各种手段方才抓稳了军队，治下百姓又没遭受过倭寇之灾，哪曾像这里的民众那般崇拜戚家军？

    征输库外，再次和叶钧耀同坐官轿的汪孚林正在使劲用蒲扇扇风。今天是他说动戚良，把戚家军中人拉了一半到征输库的第一天，本来就打算来看看，谁知道硬是被县尊抓差同轿。反正他如今最讨厌坐轿子，尤其是这大热天。

    “凭这些戚家军的威名，万一征输库再出乱子，这乱七八糟的冲突就都可以避免了！”

    看到叶钧耀一面说，一面流露出的相当满意表情，汪孚林擦了一把汗，这才进一步解释道：“今天我说动戚百户派人过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维持这次夏税征收的秩序，而是要让大家知道，这些戚家军是因为县尊治理一地有方，而且仰慕徽州府的读书氛围，这才留下的，日后还会将妻儿接到这里定居。”

    叶钧耀最近对名声大涨已经有些习惯了，但闻听此言还是不禁飘飘然，总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立刻担心地问道：“这样的说辞会不会让人觉得假？”

    “县尊，虽说徽州一府六县确实到处书声琅琅，但终究读书认字的人还是少数，乡民们只看眼前的，哪会想这么多？再说，只准那些乡宦打着均平夏税丝绢的旗号提高声望，不准县尊造势，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这并不仅仅是为了县尊造势。想当年百名倭寇入寇徽州，席卷南直隶，连破官军，徽州人感同身受。吴里长带头一鼓动，戚百户他们很快就会感受到受人尊敬的实质感，而他们离开东南已久，这种尊敬可以让他们更好地融入歙县。”

    可怜叶大县尊又不是学心理学的，就算有那种闲工夫，去体察琢磨上司的心理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去摸排民心？所以，他此时只有听的份。

    “戚家军打仗虽说必定没的说，可武勇剽悍，不一定就等于人品高洁。这样一些人落户在歙县，如果不能给他们套上足够的枷锁，那么回头失控，倒霉的就是我这个受南明先生之托的人，以及县尊这个一县之主了。所以，享受了人们的尊敬，回头我会再亲自带他们深入乡里，领略一下徽州子民的日常生活，这样一来，就能消除他们作为外乡人的隔阂。而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戚百户就会不自觉地让他们行为举止像个英雄。”

    否则他怎敢随便用这些不能知根知底的人？

    叶钧耀已经完全被汪孚林给说服了，但还是问出了自己担心的最后一个问题：“不过像今天这样的在征输库帮忙巡逻，一文大钱不给，他们真的肯吗？”

    汪孚林当然不会说自己还管着戚继光两千两私房钱，加上这些人的一千总共三千两银子委托理财。所以，此刻汪孚林只对叶县尊说，这些将兵因为军功累累，身家丰厚，故而乐于奉献。至于他是想通过这一系列举动，让民间认可这些老卒，然后顺势借用戚家军的名头做自己的私事，在这夏税还在最后赛跑的关口，他还不准备立刻抖出来对叶县尊说。

    即便如此，叶钧耀仍是如释重负。他摘下乌纱帽擦了擦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好，你做事，我向来放心。既如此，就按照你说的，我让户房刘会加紧力气把各里收各里的章程敲定下来，今年的夏税一完，立刻推行，省得一次次被人掣肘！”

    之前在徽州府衙中，南京户部行文会根据今年夏税完税情况飞派白粮，此事公诸于众之后，现如今六县全都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紧急行动了起来，如同之前那样在征输库大打出手的一幕几乎绝迹，而歙县征输库又有大名鼎鼎的昔日戚家军将兵坐镇，闹事的人更是不敢出头。区区数日之间，歙县的夏税竟然已经收到了七成，这和往年的效率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面对这样的光景，汪孚林不禁咂舌于南京户部此次剑走偏锋的巨大效果。

    不管此事是汪道昆主导，还是南京户部早有此意，他只知道，这种事只此一回，下一回再想故技重施就不可能了！所以，对于送上门来的戚家军，他不得不赶紧用起来，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PS：两千九第四更，省钱求月票(未完待续。)


------------

四更之后说点事

﻿    本月单章开得有点多，因为自从这本书发书之后，实在是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扑上来，让我应付乏力，心中烦躁牢骚多。

    那些断断续续总共占了我五六天的各种公众活动就不说了，大多数还不是网站安排的，谁让我不擅长拒绝人？

    家里也是焦头烂额，亲友家红喜事白喜事一块来，比如今天我说是四更，其实是之前拼死拼活的存稿全用上，这会儿人大概还没到家——中午就出门，然后是火葬场，一整天都在外头……在这种情况下，不断更就不错了，但我还在拼！

    书评区那条从前书友发的书评有点刺眼，但我想了想，还是没删除，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这本书确实很多都是新书友，没看过我从前那些书的新书友，事实上我每本书都是如此，都会少掉不少老面孔，多出很多新面孔。

    这不利于读者群稳定，我也知道，如果沿袭朱门和冠盖的风格，红楼梦式大家族，换汤不换药，我写十本八本都没问题，但有时候人总难免任性一点，改变一些东西。

    这本书开头那声爹估计会吓跑不少人，但我还是写了，因为这是当时社会蓄奴风气的一个缩影。

    历史作者是最苦逼的，查的资料最多，书又最不好写，写浅了骂小白，写深了没人看，有人挑刺，有人根本就不看……我正在考虑，以后架空算了，正好天马行空，省得束手束脚。

    最后感谢大家，正因为大家这些天不断支持的月票，让我还维持在新书月票榜前十，断了我去淘宝运营的念头，不用在给人白送钱的同时，还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也没去打听谁刷谁没刷之类的，反正我自己没运营，那就够了。在上半个月的最后一天，求下月票。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O(∩_∩)O(未完待续。)


------------

第一四九章 汪小官人落水了？（求月票）

﻿    接下来一连数日，歙县这一年的夏税收得很顺利，十五区大粮长之中，竟是汪孚林的嫡亲舅舅吴天保第一个完成征收任务。完税的这天傍晚，汪孚林从征输库把吴天保请到了家里，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汪二娘和汪小妹无不喜笑颜开，跑到厨房说是要帮刘洪氏一块下厨，实则给添了不少乱子，虽说如此，可终究满院子都是笑声，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

    饭后，吴天保单独拉了汪孚林低声探问，说起最初一直给他使绊子的大户，最终竟是全都把该交的夏税都给交齐了，自己没有赔补一分钱。对于这样的结果，汪孚林算算吴天保当初最慢的进度，如今却第一个完成，再想想程老爷之前捎的话，哪里还不明白是这位帮的忙。可这是他和程老爷之间的人情，对这位奔波劳累两个月的舅舅，他也就不便明言了。

    等到留宿了吴天保一夜，次日一大清早送了他离城回岩镇，他本想捎带硬赖在自家的程乃轩同去程家大宅，一来道个谢，二来把逃家那档子事给解说清楚了，奈何程乃轩对老子那就是老鼠见了猫，压根不敢去，只是央求他把墨香给弄出来，他不得不独自走了一趟。到了程家，他先是感谢了程老爷对于歙县夏税工作的鼎力支持，尤其是帮了自家舅舅一把，见程老爷对此虚怀若谷毫不居功，他方才直接反手把程乃轩这小子给卖了。

    “我本想带程兄同来的，可他说是逃家这么久没脸见您，所以……”

    “你不用说了，我自己的儿子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程老爷眉头一挑，继而冷哼道，“对未婚妻不满意却不敢如实对我说，畏首畏尾！对了，你回头把墨香带了给他，家里这么多下人，他也就只笼络了一个墨香，其他的都只是靠诡计糊弄住，要不是他走的时候还好歹给他祖母和母亲留了一封信，这个儿子我就干脆不要了，真不知道他哪里像我！”

    对于程老爷这样苛刻的评价，汪孚林不得不感慨当虎爸的就是要求高。他正打算稍微交待一下另外一件事，程老爷突然话锋一转。

    “至于他之前说和许家小姐见面时，那只追了他一路的恶犬，我去查过了。鬼面之事我总不好去问，但那条恶狗，是许家一个家丁拴狗的绳子断了，许家并不算豪富，所以家中有养犬防偷，这只是一个意外。”程老爷见汪孚林表情微妙，知道这小秀才和自家儿子交情莫逆，未必会相信这说辞，他只能叹了一口气，“回去告诉那小子，他要继续这么胡闹下去，人家许家未必看得上他这女婿！”

    如果真是那样，程大公子一定会欢欣鼓舞的！

    汪孚林今天来见程老爷，另一件事便是打探各乡里大户的动向，从程老爷口中得知飞派白粮之事打得这些人暂时顾不上别的，他心头稍安，又盘桓一会儿就告辞出来。而这一次，外间却早有人巴巴地等着他，正是他之前一直没见到的程乃轩祖母和母亲。这两位妇人对他客气十分，千叮咛万嘱咐，只求一件事。

    看好程乃轩，千万别让那家伙乱来。若是再闯祸，程老爷一怒之下，她们作为母妻，未必拦得住程老爷的家法！

    正因为如此，带着兴高采烈的墨香回家之后，汪孚林就立刻把程乃轩提溜在了身边，又约了戚良等人下乡造访西溪南。如今已经到了七月末，暑热减退，山中渐有初秋之气，戚良已经把整整三千两交托了出去，也想和汪小秀才进一步接触接触，也就同意了。

    这些将兵都有马匹代步，比汪孚林和程乃轩更加方便。一路上，汪孚林试探提了提能否向他们学骑马的事，程乃轩立刻也插了一脚，戚良自是满口答应。有了这样一个良好的开头，汪孚林使出了十八般解数，又是试探又是忽悠，等到了西溪南村，他和戚良彼此的称呼已经从最初的小官人和戚百户，变成了汪小弟和戚老哥，其余老卒还有些拘束，但也不像最初那样生疏了。

    因为汪道昆临行前，对丰干社的才子们，以及西溪南村的那些好友故旧全都交待过，自己离开徽州府之后，松明山汪氏对外的事务便都由汪孚林打理，再加上汪孚林之前曾经替本村那些受骗上当的富民追回了财物，所以这次他故地重临，还带着戚良等人，一到西溪南村，立刻被人这里邀来那里请，吴氏果园主人的侄儿吴守准甚至去请示了自家伯父，慷慨大方请众人留宿果园。

    虽说戚良先头早就派人打听过汪小秀才的丰功伟绩，可此刻面对这样的礼遇，他对汪孚林的评价不由得再次提升了一个等级。

    整整一下午，汪孚林的老相识，卖糖葫芦的松伯连糖葫芦都不做了，亲自给众人当了向导，吴有荣的邻居，驼背吴七爷也主动请缨，给众人讲解西溪南吴氏从休宁迁居此地的始末，让汪孚林真真切切上了一堂历史课。而同行的戚良等人甭管有兴趣没兴趣，都只能听着，可这种被人簇拥在当中，列为上宾的这种待遇，他们从前却少有领略，一个个昂首挺胸，都觉得脸上有光。

    这天傍晚，当来到丰乐河边上时，汪孚林想到自己当初一连三天早晨看到汪道贯游野泳的事，现如今这位闲人不在，他就乐得把这事情当成笑话说出来。这位在丰乐河两岸名声颇大的汪二老爷素来有放浪形骸之名，此刻听到他还有如此喜好，四周围的吴氏诸生顿时笑了起来，吴守准更是拊掌说道：“回头见了二老爷，一定要让他好好游一回，让我等替他助威！”

    戚良小时候长在海边，没少下水，水性很好，抗倭的时候还一度追倭寇下海，听说那位在福建时颇有才名的汪二老爷竟也有这等雅兴，他只觉得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一时间看着河水直出神。一旁的汪孚林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计较。

    吴氏果园完全是按照江南水乡园林的标准设计的，对于从前鲜少踏足这种地方的戚良来说，住在这货真价实的园林屋宅中，却是很新鲜的体验。尽管这里的环境比汪孚林家祖宅更好，但他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睡着，天光刚亮他就醒了，索性披衣起床出了院子。走到果园中引了丰乐河活水入园的那条小溪边，他想到那条清澈的丰乐河，顿时生出了一丝冲动。须知自从到了北边蓟镇之后，他就很少下河了，毕竟身为戚继光亲兵，不能让人诟病。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戚老哥睡不着？要不要咱们赶个大早去丰乐河也游一趟？”

    戚良登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到是汪孚林，身后还跟着个满脸机灵的小厮，他不禁笑了：“汪小弟会游泳？”

    “可千万别让人听见。”汪孚林瞅了瞅四周，讪笑一声道，“让人知道我昨天才嘲笑了我家那叔父，现在自己也要去下河，肯定要笑话我！”

    汪孚林带着叶青龙走在戚良前头带路，在犹如迷宫一样的吴氏果园中，他只不过昨天逛过一会，却能记清路途，这会儿找到边门，推醒了看门的门房，三人就溜了出去。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丰乐河边，只见这晨曦之中的河面一片宁静，并没有什么人。

    汪孚林吩咐了叶青龙在河边望风，随即就笑眯眯地对戚良问道：“戚老哥水性怎么样？”

    “我是海边长大的，你说水性怎么样？”戚良虽说瞎了一只眼睛，可此时此刻却透出一股迎风破浪的自信来，“怎么，汪小弟你不信？”

    “不是，是我这游泳都是瞒着人偷偷学的，这已经很久没下过水了，回头万一出了岔子，恐怕得靠老哥哥你救人了。”

    汪孚林带着个叶青龙，纯粹是为了到时候有问题呼救用的，这会儿听戚良吹嘘水性，他立刻就把安全问题托付了过去。趁着对方瞪眼睛不可思议的时候，他已经脱下衣裳活动开了身体下水。这是他莫名其妙来到这年头后第一次下水，从前是身体没恢复，功名危机在眼前，后来是没个强悍的救生员，现如今后头有个自诩为海边长大的，他总算是不用愁，先在岸边浅水区扑腾了两下找感觉，恢复了手脚协调能力，他方才渐渐往前游了过去。

    不消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身后有水声，想也知道是谁追了上来。这么久没下过水，从前学过的那些自由泳也好，仰泳也好，动作他早就做不标准了，可当戚良超过他时，看到对方虽说快速，却绝对称不上好看的动作时，他那一丁点小郁闷都丢到了爪哇国，连忙奋力追上。等到跟着人横穿丰乐河到了对岸属于自家松明山的地界，眼看岸边就快到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却生出了一种自打到这时代后就再没有感受过的爽快。

    怪不得以汪道贯的身份，大清早竟然会在河里游野泳，无拘无束，肆无忌惮的感觉真好！

    戚良盯着满脸惬意状的汪小秀才，突然往后头松明山村看了一眼，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汪小弟，那边有贵村妇人来洗衣裳了。”

    汪孚林一仰头，看见村口有几个妇人结伴而来，他瞅了一眼身上的裤衩，暗想幸好没有裸泳，否则就要给人看光屁股了。然而，那帮妇人往他这边看来，须臾就是一声大叫：“快来人哪，汪小官人落水了！”

    “……”

    直到这时，汪孚林才醒悟到戚良那意味深长的一睹是什么意思。在村里人眼中，他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泡在丰乐河里只有落水一种可能！

    见戚良一个猛子扎进水，须臾就往对岸西溪南村的方向回游，他更是给气坏了。

    这都什么人啊，把他丢在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眼皮子底下，太没义气了！

    PS：昨晚八点才到家，打不到车，挤公交车和沙丁鱼似的，还淋了个落汤鸡，唉(未完待续。)


------------

第一五零章 挂戚家军的牛头

﻿    原本是打算和戚良套近乎拉关系，顺便捎带一个强力救生员，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汪小官人被人当成溺水，由三四个小伙子下河“打捞”了上来，就差没倒拎着他强迫吐水了。即便如此，松明山村上上下下仍是给惊动得鸡飞狗跳，当汪七火烧火燎赶了过来，看到被人一件件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裹好的小官人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他忍不住心下狐疑了起来，拨开其他人就上了前去，又大声让别人先别说话。

    “小官人，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谁说我落水了，我刚刚才从对面西溪南村游过来！”刚刚四周围嘈杂如同菜市场，汪孚林根本没有机会开口，此时此刻，他总算义正词严抛出了这句话，见围观的村里人面面相觑，不少人还有些不相信，他便恼火地一指对岸说，“没见我的衣服还留在对岸！”

    这下子，人人齐刷刷转头看对岸，见那边厢依稀有个男人正在穿衣服，起头叫嚷的女人想起最初看见汪孚林身边似乎还有个人，这下子便有些将信将疑了。有心急的人赶紧上桥往对面赶，等到他急匆匆回来，手上还抱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厮，正是叶青龙。

    叶青龙讷讷证实了汪孚林说法，其他人方才终于信了。可一想到几个月前才刚被恶棍打得卧床不起的汪小秀才竟然敢下河，这七嘴八舌的劝解提醒却少不了，唠唠叨叨的，把汪孚林说得都快抓狂了。

    好容易挣扎出来，看着四周围这些三姑六婆，汪孚林哪敢就在这儿光着身子换衣裳，少不得回自己家，结果半道上还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族长汪道涵，这又是领受了好一通教训，等最终他收拾停当回到吴氏果园时，这大清早的小笑话已经传遍了西溪南村，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面带笑意，即便没有直接嘲讽，可这也已经够倒霉了！至于叶青龙，本是留在对岸西溪南那边望风的，他连迁怒于这小伙计都没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

    而等他回到果园，再见戚良的时候，这位眇了一目，平常格外老实的家伙，却是对他憨笑道：“实在是我最不擅长和妇人打交道，所以那会儿只能丢下汪小弟你逃跑了。你放心，回头再要是在丰乐河游泳，我把弟兄们都叫上给你望风！”

    呸，谁要是日后再说你老实，我非当面戳穿你不可！

    尽管这一个小小的插曲成了松明山村和西溪南村两边乡民茶余饭后的一大话题，但对于汪孚林以及戚家军这些将兵而言，无疑却拉近了关系。尤其是对于自家戚百户和汪小官人之间的小小过节，几个真正老实的老卒想到汪孚林还借了房子给他们，还有些过意不去，私底下竟是代替戚良来赔不是。汪孚林倒也不为己甚，却借机打探了一下戚良的功绩，果然听到了一番传奇。

    这家伙竟曾经混入过海盗头子汪直那边去当间谍！老实人能干间谍吗？所有被这憨厚面孔骗了的家伙，包括自己，那全都是自找的！

    至于被提溜出来的程大公子，自然抓住机会狠狠嘲笑了汪孚林一通。只不过，第二天清早，身为旱鸭子的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汪孚林和戚良一前一后凫水过河。即便他很心痒痒的想要求汪孚林教游泳，却被墨香搬出程老爷来严正警告，一下子蔫了。然而，等到汪孚林上岸擦干身体，在叶青龙的帮忙下穿好衣裳，笑吟吟叫了他和戚良一块到桥头，开始说正事，他立刻就没心思再去怨念了。

    “预备仓？”

    对于这个名词，程乃轩完全不熟悉，那茫然的眼神就已经透露出了他的有听没有懂。而戚良则是咀嚼着汪孚林突然提起来的这三个字，好一会儿方才苦笑一声，用有些疑惑的目光看着汪孚林。

    “据我所知，预备仓这三个字，都是官府才用的，民间只知道叫粮仓。要不是我家当年光景还好的时候，老爹当过看仓老人，恐怕汪小弟你就白问了。世庙爷爷（嘉靖）还在的时候，预备仓就已经一塌糊涂了。那时候东南抗倭，各地包括预备仓在内的三大仓几乎都指望不上，胡部堂几乎是把浙直那些大户狠狠刮了一层油皮，这才总算保障了戚家军乃至于其他各支军队的粮食补给。到后来，那些大户还真是应了一句话，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汪孚林见戚良明白，程乃轩不明白，少不得对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解释了一下。明代仓储分为三种。南京北京有太仓和京通仓，而运河各地则有水次仓，这都属于朝廷，由朝廷派专人管辖的，和地方无关。而地方的仓储制度，则是常平仓、预备仓和社仓、义仓。常平仓源远流长，从汉代就开始了，说白了就是为了平抑粮价用的，灾年卖出，丰年买入，在从前各朝各代很流行，在明朝却并非各州县都设。而社仓和义仓，是在遇到灾荒时赈济灾民用的，官府当成派份子一样到大户家里硬让人家乐输，因为大多数时候有出无进，所以衰败得更早。

    至于预备仓，那反而是朱元璋首创，明代地方仓储的重中之重，说到底，是为了赈贷灾民，突出的是一个贷字，借出去的粮食按照规矩那是要还的！按照歙县达到方圆一百二十里的标准，标准的存粮要求是七万石！但事实上在正统年间预备仓严加管理的时候，也没存过这么多粮食，到嘉靖年间，朝廷只要求三千石，地方都已经达不到了。反正汪孚林在县衙成天见叶大县尊，从来就没听其提到过预备仓这三个字。

    之前舅舅吴天保收完夏税预备回乡，准备之后的解运事宜，临走前对他提起，今年是近年来难得的丰收年，可粮价却一降再降。如今夏税又要全交，徽州一府六县各乡里全都被人如同鞭子似的驱赶完税，每家米行粮店却都在拼命压低价钱。在这种时候，他便想到了由官府通过预备仓买入刚刚收获的小麦大麦稳定粮价，可一问刘会才知道，歙县那预备仓形同虚设，估计老鼠蟑螂比粮食都多。而且要收粮？根本就没钱！

    之前，汪孚林是想到夏税之后，还有一场秋粮危机，汪孚林就决定未雨绸缪，也算是为歙县乡民谋个福利，这才打算打一打预备仓的主意。他的计划是，既然如今收税都收银子，而乡民得卖粮换银子，于是要遭受米行粮店的压价盘剥，那么，就根据分派到各里的夏税秋粮所要交的银钱数额，由预备仓拿出银子本钱，按照每里应纳的夏税秋粮数目，收储相当于夏税秋粮数额的粮食，然后在春季播种缺粮的时候把粮食卖出去。

    反正等到张居正上台，一定会全力推行一条鞭，那时候乱七八糟的丁役全会折成银两分派到户到人头，在这种情况下，预备仓制度就可以缓解乡民无银交不起税的燃眉之急。问题是官府没钱，他只能从这个制度打自己的主意。

    当他原原本本对戚良提出此事之后，就只见这位面相憨厚老实的独眼军官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过来：“汪小官人是指望我们这些泥腿子军汉那些钱？”

    “不，本钱我不缺，虽说我家里还欠着南明先生不少债务，但南明先生说过不急着还，我手头还有余钱，程公子更是私房钱就有数千两的有钱人，怎么会需要各位拿出血战多年的积蓄？”汪孚林见戚良脸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他方才直言不讳地说道，“但我想用戚家军的名义。”

    戚良原本愤怒的是，一个传闻中对敌人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闲来相处却也给人一种真诚明朗滋味的少年，竟然想算计自己这些人的血汗卖命钱，可汪孚林的回答，先是打消了他的疑虑，紧跟着又让他一下子出离惊愕了起来。他瞥了一眼那位同样糊涂的程大公子，直接问道：“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戚百户你牵头，用戚家军的名义，我和程乃轩各凑一份子，把股本给凑齐，收纳乡民完税时用来换钱的粮食！”见戚良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显然觉得他们两个好端端的秀才生员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完全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汪孚林便笑了笑说，“这也是一条生财之道，只要操作得好，利润也绝对可观。当然，我的意思是用预备仓的操作机制，并不是说我打算去背预备仓这个包袱，我会另起炉灶，戚百户你只要借个名头！”

    见戚良没说话，他便继续蛊惑道：“要知道，戚百户你们这些人从军中退下来，却舍江南故地不去呆，而是移居歙县，已经有人说三道四了。南明先生上任郧阳巡抚，我那两个叔父也随之同去，也就意味着，松明山汪氏很难压得住那些声音。此前在征输库，我替你们造的势固然很有用，可怎么比得上这样急乡民之所急的壮举？徽州府遭受倭寇，已经是嘉靖三十四年的事情了，年纪大的也许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年轻人却根本没经历过。”

    戚良哪里会不记得那次百名倭寇就闹得浙直乱成一锅粥，死伤好些朝廷官员，事后又撸掉一大批文武，可对于自家主帅戚继光来说，却可称得上促进其发奋崛起的重大事件。他有些慎重地点了点头，突然咧嘴一笑。

    “汪小弟刚刚说怕人对我们说三道四，不如这样，我们这些人回头去拜祭一下倭寇入寇徽州府时，那些死难的乡民。我是原籍徽州歙县的人，就说其中有死者是我娘舅全家，正因为他我方才会加入戚家军，再让其他人表示有些干亲在死难者当中。如此一来，我们移居歙县，这个借口就能圆满了。”

    听到戚良又改回了之前那个熟络的称呼，还找了个绝佳的借口，汪孚林知道其他的话就不用多说，这就算是变相同意了。戚良下头那些老卒对其非常信服，接下来要做的，仅仅是去说服叶县尊而已。于是，他就拽了一把要发问的程乃轩，打了个哈哈说：“西溪南乃是歙县最富足的村之一，此外就是南溪南。明日有空，我带各位去南溪南好好转一圈！”

    PS：抱歉，今天两更，明天继续三更……另外，月票是每二十四小时只能投两张，因为大家反映，我很乌龙地去骚扰了编辑，刚知道这规矩，丢脸ing(>_月票有问题的蕾茵丶弥朵请加我qq，私信发给你了(未完待续。)


------------

第一五一章 乡民的愤怒，叶县尊病了

﻿    晌午时分，火辣辣的日头炙烤大地，府城的大街小巷行人不多，就是那些拉客的小伙计，也多数从最初的站在檐下变成躲到屋子里去了。就在这种酷暑之下，一队十几个人押着七八辆粮车，走在这简直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路上，除了头前几辆是瘦骡子拉的，后面几辆都是人力推拉。无论是出力气的，还是坐在车上赶车的，无不是光着膀子满头大汗，露出一身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肌肉。

    终于，这队人在一家米行前头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老汉转头招呼了其他人一声，带了一个后生进去。见这偌大的米行只有一个十八九岁的伙计在打盹，他便上前叫了一声小哥，见其没反应，老汉不得不又轻轻用手推搡了人一把。这下子，伙计终于惊醒了过来，本还以为怠慢主顾的他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些人的衣着，顿时怠慢了下来，打了个呵欠便懒洋洋地迸出了一句话。

    “是要卖粮？小麦一石两钱，大麦一石一钱五，不二价！”

    闻听此言，那老汉和年轻后生的脸色顿时僵住了。年轻后生耐不住性子，大声争辩道：“当初不是小麦一石两钱四，大麦一石两钱吗？怎么跌得这么凶？”

    “当初是什么时候？那是一个月前，这粮食还没完全收上来，当然价格优惠，可现在遍地都是粮食，咱们东家都没地方放了，要还是这个价，你让东家喝西北风吗？爱卖不卖，不卖就去别家！”

    那老汉赶紧一手拉住了心急火燎的后生，赔笑说道：“小哥，这么大热天，我们都是歙县人南溪南人，大老远从乡里把粮食给运来的，骡子不够，人力推拉，还请你看在咱们辛苦的份上，多少饶两个！实不相瞒，要不是今年夏税催得急，咱们也不会这么急着卖……”

    “歙县不是有钱吗，谁让你们非得拖到现在？”那伙计见老汉嘴皮子直哆嗦，那后生则是愤恨地紧紧抿着嘴唇，他就趾高气昂地说道，“十石以下，是我刚刚说的这个价，十石以上，还得打个九折，否则上头怪罪下来，我这饭碗可就没了！”

    老汉原本已经打算忍气吞声，把粮食卖了，可一听到超过十石就还得打个九折，他只觉得整颗心都在哆嗦。这时候，他身边的后生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拽起老汉道：“爹，不卖了，我就不相信整个府城就这一家收粮食！”

    “那您走好嘞！这府城县城所有休宁米行，全都是这么一个价，您到哪家都一个样。至于别的米行，包括你们歙县的，那是早就到极限了，根本一粒米都不会买！要是不信，尽管满城兜圈子吧！”那伙计说着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面带讥诮地说，“都说南溪南多富，我瞅着也只不过如此。还是那句话说得好，歙县两溪南，抵不上休宁一商山，咱们休宁商山可没你们这样的穷鬼！”

    年轻后生本来就是窝了一肚子火气，被这句话一激，他顿时完全炸了。他也不理会沉默犹如泥雕木塑的老爹，大步走出去，就这么对外头粮车上等候的本村汉子大声咆哮道：“小麦一石两钱，大麦一石一钱五，咱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钱全都被这些奸商坑了！”

    这话一落地，四周围顿时一片哗然，大热天辛辛苦苦进城卖粮换银子完税，却突然遭到了这样的当头一棒，乡民们全都懵了。而那说话的年轻后生指着旁边一块卖粮的粮价招牌，突然奋起一脚，将其踹在了地上，继而恶狠狠地说道：“不就是看着我们没钱交夏税吗？收粮的时候死命压我们，卖粮给人的时候却一个劲把价抬上去，我受够了！还说什么歙县两溪南，抵不上休宁一商山，咱们南溪南被人瞧不起了！今天就是拼着坐牢，我也要讨个公道！”

    就在其他人还在愣神的时候，他气冲冲地冲到粮车边上，一把抄起路上用来以防万一的一根哨棒，大吼一声就直接冲进了米行。不消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叫嚷声。面对这样的情形，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回过神来急忙叫嚷要去劝阻，可更多人却是被撩拨起了怒火。

    “咱们村又不是人人都大户，就咱们这些人，家里儿子多的，几个出去行商学生意，只留一个在家辛辛苦苦种地吃饭，都是为了过日子，凭什么瞧不起咱们！”

    “南溪南怎么了？总比这些米行个个奸商强！”

    “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米行中，老汉正在拼命阻拦自己年轻的儿子，可随着外头气冲冲的乡民一个个冲了进来，他终于意识到，今天无法善了，一下子再也没力气拦人了。一想到每年到了收税的季节，辛辛苦苦收获的粮食也好，其他地里出产的东西也好，全都会被压低到不可思议的贱价，而他们往往要卖掉屋子田地，甚至卖儿鬻女，有时候不得不为了逃税阖家背井离乡，他眯缝起来的眼睛终于闪出了一丝绝望。

    既然拦不住，那只能豁出去，干脆把事情闹大了！

    老汉立刻就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了起来。这儿的动静本来就已经吸引了不少路人探头探脑，此刻见老汉这一哭，当即围拢了过来。

    “庄稼人苦命啊！好容易丰年多收了几斗粮食，官府却要足税，奸商又拼命压低粮价，没法活了！”

    大哭大喊之后，老汉突然拼命拿头往地上撞去，一时间竟是鲜血淋漓。面对这惨烈的一幕，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作为自命不凡的五好文人叶钧耀，他原本极度鄙视这种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当初金榜题名考中进士，虽说只是三甲，可授官却在徽州府首县歙县，他对自己的仕途之路原本意气风发充满憧憬，可结果却是上任之后连遭暗算，步步惊险。要不是他慧眼识珠，认准了汪小秀才，他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所以，当下头报上来，歙县这一年的夏税收得七七八八，他终于能够腾出时间来，喝点小酒散散心。

    而最近汪孚林忙着招呼戚家军那些人，县衙这边没空时时前来，就连李师爷那些功课，也都是通过金宝和秋枫带回去的。叶明月不是去衣香社，就是去对面找汪二娘汪小妹姐妹打发日子，叶大县尊就更加没个管束的了。

    他生在宁波府，从前最爱吃海鲜，就小酒，享受口舌之欲，结果当初年纪轻轻就得了痹症，家里人自然慌了神，等他去了北边赴考候缺，新鲜的海产品再也吃不着，也就总算是消停了。自从到了徽州，他却爱上了臭鳜鱼这种重口味，每次厨下张婶一做，那些从宁波府跟来的下人全都躲远远的，叶明月和叶小胖姐弟就更别提了。

    可这次，瞒着女儿一连几天又是臭鳜鱼，又是各种河虾螃蟹鳝鱼，又是小酒，五花八门的东西吃了一肚子，叶大县尊乐极生悲，痹症发作，现如今便是躺在床上痛得直哼哼，红肿的脚趾头上用井水浸过拧出来的湿毛巾捂着，就这样还满头大汗。最让他发窘的是，叶明月当着他的面狠狠数落了一阵张嫂。

    “你也知道爹这任性的脾气，怎么能由着他胡乱折腾？之前忙的时候还好些，眼下一闲下来就胡吃海塞的，怪不得弟弟都要让他带坏了！”

    幸亏叶小胖不在这，否则听到这话简直要落荒而逃。这时候，叶大县尊自己都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奈何从前就痹症急性发作过的两个脚趾钻心疼，连带的身上其他地方的关节仿佛都在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否错觉，就连脑袋都有些昏沉。见张嫂满面通红告罪不迭，他倒是很想为这个做菜手艺一流的仆妇说几句话，奈何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刑房吴司吏求见老爷。”

    听到外头小北的声音，叶明月顿时扫了一眼榻上的父亲。这时候，叶钧耀总算从牙缝里头挤出几个字来。

    “明月，你替我去见一见。如果没什么大事，就把人打发走。要是有大事，就说我病了。”

    叶明月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照爹这德行，这辈子要是能升官上去，那真的是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无奈之下，她只能出了门去，等到了官廨二门门口，见吴司吏正在父亲的书房门前踱步，她就信步上前说道：“吴司吏找爹有事？”

    吴司吏一见前头一个倩影出来，瞥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慌忙低下了头。等听到这个问题，他就赶紧解释道：“还请小姐回禀县尊，咱们歙县南溪南村十几个人，砸了府城一家休宁人开的米行！据说府衙快班那些差役出动了好些，这会儿已经把人全都锁回去了！”

    叶明月顿时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问道：“府衙那边还有其他什么消息？比方说，段府尊怎么说？”

    “段府尊怎么个说法还没打探出来，小人只是来请县尊示下，如今府衙舒推官正病着，刑名上头的事，其他同知通判都懒得管，要不要去把这桩案子要回来，咱们歙县审？”吴司吏说到这里，虽说不明白为何县尊不露面，但仍是没有贸贸然询问，只是小心翼翼在那等待回答。

    “汪小相公人在何处？”

    叶县尊对汪小秀才的重视吴司吏心中有数，如今叶小姐也是如此，吴司吏心中更加确定，汪小秀才那绝对是叶家红人！于是，他赶紧狗腿地解释道：“汪小官人这几天都带着戚百户那些人歙县各乡里转悠，之前去过西溪南村，但还没回来。大热天的，也多亏小官人愿意辛苦……”

    叶明月哪里乐意听这些废话，她关心的是汪孚林能否及时赶回来！按照父亲那性子，没事爱显摆威风，真正遇到事情就想往后缩，只想和稀泥，如今这一病就更别提了，她连在后头推一把都不行。思来想去，她只能歉意地对吴司吏说：“这事情我会告诉爹一声，他正好病了，只怕得辛苦你多打听。”

    见吴司吏唯唯诺诺地答应，但脸色和眼神却颇为微妙，她这才猛然想起上次父亲和汪孚林演双簧假装生病的事，登时明白对方是会错意了。可这种事越解释越黑，她本不想节外生枝，可灵机一动，却又生出了另外一个主意。目送人离开之后，她转身对小北说道：“你告诉张嫂，爹的病千万别多嘴。然后你去汪家打听打听，最好尽管把汪小相公找回来。”

    爹这样性格的县太爷，还真少不了这么个定海神针！

    PS：昨晚一个个炸雷打得人几乎没法睡，吓死了……第一更求和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一五二章 大危机？（第二更求月票）

﻿    继留宿吴氏果园之后，汪孚林带着戚家军众人往南溪南村一游，虽说这里不是和松明山村只隔着一条丰乐河的西溪南村，但因为他和吴中明有点交情，带来的虽说是一群赳赳武夫，可因为汪道昆和戚继光的私交，再加上戚继光也爱附庸风雅，所以南溪南吴氏的招待虽说比不上西溪南那样面面俱到，可还是让戚良和老卒们体会到了什么叫宾至如归的热情。

    而在从南溪南回歙县的路上，戚良终于答应了汪孚林之前的建议。至于程乃轩程大公子，反正私房钱攒着也是攒着，就答应了拿出来一用。三人商议停当，不用预备仓的名义，而是以谷贱伤农为由，开一个粮店专收粮食。这并不需要太庞大的股本，尤其是如今夏税已经快交完，粮价又贱的情况下，几千两绝对完全足够了。至于价钱，只需比那些米行粮店高一点就行了。

    算下来这次夏税收尾期间收储个几千石麦子，占用的资金确实不少，可在于价低，又能占个好名声，等开春粮价高涨就可以全部放出去。

    但这等于在人嘴里刨食，必定会引来米行粮店这一行的反弹。可在那之后只要和官府挂钩，再做好一系列准备，也不用太过担心。

    汪孚林本来已经做好打算，将此和各里收各里的新政结合在一起，从而想办法绕过那些乡宦富绅，同时先让他们无暇去周顾夏税丝绢的猫腻，可他刚一进府城，就被早就等候在此的赵五爷给拦住了。听到府城里来了一出开头类似于《多收了三五斗》，结局却是一场全武行的好戏，错愕之下，他只能请程乃轩把戚家军这一行人送去自己借给他们的祖宅，随即火速赶去了县衙。

    骤然发生这样的骚乱，他并不紧张，横竖他那个想法就与这次的冲突相关，可这一次，他在官廨中却面对了一个极其措手不及的事实——叶县尊病了！

    这不是上次在他的建议下，叶钧耀用来让赵思成等对手麻痹大意的装病，此时此刻站在床前，看到叶钧耀躺在床上，叶明月正不停换着在其脚上冷敷的毛巾，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的他方才低声问道：“县尊这到底什么病？”

    “这几天眼看夏税就要交齐了，爹不免高兴，常常小酌几杯，再加上之前多日疲累，于是痹症犯了。”

    叶明月说着看了一眼叶钧耀，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吃出来的毛病偏又碰到乡民闹事，最要性命的父亲立刻决定保命要紧，这会儿竟是干脆好说歹说求她，用这种方式来请汪孚林帮忙！她心中恼火父亲的自作自受，脸上却露出了极其凝重的表情。

    “大夫说，这是痹症急性发作，来势汹汹，一开始只是脚趾头疼，回头关节也会红肿发痛，发烧头疼全都会一块来，若是不能立刻用药用针灸压下去，回头说不定还会心悸，恶心，打寒战，最怕的是病痛攻心。为了以防万一，我只能把人给留在了官廨随时待命。”

    病床上装昏睡的叶大县尊听到女儿对汪孚林形容得这般严重，起头还以为她是让汪孚林释疑，渐渐就心惊胆战了起来。不会是自己这次贪吃闹出来的旧病发作真那么厉害吧？这会儿脚趾头虽说用冰冷的毛巾捂着，可似乎真的好疼……老天爷怎么就这么折腾他呢？只不过是口舌之欲，至于这么残忍吗？

    汪孚林起初同样被那痹症两个字弄得心惊肉跳，可听叶明月说着说着，他的脸色就渐渐古怪了起来。这痹症的症状怎么听着这么熟悉？这不就是痛风吗？劳累是假的，贪吃是真的，他前世里又不是没见过得这毛病的人，无不是饮食不加节制，又或者遗传病！他之前可是听叶小胖提过，叶大县尊最爱的就是那些高蛋白食品，外加有点小贪杯！

    可无语归无语，他难不成还能指着人鼻子骂贪吃不成？叶钧耀虽是个菜鸟县尊，但对他却很重要，他能够有现在这样的小小名声，离不开这位歙县令的大力支持。所以，叶钧耀这些小缺点，和他信赖重用自己相比，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叶明月突然低声说道：“现在外头发生的事情虽说不小，但我相信，汪小相公你一定能够尽力应付，更棘手的是爹爹的病。你应该知道徽州府和歙县是个什么光景。爹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和弟弟只得孤女弱弟两个人，就会被吞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有！”

    哪有这么严重？不就是个痛风吗？

    汪孚林抬眼去看叶明月，只见她对自己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朝病床上的叶钧耀努了努嘴。虽说有些不大理解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顺应她的暗示，竭力配合道：“叶小姐说的是，叶县尊的病当然要尽力医治，至于需要我做的，还请明示！”

    “不愧是爹最信任的汪小相公！”叶明月见汪孚林这么善解人意，登时为之大喜，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我家小弟有金宝和秋枫一块陪读，比从前懂事不少，但总的来说，还是锦衣玉食惯了，不知世事艰难。而李师爷九月初就要上京了，横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就是临时抱佛脚，也学不到多少东西，我的意思是，请他亲自来侍疾，也请金宝和秋枫多帮帮忙。他们都是好孩子，和我弟弟一块彼此帮衬照顾爹，我就能放心。”

    叶明月这意思是，打算夸大叶县尊的病，借此来磨砺叶小胖？这一招似乎放得有点狠啊！

    汪孚林摸了摸下巴，眼睛瞄向了榻上的叶钧耀，见其紧闭双目的脸上先是一僵，随即就犹豫了起来，最后有些欣慰地笑了，他着实有一种吐槽的冲动。叶县尊你装重病也麻烦装得专业一点，这表情变化也太丰富了吧！

    他须臾收回目光，大义凛然地对叶明月说道：“那好，就这么办。金宝和秋枫也承惠县尊不少，该是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接下来，叶明月就出门吩咐小北，去把叶小胖和金宝秋枫全都叫了进来。进屋之后，乍听得父亲病得不轻，姐姐还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吓人话，叶小胖完全懵了，要不是一左一右金宝和秋枫拽着他，只怕小胖子就能立刻坐到地上去。他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汪孚林，希望对方能告诉他姐姐在骗人，却不想汪孚林却没有安慰他，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爹病了的事情是真的，至于有没有那么重，什么时候能好，一来得看大夫，二来就得看你这个儿子能否尽心尽力照顾。当然，你不是一个人，金宝，秋枫，你们两个都承了叶县尊莫大恩惠，这次你们也要帮忙。”

    金宝和秋枫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重重点头的决心，却是显露无疑。有这么两个伴，叶小胖那最初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死死咬住了嘴唇，随即在姐姐和汪孚林脸上来回扫了几眼，最终小声说道：“我们照顾爹，那汪小相公你还有我姐呢？”

    汪孚林直接替叶明月回答道：“你姐要和从前那样，继续去衣香社活动，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让人认为你爹是在装病。毕竟之前你爹已经演过一次装病引蛇出洞的好戏了。别人只要觉得你爹是装病，那就会投鼠忌器，不会出现不能控制的局面。至于我……”

    虽然没继续往下说，但看到汪孚林脸上那杀气腾腾的笑容，叶小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知道这一次汪小秀才会继续冲杀在前，就不知道倒在刀下的是谁。可这样一来，他竟神奇地有了独当一面的勇气，当即挺直了胸膛。

    “姐姐，汪小相公，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爹的！”

    床榻上，竖起耳朵听众人说话的叶钧耀老怀大慰——虽说他一点都不老——尽管叶明月把他形容得重病不起有些过分，可从汪孚林的配合来看，分明是很明白他那女儿的用心。如果能让小胖墩儿子好好成长一下，那他这场无妄之灾的病也就有些意义了。

    这时候，金宝忍不住开口问道：“叶县尊病了的事，不告诉李师爷？”

    “告诉他吧。”叶明月看了一眼叶小胖，不假思索地说道，“弟弟你亲自去，但要把话说清楚。不论爹病情如何，九月初能否痊愈，还请他一定要准时进京赶考。为了自己的事耽误别人的科场，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答应的！”

    这话说得真好！

    叶钧耀想的是，女儿真是太会做人了，这样李师爷将来一旦高中，这段在他这里当门馆先生的经历一定会拉近两人的联系。而汪孚林想的是，叶明月分明想要告诉李师爷，县尊大人就是点小毛病，你放心大胆得去考你的试，甭担心了！

    等到叶小胖去通知了李师爷，而后又昂首挺胸回来，叶明月已经紧挨着叶钧耀的耳朵，嘱咐父亲一定要演好这场重病戏。当然，汪孚林为了配合她，把金宝和秋枫拉到一边，装模作样千叮咛万嘱咐了一般。接下来，他们俩就把这里的事情全都交给了三个小家伙，然后出了门。

    一到院子里，小北刚想汇报来探问过县尊病情的刑房吴司吏，户房刘司吏，突然就只见叶明月和汪孚林你眼望我眼，彼此的眼神中分明满是笑意。(未完待续。)


------------

第一五三章 君子协定，挺身而出

﻿    老爷都病成这样子了，小姐你还笑，还有大无赖，你也笑！

    小北又是不解，又是郁闷，最后，还是叶明月向她招招手，三人直接避到了叶小胖的屋子里。知道这会儿不会有人过来打搅他们，叶明月方才小声把自己的小算盘告诉了小北。于是，一贯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她看看气定神闲的汪孚林，再看看气度高华的小姐，突然觉得叶小胖太可怜了，还有被绕进去的金宝和秋枫！

    “所以，这些天叶小姐出门的时候，要劳烦小北姑娘你留在家里，否则这出戏很容易穿帮。”想到叶县尊之前那丰富的表情变化，汪孚林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见小丫头立刻要反对，他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别看府城米行那边只是一场小骚动，但万一这边后院不稳，让人知道叶县尊是真的暂时没有处置政务的能力，那么原本观望的人就会张牙舞爪，原本张牙舞爪的人就会气焰嚣张，所以小北姑娘，你任重而道远！”

    小北登时偷瞥了一眼叶明月，见她冲着自己点头，她顿时蔫了。最后瞪了一眼汪孚林，她竟是丝毫不带迟疑的，就这么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面对这光景，汪孚林不禁有些咂舌于她的甩脸子。这小丫头是当婢女的？怎么看着脾气比小姐还大啊！

    “小北也就是摆个样子，其实一定是去看着小弟和金宝秋枫了，你的话她还是听的。”叶明月却深知小北的脾气，少不得替她解释了一句，随即才对汪孚林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拿主意。到时候一切的责任，我爹来负。”

    咦？汪孚林忍不住很没礼貌地盯着人家千金小姐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干笑道：“叶县尊听到你这样替他承诺，不知是什么表情。”

    “你帮了爹很多回。关键时刻，总不能让人拼杀在前，却不担责任，娘如果在这里也一定会这么说的。”叶明月说着便嫣然一笑，神采中流露出几许狡黠，“更何况，你以为爹怎么会突然犯病？是因为就在你带戚家军那些人去西溪南村和南溪南村的时候，我娘那边送来了好消息，我和明兆又多了个弟弟。爹一高兴，这几天偷偷喝酒更凶了。娘在信上说，等坐蓐之后，会把孩子留给我祖母她们照管，立刻赶到歙县来。爹是又高兴又害怕，我娘可厉害了。”

    汪孚林前头已经见识了大名鼎鼎的抗倭英雄戚继光藏私房钱，现在听到叶明月夸耀母亲厉害，显见叶大县尊也是个妻管严，他不得不为叶县尊掬一把同情之泪。

    但这轮不到他这个外人管，所以他直接就入了正题：“那好，那我就拿主意了。首先，大大方方告诉别人，叶县尊病了。上次叶县尊已经病过一次，那时候是方县丞代理，结果赵思成自以为得计却撞在了铁板上，这一次别人肯定也会以为叶县尊是看事情不妙，故而先装病，使对手麻痹大意。”

    “那就是说，再请方县丞署理县令之职？”

    “没错，好在县尊之前一直都对方县丞示好，他对此很领情。就算他万一察觉到什么，可他是聪明人，要是换一个县令，他未必能比现在更好。”

    “那就依你！”

    “然后是，你回头去衣香社那些闺秀那儿的时候，帮我一个小忙。”

    尽管如今大事要紧，但汪孚林还是决定趁这个机会放点烟雾迷魂弹，他只大略说了说自己托程乃轩弄到的小胡桃，盐焗之后会很好吃，就只见叶明月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看着自己。想到自己早就被这对主仆当成吃货了，他浑然不以为意，大大方方地说道：“坊间小民要接受一样新鲜事物，反而远不如高墙大院内有钱有闲的这些女眷。回头你就当成自己的礼物带过去。我保证，绝对比瓜子好吃！”

    既然你把我当成吃货，那就该相信，吃货的眼光是很好的！

    面对汪孚林那炯炯目光，叶明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汪小官人无时不刻都在为自己争取福利，这种有些小无赖的做法，父亲不反对，她也不讨厌，反而有些好奇。父亲的病当然没有她在人前说得那么夸张，事实上那个大夫百般保证先消肿止痛，然后徐徐调理，断根固然不可能，但只要饮食节制，可以保证不会轻易复发。所以，她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好，这事容易，不过，我们得定个君子协定，若是日后真卖成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仿佛是生怕汪孚林拒绝，叶明月又加了一句：“必定是你能够做到的，绝不为难之事。”

    既然不是为难事，干嘛当成条件提出来？

    汪孚林心里犯嘀咕，可想想叶明月好歹帮过忙，眼下不过是嘴皮子一动的事，他就爽快答应了。至于叶县尊这一病，外头需要奔走的事，包括和徽州知府段朝宗接洽，他就全都大包大揽在了自己身上。

    带了叶青龙，跟着一个便衣民壮从县衙赶去府城出事地点之后，汪孚林刚来到那家米行门外，他顿时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叶青龙的前东家，他曾经问过价的那家休宁吴氏米行！

    这里已经一片狼藉，街道上大麦小麦散落得满地都是，犯事者却不见踪影，看情形应该被府衙里头的差役锁走了，但七八辆粮车被府衙差役团团围住，上头还有大包小包的粮食。店里里隐约可见被人疯狂打砸的痕迹，那块曾经光鲜的招牌，眼下正躺在地上，一个个脚印子清晰可见，甚至连金漆都脱落了。

    叶青龙在这干过很久，此刻看到这狼狈的一幕，又是痛心疾首，又是心有余悸。他正庆幸于自己躲过一劫，突然想起了一件更要紧的事，立刻抱头冥思苦想了起来。他干过的五福当铺如今已经关门大吉，邵家的争产官司正打得如火如荼，现如今连这吴家米行都遭受了一次大祸，究竟汪小官人是灾星，还是他是灾星？怎么他干过的地方全都这么倒霉！

    围观的闲人很不少，四处都在议论当时的情景。于是，汪孚林没费太大劲，就打听到了具体情节。当有人说到，打砸的时候，唯有老里长从始至终没动手，却在门前哭天抢地诉冤，砸完后，那群南溪南的乡民本来要一哄而散，又是老里长站了出来，劝众人留下，不要遗祸家人，府衙那帮差役这才能够逮到人，他顿时挑了挑眉。

    等到听说真正的导火索正是那句歙县两溪南，抵不上休宁一商山时，他不由得斜睨了叶青龙一眼，就只见前小伙计立刻讪讪的。突然，那些府衙差役开始吆喝着搬运那些粮车，他立刻眼神一凝，当即冲旁边喝道：“小叶子！”

    我不叫小叶子，我有名字的好不好！

    叶青龙腹诽归腹诽，但还是把右手拇指食指放在嘴里，撮着腮帮子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哨，紧跟着，就只见这条小街两头分别涌出来十数个大汉，却是把这里给堵得严严实实。这时候，汪孚林方才上前喝道：“都给我住手，这是我歙县乡民的粮车，谁给你们擅夺财物的权利？”

    要说府衙快班差役和歙县三班的仇，自从那次舒推官折戟而归之后，那可就大发了。毕竟，搜查歙县班房却扑空的事情，着实可大可小，到现在舒推官都还没病愈复出。他是进士，如今都已经落得这么个凄惨的地步，段府尊也只好不为己甚。至于当时舒推官苏醒后，吞吞吐吐承认是受了一个门子撺掇，这才求了府尊牌票去歙县班房拿人，可惜门子已经跑了，段府尊一怒之下，那打下来的板子少不得就落在了捕班差役头上。

    一时间，继府衙刑房大换血之后，快班也经历了一场小清洗。林捕头被拿掉，递补上来的王捕头是从壮班过来的，还没来得及熟悉业务就遇到了今天这档子事。此刻，他发现自己这伙人竟是被包围了，上前阻拦的又是汪孚林，认出这个小秀才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却努力摆出了一副不示弱的模样。

    “原来是汪小相公，怎么，你要帮那帮暴民打抱不平？他们打砸米行，粮车自然理应充公，回头赔补苦主！”

    “赔补是自然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要不是米行在交夏税的要紧关头却拼命打压粮价，也不会引来这样的祸事！但这都是审理完案子之后，要依律判罚处置之后的事。眼下这些粮车是那些乡民的命根子，没了这些，别说今年的夏税，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去！再说，按照从前的规矩，发生在府城的案子，都是县衙先审，府衙后核，再说我没记错的话，府衙舒爷正病着呢，这桩案子你给弄回去之后，难不成让段府尊亲自过问？”

    王捕头早就知道汪小秀才牙尖嘴利不好对付，之前那些与其作对的都一个个折戟而归，，此时此刻，被噎得喉咙发堵的他很想反击回去，奈何他并不擅长这嘴上功夫，此时此刻汪小秀才并不止主仆二人，大街两头还有虎视眈眈的县衙差役助阵，他这区区七八个人实在无法抗衡。于是，勉强交战几个回合之后，他只能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继而招呼了手下悻悻离去。

    等到他一走，赵五爷方才赶紧带人上前，把一辆辆粮车收拾了起来，随即赶紧找到了汪孚林。

    “小官人，虽说暂时把人糊弄走了，可此事咱们歙县毕竟不占理，所以县尊也正在县衙里头为难着。粮车弄到了，人却还扣在府衙，接下来怎么办？”

    PS：第三更求月票和！争取明天继续三更……(未完待续。)


------------

第一五四章 两手都要抓（第一更）

﻿    “我去府衙要人！”

    赵五爷听到这么一个简单的回答，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从前汪小秀才抛头露面固然不假，可那都是被人欺上头来的时候，哪像这次一般积极主动？而且，秀才出面管这种事，汪孚林不怕被人骂讼棍？

    “县尊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因为多日劳累而病了，连县衙事务都立马会交给方县丞署理，我身为歙县生员，怎能不尽心尽责？”

    叶县尊病了的消息，赵五爷当然也从刑房吴司吏那儿听说了，可还是不太相信。联想上次叶县尊病了的时机，他心里断定那是欲擒故纵之计，因此看到汪孚林此刻那模样，他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

    上次就是汪小秀才冲杀在前，叶县尊掠阵在后，结果赵思成一头撞在铁板上。这次再要有人不知死活撞在矛头上，那就自认倒霉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少不得提醒了一句：“不过，小官人还请千万小心，毕竟人是府衙扣下的，万一段府尊不肯放人，还是不要力争。”

    “我理会得，我歙县也不会包庇凶嫌，抓到之后该怎么处置，律法上都清清楚楚。但是，夏税的要紧关头却闹出了这种不光彩的事，也需要想个对策，否则，今天是打砸粮店，明天兴许还会闹出别的事情！”

    说到这里，汪孚林到粮车边上，试着搬了一下那一包包沉甸甸的麦子，随即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最终看向了叶青龙。后者还以为小官人想到了旧事，赶紧狗腿地解释道：“小官人，我可再不会像从前那样衣冠取人了，我早就都改了……”

    “谁和你说这个！”汪孚林拍了拍沾满灰的双手，笑眯眯地看着小伙计说，“小叶子，你在这米行干了这么久，要是回头我给你这么一家，你觉得如何？”

    叶青龙简直认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等到他想要追问的时候，汪孚林已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而是拉着赵五爷在那商量如何存放粮车的问题。至于纠结的，绝不止叶青龙一个，至少赵五爷听到汪小秀才还有闲心谈论这种事，就知道对方心里又有了什么计策。

    汪孚林亲自跑到府衙，段朝宗思来想去，想到刚刚上任郧阳巡抚的汪道昆，最终还是给了个面子。毕竟，他和汪道昆的实际品级看似只相差了半级，可知府这种地方官升官最是尴尬，不是分守道就是分巡道，也就是布政司左右参政，又或者按察副使的级别，甚至很容易遭到明升暗降，再往上要成为一方巡抚，那一定得朝中有人，又或者简在圣心。

    所以，当汪孚林说，只是要把那些打砸米行的奸民给要回县衙去审理，而不是别的什么要求，他立刻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推官舒邦儒正病着，而刑房这一摊子别人也不愿意接手，再加上这么一桩案子在夏税完税的当口尤其棘手，歙县愿意接，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话虽如此，他在允诺之后，却不免告诫道：“此事震动不小，绝不能宽纵了。”

    “是，府尊教诲，学生回去之后，定当转告县尊和二尹，请他们审慎定夺。”

    府城县城紧挨着，消息传得极快，再加上就在汪孚林赶到府衙来游说此事之前，叶钧耀告病交给方县丞署理县令的文书也送了过来，故而段朝宗也知道了。虽说短短几个月里，叶钧耀这已经是第二次“病了”，可要说公务政绩，这位歙县令倒还完成得不错，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达了作为上司的一点关切，他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从前叶钧耀病了的那一次，他以为这家伙是装病躲事，结果变成了引蛇出洞。这次也不知道玩什么名堂！反正他是知府，居高临下看着就行了！

    府衙门口，当那些满心惶惶不安的乡民被人从牢房里推推搡搡押出来，站在夕阳底下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眯着眼睛，大口大口贪婪地吸着气，努力适应那阴暗到光明的巨大反差。尽管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自己只是要从府衙牢房转押到县衙牢房，还要等待那不知是怎样的严厉审判，可这一会儿的透气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唯有之前最冲动的那个后生耷拉着肩膀，低垂着脑袋，心里无数次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坐牢，那么他甘心情愿，可就因为他一时忍不住气，带累得从担任里长的父亲到同乡其他人全都坐了牢，连粮车也肯定被那些差役给私吞了，他怎对得起他们？

    “快走，别拖拖拉拉的，若不是段府尊发话，有的是你们苦头吃！”

    骂骂咧咧说这话的时候，牢头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他收了吴家米行好处，打算狠狠教训一下这些竟敢打砸的泥腿子，可还没等计划实施，这帮人竟然要被转押歙县县衙，他到了嘴里的肥肉还得吐回去，这郁闷就别提了！

    不但牢头生气，把人押出府衙的府衙快班王捕头也同样一肚子气。奈何舒推官早就怂了，段府尊也不愿意揽事，他只能忍气吞声把人带到了府衙南门，眼见得在那接人的竟然只有一个汪孚林，并不见半个歙县差役，他忍不住出言刺道：“汪小相公好托大，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单身过来接这些犯事奸民？”

    “第一，他们是犯了事，但骨子里不过面朝土地背朝天的庄稼人，不是奸民。”

    汪孚林脸色丝毫不变，扫了一眼这些才坐牢没半天，就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乡民。见他们听到王捕头对自己的称呼，无不都在偷偷打量他，听到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各异，有人苦笑，有人感动，有人振奋，也有人撇嘴，但是，几乎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稍稍挺直了一些脊背，至少都对视他的目光了。

    这时候，他才继续说道，“第二，我不是托大，因为如果他们犯事之后要跑，府衙差役就算来得再快，怎么也会跑掉一个两个，而不至于一举擒获了所有人！再说，我刚刚从南溪南回来，南溪南吴氏才刚刚殷勤款待过我，料想身为南溪南人，他们总不至于丢家乡的脸！”

    说到这里，他看也不看王捕头，见乡民们从原本的面面相觑，到表情显然微妙了起来，他这才对众人说道：“歙县叶县尊虽说正病着，但方二尹一样神目如电。犯事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绝不宽纵姑息，但是，你们辛辛苦苦从乡里送来的完税粮食，都已经暂存在征输库！”

    那率先动手的年轻后生猛地抬起头来，狂喜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其余被牵累坐牢的乡民亦是抑制不住高兴的表情，身为里长的老汉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悲叹。而汪孚林并没有等他们说出什么感激的话，做出什么感激的动作，只是咳嗽了一声说：“那么，现在各位就跟我回县衙，刑房吴司吏一会儿会过来，劳烦王捕头帮忙接洽一下，交接一下相应的案卷。”

    眼见汪孚林转身走在最前头，一群乡民彼此搀扶，就这样默默跟了上去，一长串人没有一个左顾右盼的，没有一个逃跑的，府衙快班王捕头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心想怪不得前任死心塌地跟着舒推官，到最后竟是被坑得连位子都丢了。这汪小秀才不愧是松明山汪氏的人，想当初府衙中的前辈提到那位南明先生时，也提到过人简直是舌粲莲花，在徽州一府六县的文士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汪小秀才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汪孚林带头的这一行人走在路上，自然极其扎眼，不时有路上行人看到之后为之驻足，甚至还有人闻听消息后过来围观，从徽州府衙到府城东南德胜门这一程路，须臾便是呈现出夹道“欢迎”的场面。这府城之中也是歙县籍人居多，可对于今天发生的这样一起案子，反应却各有不同。富民们大多在表示同情的时候，认为反应过激，中人之家乃至于平民，却都在私底下拍手称快。

    那帮子买入时拼命压低粮价，卖出时却拼命抬高粮价的黑心商人，活该！

    从德胜门进入歙县县城之后，那个率先动手的后生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冲上前去两步，对着前头的汪孚林说：“汪小官人，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我一时昏头这才铸成大错，要打要杀我一个人承担！求求你向叶县尊求个情，放过我爹和乡亲们！”

    他这一起头，身为父亲的里长老汉没吭声，其他一路上还算老实的乡民也立刻闹腾了起来。

    “黄小四，你往自己身上揽干什么！可都是那伙计狗眼看人低，怎么不把他这种奸人也抓起来！”

    “谁让他嚷嚷歙县两溪南，及不上休宁一商山，这不是寒碜咱南溪南的人吗？若真的只怪罪我们，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些黑心商人欺压咱们多少年了，按照太祖爷的祖训，奸商害农的，都该死！”

    听到这七嘴八舌的声音，原本默然走在前头的汪孚林突然停住了。他就知道，这些种地的乡民看上去老实，可要是你认为他们老实巴交一点心眼都没有，那就大错特错了！眼下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心思活络打算替自己讨公道了。

    他转过身来，又听了好一阵子这乱糟糟的嚷嚷，他突然猛地喝道：“奸商固然可恨，可你们动手打砸，那就是目无王法！若没人替你们赔补损失，真的按照朝廷从严的律法，一个个都要充军，懂不懂？”

    读书人的名声，再加上之前那杀气腾腾的灾星光环，汪孚林终于把众人的喧闹给镇压了下来。但他看得出，这仅仅是暂时的。

    见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拢了过来，他就提高了声音说：“我知道你们辛辛苦苦一年，却在收获的时候遭遇这种事，心头很苦。所以，我代表松明山汪氏，回头就会发帖给歙县各家乡宦富户，请求大家一块来想一想办法！就连叶县尊自己病倒在床，闻听你们的困境，也忍不住捶床说，农乃国之本，断然不能让你们流血流汗又流泪！”

    PS：今日三更……照例求月票和(未完待续。)


------------

第一五五章 人人上阵（求月票）

﻿    “咳……咳咳咳！”

    尽管叶钧耀也知道，女儿一片苦心是为了磨砺小胖墩儿子，可让他真的如同死人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所以，他紧闭双眼竖起耳朵，却依旧知道叶小胖坐在床头，依旧知道这个胖儿子在那悔恨交加地自责平日不用功。想到自己这场病竟然还能变出价值来，他甚至只觉得连脚趾头那疼痛难忍的感觉都轻了很多。

    奈何躺得久了，还不能动弹，他浑身肌肉酸痛，最后不能不以连声咳嗽装作醒了过来。顷刻之间，就只见叶小胖手忙脚乱过来服侍，金宝和秋枫也围着自己团团转，可是，眼下看着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北，叶大县尊第一次觉得，被人当成重病号对待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他动作稍微大一点，又或者想要坐起来，叶小胖就紧赶着上前拦阻劝说，眼睛还湿润润的，他不得不听从又躺倒下去。而送来的饮食全都是清粥里头飘着几根菜叶子，对生性爱吃的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折磨。最让他无语的是，先是咳嗽，紧跟着鼻子痒痒突如其来打了十几个喷嚏。

    这下子，叶小胖慌了神，立刻死活把大夫拖了过来，紧跟着的医嘱险些没让他哀嚎。因为大夫说，竟然让他禁食两顿！

    “爹，既然生病就要听大夫的，可不能像小孩子那样使性子耍脾气，你忘记曾经怎么教育弟弟的？”叶明月跟着大夫一块进来，少不得在父亲耳边多提醒了两句，见原本似乎想要暴跳的父亲立刻蔫了，她心中暗笑，这才一本正经地给叶钧耀掖好了袷纱被，旋即低声说道，“汪小相公已经从府衙把犯事的乡民都要回来了，他代表松明山汪氏给歙县很多大户人家都送去了帖子，他说，这桩案子是一个契机，让别人的目光从夏税丝绢转移出来的契机。”

    叶钧耀顿时忘记了躺着的烦恼，也顾不上一下子变得太乖巧懂事的胖墩儿子，攒眉苦思了起来。

    “而且，汪小相公在那帮犯事的乡民前，又说是你说的，农为国之本，断然不能让农人流血流汗又流泪。因为是大庭广众之下撂的话，所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各方人士那儿疯传了。”说完这话，叶明月就只见父亲一瞬间又惊又喜，紧跟着眉飞色舞飘飘然，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就连一旁的小北也忍不住暗自嘀咕。汪小相公那是给你脸上贴金，老爷你还当真了！

    而秋枫瞧见叶县尊那丰富的表情，他终于忍不住生出了一丁点疑窦。真要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叶县尊还有兴致去关心外头发生的事？金宝却忍不住会心一笑，仿佛看到了汪孚林当初辞令无双把人驳得满头包的情景。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小北赶紧跑过去打开了门，见外头站着的是李师爷，她见其他人都抽不出空，就悄然闪出了门去。

    这位行将先回乡到官府取保，然后去京城考进士的门馆先生轻咳一声，随即低声说道：“汪贤弟刚刚来过，见了我之后就走了。他说，金宝和秋枫不妨留在这里暂住。”

    李师爷也不管小北能不能听懂汪孚林的言下之意，只是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横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县尊这一病，我也教不了什么，所以我打算去给方县丞打个下手，免得他回头一个行错差池，误了大事。”

    尽管挂着个师爷的名头，但李师爷只是教书，这还是第一次履行通俗意义上师爷的职权，而且此刻说话时风度翩翩，淡定自若，小北对比汪孚林的可恶，只觉得读书人就应该是这样儒雅温文，忍不住握紧拳头说道：“李师爷你实在是太仗义了，回头我一定禀告老爷和小姐！你是举人，考试既然厉害，其他一定比那家伙强，这次一定要让大家看看你的厉害！”

    直到李师爷辞出来，到方县丞的官廨去拜见这位如今再次署理县令的幸运县丞，都在思量小北那番气鼓鼓的话。他当然知道叶明月不是那等一心寻寻觅觅金龟婿的闺阁千金，而有其主必有其仆，比其从前他家里母亲身边那两个侍婢成天就喜欢在他面前乱晃，小北分明情窦未开，对他直来直去。刚刚那番话，分明显示出她和汪孚林有什么过节。可到底是什么过节呢？

    当真正开始面对面和方县丞沟通的时候，他就没工夫再去想别的了。他赫然发现，方县丞的案头上用镇纸压着一份拜帖。以他绝佳的眼力，依稀能够看到上头落款写着汪氏尚宣。

    于是，他没有按照之前对小北说的那样，立刻给方县丞出谋划策，而是假作与其探讨国子监制度人物，趁着坐监期间根本就没用心读书的方县丞汗如雨下之际，他突然抽了个空子站起身，将那拜帖拿在了手里，笑着瞄一眼就又丢下了。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他就看到方县丞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

    “汪家三老太爷的拜帖，分量不轻啊！”

    方县丞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之心，可听到李师爷身为宁国府人，竟然能够熟知徽州人物，他登时一下子慌了神。偏偏就在这时候，门外还传来了一个声音：“什么汪家三老太爷？”

    乍然听到这个声音，方县丞差点没跳起来。李师爷是举人，他一直觉得人也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只要说两句好话就能解释过去了，怎么比得上这小秀才凶名卓著？等到大门推开，进来的果然是这么一个人，他蹭的起身抓了那拜帖就迎了上前，竟是直接把东西递到了汪孚林面前。

    “小官人，这是今天下午汪家三老太爷送来的，向我打听你的事情，我可什么都没对他说……”

    不等方县丞继续解释，汪孚林便笑了，他看也不看，随手把这一封材质上乘的拜帖还给了方县丞，若无其事地说：“方二尹，小官人这三个字是别人叫的，你何必这么客气？三老太爷也实在太见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汪字，要想问什么直接找我就行了，何必这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汪，你们上溯几十代祖宗也许是一个，可早就是各管各的，如今又是深仇大恨！

    即便知道汪孚林故意这么说，但方县丞反而松了一口大气。他赶紧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时，却见汪孚林对着他微微一笑：“叶县尊这一病，我又还得去会同歙县各家乡宦大户商量一点事情，所以案子的事，接下来这些天方二尹恐怕要独当一面，到时候李师爷会给你帮个手。”

    方县丞扫了一眼李师爷，心里虽然不那么乐意，可只要不是汪孚林亲自紧盯着自己，他就要烧高香了。于是，他立刻对李师爷的仗义帮忙表示热情欢迎。等汪孚林盘桓了片刻，客气有礼地告退离去，他留着李师爷又说了几句话，一再请他回头审案的时候搬张椅子坐在大堂角门那边的屏风后头听，等人走了，他随手拿出帕子擦了下脑袋，这才发现上头油腻腻的，显然是刚刚给吓得不轻。

    汪孚林从前还只是疑似有汪道昆这个靠山，现在这疑似两个字都可以直接拿掉了，他一个监生，这种神仙打架的关键时刻最好躲远点？可这一次叶县尊病了，难不成他也应该去病一病，正好给冯师爷把位子腾出来？

    方县丞苦恼地思量是否也装个病，而当汪孚林回到家里，自己亲自写帖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把金宝留在了叶县尊那儿，这是一件多不靠谱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他得亲自写几十份给歙县各方头面人物的邀约帖子！尽管经过上一次府衙群英会，他已经多少对那些乡宦有了认识，但这一次却还得邀约上如程老爷这样有功名却最终行商的富绅，所以，他思来想去，干脆把在自家吃闲饭的程乃轩给拉上了。

    道试吊榜尾的这对难兄难弟，足足忙碌到半夜三更，终于才写完了二十余份帖子。

    至于谁去送，两人你眼望我眼，最终程乃轩在汪孚林的逼视下，垂头丧气认输：“吃人的嘴短，住人的腿短，我去就我去！”

    汪孚林本来还想说，许翰林家的未来乘龙快婿，当然比我这小秀才有说服力，既然程乃轩松口，他也就不再祭出这一招损人损己的大杀器了。

    先是对程乃轩说了说明暗两手，他就笑眯眯地岔开话题说：“对了，你家那管事收来的小胡桃不是已经好几车了？让他找两个炒瓜子手艺最好的师傅，记住要老实本分话少的，然后开始炮制东西，一种是不加盐，旺火炒到自然开壳，一种是加盐的，一遍炒过之后，浸过细盐粗盐炮制的盐水，然后再炒。回头我把比例配方抄给你。”

    他从前还听人说，朱元璋起兵的时候，曾经用小胡桃做过军粮，真正到了这年代打探之后，才知道那纯粹扯淡。那些树生长在山间，顶多就是时不时有穷苦人摘点来自个家垫巴垫巴，根本就没形成像瓜子一样盛行的风潮。而歙县的小胡桃，长得很多很好，在喜爱坚果，前世小时候生长在乡间，自家摘了小胡桃炒制的他看来，好东西烂在地里就是暴殄天物，应该落肚为安才行！

    至于程乃轩看他如同看吃货的眼神，他直接就忽略不计了！(未完待续。)


------------

第一五六章 歙县名流大会（第三更）

﻿    如果只是从前的汪孚林这个小字辈发帖子，一二十人当中能够来一巴掌之数，都已经是很难得了。可汪道昆临行之前不止对一个人放话说，松明山汪氏的外务，全都交给了汪孚林这个族侄小秀才打理，旁人不得不好好揣摩那位郧阳巡抚的心思。毕竟，汪道昆正妻只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庶子还小，远远不到独当一面的地步，整个歙县甚至于徽州府，神童也许一抓一大把，但拳打脚踢能够闯出个灾星名号的妖孽，却只有汪孚林一个。

    至于程乃轩，冲着他是程老爷独子，许翰林女婿的名头，又亲自来送帖子，四乡八里几乎跑断了腿，是个人都得给几分薄面，就连一直自诩为歙县乡宦第一家的汪尚宁也要掂量掂量程家的分量。再加上这次提请商议的又是南溪南乡民卖粮砸了休宁米行，涉及到夏税的事，汪尚宁就更加不能呆在家里了。

    于是，这位年纪已经不小，后继乏人，复出希望已经几乎断送，却依旧功利心很重的汪老太爷，在接到帖子的当天，他就坐滑竿赶到了住在府城的弟弟汪尚宣家。竦川汪氏现在因为他而显赫腾达，可从前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世家，汪尚宁出身匠籍，父祖两代号称耕读，不曾出仕，靠的是继父程嗣勋方才能够有今天，所以当到高官后，给继父也讨来了行人司司副的名头。

    到了汪尚宁这一辈，总共兄弟三个，可二弟好歹还中了举人，做过几任小官，可三弟汪尚宣就只得一个监生，下一辈的所有子侄到现在都没考出一个举人来，这也成了他一桩心病。

    正因为如此，他才这么不遗余力希望复出，又或者能够把外甥拱上去，好好提携一把子侄，这才借用夏税丝绢一事坑汪道昆，谁曾想汪道昆轻轻巧巧起复去当郧阳巡抚，他这里却还要面对焦头烂额的飞派白粮！

    可是，为了飞派白粮一事，寝食难安好些天，消瘦了不少的汪老太爷，此时此刻却不禁恶狠狠地瞪着读书无成，自己却一直护着的幼弟，一字一句地说：“你确定，你从南京打探到的消息是真的？”

    汪尚宣最怵长兄，此刻只能小心翼翼地说：“只是有这么个说法。说是南直隶和浙江富庶之地，拖欠朝廷的赋税却很不少，这次南京户部的老大人们焦头烂额了，所以只能想出飞派白粮这一招，用激将法让各州县把夏税交齐……”

    砰——

    汪尚宁胡子都气得颤抖了，劈手就重重砸在扶手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上次府衙六县乡宦云集的那一次，他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可这种说法也未必准，南京那边，有时候会故布疑阵。”汪尚宣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说得活络些。

    “不管准是不准，这次南溪南的人竟敢砸了休宁人的米行，休宁粮商那边肯定已经气炸了。你去那边使点劲，让他们施加压力，比如说，让他们放出风声，从今往后，不收歙县人卖的粮食！”

    “这……会不会太激烈了？就砸了一家粮行而已，那些粮商未必会同仇敌忾。”

    “就告诉他们，如果不这样，官府说不定还会尽着那些闹事的乡民，要他们做出让步！而现在他们这样一施压，县衙就不敢宽纵了那些犯人。”说到这里，汪尚宁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那汪孚林既是凭着汪道昆的面子，站出来振臂一呼当召集人，如果他解决不了此事，出了丑，汪道昆这个给他作保的就会颜面大失，到时候便是趁势提出均平夏税丝绢的机会！”

    根据南京那边的消息，他虽说还不能确定这飞派白粮乃是噱头，仍然决定狠狠搏一把。反正就算到了最糟糕的地步，这白粮重役总不至于摊派到自己头上，那是以休宁人为主的其他五县的米行拒收歙人卖粮，也不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大哥的意思是，汪道昆家里固然豪富，可银子都压在两淮盐业上，不可能任凭那个小秀才动用？”

    “汪道昆兄弟当初替汪道蕴赔补了七千两银子，他们的父亲汪良彬早就有些嘀咕了。如今儿子都不在，家里是他这个老太爷做主，别的事情他也许还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钱的事怎可能尽着人胡闹？”

    既然汪尚宁都这么说了，汪尚宣想想这确实是趁着汪道昆等人不在，一举夺回歙县领军地位的最好机会，当即找了妥当人去撺掇挑唆。就在当天下午，府城县城之中，除却歙县两家米行之外的其他米行就全都高挂免战牌，再不收歙县人卖粮。

    此时此刻恰是夏税完税的最后冲刺环节，最后一拨拨卖粮的乡民面对这样风云突变的景象，顿时慌了神。一时间，府城县城也不知道集聚起多少因为卖粮而不得不滞留城里的人，从官府到民间，恰是一片黑云压城的局面。在这个时候，汪孚林拉了程乃轩作为召集人，歙县头面人物的大聚会，也终于拉开了帷幕。

    召开大会的那一天，汪尚宁起了个大早，却磨磨蹭蹭一直等到晌午方才出发。

    大人物是有迟到特权的，更何况论资历，论年岁，歙县还有谁能够比得过他？让人等一等他，这才能显示出他在歙县的地位和权威。虽说汪道昆已经起复回朝，可说不准和如今风头正劲的殷正茂还有一番龙争虎斗，他反而可以在歙县坐山观虎斗，然后让外甥渔翁得利！

    姗姗来迟的汪老太爷在当初承办了英雄宴的状元楼前停下，见门前亲自迎客的，正是东家洪仁武，却不见今日下帖的主人汪孚林和程乃轩，他登时面色不太好看。他作为曾经出仕过的尊长，当然不能在这种地方立刻发难，可随行的汪尚宣之孙，也就是他的侄孙汪幼旻却眉头紧皱问道：“怎么，老太爷大老远地过来，汪程二位小相公却一个都不见，这难道就是待客的道理？”

    徽州一府六县，其中绩溪占地只有歙县的六分之一，最小且最穷，但也有几个顶尖富商。可洪仁武虽说生意做得红火，如果在徽州府按家资多少排个顺序，他还轮不上号，更不要说在汪尚宁这样当过布政使和巡抚的昔日高官面前硬气了。所以，此时此刻他赔了十万分小心，讨好地低声说道：“汪老太爷恕罪，汪小官人和程公子之前一直都是在这儿迎候贵宾的，只是因为段府尊就在汪老太爷您前头一会儿刚到，所以他们还没来得及下来。”

    段朝宗怎么会来的？

    汪尚宁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段朝宗毕竟是徽州知府，往日只要是和这位知府一块出席的场合，他都会很知情识趣地早到一步，表示一下乡宦对朝廷官员的恭敬，可今天他完全没料到段朝宗竟然会来。这下子，他的姗姗来迟就变成了倚老卖老摆架子了！可错都已经错了，他又不能和愣头小子似的立刻赶上去弥补，只是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心底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把握。

    尽管和之前英雄宴来了总共将近三百名六县生员不同，今天的状元楼不过二十多名客人，但洪仁武在汪孚林亲自过来接洽之后，就慨然腾出了整座状元楼供歙县名流聚会。因为他知道，汪孚林大可在松明山，抑或是去西溪南借一处富商园林，把地方定在府城，不过是表示一种公允的态度而已。一再承办这种大场面的宴会，对状元楼的名气很有好处。此时此刻，他斜着身子在前头引路，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汪尚宁的表情。

    他从汪尚宁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却发现搀扶着汪尚宁的汪幼旻脸色难看，嘴唇紧抿，分明还在因为汪孚林和程乃轩没来迎接的事情生气。

    三楼之上，对于不请自来的段朝宗，程乃轩是货真价实的吃惊，其他宾客也同样是意外诧异。而汪孚林自打把这位府尊迎上来之后，就是一直在表示惶恐不安，这也让人觉得，作为主人的汪小秀才也没料到段府尊亲临。所以，当汪尚宁在洪仁武的陪同下上楼之后，上头包括今日与会的乡宦们，以及和儿子程乃轩打了个照面却没说话的程老爷，全都有一种微妙的感受。

    倚老卖老的汪老太爷今天晚到，实在有些不明智啊！

    汪尚宁歉意地和段朝宗打过招呼，面对汪孚林赔礼表示没来得及去迎接，他的表现也很大度，可心里却大为后悔。这种后悔别人也许就只能看出一星半点，汪孚林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自从帅嘉谟事件之后，赵五爷终于彻彻底底上了松明山汪氏这条船，于是汪尚宁暂住地汪尚宣那边的动静，他全都通过赵五爷麾下那些民壮，打探得一清二楚，甚至早在一大早就知道汪尚宁大约准备几时出发。趁这个机会，他就通过刑房吴司吏以及户房刘会，在府衙那边使了一点劲。

    那天汪孚林当众宣布下帖邀请歙县名流的事，须臾就传到了段朝宗耳中。对于夏税这个主题，段朝宗如今简直是条件反射一般的敏感。眼看六县夏税都要七七八八了，突然横出来这么一档子事，他如何能够稳坐泰山？丢去歙县县衙处置的案子他可以不管，可五县尤其是休宁米行不收歙人的粮食，如今赫然又集聚起了巨大的风暴，他却没法置之不理。

    所以，从今天一大早开始，随着汪小官人主导的，各式各样的消息纷至沓来传到他耳朵里，说是今次大会已经有谁谁谁到场了，总人数到得比之前府衙六县合议那次还多，早一步抵达的某些人都在议论些什么，他最终还是移步过来，决定亲自一探究竟。

    接了这位段府尊，汪孚林便名正言顺地拉着程乃轩迎接，寒暄，又陪同其一块接见各位乡绅代表，这才有汪尚宁姗姗来迟却吃了个哑巴亏的场面。

    此时此刻，人都到齐，汪孚林知道程乃轩这几天跑断了腿，再加上程老爷也来了，他当然不会再让这损友冲杀在前。

    尽管代表的是松明山汪氏，但今天和上次府衙六县乡宦群英会不同，他并没有以汪道昆代表自居，所以这会儿既然还没摆上席面，没有上菜，他就不设主位，而是直接站在了众人面前。

    PS：今天总共超过万字了，求月票，没有的同学能不能支持一张呢？谢谢^_^(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七章 乏味的战斗（求月票）

﻿    汪孚林只是站着，而不是大喇喇占据主位。这样一来，哪怕是上次在府衙，对他位次很不满的乡宦们，眼下也都感觉舒服多了。

    “能够请得段府尊和诸位老先生以及叔伯长辈前来，学生实在是又惶恐又高兴。想来诸位也不想听那些寒暄累赘，我就直入正题吧。歙县南溪南几个乡民因为卖粮遭遇压价，结果砸了府城一家休宁吴氏米行，想来这消息早已传遍歙县四乡八里了。”以这样一种单刀直入的方式切入正题，汪孚林见那边南溪南吴氏的代表人物，吴中明一个做过县令的族伯眉头紧皱，他便冲着对方歉意地点了点头。

    “之所以要这么紧急邀请各位过来，便是因为学生唯恐之前歙县和五县的那点纷争重演。眼看夏税的最后起运期限没剩几天了，倘若再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歙县两溪南，抵不上休宁一商山，这话是非暂且不论，但府城县城所有米行加在一块，约摸有十余家，这其中歙县的不过两家，其余都是其他五县的底子，如今夏税又是直接收折色银子，农人辛辛苦苦一年，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却要贱卖换银子完税，试问谁心头没有火气？”

    “可现在，南溪南村的乡民一时冲动铸成大错，砸了休宁吴氏米行，于是府城县城之中，除却两家歙县米行之外，其余五县的米行联手抵制，再不收我歙人卖粮。如今是夏税完税的最后关头，各位应该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段朝宗之前对汪小秀才可谓印象深刻，此时听到他果然没有只言片语涉及夏税丝绢，顿时心头稍安，可他瞥了一眼四座歙县乡绅，见老态龙钟的汪尚宁老神在在，其余人则是交头接耳，他不禁又担心了起来。他是徽州知府，一直在尽力平衡下头六个县，而这种艰难的平衡，在年初帅嘉谟把夏税丝绢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就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他眼下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够平安熬到离任！

    “这代表什么，大家自然很清楚！夏税丝绢独派我歙县，其他五县这多年来坐享太平，现在见我歙人察觉到这一点，便干脆釜底抽薪，实在狠毒！”

    此时，突然有人冷笑打断了汪孚林的话，段朝宗登时心中一紧。可还没等他打算站出来弹压局面，须臾又是三四个声音重提旧事。想到之前叶钧耀对自己提到南京户部飞派白粮的消息时，他还有些将信将疑，最终果然公文传来，平息了那一场乱子，如今却陡然再次翻旧账，他终于意识到，有人不惮在最后完税的节骨眼上闹开这事，怕是已经笃定南京户部那边只是虚张声势！

    想到现如今汪道昆已经不在，他又看到汪孚林面色微妙，仿佛对此预计不足，分明弹压不住局面，他顿时暗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已经对汪孚林不抱希望的时候，却只听这小秀才突然提高声音说道：“各位，眼下说的是乡民卖粮遇阻，无法把粮食换成银子，于是就无法完税，这时候说什么夏税丝绢，是不是舍本逐末，离题万里？各位如果真的一心为我歙人着想，那么刚刚义愤填膺的这几位老先生，不妨就将这夏税丝绢之事亲自联名上书给巡按御史，又甚至南京都察院，南京户部，请他们出面详查定夺，岂不是最好？”

    此话一出，下头顿时稍稍安静了几分。乡宦们做事，多数是以势压人，又或者让别人冲杀在前，自己营造舆论攻势在后，嚷嚷归嚷嚷，一开始就用联名施压，在前头冲锋陷阵的方式发难，那绝对不是他们的作风。趁着暂时压下这一拨攻势之际，汪孚林就再次开了口。

    “我今天请各位尊长前辈到这里来，只为了提出一个建议。我徽州府地少人多，每逢春季，买粮的价格贵，可每逢秋收，卖粮的价格贱，所以一到完税，农人卖粮换钱，常常焦头烂额。既然如此，能不能大家体恤一下乡里疾苦，各凑一份子，我们另开一家粮店？”

    一听这话，汪尚宁终于开了腔：“后生可畏啊！只不过，你这想法听着似乎可行，实则也太无稽了一些，乡民卖不出粮食，我等就要另开粮店；若是回头其他东西紧缺，莫非也要我等一一凑份子来解决？”

    汪孚林没有理会汪尚宁的冷嘲热讽，继续说道：“这并不是我首创，原本各地常有社仓，义仓，甚至连当年太祖爷爷定下为制度的预备仓，全都是这样的宗旨，丰年收粮，以防谷贱伤农，以备灾年平粜，但如今徒留其名，已经做不到平抑粮价，又或者防止谷贱伤农了。我所说的粮店，指的是，在每年夏税秋粮完税的时候，开出比寻常米行粮店稍稍浮涨一些的价格，收购农人相当于完税银两的粮食，甚至可以参阅各乡里的赋役册子，如此就可一举两得。至于收回本钱，等到开春又或者粮价上涨时，比市价低一些卖出即可。以粮店之名，行义仓之实，所以，我打算将其取名为义店。”

    听清楚他这番话含义的一瞬间，整个三楼一片安静。段朝宗心里哂然一笑，迂腐两个字却没有出口。这些富绅只不过打着为乡里谋福的幌子，指望他们真的出面做这种事，那简直是与虎谋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干笑：“纸上谈兵！孚林，南明若是在，也一定会如此说你！”

    汪孚林看向说话的方向，他就知道，汪尚宁一定会跳出来反对。果然，因为他提出的这一重意思大大出乎人意料，这会儿汪尚宁只能亲自出马了。

    “你刚刚说别人那是舍本逐末，可你这难道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歙县负担之重，最大的就在于这每年数千两夏税丝绢！”

    眼看汪老太爷霍然起身，竟是终于当众发难，指责汪孚林的同时又重提旧事，程乃轩不禁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正要发难，可陡然对上了父亲程老爷那阻止的目光。虽说他自从离家出走后，这还是第一次和父亲面对面，可之前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会儿他倒没了往日的老鼠见了猫，想想还是决定按照汪孚林的吩咐，不要轻举妄动。

    果然，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汪孚林寸步不让地顶了回去：“汪老太爷错了，歙县负担之重，就在于没人肯挺身而出，用最实在的法子稍稍减轻农人负担！与其在那种年头久远得没边，要去在故纸堆里拼命翻找条例的事情上一再相争，造什么声势，为什么就不肯先把这事情放一放，设身处地为父老乡亲做点事？均平夏税丝绢归根结底，要朝廷点头，但义店却是立刻见效，何乐而不为？”

    汪尚宁被汪孚林顶得火冒三丈。若是换成了他在云南巡抚又或者南赣巡抚任上，遇到这样狂妄的生员，定然会怒喝一声把人打出去。然而，他捏紧扶手的一刹那，却想到自己早已不是还是封疆大吏的时候了。可即便如此，回乡后在歙县声望一时无二的汪老太爷还是吞不下这口气，他斜睨了侍立身旁的汪幼旻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往前跨出去一步。

    “汪小相公莫非是说，从前歙人抛头颅，洒热血，只为求夏税公平，只不过是无用功？”

    “前人抛头颅，洒热血，当然不是无用功，但如今是什么时候？是夏税最后起运期限在即，是农人收割之后等着卖粮换钱的要紧关头！”

    汪孚林此刻想到的，赫然是汪道昆当初对他说的，苛捐杂税如牛毛，但归根结底，什么夏税丝绢，根本比不上临时摊派的军费，以及那些越来越名目众多的岁办，可但凡他还有一丁点理智，就不可能把这话摊到台面上来说。那等于当众宣称，歙人头上最沉重的负担，是皇帝老子和打仗，这和当众题反诗压根没差别。

    所以，接下来他只能义正词严地和汪幼旻狡辩。在场的众人都只听说过他当初在大宗师面前驳倒汪秋，在歙县公堂拉下赵思成，与叶县尊合力骂惨了舒推官等等光辉事迹，可真正现场见识过的人却寥寥无几，就连程乃轩，也只是见过功名保卫战那唯一一次。所以，接下来汪孚林和汪幼旻这歙县两支汪氏年轻一代的唇枪舌剑，大多数人犹如看热闹似的听着，渐渐都生出了名不副实的感觉。

    只有徽州知府段朝宗若有所思地出神。想当初舒推官给汪孚林不务正业四个字的评价，结果这个汪小秀才转瞬间就回击了一招镇院大杀器，现如今那风声雨声的对联，还高高挂在歙县学宫紫阳书院的门外。由此及彼，他渐渐想到了歙县令叶钧耀这场莫名其妙的病。就因为这场病，方县丞署理之后借口要好好彻查打砸事件，案子拖到现在都没开审，这才会以至于那些米行粮店放出风声，不给个公道就不收歙人的粮食。

    汪孚林此刻和人嘴上相争，莫非还有后招？

    汪幼旻越战越勇，只觉得从前关于汪孚林的那些传闻言过其实，而一旁伯祖父汪尚宁那赞赏的眼神更是让他飘飘然。因此，他突然掷地有声地说道：“要平息那些米行粮店不肯收歙人卖粮一事，其实根本就不用那么麻烦，只需歙县衙门雷厉风行，把那桩案子按照律法公正审判完之后就行了！汪小相公舍弃这个最简单的办法，却要另外号召大家仿照什么义仓社仓开义店，这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据我所知，松明山汪氏可是豪富，难道连这点钱都拿不出？”

    听到侄孙这最后一句话，汪尚宁险些直接拊掌叫好。汪道昆既然让你代表松明山汪氏，可你真有调动那巨大银钱的能耐吗？

    就在这时候，刚刚引了宾主上楼，自己悄然退到了下头的状元楼东家洪仁武却匆匆上了楼。他来不及站稳便脸色惶急地说：“府尊，各位老先生，大事不好了！状元楼前被一大帮乡民给堵住了，看样子足有上百！”

    PS：今天两更，抱歉，最近杂事真的有点多……(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早就转移的战场！（求月票）

﻿    当一二十个往日自重身份的乡宦士绅来到状元楼三楼倚栏凭窗的座位前，看到底下聚拢的人群时，不禁齐齐为之色变。尤其是徽州知府段朝宗那张脸，更是几乎挂满了寒霜。就在这时候，自觉刚刚占尽上风的汪幼旻突然扭过头来，满脸讥诮地瞪着汪孚林。

    “汪小相公，今天召集各位乡中耆老士绅的人，是你和程公子，眼下却有这么多刁民闹事，是不是也应该你出面去弹压平息？要知道，这里旁边就是歙县的最大荣耀，唐状元的状元坊，而此地距离徽州府衙也只有一箭之地，真的出了问题，你承担得起吗？”

    汪孚林斜睨了汪幼旻一眼，随即便满不在乎地说道：“只看到人员聚集就认为必定是刁民闹事，汪公子，你的眼界实在是浅薄。乃轩，既然我们两个是今天的主人，我先下去，其他客人你帮忙款待。洪东家为了今天这场宴会，准备了不少拿手菜色，却又和当初的英雄宴不同。这其中，便有上好的清水蟹，还请各位在这临窗的好位子上细细品尝，我去去就回。”

    见汪孚林说完这话，一拱手后就施施然离去了，汪幼旻只觉得蓄力一拳打在空气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他觉得汪孚林是在说大话，其他不了解这个小秀才的也多数认为那只是色厉内荏，可程老爷见程乃轩笑容可掬地和洪仁武一块招呼众人，心里那担忧就淡去了很多。几个往日和他往来甚密的友人低声询问时，他就笑着说道：“孩子们长大了，也该学着独当一面，我信得过他们。”

    程老爷这信得过三个字，不远处的段朝宗听到了，于是，即便桌子上黄澄澄的大螃蟹喷香扑鼻，他却也没心思吃，索性站在窗边俯瞰楼下，可那吵吵嚷嚷的声音却让他根本无法听分明众人都在说些什么。直到汪孚林人终于出现在楼下，仿佛举手示意肃静，又叫了两句什么，不多大一会儿功夫，那上百号人就安静了下来。他正诧异于小秀才的威望，却看到汪孚林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多谢汪小相公程小相公救咱们于水火！”

    “祝二位小相公将来科场大捷，公侯万代！”

    “那义店实在是雪中送炭，否则咱们还不知道要睡多少天破庙大街！”

    随着这些声音，顷刻之间竟是有不少人跪下磕头。面对这样的一幕，楼上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乡宦士绅们，不少人都呆住了。原本举杯喝茶的汪尚宁更是死死捏着茶盏，倘若不是年老体弱，他兴许能把茶杯捏出个印子来！他身边汪幼旻就更加瞠目结舌了，年轻自负的他没有别人的城府，回过神后竟是失声叫道：“这不可能！定是那汪孚林找人演戏！”

    汪尚宁有些恼怒地瞪了汪幼旻一眼，见其死死盯着楼下的场面，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他之前对这个侄孙的那些赞赏全都转化成了不满。果然是歹竹出不了好笋，汪尚宣这么个一事无成的祖父，怎么可能养出一个沉得住气的孙子？

    状元楼下，汪孚林亲手把那些下跪的乡民给一个个搀扶了起来，同时又示意其他要跟风的人不必如此。最后，他才退到了原位，大声说道：“各位，之前歙县南溪南乡民打砸了一家米行，这确实是他们犯法在先，可那些米行粮店因此就不收歙人的粮食，实在是欺人太甚！之前还有其他五县的乡民幸灾乐祸，觉得是我们没理在先，可结果如何？就算是他们五县的人卖粮，粮价还不是比从前又跌了两分银子！”

    “所以，所谓的义店，我也没怎么多想，纯粹是听到不收歙人粮食的消息，满腔义愤，拉了好友程公子，又承蒙戚家军的戚百户带着其他老卒仗义疏财，就连大家今天看到的义店，都是临时在征输库旁边找到，好说歹说向居户借的三间屋子！今天，我把歙县各位有名望的乡宦士绅全都请到了这里，就是希望大家能在义店之中都凑一份子，能够让更多的歙民受惠！南溪南吴老先生因为知道消息得迟，却还有感于本村乡民的遭遇，慨然捐助二百两……”

    此时此刻，楼上的人终于全都听清楚了。敢情汪孚林今天并不仅仅是下帖邀约众人来商议，而是先斩后奏，直接就把摊子支应了起来！

    而被点名的南溪南吴中明族叔吴老员外，这会儿则是面色霁和，心想自己看在程老爷和汪道昆面子上捐了二百两，到底没白出。否则就因为自家村里那些按捺不住火气的混球惹出事端，南溪南可是要被那些卖不出粮食的歙民戳着脊梁骨骂死了！

    四周围的那些歙县乡民，听着汪孚林这慷慨激昂的话，又何止一丁点感动。大半天前，他们还被人吊在悬崖上，可现如今却终于脚踏实地了！

    此前，尽管五县米行粮店都放出消息说是不收歙人卖粮，可仍然不停地有一拨拨的歙人从四乡八里赶到城里，准备赶在完税期限之前，把夏税给清了，以免回头遭到飞派白粮。至于其余五县百姓，也有住得距离城里近的人，选择了先到这里卖粮，然后拿着银子到各自县城征输库去完税。最初听到米行粮店不收歙人的粮食，他们还有些幸灾乐祸，可当这些五县乡民听到伙计又或者掌柜报价的时候，却一下子又懵了。

    遭遇这样一场闹事之后，所有米行的粮食买入价不涨反跌，从大麦小麦到大米谷子又跌了两分银子！

    这下子，看别人热闹的心思全都没了。尽管只是一石粮食差两分，可十石八石呢？到手的银子缩水，完税之后，还有多少够自家糊口？

    从歙县名流大会的这天一大早开始，最初那些卖粮不成滞留城中露天宿夜的歙县乡民，赵五爷就亲自带着民壮一个个游说，告诉他们已经找到了卖粮的地方。尽管也有人将信将疑，更有人疑心是否会遭到压价，可领路的人带着他们，从府城到县城一家家米行粮店问价转下来，最后来到了歙县征输库旁边，一处标着义店二字的大院外。而这里的粮价标牌，赫然比他们刚刚打探到所有粮店的粮价都高三分！

    即便如此，仍旧有人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陆陆续续被赵五爷麾下的民壮给“拐骗”到了这里的，足足有上百人，绝大多数是为了交齐夏税而赶来的，也有乡民是因为今年多收了几斗几石，想换了钱买点东西带回去。在他们乱糟糟的询问声中，便有一个十五六岁一身青衫的少年神气活现地从里头出来，而在他身后，还跟着眇了一目却不减威武雄壮的戚良。

    叶青龙做梦都没想到，汪孚林之前说的给他一家店，竟然是眼下这么一个状况。尽管义店的两个大东家汪孚林和程乃轩都在状元楼那边，身后这位戚百户又明说，自己只会在场做个样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但他还是差点没乐疯了。平生第一次，他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伙计也能这么风光！

    “各位乡亲父老！”

    小叶子说出这话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是休宁人，和歙人八竿子打不着，只不过，他幼年便到府城学徒，那一口流利的歙地方言，足以抹平这一丁点小小的差距。他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更大声。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之前除了两家早就银钱不凑手，不收粮食的歙县粮店之外，其余粮店都已经传话，不收歙民的粮。所以，我家小官人松明山汪小相公，联同县城黄家坞程小相公，以及戚家军戚百户，还有南溪南吴老员外等几家襄助，各自拿出本钱，把这义店支应起来，所以这才有眼下比其他各家米行每石提高三分银子的收粮价！”

    嘴里这么说，叶青龙却在心里想着——那些个奸商趁机又压了两分钱，算下来这义店不过是比原来那低价提高了一分，可在受尽盘剥的乡民看来，这便是整整提高了三分，汪小秀才算盘打得真精！

    听到叶青龙这样的说法，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黄家坞程家名气很大，汪孚林最近是名声大噪，而戚家军那更不用说了，早十几年，那是整个东南最大的主角，没有之一！听到是戚家军的将兵，和歙县名流程老爷独子，还有名声赫赫的汪小秀才一块凑份子出钱办了义店，之前闹出事情的南溪南村也有人站出来掏了腰包，和那黑心米行粮店打擂台收粮食，大多数人再无怀疑。须臾之间，义店门口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

    最后，等叶青龙一说汪小秀才正在状元楼和歙县名流谈判，卖了粮食卸下包袱的乡民就来了一堆！

    此时此刻，状元楼下，汪孚林在向人详细解释，这义店突出的就是一个义字，所以，宗旨并不是在和其他米行粮店抢生意，而是为了不让谷贱伤农，而是不会让春耕粮荒的时候粮价飞涨，而更重要的是，给银钱不凑手的乡民完税时提供方便。

    同一时刻，状元楼上，徽州知府段朝宗确信汪孚林竟然真的在别人毫不知情的时候就把摊子铺开了，原本评价的迂腐二字，已经悄然变成了果决。那些被将了一军的乡宦士绅们，听到南溪南吴老员外，西溪南吴老爷，黄家坞程老爷……林林总总一共五六人慨然捐助，大多数人都在设想，是不是随便掏出百八十两银子，暂时把此事糊弄过去。至于汪尚宁，继上回飞派白粮之后，第二次在徽州府地面上被人当猴耍，更是让他整个人气得直发抖。

    可偏偏在这时候，楼下还传来了汪孚林清亮的声音。(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汪老太爷晕了……

﻿    “我知道，之前歙县独派丝绢夏税不公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但府衙记录和大明会典等等文献各有冲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是那么快就能够解决的。我汪孚林明明白白在这里问大家一句，这笔夏税丝绢的负担虽重，钱虽多，可摊到每个人头上，才多少钱？可为什么某些名为读书人，实为讼棍的家伙却那么上蹿下跳起劲？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打起嘴皮子官司之后，能够打着这个名号，向四乡八里筹集经费上下活动，能够得到乡里敬重的名声和本钱？我的宗旨是，多办立竿见影的实事，少说糊弄人的废话！”

    当听清楚了这番话时，尽管汪孚林这话只是把程文烈那些讼棍扫了进去，但汪尚宁只觉得这仿佛是重重一个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一时气怒攻心，竟是就这么晕了过去。

    “汪老太爷晕了！”

    汪尚宁这么一歪，一旁的汪幼旻顿时手忙脚乱过去扶人，偏偏还有人大惊小怪这么嚷嚷了一声，三楼所有人顿时都注意到了这一幕。除了平日里以汪老太爷马首是瞻的几个人，其余人都在相互交换眼色，还有人只瞅了倒霉的汪尚宁两眼，就继续分神往楼下的汪孚林瞥看。尽管并非每一个人都看好汪孚林主导的那个劳什子义店，但就凭今天汪孚林声东击西，先斩后奏的表现，他们就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点。

    随着罢官后回乡隐居很少离开松明山的汪道昆重新入朝，松明山汪氏已经重回前列，而汪老太爷却已经日暮西山，时日无多。

    状元楼东家洪仁武眼看汪幼旻叫了随行家人上来，火烧火燎抬了汪尚宁下去，继而把人扶上了滑竿，临走前还对被人围在当中的汪孚林投以怨怒的一睹，他只觉得今天实在是种种变化应接不暇。情知汪小秀才一时半会脱身不得，他便上楼问了一声程乃轩，得到程大公子即刻开席的指示，他立刻下去安排，不会儿，两张圆席面便支了起来，各种美酒佳肴纷纷送上，可除了程老爷这般常年在外很少回乡的人，没几个还有兴致大吃大喝。

    于是，程大公子就成了香饽饽，每个人都在打探，汪小秀才计划之后的财力支撑。对于这个，程乃轩立刻拿出了他从小忽悠祖母和母亲的本事，说得天花乱坠，滔滔不绝，甚至还神秘兮兮地透露了一件事。就在昨天，汪孚林还往歙县一家挺知名的钱铺里，用松明山汪氏的名头，存了三千两银子。看到那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他简直是得意极了。

    谁会知道那根本就不是汪道昆的钱，而是戚家军那些将兵的钱？月息三分，在徽州地界不算很高的高利贷，胜在老字号，安全稳妥！

    至于真正的本钱，可怜见的他把私房钱全都给押上了，至于汪孚林自己，明明之前口口声声说没钱，却不知道还从哪儿挪了一千两过来！

    汪小秀才好容易把乡民给劝离了，请大家该完税的完税，该回乡的回乡，上楼了之后便对众人团团一揖，道了一句还请见谅，实在是腹中饥饿，一坐下来就开始大快朵颐。尽管那些都是凉了大半的菜，可一饿就虚汗低血糖的汪孚林仍然吃嘛嘛香，秋风扫落叶一般光了好几个盘子之后，腹中总算没有那种空虚的感觉，他才拿出手帕擦了擦嘴，随即便发现自徽州知府段朝宗以下，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瞧。

    如果是从前，汪孚林对于被人当成吃货，那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可现在见识了李师爷和叶小胖，又被叶明月主仆当成了吃货，他早就无所谓了。他仪态自如地将手帕塞回了袖子里，这才笑容可掬地说：“实在是对不住，一饿就发慌……咦，汪老太爷什么时候走的？”

    如果汪尚宁还在，非得被你这旁若无人的态度气死不可！

    段朝宗想归这么想，但脸上表情却依旧淡然而威严。问了汪孚林外头的进展，得知乡民们有的卖完粮食就回乡，有的则还没来得及去歙县征输库完税，这会儿赶去见粮长完税，他心中大定。有汪孚林出面弄出这样一个四不像的东西来，甭管是否会后继乏力，他都无所谓，只要能解决眼下的危机就行。否则，那些米行粮店都已经放出宣言拒收，他还得找人出面去安抚，要花费的功夫就大多了。

    歙县这一场名流大会，高调开场，中间大转折，而后圆满收局——除了早走的汪尚宁，大多数人都愿意在股本里插上一脚，反正能在这里的人，谁家都不缺那百八十两银子，更何况，并非他们不肯多出，可汪小秀才笑吟吟表示，其实压根就不缺银子，只是为了撑起义店的名头，让那些休宁粮商为主的家伙看看歙县人的团结，所以才需要来这么一场同仇敌忾的大聚会！于是，除了晕过去被紧急送回家的汪尚宁以及寥寥数人，大多数人都表示满意。

    反正他们又没亏什么，至于汪小秀才骂的……那不是讼棍吗？谁会吃饱了撑着对号入座？汪老太爷年纪一大把，却也太沉不住气了……

    这么多客人，汪孚林当然得亲自送，好在人大多一道走，省得他一次次下楼的麻烦。最后走的几个人当中，就有出身南溪南吴氏，吴中明的那位族伯。虽说吴老员外慷慨解囊出了五百两，大部分是因为南溪南的乡民挑起了这一场事端，小部分是看在程老爷和汪道昆的面子，可汪孚林还是少不得对其表示了深刻的协议。要不是有这位点了头，又答应保密，甚至推荐了两个可供游说的人选，他总算拉了几个人过来，今天这场好戏也不至于演得没纰漏。

    等他蹭蹭蹭回到了三楼，就只见程老爷提溜了程乃轩在跟前，仿佛正在训话。他没打算干扰人家父子谈心，犹豫片刻本打算下楼，谁知道就在转身的当口，偏偏被程老爷发现了。

    “孚林，你也过来吧！”

    这还是程老爷第一次如此称呼他，从前都是客客气气叫一声汪小相公。于是，汪孚林一愣之后，醒悟到程老爷如今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了自家晚辈，他赶紧上了前去。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儒商时，正是程乃轩屁股开花，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这个损友，暗笑一声，这才一本正经地说：“伯父有什么吩咐？如果事关程兄，还请伯父放心，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好好照看他。”

    程老爷想说的话全都给汪孚林说完了，他不禁一滞，随即就轻咳了一声道：“前几日我再去许家，偶尔听说了一件事。乃轩当初照约定去和许家小姐打照面的时候，正值衣香社聚会。那些都是徽州府名门闺秀，说不定是有人恶作剧。为此我又特意见过一次许家小姐，她为人娴静，绝不是那种人。”

    汪孚林一下子想到了被自己抓过现行的鬼面女小北，顿时浮想联翩自行脑补了起来，可无论如何，他就是想不明白那小丫头和程乃轩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坏人好事，说不定是衣香社其他人呢？可是，那帮小丫头片子真有集体戴鬼面具的习惯，他还真不太清楚。此时此刻，他见程乃轩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显然还认为老爹在骗他，便忍不住在其肩头拍了拍。

    “两淮盐业有些变动，我这次回来日子太长了，不日就要回去。乃轩的婚事，大概也要回头他祖母和母亲给他操办了。”

    说到这里，程老爷一个严厉的眼神把程乃轩的所有反对全都给堵了回去，这才对汪孚林说：“总而言之，我这儿子是被他祖母和母亲宠坏了，希望孚林你这个诤友能够多看着他一点，如今天这样的实事，能够让他多经历几回，哪怕受挫，也比在家胡混强！好了，我先走了！”

    见程老爷毫不拖泥带水，就这么径直往楼下去，汪孚林先是一愣，随即就使劲一推程乃轩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上去啊！你爹都要走了，你去和他说这几天你回家住……看我干什么，你不是老鼠，他也不是猫，不会吃了你，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不懂？”

    程乃轩差点没被最后一句给噎得翻白眼。你要觉得打是亲骂是爱，你去挨一顿那竹板子试试，可疼了！他只觉得屁股一哆嗦，但终究还是照着汪孚林的话追了下去。当他小心翼翼跟着父亲下楼，到门口时低声嘀咕了一句今晚回去住时，他就只见前头那一贯高大坚实的背影微微一僵，随即就头也不回地答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说是严父，其实也是在乎自己的。

    即使状元楼东家洪仁武并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但今天这一幕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再加上状元楼从上到下十几个跑堂伙计，不到半日，这样一幕就传到了府城县城各家耳中。斗山街许家大宅里，这一次正是衣香社的八卦闺秀们大聚会，听到这个消息时，惊咦声四起，一时叽叽喳喳议论声一片。

    有人大叫汪小相公又赢了，有人讨论汪老太爷的那些家长里短，有人议论砸米行的那些乡民太野蛮，也有人在探讨汪孚林那个义店到底是个什么模式……然而，对这些养尊处优的千金们来说，农人两个字实在是太遥远，她们更感兴趣的是，松明山汪氏和竦川汪氏是不是真的对上了！

    “汪小相公也真够厉害的，居然为了那些种地的农民，就去管这些闲事！”

    听到这种最通常的论调，叶明月笑而不语。而今天被本待留在官廨，却被叶小胖死命给劝了过来跟姐姐的小北就没那么淡定了。她想到当年的颠沛流离，不禁低声嘟囔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首诗没读过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看到许薇突然往自己这边来，叶明月赶紧给小北使了个眼色，这才让小丫头闭上了嘴。九小姐挨着叶明月坐定，这才拉了拉叶明月的袖子问道：“明月姐姐，不是说叶县尊病了吗？你今天怎么还能出来？”

    PS：祝大家粽子节快乐！今天还是两更，明天三更，对不住各位了，过节事多，我得好好理一理头绪……(未完待续。)


------------

第一六零章 真正的狐狸尾巴（求月票推荐）

﻿    叶明月见旁边也有两个闺秀竖起耳朵听，她就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也知道的，我爹就是那脾气。”

    和这些衣香社的闺秀们相处，叶明月从来都是藏拙，表现出对县衙事务一窍不通，同时和别人一样八卦外头发生的大小事情，时不时还把资质愚钝的弟弟拿出来晒一晒，抱怨一下父亲做事的拖泥带水，仿佛就是一个只贪玩不关家里事的闲人。这会儿，她见别人恍然大悟地笑着点头，显然被她带歪了思路，她虽说对欺骗天真娇憨的许薇有些歉意，但心里却知道只得如此。

    等到今日这场衣香社的赏花会就要散去的时候，做东的许薇大方地拿出家中厨娘做的点心分给众人，叶明月便突然开了口。

    “县衙官廨太小，实在没地方请大家到我那去聚会。我正好寻到一样新奇吃食，下次就带来给大家分享吧，算是赔罪跟着大家伙又是吃又是玩，却从没做东！”

    此话一出，别人自然纷纷笑着叫好，许薇更是拉着她的手连声问究竟是什么，叶明月却哪肯透露，临走前也只是笑着捏了捏许薇挺翘的鼻尖，笑吟吟地说：“你回头就知道了。定是你这个小馋虫爱吃的！”

    许薇这才喜笑颜开，却又拉着小北，说起下次有机会再同去许翰林家。一听到许翰林三个字，小北忍不住瞪了这位九小姐一眼，见她没事人似的，她不禁暗自嘀咕这位好动千金的贵人多忘事，直到出了斗山街许家，被叶明月拉上了轿子，她才歪着头在那思量了起来。

    许薇竟然还敢提许翰林家，她如今是一想到许小姐就心虚。可要不是许翰林家那位大小姐腼腆羞涩，也不至于闹成了这么一场大骚乱！许薇娇憨天真，很好相处，也是衣香社那些千金闺秀之中，小姐最愿意相交的朋友。可这想到什么是什么的脾气，实在让人有点不敢恭维。当初那桩险些演变成骚乱的大事情，她想到就脑仁疼。

    叶明月却不知道小北正在那想别的，因笑道：“真没想到，汪小相公来了这么一手，算是将了那些粮店一军。”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心算无心吗？”小北轻轻哼了一声，可下一刻，她就发现叶明月正若有所思盯着她。

    “你好像和汪小相公有什么过节？”

    除了最初在屏风后推了汪孚林一把的事，叶明月知道，后来在屏风后被汪孚林揪住险些露马脚，又或者是对方拿着自己的帕子要挟，以及自己在吴氏果园里技痒找人讨教武技却露出了女儿身……这一桩桩一件件丢脸的事，小北哪有脸告诉别人，所以此刻被戳到了痛处，她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好半晌，她方才小声说道：“小姐你说什么呢！他是小秀才，我是小丫鬟，哪轮得到我和他有过节！”

    “哦，是吗？”叶明月似笑非笑盯着小北，见她理直气壮看着自己，她不禁扑哧一笑，随即沉思了起来。过了许久，她突然只听到前方仿佛有一阵大呼小叫吵吵嚷嚷的声音。她刚想问，外间便有轿夫提醒道：“小姐，似乎有人在街上追打，围观的人很多，咱们是不是绕道？”

    叶明月不想多事，当即点头道：“也好，就绕道吧！”

    可她话音刚落，只听得人群中陡然传来了一个惨叫：“杀人啦！”

    一时间，叫嚷声此起彼伏，现场乱成一团。面对这样的势头，叶明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只觉得轿子一下子剧烈摇晃了起来。小北本待窜出去看个动静，可面对这突然失去平衡的状况，她一下子身子一歪，竟是就这么扑倒在了叶明月身上，带着措手不及的叶明月，主仆俩眼看就要从轿帘往外撞去。偏偏就在这时候，外头还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叶小姐吗？”

    是那个可恶的汪小秀才！

    小北顿时大吃一惊。她可不想在汪孚林面前出丑，慌忙定了定神。她到底是练过的，奋起余力用脑袋往左边轿杆一撞，手一拨拉把叶明月给稳住了，又是一个千斤坠。然而，这一乘两人抬青绸小轿原本只能坐一人，她们主仆俩是因为体态轻盈，两个轿夫又是身强力壮，这才并排坐着，轿夫能够堪堪扛得住。眼下外头的轿夫因为人群冲撞而一下子抬不稳轿子，她又突然来这一招，只听外间传来了两声惊咦，随即就是咚的一声，一顶轿子直接落了地。

    这一下震动可实在是不小，叶明月好歹刚刚被小北一拨拉，坐稳当了，小北却再次失去了平衡，脑袋直接撞到了门帘，整个人一骨碌滚了出去。好在她身手敏捷，一下子触地弹起，整个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当，就瞥见一个身上溅满鲜血的中年汉子挥刀胡乱挥舞，旁人纷纷逃跑闪避，看那方向竟是往这边来。而轿子前头，汪孚林也已经转身面对着那边，似乎有些目瞪口呆的迹象。

    尽管见过汪孚林当初揍翻邵员外，可她还是几乎想都没想就一跃扑上前去，越过汪孚林，直接欺入那中年汉子怀中，猛地给了其肚子一下凶狠的重击后，她就一脚踢飞了其手中的利刃，随即把整个人给掀翻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区区数息功夫，眼见四周人群还在一片骚乱，她随手把散乱的头发给一把高高束起，冲着一旁的轿夫和随从问道：“还不把人拿下？”

    “大家不用跑了，凶手已经就擒！”

    汪孚林看着那个暂时爬不起来的家伙，暗道小丫头真凶悍，随即赶紧高叫了一声。虽说他这声音在这一片混乱的场合显不出来。可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的叶明月立刻吩咐轿夫随从跟着叫喊弹压，渐渐地，乱糟糟的局面才有了些稳定的迹象。而在这当口，最初挤在人群看斗殴，没想到斗殴变成命案，险些连鞋都给人踩丢了的程大公子，方才心有余悸地和墨香一块回来了。

    “晦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邵家那桩争产案子，这两个是同宗从兄弟，为了打官司也不知道送出去多少钱，如今一个得了家产，一个却全部落空，一时不忿就当街打了起来，到最后还动了刀子，不过那家伙只是肩膀上被砍了一刀，却险些没被人踩死！”

    程乃轩悻悻说到这里，见汪孚林正在看另一个方向，他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乘轿子，轿子旁边站着个高挑俏丽的少女，只是发式有些古怪。刚刚那当街撂倒凶手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再细细一看，他就认出那是之前在汪道昆松园中见过的，人家是叶县尊的丫头！可待他多看了几眼，人却突然一瞪她，就这么闪身进轿子里去了。

    而这时候，汪孚林已经转身走到轿子前头，把事情原委大略说了说。邵员外一死，邵家家产尽管经过层层过手揩油，可遗留下来的仍然有上万贯，怎不叫同族眼热？这官司打到现在，府城那些讼棍一个个犹如打了鸡血似的，听说各式各样的状纸和证据足有一人高，而府衙那些小吏差役也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现如今舒推官一直躲到歙县接手打砸粮店案，方才复出审了这一件案子，可尘埃落定，又闹出这么一场，有的好让人头痛了。

    “叶小姐，这里的事情既然解决了，自有府衙差役去管。既然正巧遇上，一块去我之前提到的那家作坊看看如何？”

    虽说刚刚这一出着实突然，可来得快去得快，叶明月今天才对衣香社众人提出，来日要带礼物过去，眼下汪孚林既然这么说，她自然满口答应。一旁的小北倒不是很想去，可小姐都开口答应了，她只好闷声不发表意见。至于他们这一行人离去后，回头府衙差役会如何收拾场面，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等到轿子一停，叶明月见小北一脸不太想动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就轻声说：“那好，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刚刚弯腰出了轿子站稳，身后突然一阵风似的，小北还是跟了出来：“我还是跟着吧，天知道还会不会有之前那种事！”

    尤其得看着这一对狐朋狗友！

    这一次，汪孚林终于没有再忽视小北斜睨程乃轩的眼神。想到鬼面女的传说，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快抓住那根狐狸尾巴了。

    热火朝天的炒制房间里，汪孚林和程乃轩也好，叶明月和小北也好，全都没有停留太长时间。这暑气未消的大热天里，那种火炉就在旁边烘烤的炙热，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等到众人跟着程家那个管事到了另一间凉爽透气的穿堂中，眼看那管事亲自端了一盆炒制好的小胡桃过来，让众人品尝，汪孚林便率先抢了一个，熟练一捏剥壳之后取出果肉往嘴里一扔，他便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表情。

    真是吃货！

    小北和程乃轩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一个念头。奈何对付这小胡桃，两人就没汪孚林这种水平了，直到那个管事又给每人送来了特制的小锤，他们方才好不容易剥开果壳。可嚼着果肉，从前也常吃瓜子的小北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瞅着不起眼，但真的咸津津，香喷喷，好吃得很，而且竟有些核桃的香味。叶明月可不像两人这般猴急，她端详了东西好一会儿，就把自己答应下次衣香社集会送东西的事说了。

    听到叶县尊千金把事情办得这么快，汪孚林顿时把那什么鬼面女的传说暂时丢到了九霄云外：“叶小姐果然做事爽快！”

    和这种人合作最痛快！(未完待续。)


------------

第一六一章 邀约和反击（第一更）

﻿    “第一，按照人数，定制二十个绢布口袋，记住要精工，不要粗制滥造，不计成本。巴掌大小就够了，每袋子只要装二三十颗，不要多。”

    “第二，准备一个雕漆盒子，尺寸不必太大，到时候装好椒盐小胡桃，让叶小姐回头带去衣香社，前头那些袋子是送礼的，这些是当场分食的。晚上给叶小姐送过去。”

    “第三，尽快在歙县闹市区找一家铺子，把店开起来，记住，盛放的家什要考究，绢布袋，竹编的小盒子，攒盒，这是做精品生意，给人送礼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尽快囤积这些今年刚刚成熟的新货，动作要快。这种东西没有秘密，今年这头一年打个漂亮仗，以后就难说了。”

    那管事听汪孚林侃侃而谈，看向了程乃轩，见自家公子点头如啄米，他想到之前把这事禀报程老爷后，程老爷吩咐自己一切照办，他此刻赶紧凛然答应。

    “瓜子核桃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市场？前者价贱，后者也不算太贵，吃的人里闲人多，又有口彩。所以，要和这些类似的东西区分开来。礼品装的椒盐小胡桃，那是给闺秀千金，有钱有闲的人聊天消磨时间的。而那些不加盐的，可以用旺火炒熟到开口之后，直接让人用辆车推到大街上，用纸包上，秤了分量卖。”汪孚林说到这里，突然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小北，这才笑着说道，“至于那家店，不妨请个画师瞄上两笔美人，然后打上招牌——就叫美人果！”

    见汪孚林看着自己说什么美人果，小北忍不住嘀咕道：“这时候还有闲工夫想吃的？状元楼上那档子事都已经传遍了，今天小姐去衣香社集会，就有人从外头把这事报了进来，别看这一场赢了，那些奸商可不是好对付的！”

    “这件事本来就是那些奸商没理，如今我们既然造起了声势，还怕他们？”程乃轩今天破天荒第一次被父亲夸了，尽管只是区区一句，因此竟是信心爆棚，“他们尽管放马过来，我们都接着呢！”

    “等回头你扛过了人家的报复，再神气，现在说什么大话！”

    “什么说大话？小北姑娘，打架我不行，经商你不行……”

    “说得像是自己做过多少回生意似的！”

    眼见程乃轩和小北竟是在那扛上了，汪孚林又看到那管事知情识趣溜之大吉，他也懒得管这两人，自顾自对叶明月表示了诚挚的谢意。他汪小官人一个大负翁，在这几乎不需要太大本钱的小胡桃的生意上还差不多够插上一脚，可粮食生意他哪可能投入几百上千两？结果，他那时候去对“重病在床”的叶钧耀汇报了之后，叶明月就在旁边使劲撺掇了一番，叶大县尊终于被说动，结果把户房司吏刘会给叫了来，从县衙公费上克扣出一千两本钱投了进去。

    “谢我干什么？那是爹答应的。”

    “可要不是你提及之前那五千两账面亏空，县尊哪来的决心？”

    “有几个当县令的像爹这样，上任之前一点成算都没有，盘账马马虎虎就过去了，结果替前任背了这么个黑锅？”说起自己的父亲，叶明月顿时想起了弟弟侍疾的趣事，嘴角顿时翘了翘。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汪孚林，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神采，“你今天这一出把汪老太爷给逼得气晕了过去，回头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那些粮商肯定也少不了反击。衣香社的下次聚会是后天，干脆这样吧，大后天你陪我和小北去西郊太平兴国寺替爹祈福，求个平安。”

    说到这里，叶明月那嘴角更弯了：“算是你当初答应我的那个条件。”

    这大半年来，她虽说最远去过离县城四十里的许村，却都是到人家家里做客，那些风景名胜却都没去过。这次难得有这么好的借口，去的又是黄山披云峰下，练水西岸，那座从唐时开始兴盛，如今仍然有号称水西十寺的太平兴国寺去走一遭，也算没白陪父亲到这徽州府来！

    汪孚林听到只是这么简单的条件，又觉得自己一来完成了君子协定，二来这一趟之后，可以让人认为叶大炮病得不轻，以逸待劳等着鱼儿上钩，可谓一举两得，再完美不过，他当然赶紧答应了下来。等到离开作坊的时候，叶明月还用帕子包了一些小胡桃回去，说是奖励那三个辛勤照顾病人的小家伙，至于小北偷偷抓了几个在手中，如同玩健身球似的玩起了杂耍，汪孚林就纯当没看见了，因为他自己也顺手装了一布袋。

    义店这样一个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事物，自然而然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徽州府又不是什么盛产粮食的地方，再加上地方仓储制度已经形同虚设，别说水旱天灾要从外地调粮食来，就是平常时节，每到春耕粮荒，也往往要从芜湖等地运粮，所以这粮食市场一直都操纵在粮商手中。

    对于大粮商们来说，徽州一府六县只是个小小的市场，更广大的市场在苏松、南直隶乃至于湖广。哪里丰收，哪里歉收，他们永远都是消息最灵通的人群。比如此次徽州一府六县风调雨顺，算是个小小的丰收年，他们便立刻压低粮价。而这些粮食也许会放在库房里，也许会通过新安江水路，通过严州府，运到浙江福建那些受灾的地方去。至于回头徽州府若是开春缺粮，他们也自有办法依样画葫芦把粮食运进来，顺理成章开个天价。

    这种低买高卖的方式，在粮商们看来，自然天经地义。而留守府城的粮商们，主体都是小坐商，本地收，本地卖，偶尔有多余的则卖给走南闯北的行商。他们多了几分安逸，少了几分风险，但赚的差价自然不比那些行商。如今因为歙县和其他五县打擂台，他们瞅着这个空子，自然避免不了多几分黑心。

    谁曾想，就因为他们放出话说，不收歙人的粮食，正等待官府那边稍稍放松一点态度，承诺严惩犯事者，他们就退一步放开禁令，可歙县那边的反击竟是来得这么快，这么凌厉！如果只是寻常百姓敢于和他们作对，联合在一起的他们当然能够毫不费力地伸出一根小指头，将那蝼蚁给捏成齑粉，可问题在于，那状元楼上的一场集会上，歙县稍有名声的乡宦富民大户在汪小秀才的煽动下，很多都加入了这个叫做义店的怪物！

    哪怕有的主动，有的被逼，可就算闹事者有错在先，这也是他们这些粮商挑起的战争！

    这会儿，一间宽大的屋子里，众人正在你眼看我眼。终于，这回受损失最大的休宁吴家米行东家吴兴才重重一捶扶手，恼火地说道：“别都当哑巴！都被人逼到这个节骨眼上了，究竟怎么办？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拳头把咱们打伤了还不算，更要从咱们嘴里夺食吃？”

    “老吴，不是我说你，你那伙计真该好好洗洗那张嘴了！什么叫做歙县两溪南，抵不上休宁一商山，这自吹自擂的话家里说说就算了，非得在人前说！”

    “这事情到了这地步，真的有些难办了……话说回来，之前谁出主意，说是不收歙人卖粮的？”

    前头一个嘲讽吴兴才的声音，大多数粮商都选择性忽略了。是人就有仇人，吴兴才当然也不例外，那个讽刺的家伙就是吴兴才的最大竞争对手。至于后一句话，众人却都面色凝重，眼神不善地看向了一个方向。而那个发现自己一下子成了千目所视千夫所指的胖粮商，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怎么就怪我了？我只不过这么嘀咕了一句而已，你们全都点头称赞好主意！再说了，我也只是听到老吴这事后和家里婆娘感慨了几句，说是泥腿子真是胆大包天，结果我家婆娘就给我支了这么一招，我怎么知道那些歙人居然会来这一手！”

    他这一辩白，其他粮商顿时无语。谁都知道这死胖子刚入粮商这一行，可家底却颇为丰厚，唯一的弱点就是和别人玩心眼还少根筋。关键还在于他们那时候也想表现一下存在感，免得回头还要吃官府的哑巴亏，谁想到最终弄巧成拙。众人正在彼此之间交换眼色，那个胖粮商突然又低声说道：“不就是收粮吗，咱们就把库存的粮食全都一辆辆车送过去给他收，看他们能够有多少钱！”

    “你这脑袋怎么长的？咱们收粮的价钱是这一两个月一点一点跌下来的，放消息说不收歙人卖粮后，又跌了两分银子，可这几天卖粮的人又少，算算咱们的平摊成本，可比他们眼下的收粮成本高多了！我们把粮食运过去卖，不是送钱给人赚？”吴兴才恼火地瞪了那胖粮商一眼，这才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什么义店，只不过是趁着这机会出来捞一票，黑锅咱们背，名声他们得，哪有这样的好事！”

    “就是，口口声声说义店，有本事他一口气涨一钱银子，算他真仁义！”

    尽管众人无不骂骂咧咧，忿忿不平，但都是生意人，他们全都清楚，倘若那个劳什子义店真的敢上浮一钱银子收粮，那眼下这里坐着的人必定会毫不犹豫，一口气抛出大批库存，直接让对方吃不下撑死。可眼下，他们能够做出的选择着实很小。

    老半晌，一个老粮商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涨价吧！到时候每石涨四分银子收，否则现在若是压不下去他们这势头，秋粮收割，只怕我们一粒米也甭想收到！就算那边跟着涨价，先头卖了粮食之后感恩戴德的那帮乡民，发现自己吃了亏，我们撺掇一下，很容易纠集一大堆人去他们那儿叫嚷闹事！不过，大家先准备好，之前我们吃了措不及防的亏，这次却要先知己知彼，把歙县衙门那边，还有汪家程家乃至于戚家军那批人动向摸清楚了，我们再一起涨价！”

    PS：今天晚了点，不好意思，但三更会有的，一更求月票和！(未完待续。)


------------

第一六二章 哥喜欢她吗？（第二更求月票）

﻿    汪孚林将叶明月和小北主仆一行人给送回了知县官廨后门，就把程乃轩给赶回了黄家坞程家大宅，这才踏进了自家家门。此时此刻已经是下午申时，按照往日的日程表，金宝和秋枫早就应该从李师爷那儿下课归来了，可如今叶大炮“卧床重病”，他们两个帮忙叶小胖一块照顾病人，这会儿当然还不见人影。而叶青龙摇身一变成了义店的临时大掌柜，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他让跟自己回来的康大刘四两个轿夫回房歇息，在厨房门口一张望，看到刘洪氏正在忙碌张罗晚饭，他就没打扰她，步履轻快地往后走去。过了明厅和穿堂，便是最后一进院子。即便还离开老远，他便能听到西室那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二姐，你看这支珠钗？”

    “真好看，小妹真棒！一会儿等叶青龙回来，让他把那一盒子拿去卖了，算算刨除成本，至少还能赚一两多银子！”

    “二位姑娘也歇歇，这穿珠子毕竟费眼……”

    “怕什么，再费眼能比得上绣花做女红？只可惜我们都没大姐那针线功夫，我一拿绣花针就扎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汪二娘正比划着自己拿绣花针时的尴尬模样，突然见一个人影一掀斑竹帘闪了进来，却是汪孚林。她正要起身叫哥，却只见汪小妹已经敏捷地一跃下地跑了过去，汪孚林一如既往就这么抱着人转了半圈。面对连日来司空见惯的这一套，她已经早就没了教训人的兴致，当下只是白了一眼兄长，笑着问道：“哥，我可都听说了，你今天在状元楼又杀了汪尚宁的威风！”

    “是汪老太爷，回头在人前客气点，你哥我今天可把人给气晕了，不想回头再背个不够尊老爱幼的恶名！”

    看到汪二娘冲自己皱了皱鼻子，分明不以为然的样子，本来就是打趣的汪孚林便亮出了手中的布袋，冲着汪小妹犹如诱惑孩子似的招手道：“小馋猫，给你带好吃的了！”

    “哥，你太过分了，谁是小馋猫！”汪小妹使劲一跺脚，可动作却很快，一把从汪孚林手中把布袋抢了过来，打开一看里头都是一颗颗圆滚滚的东西，上头果壳上隐约还有些白霜，只微微开了一条小口，她不禁有些纳闷地抬起了头，“这真的能吃？”

    “不知道了吧？这叫美人果！”

    汪孚林信口开河这么一说，随即坐下当着两个妹妹的面熟练地剥壳取肉，一人递了一瓣，汪小妹想都不想就咬得嘎嘣脆，随即就歪着头说道：“味道似乎和盐津核桃有些像？不过比核桃更香脆……哥，哪来的？”

    见汪二娘一面细嚼慢咽，一面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分明是追问多少钱买的，汪孚林不禁一把捏住了这个泼辣二妹的鼻尖，等其触电一般躲远了，嗔怒地瞪着他，他才笑嘻嘻地说：“别想岔了，这东西不是买的，是我让人特制的，后天就会让叶小姐带去衣香社给那些千金闺秀分享。要知道，你哥我将来娶媳妇的老婆本，就都指望在这小小一颗颗美人果上头了！”

    此话一出，汪小妹立刻用手指刮脸，围着汪孚林嚷嚷哥哥想娶嫂嫂之类的玩笑话，而汪二娘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匣子最近做好的小首饰。家里欠下巨债的事，她曾经影影绰绰偷听到一星半点，虽不知道多少，可数目大到无法想象，这却是必然的。想到兄长一次次往她这儿送银票，她想了想，就去枕头边抱出了一个匣子，只见那里头除却压在最底下的两张百两银票之外，就是十几个银角子，还有一个小锦囊。

    见汪二娘一股脑儿把整个匣子都推到了自己面前，汪孚林不禁暗叹一声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虽说自家曾经富过，但早就被老爹给折腾穷了——他坚定地把匣子推了回去，这才笑着说道：“放心，还没到这时候。程乃轩出的大头，我占的小头，等不够了我就来找你这管家婆要钱。”

    汪小妹不太明白二姐突然来这一招是什么意思，闹够了的她抓着汪孚林的衣角，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眉开眼笑地说：“哥，回头我们跟着明月姐姐一块去衣香社好不好？之前推托好多次了，现在我和二姐做的首饰可漂亮了，也许还能找到大主顾！”

    大主顾这种词，汪小妹怎么知道的，汪孚林不用想就明白，肯定是叶青龙那小子给她们灌输的。他心想等昔日小伙计现在大掌柜回来，一定狠狠教训一顿，嘴上却说：“要想去玩，那就好好玩，别提什么做首饰的事。毕竟，有些人，比如叶小姐，她会真心把你们当朋友，有些人，却只是拿你们当玩具似的取乐。如果觉得去那儿有意思，我就让人去和叶小姐说。”

    “小北姐姐，许家九姐姐人都很好！还有……”汪小妹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人，最后还是气馁地摇头道，“算了，不去了，其他人说话都怪怪的，还老喜欢问我这个问我那个，二姐也觉得不舒服，所以才不想再去的。我又不是想去玩，只是想着她们出得起钱，能多卖几个……”

    话还没说完，汪二娘就紧紧抱住了汪小妹，随即强笑道：“小妹只是随口说说，哥，我们不想去，你别和明月姐姐说。”

    汪孚林巴不得两个妹妹离那个奇奇怪怪的闺秀八卦团远点儿，可好好的勾起了她们这情绪，他也有些歉然。想到答应叶明月要同去太平兴国寺，他就对两人说了，这下子，汪小妹顿时兴奋成什么似的，汪二娘则是有些犹豫地问道：“听金宝和秋枫说，叶县尊病得不轻，明月姐姐既然是去祈福，我们一块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若是你哥我和她去，岂不是成了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说不清？”汪孚林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才往两个小丫头脑袋上各拍了一下，“总而言之，就这么说定了。”

    可汪孚林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转身一出屋子，汪二娘就一把拖着汪小妹到角落里，低声说道：“小妹，你说如果明月姐姐成了咱们的嫂嫂，那怎么样？”

    汪小妹顿时瞪大了眼睛，才刚要嚷嚷就被汪二娘给一把堵了嘴。好半晌，汪二娘挪开了手，小丫头才歪着头问道：“哥喜欢她吗？”

    喜欢吗？汪二娘仔细想了想，叶明月自从来过第一次，之后就来过好几次，还带她们去过衣香社，很维护她们，可真要说和哥哥之间有点什么，那还真的说不上。哥提到她的时候，那仿佛就只当是程公子那样的普通朋友。而且，不论怎么说，叶明月的父亲是一县之主，两榜进士，可哥哥只是个小秀才，爹又欠了一屁股债……

    她正这么想着，突然就只听汪小妹低声嘟囔道：“而且，她喜不喜欢哥也不知道呢！”

    此话一出，汪二娘顿时愣住了，随即大大叹了一口气。她支着双颊站在支摘窗前，突然觉得，父母全都不在家的感觉真不好，这本来不该她操心的。

    叶明月去参加衣香社聚会这一天，汪孚林一整个上午都泡在义店后院翻看叶青龙的账册。到底是前头在粮店米行足足做了好几年的小伙计，又能写会算，账目做得整整齐齐，而且还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在接受乡民卖粮的同时，还记录了他需要的一些东西。而这几日来，卖粮的不再只有歙民，还有其他五县不满那些粮店一再压价的农人，叶青龙都按照他的吩咐，装模作样问两句扯皮一阵子，最后还是照价钱收了。

    中午，他随便在这里吃了个午饭，见叶青龙忙得不可开交，他也就不去打扰这个做掌柜做得起劲的昔日小伙计了，又嘱咐在此坐镇的程乃轩两句，便悄然从后门离开。刚回到自家门口，他就看到不远处正有一乘轿子往这边而来。认出那些随从和轿子的熟悉式样，他就索性径直迎了过去。

    几个认识他的轿夫随从参差不齐地叫了一声汪小官人，轿子的窗帘也撩开了一条缝，却是叶明月冲着他点了点头。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打听椒盐小胡桃受众程度问题，汪孚林就索性熟门熟路跟进了官廨。等到闲杂人等都退下了，只剩下个小北杵在那，他就直截了当问道：“如何？”

    “你这算计真是太精了。那绢布口袋是杭绢做的，这就第一对了她们喜好精美的脾气。又是我带去的，她们更少了几分犹疑。而且就那么二十颗，今天尝过之后，也不知道回头得有多少人抱怨我小气。”

    叶明月说完这话，想到今天那些千金闺秀们颇感新奇，七嘴八舌打探东西是哪买的样子，她仿佛预见到了那家新开张的店会是怎样兴旺光景。见汪孚林并不意外，脸上笑容洋溢，她思量片刻就开口说道：“对了，南直隶乡试的日子应该差不多了，等他们回来之后，少不得还有一场庆功宴。如今这些既然叫做美人果，何妨再多做一款状元果？”

    “好主意！”汪孚林双掌一合，脑筋飞速转动了起来。可还不等他想好营销路子，紧跟着叶明月就又开了口。

    “对了，我本来想邀李师爷和我们一块去西郊太平兴国寺的，可他却声称对佛寺没兴趣。”

    汪孚林对于叶明月请李师爷同行没有半点意见，可没想到表面傲娇，实则却很喜欢凑热闹的李师爷竟是回绝了。再想到明天本打算捎带上的两个妹妹今早竟也告诉他，手头活计多，不想去了，他不禁有些纳闷。

    怎么一个一个都转性了？(未完待续。)


------------

第一六三章 祈福还是郊游？（第三更求月票）

﻿    一大早，府城西面潮水门，进城的人流排起长龙，而出城的车马行人却不多。如今已经入了秋，太阳自然不像盛夏时那般毒辣，再加上西门靠近练水，河上清风吹来，更添几分凉爽。这其中，一行出城的人没有上西面的官道，而是一路北行，往西干山的方向去。

    打头的是还没学会骑马的汪孚林，他今天只带了康大和刘四两个抬滑竿的轿夫，身后则是一乘二人小轿，四五个随从，往日时而随轿，时而挤在轿子里的小北，今日赫然头戴六合帽，身穿罩甲，一身男装打扮，混在众人当中并不起眼。好在出城到太平兴国寺的路不算很远，平整宽阔，这会儿只瞧着那座宋时建造的长庆寺塔越来越近，而路上遇到的香客也越来越多。

    对神佛二字，汪孚林一向觉得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如今自己经历了一场极其玄乎的穿越，就更加这么认为了。可即便如此，他对叶明月今天此行仍然很不理解。她借着叶钧耀这场所谓重病说要去寺中祈福，又拿着他的君子协定让他护送，这没有什么问题，可什么寺不好，非得要是太平兴国寺？太平兴国寺这名头听上去怎么都应该是保佑国运昌隆的地方，和祈求病痛解除有半分关系吗？

    “汪小官人从前可去过太平兴国寺？”

    听到这个声音，汪孚林回神，见路上渐渐开阔，小轿已经来到了他身边并排的位置，他就摇头说道：“我从前很少离开松明山，进城之后又一天到晚瞎忙，还从没去过。”

    “那今天正好一览徽州有名的水西十寺风光。太平兴国寺是唐时古寺，原名兴唐寺，那时候兴唐寺遍布天下，可歙县这座仍然很出名，说是一座寺庙，但却有整整二十四院，遍布西干山。李太白曾有诗云，‘天台国清寺，天下称四绝。我来兴唐游，与中更无别。枿木划断云，高峰顶参雪。槛外一条溪，门前流碎月’。至于太平兴国寺之名，还是宋时改的名字了。只可惜如今只剩下了十院，因而人称水西十寺。”

    汪孚林听着叶明月娓娓道来的介绍，一时不禁大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外乡人，叶明月才是徽州歙县本地人！

    不过他从来都是厚脸皮，这会儿就索性虚心讨教道：“水西十寺是哪十寺？我们今天去的又是哪一寺？”

    “水西十寺是，罗汉寺、如意寺、经藏寺、等觉寺、福圣寺、五明寺、长庆寺、净明寺、妙法寺和诸天阁。至于我们今天……”小轿中的叶明月微微一笑，随即笑吟吟地说，“当然是能去几寺就去几寺，如果能够走遍水西十寺，也算是诚心到了，爹的病一定就能好了！”

    你说得好听，分明是想要借着今天出来的机会玩个够！

    汪孚林暗自腹诽，可他自己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既然难得出来散散心，多走走也没什么不好，因此也就不去吐槽了。他再瞥了一眼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随从，心想叶明月倒是很笃定周遭随从轿夫听了那番话，不会乱传流言。等他看到小北时，却发现小丫头一双眼睛正在四处瞟，脸上满是警惕，而身上除却和别人一样的衣衫之外，腰间还束着一条宽大的牛皮带，他不禁心中一动，想起了当初她给自己看手腕上那一条牛皮护手的情景。

    虽说上次这小丫头和戚家军那些老卒比试时，人家颇有容让，可到底身手敏捷，怪不得今天叶明月轻车简从，没带几个人！

    小轿留在山脚下第一座罗汉寺下，汪孚林把滑竿让给了叶明月，众人一路爬山走走停停一座座庙逛上去，倒也悠闲自得。一路上，他研究佛像的年代，瞻仰前辈的碑文，镌刻的笔法，观摩真正原生态的古建筑，伫立在潺潺流淌的山溪前，听听僧人梵唱，看看信众顶礼膜拜，自己也似模似样跟着双手合十拜两下。至于他时不时和叶明月交流的，无非是这水西十寺中发生过的趣闻轶事，更多时候都只是作为听众，单纯听着叶明月如数家珍。

    毕竟，他说是徽州人，可也就只看过那两个版本的徽州府志，压根没有机会去了解那许多风土人情，名胜古迹。

    这一天水西十寺的香客虽多，但像汪孚林和叶明月一行人这般逢庙必进，逢佛必拜的大主顾，自然是绝不多见的。只不过，任凭一路殷勤跟从的知客僧如何舌粲莲花，汪孚林压根没有陪着佳人就该当冤大头的意识，顶多在那香火箱子中丢个几文钱意思意思，而叶明月奉上的，也不过区区银角子，叩拜的时候倒是喃喃自语，看上去虔诚十分。对于这样油盐不进的组合，知客僧唯有腹诽小气，可终究是大寺气度，不至于在嘴上露出来。

    见两人相处如此态度，今日随行的都是叶明月母亲苏夫人的陪嫁仆从，起初还对其同行有些担心，这会儿渐渐都放了心。汪小官人最近在徽州一府六县可说得上是名声大噪，评价更是各式各样，有说他精明强干的，有说他才华横溢的，有说他心狠手辣的，有说他算计如神的……从前看着自家主人叶县尊对其信任非常，自家小姐也将其当成自己人，不止一个人心里嘀咕过，这一位汪小秀才会不会成为叶家乘龙快婿。

    即便那是将来的乘龙快婿，这未成婚之前，两人就如此不避忌地出行，实在让人心里捏了一把汗！

    可如今他们却分明看到，今天汪孚林这一路游览过来，要是别人为了展示才华，说不定十首八首诗都吟了，可汪小官人却三缄其口，哪怕有人引这话茬，某个惫懒小秀才也只是打呵欠敷衍过去。对于叶明月的态度，那更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更不要提什么殷勤示好，博取佳人芳心了。

    只有汪孚林自己定位准确得很。整天在城里斗心眼，已经够无奈了，今天我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是来动脑子讨人喜欢的！

    午后时分，一行人终于登上了福圣寺。倘若可以留宿，那一日游遍十寺，也许还有点可能，但叶明月是县尊千金，当然不可能在外留宿，所以，每个人都知道，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该走回头路了。这是今天游览的第五座寺庙，身为昔日兴唐寺上院，福圣寺比前面四座规模何止大一倍。

    叶明月早就知道福圣寺的素面有名，因此一大早就准备了点心，以备路上爬山，错过午饭，腹中饥饿时吃。所以一到福圣寺，她稍微大方了一点，一气施舍了五两银子。大约是看在这锭雪花纹银的份上，知客僧立刻把众人引入了一间清净的斋房，不消一会儿，十余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素面就送了上来。汪孚林前世里也尝过不少有名的素面，只觉得味道都差不多，可今天一筷子面下口入肚，他却只觉得鲜香可口，回味十足，不禁大赞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字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叶明月说道：“福圣寺素面号称用了八珍，笋干、香菇、黑木耳、竹荪、面筋、石耳、口蘑、黄花菜这八样，再加上各种山珍炖出来的清汤调味，完全没有半点荤腥，号称徽州第一素面。今天能吃到，也不算白来徽州一场！”

    叶明月施舍的银子并不足够上专门的结缘册，所以知客僧当然也不知道这便是叶县尊千金，但此刻听到她张口如数家珍，甚至评价这是徽州第一素面，他顿时觉得颜面有光，笑容满面地说道：“这位女施主真是好眼力，咱们福圣寺的素面，不但是水西十寺中最好的，也确实是歙县乃至于徽州最好的。这些天夏税催得急，信众来得少，否则各位来得这么晚，这一口面恐怕还未必能吃上。”

    “既然这么说，不吃完那就是暴殄天物了。”汪孚林当然不会用筷子去把八珍仔仔细细数一遍，当即大快朵颐了起来。等到一大碗面从面条到汤汁全都消灭得干干净净，他方才笑着说道，“今天承叶小姐的光，吃了一碗好面，来日等到我寻觅的东西找到了，定要让你尝试一下那些从未听过看过的美食！”

    “从未听过看过的美食？”小北嘟囔着这几个字，突然想到了当年的江湖传闻，登时瞪大了眼睛，“不会是苗疆那些奇奇怪怪的虫子吧？”

    几个轿夫随从都在斋房的另外一桌，闻听此言一个个脸色古怪，仿佛是噎着了似的，汪孚林顿时不得不庆幸，自己幸亏把一碗面都吃光了，否则这会儿非反胃不可！他没好气地白了小丫头一眼：“你想吃虫子自己去吃，我可没本事把那东西当美食。”

    “那还有什么咱们没听过没看过的？”这次好奇的是叶明月。虽说汪孚林托她把椒盐小胡桃引介给了衣香社的那些闺秀，已经足证是好吃的同道，可她还是想不到，汪孚林这次卖的关子究竟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暗自催促程乃轩办事效率点。什么辣椒玉米土豆，赶紧给他搜罗过来！

    一顿素面吃完，风景名胜全部看饱，众人也终于到了该踏上归途的时候。可刚刚跟着知客僧踏出斋房，每一个人就陡然听到一个仿佛是晴天霹雳的轰然响声。那一瞬间，那位滔滔不绝的知客僧竟是下意识地双掌合十跪倒在地，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恐惧。

    难道是菩萨显灵？

    至于汪孚林，脑海中更是飞速转过了一大堆念头。

    地震？山体滑坡？泥石流？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未完待续。)


------------

第一六四章 缺心眼（第一更）

﻿    汪孚林毕竟是个不太坚定的有神论者，故而和那些听到晴天霹雳后一面拷问信仰，一面拼命反省最近有没有做坏事的人不同，首先浮出脑海的就是这些想法。见小北已经紧紧搀扶住了叶明月的胳膊，那忠心护主的样子滑稽极了，他忍不住扑哧一笑。竖耳倾听，他便发现，那一声响声之后，并没有继续传来隆隆声响，但仿佛还有一种依稀有些熟悉的声音。

    怎么好像是水流声？不对啊，这几天天气都好得很，又没下过雨，怎么可能有什么山洪暴发之类的突发事件？

    不用他吩咐，福圣寺中僧人早已组织了人去左近打探，而原本要立刻回去的叶明月也改变了主意，暂时在寺中少歇。约摸一刻钟之后，前去探查情况的几个僧人就匆匆回转了来，捎带的却是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福圣寺旁边的一条山溪突然改道，将那条上山的路途给掩埋了一小半，虽说如今水流已经很小了，不至于完全冲毁青石路基，但至少得清理干净之后才能下山。

    这会儿还滞留在福圣寺中的香客，加上汪孚林这一行，总共也不到二十人。不同于汪孚林和叶明月是第一次来，好几个都是老香客。这会儿听说山溪掩埋了上山那条路，就有人大声嚷嚷道：“这怎么可能！那条山溪从西干山上一口泉眼流下来的，水流有限，就算夏天雨季也从来没改道过，这大好的晴天怎会有这种事？”

    “福圣寺我也不止来一两回了，一年到头，那条山溪断流的时候比有水的时候多，从没遇见过这种蹊跷事，肯定是有人捣鬼！”

    在这乱七八糟的嚷嚷声中，汪孚林看了叶明月一眼，见这位县尊千金回了自己一个会意的眼神，他吩咐几个轿夫随从去检视轿子滑竿等物是否完好，以备届时说走就能走，随即招呼了叶明月和小北暂且离开这吵吵嚷嚷的现场，复又回到之前那斋房前。

    见这里眼下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就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我只是猜测，对不对不知道，估计是有人在山溪源头先是堵上了围堰，等水积多了就来了这一招。我们是不是应该庆幸，人家没有趁着咱们上山下山的时候开闸放水？”

    “你是说，那条山溪的上游之前被人堵住了？”小北一下子听明白了，立刻瞪大了眼睛，见叶明月正在低头沉思，她突然扭头就往外冲。可人还没跨过门槛，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人肯定早跑了！”汪孚林叫住了小北之后，他就对叶明月说，“再说这水西十寺都在山上，哪座寺的僧人会坐看福地遭殃，不用我们想到，他们肯定早就派人上去查看了！如果真的是有人用了这种手段，县衙那边恐怕会发生什么，你们在山上暂时留一留，我带人先回去。”

    叶明月却只觉自己从前想得太简单了，立刻阻止道：“那些僧人总不会眼看下山采买和信众上山的路被堵住，一定会尽快把这条路挖出来的。如果真的连利用水力这样的招数都用出来了，安知会不会还有其他更加过激的后手？不如等一等……”

    “正因为这次很可能有人放了这种犯忌讳的大招，所以我才要尽快赶回去，免得出了事来不及反应。我只带康大刘四两个人，再去这福圣寺中找个通路途的僧人带路，他们一直生活在山中，一定会知道几条小径。某些人肯定会认为我既然送你来这儿，就不会丢下你独自回去，我倒不信有人能把这西干山中每一条小路都堵了！”

    叶明月见汪孚林冲自己一点头，就这么径直转身出去了，她很想开口说两句什么，但话最终还是断在了嘴边。她对汪孚林说今天出来这一趟，是为了让人觉得父亲真的病重，以便引蛇出洞，钓鱼上钩，所以她要来这香火旺盛的水西十寺祈福求平安，可真正的原因是，她在那府城和县城之中真的觉得疲倦厌烦了，所以想出来在青山绿水当中走一走散散心。可就因为她这难得的一次任性，也许就被人钻了空子。

    她忘记了，这里不是生她养她的宁波府，秉性刚强的母亲也并不在身边，也没有那么多亲朋好友，时时刻刻都得把神经绷紧！

    “小姐？小姐？”小北使劲拽了拽叶明月的袖子，见她依旧呆呆地站在那儿，她不禁提高了声音说，“真由得这书呆子去不成？他哪里见识过那些腌臜下流的手段，说不定人家真的在下山路上埋伏了等他呢？”

    叶明月这才惊觉过来，见小北眼睛频频往外瞟，她突然动了动嘴唇：“那你跟着他下山。”

    小北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个回答，登时眼睛瞪得老大：“那怎么行！”

    “福圣寺中还有那么多僧人香客，总不至于有人在这里图谋不轨。只要我对主持报出身份，他自然会妥善安置我一行。反而是寻小路下山时，有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你身手敏捷，和他同行，就算有什么小小的险阻，也绝对拦不住你们。”

    说到这里，叶明月突然用双手按在了小北的双肩上，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这也是为了爹。你知道的，爹的病虽说没那么重，可他并不是一个很坚定的人，怕就怕他到时候面对乱象支撑不住，出什么岔子，那之前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小弟和金宝秋枫终究还小，李师爷固然可靠，但就怕意外！”

    直到这时候，小北才露出了挣扎的表情。当叶明月松开了按住她肩膀的手，却直接将她搂在了怀里时，她忍不住想起了当年在生死边缘逃出去的那一刻，想到了在颠沛流离许久之后，抓住苏夫人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的一刻，想到了乳母临死前嘱咐她一定要听苏夫人的话，一定要知恩图报的一刻。她一下子没有了任何犹豫，闷声说道：“你让我去，我就去！”

    当汪孚林从主持那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以及向导，匆匆赶回来告诉叶明月，确实有好几条小径足以下山的时候，他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有些意外的消息——叶明月竟是把小北推给了自己！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可看到这主仆二人全都是眼神坚定，分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好叹了口气说：“那我就和小北跟着向导先抄小路回城吧。至于康大刘四，他们留下……别和我讨价还价了，虽说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总难保会有意外情况。”

    小北自然也希望多两个人留下来保护自家小姐，此刻立时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叶明月。见她犹豫片刻，最终微微点了点头，她登时如释重负，再看汪孚林时就觉得这小秀才顺眼多了。等到其他随从轿夫都赶了回来，和叶明月一块送他们到了寺中后门，她三步一回头，一直到和汪孚林一起跟着那个十六七岁眉清目秀的带路小和尚走入了一片竹林，掩映的苍翠完全遮盖住了视线，她方才下定决心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这一条小路并不好走。毕竟，谁也不会没事吃饱了撑着，不走前头青石板垒砌的山路，选择这种蜿蜒崎岖的小路。更让汪孚林郁闷的是，之前他对福圣寺主持方丈摆明了车马，对方立刻拍胸脯表示一定尽力帮忙，挑选了这个号称从小在西干山长大，最认识路途的小和尚。可眼下只看那小和尚在前头带路，走一阵子都要停下来冥思苦想，他越看越觉得不那么靠谱，最后忍不住发话问道：“小师傅真的走过这条山路吗？”

    “当初水西十寺出过一次祥瑞，前头山路全都被塞得水泄不通，那时候我下山就是走的这条小道。”说这话的时候，小和尚脸上还有些被人怀疑的愤怒，但紧跟着，他就说出了一句让汪孚林和小北全都瞠目结舌的话，“那一年我十二岁了，哪能不记得路？”

    汪孚林和小北面面相觑，全都有一种破口大骂的冲动。这小和尚眼下看年纪至少十六七了，四五年前走过的山路能记得一清二楚，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吧！然而，两人回头看看几乎很难分辨清楚方向的来路，想想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最终都打消了原路返回的冲动。先别说这看上去死硬的小和尚肯不肯带着走回头路，算算这一来回丢在路上的时间，今天就甭想进城了！

    话归这么说，当脚下最初依稀还能看出点路样子的小路，渐渐变成了杂草丛生，几乎分辨不出任何人走的痕迹，小北终于忍不住了。她突然蹭蹭蹭冲上去，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小和尚的衣领，厉声喝道：“喂，你不会是故意带我们兜圈子耍我们吧？要你真敢耍姑奶奶，小心我把你吊在树上喂狼！”

    小北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说话，那娇俏的女声顿时再也骗不了人。那小和尚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才结结巴巴地叫道：“你……你是女人？”见小北抡起拳头仿佛想要打人，他才赶紧缩回了脑袋，带着哭腔说道，“我没有故意带你们兜圈子，我当初是在有一个树桩的地方拐弯，可这一路上多了好多树桩，我就分不清楚了，随便找了个就拐弯……”

    听到这话，就连起初想要劝小北不要那么粗暴的汪孚林都是太阳穴直跳，恨不得亲自捋起袖管揍这小和尚一顿。之前他去方丈主持那儿要向导的时候，这小和尚与其他几个和尚抢着要当向导，他生怕在山溪上动手脚的人在这一环节使诈，一一盘问了几句后，选择了这个看上去心地瓷实的，结果证明他完全看走了眼——因为这小子完全就是个缺心眼！

    PS：今天小长假最后一天，求月票，谢谢大家！今天同样三更，月末看看能否爆发(未完待续。)


------------

第一六五章 我很欣赏她（第二更求月票）

﻿    向导不靠谱，汪孚林即便再担心歙县城中情况，却也不敢继续再乱走了。毕竟，后世那些成熟景区尚且还会发生迷路事件，更不要说眼下。于是，他任由小北犹如抓小贼似的揪着小和尚不放，立刻开始原路返回。好在小和尚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敢乱显摆自己的记忆力，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回到了先头走过的地方，至少像那么一条小路，有点践踏迹象的路。

    这一次，汪孚林看了看天色，算算回去一路得花的时间，再也信不过小和尚了，直接让小北把这家伙扔下，吩咐其自己回福圣寺。紧跟着，他仰头望了望太阳分辨了一下方向，顺着有践踏的痕迹，认准了方向走。事实证明，在这座不算很高很险峻的西干山，认准日头，顺着前人踩出来的路，要比一个不靠谱的向导要可靠得多。约摸走了一刻钟之后，他突然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拉住了。

    “喂，咱们这次不会再走错吧？那小和尚都被丢下了，要是走错，这回可是连来路都找不到了！”

    “放心，我这次多长了个心眼，沿路都做了记号。”汪孚林甩了甩袖子，见小北还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自己，他便无奈地指着地面说道，“你自己看看脚下的路，是不是比咱们之前跟着那傻和尚走的路要好走一些？至少这还像条路，不像是刚才，简直像是往深山老林里钻！刚刚福圣寺后门是朝着东面，我们这会儿就是往东走，我想，再走一阵子，应该就能看到府城和县城。”

    “书呆子居然比山里的和尚还认路？”

    小北嘴里如此嘀咕，等到跟着汪孚林又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居高临下，就只见彼此毗邻的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赫然在望。她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又惊又喜地叫道：“居然走对了，太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山里走路都这样，看到归看到，真正走到地头还早呢！被那个呆蠢小和尚给浪费了很多时间，接下来得加快速度了，你可别拖后腿！”

    汪孚林随口一句话将高兴太早的小丫头给拉了回来，自己便继续走在了前面。果然，东拐西绕不一会儿，底下的城池就看不到了，他也觉察到背后那那本来叽里咕噜的声音渐渐消失，只有几乎同调的脚步声。知道小北丢下叶明月跟着自己，之前又被那小和尚耍得团团转，心里肯定不痛快，他只能没话找话说道：“我家二娘小妹对连翘虽说不错，可比起叶小姐对你，还是差远了。程乃轩那家伙之前还对我说，你们不像主仆，倒像是姐妹。”

    “小姐天资聪颖，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要是她有我这样粗笨的妹妹，还不被人笑话死？”小北随口答了一句，突然意识到汪孚林刚刚这最后一句话，她顿时又有些心虚，眼珠子一转后，便岔开话题道，“你这个秀才如今也算是有点名气了，是不是也立志出将入相，建功立业？”

    “出将入相，建功立业要像你说得这么简单，天底下就真的是宰相满地走，将军不如狗了。秀才上头还有举人，举人上头还有进士，就算考中了进士，你没见你家老爷叶县尊上任到现在，何尝省心过一天？”反正小北是叶明月的丫头，汪孚林也习惯不拿她当外人，因此不假思索地反讽了几句，他便嘿然笑道，“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这话说得容易，可惜汪小官人我没那么大志向，也没那么大本事。”

    小北本想讥刺一句没出息，可想想汪孚林要是没出息，自家老爷叶县尊那就是没本事了，她只能改口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坐拥良田百来亩，做个殷实小地主，娶个好媳妇，给两个妹妹挑个好夫婿，把家里债还清了，让自己一家人过上幸福安康小日子。”

    “没了？”

    “没了。”汪孚林一摊手，无所谓地说道，“如果硬要说有，那就顶多再加上，多赚点钱，多弄点权，让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父老乡亲能过得舒坦一点，就这样。”

    小北当初跟着在京城的时候，也曾经见过同年来拜会老爷，年轻人多半意气激昂，年纪大点儿的也多数踌躇满志，至不济的人，用小姐的话来说，那也是中庸藏拙，绝对不像汪孚林这样一面锋芒毕露，一面胸无大志。想到他刚刚还说要娶个好媳妇，她忍不住追问道：“喂，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家小姐？”

    汪孚林一下子怔住了。他回过头来，犹如见鬼似的瞅了一眼小北，很想摸一下她的脑门，看看是不是烧糊涂了。要知道，西厢记里头的红娘固然在后世被无数人讴歌为牵线搭桥的天使，可放在这年头，哪家丫头要真的敢做这种事，那绝对是卖小姐的典型，非得被主人主母打死不可！好在他须臾就发觉，小北问这话的时候分明满脸警惕，绝对没有撮合的意思，他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索性扭过头来继续往前走。

    “我很欣赏她。”

    小北只觉得极其意外。在她看来，汪孚林要么承认，要么否认，那样她就可以如同防贼似的好好防着他。可所谓欣赏，是什么意思？

    “喂，你说明白一点，到底什么鬼心思？”

    这时候，她就只听前头的汪孚林头也不回地说：“你家小姐才貌双全，聪慧善解人意，上得了厅堂，出得了家门，是否下得了厨房我不知道，但至少是管家一把好手。而且，关键时刻还能游说父亲，驾驭贪玩的小弟，能够支使人给她打白工！所以，我很欣赏她。不过，她日后的相公最好是那种能够包容她，而不是要和她比拼谁聪明的人，否则两个一样聪明独立的人在一块，绝对动不动就要碰撞。”

    他喜欢和聪明的女人一块说话做事，也和叶明月很合得来，可他总觉得，每次和叶明月相处的感觉，就犹如和另一个自己打交道，又或者说在照镜子，只不过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女子，仅此而已。所以，这种欣赏是否能变成喜欢，他有点吃不准。再说了，从心理年龄上来说，他实在有点老牛吃嫩草的感觉，所以目前尚未纳入考虑，反正眼下他占据的这皮囊还小得很！

    小北不是太明白汪孚林的话，可称赞叶明月的意思，她总算还是听懂了，顿时嘴角一弯高兴得很。至于汪小秀才老气横秋地评判小姐应该嫁什么样的人，她完全没放在心上，反正回头夫人到了，老爷有人驾驭了，这些事他们会去操心的。此时此刻，先头那些小小的郁闷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一路走一路饶有兴致地和汪孚林聊天，而汪孚林也乐得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发现，一路上几乎看厌的树丛和杂草渐渐稀疏，脚下那条小路通向何处，亦是终于不再扑朔迷离。因为在两个转折后的尽头，分明是一条颇为平整的道路！

    这时候，汪孚林顿时大喜过望。他连忙快走几步，可就在刚走到转弯处时，他只觉一道黑影突然从眼前迅速窜了过去，随即只听一声小心，吓得他脚下猛地一打滑，连忙下意识地伸出手，胡乱往旁边山壁上一棵小树伸出的一根枝头一抓，总算堪堪站稳。正当他庆幸自己避免了摔一个四仰八叉的命运，就只觉得脸庞依稀一道劲风闪过，之前曾经在汪道昆松园之中见识过的那道银光从身畔掠过，径直往前方一处草丛中射了过去。

    汪孚林瞪大眼睛朝那草丛中看了过去，可足足好一会儿，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他纳闷地扭头看了小北一眼，就只见小丫头喜滋滋地冲上前去，到了那草丛跟前用手扒拉了两下，随即就转过身来，手中提着一只长耳朵的熟悉生物。

    是一只肥得犹如小猪似的……野兔！

    “我眼力不错吧？”

    面对这话，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何止眼力不错，眼力简直太好了，这一飞刀直取活物，简直是神准头……可一面大叫小心，一面突然动用这种暗器，害得我刚刚还以为是有陷阱有埋伏！眼看小丫头四处张望，不消一会儿便折下一根柳条，三下五除二把战利品给捆了个严严实实，他便没好气地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去。可才走两步，他就停了下来，目光不善地往自己脚上看去。

    不会这么倒霉吧？

    小北收拾好猎物赶过来时，就只见汪孚林正低头看着地面，她有些纳闷地上前轻轻推了他一下，就只听到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倒好，随手一飞镖就能打到一只兔子，可就是你这声小心，我刚刚脚下一滑，就把脚崴了！”

    小北听到最后，本已经扑哧一笑，可意识到那咬牙切齿的语气，她登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咳嗽了一声说：“没事没事，我扶着你走。”

    又不是你倒霉，而且都是你惹的祸，你当然说没事！

    眼见小丫头一本正经上来搀扶自己走，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根本掩饰不住，汪孚林瞅着其臂弯里挂的那只野兔，忍不住觉得自己点太背了。可他就这么多看了那只野兔几眼，耳畔偏偏又传来了一句话。

    “见者有份，回头我分你一半就是了，我可没那么小气！无论是炖还是煮，或者炒来吃，绝对都美味！”

    这一次，汪孚林终于完全确定了，如果他对叶明月只是纯粹的欣赏，那么对这小丫头，他就是纯粹的摸不着头脑！

    这小丫头是跳跃式思维，想什么干什么别人根本摸不透！

    PS：别对小北那么苛刻，就算单女主，女主未定呢(未完待续。)


------------

第一六六章 你恨过你爹吗（第三更求月票）

﻿    “喂，你到底能不能走啊，再这么下去，我们日落的时候也进不了潮水门！”

    “你以为我想？脚一落地就痛，谁让你突然一惊一乍乱叫不说，关键时刻也不上来扶我一把，居然就惦记那只死兔子！”

    “谁知道你会这么倒霉？要不，咱们停一停，看看能不能拦下一辆马车？”

    “连过路的人影都不见一个，哪来的车？”

    虽说走在大路上，旁边有人搀扶着，勉强能够一瘸一拐往前走，但那速度实在是不敢恭维，还得分心和人斗嘴，汪孚林只觉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小北那嗔怒的声音：“算我错了还不行吗？大不了我背你！”

    汪孚林侧头看一眼旁边这小丫头，用手比划了一下身高之后，他就摇头道：“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大力士，回头两人一块摔，那时候谁都走不了。”

    “你可别小看我！”小北狠狠瞪了汪孚林一眼，松开搀扶他的手，把那只死透了的野兔往汪孚林手里一塞，继而就走到他前头，稍稍蹲下了身，“我可警告你，别动歪脑筋，也别动手动脚，否则你现在瘸着腿可打不过我！”

    我就是腿脚灵便，那也未必打得过你！

    汪孚林暗自腹诽，原本还想拒绝这实在不太靠谱的好意，可在小北回过头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他只好无奈听从。等到这个逞强的小丫头摇摇晃晃把自己背起来，迈着那实在说不上多稳当的步子往前走，他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小北一个踉跄，两人全都得摔路旁沟里去。然而，虽说他能够清清楚楚听到小丫头的粗重喘气声，一步步也走得很吃力，可她一口气竟是坚持了下来，无论他怎么说都不肯放下他休息。

    “喂，别不说话，这样闷头走路很累的知不知道？你不是读书人吗，背个什么诗词歌赋解闷都好！”

    汪孚林正在左顾右盼，看看是否能碰到过路行人，这样出几个钱让人帮个忙，无论坐顺风车还是雇个人背一程，总比继续折腾这未成年小丫头来得心安理得。可这时候听到小北开口，他顿时哭笑不得：“诗词歌赋能解什么闷？难不成你让我背，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呸呸呸……这次就是因为那条山溪飞流直下三千尺，于是把路给毁了，太不吉利了！”哪怕如今已经不是大中午的时候了，天气也还算凉爽，可小北背着汪小秀才走了这么一程路，已经是满头大汗，偏偏还腾不出手来擦。她费劲地把人往上头提了提，突然灵机一动说，“上次你还在小姐和我面前唱过歌呢，那首什么水调歌头，还有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怪里怪气，却又挺好听的，再唱来听听？”

    汪孚林顿时脸拉长了，要是早知道醉酒后居然会这么肆无忌惮，丢脸丢大发了，他绝对不会乱喝酒。他刚想说我又不是卖唱的，突然心中一动，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扯开喉咙唱道：“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小北给这粗犷的声音和歌词一吓，险些把背上人直接给丢了，等听到“该出手时就出手啊，路见不平一声吼”，她的脸上才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等到那曲调一遍遍重复，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出去多少步，几粒水珠从她脸颊上滚落，掉到了泥地上，竟分辨不出是汗珠还是泪珠。一直等到汪孚林这一首荒腔走板乱七八糟的歌唱完，她方才压下那种心里说不出的感觉，轻哼嘲笑道：“这都是什么歌，你从哪学的，难听死了！”

    “比起水调歌头，还有那首小芳，这首歌当然难听。”汪孚林耸了耸肩，懒洋洋地说道，“可这并不妨碍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行侠仗义的梦！”

    “你也有？”

    “那当然，否则有些闲事我干嘛要管？跟着我那位族伯南明先生跑去郧阳，过一下巡抚侄儿狐假虎威的瘾不是很好？”

    “原来你的愿望就是当个纨绔，真不害臊！”

    走着走着，说着说着，虽然腰酸背痛，腿脚酸软，可眼看那边城池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小北只觉得全身又有了劲。最重要的是，背上的人虽说很重，很烦，可在她软磨硬泡下哼出的那些曲调，却和如今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词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那个曾经富丽堂皇的家轰然崩塌之后，她的记忆便是颠沛流离，儿时坐在父亲膝头学会的那些诗词歌赋，早已锁在记忆最深处，刚刚她也不过顺应汪孚林的秀才身份才那么要求的，眼下耳边的这些曲调，那些成文不成文的歌词，反而更合她的胃口。更重要的是，汪孚林并不像有些人那样，表面上看起来对她笑容满面，客客气气，实则心里头转着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否则，今天哪怕是叶明月那样说，她也不会离开福圣寺半步。

    “停，快停，有车过来了！”

    几乎已经是凭本能和意志力在走路的小北骤然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顿时一松，双手更是不知不觉松开了。早有准备的汪孚林从她背上滑落下来，赶紧单脚跳到路中央去叫嚷拦车。而小北则是双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甚至顾不上汪孚林都和人家说了些什么，直到有人影回到面前，一把拽起她时，她才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这下运气不错，可以蹭车坐了！”

    汪孚林本来打算的便是尽快回城，而且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回城。所以，发现那是一辆拉木柴的马车，他上前拦车前，就三两下脱下直裰包裹了那只血淋淋的野兔，和马车主人攀谈时，他只说自己带着女扮男装的妹妹出城到太平兴国寺游玩，谁知道回城时寺前道路不通，故而从另外小路上下来，如今自己的脚崴了，希望能够捎带一路进城。至于进城的税钱，他照付，只希望对方回头对城门口的守卒说自己是同乡。

    因为小北一身小厮的打扮，汪孚林里头只穿了件贴身斜襟衫子，城池在即，那赶车的老汉自然不会动什么疑心，爽快地答应了，又接了汪孚林给的十文税钱加车钱，让两人上了车。见小北上车后还在眼睛直直地发呆，汪孚林也没精力去管她，自己把那团血淋淋的东西往干柴里头一塞，枕着硬梆梆的柴禾，思量回城之后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局面。算一算这会儿应该是晚堂时分，莫非是方县丞迫于压力不得不升堂审案？还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

    “你恨过你爹吗？要不是他一直在外头不回来，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事情，受这么多苦，你恨他吗？”

    面对小北这有些突兀的问题，正在冥思苦想的汪孚林不禁愕然。他歪过头来看了一眼身边那小丫头，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蜷缩成一团，眼睛竟是微微有些发红，仿佛想起了伤心往事。再结合她对自己的问题，二娘和小妹提过的这小丫头的身世，再想想秋枫家里那些亲人的德行，他自以为有些明白她的心思，便笑了笑说：“没什么好恨的，有一句话说得好，苦难如果不能压倒一个人，那么就能让他变得强大。”

    “这话好没道理！世上受苦受难的人这么多，有几个人强大了？而且，最可怕的不是苦难，是幸福到了顶点时，突然降下的苦难……”小北喃喃自语，一丁点都没注意到，就在身后，徽州府城的潮水门已经越来越近，她将脑袋埋在双膝和手肘之间，低声说道，“所以我恨我爹，恨他为什么不能坚持活着，为什么一定要死！”

    这是别人的家事，汪孚林愣了一愣后，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轻声说道：“恨就恨呗！爱也好，恨也好，还有身边的人也好，全都是支撑一个人好好活下去的力量。就比如我，醒来之后发现只剩半条命，要不是身边还有金宝，有二娘小妹，兴许也未必撑得下去！人嘛，硬撑着的次数多了，渐渐就习惯了！”

    “你真不会安慰人！”小北突然笑了一声，使劲眯了眯眼睛，忍住了这种好久没有浮上心头的酸涩和怨怒，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不过你说得对，我如今有小姐，有夫人，有明明很笨却还想装聪明的少爷，还有最喜欢说大话，遇到大事就傻眼的老爷！”

    “那不就得了？既然都有现在了，痛恨过去的人也没什么，因为那样你才不会忘了他！”

    接下来进城的时候，汪孚林这个只穿了斜襟短袖衫子的小少年，理所当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柴堆上一身小厮打扮的小北也同样没人注意，两人就这么轻轻巧巧进了潮水门。正好卖干柴的老汉在县城有个外甥，两人便蹭着这辆车，顺顺当当经由德胜门进了歙县县城。等到从县前街经过的时候，就只见歙县衙门前里三层外三层满是人，间或还能听到围观人群的嚷嚷声。

    “方二尹扛不扛得住啊！”

    “那米行东家吴兴才竟然当堂叫嚣，若不判那些闹事乡民充军，他就层层上告，把官司打到南京去！”

    “舒推官也来了，不是之前说人病了吗？”

    “听说征输库旁边的义店被好些乡民给堵住了。”

    小北顿时耳朵完全竖了起来，满脸担心地看向了汪孚林。

    “别着急，等我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先去义店，县衙这边有人，顶得住！”

    PS：忘了，也要求啊(未完待续。)


------------

第一六七章 店大不欺客，更不能被客欺（第一更）

﻿    一连几天，歙县征输库旁边的义店，都是县城乃至于府城之中生意最兴隆最热闹的地方，没有之一。因为足足比其他米行粮店高出三分银子一石粮的价格，不止是歙民，就连其他五县乡民，在求得许可之后，一个个也全都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粮食送到这里，变卖为成色足且丝毫没有克扣的银子。

    于是，叶青龙白天恨不得两手两脚齐上，晚上核对完账本到了床上倒头就睡，每天犹如打了鸡血似的忙个不停。也难怪他如此兴奋，就算之前他手里已经捏了三百两银子的卖身钱加卖命钱，汪孚林言明他可以随时自起炉灶，可三百两银子看着不少，只够做点小本生意，哪像现在可以经营这样一家声势浩大的粮店？毫不夸张地说，他这个休宁小伙计现在是歙县一大堆豪强聘请的掌柜，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谁不敬称他一声叶掌柜？

    就连戚良这个曾经的戚家军百户，对他也是客气三分，让从学徒到伙计，尝够了被人呼来喝去滋味的叶青龙心头热乎乎甜滋滋的。

    可今天，他平生第一次认识到，做掌柜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意味着在面对突发事件时，你就得顶在最前头！此时此刻，过了年就要满十七的昔日小伙计如今大掌柜站在最前方，虽说身后就是戚良以及三五个戚家军的老卒给自己撑腰，他仍然有一种在狂风大浪之中即将被吞没的感觉！

    幸亏预计到可能有变故，提早把程大公子给哄回家，陪陪即将远行的程老爷了！

    “不是说义店吗？就在刚刚，其他的米行粮店都一口气涨了四分银子，那我们呢？我们只不过早卖了一天，每石粮食就少了四分银子！”

    “没错，我们一年到头就赚这么一点辛苦钱，你们既然号称仁义，总不能看着我们损失就是！”

    “把差价赔给我们，否则这个义字招牌就取下来，大家说对不对！”

    “对！那些米行粮店都开始收咱们歙人的粮食了，咱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可卖！”

    面对这样的喧哗声，叫嚣声，叶青龙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静一静，那些米行粮店既然已经上涨了收粮的价钱，我们当然也会相应调高价钱……”

    “调高价钱那也是之后的人受益，我们的损失呢！”

    “对，我们现在是想要讨个公道，赔补我们的损失！”

    叶青龙忍不住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怒骂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早先你们卖粮欢天喜地的时候，都觉得这价钱不错，如今人家一上涨，你们就痛心疾首跑来要赔补损失了，占了便宜便不做声，吃了亏就立刻骂奸商，这都是什么人啊！

    不知不觉之间，小叶子就已经完成了身份认知的转变，因为他现在不再是区区小伙计，而是独当一面的掌柜。

    而在屋子里，正好从后门溜进义店的汪孚林和小北，正好和今天来此地查看的南溪南村吴老员外碰了个正着。面对外头那汹涌人情，吴老员外不禁皱眉说道：“若真的是刚刚调价，仓促之间怎有这许多人蜂拥而至？分明是那些米行粮店蓄意引人闹事！”

    “应该就是这样。”汪孚林一点都不意外地摸了摸下巴，随即就对吴老员外笑着说，“不过他们能用的手段并不难猜，只不过这时候我不太好露面，既然吴老员外正好在，能不能请您出面一下，替我捎带一个消息，给这些气势汹汹自认为受了委屈的人？”

    “哦？汪小官人尽管说。”

    小北正站在椅子上双手扒着支摘窗偷窥外头那动静，尽管有戚家军那些老卒在，她也不禁有些担心情形失控，这些乡民冲击进来，因此，听到背后传来汪孚林和吴老员外嘀嘀咕咕的声音，她不禁回头瞅了一眼，却只见汪小秀才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贼贼的笑容，赫然胸有成竹。至于吴老员外则是眼神古怪地盯着汪孚林瞅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怪不得这数月以来你能声名鹊起！”

    见吴老员外撂下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赫然到了外头大庭广众之下，小北不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蹭蹭蹭跑到汪孚林面前，直截了当地问道：“喂，你究竟给人家出了什么主意？这至少有四五十人，你真能把他们弹压下去？”

    “那当然。有些人是被人买通，有些人是趋利而来。前者是单纯闹事的，你怎么弹压都弹压不住，但只要抛出一个得利的机会，那么后者就会轻易倒戈，前者也就很容易分辨了。到时候他们如果再闹事，壮班班头赵五爷的那些民壮，可不是吃素的。”

    “把话说清楚，别卖关子！”

    “嘘，听，吴老员外开始了！”汪孚林没有在乎小北的直跳脚，目光落在了叶青龙身上。虽说他之前对小伙计已经面授机宜了，但既然吴老员外送上门来，那还是给小叶子减减负，省得揠苗助长，让人家压力山大。

    叶青龙眼见群情汹涌，马上就要撑不住，他把心一横，正打算就这样抛出那个汪孚林事先拟定的应对方案，突然只觉得有人从身旁走过，竟是杵在了自己身前。瞅见这是个一头花白的头发，素缎衣衫的老者，虽说不太认识人，但他还是赶紧闭上了嘴。

    “老夫南溪南吴胄，也是这义店的东主之一。”先是撂下这一句话，吴老员外环视众人一眼，见虽说还有人在鼓动叫嚣，可大多数人都暂时停止了喧哗，听自己说话，他不禁稍稍心安一些，随即便开口说道，“我刚刚在里头也听说了，各位听说府城那些米行粮店涨价，所以想要前来索要之前的差价补偿。有道是，买卖无悔，也就是说，不管是卖出去的东西将来价格升了，还是买回去的东西将来价格跌了，都不能反悔！”

    眼见四周须臾又要哗然，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但是，既然当初我们硬是要在小店加上一个义字，那么，按照这义店发起人汪小官人的意思，当然要把这仁义两个字，做到底！之前义店收进来的粮食，但凡想要赔补差价的，可以用比之前每石粮价高一分的价钱，把粮食买回去，然后送到府城那些收粮食的米行粮店，赚取这三分银子的差价！”

    此话一出，人群先是一片寂静，紧跟着就沸腾了。有人高声问道此话当真，有人叫嚷为何义店自己不收，也有人当场捋起袖子就要赎回之前卖出去的粮食……但随着吴老员外高举双手，人群渐渐又再次安静了下来。

    “不过，老夫在此有言在先。之前卖粮的时候，义店比寻常米行粮店的做法要繁琐些，留下了姓名地址，甚至于画押，手印。赎回之前卖粮的时候，也一样要核对这些东西，以免有些人心存恶意前来捣乱！至于为何要比原价高一分，很简单，人力也是要成本的。劳烦各位去别的地方卖也是同理，我刚刚说了，买卖无悔，既然有人悔了，那就断然没有在小店继续交易的道理！有人要问人家收是不收……呵呵，刚刚还有人说那些米行粮店都收歙人的粮食，你们赎回粮食去，他们却不收，难道你们就不能效仿此时此刻在小店门前那样，继续集合在一起，到人家那里去闹？”

    吴老员外早年也是在南直隶和浙江先后当过两任教谕的人，能够慑服江南学子，他这气势一提起来，当然非同小可。一时间了，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登时又仿佛鼓足的皮球被戳破了一般，完全泄了气。而趁着这机会，叶青龙一下子有了底气，当即神气活现地说道：“吴老员外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的话，就是这义店所有东家的意思，所以谁要赎立刻就可以上来赎！”

    他大叫一声后，停了一停后就叉腰说道：“至于那些根本就没来这里卖过粮食，却又故意来此闹事的，那对不住了，别说戚百户和麾下这些军爷们辛苦钱放在这里，也都是东家，就连歙县壮班赵班头，也已经带人来维持了！”

    屋子里，汪孚林见小北看得目不转睛，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才笑着说道：“喂，回魂了！”

    小北这才惊醒过来，斜睨了一眼汪孚林就嗔道：“你太贼了！”

    “过奖过奖。”汪孚林丝毫不以为意，手一摊说，“所谓义店，又不是真的单纯只为做好事，要是一再遇到这种事，那岂不是麻烦？所以，得让人知道，店大不欺客，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小北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说法，等跟着汪孚林从县后街回县衙时，她还在那冥思苦想，一点都没注意汪孚林一路鬼鬼祟祟和做贼似的。等到闪进了知县官廨后门，她跟着汪孚林来到了叶钧耀的那间堂屋门口，正要进去时，她却发现身边没了人，扭头一看，人既然已经从二门往外头去了。

    “喂，你去哪？”

    “我去大堂上看看情况，这里就交给你了。”

    那个舒推官这种时候又跳出来，显然是有鬼！

    PS：今天也三更，不过明天就两更，提早预告一下，召唤月票和啦^_^(未完待续。)


------------

第一六八章 壮哉，吴司吏！（第二更求月票）

﻿    歙县公堂之上，这会儿正乱成一团。

    作为苦主的吴兴才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当事人，至今还鼻青脸肿的小伙计，他还捎带上了四个同属于休宁的粮商。至于舒推官，则自称段府尊很关心这个案子的进展，硬是前来旁听，方县丞又不是叶钧耀，怎有底气把人给赶走？

    于是，升堂后不久，吴兴才那义正词严的指责，再加上他那个尖酸刻薄的伙计在旁边帮腔，就把南溪南村的乡民们给惹毛了。那个之前就是第一个动手的后生原本还跪着，可这时候蹭的站起身来，一连串土语骂了过去，而吴兴才以及那伙计又是休宁土语骂了回来，公堂上是鸡同鸭讲，热闹非凡——反正方县丞这个淳安人基本上有听没有懂！

    方县丞第二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坐正印官的位子，却不像上次那样有底气。上一次，他和叶县尊一块演了一场双簧，把赵思成给坑进了大牢，事后粮长上供的东西全都进了他的腰包，而且叶县尊也把他当成了心腹，甚至连此前刑房一个典吏缺都交到了他的手里，可以说他这个佐贰官简直成了县衙中真正的二把手。可眼下，他就没有那次死活搏一把的勇气了。

    因为他不再是一穷二白的光杆子县丞，他刚添了个还算不错的丫头，过上了小康的生活，绝不愿意一朝回到和老仆相对泪两行的日子！

    看到这一番乱象，方县丞正在心里天人交战，突然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侧头一看，就发现身边竟是多了个皂隶，可再细细一看，他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因为那胖墩墩的身材，颇为熟悉的脸，不是叶县尊家的宝贝儿子还有谁？见叶小胖默不做声直接递了一张纸条过来，虽说心里只觉得诡异十分，但他还是接了在手，偷偷瞄一眼上头的字迹，他便陷入了抓狂之中。

    因为上面只有区区两个字，立威！

    可说得简单，他又不是正印官，这会儿下头还坐着舒推官这个两榜进士，一堆家产比他多几十上百倍的休宁盐商虎视眈眈，他找谁立威去啊！难道那堆泥腿子？可他往那脸红脖子粗的后生瞅了一眼，见其他乡民仿佛也忍不住了，随时随地可能开始公堂全武行，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又不太敢随便拿这些泥腿子立威。

    见方县丞在那纠结，叶小胖想起李师爷刚刚说的话，暗自嘀咕一声先生真是猜得准，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先生说了，二尹不知道怎么立威，那就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方县丞登时眼神一凝，当发现那后生和吴兴才的伙计竟是互相揪住了衣领，他突然挺直了腰杆，抓起那块今天只是一开始动用了一下的惊堂木，砰的一声用力砸在了桌子上。升堂到现在，他这个署理县令的存在感极其薄弱，眼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顿时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刚刚在他旁边的叶小胖虽说身材圆滚滚，动作却贼快，一瞅见那动作就嗞溜闪了人，这会儿到了一旁角门屏风后头，站在李师爷旁边，他就低声问道：“先生，五十大板是不是太多了？”

    “只是个虚数而已。”李师爷随口答了一句，紧跟着听到方县丞说的话，他就轻轻吁了一口气。总算这位方县丞还聪明！

    “公堂之上，岂能容尔等争执喧哗取闹，成何体统？”方县丞又是用力一下惊堂木，丢下一根堂签怒声喝道，“来人，将这两个大胆狂徒拖下去，先责五小板再问话！”

    五十大板变成了五小板，叶小胖顿时瞠目结舌，李师爷却对方县丞的变通表示满意。这种打了被告打原告的方法，是不能常用的，但今天这种双方全都无视于主审方县丞的情况下，如此执行并没有实质性问题。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就只见公堂两边那些黑衣皂隶没有一个动手的，一时间，方县丞说出来的话，丢下的那支堂签，就仿佛丢在水里连个水花都不响的石子，那气氛竟是无比尴尬。

    面对这一幕，刑房吴司吏顿时心头咯噔一下。他咬咬牙站了出来，厉声冲着那些一动不动的皂隶喝道：“方二尹都下了堂签，你们还杵在那里不动？”

    要是往常，他这话说出来，虽不说掷地有声，可也总有相应的效用，可此时此刻，他就只见那些皂隶们竟对他的厉声厉色毫无反应，到最后，还是一贯不显山不露水的皂班郑班头站了出来，却是根本不理会他，像模像样朝着上首的方县丞深深一揖说：“二尹息怒，今日这原告被告当堂相争，险些动手，确实是他们无状，但二尹这发下堂签就要痛责人，小的身为皂班班头，实在不敢轻易受命，这打了被告不说，却连原告苦主一块打，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糟糕！千算万算，竟是漏算方县丞不是叶县尊，对县衙吏役的掌控和威慑天生不足。而刑房吴司吏固然是老资格，可那是几十年书办的老资格，又是从户房刚刚调到刑房去的，没有足够压制皂班的本钱！

    李师爷虽说天赋才情一流，见微知著的本事亦是不差，可这会儿他方才发现，自己到底是门馆先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师爷——因为他对县衙事务的熟悉程度实在是不够。他轻轻用指甲掐着手掌心，脑筋快速转动着，而旁边的叶小胖亦是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突然低声说道：“先生，要不，我去后头看看爹爹是否醒过来了？”

    如果叶县尊能够现身，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替方县丞，那时候这些阴奉阳违的胥吏差役定然不会是这个态度……但不行！之前说病倒，眼下说出现就出现，正好还有府衙的舒推官在场，指不定会被人传成什么。而且，叶小胖、金宝、秋枫，这三个小家伙可一直都是把他那位东翁当成重病号来照顾的！

    “不要拿这些烦心事去搅扰东翁。”

    李师爷摇了摇头，暗想汪孚林和叶明月等人去福圣寺，这会儿已经到了晚堂快结束的时候，论理怎么都应该回来了，可却一直都没消息，说不定是有变故。见叶小胖张头探脑，仿佛立时三刻就想冲出去看个究竟，他干脆一把揪住了这个小家伙，免得出岔子。须臾，他就听到吴司吏跳将出来，引经据典对郑班头的言语加以迎头痛斥，而郑班头亦是寸步不让，他终于回过神来，也不用什么字条了，直接对叶小胖耳语了几句。

    这一次，叶小胖又悄悄溜了出去，趁着那边厢吴司吏和郑班头争得不可开交之际，他又蹑手蹑脚来到了方县丞身边，这一次就不用传字条了，他直接对方县丞说道：“先生说了，这时候二尹你不能软，一定要凭着署理县令的威势，把那股歪风给压下去。吴司吏是刑房掌案，郑班头对律法总没他熟！”

    说得容易，我这位子让给你得了！

    方县丞简直坐立不安，可不管如何，李师爷未来的前途说不定比叶县尊还要光明，到了这份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可就在他想要开口喝止的时候，一直在看热闹的舒推官终于开了口：“全都给我住口，这是公堂之上，先是原告和被告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又起内讧，你们还有没有规矩？郑班头，你也太冒失了，就算方二尹不熟悉律法，事后徐徐劝谏也就行了，竟然当场不遵，谁给你的胆子？还有吴司吏，你一个刑房掌案，这种时候的职责是记录供词，以便回头画押，你却和郑班头争吵，让小民百姓看笑话，丢了县衙尊严！哼，烂泥扶不上墙！”

    这一句烂泥扶不上墙，充分暴露了舒推官的倾向。不同于最初责备郑班头的话，对吴司吏的这评价，已经完全上升到人格侮辱了！然而，吴司吏的脸色却纹丝不动，不但如此，他竟是还用带着几分森冷笑意的眼神看了舒推官一眼。

    “舒爷说得没错，小的身为刑房掌案，管的应该是供词，可问题是，刚刚自从二尹升堂之后，苦主说了三两句话后就开始谩骂，被告亦是忍不住回骂，来来回回的全都是些不堪入耳的粗话，难不成要小的如实一一记录，吴氏米行的伙计安顺骂南溪南村这几个闹事的是狗，而人家反骂他们是猪？回头再把这样的供词依样画葫芦上呈府衙刑房，给舒爷过目，然后呈送给段府尊？”

    吴司吏尖酸地反刺了回去，见舒推官登时面皮紫涨，他就不紧不慢地说，“所以小的倒有些后悔，应该记下来的，有这陈堂证供，谁还敢说方二尹这堂签出得有问题！谁敢说藐视公堂，不该打！谁敢说小的引用律法，和郑班头相争，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真正的歪风不刹，却只知道吹毛求疵，那才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此时此刻，无论是站在方县丞身旁的叶小胖，还是屏风后角门的李师爷，又或者是方县丞本人，以及众多其他相关不相关的人，全都被吴司吏的强大战斗力给震慑住了。身为吏，在官的面前从来就低不止一等，更不要说舒推官还是两榜进士，不是府衙中那些杂牌子出身的同知通判，可就是这样身份扎手的对手，吴司吏竟是悍然挺身直接撞了上去！

    那一刻，李师爷手中扇子啪的一合，脑海中冒出了寥寥数字。

    壮哉，吴司吏！(未完待续。)


------------

第一六九章 图穷匕见（第三更）

﻿    从叶小胖传话，到舒推官插嘴，再到吴司吏顶撞，一整个过程，方县丞都看得瞠目结舌，但到最后却有一种血脉贲张的感觉。口干舌燥的他随手拿起公案上一盏茶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再想到叶小胖代李师爷传的话，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际，啪的一声砸下了惊堂木。

    吴司吏都敢硬扛舒推官，他好歹一个有品级的县丞，还要怕下头一个区区皂隶班头吗？

    “郑班头，本县丞的堂签已经丢了，现在本县丞最后问你一次，打是不打？”

    郑班头登时有些挣扎。须臾，他就恭敬地弯下腰去，顺服地说道：“小的明白了，谨遵方二尹吩咐。”他说着直起腰，转过身一扫下头那些皂隶，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凶光，“黄安，程陆……”

    随着他一个个名字报出来，几个皂隶应声而出，水火棍熟练地一叉，立时将那伙计和后生压在了地上。可还不等开打，就只听突然一声大喝：“慢！”

    当发现这搅局的又是吴司吏，就连方县丞都有些皱眉了。而这位刑房掌案，多年六房老帮闲站出来之后，却是阴恻恻地说道：“郑班头，别说我非要砸你皂班的饭碗，今天这场合，我早就知道会有点什么，所以大夫都请好了，就在我那刑房直庐里头呆着。你要是拿出什么打板砖，打豆腐之类的绝招来，一会儿大夫当堂验看，接下来咱们就不用在这县衙里头直接打嘴上官司了！”

    此话一出，官面上的两位，方县丞和舒推官不明所以，叶小胖当然也不明白，但下头门槛精的吏役却全都意识到，今天郑班头和吴司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打板砖，打豆腐，那是皂班皂隶打板子的绝艺，要狠打的时候，能够把蒙着纸的砖头打碎，纸却毫发无损；要轻打的时候，能够让蒙着纸的豆腐完好无损，而纸却打得稀巴烂。吴司吏这分明是威胁说，皂班今天就别想用阴阳水火棍的绝招！

    郑班头阴狠地看了一眼吴司吏，也不答话，言简意赅地一举手说：“打。”

    无论是粮商也好，南溪南村的犯事乡民也罢，一开始哪怕针锋相对险些动手，此时此刻面对这真正的争端，却是谁都没有吭声。就连那之前已经吃过一场大苦头的伙计，看了一眼东家吴兴才，也只能哭丧着脸被人扒了裤子，当堂挨了五小板。至于那后生就更是硬气，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直到打完了拉起裤子起身，他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方二尹在上，小民自知打砸米行，确实有罪，该打该罚毫无怨言。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小民是主犯，其他人顶多从犯，我爹更是自始至终没动过手，有的是人证，还请二尹对他们从轻发落！”他说着又磕了个头，继而斜过脑袋，用极其厌恶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些粮商，“小民知道，这些黑心的奸商没有律法治得了，本来打算拼着这条命出口气，没想到咱们歙人当中还有顶天立地的人，站出来给咱们歙人做了主！从今往后，南溪南不卖一粒粮食给休宁人！”

    吴兴才原本只以为这后生不过是嘴硬方才丢下这一句，正嗤之以鼻时，他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南溪南的脸虽说都被你们给丢尽了，但看在你还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份上，该打该罚任由方二尹做主！但当初砸坏多少东西，我替你们赔补！不过，你那句话却说得好！从今往后，南溪南不卖不买此家米行半粒米！”

    随着这话，众人一回头，却只见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者扶着拐杖进来。有认出人的赶紧上前搀扶，叫了一声吴老员外，这下子，堂上除非二愣子，全都意识到，歙县一贯富庶的南溪南村，一贯德高望重的吴老员外，竟是站出来给本村几个今年轮到里长和帮贴的寻常乡民撑腰了！

    这时候，跟着吴兴才过来的几家休宁粮商方才有些焦急了起来。正有人想当和事老，吴兴才却伸手一挡其他人，嘿然笑道：“吴老员外非要这么偏袒乡人，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满口话不要说得太早。我们这些粮商做了这么多年，也许下头是有伙计不懂事，做出些让人生气的事情来，可到底还是有多年信誉在的。比方说，就在这晚堂开始的时候，府城县城所有咱们休宁人的米行，全都一体涨价了，一石涨四分银子！”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这才加重了语气说道：“之前当你们歙人那家义店是救世主的人，回头听到这消息，会是怎么一个反应？”

    不等吴老员外开口，他就似笑非笑地说：“也一块跟着涨？啧啧，那之前卖亏了的人，会不会跑你们那儿去闹着要赔补？哼，别怪我话说得难听，骂我奸商，我却要说，从闹事的，到贪心不足的，全都是刁民！”

    几个粮商对视一眼，登时把这气昏头现场拉仇恨的吴兴才给暗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种事当堂说出来没问题，可当堂反讽就没必要了。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背地里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但在公堂之上揭底牌，那简直是吃饱了撑着！

    这时候，舒推官方才把刚刚被吴司吏顶撞的闲气给丢在了一边，幸灾乐祸看起了热闹。见南溪南这位乡绅气得胡子一翘一翘，仿佛会随时随地气晕过去，曾经有过这种经历的他更是在心里强烈盼望着今天也发生这样一幕。可是，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吴老员外最初仿佛是气得直发抖，可好一阵子后，整个人竟是奇异得挺直了肩膀，那张原本背对着他的脸，倏忽间转了过来，却原来不是气得发抖，而是笑得直打颤。

    “只要是觉得卖亏的人，可以把米赎回去。”吴老员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就在我来时经过歙县征输库旁边那义店的时候，刚刚亲自对那些讨公道的乡民宣示的。只要农人觉得如此甚好，那么就可以用比原价高一分的钱，把他们之前卖的米赎回去，然后卖去你们那涨价的米行粮店赚差价！当然，当初收乡民卖粮的时候，都录了姓名和指印，若有人想浑水摸鱼却是休想！”

    吴兴才那张趾高气昂的脸一下子完全僵住了。不止是他，今天答应给他助阵的几家粮商，那脸上也赫然阴云密布。其中有人便禁不住失声叫道：“做生意都是一锤子买卖，岂有你们这样的！”

    “所以，我们是义店，不是那些黑心奸商可以比的！”吴老员外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简直是舒坦极了。他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阅尽沧桑的眼神看着对面那几个刚刚还得意洋洋的粮商，半晌才淡淡地说道，“而且，我们在歙人当中有威望，可你们有什么，无义奸商而已！”

    今天这一幕一幕令人应接不暇，李师爷只觉得光是看就体会颇深，比光是看书长见识多了。当突然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时，他方才打了个激灵，侧头发现是汪孚林，他顿时又惊又喜，连忙问道：“你怎么才回来？”

    “险些被人耍诈困住，就不知道是哪拨人干的。小北和我一块找路下来的，叶小姐这会儿都还在山上。”汪孚林稍稍往前一步，探出脑袋迅速扫了一眼堂上众人，随即才缩回头来，嘿然一笑道，“我刚从义店那边回来，吴老员外亲自宣示了之后，戚百户带着戚家军全都守在那，敢闹事的那是找死，所以我就过来看看这边怎么样。”

    李师爷有些吃惊，但这会儿不是多问的时候。眼见得吴兴才和粮商们吃瘪，他便轻舒一口气说：“既然如此，今天这案子就好审了。”

    不但李师爷这么认为，就连方县丞也同样这么认为。只觉得这一次赌对了的他趁着堂上陷入少有寂静的时刻，便用力一拍惊堂木，不紧不慢地说道：“吴天，你挑唆南溪南村乡民吴大等人，打砸休宁吴氏米行，并殴伤伙计一人，本县丞如今按律处置！殴人成伤，笞四十，其余从犯减二等，各笞三十。毁人财物，因有吴老员外亲口答应赔补，从宽处置，各笞二十。两罪合一，吴天杖六十，余者笞五十。吴父不曾动手，乡老训诫即可！”

    此话一出，纵使吴兴才心中觉得太轻，可方县丞这两条律法说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吴老员外肯出银子，他还能如何？此时此刻，他最心急如焚的，还是那义店究竟是否真的那么干了。如果是真的，他们的应对措施简直是自己贴钱，却白涨了他人的声名！

    至于要挨板子的乡民，此时此刻也没有那么多怨怒。今天这连番好戏看得够了本，再加上看到粮商们吃瘪，他们比谁都高兴。尤其是吴天，他站起身来到吴老员外跟前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感激无算，在刑房吴司吏把供词拿来之后，他看也不看画押按手印，却是仿佛今天赢了官司一般。

    面对今天一次又一次出人意料的情景，舒推官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眼见画押之后便要陈词，他突然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今天我倒是见识了一场足可写成传奇的公堂奇案，却不知道，叶县尊这病究竟还要多久？他上任未几，就两次交卸大印给人署理，如若真有病痛，还是应该尽早上报，一来自己可以好好养病，二来可以选用贤人治理歙县！”

    PS：第三更求月票和！(未完待续。)


------------

第一七零章 各自的底牌（求月票）

﻿    舒推官突然在这种时候，挑起了这样一个话题，无疑出乎了公堂上下每一个人的意料。他看到方县丞那张脸拉得老长老长，刚刚顶撞自己时慷慨激昂的吴司吏犹如见了鬼似的，其他从吏役到原告被告，一个一个表情各异，相同的是全都莫名惊诧，他顿时觉得莫名快意。

    他背着双手，用略带矜持的口气说道：“徽宁池太道钱观察听说叶县尊半年之内连病两次，心存关切。本以为今天这么大的案子，叶县尊也许会抱病主理，没想到他竟是不能出席。身为州县主司，亲民是最分内的事，若是连词讼都不能亲力亲为，这岂不是连一县之主最大的职责也完成不了？钱观察，您说是也不是？”

    顺着舒推官的视线，众人往那边望去，就只见公堂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中年人。只见其身形微胖，一张脸却有些瘦长，眼眸炯炯有神，一看便是个性子精明严苛的人。由于南直隶不设布政司和按察司，因此徽州府隶属于浙江按察司徽宁池太道兵备副使管辖，官衙所在之地，就设在太平府的芜湖县。

    和位卑职权高的南直隶巡按御史，以及地位更高的应天巡抚一样，这位挂兵备副使衔的分巡道并不经常到徽州府来，而从理论上来说，这位钱观察要比徽州知府段朝宗还高半级！

    屏风后的角门那儿，李师爷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神态复杂地说：“这便是官场？”

    “如果县令因病出缺，从府衙临时调人递补，这种事是有先例的。”汪孚林回忆着从刘会和吴司吏那里学习到的各种旧例，若有所思地说，“舒推官之前在叶县尊手中吃了好几次大亏，要说深仇大恨也不为过。这种时候，他最希望的大概就是免了叶县尊的官，自己取而代之，然后把署理两个字去掉。”

    李师爷只觉得这次为了避婚离开家乡，到这歙县衙门当了一回师爷，实在是太对了，否则当官之后非被人坑死不可！他瞥了一眼那位一现身就引来所有人目光的钱观察，神情凝重地说道：“这边估计没人顶得住这位钱观察，咱们到后院去，给东翁提个醒？”

    “你看你那学生跑哪去了？”

    李师爷这才发现，刚刚出去给方县丞传话的叶小胖已经不在那个位子上，分明偷溜回去报信了！可即便如此，他对自家那位东翁的应对能力还是没有半点自信，还是摇摇头说：“叶县尊必定手忙脚乱，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汪贤弟，时间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见李师爷急得什么似的，汪孚林也就点了点头。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那位钱观察用刻板的语气，对方县丞今日审案的过程表示满意，随即就表示，要去后头官廨见歙县令叶钧耀。知道正如李师爷的话，公堂上没有一个人够资格拦住这位按察副使，哪怕是当初不曾官复原职的汪道昆在场，那也绝对拦不住一个上了四品的现任按察副使。

    他跟着李师爷从角门出来，奈何脚下一瘸一拐，走到后头官廨就花了许久。等来到叶县尊寝室门口，正当走在前头的李师爷打算推门进去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拉开，紧跟着出来的竟是金宝。见门外一个是先生，一个是养父，金宝眼睛瞪得老大，随即就伸出食指放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

    “爹，先生，县尊正在……”

    “府衙舒推官已经带着察院钱观察上门探病了，哪怕县尊正在休息，也只能搅扰他了！”

    汪孚林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没错，钱观察和我确实亲自来探病了。”

    李师爷没想到钱观察和舒推官竟然来得这么快，而且汪孚林的话竟是给听了去，更不要说进去示警了，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时，他就只见舒推官在前，钱观察在后，已然进了这官廨的二门。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防汪孚林踏前半步，把他挡在了身后。

    “学生见过钱观察，舒爷。”

    舒推官一看到汪孚林，顿时想起了当初在歙县班房被他和叶钧耀联手讽刺，最后竟是被气昏过去的那段难堪经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分明有人对自己保证，汪孚林今天回不了城，他当即脱口而出怒喝道：“汪孚林，你怎在此？”

    “舒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次学生在府尊面前便陈情过了，李师爷学问精深，学生的养子既然有幸能从学于门下，那近水楼台先得月，学生自然也少不得多多走动请教。”汪孚林寸步不让地把舒推官给顶了回去，这才笑容可掬地说，“怎么，舒爷是希望我不在此？”

    “哼，我懒得陪你磨牙！快让路，钱观察要探病！”

    虽说有些意外，但想到今日有钱观察在，就算段府尊，也不得不让其三分，更不要说叶钧耀区区一个县令，舒推官立刻胆子肥了。他耀武扬威地叫嚷了一声，见汪孚林不动声色让开了路，但前头还有个李师爷，他顿时皱了皱眉。汪孚林虽说背后是汪道昆，可本身毕竟只是个小秀才，而李师爷明年就要春闱下场，若是轻易结怨，将来难保给自己寻个对头。于是，他便尽力和缓下脸色。可还不等他说话，钱观察便已经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叶知县上任半年不到就连病两场，一则是召见粮长，二则是审理要紧词讼，全都不能顾及，我身为分巡道，当探知病情，禀报朝廷，否则耽误了政务，谁也吃罪不起。”

    李师爷见钱观察摆明了车马，暗想此人之前面对那么大风浪，自始至终就没露面，如今一出面就是纯粹怀着恶意，实在可恶。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再阻拦一下这位，突然只觉得有人拽袖子，发现是金宝冲自己摇头，而且使劲把自己拖到了一边，他不禁暗叹这个学生心地纯良。可是，等到钱观察和舒推官一前一后进了屋子，金宝就踮着脚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先生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这是安慰……还是事实？

    李师爷正有些愣神，就只见汪孚林走到了自己身边，指了指里头，满脸坏笑地说道：“进去看看热闹？”

    汪孚林不等李师爷反应过来，便拉上了这位仁兄，直接钻进了屋子。这时候，偌大的屋子里一片安静，就只见钱观察和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你眼看我眼，而舒推官在一旁同样是两眼直勾勾的，仿佛眼珠子就要瞪出来了。至于叶大县尊，此时此刻一手支撑着一根拐棍，看上去就和七老八十似的，整个人因为连日禁食少食，有些消瘦，但人的精神却不错，这会儿甚至能看到其眉眼间甚至满是笑意。

    看到汪孚林和李师爷跟了进来，叶大县尊甚至赶紧招呼道：“孚林，李师爷，这是南直隶巡按御史刘爷，此番乃是奉应天巡抚海部院之命来徽州的！”

    海部院？

    李师爷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一下子意识到这所谓的海部院是谁了——难不成是之前气得嘉靖皇帝险些杀人，等龙驭上宾之后才被再次提拔起来，一度闹得徐阶灰头土脸的海瑞海刚峰？至于这南直隶巡按御史，那更不用说了，定然就是年初曾经来过徽州府，用和稀泥的方式暂时搁置了夏税丝绢一事的刘世会。此时此刻，刘世会代表应天巡抚海瑞来徽州，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来探望歙县令叶钧耀，这意义却是非比寻常。

    汪孚林见其他人有的沉浸在惊愕之中，有的大眼瞪小眼，他便不动声色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李师爷，然后就拉人上前去拜见了这位只曾耳闻不曾目睹的巡按御史刘爷。

    人当然不是他招来的，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那个手段。而就算是之前帅嘉谟赶到南京，见到了那位号称最亲民的海笔架，海瑞果然为民做主，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差遣得动一位巡按御史。要知道，自从之前狠狠整治了徐阶，又得罪了大批乡绅富户，海瑞在南直隶的日子就已经相当难过了。

    大局面大手笔的比拼，那已经脱离了斗智的层次，进入了斗势的范畴，幸运的是，他在汪道昆人走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摆事实讲道理各种手段用尽，终于争取到了一点福利——那就是让巡按御史刘世会到徽州府走一趟！

    哪怕这一趟原本并不是为了来给叶县尊，又或者他汪小秀才来撑腰的！至于如何紧紧抓住刘世会的一路行程，靠的是程乃轩他爹的商业网络；如何促使这位先来探望叶县尊，多亏了吴司吏和刘会这两位资深小吏提供的各种文书档案，赵五爷麾下一大帮民壮自从人进城之后就开始紧盯严防。正是所有人紧密团结在一起，利用各种资源各种消息传递，方才完美达成这一步！

    刘世会虽说和歙县户房司吏刘会的名字只差一个字，但年纪却大将近一倍，和钱观察那阴沉的面相比起来，此人要显得俊朗许多。毕竟，南直隶巡按御史那是都察院一等一的美缺，形象也是很重要的，等这一任回去之后，升官如同坐火箭，比兵备道品级低，但说不定五年十年后却可齐头并进。如今两人官阶相差好几级，可相见却赫然平礼，至于钱观察那是什么心情，反正刘世会绝对不会放在心上。

    “叶知县明日就打算重新坐堂？”

    “是，其实下官只是双足不利于行，而且此前遵医嘱禁食多日，即便如此，也并不曾耽误县衙政务。”叶钧耀一面说，一面殷勤地拉过李师爷说，“这几天来，每日早中晚三堂的政务，方县丞汇总过来，晚上李师爷都会亲自禀报给我，然后根据我口授一一批示，可以说，实在是委屈了方县丞，他说是署理，其实不过是上传下达的中间人而已。也多亏方县丞深明大义，李师爷内外赞襄，这才能够平稳度过这几天。”

    说到这里，叶钧耀又看向了汪孚林，那眼神比看亲儿子还要亲切：“而若不是孚林首倡，歙县众多仁义之士开设义店，歙县的夏税绝不会这么早收齐！”

    直到这时候，舒推官方才发现对面的汪小秀才对自己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所有人都在关注什么打砸米行，什么抢生意抬价压价风波的时候，歙县的夏税……竟然已经收齐了！(未完待续。)


------------

第一七一章 骗死人不偿命！

﻿    叶钧耀说的夏税，当然不是狭义上只包括麦、茶、丝绢的夏税，而是还包括了夏租、分成两季的岁办和岁贡、以及军费。由于其中绝大多数收的都是银子而不是实物，所以，在打通粮食变现成银子的渠道之后，最后那两三成也就加快了进度，一举收齐。

    即便钱观察收了舒推官的好处，想着推人一把，同时在徽州一府六县起自己的一点权威，但此刻面对徽州一府六县中率先完税的歙县之主，哪怕叶大县尊是病了两次，而且每次都是在节骨眼上，他也没法再继续挑刺。最最重要的是，刘世会当着他的面，对叶钧耀的病倒不忘公事，以及率先完成收税之举，表示出了深深的肯定。于是，他没有去看舒推官那张死人脸，竟是捏着鼻子赞赏了叶钧耀几句。

    可他今天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却很可能要一头撞上那个最凶悍的海笔架矛头上，他终究没法勉强自己继续杵在这儿，硬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就以察院另有要事，立刻告辞离去。

    撑腰的人都走了，舒推官顿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偏偏在这时候，叶钧耀还紧紧握着刘世会的手，用诚恳到了极点的表情说道：“刘巡按，我这个歙县令上任之后便没有太平过，究其根本，全都是从夏税丝绢起。刘爷公正无私，既然又是素有刚正廉明之名的抚院海爷过问，还请一定要把我整理的这些东西一并回禀海爷，给我徽州一府六县主持公道，免得从上到下焦头烂额。”

    若是让刘世会自己做主，他是坚决不干的，这种万年大坑谁跳谁倒霉。可叶钧耀口口声声往海瑞身上推，他就干脆应了下来。反正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用愁，海瑞自从上任应天巡抚之后，答应的乱七八糟的事多去了，不多这么一桩。他此次的任务是受命过来访查，不是决断，把该收集的各种信息给带回去，海瑞管就交给海瑞，海瑞也管不了，那他也就没办法了！

    所以，瞅了一眼金宝和秋枫分别捧着的那沉甸甸的两大袋资料，一看便是用了十分心思的，刘世会对叶钧耀这半年以来的县令任期评价相当不错，在叶钧耀拄着拐杖硬是要送他出去时，他直截了当地说：“叶知县先养病要紧，你这半年劳心劳力，段府尊看在眼里，南京户部和抚院都院也都看在眼里。”

    “为国分忧，为民做主，那都是分内事。”叶大炮最擅长的这些话张口就来，随手拖了身边的李师爷，吩咐去送一送刘世会，等望着两人消失在二门外，他方才舒了一口气，有些歉意地对另一边的汪孚林说，“孚林啊，不是我偏心，你进官场还早，可李师爷毕竟马上就要参加春闱了……”

    “县尊哪里话，李师爷毕竟是您礼聘的师爷，这种场合当然应该他去送，我越俎代庖像什么话？”汪孚林笑眯眯地搀扶了叶钧耀的一边胳膊，见舒推官竟是泥雕木塑一般还在屋子里没走，而叶钧耀丝毫不理会这位恶客，他也就当成没瞧见这人，巧妙用了一下传奇笔法，将今天福圣寺那边山溪改道掩埋山路，自己和小北不得不另外找路下来，经历迷路、崴脚、路上拦车、混进城门等种种经历一一道来。

    舒推官终于明白，汪孚林今天是怎么回来的，也想到了别人对他保证的把人绊住，是通过什么手段来实施的，登时心底一寒。虽说还没到路上截杀之类不死不休的地步，可连叶县尊千金都给算计进去，这就已经很离谱了！于是，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多呆，也不在乎叶钧耀对自己的态度了，就这么匆匆往外走去。可他前脚刚要跨过门槛出去，身后就传来了那个他最讨厌的声音。

    “舒邦儒，这歙县令的位子你想做，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你真以为自己有本事压得住那些乡宦士绅？不管是谁给你的底气，滚回去告诉那家伙，只要我在一天，这歙县就别有谁想要一手遮天！”

    见舒推官脚下一个踉跄，竟是险些摔倒，随即连回嘴都不敢，就这么快步离去，叶钧耀顿时哈哈大笑，这多日躺在床上，不能吃不能动的郁闷，仿佛全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一点都没注意到，起头匆匆跑进来报信的叶小胖这一刻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从惊愕、怀疑、恼怒，眼看就要炸了！这时候，汪孚林对金宝和秋枫使了个眼色，随即一把将叶小胖拉了过来。

    “县尊如此雄心壮志，歙县百姓算是有福了。刚刚走得急，前头堂上情况还不分明，我带着叶公子去瞧瞧。”

    “什么叶公子，孚林你比他年长，以后就叫他明兆。”叶钧耀不容置疑地吩咐了一句，随即就摆摆手道，“你带他去吧，让他好好学学！”

    汪孚林答应一声，拽起叶小胖就往外走。虽说脚下走路还是不便利，但一直等到出了二门，他才松开手，见身旁这小胖墩咬着嘴唇，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只有妹妹没有弟弟，但却有一个养子两个小厮的他便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耍了，很委屈？”

    “没错。”叶小胖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汪孚林说，“你们为什么一块骗我？”

    “第一，你爹的痹症是突发事件，你姐姐临时起意，想要让你多担待，于是让我配合。”汪孚林可不乐意给叶明月背黑锅，直接把她给卖了。见叶小胖脸胀得通红，他又不紧不慢地说，“第二，你爹没想到你姐姐会想到这种主意，但他对你期望很大，希望你在关键时刻能够顶住，所以他也就配合着，但你自己应该知道，他这次不是装病，是真病。”

    “可他们也不能……”

    “第三，你自己想想，我家金宝，秋枫，包括现如今在义店独当一面的叶青龙，他们小的时候都吃过很多很多苦。至于我，那就更不用说了。而你呢？”汪孚林想起前世的打拼，这辈子睁开眼睛之后就开始劳心劳力，恨不得对叶小胖耳提面命，“你爹为什么给你请了李师爷？单单为了他学问好？不，除了学问，那还是为了让你学习一下李师爷为人处事的态度！”

    汪孚林才不管叶家父女本来是怎么想的，按着叶小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自己想想，要是今天你爹爹真的重病在床，而且也没有巡按御史刘爷出面，钱观察和舒推官一来，拿着你爹病了的情形说事，要罢免他的官职，要把你们从这官廨赶出去，你能做什么？叶明兆，只差一丁点，你就要面对比我从前面对那些危险还要更危险的局面，你还没醒悟过来吗？”

    叶小胖本来满腔怨气，可现在被汪孚林左一个弯右一个绕，几乎完全带沟里去了。他突然迸出了一句话：“那金宝和秋枫知道吗？”

    “金宝那脸上藏不住事的傻小子，他要是知道，你会看不出来？”

    见叶小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之前那点不痛快竟是都丢到爪哇国去了，汪孚林方才意识到，叶小胖最想问的，其实只有这个问题。父亲和姐姐恐怕是这小家伙根本无法违抗的，可若是朋友也一块欺瞒自己，任凭是谁都会觉得愤怒。接下来，他把人带回到了公堂上，见这里果然只剩下了收尾的工作，也就是行刑之后该放的放，该赔的赔，他见叶小胖每听见一声笞打的凌厉风声，都会打一个寒战，不禁叹了一口气。

    别说叶小胖了，每当他看到这种竹笋烤肉的情形，实在都是感觉不太好！这仿佛在提醒他，眼下是个什么样的年代。

    汪孚林收起了这点不合时宜的联想，拍了拍叶小胖道：“按照我说的去告诉方县丞。这一次恐怕人人都会看见你，所以，挺起你的胸膛来。”

    尽管公堂之上的审案已经告一段落，但无论方县丞还是其他人，每个人都无比想知道，后衙官廨那儿究竟怎么样。所以，当方县丞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时，这次没有人再忽视。叶小胖身上一下子汇集了很多目光，虽说往日身为县尊公子，人人恭敬，可这会儿他却赫然发现很多人的眼神中竟是流露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恶意。他下意识地按照汪孚林的话昂首挺胸，这才对方县丞说道：“刚刚南直隶巡按御史刘爷来探望过爹，所以钱观察先走了。”

    这短短两句话，堂上众人听在耳中，却是意味各不同。吴兴才等几个粮商拖到现在，就是希望钱观察能够把这位叶县尊拉下马，这样他们就兴许不用再面对义店那样一个怪物！而刚刚在公堂之上公然违逆方县丞的郑班头等皂隶，也希望钱观察加上舒推官这一行能够马到功成，如此就可以不被清算。可现如今，他们不但大失所望，而且旋即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令人惊恐的现实。

    “爹让我捎话给方二尹，虽说两只脚走路还不太方便，但从明日开始，他会重新坐堂断事。”

    叶大炮不但背后有人，而且竟然已经可以复出升堂了！果然那重病就是假的，他们全都被县尊这一双儿女的演戏给骗了！

    PS：明天三更！快月底了，月票榜早就告急了，请大家多支持两张，谢谢！(未完待续。)


------------

第一七二章 来无影去无踪（第一更）

﻿    当汪孚林确定方县丞那边的晚堂已经顺利收尾，不速之客也都打发了干净，他方才想到今天和自己一块下了西干山的小北。他平生第一次让人背，而且是让这么小小年纪的一个小丫头背了一程，原打算回来好好谢一谢人家的，谁知道一回来从义店到征输库，再从县衙大堂到后头官廨，连轴转似的转悠了一圈，事一多一忙，竟是把小北给忘了。可他一找人才发现，分明和自己一块进了官廨后门的那个小丫头，竟是就这样大变活人似的不见了踪影。

    不得已之下，他叫上叶小胖一块，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闹了一出鸡飞狗跳，这才终于寻到了一张字迹端端正正的字条。

    “我去福圣寺接小姐。”

    叶小胖把这张字条给汪孚林看了之后，便长吁短叹说：“小北姐一直都这样，对我娘和我姐可好了，对爹马马虎虎，唯有对我老是凶巴巴的，这个不许，那个不让。要是这会儿换成我还在福圣寺里，她肯定不会这么急急忙忙赶过去。”

    汪孚林想起小北在那辆柴车上问出的突兀问题，他便问道：“她家里到底怎样一个情形，你知道吗？”

    “她家里的事？”叶小胖满脸不解地看着汪孚林，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家不就是我家吗？”

    听叶小胖这口气，再想想今天小胖子赌气的情景，汪孚林不禁觉得这位叶公子人相当不错：“我是说，她的爹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亲人。”

    叶小胖仔细想了一想，随即摇了摇头：“她爹娘似乎不在了，别的亲人有没有我也不太清楚。”

    “我记得当年是娘把她带回来的，最开始她不爱说话，不理人，可后来就好了，整天黏着姐姐，管着我，有时候可凶了，比姐姐还凶，尤其是我差点走丢的那次！”仿佛是自己在家总是被人管，所以很不服气，叶小胖很郁闷地说道，“她也是，先生也是，总就管着我一个人，难道都觉得我没出息？”

    这一次，汪孚林不打算再去开解这个小家伙，有些问题，还是自己想通来得好。想到小北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出城，说不定还要摸黑上山赶到福圣寺，他不禁有些为这小丫头捏把汗。逞强也要有个限度！

    然而，骑了匹马赶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出城的小北，此时此刻把马寄放在西干山脚下一户农人家里，借了盏灯，自己就从前头大路上了山。尽管只是一下午功夫，但一度被掩埋的山路，已经基本上都被挖开了来，至少一人上下绝对不成问题。可是，等她来到福圣寺外时，赫然已经是满天星斗，寺门自然也是紧紧关着。

    她本想去敲门，可举手还没敲下去，她看着两边山墙，突然灵机一动，找了棵树蹭蹭蹭爬上去，随即通过一根树枝一跃，轻轻巧巧到了围墙上，继而悄然落地。

    晚上的山寺之中一片宁静，小北走在其中，就仿佛是鬼影子似的，没有引来半点注意。可这样绝佳的潜入环境，却让她心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暗道这些僧人真是警惕性差，连个巡夜的都没有，被贼人混进来怎么办？尽管她白天离开的时候，叶明月一行人安置在何处尚未决定，可她摸到一处有灯火亮起的地方稍稍偷听一会儿，就得到了答案。当她顺顺当当来到那座精舍时，就只见堂屋中还点着灯，四下廊房却都已经不见灯火。显然，旁人都已经睡了。

    堂屋里，叶明月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佛经，突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她不禁一怔。下午的时候，康大等人也去帮忙清理山路，这会儿累坏了，都已经入睡了，其他人也不会深夜来打搅自己。既然如此，外间这叩门声……虽说心里闪出了一个念头，她还是拔下头上一根尖锐的银簪捏在手里，这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小姐！”

    叶明月听到这声音，立刻长舒一口气，毫不犹豫拨开门闩，见那个熟悉的人影径直闪了进门，赫然已经换回了一身女装，忍不住嗔怪道：“这么晚了还走夜路，万一遇到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都说你多少回了，就知道使性子！”

    “我哪放心小姐一个人在这福圣寺过夜。我刚刚偷偷翻墙进来的时候，一路上根本没人发现我，这些和尚太马虎了！”

    一听到小北竟然又是翻墙进来的，叶明月顿时有些头疼。可这时候细枝末节她也顾不上了，连忙拉着小丫头进屋关门，这才急切地问道：“爹那边如何？”

    “有那个贼精贼精的汪小官人在，小姐你还担心老爷？”

    话是这么说，可小北终究前前后后很是看了一场热闹，直到确定舒推官和那位钱观察算计落空，这才赶紧弄了匹马出城，当然不可能不说。此时此刻，她绘声绘色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娓娓道来。虽说她没有汪小秀才那种能够把故事说得跌宕起伏的好口才，可毕竟光是一整个事情就已经够一波三折了。无论是说到吴司吏的慷慨激昂，还是吴老员外的登场，又或者是舒推官以及钱观察见到那位巡按御史刘世会的措不及防，她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末了，她方才坐下，托着腮帮子满足地长舒一口气：“总算没白让我背他那么久。”

    叶明月一边听，一边琢磨背后的角力，突然听到背这个字，她登时大吃一惊，慌忙问道：“你怎么会背他？”

    小北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她本想支支吾吾敷衍过去，可在最明白自己性情的叶明月面前，她实在是隐瞒不住，只能哭丧着脸将自己看到那只野兔见猎心喜，一开口加上那一记飞刀，以至于汪孚林不慎崴脚的事给说了。见叶明月看着自己直叹气，她方才心虚地说：“可我都补救了，他这么死沉死沉一个人，我背他走了好长一段路，还听他唱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歌。”

    这下，叶明月再处变不惊的人，也出离惊愕了。汪孚林不得已让小北背着走也就罢了，竟然还会唱歌？上次汪孚林是醉酒之后方才会做出那么有趣的事，这次呢？如果不是应这小妮子的要求，那绝对不可能！

    在她的逼问下，小北只好一五一十承认了。紧跟着，她便理直气壮地说：“我还逼问了他，是不是喜欢小姐！”

    天哪！

    叶明月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裂了开来。尽管她不是那种死守闺训闺范的性子，在汪孚林面前也能够大大方方的，也深刻认识到这小秀才是父亲的得力臂助，可要说男女之情……那似乎……好像……暂时还说不上来！此时此刻，她用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瞪着小北，偏偏小北还毫无察觉似的，认认真真地说：“他说很欣赏小姐，然后大大赞赏了一番小姐的聪慧，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叶明月听在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欣喜的是他能够平等地看待自己，而叹息的，却是她自己也发现，她与汪孚林就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来的男女，虽说出身经历全都不同，可身上的很多东西都实在是太像，太像了。她正沉浸在这种思绪之中，却不防小北又语出惊人。

    “那家伙人还算不错，而且知根知底，虽说只是个小秀才，可将来说不定有些前途。最重要的是，小姐和他见过很多次。”

    “小北，莫非你也要学西厢记里头的红娘，卖我这小姐不成？”见小北赶紧缩了缩脑袋，叶明月方才恼火地说，“从前是谁对我抱怨，说那家伙又无赖，又小气，又讨厌的？”

    “从前我觉得那汪小官人聪明归聪明，可人太可恶，可印象是会变的嘛，他这个人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想到汪孚林在义店那边的种种举措，和吴老员外密谋时那贼笑，以及镇定自若的样子，她忍不住又发呆了片刻，随即赶紧强调道，“小姐可别拿我和红娘那丫头比，我本来问他是不是喜欢你，只是想他如果有非分之想，我就一定替你防着他！”

    “现在不防了，改牵线搭桥了？”叶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丫头，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可你想过没有，你今天背了他，算是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啊！”

    小北这才醒悟了过来，想到那时候汪孚林先是不同意，自己还警告他不许动手动脚，一路上他紧紧贴在自己背上，她顿时只觉得双颊发烫，想要开口说什么，可喉咙口却仿佛噎住似的。足足好半晌，她才憋出了一句话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噗——

    这一次，叶明月终于笑了起来。她按着小北的肩膀，用绢帕给她擦了擦出过汗后油腻腻的额头，这才轻声说道：“你现在是叶家的竹小北，不是流浪江湖的竹小北，所以不能不拘小节！你难道忘了，当初我娘说的话？”

    兜来转去，却突然落在了自己头上，小北顿时沉默了。夫人是说过，一定会帮她。可小姐只以为她是被嫡母不容赶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的身世，但其实，她只是危急关头被乳母带出来的，她那个可怜的嫡母和姐姐们，遭遇到的事情远比她更加屈辱，而那个家，也早已因为那场惨祸而四分五裂了。

    PS：今天三更。话说昨天有人找上门来推销，月票八块五一张，还截图给我看，看，你都快下榜了！嗯，因为我是穷人，没舍得买……请大家赞助我一百块钱的月票可以不？貌似只要十二张我就赚了一百块！(未完待续。)


------------

第一七三章 重量级待遇（第二更求推荐票）

﻿    徽州一府六县之中，歙县竟第一个完成今年夏税缴纳的任务，大清早得知消息时，徽州知府段朝宗着实大吃一惊，府衙其他官吏也都大感意外。虽说歙县确实富庶，可有钱的终究不是所有人，再加上占地最大，粮区最多，故而从远至近要收齐，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在歙县乡民还闹出了一场打砸粮店的闹剧，那些粮店一度拒收歙民卖粮之后，夏税进度非但没有滞后，而且飞速推进，这一切简直就如同惊天大逆转。

    而且，据县衙之中传出来的消息，舒推官撺掇了分巡道钱观察去歙县衙门，名为探病，实为找茬，可踏进叶县尊屋子的时候，南直隶巡按御史刘世会奉应天巡抚海瑞之命，突然莅临徽州府，这一时刻正正好好就在后头探病。两相一碰撞，钱观察和舒推官便在刘世会到场，以及歙县夏税交齐的双重利好之下铩羽而归了。不但如此，那位上任半年病了两次的叶县尊，提前准备好了关于夏税丝绢争端、歙人义店、各里收各里种种资料，得到了高度评价。

    从实实在在的政绩，到纸面上花团锦簇一般的各种材料，全都在歙县令叶钧耀的政绩上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复出首日的早堂，面容有几分憔悴的叶大县尊往堂上一坐，下头属官吏役在磕头时，都多了几分恭敬和小心。尤其是昨天站队错误的皂班郑班头和那些皂隶们，更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一个不好，方县丞再一告状，他们就被堂尊扫地出门了。

    然而，也许是叶钧耀心情好，正想着如何迎合大人物；也许是方县丞昨晚上在婢女身上辛勤耕耘后，暂时忘记了晚堂上的羞辱，竟没出声告状。总而言之，这第一关郑班头等几人竟是轻轻巧巧度过了。然而，退堂时，他们却没有一个真正放松的。

    “郑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得想想办法啊！今天我瞧见皂班白三那几个家伙一直在嘀嘀咕咕的，眼睛又在我们身上乱扫。”

    “说不定正是指着咱们的位子。郑头，这可是我爹传下来给我的，而且为了这个正役的位子，当初还可还交了好几十石米！”

    “不说这个，光是我们为了练出那手水火阴阳棍的绝活，花了多大的功夫？”

    几个头戴高顶黑头帽，身穿皂青布衫的皂隶围着郑班头，个个都是脸色焦虑。郑班头自己也同样是一宿未眠，这会儿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听着这七嘴八舌的声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到这份上，只能求人帮我们在堂尊面前说情！说到底，我们昨天在晚堂上得罪的是方县丞，这就留了个余地，只要堂尊开恩，方县丞他纵有千般恼火，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那去求刑房吴司吏？”

    “开什么玩笑，昨天晚上郑头还险些和他干起来，这老东西阴着呢！户房刘司吏还仗义些！”

    “都别说了。”郑班头一声喝止了其他人，脸色阴沉地说，“吴司吏也好，刘司吏也罢，那是县尊面前的红人不假，但再红能红过汪小官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你眼望我眼，最终同时全都觉得这才是最好的选择。最重要的是，郑班头又补上了一句话：“而且，我们也不是平白求汪小官人给我们做主。当初汪家三老太爷汪尚宣是怎么接触我们的，全都可以一五一十抖出来。反正我们认打认罚怎么都行，只求给我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过，就这样找上门去求人，总是不好看，先打听打听，打点一份雅致的礼物。”

    连续几个月来，总共也没过上多少安闲日子的汪小官人，在这太阳高起晒屁股的时候，却仍旧在呼呼大睡。家里人都知道他最近累得慌，故而金宝秋枫也好，汪二娘汪小妹也好，全都没有惊动他。因此，当他从深沉的睡眠中逐渐苏醒过来时，就只见阳光已经肆无忌惮地通过窗纸照进了屋子里。他眯起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再一次确认，最近真的应该无事一身轻了。

    “哎，闲下来的感觉真好，难得能够睡觉睡到自然醒！”

    汪孚林大大伸了一个懒腰，随即慢吞吞地爬起身来，趿拉了鞋子下床。可准备穿衣裳的时候，他忍不住歪着头想了想。他的第一个小厮是金宝，可因为功名风波，金宝从小厮变成了养子，半个少爷；第二个小厮是秋枫，可英雄宴后他就还了那张卖身契，紧跟着秋枫半工半读陪金宝读书，还充当过双面间谍；第三个小厮是叶青龙，可这个手脚勤快跑腿做事一流的小伙计，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义店大掌柜！

    所以，他这个小秀才之所以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败生活彻底绝缘，全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尽管已经好几个月了，可汪孚林每逢穿衣的时候，还是不太习惯没有全身镜，又需要系各种带子的直裰。直到勉勉强强把腰带给系上，把头发给梳了，他就光着脑袋没戴帽子出了穿堂。虽说一只脚一瘸一拐还有些不方便，可站在后院里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他还是觉得无比惬意。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惊咦，紧跟着，就只见汪小妹蹬蹬蹬冲到了自己跟前。

    “哥，你可终于起了！”汪小妹指着天上的太阳，皱了皱鼻子说，“如果爹娘在，非骂你不可，这都快午时了！要不是二姐说让你多睡会，我早就去掀你被子了！”

    “所以你不知道，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一直都是你哥最憧憬的生活！”

    汪孚林摸了摸汪小妹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听到动静从屋子里探出脑袋来的汪二娘忍不住摇了摇头，虽说不想去指责这几个月来忙碌到极点的哥哥，但想到昨天去水西十寺的事，她还是出了屋子走到汪孚林身前，直截了当地谈问道：“哥，昨天你回来得那么晚，我和小妹都没来得及问你，你和叶小姐昨天去西干山太平兴国寺，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汪孚林顿时看向了自己的脚，随即脸色微妙地说，“不怎么样。”

    这个奇怪的回答让汪二娘和汪小妹面面相觑，见哥哥一瘸一拐地反身往外走去，汪小妹顿时一跺脚道：“二姐，都是你！早知道哥不喜欢明月姐姐，我就一块去太平兴国寺了……唔！”

    汪孚林闻声回头，就只见汪二娘正死死捂着汪小妹的嘴，死活把人往屋子里拉，他先是一愣，随即就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索性又转过身冲着两人走了回去。他就想呢，这两个妹妹都是喜动不喜静的性子，呆在家里安安生生不出门，不过是因为忙着做小首饰赚钱，他又没时间带她们出去玩，为什么这次大好机会在眼前却突然不去了。

    伸出手来在两个妹妹鼻子上一人刮了一下，他才一本正经地说：“人小鬼大！以后这种事不要瞎操心！回头天气好了，我带你们再去西干山上好好玩！”

    “哥最好啦！”汪小妹哪里懂得那许多，一时欢呼雀跃，欣喜不已。

    而汪二娘则仔仔细细观察着汪孚林的表情，最后，自认为很懂事不是小孩子的她方才气馁地叹了一口气。

    哥和明月姐姐难道真的只是寻常往来，没那缘分……等等，刚刚哥那一瘸一拐的脚是怎么回事？昨晚他回来太晚，竟没发现！

    于是，汪小官人还没来得及安安稳稳吃一顿早饭，就因为扭伤的脚被发现，而被死活按回了床上静养。紧跟着，留守的两个轿夫紧急去请大夫，刘会媳妇刘洪氏特意跑回家找来了跌打药酒。而午饭后，这个消息就开始向四面八方传递出去，上门探伤的人络绎不绝。

    叶钧耀自己“大病初愈”，却亲自带着叶小胖和李师爷一块来了；方县丞是和冯师爷一块来的；程老爷和程乃轩父子同来，后者还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硬是让他给赶了回去……至于其他人如吴司吏、刘会、赵五爷、萧枕月等等相熟不相熟，认识不认识的人，那更是险些把门槛都踏破了。汪小妹干脆躲在二楼，跪在美人靠上，探着脑袋往下数今天来过的人，到黄昏时分便笑嘻嘻地给汪二娘报数说，今天一共来了四十三个人！

    即便汪二娘嗔怪小妹太闲，也不禁直咂舌。整整四十三个，这是从前他们住在松明山时，一整年都未必能接待的客人数量！

    至于无可奈何被人勒令不许出门静静养伤的汪孚林，则是在闲得蛋疼思量着，那位害得他崴脚的罪魁祸首，究竟是否打算来亲自探望一下他这个倒霉的伤员。然而，那个小丫头倒还不见踪影，他却等来了一拨意料之外的探病人群，而且，人家还给他捎带了一份哭笑不得的礼物！

    皂班郑班头以及下头六个心腹皂隶联袂来探病，毕恭毕敬给他捧上来的，赫然是一个精美的攒盒，而汪孚林只扫了一眼那上头的标签，眼神就不可避免地呆滞了一下。偏偏郑班头还自以为聪明地解释道：“小官人，这是县城里新开的一家干果铺子，名字起得很风雅，叫做林木轩，招牌的美人果听说每日限量供应，好评如潮，这是新推出来的状元果，小的们特意送来，给小官人讨个口彩。”

    汪孚林简直无话可说了。林木轩这名字，是程乃轩起的，还为此洋洋得意。这帮家伙特意买了他自己家的产品，来送给他以示巴结？这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

    PS：月票八百瞬息可破，请大家奋力一顶！(未完待续。)


------------

第一七四章 弃暗投明和辣椒的故事（第三更）

﻿    别说昨天傍晚郑班头当面顶撞出了堂签的方县丞，而后和吴司吏就在公堂上争执了起来，那副嘴脸有多可恶，就说此人现在竟然拿了他自己设计包装的东西来送礼，汪孚林就没法给出什么好脸色来。于是，打量了一眼郑班头以及这几个皂隶，他就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呵欠。

    “这时候临时抱佛脚，是不是太晚了？”

    郑班头没想到汪小官人这么直截了当，那张谀笑的脸顿时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随即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奈何这会儿汪孚林是半躺在床上，抱不了大腿，他只能干嚎了两声：“小官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一定要救一救咱们兄弟几个，咱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就靠着衙门这几个工钱过活，要是丢了饭碗，小的们阖家十几口人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老花样，没点新意！

    汪孚林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见他这般态度，郑班头后面其他人也都呼啦啦地跪下了，一个个的表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见他没反应，郑班头就膝行两步，双掌扒着床沿地平，又十万分诚恳地说道：“小的绝不是想和县尊还有小官人作对，都是汪家三老太爷汪尚宣派人来撺掇的！他还说，县尊自从上任以来，就大刀阔斧对三班六房下手，要是小的这次不能抓准机会，下次被拿下的就是小的这些人！他还说，换成舒推官当县令，才有好日子过！”

    这样那条线索就合上了，就算舒推官不想继续在府衙看人脸色，再加上对叶县尊苦大仇深，就他一个人也鼓动不了那位钱观察，有汪家在后头推波助澜，那方才能够促成这件事。只不过，任你奸似鬼，也要喝了我的洗脚水！

    “嗯，继续。”

    见汪孚林稍稍动了动下巴，郑班头只觉得还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急忙继续说道：“汪老太爷自从那次在状元楼上昏倒送回去，听说是寻医问药，到现在还没回竦川老家去，这事情肯定是汪家人的报复！小的这些小角色，只不过是被人当成了枪使而已！小的如今幡然醒悟，愿意出首汪家劣迹……”

    “够了。”汪孚林出声喝止，但他没有半点义正词严的架势，反而有些懒洋洋的，“汪老太爷出身匠籍，小的时候跟着母亲改嫁，一度姓程，后来科举出仕之后才改姓。而他这个人呢，被誉为不阿权贵，治理一地都有善政，在乡间的风评也还算不错。至少，也没听说夺人田产，也没听说欺男霸女，这劣迹两个字要搜罗，我相信当然是搜罗得到的，但有意义吗？”

    既然是同乡同姓，即便真的是深仇大恨，汪孚林也相信，要是他听郑班头的蛊惑，去翻一些汪尚宁家中子弟的劣迹出来，然后让叶钧耀往大里审问，那么他绝对相信，最终叶大县尊非但得不到青天名声，反而可能会把乌纱帽给砸了！毕竟，一个担任过巡抚布政使这一级高官的人物，总有那么几个故旧在！就算是被汪尚宁算计了一次又一次的汪道昆，都没把主意打到搜寻劣迹上。

    因为松明山汪氏也未必就一定干净到水清无鱼，半点泥沙都没有！

    “所以，你这些都是废话。如果只是这样而已，那对不住，我还要养伤，你们可以走了。”

    见郑班头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其他几个皂隶彼此面面相觑，全都生出了一种极度不妙的感觉。突然，有人开腔说道：“小官人，小的还有一件事要举发！之前去义店闹事的那群人里头，有些是休宁那些粮商纠集的，还有些人是汪家三老太爷的孙子汪幼旻找的！”

    这还差不多！

    汪孚林手一支床板，立刻坐直了，随即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如果能把汪幼旻找的那些闹事的都揪出来，证实中间有这么一层联系，哪怕不是汪幼旻，只是汪家人，昨天晚堂郑班头你顶撞方县丞的事情，我可以去求一求县尊既往不咎。找不到的话，就把你说的这个消息给放出去。让人知道，歙人卖粮无门的时候，竦川汪氏不肯出手，非但如此，发现义店红红火火，他们心怀不忿，还和其他五县的人沆瀣一气，坑自己人的店！”

    郑班头这才如蒙大赦，慌忙答应。等到和其他皂隶一块退出屋子的时候，他不禁用激赏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打破僵局的年轻皂隶，心想这小子实在是有前途。可想到自己在汪孚林面前说什么被驳什么的经历，他不禁又摸了摸脖子，第一次考虑是不是要好好学习揣摩一下，吴司吏那种强大的战斗力。要是学不会，他这半路投靠的还真是未见得有什么好果子吃啊！

    接下来整整三天，征输库旁边的那家的义店中，前来赎回粮食，然后去吴兴才等几家休宁粮店变卖的农人，自始至终络绎不绝。而且最滑稽的情况是，一拨人同来，凑出的钱先赎回了一批粮食去那边变卖了，等钱到手再到这边来赎第二批，来来回回倒腾一趟，一行乡民方才结伴欢欢喜喜地回去。所以仅仅是三天过后，粮商同盟就受不了如此涨价带来的负面影响了。

    义店那边兴许只是提高了工作量，一石粮食一分银子的差价，几百石也只不过赚了区区几两的差价，可他们却折腾不起，尤其是多出银子还要坏名声。而且，人人都知道义店那边竟然能够如此赎回，那些新进城卖粮的六县百姓，哪怕面对同样的价钱，几乎全都选择了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粮食往那边卖。闹来闹去，他们只是平白多出银子，贴补了那些看到差价后心动的乡民！

    于是，坐不住的粮商们终于联袂登门求见，希望能够和汪小秀才达成一个妥协。虽说这一仗打得实在憋屈，可粮商们却并不是全无底气。他们是多年老坐商了，资本雄厚，可汪孚林家中据说负债累累，这次不过是在各家大户那里凑了点银子，能有多少钱？倘若汪孚林执意要继续这么蛮干下去，他们并不介意在接下来水稻收割乃至于春天播种的时候，给他一点厉害看看！

    然而，他们却遗憾地扑了个空，汪家竟是铁将军把门，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汪二娘和汪小妹今天是被叶明月请了同去西干山太平兴国寺“还愿”，汪孚林自己不去，却推荐户房司吏刘会早堂之后请个假，把媳妇刘洪氏一块带上，给她们当向导，顺带也好好休息一天，纯当夏税之后的难得放松。而李师爷起行在即，金宝和秋枫加上叶小胖，三个人陪着李师爷去会文了。叶青龙这大掌柜，如今当然更不会离开义店半步。至于汪小官人，尽管那只伤筋的右脚还没痊愈，但坐滑竿总是无碍的，所以轿夫都跟着一走，汪家一个人都没有。

    而就算汪孚林知道粮商们联袂来见，相较于程乃轩给他带来的大消息，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先顾着那一头。此时此刻，坐在程乃轩那充满书香的屋子里时，他的目光压根无视于那些雅致的陈设，琳琅满目的书籍，只盯着那一袋久未谋面的熟悉东西。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上前捞了一个在手中，丝毫不在意这都是晒干的，随手将其掰成两半，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随着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际，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足足四五个月，竟然最先找到的是辣椒！

    尽管早就确定汪孚林的吃货本性了，可看到他那陶醉的表情，程乃轩仍然忍不住开玩笑道：“喂喂，你要不要这幅样子啊，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这么些番椒，后头还有一大袋子，总共加在一起还不到二两银子，据说这是一帮水手带来的，听说有人要，他们二话不说就卖了。要不是捎带这东西的是我爹的熟人，这是正好回乡，否则你这东西都比不上路费贵！”

    “贵也划算！”

    汪孚林心里转着从水煮鱼、宫保鸡丁、红焖黄鳝、小炒肉、麻婆豆腐、干锅香干等等当年最喜欢的各种川菜湘菜，险些连口水都出来了。而且，他清清楚楚记得，哪怕是这种晒干的辣椒，取出籽来，也是有很大可能性发芽结果的，就是授粉的时候得小心些。于是，他立刻大力地夸赞了一下程乃轩办事的效率，随即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我记得从前去黄山的时候，当地人似乎挺爱吃辣的……”

    听到人尽说着些自己听不懂的，程乃轩简直无话可说了。可让他更没有想到的还在后头，汪孚林瞅了瞅那一小袋干辣椒，竟是神秘兮兮地开口说道：“能不能借你家小厨房用一用？”

    程老爷这次突然离开，和他之前回来一样，悄无声息。这尊镇压的大山既然不在了，程乃轩自然成了家中一霸。他上头两个姐姐全都嫁了人，唯一的一个叔父直接带了家眷去了福建行商，所以家里祖母和母亲对他都颇为纵容，汪孚林这点小小要求当然不成问题。然而，当油锅一起，小厨房从管厨的仆妇，再到厨娘又或者烧火的小丫头，一个个全都被呛得逃出来了，站在院子里一个个咳得昏天黑地。

    至于看热闹的程乃轩，更是第一个狼狈逃窜。此时此刻，他看向厨房，见汪孚林仍然没从里头出来，分明还窝在那炮制东西，他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自己却再不敢回去看热闹了。

    圣人说君子远庖厨，绝对是有道理的！

    PS：谢谢大家的鼎力支持，因为你们每投一张月票，我就赚了八块五！月票没有就投免费的，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一七五章 带程公子去相亲（第一更）

﻿    汪孚林当年那手厨艺，完全都是在钱包和满足口舌之欲这两者的艰难平衡之间，一点一点练成的。下馆子的性价比当然比不上自己做，而不做的结果就是没得吃，所以他也只好摒弃君子远庖厨的所谓传统，自己亲自下厨满足自己的嘴。尽管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头几个月，他倒是没做饭，可在他看来，不论是松明山的汪七嫂，还是马家客栈的厨子，又或者是刘洪氏，做菜的手艺都还算中上，满足他那张刁钻的嘴就有些不够看了。

    他之所以一直都忍着没下厨，那是因为他最擅长做的菜，无一例外都少不了一样必备的佐料，那就是辣椒！

    也许是因为程老爷对汪孚林素来赏识，也许是因为觉得儿子交的这个朋友颇为仗义，尽管汪孚林折腾了两个菜之后，小厨房里那浓重的辣椒味让厨娘们望而却步，丫头们抱怨连天，但上头老太太和太太半句闲话没有，仆妇们也只能暗地犯嘀咕。至于程乃轩，当那一大盆豆腐，一大盆黄鳝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先往后头闪了半步，随即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确定，这么红通通的，真能吃？”

    “我已经很照顾你口味了，只是微辣而已。”

    见程乃轩还在犹豫，汪孚林二话不说先给自己盛了两大勺的麻婆豆腐。一口下肚，他只觉得那种麻辣鲜香在口腔中完全散发了开来，那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西红柿、玉米、花生、红薯、土豆等一系列美洲特色农产品全都给找全！且不说口味，后两种全都是备战备荒的好东西！

    眼见汪孚林已经大快朵颐，程乃轩方才犹犹豫豫伸出了筷子，只是一小口，他就倒吸一口凉气，可那种说不出的刺激之后，回味却让他大为意动。他本来就是那种喜好新奇，很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人，故而最初还只是浅尝辄止，很快就和汪孚林筷子打起了架，待到两人风卷残云一般把两个菜消灭干净，他方才满足地摸着肚子说：“从前我就没觉得吃这玩意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今天却仿佛胃口大开似的！”

    “你说对了，辣椒最大的功效，就是驱寒开胃祛湿。听说各种各样辣椒的辣度鲜度还各不相同……”

    程乃轩对于功效之类的不太感兴趣，他更在意的是好吃。不等汪孚林把话说完，他就眉开眼笑地说：“看来吃上头，你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咱们那林木轩最近风头正劲，多亏了你说动叶小姐亲自推介，这美人果和状元果卖得好极了！徐叔之前还怀疑这事情到底行不行，现如今见着我那叫一个客气，和从前看我爹面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过，就是这小胡桃全都是野生的，采摘收上来不太方便，而且外头如今已经有别人家在收了。”

    “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个先来后到的时间差。我们唯一的优势在于，衣香社那些大小姐们全都认准了林木轩的美人果才是正品。这些大户人家不会在乎钱，在乎的是面子，难道因为那区区一丁点钱的差价，就让人质疑自家的实力？”汪孚林想当初就觉得林木轩这名字实在是太风雅，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风雅这东西还是很有作用的，“对了，那些街头小推车呢？”

    “一包一包虽说卖不出大价钱，可因为美人果和状元果那么红红火火，也有不少人买去尝鲜。只不过价钱太贱，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林木轩一个零头。不过就因为卖得贱，有人买了过去冒充卖，可因为一个放盐，一个不放盐，再加上一个是拣选过的，一个是没挑过的，差别大，除非真贪便宜的，否则怎也不至于出问题。”

    说到这里，程大公子伸出一个巴掌，兴奋地在汪孚林面前晃了两下：“林木轩这些干果，五天之内净赚五十两！”

    虽说这和盐商们日进斗金的大手笔相比，只不过一个区区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对于投入而言，仍然相当可观。所以，汪孚林眼看程大公子在那抠着手指头算一个月多少，一年多少，他不禁干咳一声说：“怎么样，我这吃货想的行当，应该还不错吧？既然如此，我打算开个专卖辣椒菜的馆子，你要不要也掺和一脚？”

    “那还用说！”

    程乃轩兴奋地一拍巴掌，可紧跟着，他就皱了皱眉头：“话说，比起这些一本万利的生意来，义店就真的是亏本赚吆喝，而且占用资金太大。我那私房钱投进去倒无所谓，可我就弄不懂你了，这些小成本高产出的事情不做，非得折腾这种容易引来别人针对和反弹的东西干嘛？”

    “我问你，你爹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可是，两淮盐运使司要决定什么事，你爹说得上话吗？”

    “大概，能说得上一两句，毕竟爹在盐商当中也算一号人物。”

    “人一定要吃饭，喝水，吃盐，这种东西是必需品，至于其他的，那是可有可无的。比如说小胡桃，比如说辣椒。这些东西，用来赚点小钱甚至大钱，都可以，但要作为可以主导的大本钱，那就很难了。义店从现在看来，赔本赚吆喝，而且占用的资金大，但被乡民们赎回又卖给别的米行粮店这一闹，占用的资金反而不多了。借用这样一个看上去有些畸形的店，我并不仅仅是打算向那些粮商展示一下力量，而是用来商鞅立木，让人相信我。”

    程乃轩只觉得有听没有懂，但他这个人素来豁达，想着横竖还有更赚钱的生意，他也就不去试图了解汪孚林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了。说到底，程老爷不在，他就如同笼中鸟得了自由，彻彻底底没了负担。可是，当他让丫头进来收拾了碗筷，准备拉着汪孚林去林木轩看看生意兴隆的光景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湘妃竹帘被人高高打起，就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搀扶着一位老妇进了屋子。

    “祖母，娘！你们怎么来了！”

    见程乃轩一下子跳了起来迎上前去，汪孚林也赶紧起身，想到自己拿到辣椒，甚至来不及回家，就借用人家小厨房倒腾了一出，他不禁有些心虚，可还不等他上前行礼之后好好解释两句，来的这两位便齐齐对他报以和蔼亲切的笑容。

    上一次程乃轩躲藏在松明山村金宝家废屋被汪孚林发现之后，他两次跑来程家大宅见程老爷的时候，后一次这婆媳俩曾经郑重其事地托他帮忙照拂，此时再见，两人也是客气有加，寒暄了好一阵子之后，却抛出了一个让他愕然的正题。

    “三天后，让我陪程兄去许村，贺许老太公一百零二岁生辰？”

    只听到一个许字，汪孚林就本能地瞥了一眼程乃轩，心里有一种很不妥当的感觉。果然，他还没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程乃轩就立刻炸了。

    “我不去！”

    然而，一向宠他惯他的祖母许氏，此时此刻却重重一拄拐杖，沉声喝道：“人家汪小相公比你还年少两岁，父母不在，却担当起了一家之主的职责，前前后后替家里遮挡了多少风雨，可你呢？你之前为了这门亲事，一再胡闹，甚至于自污，你知不知道，若是许家因此退亲，程家就你这样一个子嗣，日后你还要让你爹如何在两淮商场，歙县乃至于徽州府立足？”

    许老夫人骂过之后，搀扶着她的黄夫人便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说：“许老太公当年资助过许翰林，而且他和夫人都是朝廷旌表过的，为此今年寿辰，从上至下必定有很多人去贺寿，许翰林人在京城，他家中夫人小姐却必定会去帮衬。你身为晚辈，本来就该替你爹去走一趟，而汪小相公代汪部院去贺寿探望，这也是应当的。到时候你再让汪小相公陪你去一趟许家，见上许家小姐一面，省得你这个孽障心心念念觉得人家不好！”

    程乃轩看看前所未有严厉的祖母，再看看满脸痛心疾首的母亲，最终偷瞥了一眼汪孚林，见其无奈地冲自己点了点头，他只好耷拉下了脑袋。可在心里，他也愿意去最后证实一下，自己的未婚妻到底是不是当初那个害得自己留下心理阴影的鬼面女子。只要不是，他也不用这样闻许色变地过日子！

    尽管这几个月来，对歙县乃至于徽州府的知名人物，汪孚林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但能上徽州府志的，不是科举有成，就是仕途得意，总之至少得是个举人，所以，单凭许村许老太公这个描述，汪孚林压根不知道人家是谁——料想从前那个闷在松明山一心读死书的汪小秀才，也绝对不会知道。值得庆幸的是，程家人做事周到万分，竟连他那份礼物也给一并准备好了。他本待拒绝，可听说是程老爷临走时的意思，只能领情。

    等他从程家回到自家门口，推门时却发现门虚掩着，进去一看，他就看到，是李师爷和金宝秋枫叶小胖已经回来了。

    既然有了李师爷这本活字典，汪孚林自然不吝讨教，结果却被李师爷用犹如看什么一般的眼神打量了一阵子。

    “说你书呆吧，你处理很多事情的时候比那些胥吏差役还精；可说你不书呆吧……你连许村那对瑞侣都不知道。你如今代表郧阳巡抚汪部院，要是程家不提出让你陪程公子去拜寿，你万一真漏掉这桩大事，传扬出去，人家岂不会说汪部院不敬老？”

    说到这里，李师爷猛然警醒到，不止是汪孚林忽略了这一茬，似乎他自己，也没有提醒过叶县尊。

    汪孚林顿时哑口无言，他突然发现，自家虽说人手已经很不少了，但还缺一个能够掌管行程表的管家。毕竟，这些过节过寿等等必要的事情，他怎么记得住？

    PS：今天三更，月底29和30会有小爆发，至少四更以上。谢谢起点和创世各位书友支持的月票，很多人甚至早早就投完了五票，谢谢！最后五天了，现在月票起点是856票，创世是197票，哪怕本月上不了榜，也希望能一边能破千票，一边能突破两百，恳求进一步月票支援！(未完待续。)


------------

第一七六章 还是故乡好（第二更）

﻿    事实证明，李师爷并没有猜错。差点忽略掉许村那位人瑞许老太公寿辰的，并不仅仅只有汪孚林，叶钧耀这位歙县令，也确实懵然无知。

    后世百岁寿星尚且会受到人们追捧，更不要说如今这人均寿命顶多四五十的大明朝。所以，那对丈夫一百零二岁，妻子一百零四岁的许村瑞侣，不但是整个歙县乃至于徽州府的荣耀，而且也很符合隆庆皇帝推崇瑞侣的价值观，故而去年，也就是隆庆三年，朝廷竟是钦赐双寿承恩坊，对这对百岁夫妇赐官赐封表示嘉奖。正因为如此，此次徽州府从官吏到士绅，头面人物几乎都准备了相应的寿礼，亲自又或者派出代表前去许村，向那位许老太公拜寿。

    叶大炮原本还跳脚于三班六房这么多人，竟是没人记得提醒自己，可汪孚林和李师爷一劝解，说是最近事多，大家未必记得过来，他才悻悻放下原打算敲打上下的大棒。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叶明月早已连贺寿的寿礼以及寿面寿桃都一块备办好了，只准备临到晚上才通知他，这也让他哑巴了。

    叶小胖好动，这次连忙又主动请缨担当重任，叶大炮本想请李师爷同行多加提点，可一想到自己身边没个人帮手，他思来想去，又命人去打探了一番，得知府城县城不少大户人家，有些夫人带着闺秀去拜见许老太公夫人宋氏，他想着女儿行事周到，干脆让女儿带上叶小胖同去，而李师爷留下给自己帮手。

    李师爷对此无可无不可，汪孚林却有些犹豫要不要带两个妹妹。想到许村在府城西北四十里，如果要去拜寿，要么在许村哪里借宿一晚，要不就干脆在松明山停留半日。于是，他就打定主意，带上两个妹妹和金宝秋枫，早一天出发，趁这个机会回一趟松明山。因为考虑到自家房子不大的问题，他原想着干脆和叶明月叶小胖姐弟分开走，谁知道一听说还能去松明山，还能留宿一天，叶小胖立刻软磨硬泡起了父亲。

    于是，叶大炮一点头，汪孚林顿时不得不面对比上次杀向松明山那一行还要庞大一倍的豪华阵容。

    这是去给人拜寿吗？这怎么看怎么像是秋游！

    而临行之前的傍晚，他一时起意去了一下县城中租借给戚家军将兵的祖宅，问了问戚良，这位前悍将竟是点了头，又叫了两个腿脚方便的老卒随行。眇目的戚良看上去并不凶恶，那张憨厚的脸反而显得和寻常乡民没什么两样，但他那戚家军的名头，汪孚林却知道这贺寿队伍的安全性问题就不用担心了。

    程乃轩毫不在意阵容豪华，他恨不得这次去的人越多越好，仿佛这些人全都是给他保驾护航，免得他受未婚妻欺负，当然举双手欢迎。

    汪孚林脚才消肿，勉强走路不太成问题，一路上自然只能坐滑竿。只不过，鉴于之前坐轿子的糟糕体验，他瞅着机会和戚良约定，等回头伤好之后，一定就去和这位学骑马。

    这浩浩荡荡一行人抵达松明山后，村民得知汪小官人回来了，自然是围上来问东问西，一听说来的还有叶县尊家公子小姐，竟都抢着腾出屋子给人住。

    到最后，还是何为代汪道昆的父亲汪良彬出面，请了叶明月叶小胖以及程乃轩戚良等人借住松园。至于汪孚林和汪二娘汪小妹金宝秋枫，却婉言谢绝了住松园，选择了回自己家。毕竟，蜗居虽小，五脏俱全，又到底是自家老宅，比寄居别人家感觉舒坦得多。扑倒在自己屋子里那张斑驳掉漆，一动就会嘎吱作响的床上，汪孚林舒舒服服打了几个滚。好一会儿过后，眼见得门前有人影，他方才懒洋洋地问道：“谁？”

    “爹。”

    “小官人。”

    汪孚林一看是金宝，后头还跟着秋枫，他就笑了起来：“重回老宅，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在县后街住得太舒服，觉得这里又逼仄，又老旧？”

    “没有没有，挺好的。”秋枫赶紧摇头，等发现汪孚林坐起身来，饶有兴致看着他，他才小声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城里那屋子再好，也是别人的。”

    汪孚林听这小家伙竟然还说大道理，顿时乐了，等看着金宝时，金宝却说道：“我还是觉得松明山好，清净安闲，不像城里，太乱。”

    对于还只有八岁的金宝来说，他不懂那些来回角力，甚至连像秋枫这样当双面间谍，都还绝对没办法胜任，所以他只觉得城里太乱，不如松明山的宁静。而秋枫对此当然不能苟同，他和金宝已经很熟了，不再有之前那些滑稽的妒忌，这会儿就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汪孚林也不说谁对谁错，笑着站起身在每人头上拍了一巴掌，这才说道：“难得回来，吃过午饭之后，你们就在村里四处走走，好好转一转，散散心！”

    住在松园那里的人，午饭自然有那边负责，而汪孚林这边回来得突然，按照汪七的打算，原本是要妻子好好做上一大桌的，汪孚林却制止了老仆，让他尽着厨下那些新鲜采摘的蔬菜瓜果，以及四乡八邻闻讯送来的鸡蛋猪肉等等，做点家乡风味即可。而他虽说随身带着一小包干辣椒末，可要下厨的打算却被汪七给掐灭在了苗头状态，只能怏怏作罢。至于汪二娘，拉着汪小妹久违地喂鸡摘菜，那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飘荡，仿佛把一切阴霾都给冲干净了。

    一顿饭吃得简单却又舒服，午后，汪二娘拉着汪小妹，又叫上汪七带路，竟是跑去对面西溪南村，找做糖葫芦的松伯，也不知道是否想要顺几支糖葫芦回来。金宝则是想回自家废屋看看，汪孚林不放心，让秋枫跟着同去。因为其他人全都在松园，他就清闲了下来，午后打了个小盹后，出了自家宅子，漫步在田埂上，看着两边已经呈现出一片金黄色的稻田，只觉得心情很好。

    “林哥儿！”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汪孚林回头一看，却见是一个认识的乡民，便笑着叫了一声汪四哥。来人眉开眼笑地上了前来，随即便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只想问问，回头这稻子收割了上来，义店收不收？”

    “当然收。”汪孚林想都不想便吐出这三个字，随即却又补充道，“但这事情是我发起的，却不是我一个人经管的，只能告示出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见那汪四哥有些怏怏，他便挤了挤眼睛说道：“不过，汪四哥你家里菜种得最好，要是你愿意，回头进城找我，以后叶县尊家采买菜蔬瓜果，我托人照顾一下你。”

    汪四哥原本还嘀咕汪孚林不照顾乡亲，此刻一听这话立刻喜上眉梢，不消一会儿就步履轻快地走了。

    到底是读书蔚然成风的松明山村，乡民的胃口还不算大，容易打发！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丝毫没有影响汪孚林颇为不错的心情。可脚上扭伤既然还没好，他走到村口也就止了步，坐在当初那块汪道贯搁衣服的大石头上，看着丰乐河出神。突然，他只觉得肩膀上被人拍了拍，顿时回过了头，却发现身后站着一身男装的小北。白天的时候，小丫头和戚家军那些将兵一样骑马相随，如今乍一看去，赫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他多瞅了两眼，突然开口问道：“那只害得我扭伤脚的兔子呢？”

    自从接了叶明月从西干山回来，之后又和汪家姊妹同去水西十寺“还愿”，其实是游玩，小北一直都在避免和汪孚林打照面，更不要说按照叶明月的话，上门赔礼了。这会儿她远远看到汪孚林在丰乐河边，鬼使神差地就过来了，可一巴掌拍醒了人之后，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本以为汪孚林一开口，不是兴师问罪埋怨她不道歉，就是和从前那样捉弄自己，可没想到人家竟是问那只兔子！

    于是，她干脆硬梆梆地说道：“吃了！”

    “吃了？”汪孚林一挑眉毛，继而慢吞吞地说道，“那我的半只呢？”

    小北顿时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那是我打的，凭什么有你的半只？”

    “就为了你这只兔子，我的脚都扭伤了，就算为了赔礼，你也得留一半战利品给我，这合情合理吧？总之，吃了你就另打一只给我，那样就两清了！”

    见汪孚林说完话就回过头去，继续看着丰乐河发呆，小北顿时快气疯了。她是打算勉勉强强赔个礼算了，可汪孚林这算是什么态度！她好歹还背了他这么远一程路呢！她伸出拳头示威似的在他脑袋上方挥了挥，可终究还是气馁地放了下来，随即没好气地说道：“半只已经吃了，还有半只，张嫂说熏干了做腊兔肉，你要的话，回城就给你送去！”

    “要，干嘛不要？正好打牙祭！”

    哼，大吃货！

    听到身后脚步声蹬蹬蹬远去，汪孚林不禁支着下巴，笑了起来。逗这丫头的感觉和惹毛自家两个妹妹的感觉，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个二十多岁就能够升格被人叫大叔的年头，所以游野泳的闲人汪二老爷有些事不得不背着人才能做，可他就不同了，顶着个十四岁的皮囊，哪怕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最多被人说两句年少轻狂。在城里劳心劳力憋了这么多天，如今回到松明山，他突然有一种忘情宣泄的冲动。于是，他把两只巴掌放在嘴边做喇叭状，扯开喉咙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啰儿，喜洋洋诶啰啷啰，挑起扁担啷啷采，光采，上山岗吆啰啰……”

    刚走到村口的小北倏然回头，见那扯开喉咙唱着奇怪曲调的果然是汪小秀才，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渐渐的，村口有其他松明山的乡民闻听动静出来，探头探脑张望的同时，还笑嘻嘻指指点点说着话。见此情景，她不禁替他捏着一把汗，暗想这家伙别把自己名声给赔进去了。可谁曾想，其中一个中年妇人竟说出一句让她险些一个趔趄的话来。

    “到底是读书相公，唱的歌词糙理不糙，朗朗上口！”

    小北简直纳闷了。这不就是些粗话俚语，哪里词糙理不糙，朗朗上口了？

    PS：就仨字，求月票！哦，再加四个字，求！(未完待续。)


------------

第一七七章 贺寿遇到闺秀团（第三更）

﻿    如果说，松明山只是因为出了个汪道昆，方才在整个歙县乃至于徽州府颇为出名，那许村就是货真价实的源远流长，名人辈出。这里的历史能够追溯到东汉，而到了宋时，如王安石、欧阳修那些如雷贯耳的名人，都曾经为这里的许氏名人做宗谱，写世系表，朱熹文天祥也有相应序、跋留下。和松明山那一座进士及第的牌坊相比，这里简直是牌坊林立，古宅遍地，随便遇到个半大孩子，兴许都能对你张口说出祖上一大堆知名人物。

    就连斗山街许家，也是发源自许村，更不要说由此繁衍生息出去的各大支族了。

    所以，汪孚林一行人根本就不必问人家许老太公家在何处，因为这一日是正寿，只要跟着人流最多的地方往前走，那准没错。

    一条昉溪从西北到东南穿过许村，经由这么多年发展下来，这里说是村，其实早已超过一般城镇的规模。石板路上两边尽是典型的徽式宅院，从村口进来，过了昇平桥，汪孚林一行人便先后经过好几处牌坊，每一座后头，都是一座白墙黛瓦的豪宅，其中一座，村人舍其名而不称，只叫做大邦伯第。只看门楼那四柱三开间五重檐的排场，而且竟然是一代大儒湛若水题的字，汪孚林甚至要以为那是哪位大学士家，可一问才知道，原主人竟然只是个知府！

    但这是一位政绩卓著，人人称道的知府！

    至于一路前行，那些各式各样的牌坊就更多了，终于，众人抵达了横跨在昉溪上的高阳廊桥。这是一座风雨桥，由于前头人多，汪孚林等着过桥的时候，抽空看了一下桥旁的碑文，这才知道，这桥原本是石墩木桥，弘治年间改成了石拱桥，到了嘉靖年间，又加盖廊屋，行人因此免受风吹日晒雨淋。

    这些廊屋一共七间，人走在其中，还能通过精工细作的花窗看到外间河面上的景色，中间设有永镇安流的神龛，房顶上是游龙戏凤的彩绘，两旁甚至还有长凳供人休息。头一次来的叶小胖不禁啧啧称奇，拉着金宝和秋枫嘀咕个没完。

    等过了这座高阳廊桥，便是双寿承恩坊了。

    这座石质牌坊四柱三间，有三层楼那么高，楹柱两侧雕着奔狮图，柱、梁、拱、隔扉上也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雕刻，但最最引人注目的，却还是上首的字。因为是去年才敕建的，这簇新的牌坊尚未经历太多风吹日晒雨淋，此刻巍然矗立，自有一股凌人气势。

    而到了这里，那路途简直是水泄不通。虽则汪孚林这一行人当中，还有歙县父母官叶县尊的公子千金，按照通常原则，当然可以率先通行，可这时候若是恃强让人让路，那就有违今天来贺寿的本意了。所以，汪孚林问过叶明月的意见后，征得同意，他也不嫌路途拥堵，就这么在人群中徐徐跟着前行，同时充分发挥人小嘴甜的特质，打探四周人的来路，然后拉关系，扯家常，反正在他看来，把这当成消磨时间也好。

    须臾，前后左右就全都知道了，他便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汪小秀才，汪道昆上任之后，松明山汪氏的代表。

    反而叶小胖没有那么高的人气。知县只得一任，顶多三年，而乡宦却是如无意外，一辈子都是本地豪强，所以，纵使汪孚林会引介一下他这位叶公子，别人亦是恭敬而客气，但要说热络，那就远远比不上对汪小官人了。叶小胖也不擅长这个，和人攀谈一两句，他就看着人家拉着汪小官人套近乎去了。

    发觉汪孚林长袖善舞，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他叹了一口气，对金宝低声说道：“金宝，你爹还真会和人打交道。之前在状元楼时，在松园时，教我那些话都有板有眼，我就比他小两岁，怎么我就说不来那两面光的话来？”

    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

    骑在马上的小北暗自腹诽。占着马匹高度的光，她能够看到，前头那汹涌的人潮一直蔓延到那座光鲜亮丽的大宅内。虽说没人在意她一个随从，可那些各式各样的议论声，她却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她小时候固然没来过这里，可叶钧耀上任之初，她跟着叶明月，与许家九小姐许薇和几个衣香社的千金们来过许村，当然知道这里尽出名人。

    至于那位许老太公，更是一个传奇人物，早年不过塾师，还当过替人写状纸的讼棍，后来行商积攒万贯家业，资助了很多同村学子。如那位许翰林，就是当初得了许老太公慨然资助，方才能够一举中解元，而后金榜题名点为翰林。话说回来，许家大小姐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

    “小北，是小北吗？”

    小北冷不丁听到有人叫自己，登时愣了一愣，举目四望，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说话的人。却只见她后头不远处的一乘小轿中，有一只手正在挥舞。虽说相差不过十几步远，可在这样塞车塞人的情况下，即便已经听出了这声音是谁，但她还是没法过去，又不敢出声暴露自己的女扮男装。而轿子里的叶明月看到小北在马上弯下腰来，对自己说明了一下后头的情况，她就更无奈了。

    这位还真是……大庭广众之下出声叫人，而且是叫一个貌似小厮模样的少年，就不怕回头外间胡乱猜测？

    汪孚林听到有人在叫小北，他在滑竿上转过头，也看到了那只从小轿中伸出来的手。觉得那声音依稀有些耳熟，而后又认出了那个探出头来却又迅速缩回去的人，他终于把人认了出来。对于天真烂漫却又古道热肠的许家九小姐，他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可一想到当初在许家被许薇为首那些小丫头围观的经历，他又有些发怵，此时此刻不禁在思量，今天是不是拜完寿后，迅速找程乃轩去许翰林家一趟，然后立马开溜。

    至于程乃轩，他在回头看了一眼后，见那轿子湮没在车马中，只是疑惑地挑了挑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行人才终于挪到了双寿承恩坊下，大门在望，这里就有许家仆人在此迎客接帖子。当汪孚林把手中帖子递上去时，那仆人迅速扫一眼，立刻满脸堆笑。等看到程乃轩的帖子时，他脸上笑容就更盛了：“汪小官人，程小相公，里边请……”

    汪孚林却让开一步，请下了滑竿的叶小胖上了前：“不止是我和程兄，叶县尊公务在身，故而遣叶公子和叶小姐同来贺寿。此外，还有戚百户。”

    闻听县尊竟是派来一双子女贺寿，还有戚家军的百户，那仆人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撂下一句请稍等，继而一溜烟往里头冲去。不消一会儿，他便带着一个中年人迎了出来。那人身穿一身宝蓝色纻丝直裰，看上去相貌堂堂很是富态。一打照面，他先好一番赔罪，旋即便对前头其他宾客告罪了一声，直接把叶家姐弟并汪孚林等人引了进去。一面走，他还一面歉意地说道：“若是早知道县尊和各位如此美意，我原本该先行迎接，免得各位在外等候如此之久。”

    “爹来时就吩咐过，既然是诚心贺许老太公大寿，就得有贺寿的诚心。”

    叶小胖这话是叶明月教的，此刻说得异常顺溜。他虽胖墩墩圆滚滚，可这形象看着却颇为讨喜，兼且话又诚恳，亲自迎接的许老太公幺孙许友临自是对其大生好感。而同行的其他人也都是会说话的人，包括戚良这位昔日战场骁将。所以，在拜寿者大多还在轮候的时候，他们这一拨人便已经登堂入室，顺顺利利来到了许老太公和宋老太太的面前。

    顺嘴一溜吉祥话奉上，汪孚林端详着这两位笑得灿烂，口齿虽然说不上十分清楚，可夫妻对视间仍可见默契的瑞侣，不禁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是不容易。这年头长寿已经很难得，更何况夫妻一块长命百岁？而且，又是儿孙满堂，富贵荣华，实在是太幸福了。

    毕竟不是本家晚辈，多做几个长揖，多说几句好听的话，顺便奉上寿礼，这拜寿的过场就算是过去了。而作为寿星翁的许老太公，竟是还笑眯眯打赏了他们每人一个红包，本着长者赐的原则，汪孚林推辞两句后，就爽快收下了。

    而因为今天这样的大场面，许村几乎每家许姓人家都来帮忙，每个人都有职司，或是帮忙安置客人，或是帮忙端茶递水，管着席面等等。而负责款待汪孚林这一行人的，“无巧不巧”，却是许翰林的弟媳胡氏。此刻午宴未开，她就笑着请了众人先去自家，晚一些再过来坐席。

    对于这样一个邀请，汪孚林只觉得正中下怀，见程乃轩脸色微妙，他暗自给了这家伙一肘击，继而立刻答应了下来。叶明月早就去过许翰林家，自是没有二话，而戚良却辞以想在许村各处再走走，叶小胖立刻拉着金宝和秋枫，提出跟了戚良一块去瞧瞧，见汪孚林和叶明月点头许了，顿时喜出望外。

    胡氏带路，众人不走许家正门出去，而是通过一道侧门，又沿着一条火道走了一箭之地，从一扇小门进去之后，立时别有洞天。那边厢许老太公家的喧嚣立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这边厢的安静祥和。胡氏一解释，众人方才得知，这双寿承恩坊附近聚居的许家诸多人家，大多沾亲带故，通过一条火道相连，白天可以不出大门通过火道走动，晚上有什么事，也可守望相助。至此，众人方才分道扬镳，戚良和叶小胖金宝秋枫出外，其余人却继续往里走。

    当汪孚林跟着胡氏踏进一处院子，转瞬之间，这种平和的气氛就被众多莺莺燕燕给搅没了。

    倏忽之间，汪孚林就只见那边门帘晃动，五六个衣着喜庆的少女从堂屋里出来，为首的恰是许薇。听胡氏一解说，他才知道，这帮斗山街许家的孙小姐们，因为那边厢等着贺寿的人太多，竟是没有进许家大宅，而是提前到了这里。

    眼见叶明月连忙招呼小北摘下那顶男式六合帽，拉着汪二娘汪小妹，笑着上前去和那帮八卦闺秀团成员会合，不消一会儿人就都进堂屋了，汪孚林就拍了一记整个人都有些畏畏缩缩的程乃轩，没好气地低声提醒道：“打起精神来，别忘了我今天干什么陪你来的！”

    程乃轩这才一个激灵惊醒，眼看胡氏还在旁边，他便鼓足勇气上前说道：“三太太，我今日来，祖母和母亲嘱咐我，务必拜会……”

    他这话还没说完，胡氏便抿嘴笑道：“大嫂就在堂屋里，你和汪小官人若是想要进去，到门口通报一声就行了。”

    这下，就连汪孚林也头痛了。那堂屋之中也不知道挤了多少闺秀，一会儿就是进去，看得清谁是谁？更不要说窥探什么性情品行了！而且，他现在不怕被人围观，但最怕被一群小丫头围观！

    PS：月票一千大冲刺，我写得都滚不动了，大家帮忙顶下！！今天貌似又过万更新了，也一快招来！(未完待续。)


------------

第一七八章 汪小官人婚配否？（第一更）

﻿    汪孚林昨日回了一趟松明山，晚间则去了汪道昆松园拜会，虽说老姨奶奶何为给他打点了一份代松明山汪氏送给许老太公的礼物，可他这个亲自贺寿的人总不能没一点表示，程家给他准备的礼物就派上了用场。而且，其中一块五蝠贺寿的镇纸明显颇为珍贵，价值不菲。所以，这会儿哪怕堂屋里头是刀山火海，可拿人的手短，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程乃轩一同进去。

    在门口由一个笑眯眯的圆脸仆妇通报了一声后，里头叽叽喳喳的声音须臾停歇，紧跟着，便是一个中年女人和蔼的声音：“二位进来吧。”

    看到程乃轩还在那犹豫，汪孚林不禁没好气地用脚轻轻踢了过去，直到其犹犹豫豫跨出第一步进了门，他才跟在了后头。一进堂屋，他就发现这屋子大约只有三开间，但前后用一座木屏风和纱帘做了隔断，四下摆设没有任何珠玉辉耀的奢华之物，无不是些家常东西。而居中坐着的中年妇人四十出头光景，和程乃轩母亲黄夫人相比，少了几分富态雍容，但人此刻满脸含笑，眉眼弯弯，似乎并不难打交道。

    至于刚刚正在这里的那些闺秀们，此刻一个不见，显然全都躲到屏风后头去了，但却一丝说笑声也没有，屏风两侧纱帘后头瞧不见一个人影，就连那极其喜欢凑热闹的叶明月和小北也是如此。

    无论在外头如何患得患失，真正踏入此间，程乃轩就豁出去了。他先行长揖行礼，直起腰后，就恭恭敬敬地说道：“家父数日前启程前往扬州，临行前嘱托我，一定要来拜望夫人，可我这些天和汪贤弟忙碌于琐事，一直都抽不出空，只能借着今天给许老太公拜寿，这才过来拜望夫人，还请恕罪。”

    汪孚林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正经的程乃轩，暗笑这家伙摆出样子来的时候，那言行举止还是很得体的。听听这说出来的话，不知道的人谁能想到，就今天前来许村拜寿，还是程家老太太和太太婆媳俩齐上阵，摆事实讲道理，甚至把自己这个损友都给一块拉上了，方才促成了此行？

    程乃轩的未来岳母鲍夫人当然也知道，程乃轩并不是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好少年，可婚事都定下来了，准女婿要在面前表现一下，她不得不配合。毕竟，此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曾经让她很堵心，直到程老爷亲自登门解释，这才少许澄清了一些。最重要的是，程老爷委婉提出，当初程乃轩和自家女儿远远照面的一次，出了些岔子，以至于程乃轩至今耿耿于怀，这才行止有差池。她想到小夫妻未来的和谐，在对方百般求恳下，方才决定答应。

    此时，她一面和程乃轩寒暄，一面打量着他旁边的汪孚林，知道人就是那个在歙县乃至于整个徽州府都声名鹊起的小秀才，她不由得斟酌了起来。

    于是，一来一回十几句纯粹套近乎的话说完之后，鲍夫人突然笑问汪孚林道：“这几个月，我这个深宅妇人也听说了汪小官人不少事迹，难得你父母在外，你却把内内外外都操持得这么周全，还能够急乡民之所急。之前我家三叔从城里回来时，说起你的义举，还赞不绝口。”

    真的赞不绝口？没有因为我硬把大家拉下水而心里不痛快？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脸上大义凛然，嘴上谦逊有加。鲍夫人看在眼里，想到汪道昆如今已经官居郧阳巡抚，又和阁老张居正是同年，她就更加心动了起来，突然更加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道汪小官人可定下婚事了？”

    此话一出，程乃轩傻了，汪孚林木了。但反应更大的，不是他们这前台三人，而是屏风和纱帘遮掩的大后台。一片寂静之中，就只听转瞬间就是两个响亮的声音。

    咣当——

    咚——

    就连沉浸在震惊和后悔之中的汪孚林，回过神后也不禁有些好奇，后头先后两声究竟是谁砸的东西。他反而没注意到程乃轩一个劲偷瞟他，而鲍夫人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微妙。事实上，鲍夫人确实是一时起意，这种话怎么也应该是私底下探听，而不是在后头一大堆各式各样千金闺秀的时候问，可她偏偏鬼使神差，突然问了出来，后头那些小丫头们有如此反应也不奇怪。她如今最焦心的反而是，后头究竟是谁如此失态。

    和程乃轩有婚约的长女不在这儿，幼女还小，其他程家本家的千金闺秀们也无所谓，千万别是自家外甥女就行了！

    屏风后头，第一个失手砸了杯子的许薇晃了晃脑袋，却没理会四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闷声不响蹲下身来准备捡拾东西，谁知道却被人抢在了前面。见小北手忙脚乱三下五除二把一堆碎片都捡了起来放在手帕里一团包了，继而东张西望找地方扔东西，她想到小北是在自己之后，弄翻了黄杨果盘，她自以为明白了对方的心绪，赶紧上前一把拉着小北，低声说道：“走，我们把这些碎片丢到外头去。”

    这两个失手摔了东西的人跑去了外头，剩下的人你眼看我眼，叶明月便收获了最多的审视目光，直叫她哭笑不得。汪小妹懵懵懂懂不明所以，汪二娘却是歪着头，眼睛忽闪忽闪的。

    将茶盏碎片给扔了之后，小北正想着幸好许翰林家是中了进士后，方才渐渐殷实起来的，否则许薇即便摔了一个茶盏，兴许就是天价，而好在自己打翻的是砸不坏的木盘。这时候，她就只觉得有人拽着自己的胳膊，随即听到一声抱怨：“七叔父人挺好的，可七叔母就喜欢自说自话！元娘都已经定给程乃轩那家伙了，可幼娘才多大？今年才七岁！要真的把幼娘许配给汪小相公，这得多少年啊，我那时候听到实在是吓着了，这才摔了东西！”

    “九小姐怎么知道，翰林夫人不是给本家又或者娘家其他小姐牵线搭桥？”

    反问一句之后，见许薇顿时哑口无言，小北方才轻轻吐了吐舌头。幸好小姐从没有明说，对那位汪小秀才有意思，否则就凭眼下人家的抢手程度，这还真说不好。她也是的，那时候那么失态干什么？这会儿屋子里那些许家闺秀千金们会拿什么眼神去看小姐？

    一个慌乱失神，一个茫然发呆，当叶明月久久不见两人进来，不得不告罪一声出来找人的时候，发现的却是许薇和小北傻站在那儿的情景。她又好气又好笑，可小北她还能说，许薇却只是她的手帕交，她只能重重咳嗽了一声，总算是把两人给拉回了魂。可接下来的进展，却有些微妙。小北顾左右而言他，绝口不提摔东西的事，许薇却紧张地拉着她问道：“明月姐姐，里面怎样了？”

    “放心，汪小官人很聪明，立时三刻就把话题岔到那位程公子身上了。”想到汪孚林那时候尴尬的表情，看到许薇如释重负，小北则是轻哼一声笑了起来，叶明月不禁微微一笑，暗想县衙吏役如今畏之如虎的汪小官人，竟然也有今天这样险些下不来台的一天。

    之前那会儿，若不是前后两声响动，汪孚林确实有些猝不及防，可既然有这样完美的插曲，他虽说无奈于今天自己这个陪客却惹祸上身，但还是立刻岔开话题，表达了一下自己和程乃轩打算求见颇有文名的许大公子，请教一下诗词文章的心愿。这是程家老太太和太太吩咐的托词，因此鲍夫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后，立刻就同意了，当即唤了仆妇过来带两人去。

    自打听说程乃轩的未来岳父竟然是一位翰林，汪孚林就费了点心思打听，知道这位名叫许国，因为许村善人资助才有今天，而知道那个资助人就是许老太公，那还是因为这次拜寿再次去打听的。如今许国在京师翰林院供职，家眷却都留在许村，而且屋宅并不算规模极大，由此可见也是担心京师大，居不易，他对于许家的光景当然有几分认识。所以，程许两家的婚事，显然也算是官商两条道的结合，程乃轩之前凭着一点乱七八糟的计划就想搅黄，那显然是痴人说梦。

    然而，走着走着，最初心不在焉的他就发现，引路的仆妇在故意带他们兜圈子。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损友，发现程乃轩只顾低着头数地上的砖，也就懒得提醒这家伙了，干脆直截了当对前头的仆妇说道：“许大公子的书房这么远吗？”

    那仆妇顿时人一僵，赶紧回头陪笑道：“对不住二位公子，是小妇人昏了头，刚才走岔了路，这就立刻到了。”

    这下子，不消一会儿功夫，跟着穿过一道小门，汪孚林和程乃轩便来到了一处看上去有些逼仄的小院子里。迎面的一处屋子坐西朝东，并不是最好的朝向，光是从外间看，格局应该窄而长，这样的屋舍，别说放在黄家坞程家大宅，那绝对够不上主人起居，就连汪孚林那县后街上的临时小家，前院的屋子也比这里强得多。就在这时候，屋子的门咿呀一声打开，紧跟着从里头出来的，赫然是一个身量中等的少女。

    虽说因为低着头，她的容貌一时看不清，但只凭露出的轮廓，汪孚林至少可以确定，那怎么也算得上清秀佳人的范畴。她大约是听到动静，猛地一抬头，正好和汪孚林程乃轩对了一眼，登时迷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慌乱不知所措的表情。那引路的仆妇赶紧三两步迎上前去，屈膝叫道：“大小姐。”

    大小姐？许家大小姐？既然这是按照长辈设计的家中偶遇剧本走的，那么就是说，这便是程乃轩的未婚妻？放狗吓程大公子的鬼面女？不对啊，看人家紧咬嘴唇分明怕生人的架势，没被他们俩吓着就不错了！

    汪孚林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位恨不得躲在仆妇身后的许大小姐，再一次认定，程乃轩的心理阴影，不是十有八九有问题，而是肯定有问题！

    PS：今天明天全都三更，后天大后天至少四更，月末最后四天，豁出去啦！大家搜刮一下票夹，本月新规，月票增加了很多，不过二十四小时只能投两张，提个醒，千万早点投^_^(未完待续。)


------------

第一七九章 再一次的相亲，秋高气爽的午觉

﻿    “李妈妈……他们是……”

    今天带路的仆妇是鲍夫人身边的心腹李妈妈，早知道大小姐的脾性，一路兜来转去，也是为了让长公子能够有个机会，暗示一下大小姐——要是早说，这位生性腼腆的闺秀说不定早就吓得躲在闺房里头不出来，更不要说见人了。于是，哪怕她心中暗自叫苦，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大小姐，二位公子都不是外人，这位是松明山汪小官人，这位是歙县黄家坞程公子。”

    尽管李妈妈已经煞费苦心地将程乃轩的名头放在后面，可乍然听到一个程字，许大小姐仍是刹那间脸红到了耳根，脑袋垂得低低的，别说相见，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程乃轩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传说中的未婚妻，自然而然把她的神态变化都收入眼底，就连从来深信不疑鬼面女便是未婚妻的他，这会儿也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于是，当汪孚林在他背上狠拍了了一记之后，他便横下一条心，上前一步做了一揖。

    “听说大小姐禀赋柔弱，不耐苦夏，今年夏日又长又热，不知道身体可还好吗？”

    这话问得，汪孚林简直想拍脑袋表示无语——平常看这家伙挺伶俐的，怎么现在竟然这幅连话都不会说的模样？就当他以为人家许大小姐会保持沉默，又或者气不过反唇相讥的时候，他却捕捉到了一个比蚊子还轻的声音。

    “多谢程公子关心……我很好。”

    这一次，程乃轩顿时眼睛一亮。声音太小了。不像是他之前听到那鬼面女诵那首蝶恋花时那声音，又或者说，两者完全是不同的架势！虽说他曾经认为那首词念得很美，可是和那之后的心理阴影相比，他宁可没有前头那看似很美的假象！

    于是，他也不嫌唐突，涎着脸又和许大小姐套了几句近乎，虽说问多答少，对方的声音一直都很小声，可渐渐也敢于抬起眼睛偷瞟他一眼了。可即便只是如此，他心底那块压得整个人都要透不过气的大石头却一下子搬开，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朗了起来。

    若不是汪孚林听他问着问着越来越离谱，甚至连人家姑娘家喜欢什么爱好什么，都开始刨根问底，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家伙的喋喋不休，只怕程乃轩还能继续兴致勃勃攀谈下去。而李妈妈打量自家大小姐，见她虽是羞涩难当，声音自始至终就没大过，双手不自觉地揉着手绢，可眼神一次次迅速抬起偷看对方，她终于在心底舒了一口气。于是，听到汪孚林那声咳嗽的她自忖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开口打断了这番“偶遇”。

    “我都忘了，夫人请大小姐去招待那些来做客的小姐们，汪小官人程公子请和大公子慢慢谈，我带大小姐先走了。”

    见许大小姐轻轻嗯了一声，紧跟着便随那仆妇出去。临到院子门口时，她又停了一停，侧身低头轻声说道：“请程公子代我向老太太和世伯伯母问安。”

    程乃轩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答应。直到未婚妻已经消失在门外许久，他却仍旧恋恋不舍盯着看，直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他才长舒一口气说：“双木，幸好今天来了！你不知道我今天来的时候，简直是抱着上刑场的决心，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如此开眼，总算是把我从溺水的边缘给救了回来！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竟然不是她！”

    “什么叫不是她？你说的她是谁？”

    程乃轩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这声音不是汪孚林的。他僵硬地扭过头来，看到身后拍自己肩膀的是一个曾经见过，有些熟悉的年轻人，再一想，那分明就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他登时呆若木鸡。接下来，他还来不及开口说什么，就被大舅哥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进了屋子。而他打算向汪孚林求援时，可举目四望，空荡荡的院子里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汪小秀才不知道跑哪去了！

    跑了这一趟，还算圆满地解决了这对未来小夫妻的隔阂，却还差点遭遇做媒风波，汪孚林哪里还愿意留下，掺和程乃轩和未来大舅哥的窝里斗，当然早早溜之大吉。可是，从这院子里闪出来，他方才意识到，之前引他们过来的仆妇来回兜圈子绕路，这要找路回到之前那座堂屋仿佛不太容易。

    一想到可能会被那群莺莺燕燕的小丫头片子围观，他就没有半点兴趣，因此索性往反方向走，随即唤了路上遇到的小厮带路，径直从许翰林家大门旁边的角门闪人了。

    今天的许村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但也仅限于双寿承恩坊附近，其他的地方倒是反而少人问津。横竖拜寿的正事已经到过场了，他随便找了个村民打听了一下寿宴，听说不排座席，随到随坐，到场不到场，十有八九旁人也发现不了，他就决定不去凑热闹吃这顿饭了，干脆优哉游哉来个许村半日游。

    过了大观亭和五马坊，找了家小店买了两个本地特产的烧饼先填了下肚子，他就继续漫无目的四处游逛，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座石碑前。

    见这里写着任公钓台，唐时许村十二景之一，却只有一棵大槐树，一方石台，树下石台边恰是一片草地，他不禁心中一动。这会儿周遭少有人经过，他就慢悠悠信步上前，也不上石台，而是一撩衣衫，在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这里正在昉溪旁边，远远能看到之前通过的那座高阳廊桥，隐约还能听到那些贺寿宾客发出的喧哗声。

    身处此地，若是隐士，当会油然而生一种众生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汪孚林却不是什么隐士。昨天赶路二十里回乡，今天又赶路二十里到许村，这会儿午后时分，腹中不饿，天气又是秋高气爽，他一时困倦下来，索性摘下头上那顶秀才专用的帽子，就这么拿在手上，随即躺下闭上了眼睛。耳畔虽还有远远传来的人声声，不时能听到鸟鸣，那些草木花香，亦是不断钻入鼻子，可这些带来的都只有困意。只是须臾，他就睡着了。

    这一觉，汪孚林睡得深沉而又香甜。而在他美梦正酣的时候，却不想有四个熟人经过了他的身边。

    看到那袖子盖脸，手中抓着软帽，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的人，叶小胖不禁看向了金宝和秋枫，而后两个小家伙也在面面相觑。至于戚良，他瞅着这会儿独自酣睡钓鱼台的汪小秀才，想起那次和对方畅游丰乐河时发生的趣事，忍不住咧嘴一笑。

    眼见叶小胖蹑手蹑脚想要上前把人弄醒，他想了想，破天荒管了一次闲事，一把将人拉了回来。今天带着这三个小家伙在许村闲逛，他就深刻感觉到，连带出身官宦人家的叶小胖在内，三个孩子言行举止全都没得挑剔，很对他胃口，故而态度也闲适自然了很多。

    “汪小官人这段日子只怕忙坏了，难得他睡得好，让他睡吧，回头我们去参加寿宴的时候，帮他瞒一瞒。”

    金宝当然没意见，叶小胖倒是自己也想尝尝在这种地方睡觉是什么滋味，只有秋枫看看四周，随即小声问道：“这里不会有人偷东西又或者起坏心？”

    “在许村这种常常出官宦富绅的地方，又是许老太公做寿，怎么也不至于出现打闷棍后劫财甚至劫人的事件。”戚良今天在许村转了一圈后，此时此刻下断言时，脸上还带着笑容。尽管他说是徽州府歙县人，可出生便是在外地，此次回来之后，方才真正算是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几乎没有乱七八糟的怪梦惊扰，也没有不相干的人来推搡叫喊。当最终睁开眼睛的时候，汪孚林就发现，日头早已不曾挂在中天，天色分明已经不早了。他连忙翻身坐起，见四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拜寿的躲懒跑这里睡午觉，别人说不定正四处找寻，赶紧拍拍屁股站起身，又把帽子给戴上之后，方才连忙往回走。

    虽说他之前是漫无目的找到了这里，可既然是昉溪边上，又能看到高阳廊桥，他当然不会绕远路，索性就顺着溪边小路往那边走。当终于又回到双寿承恩坊下的时候，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东张西望。还不等他举手叫人，那身影就敏捷地窜了过来。

    “你跑哪去了，这都快要回去的时候，才发现你居然没了影！我去寿宴上问，那里一片乱糟糟的，谁也说不出看见过你还是没看见过你！”

    小北已经换上了女装，此时此刻一见面便是连珠炮似的问了这一堆话。可汪孚林听着却只觉如释重负。要不是因为寿宴乱坐，他怎么会躲清闲？如此正好，他只要瞎掰个寿宴开始没多久就中途退席的借口，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可他正打算煞有介事地把这个理由搬出来，却发现小北盯着他的脸，仿佛他的脸上长了花似的。而下一刻，小北竟是绕着他转了一圈，随即笑了一声。

    “好啊，我们今天明明是来拜寿的，就连小姐也不得不四处应酬交际，少爷和金宝秋枫他们也都到寿宴上去露了个面。你这个之前长袖善舞的汪小官人，竟是不但躲懒，而且还睡大觉去了！”

    PS：五个字，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一八零章 鬼面女的真相（第三更）

﻿    这小丫头眼睛怎么这么尖？

    汪孚林哪会承认，立刻义正词严地说：“不过是寿宴人太多了，我中途退席……”

    “退席？退席去睡大觉吗？脸上都是草根压出来的印子，头发上还有草叶，这儒衫的后襟都压得不成样子了！”

    汪孚林这才意识到是哪露出的破绽。别说他刚醒过来之后还有些迷迷糊糊，就算知道，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地方去对付自己这一身睡得皱巴巴的衣衫。趁着他一愣神，小北已经眼疾手快从他身上捞下了几根草叶子，对他晃了一晃后，便似笑非笑地说道：“难得你有把柄撞在我手里。”

    既然被拆穿了，汪孚林打了个呵欠，也没兴致继续和小丫头斗嘴，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开口问道：“其他人呢？”

    “你家二位姑娘，正被许家那些小姐们缠着问东问西，小姐在旁边陪着，免得她们不自在。戚百户却不过人家强邀，正在许老太公那儿，给许家人讲当年抗倭的故事，少爷和金宝秋枫也都去了。”小北说到这里，突然脸色微妙地说道，“至于那位程公子，听说是许家二位公子带了他，去和其他堂兄弟族兄弟聊一聊。”

    听到这聊一聊三个字，汪孚林本能想到了某种潜台词，顿时替程乃轩掬了一把同情之泪。可反正那家伙终于摆脱了心理阴影，就算因此吃点其他什么苦头，他就不用太操心了。于是，依旧好心情的他跟着小北从一处后门进去，又是走过那一条长长的火道，沿着之前走过的路进了许翰林家。可才刚进了一处院门，突然一个人影冒了出来，大叫一声嘿。他赶紧后退两步，却发现对方正戴着一张熟悉的鬼面具，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

    “啊？”

    汪孚林吃惊，而那鬼面女也仿佛如同见了鬼似的。突然转身就跑，可还没跑上多远，就只听身后一声厉喝。

    “站住，否则别怪我降妖除魔了！”

    这是什么台词？

    别说小北瞠目结舌，不想露出真面目的鬼面女也本能地脚下稍稍一停，可就是这小小的迟疑，汪孚林就已经赶上了她，伸出手来一捞一拉，硬生生把那张鬼面具从对方头上给摘了下来。只不过，他用的劲很不小，就只见对方一下子青丝散乱，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竟是雾气。

    “你……你欺负人！”

    汪孚林怎么都没想到，面具背后的竟然是许薇！见这位九小姐仿佛立时三刻就要哭出声来，他这才慌了神。可四下看看，能够指望的只有小北，可这会儿小北正目瞪口呆呢，他只好赶紧打躬作揖道：“九小姐，我真不知道是你，只是被这鬼面具给吓了一跳……”

    “上次我坐轿子去县衙找明月姐姐的时候，在轿子里就戴着面具的，我还看到过你和金宝，你不是也看到过我吗！”

    许薇脱口而出，根本没意识到那时候自己戴着面具，谁能认得出她来？此时此刻，她徒劳地想把散乱的头发给重新整理好，奈何这种事她从未自己打理过，顿时更气恼了：“我只是想出来和小北开个玩笑，谁知道会碰见你！还降妖除魔，这又不是演戏！”

    汪孚林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想当初他可一直在提防自己被人降妖除魔，谁让他没有从前那个汪孚林的记忆？所以，刚刚发现人见了自己就跑，他又不敢随便上去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于是就本能地用了这虚张声势的一招，然后趁乱把面具给摘了下来，谁知道最终会是熟人？

    见小北总算回过神来，赶紧上去扶住许薇的肩膀，瞪了他一眼后，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替许薇挽头发，而那位九小姐显然没忍住，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了下来，一想到即将陷入无法解释的窘境，汪孚林突然心中一动，福至心灵地低声说道：“喂，别哭了，否则可别怪我把你当初冒充许翰林家大小姐，和程乃轩相亲的事说出来！”

    他不过是诈一诈，可谁曾想话一出口，他就看到许薇一下子不哭了，可面色完全僵了，正忙着给许薇梳头的小北也呆了，用牙齿咬着的那枚鎏金银簪叮咚一声掉落在地。眼见她们如此光景，要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那就真的是猪脑子了。

    想到许薇自己承认曾经坐轿子经过县后街时戴过鬼面具，想到小北先后在屏风后两次被自己抓了个现行，其中一次还戴着鬼面具，他只觉得程乃轩这几个月经受的折磨实在是滑稽无谓，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继而一下子板起了脸。

    “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知道不知道差点害惨了人！”

    刚刚还打躬作揖赔礼的汪孚林，一下子摇身一变成了义正词严的那个。想到这会儿是在许翰林家，这地方暂时没人不代表一直都没人经过，他便授意小北赶紧替许薇整理好头发，自己则是板着脸往那儿一站，只不说话。

    看到他这样冷淡的态度，许薇差点又掉眼泪，还是小北低声嘟囔道：“我们又不是故意的！许大小姐胆子小，当初听到要和未婚夫照面，她怎么都不敢，正好九小姐和我们到这里来做客，她就偷偷来找九小姐商量，结果被我听见了……”

    “那你们就能胡闹？一首好好的蝶恋花之后，转身就是一张鬼面具，然后还放狗吓人？”

    “狗又不是我们放的！”小北不服气地一瞪眼说，“许大小姐只是托我们看看程公子人怎么样，九小姐就念了一首蝶恋花，至于鬼面具，不就是怕那次见了他，回头他成婚的时候发现不对吗？我那时候在树上放风，以防许家人万一发现，谁知道那么巧，一个许家人带出来的狗咬断绳子乱跑了过来。”

    按照那位许大小姐羞涩胆小的个性，让闺中小姐妹替自己出面去看看未来夫婿，倒也不无可能，只不过就算她这么做，肯定也是被人撺掇的。说来说去，搞到最后，只是程乃轩纯粹倒霉？

    汪孚林已经不忍为损友的厄运叹息了，见小北已经给许薇把散乱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双丫髻，后者倒是没有再哭，只有眼睛有些红。他有些头疼，念在之前许薇还帮过自己一个大忙，他还不好说太重的话，只能放软和了语气，用客观的态度把之前程乃轩因为这件事，险些要退婚的事给两人说了。这下子，许薇登时脸色发白，低下头讷讷说道：“我不知道差点成了这样的结果……我真不是故意的！”

    小北也没了刚刚的底气，有些心虚地说：“那次程公子临走的时候压根没提这事，就是脸色不好看，那条狗也被我赶跑了，我还以为没那么严重的。”

    “他是没提，可事后又是让人放出好男风的风声，又是逃婚逃家，你们两个倒说说，你们惹出了多大的事？”

    “那我找他赔礼。”许薇终于抬起头来，咬紧了嘴唇说，“我认错！”

    看着这位时而娇憨天真，时而古道热肠，时而又任性冲动的许家九小姐，汪孚林头更疼了，好一会儿方才意兴阑珊地说道：“赔礼就算了吧，今天程乃轩和许大小姐见过了，看样子应该结果不错。就让他认为之前只是一场误会，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就行了！这事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否则，程老爷之前已经听说了此事，一旦他知道是你们险些害了两家联姻，一怒之下，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储相和歙县豪商之间的联姻险些出岔子，即便只是两个小丫头的无心之失，可一旦真相泄露，天知道会闹出什么来？

    许薇也好，小北也好，当然不会如同汪孚林想得这样深远，两人只是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得多。因此，汪孚林揭破之后，却又答应保密，她们无不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当初戴着鬼面具担当女主演的许薇，刚刚被人拉下面具时的羞怒，此刻已经完全被难以名状的感激取代。几乎是下意识的，许薇便屈膝行礼道：“孚林哥哥，谢谢你。”

    汪孚林险些被那一声哥哥叫得头皮根发痒，可是，见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感激，他不得不用手背捶了捶额头，低声说道：“谢就不用了，以后做事多想想，不要随便出这种鬼主意。要知道，这次的结果总算还不错，可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坏人姻缘，这可是大忌讳。”

    见许薇讷讷答应，汪孚林便努努嘴，吩咐她去帮忙望风，随即板着脸看向了小北：“这事情你家小姐知道吗？”

    小北还是第一次见汪孚林这样严厉的表情，慌忙摇了摇头：“只是我自己正好偷听到，就跟着九小姐过去了。”

    汪孚林顿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许薇胡闹，你又不是她的人，跟着她掺和这种事干什么？你要知道，程家和许家联姻，这是歙县一等一的豪商，和未来朝廷高官之间的联姻，要是之前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日后被人知道这桩婚事就是被你们两个搞砸的，你会是个什么下场？许薇终究还有祖母父母其他长辈在，再糟糕的结局，也就是远远嫁出去，日后不回徽州，可你呢？说句不好听的，真要穿帮，叶县尊都扛不住！”

    “我……”小北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就算你和你家小姐再情同姊妹，这种事情她也未必护得住你。”汪孚林不知怎的，又多加了两句话，“一旦人家逼着叶家给交待呢？以后做事情好好想一想，冲动是魔鬼！”

    见汪孚林说完这话，竟是不理会望风的许薇，以及自己，径直往堂屋那边去了，小北方才眼眶微红。直到许薇跑回来，两个人你眼看我眼，发现彼此眼睛都是红红的，不由得扑哧一声都笑了起来。可笑过之后，她们的心里却都是沉甸甸的。

    PS：月票一千票……继续冲刺！谢谢大家这一个月的大力支持，一本小众书才能够支撑到这个地步！(未完待续。)


------------

第一八一章 往另一个深渊滑落的事态（第一更）

﻿    尽管汪孚林先回来，许薇和小北后回来，可因为两人的脸上都还能看出些微痕迹，尤其是微微红肿的眼睛，因此，在鲍夫人以及其他人看来，这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于是，本来还打算牵线搭桥，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娘家外甥女做个媒的鲍夫人立刻打消了这个主意。至于那些多数属于衣香社的千金闺秀们，则是在暗地里议论猜测着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哪怕小北是丫头，而且不是许薇的丫头，看过无数戏文的她们也自有各种各样的怀疑揣测。

    至于汪二娘和汪小妹，原本想要到许村逛逛的，可一下午都被婆婆妈妈闺秀千金们围着，问那些各式各样的话，若不是叶明月能帮她们挡掉一些，姐妹俩简直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所以，当告辞离开的时候，两人全都是眉飞色舞，第一次觉得松明山也好，歙县城里也好，那日子是多么安详宁静，平和惬意。所以，挤在同一乘青绸小轿里，汪小妹便对汪二娘咬耳朵道：“二姐，以后这种做客我再也不要来了！”

    汪二娘已经瘫在那儿不想动了，她使劲鼓了鼓腮帮子，继而用力拍打了一下脸颊，低声说道：“真佩服大姐，她嫁的就是许家，那么多亲戚，她怎么应付得下来……对了，小妹，你说今天哥和许家九小姐，还有小北是怎么回事？”

    见汪小妹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汪二娘突然有些气馁。小妹这才多大，问她这种事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思量一下，回头怎么撬开自家兄长那张实在很牢的嘴，问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明月也很想知道小北和汪孚林，再加上许薇三个人，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因此，既然小北换回了女装，她就没有再放人骑马，而是硬把她拉进了轿子里一块挤着。可是，无论她怎么问，小北一路上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哪怕她逼急了，也只得一句对不起，旁的一个字都没有，她心里都快急死了。到最后，她也不得不把主意打到了汪孚林身上。

    于是，当一行人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到了松明山之后，打起窗帘的她见汪孚林要和汪二娘等人一块回家，她就突然出声叫道：“汪小官人！”

    汪孚林只听叶明月这一声唤，就知道这位县尊千金想要知道什么。他瞥了一眼一路上都只在傻笑的程乃轩，心里很无奈。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之前那件已经不重要的事情就这么烂在当事人肚子里，可叶明月冰雪聪明，实在不是那么好骗的。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对抬滑竿的康大刘四吩咐了一声，来到了叶明月轿子旁边。

    “汪小官人，我有事和你商量。”觉察到身后一只手正在拼命拖拽自己，叶明月却依旧面色如常，“南明先生和李师爷都给爹推荐了弟弟的西席人选，这事情委实难决，爹让我和你参详一下。”

    叶小胖正在和金宝秋枫小声说，过些天如何给李师爷送行，听到回头一个先生走了，两个先生同来，他登时掩面哀嚎了一声。至于轿子里的小北，她那只手僵在了那儿，不知道自己是该认为叶明月说的是实话，还是只不过托词，一时牙齿竟是把嘴唇咬出了一条血痕来。

    汪孚林也被叶明月那郑重其事的态度给搞糊涂了。只不过，他和这位叶小姐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此刻只能先答应下来再说。回到松明山的家后沐浴收拾，换了一身衣服，他不得不大晚上又去了一趟松园。当他见到叶明月的时候，他就发现，小北不知道被她打发到哪去了，这会儿竟是就两人。

    “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今天请你来，其实是为了小北的事。”叶明月并不矫饰自己的用意，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我求了老姨奶奶帮我绊住那丫头，特意单独见你。汪孚林，小北虽说名义上是我的丫头，但她并不是奴婢下人，娘收留她，是因为她是我娘的娘家远房亲戚，只因为家中变故，这才只能托此名义，留在家中。所以，我是拿她当成妹妹看的，如果她有什么事，希望你能明明白白告诉我。”

    汪孚林还是第一次听到叶明月直呼自己的名字。他本来还纠结于不论小北如何受宠，有些事情揭穿了对她没好处。可是，叶明月既然这么说，小北身世另有文章，他斟酌了一下，也就把程乃轩和未婚妻程大小姐初次见面相亲时的鬼面女事件挑明了。叶明月起初哭笑不得，可听到程乃轩因为那件事对婚事如此抗拒，甚至因此闹出了一堆事端，其中还有逃婚逃家这种极可能闹出满城风雨的大乱子，她登时脸色发白。

    “所幸今天程乃轩和许翰林家大小姐打了个照面，误会解除，而且看样子婚事应该不会再起波折，这事情就算是揭过去了。回头我暗示一下他，不要把事情继续张扬出去，想来也许能遮掩圆满。至于程老爷，回来看到儿子顺顺当当娶上了媳妇，应该不会继续追究。”

    话是这么说，汪孚林却知道这仅仅是可能，毕竟一桩大祸闯完之后，总要留下无数疏漏让别人去弥补，可事情能够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已经足够烧高香了。此时此刻，见叶明月默不做声，他反而安慰起了她。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看将来吧，说起来我也得向你赔个礼，我今天训了小北一顿，许家九小姐也被我说得够呛，所以回堂屋时，两个人那眼睛才肿得根本瞒不住。大不了回头就算在我头上，让人认为我这个男人没风度，非得和女人怄气。”

    “如果真是那么简单倒好了。”叶明月犹豫片刻，这才低声说道，“当时鲍夫人问你是否有婚约的时候，许家九小姐摔了杯子，小北翻了果盘，大家都看见了。”

    汪孚林那时候就好奇屏风后的动静谁弄出来的，此时顿时傻了眼。这也太狗血了！小北也就算了，叶明月这个善解人意的小姐总不至于会错了意，可许薇……要是让那位方老夫人认为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那该怎么办？要知道，他至今还欠着斗山街许家老大的人情！一想到今天在后头的还有衣香社那帮八卦闺秀团的丫头片子，他就根本不指望事情能够捂住，不禁抱着头一屁股坐下。

    “把实情告诉许家老夫人吧。”

    听到这么一个声音，汪孚林顿时抬起了头。他当然理解叶明月的话，所以很纳闷她和许薇分明交情很好，怎么会让自己去打小报告——程乃轩拖到最后都没有亲口把这事告诉程老爷，而他也是在发现事不可为之际方才死道友不死贫道似的捅破。可如果他知道那是曾经帮过他解决诈骗案的许薇，他还会那么义无反顾地捅破吗？所以，他压根就没去想这样的破局方式，因为他觉得这样不太地道。

    “不过，就算你不说也无所谓了，以小薇的脾气，一旦知道自己差点闯了大祸，她也会如实坦白的。而且，她一定会把小北的那一份给隐瞒下来。”叶明月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道，“小薇应该对你很有好感，如果许家老夫人知道她闯祸，而你又是知情者，外头流言四起，说不定她会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是什么意思，汪孚林哪里会听不懂！于是，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叶明月，见她只是苦笑，他终于不得不大大叹了一口气。

    “县衙官廨太逼仄，所以衣香社这么多人，我从来都没请过。自己跑来做客的，唯独只有小薇。她对你的传闻是最感兴趣的，而且后来你去斗山街许家时，她认出那次在县后街上遇到的就是你和金宝，几次三番都对我说，那时候看到你把面具套在金宝头上的时候，她只觉得那一幕很动人。”

    说这些话，叶明月自己也不知道，是纯粹的撮合人，还是仅仅告诉汪孚林，某种可能性已经快要放大到必然性的地步。当看到汪小秀才可怜巴巴抬起头来，用右手指尖抵在左手掌心，做了一个看不懂的动作时，她方才愣了一愣。

    “别说了行不行？我现在压力山大。”汪孚林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说道，“我先回去了，今天晚上兴许会失眠。”

    幸好在许村睡了个美美的午觉！

    最重要的是，他还压根没做好准备，和一个还是萝莉的小丫头过一辈子的准备！他连一段爱情都还没开始呢！

    然而，当他从松园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面对的却是在屋子里等候多时的自家那两个妹妹。很会察言观色的汪二娘倒没有追着她问个不停，只是将那时候大家在屏风后头，许薇砸了杯子，小北翻了果盘的情形具体生动地描述了一遍，包括她们神神秘秘地收拾了东西出去，好一会儿才由叶明月把人找回来。

    “行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咋咋的。”汪孚林挥了挥手，硬是把两个妹妹赶回了房间，随即就直接往大床上一倒，心里发狠似的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回头真被逼婚……难不成他也去学程乃轩那个没出息的家伙？

    PS：947票！求三张月票突破950！一千票大关就在眼前了！(未完待续。)


------------

第一八二章 惊怒的老夫人，堵大门的粮商

﻿    许老太公的这场寿宴，从前一日，到寿辰的当日，再到后一日，整整持续了三天。论辈分，斗山街许家就连祖母方氏也是许老太公和宋老夫人的晚辈，但因为方氏这几天身体有些欠安，生怕把病气过给了两位百岁寿星，就没有亲自过来，派了三儿子和三儿媳带了些孙子孙女来贺寿。故而，许薇是在第三天早上和其他堂姊妹一块，启程回府城。从昨天到今天，谁都能看得出来，来时还兴高采烈的九小姐，现如今却如同蔫了菜似的无精打采。

    因此，那些猜测就更加流行了起来。尽管斗山街许家家法森严，下人还不敢公开嘀咕主人的事，可许薇的几个堂姊妹就没那么安分了，有的纯粹好意探听，有的则是带着几分小心眼嘲讽，还有的纯粹添乱……至于带队的三老爷和三太太，因为不是许薇嫡亲父母，有什么嘀咕也都藏在心里，只打算回去找个机会禀报方氏。

    等回了斗山街那座程家大宅，许薇已经是精神萎靡不振。可和其他人一块见过祖母之后，她突然开口道是有话要对祖母说，死活请求留下来。当旁人都退下后，她便在床沿边上跪下，突然掉下泪来：“祖母，我这次险些闯大祸了！”

    刚刚三儿子三儿媳还有其他人那奇怪的眼神，方氏当然能察觉得到，此刻眼见最疼爱的孙女突然这幅样子，她登时心中一紧。她原本就没有什么大病，此刻立时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尽管方氏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是，听许薇抽噎着把事情原委始末一一道来，她仍然是为之大大惊怒。多年久经沧桑，她当然知道，程老爷和许翰林两家联姻，绝对不止是两家通好，程家在为许翰林在官场上提供资金支持的同时，许翰林也定然会在其他方面为程家提供支持。这样一桩双赢的好事，却险些因为自家孙女的一时好玩而破灭，万一流传出去，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深仇大恨，斗山街许家和许村本家之间更是会产生深刻的裂痕！

    可方氏到了嘴边的怒叱，到最后却成了一声叹息：“小薇，你怎就这般让人不省心！”

    “我知道错了……”

    尽管这句话已经对汪孚林说过一遍，但此刻许薇说出来的时候，却货真价实带出了十万分悔恨。虽说汪孚林答应，会隐瞒此事，可她生来不是藏得住事情的心思，一晚上再加上一路上的纠结，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坦白。她狠狠咬了咬牙，旋即低声说道：“坏人姻缘是大忌，纸里包不住火，祖母也不用包庇我，我干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混账，胡说八道什么！”方氏简直气坏了，捶床便怒道，“你真想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不成？我问你，你榕姐姐可曾把你代她去相亲的事情説出去过？”

    许薇顿时愣住了，好半晌，她才不太确定地说：“似乎……没有。”

    “你啊你啊，如果不是许翰林家的榕丫头腼腆善良，那位程公子闹归闹，却没把事情嚷嚷得四处都是，汪小官人更不是多嘴的人，这件事差点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方氏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继而低声说道，“你给我回房里去，足不出户好好反省，别给我胡思乱想，别的事情自有我！”

    许薇没想到祖母竟是如此轻轻放下，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祖母……”

    “出去！”

    听到这简短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许薇才意识到祖母并不是不生气，那深沉的怒气全都藏在心里。她只得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耷拉着脑袋出了屋子。而方氏心烦意乱，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出声叫了一个心腹妈妈来，让她去外间打听这次拜寿期间发生的事。等到最终听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描述和揣测，尤其是许薇一听到鲍夫人对汪孚林起了做媒心思时，竟是还砸了一个茶盏，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忍不住揉着太阳穴苦笑了起来。

    “早知道不让那丫头走这一趟，兴许还不会这么多事！”

    尽管汪孚林一度打算去找大姐汪元莞问计，可想到万一这事情知道的人越来越多，那纸里就很难包住火，更何况大姐嫁的是许家旁系子弟，他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他倒是有心去找同样避婚从宁国府到歙县来的李师爷，旁敲侧击一下躲婚事有什么秘诀——毕竟程乃轩的那档子事绝对不能当成经验——可这天一大早，他就被一群粮商堵在了家门口！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相一照面，汪孚林就清清楚楚地觉察到，这些家伙看自己的眼神，那简直是恨不得把他给瞪出两个洞。偏偏脸上还要挤出热情的笑容来，那样子要多假有多假。可以肯定，倘若不是自己背后还站着个官居郧阳巡抚的大人物，只怕他们就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小官人是大忙人，咱们来好几次了，今天才总算是没扑空。”吴兴才这个最倒霉的粮商起了个头，虽说忍了又忍，话里仍是带出了几分火气来，“可怜咱们这些小本生意的粮商，每日都是辛辛苦苦本本分分赚钱，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被人指斥为奸商的下场。”

    “怎么，吴东家难道没有得到南溪南吴老员外赔补的损失？再说，我不是听说你们都涨价了，涨价了就不是奸商嘛。”汪孚林假装没听懂，见对方一下子卡壳，他方才笑容可掬地说道，“前些天我确实事忙，很少在家，慢待了诸位，来，厅里说话。”

    之前几次，吴兴才等人都是直接吃了闭门羹，这座正对县衙知县官廨后门的宅子，他们还是第一次来。这些都是人精，打听消息的钻营本事一等一，谁不知道这里是汪道贯名下的房子，汪孚林能够住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汪家兄弟的态度。

    于是，众人谁都没有左顾右盼，一个个镇定自若跟进了明厅。刚一坐定，见一个丫头匆匆进来奉茶，而用具只是很普通的白瓷茶盏，就有人故意开口说道：“想不到小官人如此俭省，官窑茶具也用不了几个钱。我有个兄弟在景德镇，专做瓷器生意，回头让他捎带一套上好的青花瓷。”

    “那就承情多谢了。”汪孚林故意把人家的调侃当成真心，见对方脸色一僵，他这才笑嘻嘻地说道，“这些用具都是我借住在叔父这套房子的时候，里头早就准备好的，我不过一个寄居住客，也不想添置用具，太麻烦。毕竟，我家是负债累累的穷人，不能和各位豪富身家相比。”

    汪孚林的那点家底，随着他名声大噪，早就被人给挖了出来。尤其是其父汪道蕴当年经管家族盐业生意却赔了一大笔的往事，更是在小秀才的仇人当中津津乐道，可债主汪道昆汪道贯兄弟都没什么二话，外人又能怎么样？此时此刻，汪孚林直接无赖喊穷，那个大方送瓷器的粮商恨不得打自己的嘴。

    景德镇一套上好的青花瓷，那得多少钱？他干嘛要摆阔？

    喊了穷之后，汪孚林便满脸诚恳地问道：“不知道各位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尽管每个人都恨不得撕烂汪孚林那笑脸，可问题在于，之前停收歙人卖粮作为反制措施，这是他们使出来的；后来集体涨价，放弃停收歙人卖粮的宗旨，想要逼迫之前卖便宜的乡民回去闹事，这对策也是他们想出来的。可接连两次全都被汪孚林给阴了一把，他们甚至一度怀疑中间是不是出了内奸！就是现在，他们也远不是表面上看的一条心。

    所以，此时此刻，他们你眼看我眼，最后，吴兴才见别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顿时恨不得破口大骂。可谁让事情是他底下的小伙计挑起来的》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低姿态打破了僵局。

    “汪小官人，咱们两边相争，却让别人看笑话，也助长了那些泥腿子的气焰。之前乡民闹事的架势，小官人也应该看到了，他们不过趋利小人，拿着便宜的时候就说好，小亏一把就会闹事。小官人既然已经把店开起来了，就当咱们徽州府再多一家米行，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不可开交？”

    “你说得没错，如果再这样下去，当然是一定会两败俱伤。”汪孚林笑了笑，喝了一口连翘泡的茶。这年头并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所以他不必担心这个举动招人误解。环视了一眼今天过来的这些粮商，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家身为坐商，在城里有铺面，有伙计，看上去日子富足安闲，但收粮要钱，存放粮食的库房要钱，铺面要钱，雇掌柜伙计也要钱，相比而言，那些在外头奔波的粮商，每年苏松最缺粮的时候，他们从湖广用船把粮食运上去，沿途把粮食一口气全都高价卖空，然后再从江南把那些贵重的什物再运到南边，一来一去不过一两个月，即便一两千的本，却比我们在这儿一年甚至几年赚得还多。”

    说到这里，见众多粮商的表情都有些小小的微妙，他便开口说道：“都说徽商冠甲天下，可人人也都说，只有最没出息，最不思进取的徽商，才会留在徽州。各位身为坐商，难道甘心不是被人骂没出息，就是被人骂奸商，还赚不到多少钱的困局？”

    PS：再一次求月票和！但不管月票榜名次如何，明后天的小爆发依旧，反正我问心无愧，那一千块奖金不重要，这一个月的奋斗才重要！(未完待续。)


------------

第一八三章 行会和岁考（第三更）

﻿    每一个粮商都做好了准备，以为汪孚林会狮子大开口提出各式各样的条件，到时候讨价还价就行了。谁也没想到，他竟是突然把众人身为大商人的那层光环给一下子捅破，露出了外头光鲜，内里虚弱的事实。尤其是带着几分烈士一般的悲壮，希望汪孚林划出道来的吴兴才，他更是用犹如见鬼似的目光瞪着面前这位汪小秀才，好一会儿才吞了一口唾沫，突然再也不想兜圈子了。

    “小官人你明说吧，到底想怎样？”

    “我设义店的初衷，其实是因为叶县尊对我提到，眼看预备仓凋零已久，如今存粮甚至不到千石，一旦发生灾荒，无粮可贷，更不要说赈济了。所以说，最初我把这义店的架子搭起来，其实是为了重振预备仓做个准备。”

    此话一出，就只见所有粮商全都面色微妙。这时候，有人想到当年预备仓虽说盛极一时，可随着朝廷监管越来越乏力，最后不过是肥了地方官和仓吏；有人想到万一叶县尊和汪小秀才联手，有了预备仓这官面上的庞然大物，足可将粮商打击得更加灰头土脸；也有人认为汪孚林是表示从事粮商只不过一时起意，很快就要退出这个行当，他们不用太过担心……总而言之，不过是顷刻之间，众人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分化。

    面对这些反应，汪孚林便笑眯眯地说道：“而叶县尊看到义店如此兴旺，又听到我当初在状元楼召集歙县各乡宦富绅时说的话，心中意动。他这次病愈复出之后，曾经对我说，希望借助义店，日后可方便乡民缴纳夏税秋粮。也就是我之前在状元楼上说的那样，根据义店给出的公平价，里长收齐乡民的粮食，卖粮于义店，义店直接兑付相应银两，里长再缴纳给征输库，如此一来，粮长只负责催科和解运，收纳环节自有里长负责，方便省力多了。”

    “那敢问小官人，您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汪孚林笑眯眯反问了一句——今年因为拉了各家大户投入资本，加上程乃轩的私房钱，和两人那家林木轩的收入，夏秋两季勉强够用，等明年开春逐渐卖出粮食之后，他就打算把众人的一份份资本全都抽出来，届时叶县尊挪用县衙公费的那部分也应该增值了，到时候就以义店作为蓝本重建歙县预备仓，这样就从民路过了官路。当然，他本来就不止是为了做官府生意。

    明代是没有皇商之说的，朱元璋那会儿，对功臣固然狠，对百姓却还算不错，在正税之外，从来不让下头备办什么东西，可一个个皇帝下来却是变本加厉盘剥无度，官府甚至还不得不因为上头的摊派，专门佥派铺户来免费备办皇帝要的各种东西，连白条都不用打！至于那些由太监把持遍地开花的织染局，那就更不用说了，打个白条都算看得起你！就连早期那些守支的盐商们，因为官府根本没那么多盐，却开出众多盐引，多少人等得倾家荡产？

    所以，商人们对于和官府做生意，无不存了十万分小心，生怕被坑了！

    此时此刻，粮商们面面相觑。就算歙县是徽州首县，每年夏税秋粮，外加杂七杂八的岁办军费以及各种摊派，顶多也就是三万两左右。而这个数字看似庞大，可相当于这笔钱的粮食，在八山一水一分地的徽州，却已经很不少了，毕竟不少人家都是靠经商补贴生计的。纠结之余，就有人开口问道：“难不成了夏税秋粮之外，义店就不做粮食生意？”

    “怎么可能！”汪孚林顿时笑了，他毫不在意别人发黑的脸色，用那种十万分诚恳的语气说，“我挂我的牌，人家要送上门来卖粮食，我总不成把人往外推？其实，就是我刚才说的，与其想要竭力多赚买入卖出中间的那些个差价，就在本地这一亩三分地上死命折腾，赚几个钱都要被人骂成是黑心奸商，而且还要彼此窝里斗，何妨把眼光看远一些？徽州商人在外地行商，那是各行各业的龙头，可留在本地的粮商却因为几个蝇头小利被人咒骂，不是笑话吗？”

    “所以，大家说不应该两败俱伤，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不用晓以利害，不用提条件，不用讨价还价，汪孚林竟是轻轻巧巧抛出了这样一句话，大多数粮商只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汪孚林转瞬间又说出了另外一番让他们更摸不着头脑的话。

    “南明先生此行郧阳上任之前，曾经对我说过，农乃国之本，然商何负于农？尤其是粮商，经营的更是百姓温饱必需品，所以分外重要。取利乃人之常情，但如何合理而有名声地取利呢？难道也和某些乡宦一样，非得在比如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夏税丝绢案中争一个你死我活？”汪孚林毫不客气地把汪道昆这个杀手锏给祭了出来，然后就继续说道，“所以，我的意见是，六县粮商不如成立一个米业行会，合则两利。”

    汪孚林倒腾这么一出，当然不是为了回头就给叶县尊一个重建预备仓的政绩，让叶青龙锻炼一下掌柜才能。徽商之中如程老爷这样的巨商，大多扎根在外地经商，徽州本地反而都是些小资本的商人留守，也没有什么紧密组织，例如各种行会。就如同眼下这些粮商，他们都是坐商，资本有限，也许他们会聚在一起商量一些对策，做出一些决定，可并不存在这么一个组织架构。

    趁着资本雄厚的豪商看不上徽州一府六县这一亩三分地，正好拿来一用！他推出所谓的义店，不但借了戚家军牛头，将来还会卖预备仓狗肉，可拉拢了大批歙县大户作为旗帜，如今又和这些粮商扯皮，却只是为了组一个行会。

    “米业行会？”吴兴才敏锐地眯起了眼睛，沉声问道，“这个米业行会是干什么的？”

    “只是一个让大家喝喝茶，聊聊天的地方。”汪孚林当然知道这话说出来鬼都不相信，但即便顶着这么多刺眼的目光，他还是笑着说道，“让收粮的价钱合理一点，这是其一；而利用大家合则力强的特点，回头开春，行商从外地运米进来的时候，咱们收米的时候能够有最强的议价权，这是其二。至于其三，大家不觉得咱们除了收粮卖粮之外，还能做一点其他的？

    又是摆事实，又是讲道理，他还把汪道昆这张虎皮给拉出来，但这样大的一件事，众人当然不会立马答应，再说不少人只想汪孚林表示不再搅局就心满意足了，一点都不想跟着再折腾。汪孚林也不强求，表示了一下会维持现有价格不变，不会再继续涨价争斗，就笑眯眯把这么一行人送到了门口。

    你们现在不答应成立行会，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各位就知道了！

    眼见人全都没了影，他才松了一口大气，进了门之后，他就大大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喉咙口都冒烟了。这时候，明厅里头却是先后出来三个人。不但有之前在里头端茶递水的连翘，还有汪二娘和汪小妹。两个小丫头脸上全都尽是迷惑，显然刚刚躲着偷听的结果是，完全不知所云。

    汪二娘见汪孚林催促连翘去拿水来解渴，她便小声问道：“哥，你是不是因为爹的事，这才急着赚钱？可读书的事情要紧……”

    读书两个字一出，汪孚林顿时拉长了脸。想到李师爷的告诫，即将到手的廪生，每年都必须要过的岁考，他只觉得原本轻松了几分的肩膀上一下子又压了千斤重担，最后忍不住无精打采地打断道：“先赚钱，后考试……好歹我也是应试教育那么多年过来的！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你和小妹好好看家，我这就去找李师爷！”

    所谓应试教育这么多年是什么意思，汪二娘不怎么明白，可发现兄长心情大坏，她倒是有些歉疚。因此，眼看汪孚林就这么出了门，她忍不住对汪小妹问道：“小妹，回头等叶青龙回来，找他打听打听，这府城县城，哪里的庙宇道观对于考试最灵验，我们去多烧两柱香！”

    上次有功夫向李师爷讨教制艺，也就是八股文，已经是约摸十多天前的事情了，所以，此刻汪孚林再次光顾，李师爷倒也没有二话，直接丢了一本当年自己的制艺册给他，一道道的习题中，破题承题起讲等结构一应俱全。对这种东西，汪孚林本就带着几分抗拒心理，这会儿更是看了一小会就生出困倦来，可一个瞌睡还没正式打下去，他就突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打中了额头，一抬头就看到李师爷恼怒地瞪着自己，而在他身后，是三个偷瞄自己的小家伙。

    “榜样，榜样！”李师爷恨铁不成钢地告诫了一句，见汪孚林无奈坐直，他就开口说道，“我九月初一出发。先坐船到杭州，然后从运河北上。这样虽然慢些，但胜在没有颠簸，路上还能有时间看看书。我之前对县尊推荐了我从前的授业老师，信早就写过去了，他大约在我走的前后就会到徽州府。不过，我听说南明先生也推荐了一个人，还是汪二老爷的师长？”

    叶大炮也太嘴快了，这事告诉李师爷干嘛？

    汪孚林顿时头痛了，因为李师爷除却偶尔笑笑，平时都是一本正经，语重心长的傲娇模样，所以他不太确定这位是不是不太高兴，只能严正申明，汪道昆举荐师长的时候，并不知道李师爷也推荐了人选。让他没想到的是，李师爷却低声说道：“如果日后两位先生都来了，不妨就让汪二老爷的业师教授明兆金宝和秋枫，他们三个的基础都还算不错。至于我的那位授业老师，可以指导你的举业。想当初我能得南直隶亚元，也多亏了他。”

    如果我打算去考个解元又或者亚元，那一定会欣喜若狂，可这会儿我正想着该如何钻空子作弊低空飞过！

    汪孚林一想到以李师爷的脾气，那位授业恩师兴许是更加乖僻严厉的性子，他哪敢沾惹。反倒是汪道贯性子放纵恣意，那位业师兴许会好相处些。但他脸上当然不会显露出来，赶紧连连答应。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

    “汪小官人，皂班郑班头说，有急事找您。”

    歙县衙门三班六房的事情，李师爷在经历之前舒推官逼宫一事后，有意深入了解了一下，这时候便大觉奇怪。叶县尊，又或者说汪小秀才在县衙中的亲信，主要是户房司吏刘会，刑房吴司吏，典吏萧枕月，以及壮班班头赵五爷，其余的人都要差一截。至于皂班郑班头，那是属于上次砸场不成，即将被扫进垃圾堆的角色，这会儿是想找汪孚林求情？

    汪孚林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搅扰李师爷这上课的氛围，告罪一声便出了书房。等到了外头，从那通报的小厮口中得知郑班头在后门，他便径直出去。等到了后门口，他就只见一身便装的郑班头正在那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便好整以暇走上前去。

    “郑班头有急事？”

    郑班头猛然抬头，一看到是汪孚林，他立时蹬蹬蹬冲了过来。要不是碍于这是在县后街，他几乎就想立时跪下了。

    “小官人，您一定要救救小的！之前您吩咐的事情，小的已经按照吩咐散布了出去，眼下到处都在传，竦川汪家不但不帮着歙人卖粮，而且还挑唆那些粮店闹事！可小的下头出了奸细，汪家三老太爷竟然知道了是小的放风声！他放出话来，立时三刻就要敲掉小的饭碗！”一股脑儿说了这些，郑班头看到汪孚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心一横，这才丢出了杀手锏。

    “三老太爷家长孙，也就是那个汪幼旻，他不但是秀才，而且早就是县学廪生，之前煽动人闹事，就是他的手笔。他说，今年的岁考一定要让小官人你廪生当不成，而且还丢人现眼！”仿佛是生怕汪孚林不重视，他又加了一句话，“小的听说，他还拿出一大笔私房钱，准备在小官人那家林木轩对面开店，也是卖的那小胡桃，说是拼着赔钱，也一定要砸了你的生意！”

    PS：最后五十多个小时，第三更四千字求月票，也求，谢谢大家！今天零点过后会开始更新(未完待续。)


------------

第一八四章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第一更）

﻿    最讨厌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家伙！

    汪孚林本来还对郑班头存着几分无所谓的心思，帮是人情，不帮也说得过去，可听到最后这两桩，他终于怒了。他本来就压根没招惹汪尚宁，可当初一醒过来，先是被人差点坑掉了功名，紧跟着家里险些背上了粮长，再跟着今年轮充粮长的舅舅吴天保险些因为汪尚宁对乡民里长的煽动许诺，而不得不倾家荡产去赔补夏税的缺口！

    之前汪尚宁在状元楼上被他的声东击西转移战场之计给气得昏了过去，一转眼汪家就煽动人来义店闹事，又被他一巴掌给拍了回去。他知道这种乡宦一时半会打不死，让郑班头放点风声，恶心一下这些兴风作浪的人，谁知道这转眼间又来了！这些人是不是实在太悠闲了，吃饱了饭没事干不成？他眼下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特意对付这种犹如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包袱！

    所以，他瞅了一眼郑班头，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回去吧，等我消息。”

    郑班头见汪孚林径直消失在知县官廨内，也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是打动了人呢，还是毫无作用。可眼下他算是被彻底丢下的弃子，舒推官自身难保，听说在段府尊面前也不如从前，谁会待见一个没事就把上头按察副使给招惹来的属官？汪老太爷那边，他是彻底得罪了。如果不能挽回叶县尊对他的观感，这歙县他只怕呆不下去，只能看看能不能跟人去外头当行商。可他都年过不惑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怎么能甘心就此背井离乡？

    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汪孚林拉他一把，那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毕竟，汪孚林身后，站着整个松明山汪氏，站着刚刚起复为郧阳巡抚的汪道昆！

    作为东家之一，汪孚林去过作坊，却还是第一次造访林木轩。他对于小胡桃这种休闲食品的记忆，还在于当初最喜欢吃这个的父母，小的时候那几次自家炒制的经历，他至今想起来仍旧觉得历历在目。再加上歙县正好盛产此物，民间吃这东西却还远未蔚然成风，他就打算包装包装，依托那些有闲有钱的闺秀千金，试一试这东西的市场。

    这会儿，一身青衫直裰的他步入其间，见里头一个小伙计正对客人吹得天花乱坠，那口才比叶青龙不逊多让，他不禁在旁边看了会热闹。

    店铺既然精美，会进来的人，多半也是豪门管事之流。最初这些人还带着几分倨傲，可得知小小店铺后头，站着的是黄家坞程公子和松明山汪小官人，可谓强强联手，态度就自然而然客气了下来。等到前头两个人拿着一捧盒东西满意离开，汪孚林就上了前去。小伙计又不认识他，刚开口叫了一声客官，正巧一个人影从后头掀帘出来，一看到他就又惊又喜地叫道：“小官人！”

    见是墨香，汪孚林就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这位程乃轩身边第一得力书童对小伙计解释了一声这也是东家，就赶紧把人给请到了后头。跟着墨香入内的汪孚林没有注意到，那小伙计看着自己的背影，眼神中带着相当的炙热。

    要知道，叶青龙从小伙计到大掌柜的传奇，早已在府城县城伙计学徒业界刮起了一阵旋风！

    证明了未婚妻不是鬼面女，程大公子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神采。甫一见面，他二话不说，先对汪孚林笑吟吟地伸出一个巴掌，随即又把巴掌翻了过来，满脸的兴奋：“一百两！这些天扣除成本，一共赚了一百两！”

    “哦，那还真不错。”

    汪孚林也挺高兴的，毕竟那义店开张到现在，银子流水似的用出去，除却之前赎回的时候，少许赚了个几两银子，但那连人手工钱都不够。而且，那边用的都是程乃轩的私房钱，县衙的公费，他自己没什么身家，可也一股脑儿都砸了进去，要回本至少得等到明年开春。毕竟，囤积居奇这种事，本来就相当于一次赌博。

    “对了，我上次提过的，你一共囤了多少原料？”

    “放心，准备了整整一屋子，就花了些工钱，就算加上街头叫卖的那些，估计这一年都未必卖得完。”程乃轩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既然原料充足，汪孚林就没什么太担心的了，他提了提对面也许会开出一家店与自家打擂台，而且东家是汪尚宁的侄孙汪幼旻。这下子，程乃轩差点没立刻跳起来：“别人家效仿也就算了，他一个读书人，竟敢这么不要脸！”

    “你说错了，人家正是因为最要脸，这才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谁让我伤了他家名声？”汪孚林耸了耸肩，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考虑再三，还是没有把鬼面女的真相对程乃轩挑明，毕竟，程大公子的嘴巴严实归严实，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如今已经够麻烦了。等到坐了片刻，他又针对南直隶乡试不日就要出结果的情况，提出了接下来这些天的相应宣传措施，把事情交待得事无巨细，盘桓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

    他这一走，程乃轩不禁有些狐疑地对墨香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双木刚刚那架势，怎么好像是打算撂下这摊子撒手不管似的？”

    人家汪小官人又不是少爷你，成天想到一出是一出，又是逃婚又是逃家，害小的又是挨骂又是挨打！

    墨香心中腹诽，嘴上却安慰似的说道：“少爷想太多了，汪小官人应该纯粹是因为事忙，多嘱咐您几句。”

    “希望如此。”程乃轩却总觉得不那么对劲，可随着管着这个铺子的管事过来禀报事情，他就把这点疑惑丢到了九霄云外。

    次日早堂，叶县尊照例坐堂之后，却突然吩咐，把之前看押在牢里的赵思成给带上堂来。之前那桩案子发在夏税开征，粮长谒见的时候，如今却已经是夏税收齐起运，整个县衙的格局都已经发生了翻天巨变，故而，当形销骨立，乍一眼看去仿佛老了至少二十岁的赵思成被押上来时，也不知道多少吏役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觉。

    毕竟，万有方刘三等人之前还没被关那么久，刘会鼻青脸肿都是外伤，可眼下这位前户房司吏比他们何止更惨一倍！

    而看着当初要挟自己的老仇人落得这么个下场，叶县尊却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沉声喝道：“赵思成为泄私怨，擅改公文，按律当杖五十！如今羁押既日久，折杖三十，当堂行刑，来人，拖下去，打！”

    眼见堂尊二话不说当场判罚，而且是杖刑，顿时齐刷刷众多目光全都看向了皂班郑班头。每个人都觉得，郑班头和手底下那几个皂隶胆大包天，之前竟然敢顶撞背后站着叶县尊的方县丞，早就离敲饭碗不远，今天赵思成这顿板子，无疑就是最后的试金石。按照县尊对赵思成的痛恨，那恐怕是恨不得当堂把人打死算完！可郑班头就算完成了叶县尊的心愿，今后也未必能保住这个位子……

    即便郑班头侥幸保住了位子，以后他们也都得离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远点儿！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被关了这么久，赵思成早已是心如槁木。哪怕汪孚林承诺过他，会在夏税收完后审结这案子，他也在等待之中几乎绝望。如今能重见天日，哪怕听到还要挨三十大板，他仍是生出了几分期盼。可就在这时候，提他出来的两个捕班快手在让位给皂班皂隶行刑时，却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赵司吏，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

    这是什么意思？

    被人摁倒在地的时候，赵思成只觉得脑袋轰然炸开，心里登时窜出了一个念头。莫非汪孚林只是诓骗他，实则叶县尊对他恨之入骨，于是打算要他的命？他在衙门这么多年，又不是没听说过，因为犯人付不起杖钱，所以仅仅几十小板就被打掉了半条命的往事，难不成现在这种事也要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可正当他想要出声的时候，嘴里却突然被塞进了一条布卷，却是勒得严严实实，让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来得及看到郑班头瞟了自己一眼，大板子就落了下来。可和预料之中的痛入骨髓不同，那大棍子固然一次次高高落下，打在屁股臀肉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可疼痛却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虽说只不过三五下后，他额头就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可他还是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两个行刑皂隶是手下留情的。

    不但赵思成本人如此感觉，一旁那些吏役都是不知道瞧过多少回公堂行刑的，那板子轻重未必能直观瞧出来，赵思成的反应却总能看出一星半点。当三十杖打完，这位前户房司吏被人拖起来，却还能挣扎跪下磕头的时候，就连起头有意给赵思成捎句话的胡捕头，也不禁又惊愕又疑惑。

    那是堂尊痛恨的人，郑班头怎敢放水？

    叶钧耀却不理会下头那些人的猜测，重重一拍惊堂木，用悲天悯人的口气说道：“赵思成，以你之罪，本该重处，但念在你弟弟此次身为粮长，在夏税期间奔前走后，尽心尽责的份上，再念在你此前在衙门多年，也算是颇有苦劳，又羁押多日，所以方才从轻发落。本县一片苦心，你当好好体察！”

    PS：初步计划是今天四更，明天五更！看情况再调整呗，麻烦大家仔细看看票夹里是否有没投出去的月票，谢谢大家了！周一又重新算了，还请大家也一样支持下(未完待续。)


------------

第一八五章 不陪你们玩了，各位自己去掐吧！

﻿    真的逃了一条性命！

    赵思成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又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立刻磕头如捣蒜，连声拜谢道：“多谢堂尊开恩，多谢堂尊开恩！”

    “但是！”叶钧耀突然开腔，声色俱厉地说道，“本县如今当堂问你，当初你所做之事，可曾有人在背后指使？”

    赵思成顿时呆若木鸡。他当初本有供状说程文烈和他接洽，而程文烈背后则是那些五县乡宦，可牢子们都对此冷嘲热讽，送没送上去也不知道。而汪孚林来问他的结果，他却悚然察觉到，这一个劲针对汪道昆的迹象，怎么也不像五县乡宦合力，反而更像是那位汪老太爷手笔。而后来送进来的消息，又证实了这一点。此时此刻，他想到今天这一顿不算重的板子，突然把牙一咬，一字一句地说道：“有！”

    今天叶钧耀突审赵思成，就和上回快刀斩乱麻审了刘会等人的案子一样，让县衙众多吏役措手不及。所以，这会儿赵思成竟是当众供述背后有人指使，堂上登时哗然一片，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议论纷纷，还有人则是情知今天事情有变，蹑手蹑脚想要溜出去报个信。可打算溜之大吉的人到门口时，却只见赵五爷犹如一尊门神一般守在那，他们顿时傻了眼。

    一想到自己上任之初还是菜鸟的时候，竟然被下头吏役耍得团团转，叶钧耀就一肚子火，原本他当然不想放过赵思成，汪孚林好说歹说，他才算是姑且松了口。此时此刻，见赵思成如此回答，和汪孚林的猜测竟是完全相同，他只觉得一股狂喜直冲脑际，立刻喝问道：“是谁？”

    大堂正位旁边的屏风后角门口，汪孚林正站在那儿侧耳倾听。为了以防引人怀疑，昨天事情和叶大炮把事情敲定之后，他没有再去见赵思成，甚至都不敢让牢子带信，以免走漏风声，只吩咐郑班头在行刑时照自己的吩咐办理。此时此刻，他凝神静气，心中希望赵思成能够吐出一个名字。

    未必一定要直接牵扯到汪尚宁，汪尚宁的三弟汪尚宣也好，汪尚宣的长孙汪幼旻也好，哪怕就连汪家下人也行。就是如果供出程文烈这样不是歙县的人，那会有些麻烦，毕竟出牌票到外县抓人，毕竟不方便，也不靠谱！就看赵思成聪不聪明了，否则在大棍子下逃得一命，也难保日后。

    聚焦了所有人目光的赵思成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以头撞地道：“小的不敢说，小的说了就肯定是一个死！”

    之前人家都是在背后耍小动作，自己却束手束脚，连张旻都是借用府衙舒推官之力拿掉的，叶县尊始终抓不到正经把柄，如今好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恨得牙痒痒的他不假思索直接拿手去拍桌子，厉声喝道“什么死不死的，这歙县是朝廷的歙县，不是哪家人的歙县！谁敢要你死，本县绝饶不了他！”

    “是陈六甲……是汪家管家陈六甲指使的小人！”两害相权取其轻，赵思成立马在千头万绪中，挑出了一个不那么要命的角色，“陈六甲对小人说，只要佥派了汪小官人家中父亲为粮长，就能逼迫南明先生出面，到时候南明先生必定会认为是五县乡宦在背后捣鬼，就会出面与之相争夏税丝绢一事，而汪老太爷正好置身事外！就连把汪小官人家中所在那一区的夏税数目浮涨两成，也是陈六甲通过程文烈吩咐小人的！程文烈此人一面和五县乡宦周旋，一面又和汪老太爷暗通款曲，小人也是最后才知道的！”

    这消息……太劲爆了！

    大堂中顿时好一阵轩然大波，有人倒是想跳出来指责赵思成胡说八道，可立刻被相好的同僚拖住，因此，渐渐的，四周围就安静了下来，竟是鸦雀无声。这时候，只听得叶县尊声音低沉地问道：“证据呢？”

    “只要拿到程文烈，就是证据！”赵思成豁出去了，暗想甭管抓到抓不到程文烈，这消息放出去，其他五县乡宦一定会给两面光的程文烈大苦头吃！至于自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厉色，“至于其他证据，小人也说不上来，可小人能够以死为证！”

    只要掌握好力道，兴许死不了，拼了！

    他猛地用足力气，脑门往地上青砖狠狠一撞，这一下顿时血溅当场！

    “快，救人！”

    叶钧耀没想到会看到这样血溅公堂的一幕，顿时慌了神，要拍惊堂木的时候，却连一块惊堂木直接给扔了出去。不用叶县尊吩咐，皂班郑班头第一个冲上前去，他这个行刑老手对人身上穴位以及各种急救最有造诣，否则怎能做到公堂上打不死，回去之后才死？他和两个心腹皂隶又是忙着止血，又是忙着急救，到最后他满头大汗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脑袋就开口说道：“人闭过气去了，还没死！”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否则便是本县逼出人命来了！”

    眼看叶县尊按着胸口站起身，一副货真价实如释重负的模样，堂上吏役顿时生出了一种别样感受。虽说叶大炮上任以来，先是菜鸟啥都不懂，而后又突然神勇起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下子撸掉好些人，但总的来说，那还是留了余地，没有完全赶尽杀绝。否则这会儿赵思成死就死了，反正是自己选择了以头碰地证明证言，和堂尊有什么关系？

    而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叶钧耀徐徐坐下之后，竟又吩咐道：“把人送去医馆，然后去通知赵家人一声。唉，都是本县一时心火太旺，逼问太急，这才以至于他为求信于人，不惜自残身体。只可惜，事涉本县名门大户，本县既不可能越境出牌票去婺源拿那个程文烈，又不能去向汪老太爷要人！”

    叶大炮竟是如此知情识趣，大多数以为接下来必定要大动干戈的吏役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眼见得郑班头等几人按照吩咐，抬了昏迷不醒的赵思成出去，而后叶县尊意兴阑珊地吩咐退堂，今天着实经历了一波三折的三班六房一大帮人退下之余，却还在议论个没完。

    唯有快班胡捕头东张西望，眼见刑房吴司吏以及户房司吏刘会走在一路，他突然快步冲上前去。

    张旻说倒就倒，看样子郑班头似乎也已经投向县尊了，三班就剩下他算是半个刺头了。他要再按兵不动，兴许下一个被拿下的就是他！

    汪孚林在角门迎着叶钧耀，见其对自己一点头，一路往里走时，破天荒一声不吭，他也就没有多嘴。即便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血溅当场的景象，也觉得有些心悸，哪怕那是个老仇人。果然，一直走到官廨书房，进门后，他才听到叶大炮头也不回地说道：“孚林，接下来难道就真的不管不问，当没有这么一回事？”

    “县尊只要是放出消息，若是赵思成有半点差池，便是无视国法，定当深究到底。别人定然会认为赵思成身边埋伏了人，等着有人灭口，自然就不会做出伤人性命的事。只要别人暂时不好打赵思成的主意，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汪孚林见叶大炮不解地转过身看着自己，他顺手把门一关，这才诚恳地说道：“这次南明先生起复郧阳巡抚，五县乡宦必定会心中惴惴然，提防人回头一路扶摇直上，报复他们的暗算。可要是他们知道，当初那些风波，在后头推波助澜利用他们的是汪尚宁，那么既然同为无法复出为官的乡宦，他们合则力强，怎么也会勉力去斗一斗。反正他们原本就是对手，兴许掐倒汪尚宁，还能向南明先生卖一个好？就算他们不动手，我们仍然可以孤立汪尚宁！”

    虽说没把那个汪幼旻带进去有些可惜，可如若竦川汪氏自顾不暇，他会怕那小子？

    “而且，县尊正好可以置身事外，还能让人觉得您被这些乡宦欺负得有多委屈！”

    叶钧耀虽说对于这么个委屈的小媳妇形象有些小小的不满，可想想自己之前曾经在段府尊面前做小伏低演戏，也就心平气和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人家汪尚宁罢官前好歹还是布政使巡抚一层的人物，回乡后又领衔编撰徽州府志，他距离人家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突然，他想到这次去许村向许老太公拜寿的一双子女回来之后，儿子倒还好，女儿却有些古怪，而且也从下人那听到了某些风声，他不禁有些为难，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孚林，本县上任以来，多亏有你。”用这样一句评价很高的赞赏开了个头，他就字斟句酌地说道，“你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本县很看好你。只不过，本县家中夫人近日应该就要到歙县了，有些事情，本县还得和她好好商量商量……”

    尽管叶县尊已经说得够隐晦了，可汪孚林还是隐隐听出了某种迹象，顿时哭笑不得。叶明月对他点出，斗山街许家兴许会为了掩盖许薇的那场小闹剧，说不定将错就错，和他谈谈终身大事；现如今，叶县尊又扭扭捏捏表示，如果我家女儿对你有意思，我做不了主，得让我和妻子商量商量？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又不能直说，我是比较欣赏你家千金，但暂时还未萌发男女之情，县尊你不用担心？

    于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好装作没听懂，干笑着躬了躬身说：“县尊说的是。学生最近劳心劳力，只觉得之前被人殴打的伤势有些复发的态势，所以打算回松明山休养一阵子，因为之前在歙县学宫已经对冯师爷请了长假，今天再禀告县尊一声。”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要求，叶钧耀顿时有些意外。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想到那些风言风语，他最终轻咳一声说：“也好，你回去好好休养休养！”

    听到叶钧耀竟是答应了，汪孚林顿时如释重负。小爷我不陪你们玩了，各位自己去掐吧！既然要岁考，他回乡头悬梁锥刺股去！

    汪孚林前脚刚一走，叶钧耀便吩咐道：“来人，去请李师爷，再把明兆叫来！”

    PS：第二更求月票和！就最后两天了，每二十四小时只能投两张月票，大家帮忙顶一顶！(未完待续。)


------------

第一八六章 松明山强化特训（第三更）

﻿    汪小秀才顶多只是处于八卦小道消息的中心，而且两边一是斗山街许家九小姐，一是叶县尊千金，他自己为难，别人却津津乐道。可对于竦川汪氏而言，无论是居住在府城内的三老太爷汪尚宣，还是在府城有私宅的陈六甲，又或者是竦川汪氏本家，全都面临着一场巨大的风暴。谁都没想到，早早进了大牢，看样子理应会把牢底坐穿的赵思成，竟然会被突然拉出来当堂结案，而此人在最后时刻，还把竦川汪氏给拉下了水！

    而且是以血溅公堂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没说假话，据说这会儿赵思成人都还在医馆之中昏迷不醒，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没命了！

    傍晚时分，竦川汪氏三老太爷汪尚宣正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圈子。虽说是，自从兄长汪尚宁在徽州府志中为夏税丝绢之事留下伏笔，就已经成为了均平派的先锋，和力持独派歙县的五县乡宦站在了对立面，不怕与那帮乡宦敌对。可这次传出其算计汪道昆的事，就和之前义店开张兄长却反对一样，直接跌了名望。而且，连同一阵营的人都暗中算计，歙县其他各家会怎么想，自家会不会被孤立？要紧的是封住陈六甲这张嘴，可怎么封也是问题。

    “祖父！”

    汪尚宣正踌躇，外间传来了轻轻叩门声，紧跟着，就有人推门进来，正是汪幼旻。他满面春风地说：“祖父，我刚刚亲自去几个乡里布置了一趟，那些成熟的小胡桃全都被我包圆了，林木轩最多撑个几天，那些什么美人果状元果没了供货，就休想再闹出什么声势来……”

    “够了！”

    兴冲冲的汪幼旻突然被这一声喝止，他登时有些发懵。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贯对自己慈祥而器重的祖父，竟是指着他的鼻子怒不可遏地骂道：“光是会在这些诡谲小道上下功夫，有个屁用！你就算逼得人家关门又如何，那更是坐实了竦川汪氏心胸狭隘，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汪幼旻这下子完全呆滞了。想当初他打算在林木轩对面开店反击的时候，祖父的态度温煦，肯定地赞赏他此举可挫敌锐气，可现在他奔波多日，已经不动声色地断了敌人的根子，可得到的评价却完全反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更让他手足冰冷的是，汪尚宣在皱了皱眉后，竟是又吐出了一个让他无法置信的吩咐。

    “眼下汪家没时间分心在这种小事上。”

    “祖父！”

    “闭嘴！就在你忙于这种微末小事的时候，人家已经一盆脏水兜头向竦川汪氏泼下来了！如果不能解决，今后在歙县在徽州，竦川汪氏都会一落千丈！”

    汪幼旻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离开了区区几日，事情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握紧了拳头，本来还想继续辩解，可面对祖父冰冷的眼神，他最终不得不低下了头，心里却恨得滴血。可就在他再也没心思在书房里多呆，打算告退离去的时候，外间突然又传来了砰砰砰的叩门声。

    “三老太爷，县衙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说是那个汪孚林声称连日奔波，劳心劳力，旧病复发，打算回松明山养病半个月，明天就走。县尊挽留不住，竟是放了李师爷一块去了松明山。那李师爷声称此去是和汪孚林切磋制艺，就连叶公子也一块去了，说什么是去访查民情的。”

    听到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汪幼旻不禁脱口而出道：“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汪尚宣同样意外非常，可他终究阅历丰富，须臾就醒悟了过来，一时又气又恨：“烧旺了火之后自己却抽身而退，可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瞪着汪幼旻说：“你要继续开就开，只不过，若不能打得那家林木轩关门大吉，你就给我趁早去南京崇正书院读书，这徽州府你不用再呆了！”

    汪孚林自己都知道，自己这个所谓旧伤复发的借口有多烂多假。可是，面对兴许三两天之内就会流传得四处都是的八卦传闻，以及自己烧起来的另外一把大火，他当然不想再继续留在城里。再加上之前去许村贺寿期间，逗留松明山的那两天，实在是让他怀念起了那种山居日子。

    生意上的事情，程家有的是专家，总不至于看着程乃轩吃亏。至于岁考……他豁出去了，他就不相信应试教育培养下的自己就真考不过汪幼旻！当然……关键时刻，说不定还得靠县学教谕冯师爷帮点忙。所以，李师爷竟然在临行京师前还肯过来帮他一把，他实在是感激不尽。至于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来的叶小胖，他也没什么不欢迎的，只苦恼于家里的房子似乎有些不够住。

    只不过，汪孚林完全没想到，岁考和科考一样，县学教谕说不上话，那同样是提学大宗师的领域。

    而汪孚林另外邀请同行的一个人，却是戚良。原因很简单，他想学骑马很久了。

    如今麾下老卒都在义店帮忙，戚良闲着也闲着，再加上对于西溪南和松明山那宁静乡村的印象都很好，还有一条丰乐河，这员昔日骁将就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除了自己的坐骑之外，还捎带了一匹老马。

    也许是因为之前在许村发生的那些事，临行前叶明月和小北这对处于风口浪尖的主仆都没露面，汪孚林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于程乃轩，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汪孚林人早就跑了！恨得牙痒痒的他只能一肩挑起林木轩的生意，幸好义店那边随着夏税的暂时告一段落，秋稻收割还没这么早，叶青龙一个人足够顶了，否则他真的想要骂娘。

    回到松明山，汪孚林婉拒了借住汪道昆松园，第一件事便是紧急腾屋子收拾，让汪二娘和汪小妹住在父母当初的屋子，把自己的房间给了叶小胖和李师爷，自己和金宝秋枫则是搬到两姐妹的房间。至于戚良，这位前百户以养马方便，独居惯了为由，竟看上了金宝家的废屋。

    结果，全村上下不少人出动，帮忙他将屋子收拾了出来，每家每户赞助了点家具，最后总算齐全了。好在因为废弃的时间不长，只是房顶破损了几处，这几日天气好，众人商定赶明儿修补一下瓦片，也就不愁下雨天不能住人了。

    路上走了小半天，收拾又用了大半天，晚上吃过晚饭，汪孚林看着满天星斗，打了个呵欠，正打算回房睡觉的时候，肩膀上却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你回乡是为了休养外加读书，今天还早，挑灯夜战如何？”

    汪孚林整个人都僵了，他回过头来，见李师爷满脸的一本正经，他突然明白叶小胖为何对其敬畏如虎了。这位仁兄实在太严格了！

    接下来一连五六日，汪孚林深刻体会到了，往日叶小胖究竟过着何等水深火热的日子——金宝和秋枫都是只要读书就心满意足的类型，根本就是痛并快乐着，不能算数。而戚百户也露出了魔鬼教官的真面目，那种如果你怕会掉下来，那就把你先绑马上习惯一下，还没学会走，就让你先跑的简单粗暴，头两次折腾，差点没让汪孚林生出骑马恐惧症来。可用戚良的话来说，虽比不上那种专给贵公子骑的温驯幼马，但他的军马已经很驯服了。

    毕竟，坐骑不同于那些拉车的驽马，即便驯服，但能骑着走，不代表能骑着跑，而且，骑马的时候如何控制体力，如何保护腰背，如何让双股少些磨损，他都毫无藏私地一一传授。而也是在这种学习过程中，汪孚林方才得知，戚继光训练的军队原本就是从农民和矿工招收的，不会骑马的是多数，所以主要是步军。戚良的骑术便是当上亲兵之后，主帅通过短时间之内强化训练之中学会的，故而也只能这么教他。

    虽说坑了点，可短短这段时间，汪孚林就能骑马小跑，骑术技能飞涨，他也只能用有得必有失这种话来安慰自己。

    于是，松明山的父老乡亲们眼见外人嘴里那位无比厉害的汪小官人，早起游泳，吃过早饭学骑马，午后和晚上闭门读书，只有傍晚的时候能出来放放风，全都对他生出了深深的同情。要知道，早先可听说人是回来养伤的，怎么现如今竟是如此用功勤奋？一时间，从鸡蛋，到各种腌肉制品，再到山上的野味，自发送来的东西堆满了汪家厨房，全都是指名给汪孚林补身体的。就连松园里头老姨奶奶何为都派人送过几次慰问品。

    金宝和秋枫暂且不提，就连一贯最爱偷懒耍滑的叶小胖，面对仿佛陀螺被抽得团团转的汪孚林，不知不觉也变得空前努力了起来。因为汪孚林一次有气无力地对他说过一句话——倘若他敢不用功，回头就让他尝试一下这全套训练的厉害！

    这天傍晚，汪孚林再次迎来了一天之中难得的放风时间。他照例沿着村中小路一直散步到了村口，刚准备上桥吹吹风发发呆，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悠闲，就只见有人从桥对面匆匆冲了过来。认出是卖糖葫芦的松伯，他连忙开口叫了一声，谁知道对方却不应答，直接喜形于色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好消息，这次南直隶乡试，咱们歙县总共出了十六个举人！其中，程公子和西溪南吴公子，高中亚元。南溪南那位吴公子和寄籍歙县的朱公子，名次也在前二十，虽说没夺下解元，可四人进前二十，再加上十六个举人，这成绩好过之前几届！”看到汪孚林顿时笑开了，松伯也笑呵呵地说道，“我听说，这次歙县学宫总共多出了九个廪生的名额！”

    PS：本月拼得无怨无悔，月票一千票大关已经突破，尝试突破一千一百票大关！召唤月票支援，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一八七章 席卷全城的狂潮（第四更）

﻿    之所以十六个举人，却只腾出了九个廪生的名额，那是因为有些秀才不在乎廪生那点福利廪米，所以至今都只是附生又或者增广生，而有些秀才道试过后毫不耽搁直接乡试题名——汪孚林和程乃轩吊榜尾的那次道试，屈居次席的那位秀才就是这样的牛人。

    不过此人已经年方二十了，底子扎实，厚积薄发，直接一举考中举人，谁也不意外。当然，汪孚林对此人基本上没印象，因为这位在考完道试之后就去了南直隶游学，而后直接在那儿通过遗才试参加的乡试。

    至于他们这一年的案首，比程乃轩大两岁，今年十八，这次没有中举，从前人也沉默寡言，汪孚林对其印象不深。此人落榜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仍然在乡间引来一片遗憾声。但是，今年道试歙县取中的生员中，这一榜立刻考中了一个举人，算得上是含金量相当高了。

    听到松伯历数那一个个有名人物，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汪孚林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读书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只为了博得一个功名回来，哪怕只为了父老乡亲这兴高采烈模样，就已经值了！此时，他也挺为程奎等人高兴的，又得知松伯匆匆过来，正是特意为了告诉自己这个好消息，他少不得谢了又谢，随即突然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赶紧开口问道：“对了，是送消息回来的报子到各家贺喜的，还是怎么着？”

    “我就是因为这个特意过来送信的。”

    老松伯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林木轩抢在那批报子的前面，给中举的每家全都送了一盒用大红绸缎包裹的，明明白白说这是状元果，红绸上头还写着京报连登黄甲。虽说是白送，可这样的好口彩，各家当然乐得打赏。不但如此，程公子还让人给小老儿送了好些红纸包裹的状元果，让我卖糖葫芦的时候分送大家，说是歙县英杰扬名南直隶，所以今天买就送，今天我这生意一下子火爆得不得了，糖葫芦顷刻之间就全都卖光了！”

    西溪南固然富商很多，园林座座，但贫富差距也非常大，如松伯这样的，便是一个儿子务农，其他两个跟着做生意的商人在外打拼，自己靠熬糖手艺贴补家用，平日过得其实也只是紧紧巴巴。所以，卖糖葫芦的收入对他来说，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今天来这么一出买就送，有人觉得划算，有人觉得生意，还有人纯粹是为了歙县此次乡试扬名立威高兴，特意过来买上一支，他甭提多高兴了。

    “就不到两刻钟，整整一百支糖葫芦，全都卖完了！”

    看到松伯那张兴奋的脸，汪孚林顿时握了握老人那张粗糙的手，笑着说道：“生意好就行，只希望那些头一回吃您老糖葫芦的，下一次也能记得光顾！”

    “林哥儿……”松伯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当初在松明山村受汪孚林之托去帮忙散布消息，他只觉得是帮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忙，谁知道这几个月简直是应接不暇，见证了左一桩右一桩各种事情。他没有说谢，只是带着几分期冀说道，“我只期望能看到你中举登科，进士及第的那一天！”

    “这个……我尽力吧。”

    唯有对这个期望，汪孚林有些心虚，只能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等回转家里，看到李师爷那早已准备就绪的例行功课时，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单单一个汪幼旻，他倒不怕。可别说现在的他了，就是从前那汪孚林，道试吊榜尾都已经是运气加三级了，这放在南直隶一省，乃至于整个大明朝，去和一堆在八股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去拼，这实在是不太靠谱啊！老天爷怎么就没给他过目不忘，甚至过耳不忘的技能呢？

    汪孚林山居松明山村，水深火热的时候，歙县今年考中十六位举人，其中四人进前二十的消息，也震动了整个歙县乃至于徽州府。最微妙的并不单单是名次问题，而在于林木轩的动作比官面正规渠道的消息要快不说，还比那些专业性的报子更快！而且，在歙县这边欢欣鼓舞的时候，其余五县甚至还不知道谁中了谁没中，只能眼睁睁看着歙县那边一边报喜，一边满街派发红纸包裹的状元果。

    而仅仅是次日，休宁婺源等其他五县的生员们，也都接到了如出一辙的报喜，尽管晚了一天，又不是官方报子，可那一盒盒讨口彩的状元果，再加上同时在五县县城之中，好几个小商小贩开展了各种买就送活动，一样让各县百姓兴高采烈。和歙县高达十四名举人的人数相比，其余五县多则七八人，少则三四人，可根据报信的传回来的情况，徽州府竟是在这一年南直隶乡试中，举人名额排在了第四位，仅在苏州府、常州府、松江府之后，第一次超过了应天府！

    这对于今年以来一直焦头烂额的段朝宗来说，也着实是可喜可贺，故而对于区区举人竟如同进士一般满城庆贺，他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反而觉得林木轩此举仿佛在给自己这个知府脸上贴金刷政绩一般。

    而汪幼旻因为祖父那句话，全心全意忙着新店开张，没去管家里最近这些天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窘境，根本没料到对方突然来上这么不惜血本的一招，等反应过来想要预备的时候，面对的却是当头一棒。

    红纸暂时卖光了，至少今明两天都断货！

    “和小爷斗……嘿，双木那家伙只让我买就送，他是没工夫和你一般见识，可我程乃轩要是养虎为患，我爹非打死我这个败家子不可！”

    兴高采烈的程乃轩从林木轩那生意兴隆的店堂里出来，一到后头院子中，他就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这时候，他身边的墨香却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提醒道：“少爷，汪小官人是让咱们趁着报喜的机会，一面送状元果收喜钱，一面在街头买就送，这样双管齐下，账面能够持平，可你是不是送太多了？”

    程乃轩皱了皱眉，见四周没别人，他才低声问道：“还剩多少存货？”

    “存货不少，成本也低，可少爷你送得太多，再加上这两天到咱们林木轩光顾的客人多，卖的也多，这点投入不打紧。可黄管事让人送消息来，作坊里炒制的师傅快跟不上这卖的速度了。”墨香答了一句，见程乃轩顿时张大了嘴，他就不再多嘴，免得搅扰了少爷的好心情。

    “生意最好的时候，竟然会供货跟不上？”程乃轩顿时头大了。他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突然眼睛一亮道，“这样，明天挂出招牌去，小店苦于顾客盈门，因此限量供应，每日一百盒。至于外头那些买就送，让他们缩减一半分量，就说先到先得。再送三天，再之后就过这个村没那个店了！”

    墨香只得赶紧答应，临走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又回转来，低声提醒道：“少爷，你可好些天没摸过书了。我听说汪小官人在松明山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苦读，您也该抽空好好温习一下功课才是。咱虽不在乎那廪生的名额，可岁考万一不入三等，可是要遭殃的。”

    “放心放心，你家少爷天赋异禀，比双木那家伙底子好！”程乃轩想都不想就挥了挥手，把墨香赶跑之后，他想到自己那个腼腆羞涩的未婚妻，不禁傻笑了起来。和之前战战兢兢的那会儿相比，如今的他可谓是在天堂，小本生意又做得名声大噪红红火火，哪怕天大的沟坎，信心爆棚的他都不怕，还畏惧小小岁考？

    尽管李师爷不在，叶大县尊这些天却也勉强应付得下来。毕竟，现在他一把抓住了刑房的板子，一把抓住了户房的算盘，三班衙役基本上全都俯首帖耳，其余小吏哪敢违背？这很多文书上头的事务性工作，他就能放手给下头去做了。实在不行，他就把叶明月抓来替自己瞅瞅公文上头可有什么猫腻。而最让他高兴的是，歙县一下子出了十四个举人，这是十年以来的最好成绩，他自觉脸上相当有光，连续几天都是面带笑容。

    这天傍晚，下了晚堂的他背着手一路回官廨，嘴里哼着小调正乐呵呵的，突然就只见一个小厮一溜小跑过来，到面前气也来不及喘一口，就气急败坏地说道：“老爷，后头，后头快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叶钧耀顿时呆住了。打起来？在他的官地盘在他治下应该是最森严之地的歙县衙门？这简直是在他脸上抹黑！

    甚至忘了过问究竟怎么回事，叶钧耀便气冲冲地往后头赶去，当他来到自己书房前时，就只见两个约摸四十许的中年人正你眼瞪我眼，甚至连衣衫都有些散乱，显然刚刚仿佛发生过一阵肢体冲突。他正要摆出县尊威严，厉声喝止这两个人，却不想突然有人拽自己的衣角，侧头一看却发现是小北。

    “老爷，他们一个是汪家二老爷的业师，一个是李师爷的业师，不知道怎的，今天竟是一块来了，刚刚一见面就冷嘲热讽，险些打起来！”小北解释了一句之后，见老爷那张脸顿时僵住了，她又压低了声音说，“小姐让我提醒您一声，他们似乎一个是湛派，一个是王派。”

    叶钧耀登时只觉得脑袋一炸。他自己是读书惟功利论，只要考上进士就好，可即便如此，湛派王派他却还是知道的。虽说王守仁和湛若水已经去世了，可门生弟子成千上万，再加上本就发源于徽州的程朱理学，三派彼此之间互相针对，有时候甚至如仇敌一般。只不过请个西席，不会还闹出学派之争吧？

    想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笑容可掬地走上了前。(未完待续。)


------------

写在今日四更之后，明日五更之前

﻿    本月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了，新书月票榜上的情形，不知道大家是否注意到，我在第十一，和第十第九第八相差从几十票到一两百票不等，而第十二的票数大约只有我一半，也就是说这个月榜单争到白热化了。

    我成天埋头码字，两耳不闻窗外事，当然也没工夫去注意别人票数怎么涨的，那不关我的事。

    我只关心我的票数是怎么涨的，大家是怎么鼎力支持我的，那就够了。

    大言不惭地说，我一向是挺吸票的人，不管是女频还是主站，不管是订阅多还是少，就比如现在这本书同步更新的创世，区区一千多收藏两百多订阅，月票数也上了两百。

    从前在女频也是，几百订阅我也能有几百张月票，有人愿意把所有能投的五张全部用来支持我！

    也许我并不是写得最好的，订阅从来不是最高的，但却是大家非常愿意支持的！

    某大名鼎鼎的淘宝商铺客服加我qq推销月票的时候，就是拿我会被人踹下榜单，作为广告词的，可我想了想，还是用我很穷三个字，回绝了他。

    我当然不算很穷，但八块五一张月票，为了区区一千块的奖金砸进去几千块，别人难道不会也跟着一块买？

    然后演变成咬牙切齿的斗气？不！值！得！钱不是用来糟蹋的！但是，哪怕早就知道月末肯定是一场混战，十有八九要被人踹下来，但说好要多更新，我绝不会食言，明天五更！

    休息就等到下个月吧！这个月写得很辛苦，但也挺高兴的，毕竟阔别起点快两年了，重新发书还有这么多人支持，我已经很满意了。

    第一次尝试小格调，而不是继续大气，我在写的时候却只觉得出乎意料地好玩，那就继续吧！

    最近很破天荒地有不少公司问起几本老书的影视版权，有冠盖满京华，有盛唐风月，也有富贵荣华，虽说版权在网站，单纯地问和成功是两回事，但我依旧很高兴。

    最后，谢谢大家一个月以来的鼎力支持，有月票的同学，不妨看看是否还能支持我一票，没有的同学，请投出同样宝贵的！

    因为没掏一分钱，所以我能够淡定面对最后一天的混战，输赢就一千块，又何必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未完待续。)


------------

第一八八章 学派之争还是意气之争（第一更）

﻿    早起游了个泳，吃过早饭歇息过后，汪孚林就在村口大路上练习骑马。这么多天下来，他虽说还不可能纵马疾驰跨越障碍，可骑马随便四处跑跑，这已经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了。相比之前老是要坐人力滑竿，他更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体验。而今天和他一块出来的，却并不是戚良，那位被汪家老太爷，汪道昆的父亲汪良彬请到家里陪说话去了——至于一个昔日抗倭骁将，和年近七旬的汪良彬有什么话说，汪孚林也不知道——所以今天陪他骑马的是李师爷。

    这年头的读书人比起唐时下马能吟诗作赋，上马能打仗杀敌的那些文武双全者，已经差了很多，但既然有王守仁这样的例子，自然也有不少很推崇强身健体，李师爷便是其中佼佼者。两人纵马小跑了一阵，索性又到了对岸西溪南村走了一圈，这才回归松明山。当然，李师爷少不得又履行了身为诤友的职责，对于今年的岁考进行了周密的形势分析。大约是从秋枫那儿汇总的情报，他说得头头是道，汪孚林只有点头的份。

    “所以，按照你这些天的成就，如果没有意外，也不走歪门邪道，岁考三等也许没问题，二等兴许会马马虎虎，但一等肯定没希望。”

    他毫不留情地打击着汪孚林的自信心，随即方才说出了下一句话：“歪门邪道不足为恃，但意外这种东西，却不能靠天上掉下来，得自己去制造。”

    一贯自律的李师爷竟然会评点一番意外的可能性，汪孚林当然很意外。可接下来他不管怎么问，李师爷却三缄其口再不提此事。一圈溜完，两人把马匹复又寄放在金宝家废宅，随即步行回去，可还没到家门口，汪孚林就发现那儿聚着一群人。等近了前，认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赫然是本村乡民，纳闷的他赶紧上前。可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怎么回事，瞅见他回来的村民就赶紧说道：“林哥儿，你回来得正好，有人正打算在你家文斗！”

    文斗？这是什么意思？

    汪孚林正错愕，李师爷却已经排开人群先进去了，他赶紧拔腿跟上。等到进了自家院门，他就看到院子里两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正相对而立，一个负手从容，有点李师爷冷峻傲娇的神采；另一个却捋袖敞襟，满脸轻蔑不屑，颇有几分汪道贯为人处事的做派。从这点分别，他猛地想起了竞争上岗那回事，立刻就冲着李师爷问道：“莫非是你之前引荐的那位……”

    “嗯，一位是我的先生。”李师爷点了点头，但看了一眼场中那两个人，他眼神一闪，最终极其慎重地说道，“我建议你最好关门，接下来场面不太好看，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虽说不太明白李师爷这是什么意思，但汪孚林对这位仁兄素来信服，当即想也不想转身走到门外，对着看热闹的乡民好说歹说，最后终于把人给哄了回去，顺顺利利关上了大门。这时候，金宝秋枫叶小胖三人在那边厅堂门口一字排开，而在他们后头，还有踮着脚看热闹的汪二娘和汪小妹连翘，至于汪七和汪七嫂，则是满脸不知所措地站在厨房门口，显然被这边厢的对峙给闹的。

    身为主人，汪孚林不得不走上前去，轻咳一声道：“二位，有道是以和为贵，能不能……”

    汪孚林话音刚落，那个冷峻的中年人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以和为贵，学派之争，比性命还重要！”

    “哼，如果你被这种虚伪古板的人压下去，我岂不是要被人当做是笑话！”捋着袖子的中年人毫不客气地指着对方的鼻子说道，“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就老规矩！”

    汪孚林刚刚在外头听乡民七嘴八舌地说要斗文，还以为接下来必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诗词歌赋，甚至辩难大比拼，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两人竟是倏然踏前一步，各自伸出一只手来，就这么凌空掰起了腕子！别说他目瞪口呆，那边厢看热闹的叶小胖等人，汪七夫妻，全都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唯有李师爷早就料到这一幕，有些头痛地拿手支着额头。

    幸好让人关了门，果然又来了！对面那位他曾经见过，可怎么都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就是那位汪二老爷的业师！

    两个中年人年纪加在一块直奔百岁大关，这会儿面红耳赤地在那掰腕子较量，丝毫不管四周那诡异的气氛。眼看那两只悬空的手腕时而稍稍偏向左边，时而稍稍偏向右边，汪孚林只觉得这要是放在戚良麾下那堆老卒身上，那是不足为奇，可眼下这两位……那应该是饱读经史的学者型人才，要不要这么简单粗暴啊？他忍不住再次瞅了一眼李师爷，求证似的问道：“李兄你确定今天没来错人？”

    “我家先生信奉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绝对不行！”李师爷强调了后半截，这才低声说道，“他们两个一个湛派，一个王派，却都很崇尚文武兼修，少年时期练过弓马，所以力气都不小，这里应该一时半会较量不出一个输赢来，我们不用在这里杵着，分出胜负早着呢。”

    于是，汪孚林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李师爷给往里头拖了。不但如此，看热闹的叶小胖和金宝秋枫，也被三言两语叫进了厅堂。于是，众人就坐在厅堂里头，好整以暇地等着外头那两人分出个结果。期间，李师爷还给众人普及了一下两人的恩怨。

    湛若水和王阳明弟子门生众多，外头那两位都已经要排到再传弟子的弟子这一行列了。他们一个是王学泰州学派，一个是湛学甘泉学派，彼此都不算最出名，而且要说学派对立就是死对头，其实也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王湛对立并不是那么明显，毕竟还有作为大明王朝根子的程朱理学是最大的敌人，两家学派彼此互通有无的时候更多。有道是“学于湛者，或卒业于王，学于王者，或卒业于湛”，就是这么个趋势。

    两人真正对立的是，当年本来准备去见正好游学到某地的泰州学派中坚何心隐，可临启程的时候两人因为辩论争了一天一夜，最后与何心隐失之交臂，满世界追了一圈才总算见到那位令人敬仰的前辈。汲取了这一教训，两人此后就算要较量高下，也不再用口若悬河的辩论，而是采用了这样简单粗暴的较量，生怕再耽误事。毕竟，湛学和王学在各种问题上观点不一，要吵架几天几夜都吵不完。

    叶小胖看看李师爷，随即拉了拉金宝，低声说道：“金宝，这两位先生既然这么孩子气，想来应该比咱们先生要通融一些，不会那么难说话吧？”

    “难说。”金宝还没来得及说话，秋枫就插嘴道，“问题在于，到底是两个人教咱们，还是一个人。若是他们两个人一块来，我们就惨了。”

    金宝其他的不懂，可这两位先生彼此针尖对麦芒，他总是亲眼看到了。他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最后突然小声说道：“一个教咱们，一个留给爹，这不就是两全其美了？”

    此话一出，三个小的全都深以为然。而这时候，就只听外间一声大笑，紧跟着那个敞襟开怀，袖子捋得老高的中年人，便神采飞扬地进了厅堂。他见众人忙不迭地起身，便兴高采烈一点头道：“今日终于赢了一把，痛快！”

    “只不过我侥幸手一滑才让你赢了，稍有成就便恨不得炫耀得人尽皆知，轻浮！”那个冷峻的中年人紧跟着进了厅堂，却是轻轻揉着手腕，半点没有失利者的颓然。他扫了众人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仲淹给我写信说，请我对他几个晚辈因材施教，就是你们？”

    汪孚林这才明白，这个言行举止和李师爷有些相近的，竟不是李师爷的师长，而是汪道贯的业师。如此一来，那个性子有几分豪放不羁的，竟然是李师爷的业师。他之前完全猜错了！虽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两位怎么收弟子尽找和自己脾气不一样的，但他还是笑容可掬地把叶小胖和金宝秋枫引荐了过去，至于这两人怎么争抢弟子，那就不关他的事了，横竖他们都是学问功底扎实之辈，那就够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李师爷竟是突然开口说道：“柯先生，方先生，除了明兆他们三个之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汪贤弟岁考在即，二位能不能帮一帮他？”

    汪孚林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只见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的身上。衣衫不整的柯先生饶有兴致地看了汪孚林一眼，随即笑眯眯地说道：“哦，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松明山汪小官人？这事好说，我答应了！”

    “区区一个岁考，何足挂齿。”冷峻的方先生则是微微一点头，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之前的事情，我听仲淹说过。虽千万人吾往矣，难得！”

    汪孚林实在不知道游野泳的闲人汪二老爷在给自家先生写信时，究竟夸了他什么，只能讪笑谦逊了几句。而突然多了这么两位，家里本就紧紧巴巴的房子，立刻更不够住了。

    可还没等他烦恼怎么腾屋子，松园就派管家送了帖子，热情邀请柯方二位先生去松园小住。眼看那管家使尽浑身解数，总算是磨得两人同意后跟着去了，李师爷方才对汪孚林说：“要说学问，他们兴许不是湛派王派之中一等一的，但要说应试，他们却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PS：记得昨天早上还是1021的……但现在月票是1161票！第一更求月票，我去奋战了！(未完待续。)


------------

第一八九章 夫人驾到！（第二更）

﻿    柯先生姓柯名镇，是李师爷的老师，苏州人，王氏泰州学派。方先生名朋，是汪道贯的老师，歙县岩镇方氏出身，湛氏甘泉学派。

    然后……没了！

    李师爷仅仅是留下这些简短介绍，就没有下文了。汪孚林再三追问，他才挑明，那两位对官场兴趣也不是太足，和他们上头那些师长一样，更喜欢游走于各地，讲讲学，交交友，散散心，反正王学和湛学的群众基础都不错，到哪都能白吃白喝，碰到真正合心意的学生，就会多留一阵子教一教。对于这种潇潇洒洒的生活，汪孚林不得不表示羡慕嫉妒恨，但同时对于他们的家眷表示深深的同情。

    因为他那个不负责任老爹说是债务一肩扛，实则离家不归的所作所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说李师爷介绍简短，但汪孚林自己也明白，听太多也白搭。原先的汪小秀才一心只读圣贤书，不会知道那些人物，至于他自己，也就知道张居正高拱冯保戚继光那些远在天边的大牛人，余下的也就仅仅只听过一个名字而已，比如何心隐。就算李师爷告诉他，方先生和柯先生二位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太大意义，还不如赶紧想好应该如何分派先生，免得明天这两位从松园过来之后，再次打起来！

    要按照性格来选，当然首选不修边幅的柯先生，而不是一丝不苟的方先生；可问题在于，他已经被李师爷的八股特训给整怕了，天知道李师爷的治学特点是不是跟着老师柯先生学的？于是，他在纠结了再纠结之后，一晚上之后仍然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次日跟着柯方二位从松园过来的，竟然还有一个和金宝年纪相仿的少年。而他吐出的称呼，却是毕恭毕敬的两个字。

    “兄长。”

    往来松园已非一两天，汪孚林对于汪道昆家里那些八卦也知道得不少。松明山汪氏和西溪南吴氏世代联姻，汪道昆的祖母，母亲，元配和继室，全都出自吴氏各支。当初汪道昆罢官之后不久，母亲吴氏去世，因此汪道昆汪道贯兄弟便将家务交托给父亲汪良彬的老妾，和母亲相处了四十余年的何为。

    而汪道昆元配吴氏亦早逝，继室吴氏又只有一个女儿真娘，故而早年间汪良彬夫妇就买了个妾回来，想让儿子绵延子嗣，奈何汪道昆那时还是个古板君子，一口回绝就上任去了，直到后来归乡探亲，这才在继室吴氏的规劝下，认下了这么一桩既成事实，至今，这位南明先生就只有一妻一妾，膝下一个女儿，两个庶子。

    因为汪道昆当初纳妾时已经三十六七岁，年纪很不小了，故而庶长子汪无竞今年就这么一丁点大，但论辈分，却货真价实算是他的族弟，金宝的族叔！

    “祖父说，父亲和二位叔父上任，我既然已经受了启蒙，也该正式学一学制艺文章，正好兄长带着金宝归乡，柯先生方先生又正好来了，所以希望我能够从学门下，学一点东西。”

    八岁的汪无竞规规矩矩，一本正经，而且是带着汪良彬的吩咐过来，汪孚林当然不能把人往外赶，所以也只能无奈接受自家人越来越多的事实。尚未等他决定柯方二位到底谁教谁，他就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安排。

    “我们两个商量过了，每人轮着教三日，既然我们两个的文章也好学问也好力气也好，全都分不出一个上下，那只能让学生来品评高低了！”

    把两个根本没办法选择的先生给送去了松明山村，叶钧耀这个歙县令自觉得计，当然长舒了一口气。可平时觉得胖儿子太难管教太烦人，如今人不在的时候长了，他反而觉得有些想念挂怀。而且，他从户房司吏刘会那儿听说，最近因为义店的价格和其他米行粮店持平，再没有那样兴隆的生意。而且，各里收各里的税赋新政在底下议论纷纷，他准备把里长全都召来当面交待，于是更加想念起了汪孚林这个智多星。

    不但是他，叶明月和小北也都觉得，往日逼仄狭窄的官廨似乎一下子冷清寥落了下来，进进出出连个人声都没有。哪怕主仆俩如今对于见汪孚林都有些尴尬，可也不禁怀念起从前一大堆人窝在官廨时，那种热热闹闹的日子。

    于是，这天叶钧耀找来了女儿之后，先是天南地北扯了些有的没的，足足唠叨了一刻钟，最后才用尽量若无其事的语调说道：“明月，明兆也去松明山村好些天了，后天就是中秋，不如派个人送点月饼过去？”

    “爹是想接弟弟他们回来吧。”父亲在想什么，叶明月哪里会不知道，当即直截了当拆穿了他的心思。

    “哪有！子不教，父之过，现在明兆在松明山，既有良师益友，更有好环境，耳濡目染，能够更好地成长！”叶钧耀义正词严地吐出这一番话，见叶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顿时有些面子上下不来，强自嘴硬道，“只是中秋佳节在即，总不能让明兆认为咱们撂下他不管。再说，孚林之前劳心劳力，这中秋节的节礼若是都没有，岂不是让人认为我过河拆桥？”

    “好，说得真好。”

    听到这一声赞扬，叶钧耀顿时有些飘飘然，可是，下一刻，他便立马跳了起来，瞪着眼珠子看向了那紧闭的房门。一样大吃一惊的不止是他，叶明月也是一脸又惊又喜。随着两扇大门被人推开，就只见小北笑吟吟地搀扶着一个妇人进来。那妇人三十出头，五官轮廓和叶明月颇为相似，但不同的是一对细长上挑的丹凤眼，便是这对丹凤眼，使她平添几分妩媚和美艳。

    “夫夫夫……夫人！”叶大炮几乎是一溜小跑冲上前去，满脸殷勤地说道，“怎么不让人提早给我送个信，我也好亲自去接你！”

    “你还打算招摇得徽州一府六县都知道？想当初太祖爷爷在的时候，地方官都休想带家眷，现如今这制度方才松弛些，可万一被有些老古板揪住，那就得烦死了！”苏夫人笑看了丈夫一眼，这才对迎上前来的女儿问道，“你写的信上倒把你爹说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真没有糊弄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我谅他也不敢招惹，但胡吃海塞的恶习应该没有复发吧？”

    见父亲脸都青了，叶明月方才轻咳一声道：“还好，爹的痹症只是小小发作过一次。”

    虽说明白夫人驾临，张婶这些下人定然不会帮着自己隐瞒，女儿也不得不说，可叶钧耀还是生出了一阵小小的难堪。他正要解释，却不防夫人只是对他白了一眼，这才笑道：“只发作了一次还算好，也有个教训。对了，刚刚小北对我说，明兆跟着你们信上提到的那个汪小官人去了人家村里？”

    叶钧耀信上当然只会说，自己发掘了一个很有前途的秀才，人家又是汪道昆的族侄，他对其大力提拔悉心栽培；可叶明月就不会一味给父亲脸上贴金了，说一半，留一半，该说的说，该瞒的瞒。然而，父女两人谁都不知道，小北那才叫做事无巨细全部汇报，有关汪孚林的一切情况，这几个月发生的种种事端，她都原原本本写在了信上。所以，听到叶钧耀满脸堆笑地对自己解释说明，苏夫人却只听了小半截就打断了。

    “这样吧，明日我就去松明山看看，一来瞧瞧明兆这孩子有怎样的变化，二来看看那位神奇的汪小官人。”苏夫人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身边的叶明月和小北，脸上满满当当都是笑意，“成天在信上看这个名字，这次我倒想会一会真人！”

    叶钧耀吓了一跳，慌忙阻拦道：“夫人路上奔波辛苦，要见人的话我派人去松明山送个信就行了，何必……”

    “不说礼贤下士之道，就说人家又替你解决麻烦，又替你管教了儿子，我都应该亲自拜会，再说，那儿不是还有明兆的两位……不对，如今应该是三位师长？”苏夫人拿眼一瞧丈夫，见叶大炮立刻闭嘴不说话了，她方才笑了笑说，“想当初，你留京是想求留在六部或试御史，没想到会放出来当县令，你又没有带师爷，我还有些担心。好在有汪小官人，你才算过了新官上任这一关，论理我也应该去谢谢他。这事就说定了，小北，你预备一下，明天和我一块去。”

    小北张了张嘴想要反对，可见苏夫人笑眯眯地朝自己看了过来，她又不好说自己曾经险些闯大祸，只能小声说道：“夫人带别人去不行吗？”

    “我带来的人都是第一次到歙县，谁能比你更老马识途？”苏夫人笑着在小丫头额头上轻轻弹了一指头，随即才欣然笑道，“至于其他人，哪有你信得过？来，这官廨里头怎么个情形，你带我转转，趁着时间还早，段府尊那儿也该拜会一趟。”

    眼看小北稀里糊涂就被苏夫人给拐了出去，叶明月连吩咐一声都找不到空子，她看了一眼满脸措手不及的父亲，顿时微微一笑。

    母亲一来，自己终于是省心了。

    PS：从二十号之后，都是每天早上看一次月票就下去码字，全天心无旁骛，感觉很好，但今天是月末最后一天，大概要破例了。第二更送上，有月票的朋友请支持一下，没有的投就行，不用去凑月票！大家的点滴支持，全都铭记在心^_^(未完待续。)


------------

第一九零章 游园之日贵客来（第三更）

﻿    中秋将至，松明山中依旧是旧日宁静小山村的模样，但各家之中做月饼、宰鸭子、腌糖桂花，甚至还有好事的乡民抓来了一篓篓的螃蟹。就连连日以来被折腾得够呛的汪小官人，面对佳节，他也终于回忆起自己回乡并不仅仅是为了刷文武双全这一成就的，他此行还带了一袋子辣椒末，一袋子辣椒籽，想要找个地方种下去。抽了个空子，他便对汪七郑而重之地交待了这项工作。

    即便前世里他在花盆里种过这玩意，吩咐汪七试种的时候仍旧没有多少底。至于那袋辣椒末，他则是直接吩咐汪七嫂给自己加菜了。

    柯先生也好，方先生也罢，全都是那种认准一个目标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类型。所以连日来，叶小胖、汪无竞、金宝和秋枫是四个应付一个，汪孚林是一个人就得应付一个，熬过了柯先生的三天强化辅导后，又是方先生的八股强化班，他简直觉得大明朝读书人在科场打拼期间，整个人生都是灰色的。

    可用李师爷这个助教的话说，谁让他在之前那场遇袭之后，竟然好死不死失忆了，而且之前又因为表现太突出，汪道昆叶钧耀冯师爷三人联动，已经给他预定了一个廪生名额，岁考进不了一等就是丢脸？别看冯师爷现在和他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区区一个县学教谕，岁考这事根本说不上话。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方才骇然听闻，连岁考都是掌握在提学大宗师手里的。于是，他不得不品尝自己上蹿下跳而酿的苦酒，享受着超豪华的岁考特训班待遇——李师爷是举人，柯方两位至少也是举人，否则也不会说起乡试头头是道，对那些乡试中举者的态度也不以为奇。而这样三位举人，现在正围着他一个小秀才外加四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小家伙转！

    眼看转日就是中秋节，汪二娘和汪小妹姐妹俩出面，向柯先生和方先生二位软磨硬泡，众人终于得了两天难得的休息。

    这下子，别说小家伙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就连汪孚林都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汪小妹扭扭捏捏提起早听说西溪南吴氏果园最是漂亮，能不能去一览风光，他想到进城回乡这些天，基本上没怎么带两个妹妹出门，当即满口答应，厚着脸皮过河亲自去果园问了一声。所幸果园主人又是汪道昆至交，又是其姻亲，爽快应承了下来，盛情相邀汪孚林把包括柯先生方先生在内的家中主客全都带过去做客。汪孚林索性连汪无竞都带上了。

    奈何柯方二位对于富家园林不感兴趣，反而对戚良很感兴趣，拉了李师爷作陪，四个人一块去爬松明山了。即便如此，早就钦慕于西溪南诸多园林风光的汪二娘和汪小妹喜不自胜。可叶小胖当然不会跟着去爬山，兴致勃勃跟着汪孚林等人一块去果园了。在他想来，这才算是放风，而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读书。

    虽说之前他进过汪道昆松园，可那是代表父亲去给南明先生道贺，他只能走马观花随处看看。而西溪南吴氏果园比松园大了一半，吴守准亲自当了向导，小家伙只觉得大饱眼福，一路上满脸兴奋地拉着金宝和秋枫嘀嘀咕咕，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秋枫从这么多天的相处中，隐约觉得叶小胖家中也颇为富贵，当即小声问道：“听说江南水乡园林最多，这吴氏果园还是当年祝枝山祝大才子设计的，你不是货真价实的江南人吗，怎么还觉得新奇？”

    “宁波又不是苏州。”叶小胖耸了耸肩，见汪无竞循规蹈矩地跟在汪孚林身侧，反倒是汪二娘和汪小妹带着连翘落在后头，此刻三人正在一株花树下说着什么，他便叹了口气说，“我家虽说挺有钱的，可宅子是老宅，家里人口也不少，若不是我娘厉害，兴许早就被那些叔叔伯伯七大姑八大姨给算计了。再说，宁波府固然富庶，可不像苏州扬州杭州那样以风景秀丽著称，所以出名的园子不多。而且，我爹的性子你们知道的，我就更别想去这种地方做客了。”

    金宝如今和叶小胖已经很亲近了，此刻不禁也插嘴问道：“那你娘的娘家呢？”

    “我娘？”叶明兆歪了歪头，最终咳嗽了一声说，“我娘家里人口少，但我外祖父当初在南边经商，一年到头都不在家，她从小就帮着我外祖母管家里的事情，可厉害了！就是现在，我祖母对我娘都从来不曾大声，因为家里那一两千亩水田的位置不好，佃户全都是刁民，要是没我娘，那些佃户早造反了！”

    金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你娘这一趟出来，宁波家里怎么办？”

    “我哪知道，不过听我姐说，娘多半是看妯娌对她得祖母信任眼热心热，所以让她们去尝尝什么叫做烫手山芋！”

    这话不但金宝和秋枫听到了，就连后头只隔着几步远的汪孚林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一旁的吴守准亦是面色微妙，却竭力装出若无其事，他不禁对这位叶县尊夫人生出了深深的好奇。接下来的游园，已经先后来过两次，一次在这打人，一次在这和戚良等一帮老卒住了一晚上的他自然不像其他人那样兴致勃勃。临近午饭时分，众人也逛得累了，吴守准正要带着众人回花厅用饭，却有一个丫头匆匆赶了过来。

    “少爷，松明山村那边有人捎信过来，说是找汪小官人。”

    “找我？”汪孚林赶紧走上前去，“可有说什么事？”

    那丫头想到外间报上来的那个讯息，她不禁多瞅了汪孚林一眼，这才恭恭敬敬地说道：“斗山街许家二老爷，还有叶县尊夫人来了，所以捎话让您赶紧回去。”

    此话一出，别说汪孚林呆若木鸡，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吴守准也大吃一惊。斗山街许家出自许村，可这些年挣出了老大家业，与汪孚林交好的程乃轩之父程老爷并称程许，再加上在两淮盐业中素来很有名气的汪氏，汪、程、许三分两淮盐业，这绝对不止是说说而已——当然，这三姓也包括了歙县以及其他五县中，同姓汪、程、许的其他盐商。至于叶县尊，虽说不及本地豪强，可终究占着父母官的名分，而且那位夫人之前没听说过，难道是刚到的？

    “什么，我娘来了？”叶小胖刚刚还兴高采烈的脸一下子垮了，他慌忙一手抓住金宝，一手抓住秋枫，紧张兮兮地说，“你们可得给我作证，我最近都在用功，从来没偷懒。”

    不等汪孚林开口，吴守准心念一转，当即笑着说道：“既然都来了，那便是有缘，不如请两位贵客到果园稍作盘桓如何？”

    可就在这时候，一路上中规中矩的汪无竞突然开口说道：“贵客莅临松明山，我等尚未尽地主之谊，怎可搅扰果园主人和吴世兄？”

    吴守准这才意识到，这里站着未来的松园主人，顿时有些尴尬。而这时候，刚刚被两位突如其来的客人给震得有些发懵的汪孚林赶紧打了个哈哈：“今天原本是打算搅扰吴世兄的，可真没想到居然会那么巧有贵客登门。虽说猝不及防，可就像无竞说的，不尽地主之谊总说不过去。倘若叶县尊夫人和许二老爷还要盘桓一阵，我再引荐如何？今天实在是抱歉了，都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哪里，是我相差了，自是如此。”

    吴守准爽快地把一行人送到了果园门外，眼见他们立时三刻匆匆走了，他才招来一个小厮吩咐道：“去松明山看看，许家和叶家来了多少人，打探一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当汪孚林赶回自家的时候，就只见老宅门口停着好些车马，光是随从就有一二十。一想到自家那小小的房子连日以来可谓是迎来一拨拨身份不凡的人，汪孚林第一次觉得这屋子有点小了。虽说他不明白当年家境殷实的时候，老爹是一直住在城中祖宅，所以对这座村中旧宅没修缮过，还是和那座祖宅一样，原本在松明山的大宅院也变卖还债了，反正汪七在禀报安置两位客人的地方时，那局促根本藏都藏不住。

    因为就是两进的院子，叶县尊夫人被请到了内院汪二娘和汪小妹的房间，汪孚林一个眼色，就把叶小胖先打发去陪了。至于那位许二老爷，则是安置在前头厅堂中奉茶。因为连翘都不在，家里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是汪七嫂亲自端茶递水。这会儿汪七嫂对汪孚林说起这事时，口气还有些心有余悸。

    “那位许二老爷板着一张脸，不会是兴师问罪来的吧？”

    叶县尊夫人来干什么，汪孚林不是太担心，因为有叶明月这么个聪明女儿，当娘的就算厉害，也不至于不通情理。但许二老爷上门之后还这幅鬼样子，他就有些心里不爽了。于是，他打叠了一下心情和表情，不卑不亢地迈进了自家厅堂。

    甫一照面，他就觉得，汪七形容的兴师问罪那四个字绝非臆测，因为这时候许二老爷看他的眼神就赫然流露出深深的挑剔和审视，让人很不舒服。

    “汪小官人。”见汪孚林拱手施礼，许二老爷眉头一挑，淡淡地说道，“我奉家母之命来送中秋节礼，当然，也是想看看能让家母心折，小女动心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PS：第三更。还有两更估计在晚上七点多和九点后，预告一下，反正今天就是真正拼手速了……最后九小时求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一九一章 男不如女，老爷不如夫人（第四更）

﻿    汪小官人的个性，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就连松伯这样卖糖葫芦的，人家对他真心，他也对人家诚意，更不用说许家老夫人方氏这样带着善意的老人了。可要是那些一上来就分明表示出不友好的，即便出自相熟的人家，他当然不会软面团似的一味客气。因此，对于许二老爷这缠枪夹棒的冷言冷语，他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反刺了回去。

    “老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晚辈受之有愧。至于二老爷说老夫人心折，我倒是不敢当。算来算去，我和老夫人总共也就只见过区区三回，不过是陪着积古老人家拉拉家常闲聊，仅此而已。至于动心之类，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我听说府城县城的千金闺秀当中，结社自娱，外间发生什么事，就会当成趣闻似的彼此交流，以至于对我这个连番遭事的倒霉人多点关注。倘若这就算是动心，那可不知道要掉落多少颗琉璃心了。”

    许二老爷没想到汪孚林在自己面前亦是如此牙尖嘴利，登时分外恼怒。他冷冷瞪着面前的汪小秀才，见其对自己微微一笑，随即转身便到主位上大喇喇坐了下来，他几乎生出了拂袖而去的冲动。可是，想到兄弟之间明争暗斗，若不是母亲喜欢许薇这个孙女，平日也对他多有偏向贴补，他在长兄三弟的虎视眈眈下，几乎不可能有所作为，他又硬生生忍了下来，继而冷冰冰地问道：“你可曾婚配？”

    这已经是最近以来，汪孚林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可相对于鲍夫人那种做媒口吻，眼下许二老爷的态度无疑生硬而不情愿，故而汪孚林毫不迟疑，当即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父母在外，从前也并未提起过，我身为晚辈，实在是不知情。”

    许二老爷本来就没什么耐性，此时更是再也忍不住了，当即霍然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如此回复家母了，告辞。”

    汪孚林才不想对着一张死人脸，巴不得这位赶紧走——就算当初那桩连环诈骗案，他是欠了许薇和方老夫人颇大的人情，可许薇在程乃轩和许家大小姐那桩婚事中险些闯下那么大祸，承诺帮忙隐瞒遮掩的他也算是把人情给还清了。反正大姐只是嫁到斗山街许家旁支，又不是在许二老爷手底下讨生活，他也不用忍这口闲气。因此，维持仅有的礼节把人送到门外，眼见许二老爷招呼随从扬长而去，他也就转过身来。

    “许家送了什么节礼？”

    发现小主人面色不太好看，汪七便小声说道：“四色月饼，两匹新式样的杭绸，一套景德镇的粉彩茶具。还有老夫人的拜帖。”

    得知还有方老夫人的帖子，汪孚林方才有些动容。要来帖子一看，见上头那笔迹赫然是贺中秋佳节，并没有别的，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汪七哥，你去搜罗准备一些新鲜瓜果菜蔬，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活鱼野味，回头叶县尊夫人回城的时候，你跟着一块去一趟，先给叶县尊送回礼，然后去斗山街送回礼，顺带给大姐带一份，我一会儿就去写封信给她。”

    汪七连声应下，立刻对厨下忙活的妻子说了一声，自己转身就去张罗东西了。而汪孚林来到内院，尚未进屋子，他就听到里头传来阵阵说笑声，等到在门外先问了一声，继而跨过门槛进去，他便发现屋子里何止叶小胖在，他的两个妹妹，汪无竞，还有金宝和秋枫都在，连翘正忙着和小北一块整理什么东西，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和刚刚许二老爷往屋子里一坐，连气温都低了十度的态势截然不同。

    “让夫人久候了，实在对不住……”

    汪孚林正要打个招呼赔礼一下，却不想苏夫人已经款款站起身来。她笑着直接走到汪孚林跟前，却是个头颇高，比眼下的汪小秀才高上一个头。饶有兴致地近距离打量了汪孚林好一会儿，这才欣然说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多亏你，我家老爷方才能够度过初上任的难关。奈何他是个最要面子的人，平时想必也就是嘴上功夫，也不曾好好谢你，明月和明兆姐弟又不好越俎代庖，故而今天趁着中秋在即，我方才亲自来看一看，也好道个谢。”

    早从叶明月那儿听说母亲厉害，汪孚林进屋前却还陪了三分小心，此刻见其快人快语，却又和叶明月的作风有些不同，他顿时放下心来，赶紧谦逊道：“夫人这道谢二字实在是太重了，要说叶县尊对我关爱信赖有加，也帮了我不少忙……”

    “他对你信赖是真的，可这关爱却实在不够。你出身歙县，又有秀才功名，固然不可能和李师爷那样名正言顺收束脩，明月这个当女儿的也不好贴补，可只要他们肯动脑筋，总有的是酬劳的方式，却只知道拿廪生这种中看不中用的来谢人。”苏夫人说着一点头，小北赶紧拿了一个匣子过来，她接了在手后，就直接送到了汪孚林跟前，“我这个人素来的宗旨是，情分归情分，酬劳归酬劳，绝不让人白干活。这是你应得的。”

    汪孚林自从到了这年头，第一次碰到如此爽利性情的人，而且竟然还是个官太太！饶是他素来脸皮很厚，这会儿还是迟疑了一下，这才接了在手。因为苏夫人的气势语言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他竟是鬼使神差地问道：“夫人，这里头是……”

    苏夫人顿时笑了：“李师爷四个月束脩三十两，我和老爷商量过，等他启程再送程仪五十两，谢他师生一场。而这里也是八十两，毕竟这几个月你不比李师爷轻松多少，至于你家这两个和明兆一块读书的好孩子，我很喜欢。”

    见小北赶忙去拿了两个盒子，一人一个塞给金宝和秋枫，又闪到了苏夫人身后，汪孚林不禁吃了一惊。

    “只是一人一套文房四宝，都是适合初学者的东西，用得着。”苏夫人说着又看向了汪二娘和汪小妹，笑吟吟地说道，“你两个妹妹天真烂漫，待人接物又和明月的缜密细致不同，我也很喜欢。刚刚送了她们俩一人一套九连环，闲来也多个趣味。”

    即便对于唯一一个不在意料中的汪道昆长子汪无竞，苏夫人也自有馈赠，却是不同于金宝和秋枫，乃是义乌那边民间编纂的一套名宦祠碑文拓本。这其中，在义乌县令任上颇有建树的汪道昆，自然也在这些碑文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夫人想得这么周到，汪孚林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谢了一声，心里这才对苏夫人的所谓厉害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这样雷厉风行的妻子，怪不得叶大炮会畏之如虎，抬不起头来。这要是换成苏夫人来当县太爷，绝对不会和叶大炮似的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束手束脚，当然，如若这位早早跟随来任上，那很可能就没他汪小秀才什么事了！

    生平第一次，他竟是感觉到了一种生存危机。毕竟，别看他眼下算是汪道昆的代理人，可也很需要叶县尊谋主这么一重身份！

    正事说完，苏夫人却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你可曾婚配？”

    历史上第三次，今天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汪孚林着实狼狈非常，而且要知道，这会儿周围可是杵着一大帮人，其中既有汪二娘汪小妹这两个妹妹，还有金宝这个养子，秋枫这个伴读！他正要把刚刚用来搪塞许二老爷的由头给搬出来，却不想苏夫人笑了笑，却是突然回到原来的位子坐下了。

    “我并不是别的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父母不在，倘若有心仪的人，可以直接告知我和老爷，这徽州一府六县，无论是谁，凭你的家世、才学、能力，都足以匹配，到时候我们出面替你说媒。哪怕是我家明月又或者小北，你若喜欢，也只管直说。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咣——当——

    这一次，屋子里再次传来了响亮的瓷片碎裂声。汪孚林循声望去，只见汪二娘汪小妹虽瞪大眼睛，杯盏都好端端放在旁边茶几上；金宝和秋枫是晚辈和仆友，侍立在那儿，只顾目瞪口呆了；而失手砸了杯子的，却是整张脸都僵住的叶小胖。而苏夫人身后的小北虽说没再摔着什么锅碗瓢盆，但那张脸已经是犹如见了鬼似的。好半晌，叶小胖还没反应过来，小北却已经失声叫道：“夫人，您胡说八道什么！”

    苏夫人却仿佛这声响和嚷嚷声不存在似的，含笑说道：“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想好才是，不要因为那些流言蜚语，便轻易为人所趁。当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正拿主意的，也是你爹娘。只是以你之前的心性手段，想来只要是心上人，总会说服双亲的。”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终于整理好了刚刚仿佛被雷劈过的脑袋，索性大义凛然地说：“夫人关切，学生铭记在心。只是……功名事业未立，何以家为？”

    天知道他对功名真的不太感兴趣，只是他真不想在这种顶着少年皮囊的时候，谈论终身大事，而且还是面对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苏夫人！

    “好。”苏夫人丝毫不以为忤，欣然点了点头，“只要我家老爷还在任一日，我这话便始终有效。”

    PS：赶得连月票都懒得看了……这种赶稿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才是写书的真谛啊！嗯，还剩最后一更我就圆满完成任务了，大家月票和砸过来吧，看看今天最终能达到多少票！(未完待续。)


------------

第一九二章 小额米券（第五更）

﻿    既然大老远过来，苏夫人当然不会像气急败坏的许二老爷那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柯方两位先生以及李师爷戚良尚未回来，用了一餐简单的午饭后，她就先提溜了叶小胖，跟着汪孚林和汪无竞，去松园拜会。这一次，出来见客的并不是老姨奶奶何为，而是汪道昆的继室夫人吴氏。交谈之后，无论是对于苏夫人育有一女两子的福气，还是丢下幼子给婆婆，自己坐蓐完毕就立刻过来随夫上任的勇气，吴氏都又羡慕又钦佩，更是请了女儿真娘出来拜见。

    而对于这么个腼腆的姑娘，苏夫人则是直接褪下了手中一只玉镯作为见面礼，最后复又回到了汪孚林那相比松园逼仄狭窄许多的宅子。这时候，李师爷等人都已经回来了，苏夫人一一与之相见，无论寒暄还是感谢，说出来的话绝不重样，汪孚林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等到她听说汪孚林早起带着其他人和叶小胖去了西溪南吴氏果园，不禁笑着敲了敲儿子的头：“在宁波府的时候你就喜欢出门逛，现在还是这样！看来，是我今天来得不巧，让人家那里白准备了一番，这样吧，眼下还有些时间，送一张帖子过去，如若方便，我就去拜会一下，也该谢谢人家的招待才是。”

    许二老爷来得快去得快，而苏夫人则是盘桓了许久，当吴守准得到下人打探出来的这一消息，正踌躇该如何禀报给伯父，苏夫人的帖子就追来了。得知苏夫人要过来，他再不迟疑，立时亲自过去和伯父商量，然后请了婶娘和自己的妻子准备款待客人，自己则是亲自去了松明山迎接，以表热络和恭敬。

    于是，等到苏夫人这一圈走下来，便发现动身回城竟来不及了，她只能在少年老成的汪无竞的邀请下，在松园用了晚饭，继而在那里留宿了一夜。

    这一夜，好些人都没能睡好，尤其是汪孚林。小秀才一面想着许二老爷今天过来，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了所谓的婚事，一面思量苏夫人那番话到底该正着听，还是该反着听，一面又想着为什么苏夫人话里话外连小北都给带了进去。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披衣下床，到了床边若有所思地出神，随即就干脆轻轻把支摘窗推了开来。年久老旧的窗户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因为屋子紧巴巴而跟他挤在这两间东厢房里的金宝和秋枫都睡得浅，先后就惊醒了。

    因为床铺不够，两人全都是打地铺，这会儿听着那踱步的声音，秋枫见金宝眼睛已经睁开，就低声问道：“金宝，你想谁给你当娘？”

    金宝顿时哑巴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用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秋枫在心里盘算着叶家和许家的优劣，但到了最后，他就摸着下巴嘀咕道：“叶小姐又厉害又聪明，许家九小姐则是和善好说话，还真挺难选的……”

    即使到第二天清早，也就是中秋节这一天动身回城时，苏夫人也始终没有探问许二老爷的来意。而对于叶明兆这个长子，她只是勉励留在松明山好好读书，旋即就启程。而汪孚林发现，小北这次没有骑马，而是被苏夫人给拉进了四人大轿中。

    对于这位不请自来的叶县尊夫人，汪孚林的评价只有四个字——风风火火——无论言行举止，苏夫人都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当然，这一位大手笔地发了他一笔工钱，这无疑深得他心，至少，他的待遇和之前教三个学生的李师爷持平，在也不算打白工了。

    小小插曲过后，便迎来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松明山村各家各户的节日喜庆。好在天公作美，夜晚一轮明月当空，皎皎银辉洒落大地，赏月的人们流连忘返，更有众多村民议论着明日开镰割稻进入收获季，今年难得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有多少收成。

    苏夫人和许二老爷先后过来送中秋节礼之后，汪孚林的闭关生涯就正式告一段落。城里各拨人等接踵而至，先是户房司吏刘会亲自跑了一趟松明山，汇报歙县各粮区对于各里收各里的新政，有支持有反弹，然后提到最近叶县尊准备召见所有轮值里长，请他届时一定要回去。紧跟着是冯师爷这个县学教谕前来探望学生，大大褒扬了汪孚林的苦读不辍，但拿出手的却是杜骗新书第二卷，打算请汪小秀才过目后，再送回去给县尊斧正，免得出纰漏。

    至于最后来的，则是程乃轩。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程大公子现如今再不用背着彪悍未婚妻的沉重包袱，生意又做得红红火火，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别提了。因为自己家现在人口太多，柯方二位盯得又紧，汪孚林只想着从人眼皮子底下离远一点，少不得涎着脸请了个假，干脆拉着程乃轩出了家门，直接到了那座横跨丰乐河，连通西溪南和松明山的桥上说话。

    这会儿从桥上往两边看，正好可以看到两岸那金灿灿的稻田，以及田间地头正加紧时间收割的乡民们。程乃轩出身城中大户，对于这样火热抢收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竟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热闹，方才想起了正经事。

    “双木，你倒好，把火烧起来，自己就袖手不管了，你是不知道，这些天竦川汪氏那叫一个焦头烂额。那位汪老太爷出身贫寒，早年间又跟着继父改姓程，为了科举方才改回原姓，回归本家，对那些当初对他母亲不好的本家亲戚，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而他腾达之后，继父那边的亲戚水涨船高，程家人和汪家人那些龃龉多了，投到他门下充为仆人的也不少，这次五县乡宦知道是他在背后捣鬼，一下子就有各式各样很多状子送去了衙门。”

    说到这里，程乃轩便乐呵呵地笑道：“你是没看到，汪幼旻耀武扬威开在咱们林木轩对面的那家店，最近那门庭冷落的样子。那天他还想到我们店里头找茬，结果正好衙门有人找了来，说是有事情找他作证，找他这个汪家三老太爷的长孙，县学秀才去衙门作证！哎，这么有趣的场面，你居然没看到！”

    “早就看饱了，所以我才躲回乡来。”汪孚林耸了耸肩，这才问了一下林木轩的生意，得知状元果因为之前的宣传生意爆棚，但凡家里有读书人，总会买点儿回去沾沾吉气，就连街头那些不再用红纸，而是寻常纸包的小胡桃，也卖得格外红火。虽说之前白送出去很多，可打赏的喜钱，外加比平日暴涨几倍的主顾，这些天来已经累计盈余二百多两银子！

    说着这边的盈余，程乃轩突然词锋一转道：“可那义店再这么下去不行啊。你看，你们松明山和西溪南已经割稻了，到时候稻米源源不断入市，我看本钱要吃紧了。就算之前拉了不少大户捐资入股，可总共的股本也就是三千多，幸亏前些天闹的那一场，乡民赎出去不少。可就算这样，叶青龙也告诉我，账面上的钱，大约只有一千五六百两左右，而且存粮的仓库告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汪孚林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一指两岸稻田说：“你看，咱们徽州一府六县地少人多，粮食无论丰年还是灾年，从来都不够吃。徽州府的粮价，并不完全握在粮商手中。外来的粮食多，粮价就降，外来的粮食少，粮价就涨。说到底，每到收粮的时候，压低粮价，也是因为各家米行粮店的仓库，地方是有限的。至于价格，本地坐商在本地仓储空了的时候没有话语权，外来行商在本地仓储满了的时候没有话语权。只能彼此坑蒙拐骗，看谁上当。”

    程乃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只听汪孚林继续说道：“所以，农民靠天吃饭，其实粮商也一样是靠天吃饭，而且，囤货的时候，看运气，赌判断，如果今年囤了一大笔，明年正好是粮荒之年，抛出去斗米卖出一百五十文也不足为奇，这就是几倍的利润。但如果运气不好，囤了一大笔，明年却是丰年，粮价大跌，那么就会血本无归。至于百姓，那就更没有选择权了，多少钱卖，多少钱买，都得看招牌上的价钱。”

    “这些我都知道，可这和我们本钱不足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汪孚林微微一笑，突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枚印章递了过去。程乃轩接了在手，左看右看好一阵子，最终纳闷地问道：“图样很繁复精细……喂，你别卖关子啊，到底干什么用的？”

    “发米券。”汪孚林轻轻吐出了三个字，见程乃轩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就解释说，“对于一般乡民来说，哪怕有个一二两，二三两的积蓄，想到的绝不会是鸡生蛋蛋生鸡，因为他们找不到钱生钱的路子，所以，他们会自己好好存起来，积少成多。而以义店如今的信誉，如果放出告示，本店发行面额为一两的米券，发行时间为六个月。发行之后，随时可以持米券来本店领取一石半白米，又或者在六个月满期后，持券到本店来兑付本金一两，外加利息一钱银子。你认为，大家是什么态度？”

    程乃轩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明白了汪孚林的用意。之前那样一而再再而三折腾，是为了立威立信，让人相信义店的信誉，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米券做准备。他一下子看向了汪孚林手中的印章，心领神会地说：“这印章是发米券时，用来防伪用的？”

    “对，除了这个，还要再找人研究研究，比如用密语来做密押，最好再收购一家可靠的纸坊，用比较特别的纸。现在正是丰收季节，米行卖米差不多就是一两银子两石米左右，而六个月后肯定会涨。唔，第一期六个月兑付期太长了。干脆就一个月兑付，届时支付一分半银子的利息，第一期发行二百张左右试试水，如果都能够卖出去，那么回笼资金二百两银子。而一个月后，准时兑付，信誉真正做起来了，我们可以再根据形势进行微调。接下来就发行六个月的米券，那时候正是大米丰收，需要本钱的时候，等到六个月后则是米荒的时候，无论持有米券的人选择是支米，还是支银子，他们都是赚的。”

    见程乃轩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计了，汪孚林便继续说道：“我也知道，市面上放钱取利，少则月息三分，多则月息五分甚至一成，而且是利滚利的高利贷。可乡民那一二两银子的积蓄，自己放不出去，那些兑换银钱的钱铺也不可能愿意替他们放这种小钱取利。而且说一句不好听的，大家也怕被那些店坑，可是义店却不一样。”

    义店尽管横空出世才这么一些天，但名声却很好！这一句潜台词，程乃轩当然听明白了。一时间，他来之前对资金压力的担心一下子烟消云散。

    “双木，你这主意真是绝了！不过，你别想继续在这松明山躲懒。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回头非找人把你绑回来不可！”

    PS：长舒一口气，五章赶完啦，加上零头将近更了一万七，今天除了吃饭几乎就没怎么干别的！本月最后不到三小时，求月票鼓励，谢谢！(未完待续。)


------------

六月差不多结束啦（五更完成啦）

﻿    嗯，看到别人都开了个单章，咱也跟风最后开一个。数了一下，六月三十天更新九十六章，这大概超越我历史最高记录了。

    累吗？有点，可想到更新多多，下个月稿费肯定也会多多，容我先为勤奋的自己撒个花先！

    乐过了再说，大家都不容易，为了求个月票声嘶力竭，都是为了新书月有个好成绩。

    至于那些不痛快的话题，不说也罢。奖金估计还在其次，大多数人都是个意气之争，拼一口气而已。

    咱要月票归要月票，赌气就算了，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所以我一会就去睡了，我才懒得瞪着榜单看到十二点，女孩子们请记得，十一点后一定要睡美容觉！

    但还有月票的同学，麻烦支持我一下，一张两张，都是个恩惠！下个月肯定不能这么拼了，这个月我真是要了老命，而且还有点别的小东西要写写，所以每天只能保底两更，如有加更，请当福利。

    这个月的疯狂不可复制，否则一大把年纪的我可吃不消啊。所以，提前召唤七月份的保底月票，争取月初能够在月票榜上抢占一个有力位置！

    最后，笑眯眯地说，祝大家在生活中也能够像汪≠≧小官人那样，披荆斩棘，过五关斩六将，当个人生赢家！

    哦，再有就是，男生抱得美人归，女生有个好夫君爱，宝宝全都听话又聪明，长辈全都健康又幸福，以上，敬礼o(n_n)o(未完待续。

    。)


------------

第一九三章 犄角旮旯里的律条

﻿    不用程乃轩琢磨着怎么绑人，中秋节后仅仅只过了几天，被柯先生和方先生两位联手，用八股特训整得欲仙欲死的汪孚林，就不得不回城了。因为叶县尊直接把壮班班头赵五爷给派了过来，还外加十来个民壮充作护卫。赵五爷笑眯眯说了几句话，就立刻带着手下一拥而上，直接把汪孚林给簇拥上了滑竿，浩浩荡荡抬出了松明山，就连汪孚林抗议说自己已经会骑马，竟也没人听他的。

    目瞪口呆的汪家人直到那一群人抬着滑竿飞也似地跑了之后，这才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全都去看叶小胖。尤其是柯先生和方先生这两位初来乍到时日不长的，那眼神更是恨不得在叶小胖身上挖出几个洞来。叶县尊的宝贝长子都还扔在松明山呢，赵五爷这些人大老远过来，竟然也不提问个好请个安，直接把小家伙丢这儿不管了，怎么瞧着汪孚林仿佛比叶县尊亲儿子还要更亲儿子呢？

    这时候，李师爷便轻咳一声说道：“这松明山虽好，可接下来是收获季，全村上下忙着割稻，我们住在这里反而给人不便，也该回城去了。”

    “说的也是，躲懒这么久，也该回去干活了。”戚良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也不知道我们出来这么久，城里头怎么样了。”

    尽管对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全都丢下自己这个儿子不管，叶小胖颇有些忧伤，但真的要离开松明山，他却有些舍不得。他从小城里长大，很少有在乡间地头四处飞窜玩闹的时候，更何况相比家里那些堂兄弟表兄弟，金宝和秋枫这两个玩伴更合他心意，投他眼缘。在这里，不辨禾稼的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水稻，什么是各种餐桌上的菜蔬，什么是活鸡肥鸭子。虽说没能像汪孚林那样下水游泳，可在河边拿网子捞点小鱼小虾的经历，实在是新鲜而愉快。

    相比之下，读书的苦累和压力反而不像在城里时那么繁重。

    同样不舍得走的，还有自小长在松明山的汪二娘和汪小妹，以及金宝。可谁也不放心汪孚林一个人在城里，不走也得走。因为是临时起意要赶紧回城，三个人一面手忙脚乱地整理各种东西，一面还要去四乡八邻打招呼，汪二娘还亲自去松园额外送了个信。

    等到匆忙吃过午饭启程，会骑马的李师爷和柯先生方先生在前，戚良则是骑马走在后头，一头一尾全都照料周全。抵达徽州府城时，却已经是申正过后，距离城门关闭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因为汪孚林家里和知县官廨就在县后街上门对门，所以一行人紧赶慢赶，直到通过德胜门进了歙县城，这才终于定下心来，稍稍放慢了些速度。走在熟悉的县后街上，路上的小摊小贩大多数正趁着日头尚未落山，做着最后的生意。当金宝路过一个挂着各式各样鬼面具的小摊时，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不想小摊上一个背对自己埋头正挑选面具的人突然转过了身。

    “咦？”

    小北午后方才悄悄溜出来，府城县城满大街闲逛，就是想着买点什么，回头好偷偷去斗山街许家，安慰一下从许村回来后，就再未出现在人前，包括衣香社各种活动的许薇。思来想去，她就鬼使神差地跑到了这个小摊上。她没想到竟然会遇上这一行人，惊咦一声后就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迎上前，直接逮了叶小胖问道：“怎么，这是要回城住了？怎么夫人没提起过？”

    “爹突然派了一大帮人来，像绑票似的直接把汪小官人给带了回来。我们又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想想也干脆回城算了。”叶小胖说到这里，又瞅见小北手中一张憨态可掬的老虎面具，不禁有些奇怪，“小北姐你买这个干什么？”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小北一板脸，又看看天色，知道这会儿要去看许薇，那是不可能了，遂将老虎面具给了摊主，让他包好之后送到知县官廨。她也不理会人家听到地点时那瞠目结舌的表情，赶紧跟上了一行人。等到了地方，她见汪二娘和汪小妹双双下轿，脸上都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她少不得上前安慰了两人，又拍胸脯表示立刻帮忙去打探自家老爷和汪小秀才到底在捣鼓什么，随即就拉着叶小胖一溜烟闪进了知县官廨。

    见柯先生和方先生一直都在若有所思地盯着小北，李师爷想到之前苏夫人还带着她来过松明山，不禁有些奇怪两人的态度。可在这时候，就只听戚良突然出声说道：“二位先生一直盯着刚刚这位姑娘看，是觉得她眼熟吗？”

    此话一出，柯先生顿时和方先生对视了一眼。这时候，性子懒散的方先生打了个呵欠，笑眯眯地说：“秀色可餐嘛，多看两眼有什么奇怪？”

    上次在松明山村就已经发现了，这丫头依稀像一位故人……可这位故人已经西辞黄鹤楼，再也回不来了！

    戚良当初默许那些老卒和小北过招，便是因为觉得她有点像一位从前见过的故人，听到方先生顾左右而言他，他也不追问，一点头就表示自己先回去，拱了拱手告辞。

    “还是不当官的好。”这次开口的则是柯先生，感叹过后，他突然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李师爷不太明白这两位长辈怎会突然有如此感慨，暗暗记在心里后，便邀请两人进了知县官廨。叫了个小厮一问，他们便得知，这会儿正是县衙一日三堂的晚堂时分，而叶县尊正在料理的是几桩词讼。这些词讼不是别的，恰是状告竦川汪氏从族人到仆役等人各种枉法事的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让人不胜其烦。连日以来不止歙县这边词讼量突然大增，就连其他五县衙门以及徽州府衙，也同样是各种小案子不断。

    显然是五县乡宦和汪尚宁已经开始对掐，问题是这种对掐实在很没技术含量。

    角门之后，汪孚林听着大堂上那乏味的陈情以及各种辩解，简直无聊得有些想打呵欠。

    什么竦川汪氏族人挪移田界，多占了几分地；什么管事强纳佃户之女为妾，如今已有三年；什么欺行霸市，不许佃农转佃别家的土地；什么强行定田租，荒年也不肯蠲免，以至于逼得父亲病死……绝不是他没有同情心，不同情某些人的悲惨遭遇，更不是他不想趁机把竦川汪氏的名声彻底搞臭，而是他并非刚穿越那会儿的吴下阿蒙了。

    有两个资深小吏刘会和吴司吏在，对于各种文书事务以及官司猫腻，他都能有个大概的判断。更何况，吴司吏刚刚还贴心地给他送来了案卷说明，就差没直接告诉他这是没事找事？还好他当初在看完两版徽州府志后，又粗粗翻过大明律，以及朱元璋的《教民榜文》、《大诰》等各种律法之外的刑事法规。

    这些乡宦还真会柿子挑软的捏，当初对他的时候是什么阴招都来，现在轮到自己掐的时候，就上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恶心人！

    当下，他便对身边一个小厮说道：“去县尊书房，把教民榜文给我找出来。”

    那小厮立刻拔腿就往后头跑。然而，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后头却还跟着李师爷和柯先生方先生。汪孚林比两人早出发一个半时辰，可一回来就被叶县尊拉到书房里絮絮叨叨地说赶明儿召见所有里长时需要做的准备，再接下来就是这里的乏味词讼，所以他此刻对于追来的众人也只能打起精神拱了拱手算是招呼，随即就赶紧接过了书。

    作为地方官，大明律、大诰、教民榜文，这三者在明初是所有官员必备。虽说后两者中那些法外酷刑如今是废除不用了，很多条文也被束之高阁，形同废弃，可地方官真要用的时候，还是可以把这些搬出来，作为理论依据，就好比他现在这样。他快速翻着这厚厚一本书，总算是找到了自己依稀记得的那一条，当即用指甲在那一段上头掐了个痕迹，这才对旁边的小厮说：“送上去，给县尊看。”

    叶钧耀在大堂上也同样昏昏欲睡。这实在不能怪他这个父母官当得不到位，实在是今天四桩案子，昨天前天甚至大前天，每天都有一两件两三件这样类似的案子，他不胜其烦却又不能不受理！此时此刻，他正拿眼睛不断去看放着堂签的签筒，恨不得丢下几根下去，责令皂隶狠狠打这些家伙几大板出气，可这也只能想想而已。他这个歙县令现如今声望已经很高了，总不能自己给自己抹黑。

    一时之气，忍着吧！

    叶大县尊正忍着那一阵阵困意，突然只听到身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侧头一瞧，见是一个小厮弯腰控背地上来，随即将一本书放在了他的案头，继而一声不吭就这么下去了，他顿时奇怪不已。等瞄见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似乎有指甲划过的奇怪痕迹，他不禁心中一动，一字一句看完之后，心头大振的他不假思索，突然举起惊堂木重重拍在了案头。

    “够了！”

    见喋喋不休的堂下倏忽间清净了下来，叶钧耀方才声色俱厉地说道：“连日词讼繁多，本县原来是本着以民为本的宗旨，故而一桩桩亲自问案审理，却不想纵容得词讼双方越发变本加厉。今天，本县给你们读一读当初太祖爷爷的教民榜文。户婚、田土、斗殴、相争一切小事，不许辄便高官，务要经本管里甲老人理断。不经由里老理断，妄自来诉者，不问虚实，先将告状人杖断六十，仍然发回里老评理！”

    听到这里，柯先生和方先生两两对视一眼，全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惊异。这样犄角旮旯里头的条文，亏汪孚林能翻出来！

    PS：一大早爬起来，发现六月1325票，新书月票榜最终排在第九！谢谢大家，实在太感谢大家一个月来的支持和陪伴！最后求下新一个月的保底月票，我去开心地码字啦(未完待续。)


------------

第一九四章 当我的女儿吧（为第一个盟主阳光柠檬茶加更）

﻿    小北早就瞧见汪孚林在那边角门的屏风后头站着，因此悄悄溜到了另一个方向偷偷窥视。所以，在眼见得汪孚林翻书，指使小厮去送书，之后叶县尊又这么疾言厉色呵斥了一通，她忍不住轻轻磨了磨牙，嘀咕了一声一如既往地狡猾，随即就懒得在这儿继续看那无趣的戏了，脚底抹油溜回了后头官廨。虽说她还记得对汪家两姊妹的承诺，但第一时间，她还是不忘先去向自己最亲近的人汇报。

    苏夫人正在指导叶明月手绘扇面，当小北闯进屋子，笑眯眯地复述了前头公堂上的情景时，叶明月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微微一笑，苏夫人却毕竟是第一次亲耳听到这样绘声绘色的描述，和信上看到的感觉更不相同。在一怔之后，她就笑着说道：“真是个有趣的孩子。要说那位汪老太爷和他可是有仇，他竟用这样的法子挡住了这一波比一波恶心的词讼，给老爷省却了老大麻烦。”

    “这么起个头，各县衙门大约都会如获至宝地用这一招。毕竟，十停之中难有一停是真的，简直不胜其烦。”叶明月放下笔，看着笔下那扇面，有些发窘地看着母亲说，“娘，我都说了，我在画画上头没天分……”

    小北过去瞅了一眼，见扇面上那只大鸟确实画得有些惨不忍睹，她便帮腔说：“小姐有其他天分就行了……再说，画鹅不行，还能画花，画别的……”

    “小北！”叶明月哭笑不得地叫了一声，见母亲似笑非笑，她赶紧将那扇面拿起来揉成一团丢在字纸篓中。老鹰都被她画成了鹅，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夫人深知女儿的优缺点，笑过之后也不为己甚。等到吩咐了叶明月去看看弟弟叶小胖，她见小北也要跟着溜，却开口把人叫住了：“小北，你之前虽说跟着明月，一块在我这儿学了些四书五经，但都是囫囵吞枣，倒是从不肯放下武艺。可你要知道，古来虽有花木兰梁红玉，甚至有带领娘子军的平阳公主，可要让女子上战场的时候，多半已经是国将不国的危急关头。更何况，你这本来就不是战场上的功夫。”

    小北没想到苏夫人突然说这个，愣了一愣后方才低头说道：“我也没想上阵杀敌，可既然小时候跟着乳娘学过，后来又……我只是希望，如果有一身武艺，至少能够保护自己，也保护真正的亲人。”

    “傻丫头。”苏夫人一把将她揽在怀中，随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真的遇到你爹那种事，便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如何？”

    小北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下巴搁在了苏夫人的肩膀上，随即用双手抱住了她。可紧跟着听到的话，却让她一下子浑身僵硬。

    “到歙县这么久了，你也跟着明月去过徽州府衙。”苏夫人顿了一顿，用不疾不徐的语气说道，“连我都能打探得到，想来昔年旧事，你也应该都打听过了。

    小北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老半晌方才低声说道：“是，我早就都听说了。”

    “那西园和北苑呢，你就没回去看看？”见小北沉默不语，苏夫人便拍了拍她的肩头，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都已经这么多年了，若是你家兄长还是不肯承认你这个妹妹……”

    “我本来就不稀罕他们承认！当初我是跟着乳娘翻墙走了，可我总不比他们丢脸！”小北一下子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怒色，“一个听到家里人都下狱了，关键时刻丢下爹的灵柩自己跑路；一个母妹遭奇耻大辱却不知道开解劝慰，反而还累得她们早死……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这么多年，那些义士还知道奔走，可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了，你就改不了这性子，当初你乳娘油尽灯枯的时候把你送来我这儿也是，就像是炸毛的小猫，浑身是刺！”

    苏夫人摇了摇头，随即摩挲着小北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你娘当初选择嫁给你爹做妾，我没法认同她这想法，可你这话说得好！若你真是死了心，反正我被人当妒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时候就说你是老爷的庶女，流落在外接回来，因为怕我嫉妒，老爷一直没说，所以就把你当成丫头使唤。如今我终于被老爷说通，就给你上了家谱，还了名分给你。日后不用等回宁波府，就把你嫁了，也不用看叶家那些人脸色。”

    见小北先是瞠目结舌，随即慌忙连连摇头，苏夫人就正色说：“你不要忙着摇头，听我说完。那时候你家中被围，你跟着你乳母逃走，你那嫡母和一个未嫁的嫡姐却含屈忍辱，赤足过堂受审下狱，虽得人营救最终出狱回家，可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她们回去之后没多久，便先后莫名其妙地病故了。你那乳母当初也许是忠心护主，也许是为了你不受辱，可毕竟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周遭风言风语如刀似剑，归宗之后一切听凭长辈，你一个女子丝毫自主也没有。”

    “我……”小北张了张嘴，却只觉得喉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很想说自己那时候不过九岁，根本就只知道跟着乳母翻墙逃窜。她很想说自己流落在外的时候，最想念的便是家。她很想说自己每逢做噩梦的时候，想到的全都是被锦衣卫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的父亲。可最终，她能做的只是无言流泪。

    “错的是那个心胸狭隘卑鄙无耻的徽州知府何东序，错的是那些赶尽杀绝的御史言官，错的是……反正总不能怪你一个九岁孩子。”

    苏夫人把话头掐断，总算没把根子归结到皇帝老子头上，随即方才低声说道：“想当初，我可以把你当作远房亲戚留在家，可为何要以你为婢，一直跟着明月？把你留在乡下，我不放心，又难找人教养。把你当远房亲戚留在叶家，从上至下人多嘴杂，免不了要被人问东问西，到时候万一问出点什么，你就难有立锥之地了。想来想去，只有让你和明月朝夕相处，耳濡目染，我又可时时照拂，到时候当我女儿嫁了就好。”

    叶明月本待去看看弟弟，可在屋子门口就看到他正在小大人似的指挥小厮整理行装，还像模像样拿着书看，她就干脆回转了来，却不想回到自己那屋子门口时，听到了里头这样一番虽未指名道姓，却能够听出一丝端倪的话。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正想着自己究竟是避开，还是咳嗽一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闯进去，突然就只听到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如果你担心老爷，那大可不必。他虽说喜好夸夸其谈，但大是大非却还分辨得清楚，他会认你这个女儿的。”

    叶明月下意识地看向二门，见母亲身边两个得力仆妇背对自己守在那，而这边厢根本没人，想来母亲根本就不怕自己又或者弟弟乱闯，她不禁暗自苦笑。整了整云鬓，她干脆径直推了门进去。看到小北下意识地抬起头，随即犹如慌忙从苏夫人怀中挣脱出来，连连后退了几步，她就无奈地说道：“小北，娘是故意让我听到的。其他的我不知道，娘说的法子，爹一定会答应的。”

    小北做梦都没想到，叶明月竟然也这么说，她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良久方才讷讷说道：“让我想一想……让我先想一想……”

    叶县尊既然拿着教民榜文直接发威，公堂上原本相持不下的僵局，须臾就出现了松动。杖六十这种责罚，显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想要领教的，顷刻之间，本来扯皮几日的案件，苦主便立刻撤诉了。神清气爽的叶县尊拍下惊堂木宣布退堂之后，出了角门见汪孚林正等候在那，他便笑吟吟地一把拉住汪小秀才，兴高采烈地说：“孚林，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今天晚上不要回去了，我让厨下设宴，给你接风！”

    我又不是从哪大老远回来，只不过是在家乡呆了一阵子好不好？

    汪孚林着实哭笑不得，可对叶县尊的美意，他还只能干咳一声说道：“与其接风，学生更希望来日能够庆功。等到明天见完里长，有所建树之后，再定定心心大快朵颐一顿，县尊觉得如何？”

    “这个……也好！”

    叶钧耀思量片刻，便从善如流地点了头，却硬是拉了汪小秀才往自己官廨走。等快到二门时，看见两个仆妇犹如门神一般扎在那儿，他方才有些讶异地问道：“这是干什么？”

    两个仆妇瞅瞅叶县尊，又看看汪小秀才，其中一个就垂手答道：“是夫人正在里头对人说要紧话，所以让小的在这看守。老爷和汪小官人自是无碍。”

    叶县尊惧内归惧内，可却不希望旁人察觉，见两人如此说，他顿时松了口气：“我本就打算和孚林在外头书房说话，就不去搅扰夫人了。”

    可话音刚落，叶钧耀便只听里头吱呀一声，却是东厢房的门突然打开，首先出来的赫然是苏夫人。当妻子的目光往这儿看过来的时候，他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走几步迎进了二门，却是笑着说道：“夫人说完话了？”

    “是小北进来禀报说，老爷快刀斩乱麻把这些案子都给处理了。”苏夫人说着便看了一眼二门外的汪孚林，微微颔首后，她就直截了当地说道，“老爷和孚林商量正事吧，等你清闲一些的时候，我再和你商量事情。”

    “那好那好。”

    眼见妻子笑着往长子的屋子去了，叶钧耀松了一口大气，赶紧出了二门，直接把汪孚林拉进了自己的书房。反手一关上门，他便拉着汪孚林直接到了书桌后头，继而就把声音压得极低：“孚林，之前我那夫人跑到松明山，对你说了什么？”

    PS：其实要不是阳光柠檬茶在群里说盟了要加更，我本来准备装死的……没办法，实在是上个月败家用光了存稿。上个月鼎力支持的萱禹等很多位没法一一点名的书友，真不是我偏心上个月不加更啊，毕竟上个月已经更新很多了。晚上还有一章正常更新，继续求保底月票，谢谢！(未完待续。)


------------

第一九五章 秋粮新政（求月票）

﻿    之前叶钧耀让赵五爷等人火烧火燎地把汪孚林从松明山给请了回来，为的是这些迫在眉睫的琐碎案件，如今既是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全都给解决了，而且还会给其他五县树立一个标杆，他放下了一桩大心事，自然免不了问出了这个他一直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汪小秀才面色古怪地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方才吞吞吐吐地问道：“县尊真想知道？”

    叶钧耀简直都要抓狂了：“不想知道我问你干嘛？”见汪孚林不做声，他越发心头感觉不妙，可正当他要补救什么，就只见汪孚林对自己笑了笑。

    “夫人除了那些节礼，另外送了学生八十两银子，说是这小半年来的工钱。”

    “啊？”叶钧耀直接目瞪口呆，好半晌，他才有些尴尬地说，“夫人也是的，我等读圣贤书，视金钱如粪土，岂能如此看轻贤士……”

    叶县尊你错了，我还就喜欢尊夫人这样慷慨大方的人！

    汪孚林只当没听见叶钧耀那嘀嘀咕咕，至于苏夫人另外那番只要你看中谁就说出来，我们夫妇替你做媒的话，他当然只字不提，省得叶县尊继续抓狂。眼看晚饭将近，他想着家里还有一大家子，少不得辞谢了叶县尊留饭的好意，先回了家去，可临走时叶大炮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吃过饭后赶紧过来商量大事，免得明日里长齐聚议事的时候出岔子。汪孚林自然一口答应，同时提醒叶钧耀把户房司吏刘会，刑房吴司吏，以及赵五爷全都叫上。

    郑班头在赵思成一事上倒戈，与那位汪老太爷算是正式决裂，可终究是背叛者，而胡捕头这墙头草同样还不足以完全信任。两人都不能纳入核心阵营。

    次日一大清早，充当里长的各地乡民便把县前街全都挤了个满满当当，等到云板敲响，县衙大门敞开，一群衣着各异的人鱼贯而入，一个个跟着差役在廊下站定等候接见，虽是不停有人喝令不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依旧不绝于耳。虽说里长素来有催科的职责，也是粮长之下首要负责完税的，可如今负担一下子全都掉到他们的肩膀上，大多数人都很有抵触心理，就算少数觉得有利可图的，也都希望能够讨价还价。

    “县尊升堂了。”

    升堂排衙之后，叶县尊照例说了几句公式化的开场白，这才是里长入见。歙县乃是徽州府首县，从前是十五个粮区，每区大约都是十一里左右，所有里长加在一块，足足有一百六十多人，即便歙县公堂再大，一百多号人全都挤上来，那简直会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所以，叶钧耀打着体恤的旗号，根据刘会勾出来的名单，只挑了约摸二十个里长进大堂，余者全都在公堂外听宣。

    果然，这么一大帮子人磕头起身之后，叶县尊不过刚刚重申了各里收各里的新政，下头就立刻喧哗一片，其中叫嚣最多的就是两个字——祖制！

    依旧站在屏风后的汪小秀才对于这两个字，他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因为他自己就老用这两个字扳回不利的局面，可现在这两个字又犹如绊脚石一样放在他的面前。好在祖制并不是百试不爽的灵丹妙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好比他当初扳倒赵思成，靠的是所谓洪武旧制？那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障眼法而已，就和昨天他把教民榜文让人塞给叶钧耀一样，不过是让叶大炮打人一个猝不及防，顺便给竦川汪氏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人情。

    我都已经帮你到这份上了，要是你不领情，不自己出面去了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那我就依律判罚，到时候你别怪我心狠手辣！

    “今时是今时，往日是往日！”叶钧耀已经不是最初的菜鸟县尊，此刻对齐齐叫嚣的祖制，他显得很淡定，一拍惊堂木就沉声说道，“照你们的说法，这些年在江南推行的均徭里甲也好，一条鞭也好，难道全都是违反祖制？嗯，谁若是如此认为，那就站出来给本县看看！”

    此话一出，下头暂时鸦雀无声。要知道，均徭在前，一条鞭在后，从嘉靖年间开始在浙江和南直隶小规模试行，而后推行到福建、江西、广东、广西，现如今浙江几乎全面推行，南直隶这边虽有海瑞领衔，可一直步履维艰，至今尚未深入到徽州府。虽说朝野对此颇有非议，可作为区区里长的升斗小民站出来说这是违反祖制，谁那么大胆子？

    面对这一幕，叶大县尊很满意。他瞥了一眼藏在书案下头左手上那几张纸片——这就是昨夜他和汪孚林吴司吏以及刘会商议到深夜之后，集思广益预备的各种小抄，上头记述着各种突发情况应对方案，其中祖制这一条就是早在预料之中的。接下来，他对广大里长摆事实讲道理，说明了这些年各地对于祖制的种种变通，强调了这是沿袭和发扬，而不是违反，好容易说完这些，他口干舌燥后喝了口水，觉得有些累了，这才扫了一眼刘会。

    “户房刘司吏，你代本县给各位里长讲一讲，各里收各里的宗旨。”

    汪孚林知道叶大炮是大炮放得有点累了，这才让刘会代劳，索性自己也顺带靠着门休息一下。虽说这地方宽敞得能放下一张椅子，可毕竟影响不太好，他又不是担着个师爷名头的李师爷。

    刘会倒不比叶县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直截了当地说道：“各里收各里，第一年里长先收，其后每年从各里中不分里长甲首，拣选十户人丁以及田亩全都居前者为小粮长，十年一轮，管收本里之粮。然后，汇总由各区大粮长解送上京。而所有当年未曾轮值的本里人户，则各自出帮贴银子，以供小粮长收粮，以及大粮长路上所用。每里总共就一百一十户，征收不累，且本里全都是熟人，比大粮长奔波一区征收，要简便许多。”

    全里一块帮贴？

    里长们顿时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眼神中，全都闪烁着意动的光芒。这若是帮贴多少全都掌握在自家手里，倒不用像从前那样被那些大粮长占便宜！

    不等下头里长们提出同意或不同意的意见，刘会又继续说道：“为防出现之前征输库收粮，粮长私置大等，加收银两的弊政，届时会官府会下发官等，悬于歙县各大城门，让解纳银两的百姓复秤。而若是手头没有银两可供完税的百姓，县尊已经与本县出资设义店收纳粮食的各家大户商定，于夏税秋粮期间，由义店根据当时收粮时价浮涨一分银子，收取相当于完税银两的粮食。若是里长一次性收齐所有应交税粮，到义店出卖，则每石浮涨一分半银子。而每区大粮长，则给予该粮区所有贴役银的三分之一作为解运上京的路费，以示优抚。”

    此话一出，眼见下头再次哗然一片，叶钧耀方才重重咳嗽了几声，发现这些里长丝毫没有安静的趋势，他不得不重重又拍了两下惊堂木。

    “本县知道，里长之役本就繁重，从前也有催科收税之责，但从来没有过明路。如今骤然各里收各里，难免会心存顾虑。本县的宗旨是，各里赋役均平，贫者富者各司其职，不至于每次佥派粮长的时候，一个个都只会推三阻四。之前歙县一众乡宦大户共同出资成立义店，这是一心为本县乡民谋福利，本县感动之至，再加上有感于当初征输库第一天收税就闹出了民户粮长厮打，故而才一力推出各里收各里之政……”

    接下来，叶大炮再度施展出了招牌的话术，汪孚林掏了掏耳朵，却知道所谓贫者富者各司其职，只不过是一个口号。真正的大户那是没人敢去触及的，能够做到的公平，也只不过是相对公平，而且很可能只在叶钧耀这一任有效。可那又如何？在张居正还没当权，尚未满天下清查田亩的情况下，徽州府根本就没法推行一条鞭，那样只会更不公平。他要的只是把粮长之权直接下放，让里长成为变相的小粮长，同时用适当提高粮价的办法，给他们一点甜头，减轻赔补的压力。

    说到底，叶县尊刷政绩，他替自己以及一系列盟友刷声望的同时努力赚钱，仅此而已。

    由于竦川汪氏正深陷各种官司的恶心泥潭暂时脱不开身，因此今天无人搅局。里长们就算本来有牢骚的，也少不得细细思量这其中的好处。毕竟，本来他们也是带着乡民缴纳税粮以及银钱给粮长，有时候还得受盘剥，可现如今风险和好处并存，这就值得去试一试了。于是，当早堂散了之后，一众里长行礼后鱼贯退出县衙之后，相熟不相熟的不免全都聚到了一块。

    至于自感现如今越来越有权威的叶大炮，从角门退堂时，连唇上那抹小胡子都翘了起来。

    “若真能解决今年秋粮的问题，本县就高枕无忧了！”

    “原本十五区粮长的旧制，只要收买几个大粮长，就能让整个歙县的完税都受到很大影响，现如今别人要是再要有小动作，少说也得收买几十个里长。”汪孚林一语道破真正的玄机，见叶大炮心领神会，他就笑眯眯地说，“虽说还没到庆功的时候，但县尊可以定两桌席面庆祝庆祝了！”(未完待续。)


------------

第一九六章 李师爷走了，许老太爷回来了

﻿    汪孚林的本意是随便找个由头定两桌席面，分了男女里外坐，大家热闹热闹算完。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志得意满的叶大炮和他回到官廨后，却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李师爷竟然打算走了。

    “在东翁这里坐馆虽不到半年，可实在是受益颇丰，尤其和汪贤弟相交一场，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我本待不回家乡，直接上京，可今天却有宁国府的旧识到知县官廨捎信，说是我一走了之，家母却蒙受了巨大压力。此次在歙县小半年，我的阅历经验都大有长进，正好回去在那些心思各异的亲族身上用一用，这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应考。而且，柯先生和方先生既然都来了，我打算明日就启程，所以打算向东翁和汪贤弟辞行。”

    按照李师爷的本意，是想直接从徽州坐船到杭州，而后再走运河北上直达京城。可一听说自己一走几个月，家中母亲却因此被人欺上门来，各种软磨硬泡从联姻到其他各种奇葩要求络绎不绝，以至于母亲应付乏力，他顿时恼火了。他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面团老秀才，母亲辛辛苦苦供他读书，就是这次他因为族中逼婚而躲出来，也有母亲在背后的建议和支持。某些人真是欺人太甚！

    性子有几分随便和懒散的柯先生对李师爷家里情形颇为了解，便帮腔说道：“他早一日回去，就能早一日收拾好局面，所以还请县尊能够通融。”

    “哪里称得上通融，儿行千里母担忧，回去也是应该的。”叶大炮赶紧一本正经点了点头，突然心中一动，立刻看着汪孚林说，“孚林，立刻去订两桌席面，我们晚上就给李师爷饯行！”

    之前和叶大炮说好定两桌席面庆功，现在变成了给李师爷饯行，汪孚林只觉得这样更一举两得，而且还不至于让人认为他们轻狂，立刻就答应了。

    李师爷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对，就看到汪孚林已经快步闪出了屋子。等叶县尊又吩咐人去前衙三班六房，通知铁杆心腹刘会吴司吏赵五爷一块参加，又是让叶明月亲自去汪家，把汪家姊妹一块带上，又是捎话给叶小胖和金宝秋枫，好生想想该给他这老师送什么临别赠礼，即便他往日并不是什么情绪都上脸的那种人，这会儿也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身为举人却来当门馆先生，在旁人看来他是发了昏，可眼下他却觉得这几个月过得异常值当！

    就连柯先生和方先生，眼见叶钧耀十足十把李师爷要走当成大事来抓，原本只是出于一时争斗意气方才留下来教书的他们俩，这会儿也有些动了真心。即便两人见多识广，也不知道看过多少才能卓绝的地方官，叶大县尊在他们看来不过菜鸟一个，可要说待人，这位歙县令却着实可圈可点。

    不管外间对于叶大县尊各里收各里的税赋新政有怎样的反应，这一天的歙县衙门，更多人却都在议论李师爷的即将起行——这位年未弱冠的举人今科是否能够考中进士，没有人能够打包票，可终究是未来的希望之星。只看叶县尊竟然定了两桌席面，又把心腹和汪小秀才全都叫上给人饯行，这种重视的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了。

    践行宴上，素来节制的李师爷来者不拒，喝了个大醉。上一次他在微醺之际对汪孚林说过，自己这次当老师当得太投入，甚至有过这一届不去会试的念头。而这一次大醉，他硬把汪孚林给拉出了屋子，死活磨着汪小秀才唱了当初他听过的那首小芳后，方才大笑开怀，指着房顶说道：“汪贤弟，你可在房顶上睡过觉？”

    汪孚林看了看那屋顶的瓦片，想想自己前世里小时候够皮了，上房揭瓦爬树下河游泳什么都干过，可屋顶睡觉这种事还真没干过——万一摔下来怎么办？看到李师爷左顾右盼，仿佛正在找梯子，他只能赶紧拦住这只醉鬼。

    “李兄，明天就回乡了，这上房的事咱们下次再试吧？”想到人家明天还要走远路，汪孚林干脆把这个踉踉跄跄的家伙扶到了小厨房，让张婶给人做了点酸汤解救，等李师爷显然眼神清明了些，仿佛稍稍醒了点酒意，他才搀扶着人回房。可一推开房门，他就听到李师爷又悠悠说起了话。

    “小时候爹科场连败，被人骂一辈子考不上举人的穷酸，那时候我心里不忿，又嘴笨吵不过人，就干脆跑了出去，后来浑浑噩噩从一处梯子爬上了房。也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柯先生。他那时候正在房顶睡觉，我一时兴起也跟着睡，可战战兢兢地怕掉下去，根本就没睡好。后来先生醒过来，和我搭讪了几句话后，就决定收我当学生。他教了我三年，那三年我从童生都不是，到县试府试道试小三元案首，再到南直隶乡试亚元，于是再没人敢笑话我爹了。”

    汪孚林这才明白，李师爷写信把柯先生给找来，这是怎样的人情。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不防肩膀突然被人死死扣住。

    “我这次一定会金榜题名！我等着你！”

    “好好，李兄你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汪孚林当然不会徒劳地和醉了的人讲道理，当然连声答应。因为最近的强化训练，因为柯先生和方先生至少都是培养出举人的牛人，他对于最初毫无把握的岁考，总算也有了几分自信。至于那几个小家伙，哪用得着他操空心？金宝自律自控，秋枫一心上进，叶小胖……好吧，即使是看似资质性情最初很糟糕的叶小胖，也在好同伴的带动下收起玩心读书，总之明年童子试大可期待期待。

    当这一夜过去，又一个大清早来临，启程的李师爷脸上看不出半点宿醉痕迹，也没流露出半点软弱茫然又或者不舍，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回宁国府的归途。汪孚林代替不能缺席早堂的叶大炮，和其他人一块去送了一程。而等到他们回来，叶大炮刚刚结束了新一天平淡无奇的早堂，立刻笑吟吟提出了双双礼聘柯先生和方先生为门馆先生的请求。

    当初还纠结于怎么二选一的他被苏夫人一敲脑袋，立刻恍然大悟。其他师爷都能有几个，门馆先生为什么不能留下两个，他又不是出不起钱！

    二十年游历诸省多地，即便不能称为大名士，可也能够被人称一声高士，柯先生和方先生都不是迂腐的人。既然看得顺眼叶大炮，又有几个有趣的学生，又能拿到丰厚的束脩，两人便慨然答应了下来。至于汪孚林……反正叶县尊的门馆先生，就是金宝秋枫的老师，就是他的客座老师，还不用他掏半分银子当束脩，他干嘛要反对？不论怎么说，他和叶大炮一样，全都觉得运气好极了。

    县衙这边和汪家正喜气洋洋的时候，斗山街许家却弥漫在一片微妙的气氛当中。就在三天前，年逾六旬，却仍旧带着长子奔波在两淮盐业第一线的许老太爷，突然从扬州回来了。方老夫人以及其他儿孙自然都吓了一跳，等得知许老太爷将扬州的基业直接交给了长子执掌，家中上下自然暗流汹涌。就连方老夫人，也没想到一贯亲力亲为的丈夫会突然如此决断。最初几天的缄默过后，这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庞都宪这次巡理九边盐务，闹得沸沸扬扬，看这情形要出事，我就干脆躲了回来，交待老大在扬州闭门谢客，先看看风色。”许老太爷握了握老妻的手，随即笑了笑说，“我又不是程任谦年富力强，都已经到了被人称作老太爷的年纪了，也该退了。”

    见方老夫人顿时沉默了，许老太爷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是不是他们不服？”

    “一个个都大了，各有各的心思，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方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把许薇的那点糟心事和盘托出，末了才气恼地说，“我原本让老三去松明山送中秋节礼，便是打算试探试探，可他回来对我说那汪孚林如何如何倨傲，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我又不是没见过人，那分明很谦逊很有礼貌的少年郎，怎会无缘无故那副样子？分明是他自恃家世，盛气凌人，又或者心存不忿，这才激得人家没给好脸色。”

    许老太爷这几天只看到留在府城的两个儿子并两个儿媳上蹿下跳了，却是第一次知道还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会儿竟有些愣神。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哑然失笑道：“照你这么说，小薇看上了松明山这位汪小官人，她爹却还看不上人？那是南明先生的族侄，十四岁便考中秀才，而且还摆平了众多难题的小才子，她爹有什么资格看不上人？更何况，人家叶县尊说不定会捷足先登！”

    “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我禁足小薇只是气她胡闹，结果她就真的半个月没出屋子半步，再这么下去真的要憋出病来。偏偏那边又说父母不在无人做主，老三又得罪了人，总不成一个劲去死缠烂打吧？”

    许老太爷捻着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胡子，最终笑眯眯地说道：“叶县尊刚刚宣示了今年秋粮各里收各里的新政，那反弹绝不会小。而且，虽说他拉了那么多人参加那个什么义店，我却不信真能有多大的本钱。我刚刚回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我先瞧瞧汪小官人的本事！”

    PS：月票榜新规一出，基本上没我啥事了……不过毕竟多两张会好看点，还是求一求吧^_^(未完待续。)


------------

第一九七章 米券发行日（求月票）

﻿    一大清早公鸡刚刚打鸣，叶青龙便从深沉的睡眠之中惊醒过来，继而半点不敢赖床。一骨碌爬起来之后，他就动手穿衣，打水，洗漱。等到收拾停当，指挥小伙计搬开门板开店，站在这会儿还半点人烟都没有的大街上时，他就用力伸了个懒腰，而后弯弯腰踢踢腿活动了一下身子，预备迎接新的一天。

    从义店最忙的那段时间开始，他就从县后街上的汪家宅子里搬了出来，直接把这义店当成了家。尽管这里总共就三间屋子，环境谈不上，整天还要忙得和狗似的，可他却浑身是劲。哪怕这几天乡民全都在忙着收割，一度门庭若市的义店已经变成了门可罗雀，每天光顾的就是小狗小猫两三只，可他却依旧兢兢业业。因为程乃轩那次从松明山回来，就已经找他紧急商量过了汪孚林的主意，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时生意不好算什么，很快就会好的！

    而且，这两天生意不太好，可门前鬼鬼祟祟的人却很多，更有人不买也不卖，却特意跑到店里找他这个徽州最年轻的掌柜聊天！分明就是叶县尊召见百多名里长时宣布的消息传开了来，所以人人都在窥伺动静。可越是如此，和叶县尊同姓的叶大掌柜反而觉得与有荣焉，走路说话派头见涨，尤其是对着几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伙计，更是老气横秋教导他们要有上进心，唯有对着那个年纪比自己大两倍的帐房时，这才会恭敬客气。

    这会儿，他正在和老帐房套近乎，突然听到一个小伙计的声音：“叶掌柜，有人来了！”

    “店里有人光顾，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叶青龙不耐烦地抬起了头，可看清楚门外街上那人影，他立刻瞪大了眼睛，随即来不及和老帐房打个招呼就一溜小跑出去，却是满脸堆笑道，“小官人要来怎么不吩咐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咦，程公子也来了？”

    “你挺威风啊，叶掌柜。”汪孚林笑吟吟地看着满身消息一点就动的昔日小伙计，随即方才正色说道，“今天既然要大举动，当然我们都得来。不止是我们，南溪南吴老员外也会来捧个场，其他股东那里我也送了帖子，能来几个不知道，总之，今天你这个掌柜有得好忙了。”

    叶青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说：“这么说，是今天干？”

    程乃轩气派十足一点头：“小叶子，一会儿其他那些布置的东西就会送来，布置的事情就全靠你了。”说完程大公子就一挥手，后头的墨香立刻抱着个大包袱进了店。

    虽说叶青龙对于小叶子这三个字有些嘀咕，可程乃轩这个东家和汪孚林一样只管出主意不管执行，对他这个掌柜完全放权，因此对于这些小小细节，他就不计较了。这会儿摩拳擦掌的他只觉得浑身是劲，当下吩咐几个小伙计再一次打扫店堂，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

    他却不像从前那些自己痛恨的东家又或者掌柜那样只知道呵斥人，指手画脚了一阵子后，他便轻咳一声道：“今天除了汪小官人和程公子，还有不少要紧人物会来，谁表现得好，将来说不定就是又一个我。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今天这事办得好，每个人另发一个月工钱作为犒赏！”

    他这个掌柜动用了这样的大杀器作为激励手段，小伙计们登时全都如同打了鸡血似的忙碌了起来。等到须臾东西送来，叶青龙亲自跟着人转悠布置，等看到店堂门口拉起了一根长长的红绸，中间还接着一朵偌大的红色绸花，饶是他如今已经算见过世面的人了，仍然不免好奇地上去东瞅瞅西看看。他都如此，几个小伙计就更加觉得纳罕了，干活的空隙全都溜过去瞧了瞧，就连一贯处变不惊的老帐房都不例外。

    每一个人都闹不明白，这红绸是干什么的？

    自己人都如此，在附近窥伺动静的人就更加疑惑纳闷了，更有人慌忙把消息传回去。歙县县城就这么丁点大，短短的时间里，义店这边的古怪景象就传遍了各处，好事的闲人纷纷到这里来凑热闹，当赵五爷和郑班头带着壮班和皂班来这里维持秩序的时候，整条街上等着看热闹的人足有一二百，而且这人数还有增加的迹象。多亏那红绸将义店这三间铺面当中的一间拦得严严实实，两侧门板重新疯了，否则非得有好事者要闯进去瞅瞅怎么回事不可。

    就当太阳逐渐升高，渐渐有了些许燥意的时候，一直人影晃动却看不出在忙什么的店里头，终于有人出来。那人一露头就引来了外间众人一片议论声，原因很简单，那不是最近几个月来每次都折腾出满城风雨的汪小官人还有谁？见其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闲汉也好，探子也好，全都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这架势是还有人要来？

    人们并没有白等。不多时，之前在其他米行粮店涨价风波中出现镇过场子的吴老员外来了，陆陆续续到来的，还有三五位歙县名流，虽不如此前状元楼歙县名流云集来得震撼，可看到那么多人一块来，终究还是让人更加好奇。又过了一会儿，最外围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看那边，是四抬大轿！”

    “是叶县尊！”

    “什么事要这样大张旗鼓，叶县尊亲自来？”

    就算放在后世，官员出席某某商业巨头的剪彩仪式，那也是司空见惯的。所以，尽管是在大明隆庆年间，尽管自家还远远算不上商业巨头，可汪孚林还是凭借人脉优势，成功地把一县之主请来坐镇——毕竟，眼下他所做的本就也是为了叶大炮刷政绩。

    须臾，人群让出了一条通道，坐在四抬大轿中，被人前呼后拥的叶钧耀安全通过，最终在义店门口停轿。而这时候，最初在叶青龙的指挥下，临时封闭的三间铺面左右两间的门板，也被汪孚林让人临时卸下了一块。他就这样钻出了店去，到了轿子前头深深一揖，这才笑着说道：“今天有劳老父母亲临！”

    这种出风头的事，每次叫上本县都不嫌烦！

    叶钧耀在心里如是说了一句，出轿子的时候却官威十足，环视众人一眼后方才微微笑道：“义店能急歙人之所急，苦歙人之所苦，本县身为歙县令，当然也要支持。”

    嘴上说支持，可此时此刻看到一根红绸将整个店面拦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刚刚汪孚林出来时那个缺口，叶钧耀仍然有些纳闷。而且，今天自己是被请来干什么的，汪孚林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卖关子，所以他也是满头雾水。当汪孚林引着他从那个又卸下一块门板的缺口入店，紧跟着缺口就被人补上了，汪孚林拍了拍手，叶青龙和墨香同时端着个盘子上来，一个送到他面前，一个送到吴老员外面前，他更是愣了神。

    这盘子里头系着大红绸缎的……怎么瞧着像是剪刀？

    见吴老员外和自己一样，那脸上有些糊涂的样子，叶县尊便决定保持自己身为一县之主的神秘感，强忍好奇，没吭声。

    而这时候，汪孚林方才站到了店门处正对着那大红彩球的位置。见这会儿外间已经聚集起了足够的人流，他便运足了中气说道：“歙县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本店披红挂彩，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本店即将推出的一件东西。”

    今天这一系列举动，已经拉足了人气，而汪孚林上来第一句话却仍旧是卖关子，下头也不知道多少人在那暗骂。好在汪小官人仅仅是微微一顿，继而就从容说道：“有道是钱生钱，利生利，虽说官府有令，放钱取利，不得高过三分，否则律不追索，可民间却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月息一成甚至两成的高利贷多了去了。然而，一边是背了高利贷的还不出债被逼得走投无路，一边却是父老乡亲有三两个钱，却不知道上哪去找利生利的路子。所以，从今天开始，义店将推出米券。”

    见下头传来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汪孚林便开口说道：“所谓米券，面值一两银子，第一期两百张，时限一个月，月利一分半。也就是说，买一张米券，需要用一两银子，而一个月之后，如果拿着米券前来支取，那么除却可以拿回一两本钱，还可以再加上一分半的利息。”

    买这么个东西回去，在身边放一个月，等回头拿回来的时候还有利息？

    听到这样新鲜的事，下头顿时起了一阵比最初更大的骚动，而汪孚林在用力拍了拍双手之后，等人群稍稍安静了下来，他方才说道：“我知道大多数人的习惯，是落袋为安，即便一二两银子，宁可挖个坑埋起来，也比放在别人那里放心。可是，请大家想一想义店的声誉！我们要做的，是让大家没法放出去生息取利，也不能变出钱来的闲钱能够增值保值。也许有人觉得一分半银子不过区区十几文，那么等第二期，你可以选择六月期，总共利息一钱，又或者到期不支钱，而是换一石半白米的米券。”

    这一次，就连最初有些不屑的路人，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放高利贷的那些人自然有一二两也拿出来放的，可一般小民百姓哪敢放高利贷，不怕放了却要不回来？只能一块块银子攒着，然后多了到钱铺熔铸成大的，平时挖个坑埋在后院，又或者束之高阁，哪里可能放着生息？就算做生意的，有不惜本钱投入的，也有赚到一点就开始藏钱的，如果真的按照这位汪小官人所说，那么倒可以考虑！(未完待续。)


------------

第一九八章 剪彩之后一抢而空

﻿    见成功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力，并没有人不感兴趣就此离去，汪孚林方才稍稍放下心，右手放在背后做了个手势，叶青龙立刻上来，扯开喉咙大声说道：“最新特惠，第一期两百张米券，时限一个月兑付，现在购买，除月利一分半之外，附赠状元果及美人果一包。一个月后，发行半年期米券，半年利息一钱，到期可选择直接兑本钱以及利息，又或者直接支取白米一石半。”

    之所以第一期压根不提支取米的事，是因为汪孚林知道现如今正是秋收时节，一个月之后米价只会跌不会涨，谁会放着好端端的现银不要，而选择现米支取？但半年之后就不一样了，那时候应该是明年三月开春粮价最高的时候，选择兑米而不是兑银子，有可能得到比利息更大的收益！

    事实证明，对于这样的物价规律，围观百姓中很多人都能想明白。但半年期限毕竟很长，再说是一个月后再发行，不少人就琢磨着是不是先买张一月期的试试水。毕竟，这银子相当于只是换个保管人，一个月后照旧还是自己的，还能白得十几文利息外加两包时下最流行的状元果和美人果。

    而这时候，汪孚林方才再次开口说道：“但是，我也在此严正申明，若有其他地方也发售同样或者类似的产品，与本店无关，或有被人卷款潜逃，兑付无门的危险。敬请各位互相转告，谨防上当。现在，有请歙县叶县尊，以及南溪南吴老员外，戚百户，西溪南吴公子，为今日盛事剪彩开张！”

    围观的人们从来都没听说过剪彩这么一个新鲜的名词，眼看本来左右两间都下了门板的义店店堂，这会儿都被人挪移了开来，此时此刻就只见一整条红绸横在门里，三朵大红绸花异常醒目，而这会儿站在红绸后头的那四位大人物，手上全都拿着系了大红绸带的剪刀，脸上表情却都有些古怪。

    随着两旁高高挂起的鞭炮陡然噼里啪啦炸响，那四位第一回被邀请做这种事的嘉宾稀里糊涂剪下了自己的一刀，而汪孚林和程乃轩叶青龙则是直接接住了那剪断的绸花，随即将其扔向了围观人群。

    面对这一幕，有人敏锐地跃起，接住了这价值不菲的绸花，而更多的人则是蜂拥进了店堂，开始询问米券的诸多事宜。汪孚林示意程乃轩引了叶钧耀等人赶紧往后头走，在之前定好的酒楼好好款待一下众人，自己则是亲自出面接待这很有可能成为第一批主顾的客人。

    整整一个时辰，他也不知道应付了多少咨询的人，自始至终笑容满面，耐心十足。由于他汪小秀才的名声、信誉，此时此刻的态度，有人回去拿钱，也有身上正好有闲钱的当场买下。当店堂中传来叶青龙紧张的叫声，表示第一期已经发售完毕，敬请下次赶早的时候，没赶上的人顿时发出了遗憾的叹息。

    总算有了个空子，汪孚林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茶水，这才抽身而退去了程乃轩包下的酒楼。看到那些全都留下的嘉宾，他就知道今天这事不但引来了民间的兴趣，这些官宦缙绅也都很感兴趣。

    由于他来得快，其他人还不知道义店那边的销售状况，叶大炮就关切地问道：“孚林，卖出去几张？”

    “有劳县尊关心，都卖出去了，那些来晚的人，好些都懊恼得很。”

    都卖完了？

    这下子，就连一向最为支持义店这个新鲜事物的南溪南吴老员外，也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张米券一两银子，二百张也就是二百两银子，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很大的数字，更何况到期这笔收入还要加上利息再倒贴回去。他注意到的是这样一种模式，这意味着义店的信誉很受民间肯定。别人兴许能够如此跟风，可第一个开创者到底不同，而且今天叶大县尊的亲临，更是等同于用官府的信誉给这批米券做了背书。

    而今日受邀而来的西溪南果园主人的侄儿吴守准，则是若有所思地说：“这些米券不会被人仿制吧？”

    “那是当然。程家从前就有一家小书坊，这次用了特殊的颜色，红蓝黑套印。因为是第一期，米券和留底上都还记录了买主的手印，严防假冒。今后还会根据发行日子的不同，使用特殊的密语，敬请各位放心。”印章也请了一位老微雕师傅的事，汪孚林就不罗嗦了。有些事情留一半说一半，这样会比较有利。

    听到一切顺风顺水，叶大炮当然是最高兴的那个。毕竟，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背上的县衙亏空应该能够在离任的时候填补，而且只要夏税秋粮以及岁办岁贡能够完美达成，考评时最难的催科两个字，他就算达成了，只要其余政绩也过得去，三年一次考满后，说不定就能往上挪一挪。因此，尽管今天糊里糊涂参加了一场剪彩，他依旧兴高采烈。

    想到汪道昆当初把自己这些人交托给汪孚林时，自己还有些不以为然，如今亲眼看到汪孚林拳打脚踢折腾出义店这么个怪物，戚良已经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虽说他只是在义店挂个虚名，其实压根谈不上股份，他还是很尽职尽责地提醒道：“汪小弟，今日米券既是一抢而空，我觉得，半年期的米券，你不如尽快准备完全，省得被人抢先。”

    听到戚良这么说，吴老员外也点头道：“从前没人想到这样收纳民间闲钱，今天既是百姓表现出了这样绝大的兴趣，你不妨听从县尊建议，尽快准备。”

    汪孚林本待用一个月时间来建立信誉，此刻众人一个个都这么说，他便看向了程乃轩。程大公子当即二话不说地拍胸脯说：“我本来就已经让人在套印了，密语也已经准备好了，这下子加紧就是。不过，这次发多少张？”

    见汪孚林打了个手势，分明是五百，程乃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吴守准又问道：“如果这五百张到时候全都支米，一次性就是七百五十石。而开春本来就是粮价最高的时候，到时候也许会涨到一石米七八百文钱甚至一两，如今屯粮的收益岂不是会……”

    “吴公子所虑很有道理，所以，这五百张米券之后，我就不会再发可以支米的米券了，只发到期兑付本钱和利息的米券。用七八百石米的代价，来树立百姓对义店的信心和追捧，这还是很划得来的。今年徽州府风调雨顺，每亩地应该都会多打几斗粮食，故而只怕要叶县尊令人立刻腾出预备仓库房，让我暂时存一下粮食。当然，此事我也会和段府尊接洽，省得届时有人就此兴风作浪。”

    对于腾出储备空空的预备仓，叶钧耀当然是支持的，其他几个股东听到汪孚林说还会去和段府尊商洽，他们也就没有什么意见了。作为缙绅大户，他们之中有的人明令家中不得放印子钱，也有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的只是其中那丰厚的利润。他们深知汪孚林如今推出的米券利率绝不算高，对于有钱人吸引有限，可对于小门小户紧紧巴巴过日子，只有一丁点积蓄的人家来说，却相当于存钱还倒贴利息，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这样一来，不用担心义店在秋粮收获之际却资金不够的问题了！

    至于这一个月赔本赚吆喝的问题，如今已经在林木轩上吃到了丰厚甜头的汪孚林和程乃轩，当然不会在乎。尤其是汪孚林，他今天请来了包括叶县尊在内这么些人，只请了一餐饭，加上之后要付出的利息，以及几百包美人果状元果的钱，哪怕把今天剪彩和装饰店堂用的那些红绸也统统算上，总共付出的代价不到二十两，但起到的宣传作用却非同小可，一两日之间就能传遍徽州一府六县！

    因此，既然叶钧耀等人都建议要尽快发第二批半年期的，汪孚林少不得就再三嘱咐程乃轩尽快把东西炮制出来。等到回家进了自己那屋子，一上午高强度亢奋工作，一中午和大人物们说嘴扯皮，此时此刻累坏了的他直接往床上一躺，忍不住就这么笑了起来。

    最困扰人的资金问题，至少短时间之内不是问题了！

    汪小官人战斗力强的名声，徽州一府六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谁都没想到，他从松明山刚刚回城，叶县尊正式推出了各里收各里的秋粮新政，紧跟着义店就来了这么一出。只要不笨的人都能看出，这米券一发，义店的资金压力就能立刻消解——当然从前也并非那么大，毕竟程乃轩乃是程老爷独子，关键时刻回家调钱就行了。可这两个道试吊榜尾难兄难弟的小秀才在玩闹一般的林木轩之外，却真的致力于粮商这行当，却很让人意外。

    因此，原本认为狼已经吃饱喝足，暂时不足以再成为威胁的吴兴才等粮商们，顿时再次纠结了。徽州一府六县就这么大，他们都是多年老坐商了，不缺本钱，当然就更不会想到利用这样的方式，招揽分散在无数寻常百姓手头的闲散资金。当一群人再次碰头，彼此之间面面相觑的同时，那个入行最晚的胖粮商便低声说道：“有人给我递了个话，咱们可以在回头收粮的时候把价钱抬得高高的，反正他许诺每石比我们高一分……”

    “够了。”吴兴才本来该是最恨汪孚林的一个，这会儿却咬牙切齿地说道，“给你出主意的家伙没安好心，我们高价收粮有什么好处，回头更两面不是人！之前汪孚林说什么米业行会，我们拖着没去谈，可现在到这份上了，显然他不是玩玩而已，何妨看看他能出什么主意？如果不好，我们当然可以不听，可万一真的合则两利呢？”

    PS：有人问月票榜新制度啥意思，很简单，起点创世榜单合并，可每月历史分类月票却减少到只取前五名，所以基本没戏。但为了面子也得硬着头皮求一求月票，现在我连分类前十都没进呢-。-(未完待续。)


------------

第一九九章 倒霉的廪生（求月票）

﻿    吴兴才固然有这样的提议，可粮商们还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就在他们继续纠结的时候，不过区区数日，义店便推出了第二期，面值同样为一两，但时限却是六个月的米券。这批米券到期兑付利息一钱，又或者可以选择兑换一石半白米。也不知道多少人自从上次风声之后，就在等着这么一期产品——开春米贵就直接兑米，米贱就直接兑本钱和利息，简直不要太完美——于是，从放出消息到五百张一抢而空，和第一期所用时间差不离，也只有一个时辰。

    这还是因为，根据汪孚林的嘱咐，这头两期米券采取的全都是记名方式，登记姓名籍贯住址以及手印，否则早就抢光了。

    两期一共收入七百两银子作为本金，之前担心的资金问题迎刃而解，汪孚林也就不再急吼吼了。放在后世，这种低利息集资根本不可能套取如此资金，但现如今不是不流行有息储蓄吗？所以，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借此真真正正地赚到第一桶金。办完了这件事，把这些天做生意做到走火入魔的程大公子一块拎上，他就与其走了一趟黄家坞程家大宅。

    因为程老爷不在，程乃轩没了负担，对于回家自然半点不怵。可是，站在自家祖母和母亲面前，旁边的汪孚林竟是开口说了一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

    “老夫人，夫人，程兄和我连日以来忙于杂事，课业难免不能周全。转眼就要到年底岁考了，我二人却几乎是紫阳书院生员中请假的常客。正好叶县尊请了先头李师爷的恩师柯先生，还有汪二老爷的授业老师方先生为门馆先生，教授叶公子和我家两个小子，之前也常常指点我经史文章还有制艺。我想，程兄如果也在闲时一块跟着学习磨砺，应该会能够很快上手。”

    程乃轩的祖母和母亲彼此对视了一眼，他的母亲陆夫人便抢先说道：“如此甚好，他爹写信来问时，我们也就好交待了。”

    “喂，双木，咱们的事业都刚起步，哪有时间……”程乃轩才要开口抗议，就只见汪孚林朝自己瞪了一眼。

    “老夫人和夫人既然同意，那么我有一件事想和二位商量。义店那边倒还好，程兄之前花一百两给我雇了十年的那个小伙计叶青龙，现在掌柜当得像模像样，而林木轩那边，有之前管着油坊的那位管事，也可保无虞。但印米券的那家书坊，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我的建议是，让程兄身边的墨香，以及我家中和金宝一块读书的秋枫，轮流监督管理，以防出现问题。”

    听到这里，程乃轩的祖母俞老夫人不禁笑了起来：“你想得很周到，就这么办。如此乃轩就干脆借住在你那里，学业为重，不可轻忽。”

    程乃轩没想到汪孚林直接把主意打到了墨香和秋枫身上，而且祖母不但答应了，还吩咐自己就住在汪孚林那儿，分明是极其放心。他忍不住斜睨了汪孚林一眼，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暗想老爹也好，祖母和母亲也好，信人家竟然超过信自己！可让他更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程兄之前虽说也在我家中住过，可那时候毕竟是特殊情况，此番能否请老夫人和夫人借我一个稳妥的管事？我家里如今人口不少，可四个轿夫是南明先生给我的，伺候两个妹妹的是丫头连翘是程老爷送的，跟着金宝读书的秋枫也是程老爷送的，叶青龙是程兄玩笑间替我雇下来的。我自己找来的，只有一个帮厨的刘家嫂子。本来我应该仔细斟酌再添几个人，但一直都没顾得上。而且，想来老夫人和夫人也希望能有个人看着程兄。”

    “喂喂，双木你这话什么意思？”

    见程乃轩又开始抗议了，俞老夫人就没好气地说道：“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没个人看着你，我和你娘还真不放心。这样吧，就是谢管事。他跟着你爹东奔西走很多年，却因为一次事故腿脚不便，方才留在了家里，看着你却是正好。媳妇你说呢？”

    婆婆都决定的事，陆夫人当然不会不点头。想到汪孚林自陈家里人手不够，她就笑着说道：“谢管事在挑人上头很有眼光，现在跟着老爷的几个人，全都是当年他挑选的。孚林你既是没空添人，可以让他代劳，眼光绝对上佳。”

    那敢情好，这种饱经世事的老管家正是他最需要的，就因为不可能在市面上轻易找到，这才求助于程家！

    汪孚林顿时欣喜若狂，赶紧谢过。等到他告辞的时候，程乃轩二话不说硬是要送，可一出屋子就没好气地揪住了他。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次叶县尊觉得你功劳不小，决定也给你弄个特批廪生，估计就这两天公布。也就是说，今年岁考你一定要考进一等。”汪孚林直截了当地丢出了缘由，见程乃轩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就慢条斯理地说道，“考不进一等就得停掉廪米，停掉廪米就意味着丢人现眼，你想想，等过年你爹回来，知道你升了廪生却停了廪米，会不会对你大发雷霆？还有许村你未婚妻许翰林家，会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所以，老老实实把生意交给行家，然后跟我去读书！”

    汪孚林嘴上说得大义凛然，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之前被柯先生和方先生轮番上阵，折腾得快心理阴影了，决定抓个同伴一块受罪！可特批另一个廪生名额的事，这还真不是他对叶县尊和冯师爷提的，而是那两位看在程乃轩岳家乃是那位许翰林的份上，在他得知之前就已经私下里定了下来，如今，程乃轩和他一块，推荐名单已经呈报南直隶督学御史谢廷杰，他连拦下都不可能！

    之前紫阳书院换门联事件，汪孚林已经团结了大部分的歙县生员，此次面对硬塞过来的廪生名额，无奈之下，他对叶县尊冯师爷提出的交换条件——义店为紫阳书院之中勤学苦读的非廪生生员提供特别助学金，其数额相当于每月六斗的廪米，一共二十人份，这也算是他和程乃轩抢人名额的补偿。

    当然，即便如此，仍然不能避免有些贫寒却又清高的生员心怀怨愤。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可从来没想要过廪生，否则他用得着岁考一等如此拼命？

    再三确定汪孚林不是故意骗自己，程乃轩顿时抓狂了。能够从县试府试道试三关杀出重围，最终考中了秀才，程大公子当然不能算是纨绔，天赋才情也都不错，可问题是秀才这种科场基层在歙县从来不缺，整个歙县学宫整整一两百都是这样的，要考一等，就意味着要比一大帮年纪大的前辈考得更好，至少要杀入前二十到前三十！虽说程奎等人中举之后，学宫少掉一批最强的竞争对手，可岁考二等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一等？

    而且他还早就翘掉了紫阳书院的课，经史子集都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用担心，柯先生和方先生都是应试高手，强化一个月，包你岁考二等，再强化一个月，包你岁考一等。”汪孚林直接给程乃轩打了包票，见他将信将疑，他就笑眯眯地说，“你别无选择，只能搏一搏。好了，你赶紧准备准备搬我家去，我去府衙求见段府尊，谈一下预备仓仓库的事！”

    说实话，汪孚林真不是坏心眼，之前乍听得叶县尊和冯师爷把廪生问题报给了南直隶督学御史谢廷杰，他还争取过修改的，可既然改不成，他当然乐得自己有个难兄难弟陪绑。这不就叫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知道，他可比程乃轩更不想下科场，做个官商挺好的！

    徽州府衙阳和门外，汪孚林只是对门子客客气气通报了一声，连门包都还来不及送，就只见那个四十开外的门子满脸堆笑，先是把他请到了门房小坐，继而一溜烟跑了进去通报。只不过一小会儿，人就带着一个青衫令史回转了来，那笑意比之前平添三分，点头哈腰地说：“小官人，府尊有请。这位是户房陈令史，您跟着他进去就行了。”

    这要是换成歙县县衙，得到这样的待遇毫不出奇，毕竟通过直接间接手段，汪孚林对三班六房已经有了相当的掌控，可此时此刻走在徽州府衙，他只觉得四周围那些目光半是敬畏，半是羡慕，不由得就有些犯嘀咕了。虽说舒推官成了凉透的冷灶，府衙刑房因为他的缘故被彻底清洗了一遍，可前者有迹可循，后者没人知道，而快班王捕头只是在吴家米行门口吃了他一个哑巴亏，可也没到眼下这种犹如凶神过境的地步吧？

    因此，在绕过大堂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叫道：“陈令史。”

    然而，原本一声不吭在前头带路的那位户房青衫典吏，却是直接先打了个哆嗦，随即方才停步转身，脸上表情竟有些紧张：“小官人有何吩咐？”

    看这家伙的表情，汪孚林就更觉得不对劲了。他想了想，便稍稍迂回了一点问道：“府衙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陈典吏小心翼翼地瞥了汪孚林一眼，这才陪笑道：“小官人这变动两个字着实精妙。是有变动，前几天绩溪县县令丁忧出缺，段府尊因为秋粮在即，故而令舒推官前往署理绩溪县令，舒推官今早才被人抬着去绩溪。”(未完待续。)


------------

第二零零章 坑人的最后是被爹坑

﻿    名字似乎叫舒邦儒的那位舒推官，竟然去绩溪署理县令了？还是被人抬着去的，这什么情况？

    汪孚林顿时目瞪口呆，货真价实满脸诧异。而陈典吏见其这般反应，意识到对方是真的不知道，就又添了几句解释：“舒推官自从之前跟着徽宁池太道钱观察去探望过歙县叶县尊的病之后，回来之后就旧病复发，所以这次是抱恙去绩溪上任的。”

    如果是什么好地方，那么舒推官抱病去上任，汪孚林还有可能相信，可绩溪那是什么地方？徽州一府六县之中，绩溪最小，也最穷，固然出过胡宗宪这样的高官——胡宗宪当初还是以他籍参加科举的——固然有身家豪富的大商人，可总的来说，绩溪在整个徽州府中占据的科举名额最少，赋税份额最低，这都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大约体悟到，就如同已经失宠的妾妇一般，舒推官竟是被段府尊给赶到绩溪去了！

    难不成府衙这帮子人认为事情和他有关？他是很讨厌舒推官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可他还没有那样的能耐！

    再一次快到段府尊的书房时，汪孚林正想着自己上一次在此对门面壁的经历，就只见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随即一个身穿青莲色衣裳的少女从里头出来，低着头不看路，只是心事重重地往前走。他也不记得这是否上次自己见到的段小姐，不想多事，见陈典吏连忙退到一边躬身行礼，他就往其身后闪了闪，像模像样稍稍低了低头。果然，人压根没看到自己，就这么从身侧过去了。他才刚刚舒了一口气，就只听陈典吏出声说道：“府尊，汪小官人来了。”

    汪孚林也管不了身后是否有目光投来，听到里头段朝宗一声请，他立刻进了书房，见陈典吏也跟着进来了，还妥帖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窥视的目光，他顿时轻松了不少，当即开口说道：“府尊日理万机，学生本不该贸然打扰……”

    “不用客气了，此次夏税，歙县第一个完税，你功劳不小，更何况，这次歙县叶知县首倡各里收各里的新政，一人粮长，全里帮贴，算是走在了赋役均平的最前列，你又紧跟着捣腾出什么米券，难道不是为了帮衬他？”段朝宗直截了当地揭破了这一点，见汪孚林打哈哈连连谦逊，他就叹了口气说，“你来得正好，我也想找你。南京那边飞派白粮的玄机，应该瞒不了，今年秋粮，只怕比夏税更艰难。”

    这有消停没消停啊？汪孚林简直想哀嚎了，可这种饮鸩止渴的伎俩，是南京户部出的，说不定还有汪道昆在其中煽风点火，他也不好评价什么。

    于是，他决定不理会段朝宗的暗示，轻咳一声便开口说道：“不论此事是否会事发，各里收各里之政，里长们都没有提出反对，而十五区大粮长只需站柜收粮，较之从前奔走不可同日而语，若有人要闹事，就得在一百多个里长当中摆平几十个。至于那些大粮长，视此为畏途的会欢欣鼓舞，至于当做生财之路的……”

    汪孚林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这些人劣迹斑斑，往年只不过靠着他们收粮，这才只好捏着鼻子忍着，现如今若是他们不服闹事，正好一体收拾了！”

    这一体收拾四个字杀气腾腾，陈典吏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暗想不愧是敲饭碗的煞星汪小秀才，对那些别人畏之如虎的刺头只当纸老虎。

    而段朝宗对这个回答虽说不上十分满意，可汪孚林的意思是全力保证歙县今秋完税，他也只能勉强接受了这样一个结果。汪孚林和其他五县又没什么交情，凭什么越俎代庖？看来，他只好给其他五县县令下死命令，省得回头再闹出什么来。

    “你今天来见本府，不是只为了汇报歙县叶知县的新政吧？”

    “当然不是。学生今天来，是想向府尊请示一件事。”汪孚林看了一眼陈典吏，字斟句酌地说，“学生想借一下歙县预备仓的库房。”

    段朝宗登时眉头一挑。这些年各府县的仓储全都一日不如一日，别说歙县没有按照规矩一定要有的七万石粮食，估摸顶了天也就七百石，而其他五县只会少不会多。可朝廷毕竟还在三令五申地下文，让各府县把预备仓好好抓起来，把库房借出去这种事，说小很小，但说大却也很大！他恼火地一瞪汪孚林，正要呵斥，可见汪孚林表情耐人寻味，他细细一想，最终就对陈典吏说：“你到外头守着，不要让无关人等乱闯。”

    虽说陈典吏也很好奇汪孚林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段府尊的命令不能违背，他只能依言出了书房。可刚到外头，他就发现刚刚撞见从书房里出来的段小姐竟然并未离去，而是在院子门前张望，只在见到他时，露出了几分慌乱，踌躇片刻后方才低头走了。他也不想多思量这种府尊后院的事，站在门前努力竖起耳朵，试图听清楚屋子里头的交谈。然而，让他异常失望的是，段府尊还不时有些许声音，汪孚林却仿佛哑巴了似的，接下来竟一声都没吭过！

    在最初的疑惑之后，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汪孚林定然是通过纸笔，又或者其他方式和段府尊交谈，此事竟是如此不欲人知！

    不管陈典吏如何腹诽恼火，当看到段府尊笑容可掬亲自送了汪孚林出来，而且还给予了本府小看了你这样的重量级评语，只是区区府衙户房典吏的他哪敢表现出任何不满来，少不得根据府尊吩咐，又恭恭敬敬把汪孚林送到了阳和门。眼看汪孚林上马之后径直离去，他方才擦了擦头上汗珠，暗想要不要给汪老太爷，又或者其他人透个信。

    至少让他们知道，汪小官人如今不但是歙县叶县尊的红人，也是段府尊面前的红人！

    出师告捷直接把库房的事情给敲定了，再不用踌躇粮食收得多没地方放，汪孚林少不得立刻回县城义店，对叶青龙嘱咐了一下此事。当然，届时和仓大使以及官仓老人、斗级之类扯皮的事，他就不出面了，自有刘会吴司吏外加赵五爷这些三班六房资深人员去帮忙搞定。

    之前汪孚林回城的时候被赵五爷等人一拥而上给架上了滑竿就走，可现如今戚良直接送了他一匹还算是不错的坐骑，他终于不用成天出行基本靠抬，一天到晚过着剥削阶级的腐败生活了。骑在马上较之坐滑竿坐轿子，又自由自在，又舒爽惬意。只可惜当初汪道贯借给他的这座宅院固然五脏俱全，却没有马厩，因此他只能把这匹坐骑暂时寄放在县衙马厩，再绕一个大圈回到自家，这就是唯一的不便之处了。

    他刚推门进去，就只见一个人影窜了出来，险些吓他一跳。看到是素来老实的金宝，他顿时有些奇怪，还没开口问，金宝就激动地说道：“爹，湖北来信了，汉阳府那边来信了！”

    湖北？汉阳府？记得那两位他穿越过后还没谋面的爹娘双亲，似乎就是在汉阳府汉口镇吧！

    汪孚林心中一跳，不假思索快步入内，一进后院，就看到汪二娘和汪小妹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块看一封信，连他走近都没发觉。虽说心里同样急得火烧火燎，当然最担心的还是那个不靠谱的老爹给他折腾出什么来，可这会儿他还是稍微留了点耐心，只是用力咳嗽了一声。

    汪二娘和汪小妹这才反应过来，当姐姐的立刻把妹妹的手掰开，随即把信送到了汪孚林面前：“哥，是爹和娘的信。”

    这么说这二老至少顺利碰头了，而且看样子都还算好！还好还好，他真怕出现什么三长两短特别狗血的情况！

    汪孚林接了在手，一目十行看完了第一张，结果尽是些嘱咐他好好读书努力上进，嘱咐汪二娘和汪小妹姊妹俩好好照顾他这个哥哥……没错，就是让妹妹照顾哥哥这种特别不合理的状况！他为从前那个汪孚林的书呆和不负责任撇了撇嘴，看到老爹对他收金宝为养子表示欣慰和认可，他不禁松了一口气，暗想这位老爹人看来还不错，至少是通情理的。

    等他挪到了第二张信笺。这一次，只看了几行字，他就彻底更改了自己关于通情理三个字的定义，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雷劈过了似的，外焦里嫩，简直快傻了！

    老爹在信中说，当年给他订了一门婚事，念在这年头很多人都有娃娃亲的情况，他可以忍，大不了他想办法让人家主动把亲退了……可信上说，因为种种原因，这门婚事已经早就被人退了，但他不承认！所以他希望他好好读书天天向上，一定要考好试做大官，然后再把这门亲事结回来……

    这是什么见鬼的情况？

    这都是什么爹啊，太坑人了！自己病了妻子过去侍疾，丢下家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从前还背了一屁股烂债，躲着债主不来往，让他以为自家和族里亲戚就是这样冷淡的光景；现在又突然来信说他已经订了婚，婚事被人退了还卯足劲要结回来，这算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还是纯粹神经病？

    “哥，哥！”汪二娘一看汪孚林满脸悲愤就知道不好，赶紧使劲拍着他的脊背，直到把人叫回魂，她方才小声说道，“哥，爹的信还没完呢。”

    发现还有最后一张，汪孚林顿时咬牙切齿地拿到眼前，见老爹在信上提到生意多年不见起色，之前又病了一场，于是干脆脱手给了别人，捎带回来的那二百两银子算是给他们兄妹三个的生活费，他正想着这两人总算要回来了，可转瞬间就看到了最后一句。他那个完全没有做生意天赋的老爹，竟是在汉阳县令家里找了个门馆先生的活，像模像样给人当起了先生来，母亲不放心他的病还留在那，所以已将他们仨儿女托付给了汪道昆！

    他终于意识到，老爹这信捎回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汪道昆已经上任郧阳巡抚，更不清楚金宝之外，歙县这边发生的各种情况。

    不过不回来也好，省得他回头不知道拿什么面孔来面对这尽坑儿子的爹！

    第三卷 完

    PS：晚上开始更新第四卷一世之名。周六又是下雨天，叹气，大家过得咋样，我是依旧在电脑前度过……哎，继续求个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四卷 一世之名


------------

第二零一章 惨剧之后的岁考

﻿    有了程乃轩这个难兄难弟，临时抱佛脚的汪孚林总算有了个伴。柯先生和方先生二人的习惯完全不同，柯先生是放任自流，平日就是布置题目，指点如何写出点睛之笔，务求一篇文章弹眼落睛，让主考官眼睛一亮，再也挪不开，而缺点则是万一不合主考官的胃口，很可能会直接黜落到低等。而方先生则是一丝不苟，八股的每个环节都要求严格，虽常常让汪程二人叫苦不迭，但几十年老夫子才写得出的四平八稳，在他的指导下却可让人信手拈来。

    十数日后，汪孚林和程乃轩递补为廪生的事就批下来了，反正不知道叶钧耀和冯师爷替他们说了什么好话，此事在歙县学宫，也仿佛没引起多少风浪。而在这时候，从江西那边破开重重封锁传过来的消息，却让整个歙县乃至于徽州府的读书人心有戚戚然。

    就在上个月，科举大省江西的众多生员没能跻身科考一二等，不够格参加乡试，所以蜂拥而至省城南昌参加大宗师主持的乡试资格试之遗才试，呼啦啦一下子去了三万八千余人！尽管提学大宗师和地方官临时又是腾房子，又是调人手维持秩序，但最终还是酿成了大骚乱。因为维持秩序的军官一时判断失误，弹压手段过于凶暴，结果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踩踏事件，当场死者就高达四十八人，次日死亡名单上又多了十七个人。

    这一场原本是用于录遗的遗才试，最终成了一场极大的悲剧，高达六十五名死者之外，轻伤重伤者高达千余！虽说地方官不敢不向朝廷禀告，可生怕其他各地生员有所骚动，拼命控制舆论管制消息，可这种事哪有可能真的阻止，所以才不到一个月，距离江西很近的徽州府，就得知了这么个消息。

    一想到三万八千人一块参加考试那情景，汪孚林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还是低估了这年头人们的科举热忱，这要是放在自己身上，一旦科考失利，那就肯定死心了，什么录遗，什么大收，绝不会去凑热闹！直到现在，他对于临考强化还是抱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理，要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两个廪生砸到了他和程乃轩脑袋上，谁乐意这么用功去读书？想到那惨剧，歙县学宫自发悼念的时候，他少不得也去上了一炷清香。

    然而，这样一件惨剧的影响，绝对不仅仅是歙县学宫众多生员自发为邻省的死难生员写了不少悼文悼诗而已，其后续效应还在不断发酵。十数日之后，南京那边就传来了消息，提学大宗师谢廷杰将巡视南直隶各府县，亲自主持今年岁考！

    要说三年一任的提学，职责就是巡视各地，录取生员，考查生员，然后辅佐乡试主考官进行乡试。所谓岁考本来是一年一次，可南直隶十几个府，每年兜一次已经很累了，更何况每年兜两次？所以，提学在三年至少两考的硬指标下，都会偷懒把自己任上的第二次岁考和科考放在一块，省一次奔波。

    而且，南直隶大多数岁考都是用的类考，也就是类似县试、府试、道试的三类考选，由州县主司以及府学县学的教授教谕一块，一层层选择出优秀的往上报送，提学只在道一级对那些出类拔萃的生员考核定等。汪孚林本来就是钻的这个空子，打算靠着自己和段朝宗叶钧耀的关系，怎么都预先混进这岁考道试再说。可今年，谢廷杰显然是因为朝廷很可能会乍然紧下来的风声，不再坐镇徽宁池太道考察诸府生员，而是不惮路途遥远，直接又下来了！

    大约知道如此考选耗日持久，谢廷杰在得知江西遗才试惨剧后就决定，将南直隶十余个府分成江南江北，年底前先考徽宁池太四府，过年到二月期间考苏松常镇江应天五府，三月之后再考江北的扬州淮安庐州等地。而且，此次这位提学官不用类考，而是调六县生员齐集徽州府城，举行调考。若非要在短时间之内直接跑遍六县县学很不现实，这位不辞辛苦的大宗师甚至打算深入基层。

    得知这个消息，赞颂声很多，但背地里的骂娘声同样很多。有不少生员在县衙府衙打好了关系，到时候高高批个等级，送去道试，只要写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岁考取一个高一点的等级还是很可能的，可现如今提学大宗师亲自下来逐县考试，这意义就大不同了。

    发现徽州一府六县会轮到第一批接受考核，就连之前一度放了大话要让汪孚林出丑的汪幼旻，都再也顾不上自己那家门庭冷落的店，立刻开始闭门苦读做文章。反倒是提早进入准备期的汪孚林在惊愕过后反应淡定，在他看来，只要还是谢廷杰就好，不论怎么说，自己在这位提学大宗师面前树立的形象，那还是很不错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天一丝不苟的方先生来接替柯先生时，竟是把一沓厚厚的书撂在了他的面前。

    全都是那位阳明先生王守仁的文章！

    汪孚林看了一眼同样目瞪口呆的程乃轩，小心翼翼地说，“方先生，不是说咱们以应考为主，暂缓学习这些学派精髓的吗？”

    柯先生属于湛若水甘泉学派，方先生属于王学泰州学派，两人说是学派之争，但至少这段日子忙于强化八股的汪孚林没感受到。而且，他又不打算当个大学问家，所以尽量避免字里行间提到那些容易刺激两人的敏感字眼。可这一次，方先生却眉头一挑道：“你不知道吗？这位提学大宗师是王学泰州学派的中坚，立志于重编阳明先生全集。以你现在的文章底子，百多人当中脱颖而出不那么容易，但加上王学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此话一出，汪孚林登时又惊又喜——这简直和科举作弊的时候用某某字眼，考官就会直接录取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而程大公子显然比他更急切，连忙问道：“这岂不是说只要咱们多多宣扬些王学的东西，就能直接跻身一等？”

    “谢廷杰是王学泰州学派的人，这又不是秘密，是个人都能打听出来。到时候一百多人当中，定然会一大堆人颂扬王学。”方先生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但此时眼神却意味深长，“可浮夸和务实，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徽州府乃是朱子家乡，理学重镇，虽说我王学泰州学派也好，湛学甘泉学派也罢，都曾经发展到这里，甚至建书院讲学，但比起新安理学的根基，那还是差远了。所以，这次谢廷杰到徽州来，我押他会务实，而不是务虚！”

    当一大堆秀才生员火烧火燎准备即将到来的岁考时，秋粮虽说还没开始进入征收期，一批一批的粮食却已经陆陆续续进入了市场，一时粮价应声而跌。这次义店没有和其他粮商大唱对台戏，粮价自始至终维持在与人平齐的水平。而之前叶钧耀对于各里收各里的诠释，也传到了各乡各里。得知如果是完税就可以多点收入，除了一小部分家里紧巴巴的最底层佃农，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先存着粮食看看年底的市场价如何，并不急着发卖。

    于是，第一批二百张米券的赎回，波澜不惊地完成了。如愿拿到本金和利息的人们高高兴兴回去，而叶青龙亲自把回收的米券给汪孚林送了来，眼看这两百张在火盆中付之一炬。而此时此刻，第三期米券的推出，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墨香几乎是常驻那家书坊，连少爷这边都顾不上了，秋枫也是两头跑，生怕自己负责的第一件大事有纰漏。当这一期米券推出之后，虽则没有开春兑米的巨大优惠，可冲着利息，仍是在两天之内卖完了五百张。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吴兴才等粮商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直接找上了门。这一次，再没有人嘲笑汪家那些不体面的用具，姿态全都放得很低，对于米业行会这四个字，也是一口答应。汪孚林当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强大的吸纳资本能力，还有背靠预备仓的强大仓储能力，这才让这些粮商暂时臣服，因此对于众人推举自己为米业行会第一届会长的事，他完全没有推辞，反手把叶青龙推到了台前，还奉送了一个理事长的名头。

    几个月之前还是被人呼来喝去，连饭碗都被掌柜给敲掉了的小伙计，现如今却突然蹿升到了这个位置，叶小掌柜在飘飘然的同时，当然有些诚惶诚恐。这天晚上，特意跑回来却被告知了这个消息的他使劲拍了拍双颊，这才讪讪地说道：“小官人，您这不是捧杀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就是那个栈道，给我死死顶在前面，拉住别人的注意力，明白了吗？”

    见叶青龙赶紧点头，汪孚林便吩咐他，接下来一定会有很多应酬，该推掉那些该接下那些，等到把晕乎乎的昔日小伙计给打发走，他方才接见了从程家借来的谢管事。就是这么一位腿脚不便的中年人，给他挑选了两个丫头两个门房，还代替他回了一趟松明山，带回了汪七夫妻推荐的两个同村乡民，作为管家后备，同时，也正教着汪二娘和汪小妹如何主持家务，查核账本。

    这位拿着程家工钱的谢管事，恰是如今汪家最忙的人。

    而此时此刻，汪孚林不好意思却理所当然地，在谢管事的肩头上又压了个担子。

    “户房刘司吏给我推荐了四个人，有劳谢叔帮忙甄别一下，我想要派人出去做点事。”说话的同时，汪孚林从小几上拿了个匣子，双手递了过去，“这些是辽东送来的虎骨，还有一些藏红花，虽说补偿不了您这些天的辛苦，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PS：隆庆四年江西遗才试的这次事件是真的，我查岁考和科考资料时正好看到，于是想象了一下三万八千秀才云集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所以还是徽州人通达，很多人科场失利就去经商，免得一棵树上吊死。求下月票，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二零二章 岁考第一站徽州！

﻿    谢管事最初在程家接下差事的时候，还以为只要到汪家点个卯，象征性地看着程乃轩就好，谁知道他一到，汪孚林一口一个谢叔，拿他当自己人似的压担子，以至于他这些天根本就是住在汪家！累归累，可看到程家的未来主人程乃轩老老实实被人死盯着读书应试，他也乐意效劳。此时此刻，当汪孚林亲自送他出了门，又请轿夫抬他回家的时候，自从伤了腿之后，不能再跟着程老爷东奔西走的他第一次觉得，本以为只能当个废人的余生，还是有价值的！

    “小官人只不过刚刚才知道我这个人，就敢这么相信我？”

    “否则怎么办？我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而且，我相信程老爷的眼光，总比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强。”

    想到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汪孚林说的话，谢管事不禁微微一笑，随即竟是就直接在滑竿上翻看手中的资料。尽管那四个人他还没见，可上头身世来历，从前做过什么，一应俱全，显然不是汪孚林弄出来的，官府的痕迹要多重有多重。

    “应该是快班……还有刑房的手笔，这才能够把人祖宗十八代都查得一清二楚。”谢管事心有余悸地轻轻吸了一口气，暗自佩服自家老爷的眼光。

    汪小官人在科场上能走多远，他不了解，不敢断言，可在商场上却很难说。如果说老爷当年是豪赌，这一位便是剑走偏锋，先趟平官路，再开展商途。

    岁考竟然是大宗师亲自莅临徽州府，也不知道多少人家为之发愁。尽管这并不是决定生员是否能参加乡试的科考，重要性大大不如，可毕竟牵涉到附生递补增广生和廪膳生的问题，而廪膳生考得不好，也会失去每个月六斗米的廪米福利，甚至于被降级，革除廪膳生的名号。正因为如此，无论府城还是县城，有生员的人家无不闭门谢客，营造出有利于生员苦读的环境。

    于是，对于汪小官人最近很少到县衙串门，和他熟悉的人都心里有数。苏夫人特意命人送去了各种润燥的滋补品，刘会和吴司吏赵五爷也尽量帮忙解决杂事，免得搅扰了人家的“科举大事”——他们完全不知道，汪孚林其实是很欢迎人家拿点其他事情上门，让他换换脑子的。至于再下头一点的那些吏役，则是无不琢磨着能否通过在别的地方帮点忙，巴结一下这位巡抚侄儿，县尊面前的红人。

    这其中，包括刑房典吏萧枕月。这位当初在给叶县尊的文书上打原刑房司吏张旻小报告，而后跟着吴司吏演了一出戏，张旻一伙人被舒推官一锅端了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提早知道消息从后门溜回来的，也是事后除却吴司吏之外最大的得益者。故而要说县衙三班六房之中倾向于汪孚林，又或者说松明山汪氏的铁杆，刘会和赵五爷吴司吏之后，就要轮到他了。不说别的，当初班房里的帅嘉谟还是他领着汪孚林混进去探望的。

    所以，他打算利用空隙，在府城县城各处溜达一下，看看在这岁考的节骨眼上是否发生什么状况，然后预先排除掉。但是，碍于县衙每天早堂午堂晚堂轮轴转，三班六房几乎要从早伺候到晚，闲暇时间不多，他就和吴司吏以及刘会赵五爷全都打了个招呼，万一县尊过问的时候帮忙说句话，自己一连翘掉了几天的午堂。出于某种众所皆知的原因，除却那些酒楼茶肆，一身便装的他往汪家三老太爷家门口晃悠的次数最多。

    五六天下来，他别的没发现，各家生员的癖好八卦却听说了一堆。比如说谁特别迷信，每晚都要拜菩萨；谁特别喜欢流连花街柳巷，最近却一直都没工夫寻花问柳；谁特别好财，曾经买通巡场的差役，和其他富家生员换考卷，让人岁考又或者科考进高等……反正乱七八糟的东西收集了不少，真正有用的却找不到。

    这天午后，当他照例找了家生员常出没的小茶馆，松乏一下兼探听消息，结果发现都是些没营养的抱怨，又或者不着边际的雄心壮志。他听得烦了，就索性趴在桌子上眯瞪了一会，可人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阵细微的交谈。

    “真的能弄到考题？不是骗钱？”

    “骗你干什么，是岁考，又不是决定乡试名额的科考，而且整个南直隶十几个府，哪怕这不会一考三天，一天就完了，顶多两三道题，加在一块就得多少？”

    “你是说大宗师提早出好了题？可这真能弄得到……”

    “嘘，总之，值得试一试。有个消息你大概还不知道，汪家三老太爷那边透出消息，说是大宗师第一站就会到徽州府来！”

    萧枕月在听到头两句对话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过来。他原以为这两人真能弄到考题，等听到不过单纯痴心妄想，顿时大为失望。唯一让他觉得有所收获的，便是知道大宗师会第一站抵达徽州府！不管是真是假，这都是一个莫大的消息。于是，耐着性子一直等到这两个年纪不小的生员谈完离开，他这才装成睡眼惺忪的样子起来结账，随即追了出去。

    可不过是这么一小会，人就已经不见了。他也并不气馁，想到是竦川汪氏那边流传出来的谢廷杰将会先到徽州，他就干脆又往汪尚宣大宅那边去转了一圈。奈何后门毫无动静，等到他从后门转到前门时，却刚巧瞧见有人被迎了进去。虽说只是一个侧脸，一个背影，可他却眉头大皱。

    秋粮还没开始收，但今年收成不错，叶钧耀心情当然很好。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都给他之前拿着教民榜文给打回去了，听说竦川汪氏花了血本，有的私下和解，有的软硬兼施，有的纯粹敲诈的则是用了些什么手段，总之没再拿来烦他。而且，他的处置方式被段府尊当成了范例传达给其他五县，听说那些官司都这么不了了之，当初的菜鸟县尊，如今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能吏，甚至还不时有游历士人来拜见，叶钧耀第一次觉得当个县令也挺好的。

    这天傍晚，晚堂刚结束，他刚出了角门没走多远，正觉得饥肠辘辘，却发现应该从大堂前头正门退下的户房司吏刘会，竟是追了上来。

    “堂尊，府衙送来消息，提学大宗师大概这几天就会先到徽州！这次，徽州府是整个南直隶岁考的第一站！”

    怎么会这么快？就算先考徽宁池太道，也应该先是太平府这种距离南京最近，更不要说太平府的芜湖可是徽宁池太道分巡道驻扎的地方！

    叶大炮登时大吃一惊！他一下子想到自己运用知县职权，把汪孚林和程乃轩狠狠夸赞了一通，又联同冯师爷这个自己人，成功地把本该岁考才能决定的廪生名额，给硬生生弄来了两个。此时此刻，哪怕他原本还嘀咕汪孚林闭门苦读，这些天几乎都躲懒不见了，这会儿却庆幸起汪孚林幸好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否则他也得跟着一块丢脸。于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立刻开口说道：“你去给孚林他们两个送个信，让他们有个预备。”

    真要等到堂尊您去通知，黄花菜都凉了！

    刘会腹诽了一句，嘴里却答应了一声，反正他照惯例总得过去吃晚饭。其实，这个消息他已经告知了汪孚林，只不过再和叶县尊通个气。毕竟，他是户房司吏，又不是汪孚林家的大总管，该有的尊重总得给足叶县尊。可就在他回到户房之后，刚刚坐定，突然只见门口有人探头探脑，他认出那是萧枕月，便开口叫道：“连着翘了那么多天的午堂，今天干脆连晚堂都不来了，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时候，萧枕月方才闪了进来。他也好，刘会也好，刑房吴司吏也好，全都属于三班六房中少有的骤然飞黄腾达的异数，平日里关系好归好，可他终究是吴司吏的下属，所以没事也不随便往户房凑。这会儿吴司吏已经回家去了，他又心里揣着事情委实没主意，这才跑来找刘会。他在刘会面前坐下，不顾自己比刘会还大几岁，认真地问道：“刘哥，你说这次大宗师下来亲自主持调考，汪小官人和程公子应该没问题吧？”

    要是其他的，刘会肯定想都不想就会给出回答，但岁考这种事，他别说只是户房司吏，他就是县令知府也没法打包票。于是，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汪小官人和程公子最近都在闭门苦读，又有名师辅导，总应该有把握的。”

    是应该有把握，而不是绝对没问题，这种区别，萧枕月怎会听不出来？他终于把心一横，先把谢廷杰先过来徽州的事情说了，听刘会说，已经从府衙那边得知了这个消息，他顿时再无怀疑，低声说出了另外一件事。

    “我今天在汪家三老太爷门口，正好看到一个人进去。当初提学大宗师不是来处理汪小官人的事吗？如果没记错，那一次，跟在他身边的就是这样一个监生。”

    刘会登时再没有半点核算各里秋粮数据的心思，支着扶手霍然起身，“你确定没有看错？”

    “只是一个照面，然后就是个背影，我只能说，应该有八分准。如果是真的，这样一个人和竦川汪氏勾勾搭搭，实在可疑。如果是假的，人家让我看到这一幕，难不成是想让汪小官人对提学大宗师起疑？”

    PS：七月五号，月票369票，谢谢大家！最近赶一个稿子，外加又要去什么青年文联开会，所以最近只能保持两更，见谅见谅！继续求月票，谢谢^_^(未完待续。)


------------

第二零三章 汪小官人的恶名（求月票）

﻿    在鸡飞狗跳，风起云涌的氛围之中，提督学校巡按南直隶谢廷杰谢大宗师，终于风尘仆仆抵达了徽州府城。这一次，他不是处理区区一个生员的问题，而是要对徽州一府六县所有生员进行岁考，所以驻扎的地方当然是徽州府学。然而，府学生员们并没有得到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福利，因为谢廷杰一入驻，府学就停课了，所有生员各回各家，各见各妈，就连府学的两个门子都得了严令，倘若敢放外人进来，那么一体开革不说，还要挨板子！

    提学大宗师摆出了这样闭门谢客，油盐不进的态度，有心钻营的人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不说别的，谢廷杰此来轻车简从，但跟着他帮办事务的监生，再加上随从，也有将近十人。这十人总不可能犹如谢廷杰一样从不出门。一时间，但凡他们露出行迹，总会有一大堆苍蝇想尽各种办法凑上去。至于谢廷杰自己，也不可能真的谁都不见，就比如品级比他高不少的徽州知府段朝宗，他就不可能将其拒之于门外。

    其他各省的提学大宗师品级都有至少五品，但只是按察副使，受制于布政司和按察司的主官；而南北直隶的提学官则是品级很低，不过七品，却因为挂着巡按要职，直接向都察院负责，位卑权重，一任官太太平平当完，回去就能蹿升到五品。故而，谢廷杰一听说江西遗才试闹出大纰漏，提学再加上布政司按察司，只怕要倒下一批人，他就立刻决定，宁可辛苦一些操劳一些，也要在今年的岁考中跑遍南直隶十几个府。

    所以，他对段朝宗不免有些谨慎提防，生怕这位知府替人关说人情，暗示他应该把谁谁谁放在一等二等。好在段朝宗压根就不提这个，只是对他辛苦奔波表示慰问，对江西那边的死难生员表示同情，顺带叹一下苦经——因为徽州府没有贡院，府学地方不够，只怕到时候要动员差役临时搭建考棚。毕竟，和唐代考试那样，每个考生就发一个坐垫，连桌子都没有，让人左手悬腕拢卷，右手悬腕书写，简直是和练功似的，现在的生员们绝对要闹翻天了！

    谢廷杰也知道，把实行了多年的类考，一下子变成调考，地方官肯定会犯嘀咕有意见，于是，他欠了欠身，诚恳地说：“段府尊的难处，我知道，但我也是不得已。说实话，岁考也和取生员似的，用县试府试道试这样的类考，这一点朝中不少人都颇有微词，觉得如此一来，提学官鲜少深入各府县学校巡查，这提督学校四个字就变成了空文。所以，我才不得不用调考。其实，这次要不是时间实在不够，我本来是打算走遍六县，每县分别岁考的。如果仅仅是多花点功夫，就能避免出江西那边似的惨剧，不论怎么说还是值得的。”

    段朝宗也就是半真半假抱怨一下，毕竟在眼下这个时间岁考还算好的，因为秋粮完税截止日期是在明年二月，正好不用挤在一块。他又盘桓了一会，说了些官面上的话，当下就站起身预备告辞。可就在谢廷杰起身送他的时候，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歙县叶知县以及县学冯教谕将汪程二生员增补为廪生的事，段府尊可知道？”

    这要是别的，段朝宗立刻打太极推了，但涉及到汪孚林，他顿时少许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谢提学说的这件事，我确实知情。汪孚林虽是今年才通过道试成了附生，名次也不算出色，但这数月以来，他在歙县乃至于徽州，都实实在在做了不少事情，就连紫阳书院新换的门联，也出自他手。更不要说今年歙县夏税能够第一个交齐，也有他不小功劳。所以，叶知县和我打过招呼，我也点了头。”

    谢廷杰远在南京，南直隶那么多府中，徽州府只能算是居于中流，绝对不算起眼的一个。故而叶钧耀和冯师爷联名陈情，他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犹豫了一下就批了，可批下之后没多久，就是江西遗才试出事，他顿时又有些后悔。不管是汪孚林当初在明伦堂中据理力争，把中伤者驳得体无完肤，又或者在给他送行的时候，吟了那样一首诗，可终究那不能和学业文章挂钩。可现在，听到段朝宗如此说法，他不禁有些愣神。

    记得那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秀才，到底折腾出什么事情来了？

    多了个心眼的他没有继续追问段朝宗，把人送走之后，就干脆派了个随从去打听。等到那随从转了一圈回来，禀告了各种各样的奇妙传说，谢大宗师顿时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眉头更是拧成了一团。

    敲了好多人饭碗，甚至破家灭门的灾星煞神。

    做生意如探囊取物的财神。

    歙县令叶钧耀的幕后谋主。

    公报私仇，心胸狭隘，不敬前辈，不礼尊长，骄横跋扈……尽管做生意以及隐身叶钧耀背后为幕僚，等闲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在性子稍稍有些古板的谢廷杰看来，仍然属于不务正业的表现，而那些层出不穷的恶评，更是让他心情很不好。毕竟，汪孚林当初的功名算是在他手里保住的，递补为廪生也是他操作的，如果这样一个人却如此品行不堪，唯利是图，甚至身为生员却在一县之主背后搬弄是非，那他这个提学官岂不要被人戳脊梁骨？

    那随从说完之后就一直在小心翼翼观察谢廷杰的脸色，见其面色阴沉，默不做声，他就添油加醋地说道：“大宗师，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只怕做不得准。大宗师何不挑一天微服出去看一看听一听？”

    见谢廷杰不置可否，摆摆手吩咐自己出去，他就不再多言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他仿佛漫无目的似的在如今冷冷清清的府学各处转了一圈，最终来到了大门口，见只有一个中年门子在那看着，他便上前去套了几句近乎，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在窥伺，这才嘿然笑道：“我已经对大宗师都说了。”

    那鹰钩鼻的中年门子顿时喜形于色：“怎样，大宗师可信了？”

    “那可是提学大宗师，哪有这么蠢？我已经建议大宗师出去微服私访，想来他一定会这么做的。要不是这么谨慎小心，他又怎么会非得把类考改成调考？可他人住在府学，进进出出能瞒得过谁？只要熊监生能够安排好，那么想让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听到这里，鹰钩鼻门子不禁连连点头：“周爷说得对，总之这次您帮大忙了。”

    他一面说，一面环视四周，动作轻巧地将一张东西塞了过去，眼见人亦是动作迅疾无伦地将其拢在手中，继而看也不看就笑眯眯走了，他盯着那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拢着双手，没好气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大宗师？身边人一个个全都是捞钱的主，自己就算再清正廉明有个屁用？还不是被人算计得死死的？幸好老子不是歙县人，替汪家干完这一票，这门子就不干了，区区二两银子一年，又是在府学这种没油水的地方，真受够了！”

    大宗师这么快就莅临徽州府，压力山大的并不是只有那些生员，还有金宝和秋枫。金宝当初在明伦堂上见过谢廷杰一面，结果彻底摆脱了他那个狼心狗肺的哥哥。秋枫则是在给这位大宗师饯行的时候，自作聪明地把汪孚林那首大杀器给放了出去，惹来了好一场风波。和没什么实感的叶小胖不同，两人深知提学大宗师这个名头代表什么，所以之前听说消息后，都很想力所能及地帮一下汪孚林，可得到的却是一人一个栗枣。

    “好好读你们的书，少想其他！”

    今天是柯先生的课，所以发呆一下也不会遭到严厉呵斥，故而叶小胖见金宝和秋枫只顾着嘀嘀咕咕的，便少不得竖起耳朵偷听，等明白两人在担心什么，他便忍不住了，干脆凑过去低声说道：“你们担心谁也不用担心汪小官人，我娘和我姐那么厉害的人，全都对他很佩服。不就是一个岁考吗？难道还能比你们两个明年要参加的童子试难？”

    “岁考比童子试难多了！”秋枫和叶小胖相处习惯了，对这位县尊公子也就少了几分毕恭毕敬，小声解释道，“童子试，也就是县试和府试，每年一次，道试每三年至少两次，也就是说每年都有少说一二十个生员，现在歙县学宫看着只有一百多人，可实际上的生员数量，我估计不会少于两百，很多人平时不来学宫而已。而小官人这次要参加的岁考，因为不进一等就要革掉廪米，所以需要在这些当年也是层层筛选出的生员当中，考进前二十，或者说至少前三十，你说这难不难？”

    叶小胖这才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计算了起来，最后吐了吐舌头表示惊叹，对于未来的科举之路，那竟是一丁点奢望都没了。柯先生看着他们分心，却也不提醒不点破。下了课之后，金宝和秋枫照例结伴往外走，刚一出知县官廨后门，就有一个婆子突然冲了出来，直接往金宝扑了过去。秋枫吓了一跳，赶紧闪身挡在了金宝面前，厉声喝道：“站住，你是谁？想干什么？”

    “金宝，金宝，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田婆，我从前去看过你的，我有你娘的消息……”

    金宝登时瞪大了眼睛。盯着鹤发鸡皮的婆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二话不说一把拽起人就走。秋枫顿时傻了眼，愣了一愣方才赶紧追上。

    他家里父母兄弟打心眼里根本就没他这个亲人，金宝的哥哥还要更加卑鄙无耻，竟是连金宝的亲娘都卖掉了……那么现在怎么又会突然有消息？(未完待续。)


------------

第二零四章 渔梁镇见母

﻿    谢廷杰的到来，对于汪孚林来说只是一个小消息。反正早就知道要来的，早来晚来对他来说没太大区别——换言之，他反而希望对方赶紧来，这样只要参加完这该死的岁考，他的强化训练就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他甚至决定明年就赶紧离开歙县，以游历的借口到外乡拓展某些商业网络，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避开岁考。至于那时候是否会被革掉廪米，以至于丢掉廪生……关他什么事，这本来就不是他要的！

    所以，犹如送瘟神一般送走连日以来都没轮换过的方先生，他站在明厅门口正松了一口气，突然就只见门外金宝和秋枫一前一后地回来。走在前头的金宝魂不守舍，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疑难，而跟在后头的秋枫则是皱着小眉头，等看到他时，方才赶紧重重咳嗽了一声。

    金宝听到这声咳嗽，方才恍惚地抬起了头，发现汪孚林就在面前几步远处，自己却险些没瞧见，他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行礼道：“爹，我回来了。”

    见小家伙在这句话之后就垂着脑袋，丝毫没有解说的意思，汪孚林也不想为难他：“回房收拾一下，就该吃晚饭了。”

    金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点了点头就默默进了自己的屋子。而跟在他后头的秋枫来到汪孚林面前时，却是犹豫了片刻，随即小声说道：“今天我和宝哥上完课出了知县官廨后门的时候，碰到一个奇怪的老婆子，她自称有宝哥他娘的消息，宝哥就二话不说拉了人走。他们嘀嘀咕咕，说话声音很小，我听得不太清楚，只知道好像是说，他的娘乘船回来了，想要见儿子一面。”

    汪秋卖了的金宝生母吗？这就有下落了？

    汪孚林意外，但并不算很吃惊。毕竟，当初他通过汪道涵改了族谱，把金宝记在名下当养子，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如果金宝的生母并没有被卖得很远，而且嫁了的丈夫也能通人情，那么回来看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当然，在这个时候嘛……于是，他在想了想后就对秋枫吩咐道：“金宝如果想去见他娘，我没有意见，但是，你一定要跟紧他，寸步不离，最好再叫几个人跟着，以防出纰漏。毕竟，现在的骗子猖獗得很。”

    秋枫立刻重重点头。他生长在民间，深知某些不要脸下三滥的手段，而且又经历过亲人的欺骗冷漠，倘若不是汪孚林真的能够给予他全部的信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方。于是，他不但把这件事立刻揽了下来，还低声说道：“我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为何早不来找晚不来找，偏偏在岁考的节骨眼上来找？而且，就算是宝哥的亲生母亲，她既然是被卖了给过路商人的，不是做妾就是外室，如果只是来看宝哥就算了，可如果是蛊惑人跟着她走，那就一定有问题。小官人放心，我到时候忽悠叶公子跟我们一块去，把人手带足！”

    小秋枫好样的！

    汪孚林顿时笑了，在小家伙的肩膀上重重一拍：“有你跟着他，我就放心了。”

    尽管金宝听不到外间汪孚林和秋枫究竟在说什么，这天晚饭的时候，也没人提到半个字，可他很清楚，事情一定是瞒不过去的。他很想告诉汪孚林，那个婆子当年是寡妇，在松明山时和他的亲生母亲关系很好，可后来改嫁到了城里，便和松明山那儿的人断绝了关系。母亲被哥哥卖了之后，她确实来看过自己，虽说带来的不过是两个煮熟的鸡蛋，仍然给那时候被哥哥朝打暮骂的他带来了仅有的一点温暖。

    他也很想告诉汪孚林，自己只是想去见一见母亲，问问她现在过得是否还好，并没有想过别的。无论是把母亲从别人手中赎出来，又或者是自己跟着母亲去过，他都完全没有想过，前者他还没有那个能力，后者是母亲也不过倚靠他人，他跟过去只不过是累赘。可是，儿时记忆中慈祥的父亲，最疼自己的母亲，毕竟是他在遇到汪孚林之前那些年中，最美好的回忆，没有之一。

    次日下课时，秋枫真的拉来了叶小胖，但跟着的除了两个随从，还有一身男装的小北。叶小胖在答应这事的时候，就已经听秋枫提醒过，事情可能会有蹊跷，甚至于意外，可他却没有半点害怕，一路走一路说道：“金宝，你放心，要真的是你娘，咱们陪你和她见一面，毕竟你们母子一场。可如果是有人捣鬼……哼，打他娘的！别说小北姐姐一个抵十个，我刚刚让人对赵五爷知会了一声，他带人悄悄跟着我们。”

    金宝没想到自己的事竟还要惊动这么多人，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对。他年纪不大，经历的事情却不算少，当然知道秋枫在担心什么，事实上他说是很想去，可除了渴望，更多的却是惴惴然。有两个好友跟在身边，他至少心里能有底些。因此，在后门口再次遇到昨天见过的那个婆子，见人往秋枫和叶小胖脸上直瞅，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昨天既然约好的，你带路吧。”

    那婆子昨天只忙着和金宝说话了，此时此刻，方才注意到，金宝身后那个据说应只是书童的秋枫，竟也是一身杭绸衣裳，至于叶县尊公子，那不消说，一身行头就更体面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俊秀的随从。她掩去眼神中的羡慕，连忙斜着身子在前头带路。

    徽州能够通过水路，四天直达杭州，自然有一座大码头。而这座码头就在距离歙县城南门不到两里路的渔梁镇上，对于金宝和秋枫来说，跟着那婆子走这点路当然不算什么，可叶小胖就不一样了。虽说母亲苏夫人到来之后，比姐姐叶明月督促更严，根本不许他多吃，每天一大早就把他拎起来锻炼身体，可那胖墩的体型既然已经形成了，就没那么容易减下去，所以走到一半他就开始后悔没坐滑竿。等到了渔梁镇，他双手撑膝气喘吁吁，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都怪我带路走太快了。”那婆子连声道歉，觑了一下叶小胖的脸色，见他并没有抱怨，她暗自纳罕，随即就指着不远处说道，“再前头就是码头了，玉娘子就在船上。”

    这时候，叶小胖突然冷不丁问道：“这码头成天上上下下都是人，金宝他娘怎么不住店？”

    对于这个问题，金宝面露黯然，秋枫也觉得有些不太好回答。小北见那婆子讪讪的，就把叶小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商人有豪阔的，也有吝啬的，住店要钱，而住在船上不要钱，懂了没？万一让夫人又或者小姐听见了，肯定又要拿什么吃肉糜的晋惠帝来教训你。”

    叶小胖顿时哑然。接下来的一路上，他再也不敢随便开口说话了，等来到那熙熙攘攘的码头，他方才大感新奇，兴奋地左顾右盼，先头走路那点辛苦早就丢到爪哇国了。要说宁波府也是有名的海港，可他哪有机会随便出门，码头这种人员混杂的地方就更不用提了。

    渔梁镇就是靠着码头红火起来的，而整个徽州一府六县的商人，十停之中有九停都是从这里走水路出发，故而他们这几个人便犹如几滴水掉在大海里，根本不起眼。面对这样嘈杂的环境，小北特意往左近瞅了一眼，见赵五爷等人不过只距离这儿十几步，心下这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她却没有注意到，码头边的一座酒楼二楼临窗位置，正有人居高俯瞰，恰是瞅见了他们这衣衫举止全都和别人格格不入的一行人。

    一来金宝秋枫叶小胖全都太年少了，二来没有行囊随身，看着就像是殷实人家的公子哥第一次到码头这种地方来。当那婆子和金宝说话的时候，临窗的那个中年人看清楚他的侧脸，顿时轻咦了一声，这时候，旁边便有人低声说道：“那个童子瞅着眼熟……对了，不是明伦堂上见过大……见过谢爷的那个汪金宝？”

    谢廷杰原本只是觉得金宝面熟，此时此刻登时想了起来，眼见金宝等人东张张西望望，跟着一个婆子往码头边泊船的地方去了，他想了一想后，竟是突然站起身来。旁边刚刚提醒了一句的监生熊悍赶紧陪站起来，正要开口相问，谢廷杰就开口说道：“我们下去看看。”

    说是微服私访，却不去府城县城那些酒楼茶肆，而是到渔梁镇来，谢廷杰是在几个幕僚随从的建议下，有意挑选了一个不那么容易作假的地方。当他转身下楼的时候，发现金宝旁边那另一个少年，恰是在自己面前吟了汪孚林那首诗的书童，他就更加放在了心上。等到出了酒楼，穿过码头上那层层人群，他正四处寻找那两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身影，耳畔却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放手，快放手！再不放我就叫人了！”

    PS：月票396，求四张月票突破四百，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二零五章 疯妇（月票召来）

﻿    秋枫是着实给吓着了。一路上那婆子说得声情并茂，什么玉娘子如何如何想念金宝，什么母子之情乃是人间天性，什么玉娘子有意把自己的夫主支开，就是为了见亲生儿子一面……听那刻画，他也就姑且相信，那是个一心想要见到阔别多年儿子的母亲。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刚到那条半新不旧的船前，婆子上前说了几句话，紧跟着一个女人就从船舱里头窜了出来，一把死死拽住金宝，想要往船上拖，他差点吓得魂都没了。

    于是，他几乎本能地把人当成了骗子，一面冲上去死命掰对方的手，一面出声叫嚷，希望赵五爷等人尽快过来。而原本跟过来，打算是看一出戏文里母子相认感人至深好戏的叶小胖，也已经完完全全懵了。金宝和秋枫猝不及防没看清楚那妇人的样子，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人瘦骨嶙峋，脸色憔悴，一只手如同鸡爪似的，此刻正狠狠钳着金宝的手就是不肯放，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神采。要不是小北挡在他身前，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怎么可能是金宝的娘！

    “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娘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我们一块离开这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金宝已经完完全全懵了。那尖利的声音，那偏激的眼神，那丝毫不理会外人的表情，一切的一切，全都和他记忆之中的母亲相差太远太远，可那似曾相识的五官轮廓，却仿佛真是亲娘的模样。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却本能地和秋枫一块使足力气与那妇人相抗。可即便如此，他们两个加在一块，仍抵不过这个仿佛已经疯了的女人，直到后头赵五爷等人赶了过来，几个人一块合力，他这才得以脱身，随即就只见赵五爷等人牢牢将那女人控制了起来。

    不远处的谢廷杰看到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眼见四周有不少人发现动静往这边围拢了过来，他示意随从们上前，自己跟在后头，就这样仿佛寻常围观的人一样，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中。不消一会儿，他就听到那个女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声音。

    “金宝，金宝，娘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你连娘都不肯认了吗？”

    金宝看着那被捏出了几条深深红痕的手腕，又见赵五爷等人手忙脚乱拉着那妇人，终于缓缓走上前去。一旁的叶小胖正要去拉他，却被小北拦住了。他有些不解地朝小北看了过去，却只听小北低声说道：“如果真的是金宝的娘，那也得他自己来处理。”

    秋枫在旁边听到，顿时眉头大皱：“怎么处理？那女人分明已经疯了！”

    他说着便往身侧一瞧，发现之前引路的那个婆子无影无踪，一贯很有心计的他顿时眉头倒竖：“而且带我们过来的那个婆子不见了，今天的事情分明有诈！”可这时候，他赫然看到金宝已经再次挪到了那妇人跟前，竟是举起哆哆嗦嗦的双手，捧起了那妇人的面颊。那一瞬间，他差点给气死了。

    金宝这傻小子，这应该是圈套！就和当初他的爹娘兄弟平白无故从人家手中收了一大笔钱，却还想通过他捞到更多的一样，是圈套！

    “娘。”金宝声音低沉地叫了一声，见妇人仍在死命挣扎，他便低声说道，“你看着我，我没有不肯认你。不管你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娘。”

    赵五爷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他们四个男人才能勉强控制这个疯女人，原想着金宝要聪明点，就少说两句，让他们先把人弄回去找个地方关起来，然后再请大夫瞧过，然后想其他办法，可没想到金宝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承认了！他扫了一眼四周聚集起来的人，顿时心头更加烦乱，只能抽空子对身边一个心腹民壮说道：“快去，打听这船到底是谁的，船主在哪，动作快！”

    那民壮立刻松手，从还有缺口的人群中拼命挤了出去。而赵五爷则是冲着那边厢的秋枫拼命打眼色，见人犹豫片刻便上了前来，显然也能帮着劝说金宝，他刚松了一口气，却不想手中突然传来了一股大力，原来是那疯女人正拼命想要挣脱他们。他好不容易死死拽住了她，却不防她猛地低头，竟是一口狠狠咬向了金宝肩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秋枫一把将金宝拖开，因为用力过猛，两个小家伙就这么在地上滚成了一骨碌。

    面对这样难以控制的局面，本来还打算等一等的赵五爷终于再无犹豫。他把心一横，伸出右手并指为刀，就这么冲着那妇人的后颈狠狠来了一下。眼见这个刚刚还疯得难以控制的妇人猛地软软倒在自己怀里，他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将人打横抱起，随即用凶狠的目光往四边看了一眼，继而就把人交给了身后两个人，嘱咐他们先找个医馆安置这个疯妇，随即大喝道：“都散了散了，歙县官差办事，再多看小心锁了你们！”

    在赵五爷的大声吆喝下，四周围的人方才渐渐散去。这其中，谢廷杰亦是随着随从们往远处走了几步。此时此刻，他就听到四周围的人低声议论道：“跟着一个半疯的亲娘，当然不比跟着个手段一流又有钱有势的爹，哪怕那个爹比自个大不了几岁！”

    “也不知道回头怎么会安置这个疯妇，疯病是瞧不好的。”

    “看到那个汪金宝身边的人没有？那是叶县尊公子，他如今能和叶县尊公子一块读书，哪还瞧得上疯了的娘亲，听说今年就要去参加童子试了。”

    “可当初是他哥哥把他亲娘给卖了的。真不知道这汪金宝是幸运还是倒霉，摊上那样的哥哥，现在又是这样的亲娘，当然是跟着汪小官人的好！”

    “人都带走了，你们瞧着吧，说不定没到十天半个月，就报一个病故说是人死了。”

    面对这许多声音，想到刚刚那一幕，谢廷杰紧蹙的眉头丝毫没法舒展开来。而他也无心回之前那酒肆，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回城。”

    面对这样的吩咐，随从的监生熊悍半点违逆也没有，立刻招呼了随从跟上。等到簇拥谢廷杰上了一乘两人小轿，他回头扫了一眼刚刚那场骚乱发生的地方，脸上登时露出了一丝笑容。

    有些事情，从最初赖以生存的根基上入手，动摇那看似坚实的根基，是最好的办法！

    当秋枫风风火火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把事情原委始末给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时候，汪孚林摩挲着下巴，许久才开口问道：“金宝呢？”

    “在医馆里。”秋枫一想到金宝那浑浑噩噩没出息的样子，就有一种叹气的冲动，再想想自己当时灰心丧气的模样，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他是心乱了，所以不知道怎么回来见小官人，再加上看到自己亲娘成了那个样子，他一直杵在那连动都不肯动，赵五爷说话他当没听到，我说话，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时候要不是赵五爷见机快，把他娘给打晕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汪孚林想了想便开口问道：“那金宝的娘坐的船，是从哪里来的，原主人是谁，还有那个领你们过去的婆子，这些事都查清楚了？”

    “那条船是从严州府来的，至于船主，说是一个老行商，赵五爷已经让人去找了，包括那个婆子也是，现在都还没个下落。小官人，这件事……”

    “嗯，看来给你猜对了，事情有诈。”汪孚林挑了挑眉，没事人似的说，“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过不去的沟坎。”

    “可这岁考的节骨眼上……”秋枫顿了一顿，突然发狠说道，“而且肯定有人因为这个胡说八道，要不和赵五爷说说，咱们也散布点消息出去？”

    汪孚林顿时笑了，他拍了拍秋枫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做，比上蹿下跳好。放心，我有主意。”

    想到那么多棘手的麻烦事，汪孚林都解决了，秋枫少许放心了些，他想了想就开口说道：“那么，我去宝哥那边帮着些？对了，今天叶公子显然给吓着了，要不我去官廨赔个礼？毕竟都是我之前想岔了，要是只叫上赵五爷他们就好了。”

    “你只要管着金宝就好，他喜欢钻牛角尖。至于叶县尊那边，我会亲自去一趟，有些事情我也得和叶县尊商量。”

    打发走了如释重负的秋枫，汪孚林回头一看，就只见程乃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显然已经听到了很多东西。

    “打你主意的人每次都输得惨，这次他们改打金宝的主意了？”

    对于这个问题，汪孚林异常淡定：“不管是打我的主意，还是打我家人亲友的主意，全都要付出代价！你好好去做你那些破题，我先出去一下。”

    话虽如此说，程乃轩哪肯真的袖手不管。汪孚林一出门，他便窜到了谢管事的屋里，对这位家里派来看管自己的管事把自己听到的那些都说了，末了才咬牙切齿地说道：“谢叔你能不能帮个忙？人既然是从严州府来的，凭着爹往南边的这条线，说不定能打探到什么？从徽州到严州府，只要风向好，五六天就足够打一个来回，说不定来得及！”

    同一时间，汪孚林也到了叶钧耀那。他没有见到叶小胖，而叶大炮根本就没有任何让他赔礼的意思，反而显得极其通情达理，认为让自家养尊处优的儿子跟去那种场合，也算是一种别样的阅历。等到汪孚林说有人看见谢廷杰身边的监生出入汪家三老太爷汪尚宣处，他才有些警觉地皱起了眉头。

    “若是大宗师身边有人与地头蛇竦川汪家勾结，那可就事情大了……孚林，你说怎么办？”

    叶钧耀现在这种不懂就直接问，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汪孚林相当满意。他的背后，并不只是松明山汪氏，还有这位歙县叶大县尊，此外，更要加上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还有视他为仁义化身的广大歙县民众。他怎么会输？

    “县尊，别人上蹿下跳，我们却不妨老实一点。这次六县一千多人扎堆赶考，光是府学恐怕不够，歙县学宫估计也要腾出来，两个地方同时考。大宗师一人难以兼顾两地，县尊和段府尊都要顶上去。我建议县尊主动请求腾出歙县学宫，然后主动请求去府学监考非歙县生员，把风度做足。”

    PS：顺便周一求下，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二零六章 考题和匿名信

﻿    当汪孚林从知县官廨后门出来，穿过县后街，刚一敲门，两扇大门就无声无息打开，之前谢管事雇的门房行过礼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官人，县衙刑房萧典吏来了，二姑娘让丫头奉了茶，请他在明厅等您。”

    上次萧枕月打探到有疑似谢廷杰身边的监生出没汪尚宣家中的消息时，自己也没来，只是转托了刘会在过来吃晚饭的时候传话。此时此刻，本人却宁可在这里等着他，这种态度显然表示了严重性。据汪孚林所知，这位萧典吏没有刘会当年扶摇直上，如今先跌谷底再翻身的运气，也没有吴司吏那种不管不顾全部家当扑上去的强烈赌性，但很擅长把握机会，做事又很小心，那么不怕被人瞧见特意跑来，肯定是有大事。

    当他踏进明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位心不在焉端着一杯茶的情景。发现他进来，萧枕月立刻就噌的站起身来，疾步上前二话不说递上了一个信封。

    接过信的汪孚林看到信封封口，但却没有任何落款字样，他便随手打开封口，取出信笺后随眼一扫。薄薄一张信笺上，并没有写别的，只有简简单单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对于连日以来饱经柯先生和方先生强化训练的他来说，一眼看去，破题承题就立刻从脑海中跳了出来，紧跟着才是琢磨这玩意的来历，继而抬起头来。

    “我从府学一个生员那里弄到的。说是大宗师这次一考就是那么多州府，题目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只要肯花钱，他身边的人就肯卖。”萧枕月见汪孚林面色微妙，他就补充道，“当然这消息还仅限于很小一个范围，并没有传开。如果不是我也算老刑名了，此前又一直在留心各处动静，也发现不了这些。小官人你觉得，这玩意是真是假，应该怎么处置？”

    汪孚林颠来倒去看了一会那信笺，琢磨这东西到底是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方先生肯定不会配合弄虚作假，但柯先生不啊，那位懒散却又会使坏的先生，一定会很乐意绞尽脑汁写两篇上好的，然后伸手问他要酬劳！但即便是假的，顶多是临场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仅此而已。所以，从表面上来说，这两道题目只要他准备一下，不论如何都有利无害。但问题就在于，这事情究竟是谢廷杰身边有人贪婪卖题，还是别的什么名堂？

    金宝生母突然出现，而后在码头上闹得那么一出，很有可能是别人筹划好的，为的是让小家伙进退失据，背上道德的负担，同时打乱他的步调，又或者还有别的目的。而现在这像是漏题的事呢？按理说得到题目的人，不应该继续往外透露的，只会如获至宝自己准备，毕竟到了科场，再好的朋友也是对手，更何况这本来就不是光彩的事？至少，萧枕月又不是生员，在府学也好，县学也好，全都称不上人脉，怎么这么容易就弄到手了？

    “你仔细说一说，这东西究竟怎么得来的？”

    听到汪孚林这么一问，萧枕月仔细回忆自己得来这两道题的经过，小声说道：“因为第一次听到过有人说什么买题目的事，我这几天常去一些府学生员常去的一家茶馆。因为我这几天都是穿的儒生直裰，这两天生员进城的也多，别人只当我是来应岁考的。今天正好有两拨人互相挑衅，到最后打了起来，旁边一大帮人上去劝架拉扯。我本来不想管闲事的，可人偏偏打到我桌子边上了，我当然只能出来拦人，当个和事老。那个挨打的险些折了手，心有余悸，又感谢我援手，就问我想不想岁考高第，我当然说想，他就以十两银子的价钱，把这东西卖了给我，再三嘱咐我不许说出去。”

    他自己也越说越觉得今天这事有点巧得过头了，忍不住皱眉问道：“小官人是说，这两道题有诈？”

    “这种时候，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汪孚林想到和叶钧耀商量好的事情，就笑着对萧枕月点了点头说，“这几天辛苦你了，就这么一丁点事，还让你天天在外头晃悠抛头露面。行了，你回衙门做你的事，否则吴司吏回头一定要怪我折腾他的得力干将！”

    萧枕月想到自己折腾了好些天，竟然没帮上忙，顿时有些气馁。等到要告辞的时候，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汪孚林竟然还叫了人来，硬是塞给了他十两银子，说是不能让他白破费，又把刘洪氏刚蒸出来的一屉包子给他捎回去四个。对于这样的礼遇，他是又高兴又懊恼，出门的时候还用力砸了砸脑袋。

    把人送到门口，汪孚林想着两道题目，又想到自己对叶大炮的建议，突然生出了一个恶作剧似的主意。他一把拽住了萧枕月，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班房里头豢养的顶凶？那些确实是生面孔……这样，我这就去一趟班房，找个人把此事办了。”

    把萧枕月送走，汪孚林干脆直接来到了二楼。因为县衙知县官廨谈不上宽敞，苏夫人带着家人过来后，更是塞得满满当当，故而柯先生和方先生都寄住在了他家里，而且很不在意地都挑选了前院二楼，恰是隔着二楼那一圈栏杆，门对门。此时此刻，生性放纵懒散的柯先生还在外头闲逛没回来，而他敲响了方先生的房门时，里头却一如既往地传来了应答声。等他进了门，直截了当把那张信笺往方先生面前一放，这位扫了一眼后就露出了恼火的表情。

    “这是什么鬼东西？”

    “外间流传的岁考考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劳烦先生。先生既然知道提学大宗师是王学泰州学派的，是否熟悉他，见过他？”

    “他在官场，我在民间。至于他这个人，怎么也算是泰州学派的中坚，我当然了解一些。”

    方先生答得有些含糊，但看到汪孚林笑得眯起了眼睛，他顿时想起了那次瞧见他授意小厮给叶钧耀送教民榜文，把那些词讼给打了回去的情景。虽说不那么确定，但他隐约感觉到，李师爷口中那位极其擅长耍弄人的汪小官人，似乎又准备了什么主意！

    听到方先生如此回答，汪孚林也就没追问究竟是见过没见过的问题，而是退而求其次：“那有没有您二位都认识，最好都见过的人？”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方先生的正面回应，顿时笑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大宗师严防死守本地人，可总不成连同一学派中的长者远道送信，也拒之门外。”

    午后，府城一家生员常常光顾的酒馆，生员们正三五成群地互相探讨即将到来的岁考，一个年轻伙计正穿梭于众人之间，上着小酒和下酒菜，只是在送菜的同时，他每次都会巧妙地往茶壶底下塞一样东西。突然，有一桌安静了下来，紧跟着又是另一桌，不过三五息的功夫，刚刚还乱哄哄的小酒馆，变得鸦雀无声。这古怪的寂静只维持了一小会儿，最终各桌上就传来了窃窃私语。

    不消多大功夫，一桌桌客人全都结账离去，刚刚还找不到一张空桌子的小酒馆中，但只见不少酒菜还根本就没动过。

    这种情况，不止发生在一家店，从午后到傍晚，多家生员常去的店里，都发生了类似情形。每一个得到考题的生员，虽说将信将疑，可大多数在第一时间保持缄默。毕竟，无论是真是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仍然有少部分正义感爆棚的人，跑到了府学想要向大宗师陈情。然而，闭门谢客的谢廷杰哪会在这种时刻见人，他们在门子那一关就被打回去了。

    傍晚时分，却有一封信送到了府学，指名送给住在府学闭门谢客，只等着两日后各县生员云集府城参加岁考的大宗师谢廷杰。因为送信的人自称来自江西，是王学泰州学派中，名满天下的何心隐何夫山派来的，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别说门子不敢拦，谢廷杰的随从也好，跟他下来的两个监生也好，没有一个人敢马虎对待，哪怕在送信人撂下信后扬长而去，这封信也相当受到重视地直接呈递到了谢廷杰面前。

    然而，最初大吃一惊的谢廷杰在裁开信封拿出信笺之后，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愣住了。

    不但愣住，而且赫然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捏着信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面对这一幕，两个熟知天下知名人物的监生你眼看我眼，全都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来。怪不得被人那位何夫山被人称之为异端，竟然能让素来对同学派之人视为亲友的大宗师这样失态。

    “欺人太甚！”

    谢大宗师在大发雷霆之后，突然让人拿来了火盆，将这一封信烧得干干净净。想到下午叶钧耀联同段朝宗一块来见自己的经过，他便唤来人吩咐道：“传令下去，两日之后，考棚必须齐备，看天气应该不会下雨，顶棚没有就没有！另外，歙县、绩溪、祁门三县考生，在歙县学宫考，婺源、休宁、黟县三县考生，在徽州府学考。临考之日，我上午在徽州府学，下午在歙县学宫，段府尊巡场歙县学宫，叶知县巡场徽州府学。”

    这都是应有之义，底下答应一声就各自去忙活了。而谢廷杰看着火盆里的余烬，发狠似的咬紧了牙关。

    要不要相信这信中之言？

    PS：知道大家的月票估计清空了，那就求下，拜托了诸位！(未完待续。)


------------

第二零七章 岁考开始！

﻿    这年头的官员比不上从前勤勉，调考已经多年没有实行了，大宗师等闲就是坐镇芜湖，考核一下被徽宁池太道各府县推举上来的顶尖生员算完。然而，继前一任督学南直隶，赫赫有名的耿定向亲自下徽州之后，如今这位提学大宗师谢廷杰，短时间之内也已经第三次莅临徽州府了。

    于是，这位大宗师的命令得到了严格的贯彻，可尽管如此，徽州多山，虽说府衙一面紧急派出了差役前往各县县学送信，通知生员尽快上来参加岁考，可等到整整千多名生员云集省城，那也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在此期间，征用民夫临时搭建考棚，调用府衙以及县衙各处差役巡逻维持秩序，临时安排住所，别说叶钧耀，就连徽州知府段朝宗也忙了个脚不沾地。好在谢廷杰吩咐考棚不用加顶，工作量这才少了许多。

    虽说只是一千多人，可谁都不希望再发生江西那样的惨剧，那不但事关人命，还关乎自己的前程！

    开考这一天，总算天公还算作美，恰是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按照谢廷杰的要求，六县生员分成两拨，一拨在府学考，一拨在歙县学宫考。这两处学宫中所有的空地上，现如今都拔地而起，建了一堆考棚，虽说只是简陋的木板房，但因为间隔比贡院的大得多，算是勉强杜绝了生员交头接耳的风险。至于桌椅，则是相比贡院的简陋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张架在砖头上的木板算是桌子，一张条凳则是给考生坐的。

    至少当汪孚林看到那环境时，他就忍不住嘴角直抽搐。他这还是在歙县学宫参加考试，因为叶县尊和冯师爷全都是靠山，所以给安排了一间号称最好的考棚，可仍旧是如此简陋光景。他甚至怀疑自己一天坐下来，腰是不是会断，腿是不是会麻！奈何接受了这么多天的强化训练，这次的岁考逃也逃不掉，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坐了下来。

    而在他对面的另一间考棚里，程乃轩正同样百无聊赖坐在那，虽说知道汪孚林就在背后，可这考棚开口都朝着一个方向，压根看不到人，他只能自己在心里想想县试府试道试和汪孚林隔壁的“美好”回忆。

    在谢廷杰让段朝宗和叶钧耀商量分别监考事宜后，得到的答复是段朝宗亲自巡场歙县学宫，而叶钧耀则是巡场徽州府学。对于这样的回避安排，谢廷杰还算满意。在收到那样一封信后，他可称得上是风声鹤唳，毕竟他这个过境强龙总共人手不过十多个，出了那样一档子事，如今甚至不知道谁可靠谁不可靠，如果州县主司也和那些地头蛇沆瀣一气，孤立无援的他就算用出一招狠手，也未必能够平安度过这次岁考。

    因为今天要考整整一天的关系，所以这会儿提学大宗师谢廷杰并未露面，代替他来亲自颁发考题的，恰是徽州知府段朝宗。当祭祀过先师牌位，他亲手将那个盖了印章严严实实封口的考袋给拆了封，继而从中取出了一张纸。须臾，足足四道考题便经由县学教谕冯师爷和两个训导之口，传遍了各处考棚。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是四书题。

    “大则如威，小则如愧。”这是五经题。

    “正己以格物。”这是论。

    “吴起、范仲淹、王安石人品优劣如何？”这是策问。

    可以说，当考题传达下来的时候，傻了眼白了脸的人占了一大半。要知道，这是岁考，不是乡试。乡试每场三天，一共三场九天。题量堪称恐怖，第一场三道四书题，四道本经题；第二场论一道，判五条，还有一道关于诏、表、诰的选答题；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一共五道。可这二十题是九天的题量，现在一天之内就要做这样四道大题，简直要死人的！在一片面如死灰的容颜之中，汪孚林立刻捋起袖管就开始奋笔疾书，心里不禁想起了方先生的特训。

    要知道，变态的方先生是直接拿乡试要考三天的题量，逼迫他们必须两天做完！美其名曰第一天是精神最足的时候，第一天若不能赶完大半，第二天赶完一小半，靠第三天写出来的东西基本没戏。此前那疑似考题只有两道，现在不但一共四道，题量恐怖，而且最重要的四书题和五经题也不一样。偏偏他把那两道题故意散布出去，少说又告诉了五六十个人，最终知晓范围肯定会更大，今天岁考题目一出来却是这样四道，人家不目瞪口呆才怪！

    可别怪他来这一招狠手，他也是被人逼的！

    叶钧耀被调到了府学去巡场，而此时此刻坐镇学宫的乃是段朝宗，因为只区区三百多号人，他四下转悠的时候，却也从容。当他来到汪孚林面前的时候，就只见汪小官人刷刷刷笔走龙蛇，相比人家的老牛拉破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他竟情不自禁地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不禁相当满意。至于程乃轩面前，他只停留了一小会。等他一路来到了汪幼旻跟前时，只见这位竦川汪氏的希望之星，此时此刻面色阴沉，一张答卷只写了几行。

    汪幼旻哪有心思答题，他都快气死了。他怎都没想到，这竟然不是之前的题目！给汪孚林那边透的题目是假的，这毫无疑问，可那家伙用五百两银子的代价卖给自己的考题，又怎会有假？虽说如今伯祖父汪尚宁已经致仕，可在官场上还有些朋友在，区区一个监生怎敢耍这样的花招，他怎么敢！而且，整整四道题，尤其第一道四书题难度还不小，万一这一天之内他答不完，即便汪孚林也答不完，可他靠这次岁考立威扬名的希望就落空了！

    越是这样想，汪幼旻的思路就越是不清楚，思路越是不清楚，手下自然越是慢，甚至没有注意到徽州知府段朝宗就在面前。

    而段朝宗看着那寥寥数字，只是伫立片刻就悄然离去。他这个知府和前任徽州知府何东序风格不同，何东序这个人对那些乡宦大户异常强硬，任上又出了那么一件大案子，因此别说进名宦祠了，徽州一府六县，就没人对其有什么好观感的，甚至文人笔记中多记述其人严苛。而他则多半秉承无为而治这四个字，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之前夏税丝绢的案子，仍是一度把他架在了火上烤。要不是汪道昆釜底抽薪，他兴许这时候还因为夏税而焦头烂额！哪怕只因为这件事，段朝宗对松明山汪氏和竦川汪氏之间的偏向，那自然毫无疑问。他甚至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要向何东序学一学，让那些自恃不凡的乡宦也知道一下，什么叫做朝廷权威！

    徽州府学考场之中，自从公布了考题，故意把两个监生和随从全都留在身边的谢廷杰便在细细观察众人表情。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中好几个人都面色不太自然。对于这样的情景，他记在心里，脸上嘴上却不露端倪，但在午后离场前往歙县学宫的时候，他却召来歙县令叶钧耀。

    “本宪即刻往歙县学宫巡视，这边就全都交给叶知县了。自本宪身边的这些随从以下，任何一个人都不许离场半步，以免发生舞弊等事。随本宪前往歙县学宫的轿夫及随从等人，从府县衙门差役之中抽调。”

    一听到谢廷杰竟然自己一个人前往歙县学宫，自己这些人一个不带，监生熊悍以及一大堆随从顿时变了脸色。而叶钧耀既然听从汪孚林的建议，自告奋勇和段朝宗互换位置以求避嫌，这会儿当然没有二话，拍胸脯表决心一定会维持好这里的秩序，满脸堆笑地把提学大宗师给送走了。

    等到谢廷杰一走，站在府学知新堂中，叶大炮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面色不好的谢廷杰那些随从，突然干咳了一声。

    “大宗师防微杜渐之心，本县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吧，接下来巡场的时候，还请各位紧随本县左右，也好让那些应考生员明白大宗师的公心。”

    尽管之前那封托词何心隐送来的信上，列举的两道题目谢廷杰一看就知道并不是自己出的，但这封信却严正指出，如今这两道题目四处流传，真假姑且不论，可不少地方都在议论大宗师雷声大雨点小，亲自莅临徽州只不过是个态度，题目却出得宽泛简单。一想到自己之前确实只出了两道题，谢廷杰昨天晚上熬夜翻书，绞尽脑汁，今天竟是一口气丢出了和最初截然不同的整整四道考题。

    他不怕人家说自己严苛，总比被人说自己身边有人漏题来得好！

    憋着一肚子火气来到歙县学宫，谢廷杰立时马不停蹄地开始逐个考棚查看。明里他是看考生的答题状况，但暗里，他却是在看人笔迹，即便他自己知道，就算那假托的信是这些生员之中某一人的策划，也未必会是亲笔，可他总不免抱着些许侥幸心理。然而，他不过是粗粗逛了小半圈，当路过一座考棚时，他扫了一眼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少年生员卷子，眼神立刻为之一凝。

    竟然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辈！

    PS：比较人品优劣这种题目真不是我杜撰，是有记载的。岁考题目有多有少，全看大宗师心情。话说继续求……有月票就更好了^_^(未完待续。)


------------

第二零八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而这个胆大包天之辈，此时此刻却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完成着题目。有道是会者不难，被方先生折腾了这么久，对于如何破题，如何承题起讲，汪孚林已经有极其深刻的认识了，再加上天天经历大题量轰炸，今天这四道题看似不少，他却只觉得曙光近在眼前，只要过了这一关，回头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所以，练成了提笔就写的他差点都不打草稿直接誊写，总算最后还是决定稍稍谨慎些。

    毕竟，用毛笔蘸墨写字，可不比后世用墨水笔，可以用个修正液什么的，一个字写错都有可能影响批卷者的观感。而且，这年头的批卷子，是一个看字的年代，这也是方先生柯先生传授的诀窍之一，好在他这笔字还算比较标准的馆阁体，只是秀挺有余，圆润不足。当然，捡起来真不容易，一半是这个身体的习惯成自然，另一半是他从前好歹也练过点，即便如此，如今这笔字，看过的人都会觉得，和参加道试时的汪孚林有区别。

    可这时候谁还管这个！

    汪孚林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变化，他中午囫囵吞枣吃了个饼，饼是热的，是那些差役拿进来叫卖赚外快的，但到他这里当然是完全奉送，另外还有清汤一碗。他不敢多吃，汤也只喝了两口，免得没法解决内急问题。这会儿，他已经完成并誊抄了整整三道题，只剩下最后一道策问还没打草稿。平心而论，他觉得这种题目实在很无谓，讨论几位青史留名的大人物的人品？当官看人品吗？要没有一点厚黑学，早就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想归这么想，然而，他并没有打算标新立异，发挥一下自己来自后世的强大资讯，好好评点一下这些风云人物，而是中规中矩地根据官方价值观，开始一一论述这些人物——官方说不好他就说不好，比如变法之后却自己断送了一条命的吴起；至于得分成两面论断的，那自然是王安石，肯定其人品的同时，否定那场变法，虽说他自己是觉得王安石最糟糕的是用错人；可对于范仲淹，他就可以任意挥洒了。

    只凭范老先生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被嘴皮子功夫大于实干的无数士大夫奉为座右铭！至于庆历新政，他虽说措辞谨慎，可也多有褒奖，甚至用上了方先生教的小手段，把泰州学派某些名人私货夹在其中。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信手以一句自己记忆深刻的诗句做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谢廷杰驻足的时候，汪孚林一篇策问已经写了一多半，他只觉得老生常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不过中平二字。可等到汪孚林最后一个评点范仲淹，词锋渐渐锐利，甚至于还引用了学派中几句名人之言，他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了一些。可临到最后一句总结，他登时为之动容。

    吴起变法是被无数人攻击过的，而后自己也丢了性命；王安石独享天下大名三十年，先后两场变法却几乎遭尽攻击，若非人品无暇，早就和吕惠卿等人一块进奸臣传了；就是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至今仍是褒贬不一，范仲淹自己也因此左迁。然而，三人致力新政，大刀阔斧，不畏祸福的决心，却在这最后两句中尽显无疑！

    汪孚林一口气写完了准备誊抄，揉手腕的时候方才发现有人挡了光。等到抬头一看，他看到伫立在面前的赫然是提学大宗师，登时大为意外。他亲笔写了那封托词何心隐的信，让人送去府学，撒了个弥天大谎，本来就没打算要瞒着谢廷杰。可看卷子的时候发现端倪，和此时此刻考试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被拆穿，这是两回事。于是，他赶紧收回目光，立刻开始磨墨铺纸，打算赶紧誊抄完这份策问，省得这位大宗师不顾这是考试，立刻就来盘问自己。

    见汪孚林只瞅了自己一眼，竟是淡定地开始誊抄，谢廷杰不禁有些佩服这小少年的定力。敢亲手写那样的信，现在又在自己就站在面前的时候依旧不慌不忙誊抄，也难怪当初闹出那样绝大风波，连功名都险些丢了的时候，依旧能够镇定自若地解决困局。他再次扫了汪孚林一眼，目光在那最后一句话上停留了许久，这才信步前行，查看其他人的答卷情况。

    事实证明，汪孚林这样的快手很少见，大多数人都还没来得及答完第三道题，甚至有些临场应变能力不足的，还在纠结于第一道四书题的结尾。眼看太阳一点点西垂，已经有差役提着篮子一人一根发下蜡烛。这是岁考、科考、遗才这几种秀才考试的惯例了，等到日落之后光线不足点起蜡烛继续答题，这一根烧完之后要是还没答完，那也只能交卷，所以一场考试考到半夜三更，那是家常便饭。

    汪孚林誊完策问，然后仔细检查了一下总共四份卷子，便琢磨着是不是干脆交卷算完。毕竟，这地方坐得腰酸背痛，而且做完的卷子还得好好保管，万一一会儿天黑了自己手忙脚乱打翻什么给污了，那就麻烦了。可等到巡场的段府尊过来，见他一副巴望交卷的样子，却给了一个好心的回答。

    “岁考和乡试一样，不到时间不会开锁开门，你答完了也回不去，耐着性子等吧。”

    这下子汪孚林顿时傻眼了。他只能有气无力地把砚台墨汁全都放到脚底，把卷子放在一旁，随即趴在那张木板桌上出神。刚刚人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卷子上，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其他的，可眼下人一松懈下来，中午只吃了一个梅干菜肉煎饼，外加两口汤的后果，立刻分明显现了出来，他又犯了一饿就低血糖的毛病！

    总算幸运的是，他考试的地方是在歙县学宫，溜达过来的差役一看到他这无精打采挥手的模样，当即便去通知了一声，不多时就有人提着篮子跑了过来：“小官人，煎豆腐、肉包子、松饼、豆沙月饼……应有尽有，您要什么？”

    总算有眼色！汪孚林这才有了几分精神，等人揭开篮子上那层布，看到里头确实还有一堆东西，他问了声热的冷的，得知是温的，他便不假思索地说道：“松饼和煎豆腐，各给我一份！”

    等到面前两个小瓷碟摆上，他不假思索地大快朵颐，却不知道这食物的香气飘到左邻右舍，足以让那些考棚里正埋头和试题作战的考生们怨念到崩溃。有人想自己这第四题还没开始做，竟然有人就已经做完了，还在大吃大喝，这什么变态的家伙；有人想这一定是破罐子破摔，而且还借着大吃大喝来影响别人；也有人到现在还没做完第二题，一摔笔决定今天放弃……总而言之，这时候还能心思吃东西的，除了汪小官人，别无分号。

    至于方便，所有人都必须在自己的考棚内解决，不能离开这狭窄的地方半步。

    一直到月上树梢时分，大多数人的蜡烛都点完了，这一场持久战似的岁考方才告一段落。随着收卷，原本寂静的考场中渐渐有了说话的声音，大部分都是抱怨题目太多，根本做不完。也有少部分人正在乐观地认为，大宗师出是出四道题，但应该和题量非常大的乡试一样，只着重看第一篇四书题。可转瞬间就有人举出提学大宗师之前录取生员的时候，同样是参看每篇……这会儿外头已经夜禁了，虽说大门已开，却也出不去，所以大多数人乐得交流交流。

    少部分住在歙县城里的本地人，又或者路子宽广，就在附近客栈中住的外县生员，这会儿却懒得在这考棚里多呆，三三两两往外走。这其中，也包括汪孚林和程乃轩。然而，两人还没走到学宫大门口，就只听后头连声小官人，等汪孚林转过身时，就只见今天亲自带着民壮在此值守的赵五爷跑了过来。他先是瞅了程乃轩一眼，这才低声说道：“小官人，大宗师有命，让你去见他。”

    程乃轩登时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情况？刚考完大宗师就要叫人？

    汪孚林做的那小动作，方先生知情，却瞒着程乃轩。他知道谢廷杰能忍到这种时候就不错了，当即在这损友肩头一拍，若无其事地说：“不用等我，你先回去，我一会就来。”

    “喂，双木……”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见汪孚林撂下这话就跟着赵五爷去了，程乃轩顿时气得翻了个白眼。虽说他已经是汪孚林的头号狐朋狗友，可每逢碰到事情，汪孚林总是能自己扛就自己扛，这习惯可真不好，哪像是他，有什么说什么，因为很多事他根本就扛不住啊！

    歙县学宫这地方，赵五爷虽说是带路的，可真要说熟，当然不比汪孚林——汪孚林没在紫阳书院上过一天课，但却隔三差五上这儿来找冯师爷，再加上之前把刘会藏在这儿的期间天天来，他对于每座建筑都了若指掌。故而，只看方向他就知道那是教谕署的位置，就不知道是谢廷杰一个人见他，还是另有他人在场。带着这少许的疑问，他看到赵五爷在教谕署门前通报了一声，而等到里头传话出来，他就整理了一下衣衫入内。

    一进教谕署，他就发现，冯师爷这个理所当然的主人不在，谢廷杰坐在中间，偌大的屋子里，除了高高在上的提学大宗师，就是他这个小秀才。

    恰是外人不可知更不可说的两人世界。

    PS：求月票和，顺便问一句，谁猜得出下一章标题^_^(未完待续。)


------------

第二零九章 宋朝的林大人……

﻿    “你自己说吧。”

    谢廷杰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丢出了这个问题。他还算满意地看到，汪孚林没有脸色茫然地装糊涂，也没有试图顾左右而言他，更没有准备狡辩。从面前这个小秀才的口中，吐出的是同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那封信是学生写的，也是学生让人送的。”

    砰——

    不管是真是假，谢廷杰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扶手上，疾言厉色地喝道：“你大胆！”

    汪孚林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很镇定。这几个月来他什么大阵仗都见过了，要说意志，早已被磨得犹如钢铁一般不可动摇。所以，谢廷杰的这种严厉态度，他习以为常，甚至躬身答道：“学生一向很大胆。但这一次，学生原本打算是各凭本事，好好应考的，谁知道就连这种时候，也有人不放过，硬是要折腾出一堆事情来。金宝的母亲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在大宗师到渔梁镇的时候现身；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大宗师的眼皮子底下疯。”

    见谢廷杰的神情微微一动，却没有别的表示，汪孚林便继续说道：“而且，歙县县衙中一个积年的老刑名在府城县城暗访，居然能让他凑巧听到，有人听说大宗师此次要对南直隶十几个府进行岁考，题目都是早就预备好的，所以只要出得起钱，就能买到。这个老刑名又凑巧卷入了一场小小的斗殴，然后人家就把之前我在信上提到的那两道题目，以十两银子的价钱卖了给他。而他觉得事情不大对头，又拿了给我。”

    谢廷杰虽说没当过亲民官，一开头便是在朝廷任十三道监察御史，随即才放出来当提学，可并不是一个糊涂人，汪孚林连着举出这种凑巧的例子，他细细沉吟，不得不认为背后像是有人在捣鬼。可是，他并不愿意在汪孚林面前露出这重意思来，当即反问道：“那又如何？”

    “学生那时候很苦恼，很懊丧，所以拿着这两件事，去请教了叶县尊的西席，也是此次为学生特训的方先生。方先生为人方正，对这种诡谲伎俩不屑一顾，建议学生向大宗师禀明。奈何大宗师那时候闭门不出，学生从方先生那里得知，大宗师对何夫山何老先生素来推崇敬佩，所以，学生就胆大包天，借用了一下何老先生的名义。毕竟，大宗师身边的人也许会拦下一般的信件，但何老先生名满天下，借他的名头，应该能侥幸送到大宗师手中。”

    歙县令叶钧耀的西席？

    谢廷杰到了徽州之后几乎足不出户，而且他从前远在南直隶，哪里会关心区区一个县令的西席是谁。然而，人家能够准确地在泰州学派那么多人当中，选出名声足够，而他又确实打心眼里推崇的一个人，借用其名义给自己送信，那如果不是对自己很熟悉的人，绝对办不到！于是，他几乎把认识的人当中所有姓方的，而且可能委身当区区一个西席的人过了一遍，须臾就苦笑了起来。

    “你是说，你为了这次岁考，在那位方先生门下学习？”

    管用了！他就说嘛，方先生能被汪道昆认可，成为汪二老爷汪道贯的业师，即便不是名满天下，可也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但脸上却越发恭敬。他当然不会把方先生教自己怎么巧妙地夹王学私货这种事说出去，只是把方先生用题海战术，把他和程乃轩折腾得欲仙欲死这种强化特训给渲染了一番。紧跟着，他就词锋一转道：“而学生收到那样两道题之后，坊间突然疯狂流传相同的题目，即便不是大宗师身边有人泄露，而是有人打算借此招摇撞骗，可倘若大宗师今科岁考真的只出两题，也容易引来闲话。所以学生才假托何老先生，请大宗师宁严勿宽，宁可多出题，也不能少出题，让人有钻空子的机会，如此方才不负大宗师长途跋涉，亲自莅临徽州府调考的一片苦心！”

    “你就不怕本宪出题的时候严苛，判题的时候同样严苛？”

    “大宗师行事素来一视同仁，学生当然不敢置喙大宗师的一片公心。”汪孚林很恭敬地躬身一揖，接下来却小声说道，“不过其实是因为方先生说，乡试题多，不少在岁考科考名列前茅的到了乡试就折戟而归，既然如此，岁考和科考能收紧一些，生员也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乡试的压力，如此方才能够收到成效。如果学生不幸落了低等，那也是自己不够努力，绝对不是大宗师嫌弃学生多事。”

    谢廷杰顿时为之气结。想到汪孚林背后那位严苛的老师，哪怕他本来想在评等上卡一卡这个小秀才，可此时此刻不得不改了主意。虽说他不会徇私情，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总不至于让人背后说他不公道。接下来，他也没什么可说的，正要开口赶人，突然想到了当初汪孚林那篇策问中最后一句话。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你自己的原话，还是有出典？”

    林则徐老大人，对不起了，得给您换个朝代！

    汪孚林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声，这才用十万分诚恳的表情说道：“大宗师，这是我从前在书坊翻到的一本绝版书上，讲的一个故事。宋时一位林姓官员被贬谪远方戍边，吟了一首诗辞别老妻，道是：‘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老妻问他典故，他说，宋真宗闻隐者杨朴能诗，召对，问：‘此来有人做诗送卿否？’对曰：‘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他正是仿此而作。学生今日写策问的时候一时心头激昂，就把此句给用上了。”

    他唯恐谢廷杰不能身临其境体会林则徐的心情，改头换面说了个虎门销烟的故事，当然，把满清和英国的故事改成了南宋和金，把林则徐说成了小官，把硝烟说成了毁掉某种麻痹神经的草药，把史书说成了文人笔记……虽说别扭得很，但他只看谢廷杰表情，就知道自己这故事掰得不错。本来嘛，这种大义凛然的诗句，他一个小秀才吟出来多不自然？

    谢廷杰本来还在琢磨，如果这两句诗是汪孚林做的，需要怎样的经历和环境，可此时此刻，汪孚林却侃侃而谈，直接坦白是书里看来的，不是自己写的，甚至连故事都和盘托出，他不禁颇为满意。奈何让他不满意的是，问汪孚林是哪本书，汪孚林却直接推到了当初被人打伤头，如今再也想不起来了。于是，他不得不提笔记下这首既颂君恩又抒抱负的抒怀好诗，又记下了这个故事，这才放了汪孚林离开，但心里再次把对汪孚林的评价提高了一个台阶。

    那两句诗如此壮怀激烈，可既然连他都没有听过，足可见那书确实是绝版。须知唐宋多少名篇，就连李白那样名声赫赫的诗仙，至今都已经有很多诗歌失传了，汪孚林要硬说是自己做的，别人也难以查证，人却爽快承认是看来的，足可见人品诚实。而且会因为外间考题流传，养子陷入窘境，于是用那样的方式给他送信，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其人胆色担待。

    至于汪孚林，从教谕署出来时，他自然而然地神采飞扬，心里甭提多乐呵了。不但平安过了这一关，还刷出了一个诚实小官人的形象，实在是一举两得！当赵五爷迎上前来的时候，他就笑着眨了眨眼，见对方如释重负，他和这位壮班班头并肩往外走的时候，便笑呵呵地说道：“只要大宗师在歙县这段时间，赵老哥你帮我看好那个萧典吏借的人，那就万无一失了。”

    “这事你尽管放心。”赵五爷想都不想就拍了胸脯，“要知道，这些人其他本事没有，只有一条是最娴熟的，那就是闭嘴！杀头的罪名都会闭嘴认下，还用说其他？这次只是用他跑了跑腿，而后给了他几天好吃好喝，又不用他出去顶什么罪名，这家伙当然乐得安闲！”

    虽说在教谕署耽搁了一会儿，但汪孚林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黑压压的一大片考棚中，还有很多人没走。他避开人群悄然出了歙县学宫，这才发现程乃轩竟然还在等他，而在其身边，竟然是连着几天没回家的金宝。

    当一大一小一同迎上来之后，程乃轩只瞅了一眼汪孚林那显然志得意满的表情，想也知道事情解决得漂漂亮亮，就没开口问什么废话。而金宝则是突然抬起头来，用不太大的声音说道：“医馆的大夫说，我娘只是受到刺激，这才神志不清，静养一阵子也许能好。我在医馆守着的那几天，赵五爷让人在渔梁镇守着那条船，但上头什么东西也没有，带我娘来的那个老商人也没消息，赵五爷告诉我说，人应该是跑了。”

    程乃轩注意到，金宝自始至终，没有称呼汪孚林，也许是为了不让所谓的爹和娘产生混淆，也许是还为了别的什么。果然，当他摩挲着下巴，寻思怎么开解开解的时候，金宝突然用很低的声音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如果我娘没人管了，我……我只能……”

    “不用说了。”汪孚林的好心情虽说去了一半，但这会儿还是摸了摸金宝的头，用很淡定的语气说道，“之前你家在松明山的屋子不是才让人紧急修缮过吗？这次让人再好好修修，等你娘稍微好点了，就把她送过去安顿，再雇两个妇人照顾她。我记得你哥留下的地，似乎族长交给其他人去种了，我们也不争那些地，让他们定时给你娘送点新鲜瓜果蔬菜，这总是理所当然的吧？总之，有些事，你也不必着急，回头我去看看他！”

    不过他会老老实实先等到放榜，省得某些人耐不住性子！

    PS：林则徐这两句真的是突然灵机一动想到的……除了唐诗宋词之外，清朝不少诗真的比明朝很多诗流传更广。至少我记得的诗里头，明人的真不多。求下月票和，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二一零章 岁考发榜和吊榜尾

﻿    一夜之后，考场中的生员们各自出来，或者住客栈，或者投宿于亲朋好友之家，等待大宗师的读卷判等。这种考试和乡试不一样，没有什么提调官读卷官，一切都要大宗师亲力亲为，一般而言，督学御史身边的幕僚又或者监生等等，会担负这样的读卷责任。要知道，这次六县生员一块加起来足有一千多人，光靠谢廷杰一个人，那不知道得批到猴年马月去。

    可是，谢廷杰却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直接下帖子给了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县令叶钧耀，商量许久之后，又把六县教谕训导都请到了徽州府学。

    接下来整整十天，这些学官就没能踏出府学一步。谢廷杰给他们的任务，当然不会是判本县生员的卷子，而是彼此轮换。至于那些稍有名气，又或者出自仕宦豪绅之家的生员卷子，全都被他亲自挑了出来。心头挤压着一堆火气的他，这一次决定公事公办，绝不给半点面子。

    “本次岁考判卷，各位先判，二等以上，五等以下，送来给本宪再判。在一等者，卷子张贴于府学门外，二等者，张贴于各县县学门外，供徽州府读书人瞻仰，如若万一有舞弊的，旁人想必立时三刻就能发觉！至于六等者，笞责二十，立刻革退为青衣！”

    因为这话，哪怕想要打压邻县，给自己争光的教谕训导，也不得不稍稍收敛一点，拿出真正的水平来读卷判卷。至于原本跟着谢廷杰，想要从这次岁考中捞点好处的监生和随从，则是被差役严格看管在了府学一处小院子里，人人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须臾就是数天过去，宣布岁考成绩的这一天，徽州府学门口虽不至于一千多人齐齐涌来，但也有数百人翘首盼望。因为这不是决定乡试资格的科考，很多人倒志不在一等，只希望别名次太差，革掉了功名！当然，也有少部分资历年岁都不小的廪生们，惴惴然于是否会落在一等之外，于是丢掉廪米。

    人群中，当初考试中感觉不太好，但总算竭力答完四道题的汪幼旻四处东张西望，希望能看到汪孚林的身影，奈何人实在太多，他自己就须臾被挤得东倒西歪，更不要说找人了。

    “张榜了，张榜了！”

    在这一片喧哗声中，众人就只见一队差役匆匆从府学中出来，开始往府学门前八字墙上张贴榜文。因为名单太多，又是从后头往前面张贴，所以那落在五等六等的十几个人名异常刺眼。在其中看到自己名字的，无不是如丧考妣，面如死灰，而在其中没看到自己名字的，则是欢欣鼓舞，如释重负。随着四等那庞大到足有三四百人的名单出现在人前，不少生员都不由得面面相觑。

    四等几乎就是很危险的及格线了，往年岁考的时候，大宗师只要手松一点，大多数人都至少能入三等，现如今这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四等，虽说没有革退挨板子的危险，可谁觉得不丢脸？于是，等到三等名单徐徐张开时，最初哗然一片的人群已经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都在悄然数着三等能有多少人。当发现这一份榜单比之前更长，大约有六七百，也就意味着今年六县位居一二等的不会超过两百人，众多生员终于再一次发生了小小的骚动。

    “大宗师有命，今年岁考一等的卷子，张贴于府学门前，二等的卷子，张贴于各县学宫门前，以供生员学习瞻仰。”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汪幼旻正欣喜于在三等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同时又懊丧于也没看到汪孚林的名字！虽说他不太相信道试吊榜尾的汪孚林竟然也能跻身二等，可仍然有自信能够踩下对方，可当二等名单刚刚从后往前贴，他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因为在二等最末尾，汪幼旻三个字异常刺眼，仿佛在告诉他，只因为运气好，他才能够进入二等，才能够吊榜尾！

    急怒过后，他连忙拼命地审视着前头那些名字，祈祷于汪孚林不要高过自己名次太多，同时暗自庆幸扬言要岁考压下汪孚林的豪言壮语并未流传太远，否则这一次就真的要丢人现眼了。然而，整个二等名单全部贴到头，他也没有找到汪孚林三个字。他还以为自己之前在看三四五六各等的时候有所遗漏，慌忙往后瞧看，可还不等他再次看完那密密麻麻将近一千多的名字，前头就有人叫嚷了起来。

    “那汪孚林和程乃轩又吊榜尾了！”

    “从前是道试吊榜尾，这次是岁考一等吊榜尾，他们怎么这么运气！”

    “不会有猫腻吧？”

    “回头找他们的卷子看！”

    在这一片乱糟糟的声音当中，汪幼旻终于听明白了，一张原本就惨白的脸上更是丝毫血色都没有。偏偏在无数人蜂拥去那边看一等卷子的时候，他正好瞧见了人群中并肩站着的汪孚林和程乃轩。只见这两人气定神闲地指着榜单正在交谈什么，显然心情相当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瞪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正要拂袖而去，却不想程乃轩突然回过头来，正好瞧见了他。

    “哎哟，真是冤家路窄啊！”

    程乃轩一把拖着汪孚林往这边走了过来，到了汪幼旻面前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汪公子从前还嘲笑别人吊榜尾？啧啧，我和双木是运气不大好，每次都吊榜尾，于是被人说道，可这次，似乎汪公子和咱们一样，成了吊榜尾的难兄难弟吧？之前是谁到处放话，说是要在岁考把双木打回原形，压他没商量的？”

    听到程乃轩故意混淆概念，把一等榜尾和二等榜尾给混为一谈，然后又冷嘲热讽，汪孚林不禁被逗乐了。见汪幼旻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方才意味深长地说：“这次有人煞费苦心把两道乱七八糟的所谓考题泄露给我，然后又把金宝的娘找了回来，甚至引着大宗师去渔梁镇正好看到这一幕。不但如此，还打了我不少小报告。不过我却要多谢了，正因为如此，大宗师方才会在岁考刚考完的时候就见了我一面，当面切责，很多话也就说清楚了。”

    这边厢各有家世的三个年轻人说话，四周围自然有人好奇地围上来看热闹，听到汪孚林这一番话，围观者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咦。面对这样的指责，汪幼旻顿时后悔自己为什么在看完二等名单后没有立刻就走。他只能强自冷笑道：“那又怎么样？”

    汪孚林说到这里，看到汪幼旻那张脸从死白变成惨青，简直和调色板似的，他欣赏了一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我这次四篇文章，做得只是马马虎虎，只是大宗师召见我时，很欣赏策问中最后一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我这个喜欢看闲书的人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而那本书上，却还有另外一句同样令人拍案叫绝的话。”

    围观的人本也打算去围观一下一等吊榜尾的汪孚林和程乃轩的卷子，此刻听汪孚林如此说，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句话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有些人就是喜欢歪门邪道，不过也难怪，上梁不正下梁歪，长辈喜欢玩阴的，小辈当然也就喜欢玩阴的，却不知道抬头三尺有神明！”

    汪孚林一把扯起听了他这话乐不可支的程乃轩，对四周众人说道：“总算一颗心落肚，我和程兄要赶回去谢师，诸位，失陪了！”

    眼见汪程二人扬长而去，众人再看汪幼旻那气得直哆嗦的样子，无不觉得这家伙太过可怜。但要说同情，大多数人都没这个意识，汪小官人凶名在外不是一天两天了，汪幼旻只不过是倒在那凶名之下的又一个倒霉牺牲品而已。要说汪幼旻勉强还能在二等吊个榜尾，这已经很幸运了，若是人家真的发威不饶人，说不定真的被踹到五等六等，等着挨板子，被黜落呢？

    “快来看，那个汪孚林的岁考四卷全都是上中，一等前头还有人的岁考四卷评等比他差的，怎么他只得倒数第二？”

    “程乃轩倒是货真价实正好吊榜尾，大概是大宗师成全他们一直难兄难弟！”

    “按评卷来，应该能进前十的……要真是那样，汪小官人倒有点可怜。”

    汪孚林可怜？笑话，现如今成了笑话的是他好不好！汪幼旻只觉得悲愤交加，可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谢廷杰只是因为汪道昆如今复出，所以故意给松明山汪氏一个面子。他强撑着来到八字墙前，在无数刺眼的目光之中找到了汪孚林的卷子，可四卷通体读下来，他就瞪大了眼睛，一点都不相信这是汪孚林的手笔。

    一个年初才刚刚进学，而且还是道试吊榜尾低空飞过的小秀才，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大气的文章来？这不可能！

    而汪孚林和程乃轩这时候已经回到了县后街的小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方先生房里表示诚挚的感谢。谢廷杰自从成为提学大宗师，当然免不了被人揣摩分析，可泰州学派那些真正熟悉谢廷杰某些思想的中坚，可绝对没有第二个愿意在人家那当西席，教他们如何夹私货，而且又近乎拿着鞭子在后头抽，让他们写出大气、大气再大气的八股来，又教会学生怎样在紧迫的时间压力下赶工。否则，他们哪里那么容易能够在一等吊榜尾？

    要知道，这次六县一等总共才三十七个人，总共应试的，却是整整一千三四百人！就这，还是因为徽州府只有六县，生员总人数不多。

    PS：汗，发现有牛人另类解读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嗯，继续求个月票和，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二一一章 谁的破绽？（求月票推荐票）

﻿    虽说仅仅是岁考，又不是科考，更不是乡试会试，可黄家坞程家何等门庭，发榜之后不多久，就有人一溜烟跑来报喜。得知程乃轩竟然一等吊榜尾，许老夫人喜形于色，黄夫人亦是赶紧吩咐人拿钱打赏。而且不止这一拨，一会儿只要有人再来报喜，全都一概打赏一串钱，也就是五十文。反正对于家底雄厚的程家来说，今天就是撒出去几十两，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至于县后街汪孚林那小宅子，那就更加热闹了。一拨拨前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就连那些捏着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加入米业行会的休宁米商们，竟也联袂送了一份贺礼来。至于县衙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三班六房几乎人人来凑热闹，汪孚林干脆和程乃轩商量了一下，每人送一张米券当做回礼。这下子，哪怕有人送礼的时候心痛开销，拿到回礼立刻就高兴了起来。如此一来，汪孚林也避免在大宗师心目中留下一个轻狂的印象。

    而因为金宝亲娘发疯事件，恹恹在官廨憋了好几天的叶小胖，也直接跑了过来，代表父母送了贺礼。其一是叶县尊亲笔题写的一张中堂，名曰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其二则是苏夫人送的四端表里，每端花纹都不一样，而且都有个讨口彩的好名字。

    一是天青色衢绢，上头是芙蓉、桂花和万年青的图样，这叫做“富贵万年”。一是蓝色潞绸，蝙蝠都腾飞在云朵间，这叫做“福从天降”。一是鲜艳的桃红色杭绢，中间用丝线勾勒出鹭鸶和芙蓉，这叫做“一路荣华”。最后一段竟是蜀锦，金鱼配上海棠，人称“金玉满堂”。

    这样四端表里送来，任谁都看得出其中寓意，更何况，虽都只是一端，不是一匹，可算算至少能裁四套最贵的做客用衣裳。汪孚林还打算和叶小胖客气客气，可小胖子乐呵呵地一坐，直接就把自己的爹给卖了。

    “你甭和我爹客气，我偷听到我娘和我爹说，夏税完了，还有秋粮，接下来说不定还要折腾，请个正经的师爷，说不定拿着束脩的同时，还要这里揩油，那里说情，哪比得上你又能干又省钱？”说到省钱两个字，叶小胖方才觉得这样背后说父母有些不好，吐了吐舌头后就一本正经地说，“再说了，长者赐，不敢辞，爹和娘对你比我这个儿子还亲，你收点衣服料子算什么？”

    啊咳！

    听到这一声重重的咳嗽，叶小胖循声望去，发现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这才有些慌乱，赶紧跳下椅子迎上前去，双手合十好说歹说，不外乎是恳求小北千万别在父母面前打自己小报告。等到她似笑非笑点了点头，叶小胖方才一把抓住秋枫，借口探望金宝和他娘，立刻溜之大吉。

    这时候，刚刚一直躲在屏风后头看热闹的汪二娘和汪小妹方才闪了出来，汪小妹更是往小北背后瞧了瞧，好奇地问道：“小北姐，明月姐姐呢？”

    “夫人在督促小姐做女红。”说到这个，小北顿时露出了深深的同情。叶明月的女红倒不算差，但却最恨做这个，她就更不用说了，之前苏夫人不在没人管，现如今她还能溜，叶明月却根本逃不掉。她一面说，一面瞥了一眼汪孚林，见其打了个呵欠，正要站起身，显然打算腾地方给她和两个妹妹，她不禁有些犹豫。

    她当年小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印象最深刻的只有父亲和乳母，至于嫡母和兄姐，在她的生活中所占的比例很小，就更不要说外间那些离得更加遥远的人了。所以，那些曾经的风云人物，她还是到了叶家后，方才一个个听说的。于是，她当初曾经在松明山将戚家军误认为锦衣卫的时候，出于种种顾虑，一直都没有真正和汪道昆打过照面。

    可此次苏夫人到了之后，雷厉风行，得力人手派出去，各种各样当年旧事全都打听了起来，那是跟着叶明月四处乱逛，却小心翼翼不敢过度触碰禁区的她不能比的。正是苏夫人对她提到，那时候其实应该顺势见上汪道昆一面的。因为这位南明先生做人有情有义，在文坛和朝野都颇有声望，也许是能够重提当年旧事的人。前些天汪孚林忙于岁考，她虽说记在心上，可也没现身打搅人家特训，但今天却着实有些忍不住。

    “汪……小官人，南明先生去郧阳上任这么久了，可有写信说任上是否顺利？”

    小北往日风风火火，说是风就是雨，甚至连你是否喜欢我家小姐的话都问得出来，可这样说正经事，却还是破天荒第一次。汪孚林停下步子扭头看着这小丫头，随即就这么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汪孚林不是照实回答，也不是轻描淡写，而是突然如此反问自己，小北顿时有些措手不及。她只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理直气壮地说道：“老爷觉得之前能平安躲过一劫，多亏了南明先生把巡按御史刘爷给请了来，所以关心关心南明先生的情况，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汪孚林也不在乎汪二娘和汪小妹都在，回到椅子旁边施施然坐了下来，随即抱着双手说，“第一，叶县尊要问也会当面问我。第二，巡按御史刘爷那件事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你有没话找话说的嫌疑。当然，这话如果是你家夫人又或者小姐来问，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换成是你嘛……那就不一样了。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就不能问正经的？”

    “问正经的就说实话。”汪孚林放下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扶手，随即就认真地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面对根本不吃拐弯抹角这一套的汪小官人，再看看一旁满面狐疑的汪二娘和汪小妹，小北只觉得进退两难。她今天只是打算来试探试探的，压根就没打算实话实说！更何况，苏夫人那边尚未安排好，她赌不起。于是，她咬了咬牙，故作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说算了，我回去了！”

    见小丫头扭头就往外走，汪孚林突然闲闲地问道：“对了，有件事小北姑娘你好像忘了，上次谁答应说，把那半只腊好的兔子送来的？”

    “你就记得吃！要吃不会自己去问张婶拿！”

    听到小北头也不回撂下这句话，却是气冲冲径直走了，汪孚林方才眯起眼睛，寻思着回头怎么向苏夫人攀谈一下，挖出点消息来。如果只是小北的个人身世，人家不想说他当然不能逼着，可这小丫头突然就问起汪道昆了，他不得不考虑某些狗血的可能性，毕竟从前某些流言蜚语还说他和汪道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预先做个准备总是没错的。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正当他陷入了琢磨中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哥，你怎么能欺负人，小北姐姐就是问一声南明先生，你怎么就把她气走了！”

    见有些不高兴的是是汪小妹，汪二娘则是满脸怀疑迷惑，汪孚林就招手把她们叫了过来，随即低声说道：“哥告诉你们，你们这位小北姐姐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呢，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所以，我得千方百计挖出来。下次她要是问你们南明先生的事，你们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她。不过，你们替我好好观察一下她的反应，回头一一告诉我。”

    瞧见汪小妹连连点头，满脸兴奋，汪二娘则是有些犹疑，汪孚林继续鼓励了两人一番，把人赶回了房去，就背着手坏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用起人来确实是用人不疑，所以连秋枫都能派去当双面间谍，可对于两个妹妹是否能胜任情报员的工作，他却基本上不抱任何希望。就算小北不怎么精明，可对于关键问题一定会严防死守，汪二娘和汪小妹姐妹俩又没有秋枫那样好用的脑子，铁定到时候会露出破绽。到了那时候，那个沉不住气的丫头不来找他算账才怪！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当汪孚林骑马找到那家医馆时，便发现这是在北城一个不起眼的里坊，寂静少住户，显然当初赵五爷把人安置到这里的时候，就有过相应考虑了。而那家医馆在大白天这会儿，也依旧关着门。他上前敲了好几声，里头才传来了低低的询问声。

    “谁？”

    听出这声音，汪孚林便放下了敲门的手，随口答道：“是我。”

    话音刚落，里头边传来了砰地一声，仿佛是砸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门方才开了，金宝手忙脚乱地让了汪孚林进来，见外头还有一匹马，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医馆没有马厩……”

    “丢外头不要紧，你以为赵五爷会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呆着？”汪孚林极其放心地丢下坐骑进了门，可四下一看，他就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大夫呢？就你一个人？”

    “除了我，娘看到谁都会歇斯底里地乱喊乱打，大夫每天把药送来，其余时候不敢呆在这。”说到这里，金宝有些不安地扫了一眼里屋，低声说道，“爹你最好也别多留。”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小声说道：“就算当年旧房子腾出来，请人照顾她只怕也行不通，我身为人子，还是亲自……”

    金宝正要再说，汪孚林却敏锐地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伸手示意金宝打住，想了一想后，突然径直往里头走去。(未完待续。)


------------

第二一二章 装疯（求月票推荐票）

﻿    果然，汪孚林刚来到那垂着的布门帘前，就只觉得迎面一股劲风袭来。他直截了当地侧过身子，等到那个女人一下子踉跄扑了出来，他才从背后擒住了她的双手，又将这两只手全都钳制在了其身后牢牢锁住。虽说他现在的身板加上技巧，对付大汉也许会有问题，但对付这样一个女人，早有准备的他当然有足够的自信。见金宝登时大惊失色，他便挑了挑眉说：“放心，我不会伤了你娘。虽说她现在疯了，但有些话我想对她说明白，你先出去。”

    “可是……我娘她听不懂的！”金宝急得满头大汗，见母亲拼命挣扎，可却动弹不得，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外头有人吗？给我进来！”

    随着汪孚林这一声大喝，立刻有人撞开了门，却是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看就知道是赵五爷所属壮班的民壮。

    “先把金宝带出去，带远一点。他如果在这里，他娘的病就永远好不了！”

    两人看了一下汪孚林的脸色，当即来到金宝身边，一面劝说的同时，一面双双架起了金宝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外拖。而看着这一幕，疯妇直接大声喊叫了起来，汪孚林便腾出一只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团绢帕，这才以目示意那两个民壮照自己的话做。

    “爹……”

    “有些事做比说有用，如果运气好，也许我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健康的娘！”

    见金宝终于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任凭那两个人架出了屋子，旋即那两扇门又在面前被关得严严实实，汪孚林方才看着地上那个突然之间停止挣扎的疯妇，声音冷淡地说道：“这样装疯卖傻有意思吗？”

    仿佛是被他这句话刺激到了，疯妇一下子再次爆发了起来，那挣扎的力道比之前更大一倍不止。奈何汪孚林的反应比她更加快，直接一下子用了个柔道动作把人摁在地上，不但用膝头牢牢控制着她，而且用更加犀利刻薄的语气说：“金宝是个好孩子，没了亲爹，哥哥又卑鄙无耻，他唯一惦记的，大概就是被哥哥卖了的亲娘了。可他没想到，他的亲娘比起那个要卖了他的哥哥，也没好到哪去，大老远回来，只是为了败坏自己儿子的名声！”

    “唔……唔！”

    汪孚林轻轻伸出手去，嘴里却继续说道：“如果他知道，他和自己这个装疯的娘见面的情景，全都被提学大宗师瞧在眼里，周围甚至有被买通的人故意骂他诋毁他，败坏了大宗师原本对他的好感，不知道他会怎么伤心绝望！”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一把拔下堵住疯妇嘴巴的手绢。

    “住口，住口！你是胡说八道，我没有！”

    本来只是听人转述了那次事件，汪孚林稍稍有些疑惑，刚刚和金宝在门口说话，他又听到里头动静，猜测兴许是金宝的娘在偷听，因此一照面他就给了人一个下马威，旋即把金宝强行带离，再用言语刺激这个女人，想证实一下人是真疯还是假疯，没想到真的得到了预期的反应。

    此时此刻，他丝毫没有松动膝盖的意思，甚至还冷笑了一声：“胡说八道？能质疑别人是胡说八道的人，怎么可能是疯子？看来，我有必要把人都叫进来，然后告诉金宝他认错了人，你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只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来人……”

    “不要，我求你了，不要！”

    不等他提高声音，他突然听到疯妇的嘴里迸出了几声哀求，继而就感觉到，本来用双手和膝盖才能完全控制住的这个女人突然停止了一切挣扎动作。他却并没有放松，而是就这么维持之前的姿势，一字一句地问道：“把话说清楚。怎么来的徽州府，在码头停留了几天，原本买了你的人在何处，别人又是怎么对你说的。如果你敢在我面前耍花样，我立刻就把你送衙门去！横竖金宝已经很多年没见你了，只要我找人把证据做全，告诉他真正的亲生母亲还在严州府，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疯妇，不，现在应该说是金宝的母亲，那位玉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里又羞又气，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恐惧。她并没有听过汪孚林的名声，也不知道儿子的养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单纯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今天她才第一次见汪孚林，可对方分明是比金宝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做起事来却偏偏如此老到狠辣。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倘若敢耍花招，汪孚林一定会把她送到衙门去！因为就算此时此刻，后背和双手的压迫感依旧存在，丝毫没有减轻过！

    “我说……我是九月十六到的徽州府，是和我家老爷一块来的，他告诉我说，可以把金宝接回去，但前提是我必须演一场戏，必须装成疯妇演一场戏。”

    说到这里，妇人生出了深深的羞耻感，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我们在码头停了四天，我一直都没下过船，他派了两个仆妇紧紧看着我，他自己去了外头，我不知道他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和谁谈过，我只知道那天见金宝之前，他回来过，说只要那个田婆带着金宝出现，我装疯扑上去就行了。为了逼真，最好能装得歇斯底里一点……”

    “所以你就险些咬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威胁我说如果敢不听话，他就把我的儿子带回家里去，交给大妇去养……”妇人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断断续续，“他只不过是当一个物件似的买了我……他家里妻妾丫头全都有，只不过把我当成别宅妇……我已经失去过儿子一次了，不想再失去还只有一岁的另一个儿子……”

    听到这里，汪孚林渐渐松开手和膝盖，随即站起身来，稍稍捋了捋前襟的褶皱。他当然知道，金宝的亲娘做这种事，也许是不得已的，也许有苦衷，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这个妇人可以早一点吐露出实情，那么也许事情会解决得更快，而不会拖到现在。倘若不是他这个人心肠并不像别人看起来那么软，该撂开手的时候就撂开手不管，也许还真的会被闹得心烦意乱。

    因此，他只是稍稍整理了一下心情，就扬声说道：“进来吧。”

    此时此刻，地上正抽泣的妇人如遭雷击。她用双肘支撑起身体，却发现大门徐徐被人拉开，竟是之前那两个民壮架着金宝就在门外。想到汪孚林之前说的，要人把她的儿子带远一点，她猛然抬起头望向汪孚林，得到的却是一个冷漠的眼神。

    “你之前有整整十几天的功夫，来对亲生儿子说明真相，求得他的帮助。可你宁可对你的亲生儿子装疯装了这么多天，却不想想这么多天，足够那个把你当成别宅妇的男人把你的儿子带走，然后把家人也一块从严州府迁走！一边是只肯把你当成别宅妇的男人，一边是你自己的亲生儿子，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自始至终装疯卖傻，帮那个男人算计你的亲生儿子，那么，我只好让金宝知道，你这个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你……”

    汪孚林没有理会面色惨白的妇人，径直走到金宝面前，见其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脸上却又是茫然，又是伤心，还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就把手放在了小家伙的头上：“之前秋枫的遭遇，你应该很清楚。他的爹娘卖了他，却并不是因为衣食无着，只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加好一点。而等到以秋枫的名义有人送钱过去时，他们又理所当然地收下，被拆穿了之后却还贪得无厌，甚至暗示秋枫，继续往家里拿钱，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

    尽管这是个以孝治天下的年代，可他仍然坚持认为，关爱和孝顺是互相的，毫无底限的愚孝，只会纵容那些渣爹渣娘！

    “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打着亲人和孝道的名号为所欲为。我知道你很难过，但那是你的母亲，这件事，要你自己拿主意。”

    金宝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尽管那个名为母亲的妇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号，尽管她发疯似的往这边冲过来，却被两个民壮死死拦住，他都没有继续抬头看她。小小的他在门外听到里头这些对话的时候，一颗心就已经凉透了。他从前是安慰过秋枫，可当这种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却只觉得秋枫当初实在是太坚强，因为现在换成了他，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地回转头去看汪孚林，见其已经到了门口，他突然踉踉跄跄冲了回去，一把抱住了汪孚林的膝盖。

    “把她送回严州府去吧！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她能找到她的儿子，能找到我那个弟弟，从此过上好日子……爹，我求你了。”

    汪孚林回了一下头，看到那个被两个民壮死死拦住的妇人突然瘫软在地，捧面痛哭，他就淡淡地问道：“那这次的事情呢？”

    金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转身来到妇人跟前，双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娘，我会求爹帮着找你那另一个儿子，但是，你不要忍气吞声，和我一块去见官，把有人胁迫你的事情说出来！否则，那些设计害人的人就会更加得意，不能这样放过他们！”

    嗯？不错嘛！他还以为金宝是老实乖宝宝的性子，没想到也不是逆来顺受的！

    汪孚林挑了挑眉，这才对那边两个民壮说：“你们回去请赵五哥找几个妥当人，然后去林木轩柜上支五十两，准备去严州府找人。”

    那妇人终于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见金宝正直勾勾看着自己，她只觉得又羞又愧，终于对金宝使劲点了点头。

    “好，我去告官，我知道的那些话，一定会一五一十都说出来！”(未完待续。)


------------

第二一三章 穿帮了！

﻿    由于逐府岁考，谢廷杰当然不可能在徽州府停留太长时间。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发榜次日立刻启程。可是，今年的岁考第一站看似太平，可自己身边人中有内鬼，这却几乎是坐实了。如果不能处理掉，接下来南直隶那么多府，万一真的再闹出什么怎么办？他总不可能每次都临场换考题。最要命的是，他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清理掉，这样就没人做事了！

    因此，之前紧赶着读卷评等，发榜之后他腾出手来，立时便召见了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县令叶钧耀，可后者却在一见面之后，就对他请罪连连。

    “大宗师，岁考散场之后，就有生员到歙县学宫举发之前有人招摇撞骗，拿着乱七八糟的考题糊弄人，下官已经令县学教谕冯师爷将这些生员暂时容留在歙县学宫，以备勘问。大宗师此次岁考判卷，公正明允，那些贴出去的卷子能列入一等二等，参考生员们全都毫无异议。而您提学南直隶，此次岁考更是事务繁忙，不若早些起行，下官预备等您启程之后，再徐徐过问这招摇撞骗的案子。”

    谢廷杰当然听明白了叶钧耀的意思，此次岁考固然有人心怀怨言，可一二等的卷子都贴出去了，哪个学官判的，他如何复核的，赫然一清二楚，故而他也不怕有人在自己身上泼脏水。只要他一走，就算之前一度浑水乱流，也就和他没关系了。可是，一想到身边这些家伙吃里扒外，他就犹如芒刺在背。

    “不行，本宪不能一走了之。岁考前后，妄图侥幸，散布流言，祸乱人心，又或者招摇撞骗者，一个都不饶！”

    谢廷杰越是这么说，叶钧耀就越是力谏不可，就连段朝宗也深知连日府城县城那些乱子，少不得在旁边帮腔。奈何谢廷杰原本就不是前任耿定向那样最擅长和稀泥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甚至毫不理会是否会耽搁了日程，立时三刻就让叶钧耀立刻把那些举发的生员带到知新堂来。等叶钧耀亲自跑了一趟，把人带过来，他便端起端起提学大宗师架子，逐一严厉盘问，甚至把身边人全都放在门口，让人一个个辨认。

    然而，这些生员却都表示给考题的不是这些人，他仍是线索全无。就在他焦头烂额却又不愿善罢甘休的关头，歙县壮班班头赵五爷却立了一个大功。

    赵五爷直接把府学一个趁着今日放榜混乱偷偷开溜的门子给抓了回来！

    此时此刻，那鹰钩鼻的中年门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道：“小的只是因为家中老母重病，这才丢下差事跑回家去……”

    赵五爷恭恭敬敬侍立下首，听到这话，他偷觑了一眼谢廷杰的脸色，突然开口说道：“大宗师，小的拿住此人时，在他身上搜出了一百两银票！要知道，府学门子一年的工役银子是二两，一百两相当于整整二十五年门子的工钱。而且，在这里又不比县衙府衙油水丰厚，这钱是怎么来的？此等冥顽不灵之辈，恐怕会污了这府学圣贤之地，如若大宗师允准，把人交给歙县县衙，请叶县尊审理此案，堂签批下，很快就能讯问一个水落石出。”

    那鹰钩鼻门子本来还寄希望于一口咬定蒙混过关，谁知道赵五爷竟撺掇谢廷杰把自己交给歙县衙门！谁都知道那里上至叶县尊，下至三班六房，几乎全都等同于汪孚林的私人，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头皮发麻的他几乎下意识地叫道：“大宗师，小的说实话！小的只是收了人一百两银子好处，买通大宗师身边一个随从，让他传扬汪小官人的恶名。事成之后，小的代人给了他五十两银票，其余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廷杰大恼之下，从牙缝里迸出了四个字：“带他认人！”

    和之前那些生员不同，鹰钩鼻门子只认了一遍，就认出了谢廷杰那个随从——即便就算不认，谢廷杰也隐隐猜到是谁，但毕竟他需要证据。看着那个磕头如捣蒜求饶不已，却也同样说不出主谋的亲随，他紧紧捏着扶手，气恨交加。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把这狗东西捆了，给我拖到府学门外笞责五十。就说是本宪的原话，日后若再有提学身边人等勾结势要，兴风作浪，全都一个下场！至于那做行贿者中人的府学门子，交给徽州府衙论处！”

    府学门外，当这个亲随被架出来，随即丢在地上便是竹板子伺候的时候，四周围顷刻之间就围了一大堆人。得知其人罪名，人人拍手称快，竟没有一个人去质疑提学大宗师是否有权这么做——别看朝廷律法摆在那，但这些年来，上官对下官动板子的事从不鲜见，提学杖死生员的事也曾经发生过，更何况区区一个亲随仆人？随着那竹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旁边叫好声不绝，以至于被临时调来行刑的郑班头兴头十足。

    横竖汪孚林只给了他们一个要求，不用取人性命，不用伤筋动骨，但只有一点，一定要疼，能打到人惨叫声越大越好！

    在无边无际的苦痛之中，挨打的亲随虽说只是拿钱，并不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可一想到自己正在倒霉地挨打，其他人却能逃过此劫，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大声嚷嚷道：“小的举发，小的举发大宗师身边的那个监生熊悍，卖考题的就是他！谁知道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大宗师这次出的是整整四道考题，他是借着大宗师的名头招摇撞骗！”

    此话一出，府学门前顿时一片哗然。这次府学的题量这么多，出题这么精到，每个人都觉得大宗师来真的，难道前头真的有考题疑云？

    而此时此刻，赵五爷已经变了脸色，慌忙一溜烟往里头跑去。气喘吁吁冲进知新堂的他对谢廷杰把话一说，这位提学大宗师自也是怒发冲冠。

    这时候，又是叶钧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宗师，如今外间都在赞颂大宗师心细如发，不让奸人有作恶的空子。不知道那位监生是朝廷分派，还是大宗师自己选中的？恕下官斗胆说一句，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处置，否则别人不说大宗师公允明正，却要死揪住这失察二字！”

    上次来时，叶钧耀还只是菜鸟县尊，谢廷杰原本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这番话入情入理，他不禁多瞅了人几眼，继而淡淡地说道：“此人并非本宪选中，也不是毛遂自荐，而是走国子监的路子，拿着推荐信过来的。先将人拿下，本宪亲自审问。哼，国子监这些监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天谢地，真的如汪孚林所说，这么一个人并非谢廷杰亲友举荐，谢廷杰拿下人丝毫没心理负担！叶钧耀心中大喜，当下连连称是。等到谢廷杰二话不说吩咐赵五爷去拿人，他便心安理得坐在了下首。

    接下来就看汪孚林的了！

    府城汪尚宣大宅中，当最初府学门口的笞责闹剧传过来的时候，内宅深处的一座堂屋里便传来了乒呤乓啷砸东西的声音，而等到须臾又有人报，那挨板子的亲随竟是供出了一个监生卖考题，汪尚宣这才真正惊惶了起来。虽说外甥在京师做官，如今显然宦途不错，可竦川汪氏在官场后继无人却是铁的事实，倘若谢廷杰真的一时火起要大肆追究，那就真的麻烦了！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他是瞒着长兄汪尚宁做的，只为了一泄心头之气，顺便帮一帮长孙。

    可谁曾想，一开头明明顺顺当当，怎么到了岁考当日就出岔子了，而且目前还有捅破天的迹象！

    偏偏这时候，门口还传来了一个声音：“三老太爷，大老太爷来了！”

    此话一出，汪尚宣顿时打了个哆嗦。虽说上次长兄在状元楼上被汪孚林气晕了，匆匆被送回竦川本家将养，可即便如此，仍然不能取代其家族主心骨的地位。看着满屋子狼藉，他哪敢在这里迎接长兄，连忙匆匆出门，嘱咐外头那小厮将这里清理干净，他就立刻迎了出去。等到了二门，见面前赫然是一架滑竿，上头汪尚宁眼睛半开半阖地坐着，他连忙开口叫了一声大哥。可还不等他想好如何把这一茬敷衍过去，就只见汪尚宁稍稍抬起了右手。

    “不用说了，准备一下，和我去见汪孚林。”

    听到这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汪尚宣不禁愣住了，老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哥莫非是找他摊牌？”

    “不然还能怎样？”汪尚宁嘴里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憋着满腔火气。本来他准备这时候将飞派白粮乃是南京户部小伎俩这条消息抛出来，没想到岁考突然来临，他只能暂时打消节外生枝的念头，免得家里有待考生员的各家反应激烈，可谁曾想一场岁考竟也惹出这么多事情来！

    汪道昆就算临走的时候让汪孚林作为松明山汪氏的代理人，可他就不相信，汪孚林就真的敢和竦川汪氏鱼死网破！

    然而，竦川汪氏这两位老一辈重量级人物坐轿来到县后街汪宅时，敲开门后，那门房得知来人是谁，竟是为难地表示，主人家不在。这时候，汪尚宣终于忍不住了，他用脚蹬了蹬轿板，示意轿夫把自己抬到了门前，随即冷冷地说道：“那敢问汪小官人如今人在何处？”

    那门房乃是谢管事千挑万选出来的，此时明知道对面是竦川汪氏的大佬，却还是不卑不亢地说：“回老太爷的话，我家小官人陪着养子宝哥，去徽州府学告状了！”

    告状……告什么状？而且还是去府学！等等，汪孚林带着金宝去府学告状，难不成是那妇人……

    轿子中，汪尚宣一下子惊恐万状！

    PS：制度归制度，但很多官员相当之骄横独断，上官用板子打死下官，提学用板子打死生员，都有史可查。继续求和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二一四章 请大宗师做主！

﻿    府学门前，当汪孚林带着金宝以及一乘轿子来到这里的时候，门前那个挨板子的倒霉亲随还趴在那里，四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

    旁人若是要挤进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能够奏效。可是，汪孚林只让头前的康大上前去言语了一声，须臾就有人让出了一条通路来。每一个人都在打量他和金宝，尤其是他，收获了众多关注和审视的视线。想也知道，这些人应该正在琢磨，赫赫有名的汪小官人这次想要干什么。当路过那个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家伙时，汪孚林只是随便瞟了一眼，继而就收回了目光，径直一马当先地来到了府学门口。

    “请代为通报大宗师，学生歙县廪生汪孚林，为养子金宝生母玉娘被人威逼乔装疯妇，意图诋毁学生父子一事，请大宗师做主！”

    渔梁镇乃是徽州的门户之一，每日来往的商人不知道多少，所以，金宝认母一事早就疯狂流传了开来。更有甚者，甚至编出了其母是因为认子不成而发疯，如今被人关在某处等死的传言。此时此刻，汪孚林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下子起了天大的骚动。

    敢情金宝的娘发疯是假的？是被人逼的？那到底是被谁逼的？

    因为一个门子被拿了，眼下府学只有一个门子，但却多了不少维持秩序的差役。这会儿面对汪孚林爆出的天大委屈，没人敢耽搁，当下那门子就拔腿往里跑。等到来回两个冲刺赶回来，他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脚都是软的，可还不得不支撑着膝盖说道：“小官人，大宗师宣见。”

    “金宝，搀了你娘下轿子，我们进去！”

    众目睽睽之下，金宝答应一声，上前揭起轿帘，扶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距离近的人都能看到，尽管那妇人形容憔悴，但此时此刻走路的姿态却还算稳当，整个人也一点看不出任何疯子的架势。眼看金宝和妇人跟着汪孚林进了府学大门，围观的人群方才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喧哗。

    “谁说金宝的生母是个见人就咬的疯子？那妇人瞧上去挺安静的一个人。”

    “汪小官人都说了，是有人逼她装疯，只为了诋毁他们父子的名声！”

    “谁这么缺德，怪不得汪小官人气不过，要跑来找大宗师做主！”

    “还能有谁？某位老太爷的嫌疑最大！”

    制造了外头一片骚动的汪孚林这还是第一次踏入徽州府学。要说上次他到这里，只是在门前制止程奎等一堆歙县生员在徽州府学的贴大字报闹事，也正因为这一出，方才真正和叶县尊打好了关系。现如今走在其间，他却不慌不忙，沿途甚至还有闲工夫比较府学和县学的建筑规格有什么不同。

    等到一直来到最深处的知新堂，引路的差役赔笑止步，低声说道：“小官人，小的是歙县快班胡捕头的弟弟胡三林，大宗师和段府尊叶县尊都在里头。之前外头那人是大宗师亲随，被人供人出收人钱财，大宗师一怒之下，这才将其推出去笞责的。现如今，大宗师正在堂上审随他来徽州的一个监生熊悍。”

    熊悍？嗯，据说就是挑唆谢廷杰去渔梁镇微服私访的那个监生吗？这还真是刚刚好。

    汪孚林向胡三林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记他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情，尽管他并不算十分需要。行至知新堂门外，他已经瞧见了里头端坐的谢廷杰以及叶钧耀段朝宗，也瞧见了那个长跪于地的监生背影，当即撩起袍角跨过了门槛。他没有回头去看金宝和玉娘是怎么进来的，只是步子平稳精准地一步步向前，等超过那个监生两步，这才深深一拜。

    “大宗师，府尊，县尊。”

    谢廷杰上次岁考刚刚考完，就召见了汪孚林，问那封假托何心隐的匿名信。觉得那次的直截了当效率很高，他这会儿也异常开门见山：“你有话直说，本宪没心思听人兜圈子！”

    汪孚林上次已经也充分体会到了谢廷杰的耐心，此时就直言不讳地说：“学生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探知，玉娘并没有疯，故而冒险试探，终于把这层谎言戳破了。汪金宝之母玉娘，三年前被金宝的兄长汪秋卖给了严州府行商刘万达，此人将玉娘养为外宅妇，并育有一子。就在月余之前，大宗师岁考的消息刚刚传出时，有人找到了刘万达，要求他把金宝之母玉娘送回徽州，并且让玉娘装疯。刘万达遂以与玉娘所生之子作为要挟，令玉娘装疯与金宝相见，于是就有之前渔梁镇码头上，正好被大宗师看见的那一幕。”

    这已经算是极度言简意赅的陈述了。可这样短短一番话里的信息量却相当可观，别说谢廷杰嘴唇紧抿，就连段朝宗和叶钧耀对视一眼，也露出了怒色。

    “学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金宝还是个孩子，又和母亲分别了这么久，如果看到母亲疯了，立刻避而远之，自然会被人说是对生母不孝。即便能够接受这样的母亲，可人疯成了都能咬人的状况，总不可能立刻接回家里去，少不得要找地方先安置，外人还是会说贪恋养父家富贵，对生母不孝。如果金宝把母亲迎回了松明山的老家去住，那么便是为了生母不顾养父恩德，是不孝。如果只把人送回村去，自己却只顾着在城里读书，同样也是不孝。”

    汪孚林一口气几个不孝说出来，见叶大县尊偷偷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暗叹自己今天就不止是讨公道来的，还是刷存在感来的，当下更加从容。

    “而挑在学生正在岁考的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事情，人家赌的，是学生也许会心乱，说不定还会失常，而人家付出的不过几个钱而已，实在是划算到了十分。只可惜，学生还有个缺点，那就是死心眼。只要认准的事情，别的东西都会选择性先丢一边，所以金宝他娘的事情，学生一直都没管，还是岁考发榜后才去料理的。金宝，我在这里问你一句，你怪我之前丢着你在医馆不闻不问吗？”

    金宝没有功名，此时此刻正搀扶着母亲跪在汪孚林身后。乍然听到这一句，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摇了摇头：“都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怎么能怪爹！”

    “很好。所以大宗师，段府尊，叶县尊，这就是学生的轻重缓急。”汪孚林顿了一顿，继而笑容可掬地说道，“有些人觉得金宝跟着学生是来享福，所以不顾母亲就是不孝，问题是有件事恐怕不少人都忘了。学生是南明先生的族侄，现如今也确实是小小有点产业，可学生的父亲总共还欠着南明先生和汪二老爷兄弟总共七千两银子，所以，富贵两个字谈不上，荣华两个字，学生只不过小小一个廪生，也一样谈不上！说到底，学生不过是草根而已。”

    草根这种形容词，在如今这个年代，显然绝对还没有开发出汪孚林所指代的这个含义，但谢廷杰、段朝宗、叶钧耀，三人却全都不至于会错意思，这会儿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微妙。尤其是叶大县尊，脸上感慨万千，可暗地里却险些没笑得岔气。

    汪孚林现如今被汪道昆委为松明山汪氏代理人，还敢说是草根！不过想当初小秀才和他合作时，一个斗胥吏，一个摆脱粮长包袱，那时候说是草根倒还真没错。幸亏他知人善任，这一番合作到现在，简直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事实证明，汪孚林的歪理确实把谢廷杰给带进去了，当然，这位提学大宗师不会忘了下头跪着的最重要当事人。他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玉娘，发现其虽有些断断续续，但说话条理还算清楚，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疯子，而且最重要的是，玉娘说到其被那个行商刘万达给抱走的亲生骨肉，那种伤心欲绝的凄凉，就连他也觉得感同身受。可细细一思量，他就突然瞪向了汪孚林，恼怒地一拍扶手。

    “等等，你这样兴师动众跑来让本宪给你主持公道，可你要告谁？”

    哦，大宗师您终于看出来了！

    汪孚林脸上一本正经，心里却在飞快计算着自己从府学外引起轰动，到刚刚自己和玉娘先后陈述所耽误的时间。他并不太能确定是否会引来对号入座的人，可料想以某些人的尿性，一定会认为他凌厉的反击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他用眼神瞟了一下叶大县尊，这位和他小半年来已经形成了极大默契的歙县令立刻接上了谢廷杰的话茬，用痛心疾首的语气开始了感慨。

    “孚林啊，本县了解你的心情，可大宗师日理万机，你怎么能拿毫无线索的私事来这里闹腾呢？金宝和他的母亲是很可怜，某些人也着实可恶，但是，这种要跑到严州府去查的事情，你让大宗师和府尊如何为你做主呢？本县也是有心无力……”

    叶大炮本来就很能说，这会儿侃侃而谈，须臾就说开了。段朝宗也好，谢廷杰也好，上次在叶钧耀跑来洗刷县试作弊污名的时候都已经领教过了，这次顿时全都大为后悔让这厮开了个头。而跪在最后头，一段时间内都没人理会的监生熊悍，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似乎没人注意到他的角色，也许还能趁乱躲过这一关……

    可就在这时候，那位原本还在滔滔不绝数落汪孚林的叶大县尊突然矛头一转。

    “对了，金宝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说是大宗师当时也去了渔梁镇，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巧？”(未完待续。)


------------

第二一五章 程公子好样的！

﻿    不愧是叶大炮！

    汪孚林对于这虚晃一枪，然后直捣黄龙的话术大赞一句，然后成功看到谢廷杰的目光倏然变得无比严厉，并且一下子越过他往后射去。如果可以用形容词，那么，此时此刻这位提学大宗师的眼神，应该和刀子的效果差不多，因为他倏忽间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辩解声。

    “大宗师，真不关学生的事，学生那时候只是向您介绍了几个地方，渔梁镇是……”

    “渔梁镇是本宪自己要去的是不是？你是对本宪介绍了好几个地方，但在城外的，仅此一处。你想来猜到了本宪的心意，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之内，生员云集，兴许会有不少认识我的人，而渔梁镇既然是在城南一里外，想必不会有人认出我，也能听到更多的消息。更何况，本宪在酒肆二楼看到金宝的时候，原本并没有这么快认出来，是你提醒了一句。你也只不过就见了他一次，隔得又是这么远，你怎么就断定得那么准？嗯？”

    身在高位者就是如此，一旦自己认准的事情，那么就会一追到底，除非能够有人横空出世，用另一件事把他的目光转移过去。奈何，监生熊悍显然不具备如此本领，在谢廷杰的怒瞪之下，他徒劳地想要躲藏那犀利的目光，慌乱之下正要开口把事情一股脑儿全都推出去，突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宗师，段府尊，叶县尊，歙县竦川汪老先生求见。”

    熊悍本来已经打算吐露实情了，可听得汪家人来了，他顿时为之狂喜，立刻闭紧嘴巴二话不说。

    但是，同样为之狂喜的，还有汪孚林！他只是借此赌一赌某种可能性，没想到人真的来了。不管来的是汪尚宁还是汪尚宣，有他和叶钧耀的珠联璧合，今天非得竭尽全力，把人拖下水再说。叶钧耀受够了，他更是同样受够了！

    尽管汪尚宁不是副都御史很多年，不是布政使巡抚很多年，可身为如今歙县致仕回乡闲住者中，昔日官阶最高的人，在场三位官面上的人物都总得给个面子。尤其是当汪尚宁拄着拐杖进来，却还弓着身子向他们一一躬身行礼的时候，不论是心中只隐隐有些猜测的谢廷杰，还是早对这位歙县头号乡宦心存忌惮和厌恶的徽州知府段朝宗，又或者是早就腻歪透了的歙县令叶钧耀，都少不得欠了欠身。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府学门外提出求见的时候，汪尚宁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四周围人群中那种种视线。和从前竦川汪氏的人现身人前时，收获到的敬畏不同，这些视线当中竟然掺杂着猜忌和轻蔑，这是他苦苦经营名声这么多年来，最难以忍受的。所以，尽管汪尚宣和汪幼旻都请求随他一块进来面见大宗师等人，他却把他们全都丢在了府学门外，让他们好好领受千目所视千夫所指的滋味，然后反省反省。

    尽管已经一大把年纪，复出的希望也仍旧渺茫，可他依稀想起了当初为封疆大吏时，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的年代。他可是在多地任所入了名宦祠的，岂能畏惧汪孚林这一区区小辈？再说，他还有杀手锏！

    所以，这会儿，他看也不看那个不断偷眼瞥看自己的监生熊悍，也没有留意把母亲玉娘掩藏在身后的金宝，甚至瞧也不瞧汪孚林一眼。他拒绝了有人给自己搬来的椅子，咳嗽一声后，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宗师提督学校，府尊和县尊乃是父母，老夫虽曾在朝廷，如今不过一介乡民而已，不敢当座位。这一次大宗师不辞辛劳从南直隶到徽州府，合六县调考于府学和县学，本是一大盛事，却不曾想坊间沸沸扬扬，竟有所谓考题泄露的传闻。”

    汪尚宁突然重重一顿拐杖，那沉闷的声音顿时回响在知新堂中：“我徽州人杰地灵，读书蔚然成风，何尝发生过这样丢人现眼之事？依老夫看来，不过是三五小儿自以为是，有人乘虚而入，这才闹出了事端。大宗师若是信以为真，一再追查不休，非但耗日持久，影响了其他各府的岁考，而且，朝中多有好事之辈，不干实事，却只知道胡乱咬人，到了那时候就得不偿失了。这只是老夫的一点小小见识，还请大宗师三思。”

    刚才这知新堂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汪尚宁一无所知，所以，在他看来，自己这一番让谢廷杰息事宁人的劝解入情入理。叶钧耀纵使是出于一己之私，怂恿谢廷杰大肆追查无限株连，段朝宗一时不察也被绕了进去，可只要把这一层利害剖析清楚了，谢廷杰总该明白过来才是！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角余光就瞥见汪孚林微微笑了笑。而这时候，叶大炮就接了他的话茬：“汪老先生说的，正是府尊和下官之前竭力劝大宗师的那层意思。奈何大宗师光明磊落，一身正气，硬是要挖出害群之马来，甚至为此不顾惜自身。大宗师，您看汪老先生也这么说了，之前那犯事之亲随既然已经拖出去刑责，刚刚这监生熊悍既是可疑，发回国子监革掉功名，如此便算杀一儆百，如何？”

    汪尚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得知汪孚林一家人跑来府学讨公道，来得太过匆忙，完全是在不明敌方情况的时候一头扎了进来。这个菜鸟县令竟然没有因为事涉汪孚林便煽风点火，火上浇油，而是力劝谢廷杰息事宁人！此时此刻，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生出了几分懊悔。那懊悔不仅在于自己的轻敌冒进，更是因为他在养病期间，没有嘱咐汪尚宣祖孙安分老实。

    熊悍没想到汪尚宁只起了个头，叶钧耀就把火全都烧到了自己身上，要求革掉他的功名，把他作为杀鸡儆猴的那只肥鸡！发现谢廷杰那充满恼意和杀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刚刚听到汪尚宁驾临的那些侥幸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好过也不让你好过的决意。

    “大宗师，学生冤枉！学生又不是徽州人，这岁考和学生并没有任何关联，本应当兢兢业业跟随大宗师完成此次逐府岁考，可谁料到打前站安排时，竦川汪氏三老太爷竟是派人请了学生过去，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甚至谈及和松明山汪孚林之间恩怨，嘱咐学生帮忙，败坏汪孚林声名，令大宗师厌恶他父子。”说到这里，他又词锋一转道，“但泄露考题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学生纵使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拖了汪家下水就行，反正日后他又不在徽州府，不怕与其交恶，如此坦白，说不定还能保住功名，毕竟他不比谢廷杰身边的亲随，他是监生，只要能有余地活动，保住的可能性很大。可贩卖考题的事却抵死都不能承认，否则那就没法挽回了！

    汪尚宁虽说对熊悍这反口一咬甚是惊怒，可相比那所谓贩卖考题的最糟糕结局，说是自己的弟弟和侄孙陷害汪孚林名声，这已经算是可以接受的了。当下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再次重重一顿拐杖，声色俱厉。

    “若我竦川汪氏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辈，老夫绝不会放过！可是，据老夫所知，那街头巷尾一度大肆散布的所谓考题，始作俑者却出自歙县班房，而且是一个豢养多年的顶凶。叶县尊，老夫现在就有此人名姓籍贯和影子图像，不知道你可否给大宗师，段府尊以及所有士子一个解释？”

    糟糕，纸到底包不住火，还是小觑了汪尚宁的老辣！

    汪孚林千算万算，竟是漏算了这一条，此刻不由得轻轻捏紧了拳头，可他看向叶钧耀的时候，他就只见菜鸟叶县尊微微一笑，分明是从容自若，神情泰然，哪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他正诧异于叶大炮关键时刻比自己还镇定，就听到人开开腔了。

    “歙县班房？汪老先生你确定吗？如果那样，本县绝不姑息！可之前快班、皂班、壮班这三班班头主动向本县坦白，说是班房乃是多年陋规，虽不能立刻革除，但也要逐一甄别内中关押的人犯，所以，今天早堂的时候，三班就已经交上了班房所有关押人等的花名册和指印，要不要本县立时三刻命人取来，给大宗师、段府尊还有汪老先生过目？又或者段府尊出牌票提人，还是大家直接去歙县班房一看究竟？”

    上一次舒推官信心满满从自己这里弄了牌票，去歙县班房大闹一场，结果不止是灰头土脸，而是气晕了被人送回来的情景，段朝宗至今还记忆犹新。此时此刻，眼见叶大炮再次火力全开，却是光明正大地提出邀约，他顿时淡定不能了。他可不想闹出大宗师兴师动众跑到歙县班房去视察这种无稽之谈，当下就轻咳一声道：“汪老先生，本府不得不问一句，你确定那个散布假考题招摇撞骗者真的在歙县班房？”

    是故弄玄虚？还是人真的已经转移了？不可能的，班房里头之前还有人给自己送信的……

    汪尚宁眼神闪烁，正打算就此赌一赌，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外头赫然好一阵巨大的骚动，紧跟着就有人直接闯了进来。

    “大宗师，歙县生员程乃轩揪着一个叫做刘万达的人，在府学门外对围观百姓大叫大嚷，说是此人收了汪尚宣家的好处，逼其别宅妇玉娘装疯卖傻，还当众展示了一张字据。他抱着一个孩子，说就是那个刘万达用来要挟玉娘的。”

    此话一出，就只听原本在金宝的搀扶下，一直萎靡不振的玉娘突然惊呼了一声，“是我的孩子”，紧跟着，也不知道这个骨瘦如柴的妇人哪来的劲道，竟是挣脱了金宝，连滚带爬站起身，就这么踉踉跄跄朝外头冲了过去。

    这一刻，知新堂中从上到下，包括汪孚林本人，全都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程乃轩动作怎么这么快？

    PS：召唤月票和！下一章标题我都想好了，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未完待续。)


------------

第二一六章 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    府学门口，自从那个亲随被拖出来打板子，就开始观众云集。汪孚林带着金宝及其母过来时，观众人数更是陡增一倍。等到汪尚宁以及汪尚宣汪幼旻到了之后，那种看热闹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可终究事情发生在里头而不是外头，人们只能议论纷纷，自行脑补，急得抓耳挠腮也没用。于是，在这种节骨眼上，程乃轩不像其他人那样老老实实求见，而是直接在徽州府学门口闹开了，这简直太符合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了！

    可观众兴奋了，激动了，因为汪尚宁的话而不得不在外头等的汪尚宣和汪幼旻祖孙就没那么好过了。因为今天坐的是滑竿，而不是凉轿，他们本来就不能隔绝那些窥探的视线，不能隔绝别人的议论，而在这舆论已经对他们非常不利的情况下，程乃轩还来这么一出，简直是往他们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五十开外的刘万达，此刻鼻青脸肿地被推到人前。之前他威逼利诱玉娘听自己的话装疯卖傻，可自己却在事后悄悄赶回了严州府，准备带着妻儿以及玉娘那个儿子跑路。可谁知道刚回到家，还正在紧急收拾东西的当口，却被得了程乃轩求助，动作一等一迅速的谢管事派人给截了个正着。因为严州府乃是徽商入东南的必经之地，所以如程家这样的豪商，在本地的影响力相当之巨大，他直接就被人给押送回了徽州城，连带玉娘那个亲生儿子也一块送了来。

    挨了不止一顿臭揍的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着自己只是猪油蒙了心，收了人钱财，这才逼玉娘装疯伤人，绝非有意。程乃轩则是眼看着四周高涨的情绪，上去喝止了刘万达后，这才洋洋得意拿出了一张字据：“各位乡亲父老应该都认识我，我是歙县城黄家坞程乃轩。我觉得好友汪孚林养子金宝的事情有蹊跷，就立刻派人去严州府，所以才截住了这个刘万达。而且，我派出去的人，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字据。这个刘万达也不知道打哪听说了贵人都心狠手辣，所以当初做事的时候，硬是给玉娘办了一张卖身契，打算事有不遂就好狡辩说，他收这笔钱是因为，他把金宝的母亲卖了给人！”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大叫大喊道：“而这字据上头另一方，正是竦川汪家三老太爷家的大总管！嘿，上次歙县衙门前户房司吏赵思成还声称，指使他的是汪家大老太爷的得力管事陈六甲，现在却又多了另外一位大总管，这到底是竦川汪家尽出心狠手辣的仆从，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逼母伤子，污其疯癫，这简直是令人发指啊各位！这就是咱们歙县曾经荣耀清高的竦川汪家？简直是丢咱们歙县，不，丢咱们徽州人的脸，而且还丢脸丢到严州府去了！”

    墨香是因为许老夫人的话，这才跟了程乃轩，虽说忠心耿耿，可他打心眼里知道自家少爷实在是不怎么可靠的一个人，上次离家出走逃婚，要是放在别家，他这个不尽职的书童非得被活活打死不可。可就是这么一个毛躁冲动的少爷，现在却和汪孚林有声有色合伙做起了生意，甚至岁考竟能够在一等吊榜尾，简直算得上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这些还不算，今天少爷折腾的这一出，怎么说都是为好友两肋插刀，讲义气重情分，真好！

    于是，此时此刻亲自抱着一岁孩子的小书童听到程乃轩唾沫星子乱喷，声音几近于咆哮，忍不住握紧拳头大赞了一声：“少爷骂得好！”

    哇——

    可就在这时候，他手里抱着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啼哭的声音还分外响亮。从来没哄过孩子的墨香手忙脚乱，又是哄又是唱，发现毫无效用后，他正要求救，偏偏这个时候，程乃轩还回过头来往他用力一指，赫然是义愤填膺：“各位可听到，这孩子正在哭！倘若不是我的人动作快，只怕这孩子便要被那薄情寡义的爹带走，以至于母子分离，终其一生都未必有相逢的一日！他这是哭苍天有眼，哭人间有正道，哭母子终能团聚，不必跟一个丧心病狂的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慷慨激昂的话，刚刚好这个时候，就只见形销骨立的玉娘提着裙子从府学门内跑出来，径直冲到墨香跟前，从他手中抢过了孩子，随即一下子抱紧在了手里。最初孩子的哭声依旧响亮，但随着玉娘的轻哄，啼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四周离得近的人全都能够清清楚楚得瞧见，这个起头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脸上泪痕犹在，可眼下正伸出手去抓这瘦弱妇人的头发，甚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笑声。

    “真的是母子重逢！”

    “这次程公子可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汪家人太缺德了，这种事怎么能做，简直是咱们徽州之耻！”

    “看，大宗师他们都出来了，让汪家人给个交待！”

    汪孚林落后几步，这会儿刚出徽州府学，还没怎么弄清楚外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就只听到四周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激烈的喧哗，比之前他带着玉娘和金宝母子过来的反应大多了。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面色铁青的汪尚宣和汪幼旻祖孙，若不是周围有随从苦苦维持，四周围过来的人就快把他们给吞没了！看到这样强烈的民愤，当他瞧见程乃轩回过头来对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时，他简直对这位程大公子的战斗力刮目相看。

    还有这次那种瞒着自己做下好大事情的执行力！

    看来，他扣在手里的另一样证据，汪幼旻以假考题做的那几篇八股文，已经用不着给大宗师了，因为光是现在就够劲爆了。

    “爷爷，怎么办？”汪幼旻只觉得整个人胸口透不过气来，就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这些家伙是早就准备好的，他们是污蔑！”

    “污蔑？哼……”汪尚宣已经看到长兄跟着谢廷杰等人出来了，更注意到了那个自己认为长兄只是马失前蹄方才栽在其手上的小秀才。可此时此刻，他自己真正身处风口浪尖，方才知道汪尚宁当初输得一点都不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斜睨了一旁面色青白毫无主见的汪幼旻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就这么突如其来伸出手，对着这个往日相当看重的长孙，重重一个巴掌甩了出去。

    啪——

    在那响亮的声音之下，猝不及防的汪幼旻顿时倒地，腮帮子上肿得老高。完全不明白怎么一回事的他就只看见嫡亲祖父的脸上厉色尽显，竟突然提着拐杖对着他没头没脑地抽打下来：“我打死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我打死你这败坏家风的东西！竦川汪氏能有今天，全都是你伯祖父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这才走下来的，现在全都给你败坏了！亏你从小读的是圣贤书，竟然学出了这些歪门邪道，竟然做出了这样令人发指的丑事！”

    在那不要命的抽打下，汪幼旻只觉得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更疼的却是心里。此时此刻，他再要不明白祖父这一番言行举止是为了什么，他就完全是猪脑子了。丢卒保车，壮士断腕，对于大家族来说本来就从不鲜见，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那个无关紧要的小卒，至于要说断腕，他死了，汪尚宣还有别的孙子……他连当手腕的资格都没有，他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增广生，家里同辈的堂兄弟总共有十个，他算什么？

    当那重重的一下直接抽打在脑门上时，汪幼旻终于再也挺不住，就这么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汪尚宣竟突然会如此狠心，说实话汪孚林真没有想到。虎毒不食子，据他所知，汪幼旻纯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家公子，相比汪家老太爷级别的这两位狠人，年轻的汪幼旻做的，仅仅是买通随从败坏一下他的名声而已，剩下的事情全都是汪尚宣指使人做的。可现如今事情败露，当祖父的竟然就这样下狠手对孙子，简直可以用衣冠禽兽四个字来形容！

    他悄然走到了程乃轩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字据，也来不及谢谢这位此次实在是太能折腾的程大公子，立刻回到了谢廷杰面前。谢廷杰自己出身贫寒，却天赋绝佳，也是多亏了乡试主考官提拔，这才有现在的成就，所以他最喜爱的就是出身贫寒而又好学上进的孩子，所以那一次才会因为汪孚林只洗脱了一项污名，他就不为己甚再没有追究。

    此时此刻，看着那上头醒目的汪字，谢廷杰突然信手将卖身契交给了一旁的徽州知府段朝宗。

    “段府尊，你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谢廷杰就大步走到了府学门口那少说也有五六百人的围观群众面前，甚至没有费心往汪家祖孙身上多看一眼。

    “本宪提督学校，审理案子并不在权限之内，因而将此案移交段府尊处置。然而，为惩恶扬善，以正风气，即日起，革除歙县生员汪幼旻之生员功名。读圣贤书者却只知道玩弄歪门邪道，逼母装疯害子，简直辱没了读书人三个字！至于竦川汪氏，好自为之！”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壮士断腕，弃卒保车？也不看看谢廷杰是怎样嫉恶如仇的性子，否则这次怎会闹这么大，光是这一句好自为之，竦川汪氏多年令名，就此毁于一旦！

    他得感激方先生，但更得感激提学大宗师，人家解了他两回困厄了！

    而汪尚宁这一次也硬生生挺住了。刚刚才刚把长孙打得人事不知的汪尚宣正凄惶地看着他，仿佛等待他一语挽回乾坤，可他却只能回以冷淡漠然的目光。哀莫大于心死，弟弟不成器他早就知道了，可这种事到临头却全都推到小一辈身上的冷心冷肺，他若早知道，又怎会安排其长留徽州府城？

    到头来，是他错了第一步，放不下名利二字，这才以至于一错再错！

    PS：台风终于过境，可隔壁就是人装修，烦啊……求个先！(未完待续。)


------------

第二一七章 送大宗师的破题

﻿    来时十一人，走时九人，少了的这两个人，便是在这次徽州岁考中，南直隶督学御史谢廷杰杀了给猴子看的两只鸡。也正因为如此，随从的懈怠风气一扫而空，唯一剩下的那个光杆监生战战兢兢。只因为谢廷杰吩咐临走之际不必大操大办，更不用惊动州县，谁都不敢往外头再送半条消息，生怕回头自己就成为再次被杀一儆百的那个倒霉鬼。

    于是，当这天一大早，收拾好行装的谢廷杰突然上车起行时，徽州府学上下全都措手不及，等去禀报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县令叶钧耀的时候，提学大宗师已经径直去往府城镇安门了。州县主司都来不及，有心送一送大宗师的生员就更加赶不上。于是，出了镇安门，谢廷杰眼见乡民排队入城，想到自己这徽州岁考之行，竟有些感慨万千。

    “大宗师，后头有人追上来拦车！”

    听到还有人拦车，谢廷杰登时面色一沉。今天自己这一走都已经极其迅捷和保密了，怎还会有人提早得知消息？他正要吩咐车夫不用管，只往前走就行了，却不想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宗师，学生知道冒昧，今天特意带金宝来不为别的，只为送上一程，道一声谢！”

    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谢廷杰也不知道是气恼还是无奈，喝令停车之后，便探出头去，果见汪孚林和金宝两人一马追来，别无其他随从。汪孚林的骑术显然尚可，而他前头那小家伙却仿佛是第一次，这会儿紧紧抓住缰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竟是紧张极了。他盯着这一对父子瞧了好一会儿，这才板着脸问道：“你怎么知道本县这时候起行？”

    “回禀大宗师，学生和金宝昨晚就搬到府学对面的一座客栈，大清早寅正过后就起来喂好了马，准备大宗师一起行就追。这还是城内不许驰马，否则早就追上了。”

    谢廷杰登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后只得硬梆梆地说道：“若只为送行道谢，既然已经见到本宪，那就可以回去了！”

    汪孚林笑了笑，这才拍了拍金宝。这时候，金宝努力定了定神，张口说道：“多谢大宗师为我娘讨回公道。等这桩案子完了之后，我打算把她和我那个弟弟，安置在松明山老家，同乡村人都会照顾她的。我会好好读书，日后尽我所能照拂他们！”

    见谢廷杰没说话，汪孚林方才继续说道：“学生不敢耽误大宗师行程，这就准备回程。只是临别之前，对于大宗师当初岁考出的那道四书题，恕学生离经叛道，其实学生之前想写的，是另外一个破题。题为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破题一句，名不称君子之道，圣人之所忧也！”

    谢廷杰顿时眼神一缩，竟忘了自己紧赶着要走是为了避免有人追来相送，立刻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岁考时，用的破题是，无后世之名，圣人之所忧也。”

    “圣人虽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但圣人还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更有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的感慨。既然君子只要求自己，而小人却总要求他人，可君子将死之际却关心身后名，这岂不是自相矛盾？然则论语集注是这么写的，岁考大事，学生当然也不好离经叛道。可此刻为大宗师送行，我却想要解释清楚，圣人所虑，无非是终其一生，却名不称君子之道，而绝非顾虑身后之名。”

    作为王学泰州学派的中坚，谢廷杰虽觉得汪孚林这番话和朝廷公认的朱子注解大相径庭，但此刻却打心眼里感到这才是对的。而这种不求身前身后名，只求行得正坐得直，正符合他为人处事的宗旨。因此，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略过其人，看向了他背后的金宝。

    “明年童子试过后，本宪看你是否能够题名！”撂下这话，他才对汪孚林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你之前岁考时，四书题敢用这样的破题，本宪也不会硬是把你的名次摁在一等倒数第二。”

    “继续起行！”

    放下车帘的时候，谢廷杰隐约看见，汪孚林先下马，继而又扶着金宝下马，躬身长揖相送。想到自己这岁考第一站的种种波折，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第一次觉得自己之前坚持要深究到底不知是错是对。昨天事情过后，他就已经体悟到，这件事背后固然是汪孚林父子被人陷害，可那是涉及到歙县话语权的角力，他实在不该贸贸然涉足进去。可相比汪尚宣大难当头对至亲的弃若敝屣，不论如何，汪小秀才终究要显得可爱一些。

    尤其是今天这送行时送上的另一个破题。

    汪孚林真心诚意地维持着作揖的架势足足许久，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旁边的金宝，又把马牵了过来。等到扶着金宝上了马，他自己也跨坐上去，抖了抖缰绳调转马头往镇安门方向回去，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前头金宝问道：“爹，如果以后我也能够当官，我要当提学大宗师那样的好官。”

    面对这么一句宣言，汪孚林登时愣住了。平心而论，谢廷杰这样的官太过于刚硬了，仕途不会太顺利，可这样的人品实在值得钦佩。于是，他也不打算给金宝泄气，笑着说道，“那我等着你进士及第，督学一省的那一天！”

    金宝登时瞠目结舌。他只是说有机会当官的话，要当个谢廷杰这样的好官而已，怎么就变成他也有督学一省的雄心壮志了？

    回程的时候，汪孚林走的是县城新安门，这就省得和府城有可能追出来送大宗师的人迎面撞上。然而，一进新安门还没走多久，他就碰到了骑马过来的快班正役许杰和几个差役，看到是他，这位最早在松明山就和他打过交道的老快手立刻策马迎上前来问道：“小官人，见到你正好！听说大宗师启程了，我们这会儿一块去追，还来得及送行。”

    “我和金宝刚送了大宗师回来。”见许杰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汪孚林就一本正经地说道，“许哥还是不要白跑一趟了，大宗师这会儿让人快马加鞭，你说不定得追上二十里，到时候兴师动众反而不好。叶县尊那里，自有我替你去说。”

    “这……”

    许杰犹豫再三，最后决定还是听汪孚林的——反正他觉得就算叶县尊，最终也可能会听汪孚林的。只不过，他实在是好奇汪孚林怎么能够消息这么灵通，知道大宗师什么时候走，少不得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汪孚林昨晚就在府学对面找了家客栈，今天不到寅正就爬起来了，准备好坐骑，随时准备去追那位打算偷跑的大宗师。面对这位如此先见之明，他还能说什么？

    县衙中，当叶钧耀听到汪孚林和许杰一块回报了谢廷杰怎么走的，得知汪孚林为了送行这么个折腾法，他也有些无语。但想想这回真是多亏了提学大宗师是正人君子的光，他又觉得汪孚林如此诚意十足，那也是应该的。可当他问到汪孚林准备了什么程仪，又或者什么临别赠诗时，他却再次受到了惊吓。

    “什么？空手去的？而且连一首临别敬赠的诗赋也没有？你还给我做了个离经叛道的破题……老天爷，孚林啊孚林，你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叶大炮扶额而立，头痛十分，正打算耳提面命几句时，汪孚林却抢在了前头：“县尊，之前歙县班房的事，不知道是……”

    “你还说！”叶县尊这才忘了汪孚林空手送行的事，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了，“班房里从前豢养的顶凶，一共三人，我让他们全都处理掉，听说严州府那边正在满城抓贼，胡捕头亲自送人过去了，也就是充军的罪名，不至于冤杀人。这年头的充军，谁都知道怎么回事，晃一圈人就回来了。这样三班不至于哭诉我挡了他们财路，我也不至于担心他们成天钻空子闹出什么事来。幸好这么整顿一下，否则你让人散布假考题的事万一被人拆穿，汪尚宁岂不是就有理了？”

    叶县尊真心能耐啊，最近功力见涨了！

    收获了汪孚林敬佩的目光，叶钧耀顿时有些飘飘然：“所以说，你做事要仔细一点，幸好这次有本县给你托底，程乃轩又直接从严州府入手，帮了一个大忙……嗯，岁考既然已经结束了，你也应该清闲了下来，接下来秋粮征收在即……”

    汪孚林听懂了叶钧耀的抓差意思，苦笑一声正要答话，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咳嗽，紧跟着，书房大门就被人推开，却是苏夫人款款地端着一个茶盘进来。眼见叶大炮慌忙起身相迎，汪孚林觉得自己杵在这里有些多余，正要悄然退下，却不想苏夫人开口说道：“老爷也不要差人太过，汪小相公好容易才有几天空闲，让他休息休息也不迟。”

    见叶大炮顿时蔫了，汪孚林不禁对善解人意的苏夫人大为感激。这还差不多，他好容易才平安度过今年岁考，又把竦川汪氏彻底打压了下去，该过几天太平安闲日子了。等到略坐一会儿，他告辞离去的时候，苏夫人却也在同时出了书房。

    “班房顶凶的事情，毕竟伤阴骘，你不方便指使三班，老爷是一县之主，能避免就避免。”说到这里，苏夫人方才意味深长地笑道，“若不是小北盯梢得好，也不至于露出班房玄机，你以后做事，还得再小心些。”

    汪孚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敢情不是叶大炮长进了，是背后有贤内助指点，而贤内助的背后还有双盯梢的眼睛！

    那丫头真够贼的，他只不过就是拒绝了她一次，她竟然直接盯他的人，估摸之前不知道是萧枕月还是赵五爷让她给盯住了！(未完待续。)


------------

第二一八章 答谢宴

﻿    段朝宗这个徽州知府已经当了好些年，虽说谢廷杰临走时丢了个烫手山芋给他，可既然已经把最得罪人的事，也就是革了汪幼旻的生员功名给做了，他接下来做的事就简单多了。把事情一股脑儿往汪家那个大总管身上一推，然后又把刘万达判了徒刑，至于竦川汪氏，他连一根指头都没去动过。尽管看似为这曾经的歙县名门保留了面子，可谁都知道，这次汪家货真价实是元气大伤，里子都没了，还哪里来的面子？

    就连汪尚宣在府学门口将自家长孙直接打得昏死过去，也被无数人背后鄙薄。虎毒尚且不食子，汪尚宣身为祖父，事到临头却把事情全都往孙子头上一推，要脸不要脸？简直是衣冠禽兽，太没担待了！相形之下，看看人家汪小官人，到底是松明山汪氏出来的，少年意气，重情重义！

    平安度过了岁考，又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送走谢大宗师之后，汪孚林和程乃轩这次就不怕招摇了，包下一整座酒楼，请方先生和柯先生坐了上席，连带撒出大把帖子邀请各大亲朋故旧，就连叶县尊也请了，热热闹闹开了一场庆功宴。就连这天正好进城卖糖葫芦的松伯，都被汪孚林硬拉了过来。

    开宴敬酒的时候，汪孚林站起身一手拿壶，一手拿杯，先是颔首一笑，继而就开始说话。

    “今天与其说是庆功宴，不如说是谢师宴，又或者，答谢宴。我要感谢的，是方先生和柯先生多日以来的悉心教导指点，但除此之外，还有叶县尊等等诸位在座，又或者今日没能到场的各位长辈以及亲朋好友！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家父家母远行在外，我这几个月连番遭事，倘若没有这么多人伸出援手，鼎力襄助，哪有今天的扬眉吐气？所以，我在此先干为敬！”

    汪孚林率先一饮而尽亮了杯底，见旁边几桌的吏役们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叫好声，他就又斟了一杯，这才笑着说道：“这第二杯，敬的是不在这儿的大宗师。若非大宗师明察秋毫，一身正气，又岂会有此次岁考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正因为天底下有大宗师这等一往无前的正人君子，读书人方才能够安安心心往前，不用担心那些诡谲伎俩！这一杯遥敬大宗师，我再干为敬！”

    这一次，见汪孚林一口气喝干，人们在叫好的同时，就有人想起府学前汪孚林岁考卷子中，那篇策问中的篇尾语，问了出来，却不想汪孚林腼腆地笑了笑，把当初对谢廷杰的那番鬼话重新复述了一遍。虽说宋朝距离现在挺近的，可因为蒙古人入主中原，中间散落的东西也不知道多少，他当然不怕被人揪出来。不但如此，他还犹如预防针似的和众人打了个招呼。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杂书看得多，故而嘴里突然冒出来一两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好句子，有时候自己也未必记得出处，大家日后就习惯成自然吧。当然，千万别来找我会文做诗，这个我真不行。”

    想到当初状元楼上汪孚林把人噎得下不来台的景象，四周众人顿时哄堂大笑，但没有谁会真的就认为汪孚林不会做诗。接下来，汪孚林拉着程乃轩逐席敬酒，叶县尊吴老员外这些大人物不说，就连刘会和吴司吏赵五爷萧枕月也都各自敬了一杯，让众人受宠若惊又喜上眉梢。末了，汪孚林来到松伯身前，亲自给老人家斟满之后，自己就把小酒杯拿过去在对方酒杯旁边碰了碰，笑着说道：“松伯，你可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贵人，多谢了！”

    “林哥儿……”

    松伯眼见汪孚林已经喝干了，自己赶紧举杯喝完，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说：“松明山村有你这样的好后生，南明先生后继有人！”

    这么露骨的夸赞，汪孚林顿时大汗。汪道昆文坛耆老，抗倭名臣，如今又是一方封疆大吏，他这区区一个小秀才可没那么大的野心！可不止是松伯，当他回到主桌的时候，眼见程乃轩还被人缠住在灌酒，他就只听柯先生笑吟吟地说：“孚林，今天这大好的日子，你岁考入一等，大后年科考拿到乡试的资格，易如反掌，也该是时候起个表字了。”

    汪孚林对表字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觉，这会儿不禁挠了挠头道：“这个……不急吧？”

    这时候，就连叶钧耀也一本正经地插言道：“不早了，你父母不在，你不但撑起了一家之主的职责，还在歙县和徽州府做到了很多大事。虽尚未及冠，却已经少年老成，此时不起表字，那就说不过去了。今天既是高朋满座，大家一块集思广益，给孚林想一个好的，如何？”

    一时间，四座全都是叫好声。目瞪口呆的汪孚林只能看到那些有资格参与其中的人兴致勃勃商量着，讨论着，争执着，他这个当事人的意愿完全都被忽视了。而程乃轩被人灌了个半死回来，在他身边一坐之后，便低声说道：“起什么表字，我觉得双木二字朗朗上口，简单明了，挺好的……”

    他的声音虽说很轻，可他旁边的方先生何等敏锐的耳朵，当即正色叱道：“乳名便是乳名，父母为爱而呼之，怎可和隐含殷切希望的表字混为一谈？”

    “话不是这么说，我倒觉得双木二字挺好的。”摩挲着下巴，开始和方先生抬杠的，恰是柯先生。

    接下来的时间一下子变成了这两位引经据典辩难的时间，其他人无论是叶钧耀这个两榜进士，还是吴老员外这个读书不少的乡中耆老，又或者汪孚林和程乃轩这两个菜鸟读书人，全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柯先生和方先生从命名起源到四书五经，再到各种杂七杂八听过没听过的书，争了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偏偏这两位还一边争一边吃，完全违反了食不言的规矩，可偏偏还显得特别自然。

    至于汪孚林，他在吃惊过后，倒是很高兴众人不纠结于自己的表字问题，和程乃轩大快朵颐的同时欣赏这场难得一见的辩论，心情轻松极了。

    闲来无事喝喝酒吃吃饭看热闹的感觉，真是不要太好！

    到最后，他的表字依旧难产。

    斗山街许家老宅，这时候方老夫人和许老太爷对看着小几上的那份请柬，同时叹了一口气。许二老爷因为憋着一口气，就是不同意再和汪孚林有任何瓜葛，更拿出了汪家那大笔欠债说事。至于许三老爷，因为许大老爷独自掌握两淮盐业生意的事，还正和暗地里闹别扭，就更不用提凑这么个热闹了。于是许家唯一去出席的，是汪孚林的大姐夫许臻，和他们的关系其实已经很不近了，但许老太爷和方老夫人让人捎带了一份厚重的谢礼。

    “老大是有眼光的，人却在扬州，而小薇又不是他的女儿，是老三的女儿。”许老太爷摇了摇头，最终把请柬拿在手中，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毕竟从来没见过他，今天不好去凑这场热闹，明天吧，我亲自去见一见他。小薇这事情，我亲自去谢一声，总不能装成不知道。至于其他的，一切随缘。小薇你亲自去说一说，她教训也吃够了，不用禁足了。咱们家的这些孙女，就数她天真烂漫，鲜活可爱，以后嫁人是嫁人，现在不妨活得恣意一些。”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老夫人顿时笑了，随即站起身，“只不过，你就不怕这么一大把年纪去造访汪小官人，被人家笑话？”

    “我现在纯粹老闲人一个，又不是上门说媒，只要人真的有趣，当成小友也行，怕谁说闲话？许老太公当年若不是资助了许翰林，纵使真的年岁过百，哪里就真那么容易得了朝廷旌表？看人的事，我虽说未必有许老太公那么精准，可也有点眼力的。”许老太爷自卖自夸了两句，见老妻没好气地瞪他，他却仍是洋洋得意，“总比汪尚宁一辈子风云，到老却栽了个大跟头强！”

    “到底我不如你。你把老大带在身边耳濡目染，如今他能够独当一面，可家里老二老三却不免……”方老夫人本待怨自己没把另两个儿子看好，突然就只觉得有一只手按在了肩膀上。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多少人家看似和和美美，一碰到这钱的问题，立刻就闹家务事，越是大富大贵越是如此，咱们家里这点小龃龉，没什么大不了的。盐业这种事，容不得一家人有两个三个声音。这些年我一直都把精力放在外面，如今回到家乡，也想为家乡父老做些事情。”

    听到老伴竟是说这话，方老夫人顿时笑了，掰着手指头说：“修路，造桥，赞助书院，资助学子……你做的好事纵使比不过许老太公，可也差不了太多。怎么，现如今又想要做什么善事？”

    许老太爷捋了捋胡子，面上再也没了分毫戏谑之色：“当初何东序兵围西园和北苑的往事，你可还记得？”

    方老夫人顿时怔住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整个徽州一府六县几乎沸腾，也正因为民怨，何东序后来背了个酷虐的名声，被人弹劾，又是调职，又是降官，也不知道多少人拍手称快。可此事虽说过去多年，你真的认为可以……”

    “现在朝中格局不比从前，也许可以想一想办法。这件事我出面探探风声，你先不要管！”

    老夫老妻说了好一会儿话，没过多久，方老夫人就亲自去看了许薇。得知自己不用禁足了，一个多月下来瘦了好几斤的许家九小姐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祖母，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祖母，真的……真的不要紧吗？”

    “傻丫头，之前本来就只是吓吓你，让你从今往后知道什么是规矩方圆！”嘴里这么说，方老夫人想到亲自捎信去给许榕，那位腼腆的大小姐在信上一个劲说都是自己的错，她不禁笑着捏了捏孙女的脸颊，“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别瞎胡闹！你臻大嫂子提过你好几次了，去逛逛吧！”

    直到这时候，许薇方才一下子蹦了起来，紧紧抱住了老祖母，竟是喜极而泣。而方老夫人拥着宝贝孙女，心思却已经飞到了老伴说的话身上。

    光凭斗山街许家之力，当然不够，老伴不是把主意打到汪孚林身上了吧？

    PS：周一求下，当然有月票就更好！家里今天装空调，老的坏了，这天气一出梅就入伏(>_


------------

第二一九章 许老太爷的小提议

﻿    用富贵闲人来形容汪孚林如今的日子，有点不太确切，但去掉富贵就贴切了，他现如今确实是闲人一个。谢廷杰走了，答谢宴办过了，虽说柯先生和方先生轮流给叶小胖金宝秋枫上课的时候，他也会过去凑个热闹，努力提高一下水平，可毕竟不用回到当初那强化特训的黑暗岁月了。

    林木轩那里偶尔走走，义店那儿视察一下，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陪一下两个之前没顾得上的妹妹，虽说远的地方跑起来不太方便，汪二娘和汪小妹对于名胜古迹也并不是兴趣太大，可近的一天可以往返的地方，那当然是说去就去毫不含糊。而因为苏夫人的请求，他也就爽快地把叶明月和叶小胖姐弟，连带金宝秋枫一块带上，就连两位西席先生也跟着走了一圈。可小北却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缘由，没有跟去。

    甚至连府城和县城周边不算太远的几大有名书院，他们都去参观过。毕竟柯先生和方先生名头好使，他们又不打扰人家上课，那些书院难道还能铁将军把门，将善意参观的人往外赶？

    许老太爷说是明天，但等他真正登门造访时，已经是汪孚林这放风似的美好日子过了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骤然听到是斗山街许家那位传奇的许老太爷来访，汪孚林简直以为人家是在开玩笑。要知道，那位按照辈分比他长两辈，自己的父亲就算在，恐怕也得在人前执晚辈礼，所以方老夫人之前见他，都是直接邀约了他上家里去，如今许老太爷竟是不顾尊卑亲自过来拜访，到底为了什么事？

    心里直打鼓的他赶紧迎出了门去，当看到面前赫然是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后头只有两个轿夫并一乘小轿，再多一个随从都没有的时候，他不禁瞪大了眼睛，旋即慌忙上去行礼拜见。可他才刚刚弯腰，就只觉得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县后街，我自从回来，就闭门谢客很少见人，今天只当是来会一位小友，汪小官人难不成是打算告诉别人，我跑你家来了，可以上这里堵门？”

    听到这话，汪孚林只觉得这位老太爷很有意思，和那些倚老卖老之辈不同，当下不再拘礼，连忙让了人进来。等到许老太公进了前院，饶有兴致地看着天井和二楼，硬是要登楼瞧瞧，他只好陪着这位上了二楼，谁知道对方突然就在那美人靠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房子不错，精致而五脏俱全。对了，这两边是不是县尊家两位西席的屋子？”

    见许老太爷问得直言不讳，汪孚林也就没有虚词矫饰，点了点头。因为是初见，他虽说对这位老人第一印象不错，方老夫人又帮过他，可总归要小心翼翼一点。可一来一回几句话之后，他就看到许老太爷对他摆了摆手。

    “我行走商场多年，打过交道的人不知凡几，如今回乡，更喜欢轻松一些说话。你也不用猜测我的来意，领我参观完你家中屋舍，我便告诉你。”

    想想许老太爷没道理拿自己一个小秀才寻开心，汪孚林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位老人是大姐汪元莞的婆家本家长辈，等过了穿堂到了后院，他少不得叫了汪二娘和汪小妹出来拜见，结果，许老太爷竟是笑眯眯地拿出了早就预备好的小荷包，一人给了一个后，不等两个小丫头辞谢，他就东张西望道：“看来你那养子还在县尊那里读书，早知道我就该下午来的。这下可好，见面礼送不出去了。”

    “谢谢老太爷。您要是留下吃午饭，金宝侄儿他们都会过来！”汪小妹拿着荷包先谢了一声，竟是自说自话笑眯眯地留许老太爷吃午饭，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可那时候叶家胖哥哥，还有秋枫也会一块来，一份见面礼就不够了。”

    天哪！

    汪二娘顿时脸红得简直能出血，一把将汪小妹往自己身上一拉，这才赧颜地说道：“老太爷，小妹不会说话，您千万别……”

    “她这是拿我当自己人，快人快语，有什么不好，我家小薇也是这样的性子。”许老太爷眉眼弯弯，走过去在汪小妹头上摸了摸，他这才干咳了一声道，“我这人出门在外兴许会丢三落四忘这个忘那个，但见面礼那肯定是准备多多。”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竟是动作迅捷地不由分说往汪孚林手里塞了一个小荷包，这才捋着胡须说：“好了，参观过你这屋舍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汪小官人，找个好地方，咱们爷俩聊聊如何？”

    汪孚林瞥了一眼两个眼睛乱动的妹妹，本能地打消了在明厅又或者穿堂说话的主意——如果是那样两面有门的地方，他怎么都防不了那两个偷听的小丫头，偏偏今天他很担心的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她们听到的——于是，他就看向了自己一直腾出来的后院堂屋，直接虚手相请道：“老太爷，那就到堂屋说话吧。连翘，阿衡，送茶之后你们给我在门外守着。”

    连翘是之前程老爷送的那个丫头，汪二娘和汪小妹如今和她极其要好，而阿衡则是谢管事后买的一个丫头，人不算很漂亮，却老实肯听话，最重要的是不会胡思乱想，所以汪孚林用得很满意。这样两尊门神之中，汪家姐妹只能说动其中之一，故而也只能懊丧地放下偷听计划。

    堂屋中，呷了一口来自祁门的茶叶冲泡出来的茶，许老太爷眯起眼睛品了品，随即就看向汪孚林说：“我今天来，一是谢谢你。小薇戴着鬼面具帮她堂姐去相亲，结果差点闹出大纰漏的那件事，既然揭过去，那就算过去了。你答应保密，她也好，我和家里老婆子也好，都很感谢你。我家里老婆子是想过要你当孙女婿，但似乎小薇他爹不太乐意，我嘛，就一个意思。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一大把年纪只想当个闲人，不打算掺和小一辈的事情。”

    许老太爷如此爽快，汪孚林反而觉得心中大石头落地。可这话他怎么答都似乎不太好。表示遗憾，他又没热切盼望过；可表示不在乎，人家说不定还认为他摆架子。于是，他就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我和许二老爷是没什么缘分，话不投机半句多。相比之下，和老太爷您说话就轻松多了。”

    “这句形容用得好，话不投机半句多。翁婿要是两看不相宜，就没必要勉强，否则日后兴许还会闹出对头来。”

    许老太爷仿佛丝毫不在意地评价着自己的次子，笑着端详了汪孚林一会儿，他就又问道：“你那林木轩，不过小打小闹，图个新奇，可义店呢？秋粮现在正是大批量上市的时候，就算你用发行米券收拢资金，又有预备仓那巨大的仓库空间来储备粮食，可囤积到明年开春再卖，到时候要付出去的利息可是不少，更何况这是赌收成。我想你之前这么会折腾，这次总不至于就规规矩矩本地收本地卖吧？”

    面对一个商场老手，汪孚林也没什么关子好卖的，很谦逊地说道：“杭州那边今年歉收。”

    这区区几个字，听得许老太爷会心一笑。接下来，一老一少再也不提正事，一个说扬州风情，一个说乡居风光，等到午饭时金宝等人回来，许老太爷一如之前的许诺，每个人一份大大的见面礼发下去，正好蹭了个红包的叶小胖自然乐不可支。再加上他风趣幽默，不像程老爷这种气运加身的人生赢家那样威严天成，就连平时对人相当挑剔的柯先生和方先生，也对这位老者有几分别样的客气。于是乎，许老太爷的汪家之行，竟是一直持续到将近黄昏。

    而临走出门上轿时，许老太爷突然停了一停，随即开口说道：“竦川汪氏此次名声大跌，对你有利，但也不利。毕竟，因为夏税丝绢之事，歙县之前一县扛五县，要是你不能想出一点招来，只怕回头被五县乡宦打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别人反而又会想到那位汪老太爷。义店虽说很好，但毕竟一件事物不能一直新鲜下去。恕老夫交浅言深，若要真正奠定松明山汪氏作为歙县乃至于徽州第一汪的名声，不能仅仅是小打小闹。”

    汪孚林最近清闲日子过了一阵子，却还没到静极思动的时候，所以，他只是顺着许老太爷的话头随口问道：“那老太爷有什么建议？”

    “府城西边的西园去过没有？”

    见汪孚林摇了摇头，许老太爷便意味深长地说道：“西园之外，便是县城北斗街的北苑，这一西一北，曾经全都是风云际会之地，你正好有闲，不去走走看看，实在是可惜了。”

    “既然老太爷这么说，我回头去好好瞻仰瞻仰。”

    汪孚林对于西园北苑这两地没有太深的印象，当下决定回头就去翻徽州府志。奈何翻了个遍，却只有古迹、寺观、古墓，唯独没有名园这一项，想来也是这部徽州府志的编纂者，知道那些雅致秀丽的名园列在上头，可能会引来别人的觊觎甚至攻击。于是思来想去，他顿时记起上回太平兴国寺那地方，还是叶明月给自己介绍的，于是他也没注意时间，放下书就直奔叶县尊官廨。

    这会儿恰是叶家晚饭时分，他这一来，苏夫人立刻笑说让人添一双筷子。汪孚林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孟浪，赶紧说家里人正等着自己吃饭，他只问一个问题，立马就走。然而，他只说许老太爷介绍自己去游西园，身后就传来了砰地一声。他莫名其妙回头一看，却发现小北竟是撞在了一个高几上，若非上头没放什么东西，那砰地一声之后一定会接上咣当一声。(未完待续。)


------------

第二二零章 西园的秘密

﻿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苏夫人和叶明月全都往小北的方向看了过去，但先开口训斥的，却是叶钧耀。他斥责了一句之后，见叶小胖已经狗腿地跑上去，低声问小北撞着哪儿了，他方才故作淡定地对汪孚林说：“孚林，你也不是外人，你之前忙于岁考，我也没来得及对你说。小北呢，是我夫人当女儿一般看待的，明月也喜欢她，所以我也就当多个女儿。要是她从前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看在本县的面子上，不要和她计较。”

    以叶大炮的身份，即便往日也从来不拿他当外人，可突然就爆出这么一个天大的消息，汪孚林自然觉得又震惊又奇怪。等发现叶钧耀频频偷窥苏夫人，他顿时意识到，这事儿肯定和这位夫人脱不了干系。可是，他却发现，苏夫人竟是微微一皱眉头，显见叶钧耀的这个说法，仿佛她有些意见！就在他因此而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叶明月已经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出府城潮水门，过太平桥，太白楼，再往北行三四里，于练水之畔，有园曰西园，其最盛之时，高朋满座，宾客万千，一时号称徽州最盛。”说到这里，叶明月方才有些遗憾地说，“是我从坊间买来的一本闲书上，找到了这些记载，其实我也没去过。”话归如此，可如果那书上没写错，记得西园的原主人，恰是那位鼎鼎大名的……

    这就已经很够了，果然不愧是当初竟然能送自己徽州府志的人，这才叫涉猎广博！

    汪孚林赶紧赞叹了两声，随即便表示自己是道听途说，准备哪天过去瞻仰瞻仰。他见叶钧耀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正打算就此告辞，却不想苏夫人开口说道：“西园那边，我也闻名已久了，只是始终未曾有机会亲自一看究竟。今天被勾起兴头，倒是想前去一游了。”

    此话一出，别说汪孚林，就连叶钧耀和叶明月叶小胖，全都大吃一惊。苏夫人的性子爽利明快，说想去肯定那就是真的想去，可她在徽州又没有亲戚，他们到徽州这么久了，也没怎么听人说起西园，怎么这会儿苏夫人就突然有兴趣了？更让叶明月意外的是，母亲看了自己一眼后，随即叹息道：“只不过，老爷身在官场，我好歹也是知县夫人，跟着上任放在国初已经算是违制，如今要是再招摇出城，就更加引人瞩目了。”

    这说来说去，原来苏夫人只是随口感慨，并不是真的要跟着去？汪孚林只觉得脑袋有些糊涂，可转瞬之间，他就听到了一个更意外的建议。

    “这样吧，小北，你跟着孚林去走一趟。一来那里毕竟是城外，二来又是荒废已久的地方，你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小北刚刚那一下碰到了，人正恍惚，之前迷迷糊糊对叶小胖说不打紧，骤然听到苏夫人此言，她登时下意识地反对道：“我不去！”

    发现小北的反应如此直接，汪孚林顿时更加奇怪了。要说上次他拒绝透露汪道昆的近况，又委托两个妹妹当情报员，并不是真的为了套出什么，不过等着小丫头再次主动找上门来，可人既然没来，他也就没放在心上，毕竟之前他忙着呢。他眼珠子一转，当下便笑容可掬地说道：“夫人多虑了，不过是距离县城没多远的地方。实在担心不安全，我去三班差役那边借两个五大三粗，魁梧有力，关键时刻能背得动我的人就行了，不必麻烦小北姑娘。”

    叶小胖不禁被汪孚林这一本正经的口气给逗乐了，也没注意到小北和母亲那微妙的脸色，立刻举手道：“娘，我想去！”

    “你去就是添乱，别忘了你是你爹的儿子，这胖身材段府尊只见了一面都能认出来，就别说到别处了！”苏夫人毫不留情地揶揄了儿子一句，继而又没好气地说道，“再说了，你会爬墙吗？别上得去下不来，回头在上头进退两难。”

    去个西园还要爬墙？不是吧！而且，从苏夫人先后透露的，已经荒废，需要爬墙，这似乎表明，她对西园的情况很清楚，绝不像她说得那样一无所知。

    当汪孚林用眼角余光观察叶明月的时候，却发现这位冰雪聪明的叶家千金同样面露讶异，反倒小北紧咬嘴唇，仿佛知道一些什么。叶小胖则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脸糊涂。

    至于不再菜鸟的叶县尊，反而是无知者无畏，没好气地重重咳嗽了一声道：“就按照夫人说的办，小北，你明天就陪着孚林走一趟。反正不管是荒废的也好，簇新的也好，只要去过，孚林也就能够对那位许家老太爷交待了。孚林，天气渐渐凉了，冯师爷说县学有几个贫寒生员，因为不是廪生，日子过得有些艰难，你现在名头大，正好到许老太爷在内的各家大户那儿走动走动，让他们乐输几个，如此也好给慰问慰问这些读书人。”

    敢情叶大炮的重心在于后半截，向各家大户募捐点钱来做善事，压根就没想到西园有什么玄虚。不过汪孚林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叶钧耀从来就不是观察敏锐的缜密性子。不过要是人缜密，他也就没得混了不是？

    老爷这么说，夫人也这么说，小北顿时再也难以拒绝。等到汪孚林告辞离去，她浑浑噩噩地捱到了一顿饭吃完，等到和叶明月回房之后，心不在焉的她又一头撞在了床架子上。她捂着额头正站在那发呆，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想说的事，你可以不说。”叶明月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但该面对的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这一晚上，汪孚林秉承想不明白就不想的心理，只不过纠结了一小会就睡着了。只不过这一晚上睡得不算踏实，由于许老太爷和苏夫人先后的奇怪态度，他很理所当然地梦到了那座西园。只不过，等一觉醒来，他却只记得几个极其凌乱的片段，包括很像是西溪南吴氏果园那般的高大围墙，里头萧瑟如鬼屋一般残垣断壁，盘根错节的大树古藤，包括一地白骨……扶着额头无奈起床去洗漱的他直到用冰冷的井水擦过脸，这才回过神来。

    不管别人故弄什么玄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至于比当初那连番难题更难对付吧？

    自从家里有马，汪孚林就越来越少差遣康大等汪道昆借给自己的轿夫了。一来他也希望有点不被人知道的秘密，二来他不太喜欢驱策人力的那种感觉。所以，想到昨天一个个人的态度都很奇怪，他牵来马匹在知县官廨后门口等的时候，恰是单身一人，没带任何随从。不多时，同样收拾停当，一身男子装束的小北也牵了马出来，见只得他一个人，小丫头还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的帮手呢？”

    “没带。”汪孚林言简意赅地迸出两个字，见小丫头仿佛一瞬间松了一口大气的样子，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我这把小身板，就全都交给你了，能够一个打十个的小北姑娘。”

    “哼！花言巧语！”

    小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到上马之后，见汪孚林也利落地上了马背，那样子真不像是才学了没多久，反而像是老手，她就一抖缰绳走在了前头。因为府城县城规定不得驰马，两人一前一后走得不紧不慢，可是，当发现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当中，不少都在打量他们，她方才一下子意识到汪小秀才现如今是红人中的红人，战斗力强大到连竦川汪氏的名声都给打下去了，她顿时觉得很不准自在，不得不压着速度让马小跑了起来。

    这种无时不刻围绕在身侧的目光，直到出了府城西边的潮水门，这才一下子减退了下来。而这时候，已经可以策马飞奔了，但她还是硬按着速度。想当初她和汪孚林叶明月去太平兴国寺的时候，虽然也走过这条路的前半程，但因为很快便折向了西干山，所以不像此时走这条路似的，颇有点近乡情怯。这里不是通往绩溪又或者休宁的官道，更远处都只是些乡镇，他们又出来得早，路上只是偶尔才见三两个行人，气氛显得宁静而又幽深。

    直到拐上一条小路，恰是从西干山前绕过，远远看到一片建筑时，她才一下子勒住了马。尽管之前一路过来的速度不快，可她这一下子用了不小的劲，那匹马顿时发出了一阵嘶鸣。而后头跟上来的汪孚林见此情景，用手搭了个凉棚远眺过去之后，突然开口问道：“你从前来过这西园？”

    他今天没带随从的另一个理由就是，看看这小丫头是否认识路！

    小北一个激灵回过神，正要坚决反对，可看到汪孚林正若有所思地打量四周围，她干脆就当没听到，摸了摸马颈表示刚刚勒马太重的歉意之后，立刻一马当先地朝那连绵一里许的建筑跑去。汪孚林也不想逼得太紧，干脆就这么不紧不慢紧随其后。眼看已经距离围墙不远，而前头的小北就这么驻马停在了那儿，仿佛呆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他想了想，干脆一抖缰绳，决定先不去逼问小北，而是自己绕上一圈瞅瞅。

    当一大圈绕下来，他终于来到了依稀看着像是后门的地方，却发现这里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贴着什么封条，只是简简单单的铁将军把门。他沉吟片刻就跳下马，上前去试探似的扭了扭那把锁。可紧跟着，让他跌破眼镜的事情就发生了。那看上去还算光亮，锈迹不算太明显的大锁竟是乒乓一声，就在他面前掉在了地上！

    PS：小北的身世创世老早就有人猜出来了，可起点好像没有耶……大召唤术召唤月票和^_^(未完待续。)


------------

第二二一章 东南柱石

﻿    这是什么情况？他又不是大力士，轻轻一下就能扭断铁锁！

    汪孚林心中一动，蹲下身来将铁锁捡了起来，这才发现这看似沉甸甸的大家伙，竟然是个西贝货，重量很轻，而最重要的是，其中那根挑大梁的锁头上，有一处宛然可见的刀痕，竟是将其切断了，之前大概只是虚挂在门上。他看了看周围，发现此刻并没有人往这个荒凉的地方来，而两扇大门只是虚掩着，仿佛一个秘密就横亘在眼前，他终于就此下定决心，蹲下身摘下一团草，擦了擦门上的灰尘，继而就用这些包在手上，用力推开了这两扇门。

    虽说这年头没什么指纹验证法，但小心为妙！

    随着一阵难听的嘎吱嘎吱声，这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推开的门，就在自己面前徐徐打开了来。而展现在面前的，并不是他曾经猜测过的残垣断壁，四处荒凉。那条直通后门的甬道上长出了不少杂草，铺满了落叶，但两侧墙体却一如其中还有主人似的巍然矗立。他想了一想，干脆就这么牵着马直接进了后门，临走时却将两扇门打开一条缝，以免小北回头找过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而着急。

    牵马前行了大约一箭之地，汪孚林就看到前头是一处月亮门，内中依稀是个花园。于是，他就把坐骑留在了月亮门口，自己径直入内。尽管没有主人，小花园中的花草显得杂乱无章，但树木却依旧郁郁葱葱，甚至连中间一条小溪中，虽说还飘着厚厚一层落叶，可水中没有多少腐臭的异味，显然应该是当年引自练水的活水。当汪孚林来到居中一处亭子的时候，他扶着栏杆略略一站，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受。

    尽管甬道杂草丛生，落叶满地，尽管花园看似杂乱，贵重的花卉全都枯萎死了，可树木郁郁葱葱，而这花园，这亭子，甚至那些不知道废弃多久，却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的围墙，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去参观的那些屋宅，却显然能看得出，应该是有人在维护修缮的。所以，之前后门那把西贝货铁锁，兴许就是别人进进出出的证据！想到这里，他对于这座不入徽州府志，之前也没人提过的西园，一时好奇心就更大了。

    从园子另一边的一个出口出去，又穿过一条小小的夹道，就只见沿着墙开了好几道门。他随便挑了一道门进去，就发现这是两进的院子，无论堂屋还是廊房，无一例外都挂着锁。但和之前他走过的地方一样，屋檐也好，门窗也罢，全都能看出一些修缮的痕迹。直到这个时候，他心里的疑惑已经达到了最高点。如果这里的主人因为犯事而被抄家，这里怎么也应该被查封后发卖了，而后门没有封条，铁锁被破坏，一直有人进来修缮，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些想不明白的汪孚林摇了摇头，只能径直从小门出来。接下来他一路顺着南北方向往前边正门走，当再次穿过不知道多少道门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座无比宽敞的前院。绕到正堂门前，他抬头去看匾额时，就只见上首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东南柱石”。当眯着眼睛看清楚那比正文小了不止一号的落款时，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汪道昆题的！到底这里曾经的主人是谁，竟然能当得起这样沉甸甸的四个字？

    这时候，他只是略略一沉吟，便径直走上前去。看到那五间七架的正堂大门赫然没锁，他顿时生出了一股期冀，马上伸手去推，可双手还没碰到那两扇门，他就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别开门！”

    汪孚林闻声回头，见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这时候正站在身后不远处，那脸上的表情中分明满是恳求，他也就干脆利落地放下了手转过身来，却是径直走到那浅浅的几级台阶前，一屁股坐下。他闲适自如的态度，开门见山的问题，理所当然的语气，和他刚刚打算去做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但他仿佛自己之前没有那个动作，也没听到小北的阻止，而是自顾自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见小北面色微微一红，却没回答，汪孚林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不会又翻墙了吧？”

    “要你管！”小北有些色厉内荏地瞪了汪孚林一眼：“那又怎么样？一样翻墙进来的人没资格说我！”

    “你猜错了，我不是翻墙进来的，而是光明正大走后门进来的。”尽管光明正大和走后门合在一块，仿佛有些微妙，但汪孚林这会儿却笑眯眯的，“而且，我连马都一块牵进来了，就在后门那条夹道的尽头。”

    “可后门明明锁着的……”小北登时目瞪口呆，“难道你是撬门！”

    汪孚林立刻意识到，小北刚刚没绕到后门，所以也没看到那把放在门里而不是门外的锁，但不久之前，她肯定来过，否则怎知道门上了锁了？他耸了耸肩，指着后面的正堂，以及前院地面上那些一块块青石地面，淡淡地说道：“你没看出来吗？这里并不是什么多年都没有主人，而是一直都有人来修缮，在维护，否则这时候我们看到的，就应该是残垣断壁，屋舍倾颓的落魄样子了。后门的锁早就被人从中间弄断了，所以我进来得很容易。”

    这样一个回答，显然出自小北的意料之外。她一直都只在外围观望过，从来都没想到这里其实根本虚不设防，而且内中看似落叶满地，屋舍寂寥的样子，已经是有人努力在维持的结果。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好半晌才低声说道：“我还以为，这里早就被人忘了……”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开口问道：“这西园的故事，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站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空旷天地中，小北沉默片刻，就迈着不自然的脚步走上前去，在汪孚林身边同样不管不顾一坐，这才开口说道：“这里曾经是整个徽州最热闹的地方，徐文长，沈明臣，茅坤，何心隐，无数名士聚集一地，却不仅仅是谈诗论文，而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汪孚林第一次听到小北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不禁微微一怔。小北说的那几个名字，他有的熟悉，有的似曾耳熟，此刻忍不住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足足良久，他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登时霍然起身道：“难道这里的旧日主人，是胡宗宪胡部堂？不对啊，胡宗宪不是绩溪人吗？胡家祖宅也在那里！而且我记得在坊间听人提到过，胡部堂家中旧园，应该是叫绿野园……嗯，这个名字应该没错。”

    “你说的绿野园也不在绩溪，而是在歙县城北都察院附近，北斗街上，那里就是别人俗称的北苑。”小北托着腮帮子坐在那儿，眼神有些朦胧，“至于这西园，主要都是幕宾们住的。文长先生文思敏捷，几步就能作一首诗，但最厉害的还是写表文，几乎所有的表文都是他一个人写的。何先生出谋划策，很多平倭大事，都是他和茅先生一块商量的。其他的幕宾，有的能诗，有的擅长军机，当中有生员，有山人，也有被人不容而官场失利的官员。”

    “而你说的那位胡部堂，只是祖籍绩溪，当年考进士的时候，就不是以徽州籍去考的，他也不是从小在徽州长大的，总督浙直的时候，方才重修了绩溪祖宅，而后在徽州城里城外置产。这里，也就是西园，还有北斗街的北苑，都是那时候置办的。至于绩溪的老宅，他反而去的很少，毕竟那里交通不如府城县城便利。从徽州城外渔梁镇出发，顺水四天可达杭州，当年抗倭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始终都是政出西园。”

    话说到这个份上，倘若汪孚林还听不出某些端倪来，那他就不是坊间称颂脑子好使的汪小官人，而是猪脑子了。

    小北却仍在继续说道：“徽州知府何东序因为恨胡部堂罢官之后对他傲慢，朝廷派来的人抄过一次，可还没等胡部堂自尽于天牢中，他就下令派兵围住这里和绿野园，将胡家女眷全部下狱。胡家二公子扶着灵柩回乡的时候，这才得知家中遭此大劫，就把父亲的灵柩丢在宁国府路边一座茅屋下，自己去避祸了，还是当时的南直隶督学御史耿大宗师，把灵柩送去了绩溪一座寺庙停灵。而胡家在绩溪的祖宅，也是多亏了当初那位绩溪县令郁县尊拼了命维护，这才总算保住了。”

    汪孚林只知道胡宗宪是在绝望之中自尽于天牢内，也想到这种事可能会株连到家眷。可锦衣卫抄到想要的东西，把胡宗宪押回去之后，一个徽州知府竟然这样上蹿下跳，甚至把人家女眷都抓了，实在是太过分。怪不得徽州府城名宦祠内，没此人的份。想到许老太爷意味深长嘱托到这里来，想到这块题着东南柱石，乃是汪道昆亲笔的匾额，想到小北拐弯抹角向他打听汪道昆，他哪里不明白许老太爷所说的正事是什么。

    都说生前身后名，胡宗宪生前从顶峰到深渊，身后至今还没平反，即便府城之中那座大总督坊的牌坊还在，可终究让人意难平！(未完待续。)


------------

第二二二章 私祭者

﻿    秋高气爽，红日当空，空荡荡的前院之中，只见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小北抱膝而坐，神色怅惘，汪孚林却在双手支着膝头坐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就这么平躺了下来。任凭太阳无遮无拦地照在他的全身。

    要说他对于胡宗宪，还真的只是种种史料堆砌出来的印象。哪怕是在后世，胡宗宪这个人物也是很复杂的。一开始是大加粉饰的奸臣，渐渐有人承认胡宗宪抗倭确实有点功劳，但大多数还是靠戚继光俞大猷等人，就是比较贪，直到最后，一个瑕不掩瑜的抗倭名臣形象方才出炉，但还是有人持不同意见。可以说，对这么个人一直都是众说纷纭。而放在现如今的大明朝，已经死了应该有好几年的胡宗宪，评价起来就应该更复杂了。

    因为胡宗宪当初是徐阶授意党羽办出来的铁案！

    此时此刻，他抬起手对着那太阳光，突然开口说道：“你觉得，朝野内外，同情胡部堂的人有多少？”

    “应该很多。当年茅坤茅先生曾经进京四处求救，却没能救下胡部堂。沈明臣沈先生奔走东南各地为胡部堂鸣冤，可连王世贞这样的名士都只能实言相告，他赋闲在家，兼且被徐阶压制，无法鸣不平，沈先生当初所到之处，无人不悲悯，却没人有办法真的捅破天去。”

    义愤填膺地说到这里，小北陡然意识到汪孚林这个问题的微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喂，你不会是想……”

    “别会错意，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这翻案昭雪之类的事情，我区区一个小秀才，当然没有那样的能力。我只是问问。”

    汪孚林眼角余光瞥见小北那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些失落的表情，这才继续说道：“但是，我想，徽州那些官宦，乃至于那些缙绅和商人，对于这么一位昔日抗倭名臣，如今却遭到这样一个下场，肯定是心底意难平。否则，许老太爷不会在我面前提到这西园，更不会建议我应该过来看看。至于南明先生，你没看到这上头牌匾就是他亲笔题的吗？说到底，大家都有这么个念头，但缺乏一个契机。”

    “可很多人都说，胡部堂是个贪官，你没听过这话？”

    汪孚林斜睨了一眼小北，见她虽仍然侧脸对着自己，可眼神说明了一切，他就笑了笑说：“真的要说贪官，难道现如今正在广西打仗的殷正茂就不贪？首辅大人给军费的时候多说了，宁可拿二十万两给一个贪的，却不能让个不会打仗的窝囊废去糟蹋，足可见朝廷用人的宗旨。归根结底，胡部堂当然是贪了，可最要命的是，那时候严家父子倒台，他这个严党徐阶能放过？那时候沿海倭寇已经不成大气候了，而且抗倭将领都培养起来了，狡兔死，走狗……”

    他这话还没说完，猛地就只见小北扑上前来，直接拿手掌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又好气又好笑的他使劲扳开她的手，刚想说又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犯忌讳的话，何必这么紧张，可他很快就发现，小北根本不是为了阻止他这大逆不道的话，而是货真价实满脸紧张。他一下子意识到小丫头耳聪目明，恐怕听见了什么，立刻屏气息声，竖起了耳朵。果然，他也很快察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虽说没人挑明西园这地方是禁地，不能随便乱闯，可汪孚林很不愿意被人这么撞见，而且看小北的样子，显然也和他有相同的念头。于是，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背后那座正堂，当即戳了戳这个堵自己嘴的小丫头，用手朝那并没有落锁的正堂指了一指。小北最初还有些犹豫，可听到那动静似乎越来越近，她只能把心一横，移开手后一骨碌爬起身就往上跑去。当伸手去推门的时候，她满以为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谁曾想两扇门竟是无声无息地开启了。

    汪孚林紧随其后进入正堂，等到门重新一关，他就感觉到仿佛一下子从白天进入了黑夜。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通气不畅的尘味，放眼看去，什么都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个轮廓，四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身旁隐约传来的粗重呼吸声。知道身边的小北恐怕比自己还要紧张，他本来还想安慰几句，可最终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话。因为隔着门缝，他已经看到几个人出现在偌大的前院中。这时候，他不禁有些后悔牵进来的那匹马。

    早知道宁可冒着其跑了的危险，随便找个地方先拴一下的，这样别人兴许不至于察觉到有人来。

    “咦，这里也没人吗？看到后院那匹马，我还以为能遇到来祭祀胡部堂的同道中人。”

    “这西园这么大，也许是错过了。但错过也好，既然是同道中人，未必要打照面。否则彼此遇到，有些话也不好说。”

    “想当初何东序那老东西想要把此地发卖，到时候得来的钱算成是他的功劳，却不想徽州上下缙绅齐齐反对，就连浙直的其他富商大户也一个不来，这座西园才能够保留下来。又是好几家人一块出资雇人修缮，方才能够存留至今。”

    “下次我们再去绩溪胡家祖宅吧。都好几年了，难不成朝中就没有一个人肯说话吗？南明先生都已经起复了，可胡部堂昭雪平反却依旧遥遥无期！”

    正堂内的汪孚林心中一动，就只见这三人全都大约三十出头，一身素色儒衫，显然是为了前来祭拜特意换上的。他们愤慨了一阵子，将香烛供品就这么摆放在他和小北坐过的正堂台阶上，随即开始正儿八经地祭拜。

    面对这种情形，躲在门里的他不想平白无故蹭人跪拜，当即小心翼翼往旁边闪了几步，眼见他们祭祀之后，又开始读祭文烧祭文，最后竟是齐齐泪流满面，恸哭失声，他不由得深深体会到，胡宗宪这三个字在徽州人当中的影响力。哪怕胡宗宪是浙直总督，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浙直其他地方办公，留在徽州的时间恐怕是人生最后一点岁月，可这并不妨碍其自尽在天牢中之后，人们还在为其抱不平。

    哪怕是贪官，可终究瑕不掩瑜，更何况靖海大功，乃是嘉靖朝头一份，单纯罢官免职还不算出格，可现在的这个结局，实在是太凄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三位前来祭拜的人方才收拾好了东西，悄然而退。台阶上只留下了点点滴滴的香灰烛泪，而几样供品，则是放在了前院中央，显然是留给这胡氏西园中有可能路过的飞鸟走兽。可是，正堂之中的汪孚林却依旧没有开门出去。

    他站在昏暗的屋子里，侧头去看蜷缩在角落中的小北，却只见小丫头已经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双手和双膝之中，那隐隐约约传来的无声低泣，和往日那个不按常理出牌，乱七八糟的小丫头完全不同。他想了想，没有上前去说什么，而是径直把刚刚紧紧关着的两扇大门给拉开了来。随着这隔绝光线的大门缓缓打开，外间的阳光和空气仿佛一下子扑进了这个空间内，无数灰尘在那光线之中飞舞，同样也让原本朦胧的格局渐渐清楚了起来。

    汪孚林转身往正中央看去，与外间那极尽溢美之词的匾额相比，堂内却并没有匾额，而是有一大块空白。他愕然沉思了片刻，随即意识到，恐怕外间那东南柱石四个字，之前原本是挂在这里头的。两侧立柱原本应该有对联的，但此时此刻的字却尽数被人磨去，也不知道是当年官兵所为，还是后来出了什么问题。此时此刻，他终于隐约记起，胡宗宪是死在嘉靖四十四年，而汪道昆从附件巡抚任上罢官，则是在嘉靖四十五年。

    时值东南沿海再无倭寇之忧，当年的功臣，自然也该到了可以烹蒸的时候。

    他径直走到了主位前，随手用手拂了一下那满是灰尘的桌子，可正当他吹灰尘的时候，冷不丁却看到上头刻了几个字。

    “名不再，冤未雪，胡公之恨今难灭。道什么君明臣贤，却不过党争烈！”

    汪孚林喃喃自语念出了这几句话后，忍不住为其人大胆而咂舌。端详着那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满是力道的字迹，他忍不住用手摩挲，良久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逝者已逝，哭祭虽然是应当的，但说句粗俗的话，就窝在这种一隅之地祭拜，没什么卵用。你有功夫掉银豆子，还不如想一想今后该怎么办？你家夫人硬是把你塞来给我同行，应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头大哭一场的。难道你也和刚刚拜祭的那些读书人一样，怪朝中没人站出来说话？”

    “你知道什么！”

    小北擦了擦眼泪，终于支撑着站直身体。尽管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头却扬得高高的：“胡部堂总共三个儿子，长公子当年有些军功，但为人木讷老实，死得很早。而那位二公子，你能指望危急时刻丢下父亲灵柩自己逃命的家伙，能够站出来为胡部堂洗刷名声？三公子是最小的，当年还因为招摇过市，需索无度，被海瑞海刚峰整治了一顿，不过是个败家纨绔子而已。至于胡部堂的妻女，当初因为何东序蓄意折辱，将她们下狱不说，竟还逼迫她们赤足过堂，没两年，她们就一个个过世了。这样大的事，胡家自己人一个都不能站出来大声疾呼，还能怪那些之前帮了再帮的义士没有冲锋在前？”

    汪孚林顿时笑了。这小丫头的心思，实在是简单而又明了。怪不得之前明明去了松明山，却没有试图去接触汪道昆，还躲得远远的。甚至在怀疑那帮戚家军是锦衣卫的时候，依旧不肯去见汪道昆，原来真正耿耿于怀的，是这一条。于是，他倏然转过身来，就这么径直走到了小北面前。

    “那么，你自己呢，站出来，还是不站出来？”

    PS：照例求个月票和^_^(未完待续。)


------------

第二二三章 他是我爹

﻿    骤然被苏夫人逼着跟汪孚林来到这座西园，重回故地，无论是从翻墙进来的时候，还是站在正堂前的时候，又或者是躲在里头看人祭拜的时候，小北一直都处在某种说不出的浑浑噩噩之中。此时此刻汪孚林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她本能地想要否认，可面前那双眼睛却犹如能够穿透一切一般，让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鼓起勇气直视那双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迸出了一句话。

    “没错，他就是我爹！”

    尽管已经猜到了，可真正从小北口中听到这个回答，汪孚林还是忍不住苦笑。他轻轻捏拳，用手背砸了砸额头，这才开口说道：“那好，回去吧。”

    看到汪孚林竟是径直往外走去，小北顿时愣住了。足足好一会儿，她才拔腿追上去，见人已经一级级下了台阶，她慌忙关上了正堂大门，这才匆匆追下了台阶去。可是，等到了汪孚林身后，她又觉得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问他为什么不问当初是怎么跑出来的？问他为什么不问自己怎会在叶家？还是问他为什么不问她缘何屈身为仆，而不是和胡家其他人在一起生活？

    可人家都不想问，她干什么还眼巴巴地赶上去解释？他又不是她什么人！

    “别想岔了，我只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所以给你点时间好好消化，也顺便给我点时间好好消化。”汪孚林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继而突然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正堂，见东南柱石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就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总不能让胡部堂在天之灵，看到我凶神恶煞地逼问欺负他女儿。等日后你希望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要是愿意对我说，我很乐意当一个最好的听众。”

    也许刚刚只要他开口追问，小北很可能会把那些深藏在心中的往事说出来，可是，他不想在这种人家心防一再受到冲击的时候，轰开那最后一道堡垒。陪着她度过那些岁月的，是苏夫人，还有叶明月，也许又或者还有别的人，不管从哪方面考虑，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把她好端端地送回她们身边。毕竟，他今天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他自己也得找个地方整理一下心情。

    “对了，不用翻墙了，我们从后门走，只希望这座常有义士光顾的西园外围，没有那些偷鸡摸狗之辈，你那匹马没丢。”

    小北此刻也完全没心情去爬墙，当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到离开正堂老远，她方才突然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话？”

    “就是狡兔死，走狗烹前面的。”

    “哦，你是说翻案的契机？你看刚刚的拜祭，就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人心不是向着胡部堂，府城内那座大总督坊，早就被人推倒了。既然还矗立在那里，这就代表着徽州人的态度。虽说单单徽州人兴许还不够，可是你要知道，恨胡部堂的人有多少，敬他的人就有多少，甚至可能更多。最重要的是，人已经不在了，大家对他的同情就会放大一千倍一万倍。所以，可以说只要有一个契机，这样的呼声也就会放大一千倍一万倍。”

    此时此刻，小北知道，汪孚林并不是在敷衍自己。可是，想到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夏税丝绢案，她竟是鬼使神差地问道：“翻案这么困难的事，你都说得那么容易，那之前的夏税丝绢纷争，你为什么之前和老爷说要站队，后来却说搁置就搁置？”

    “相比之下，当然是你爹的事情简单，夏税丝绢的事情很棘手。至于搁置，我是搁置了，但帅嘉谟早就离开徽州去找更上头管得着此事的人告御状了！”

    汪孚林随口答了一句，听到身后突然没了声息，就连脚步声都没了，他就转过头，恰是看到小北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他，他就耸了耸肩说，“所以那一次舒推官气势汹汹找上歙县班房，其实没找错地方，只不过他找错了时间。我对叶县尊说歙县班房没那么一个人，放消息给舒推官，然后来一场诱敌深入的反击，县尊当然就答应了。但之前帅嘉谟是藏在那里，但我提早几天就给了盘缠，资助他上京去陈情了。”

    末了，他来了两句总结陈词：“总之，光会一味闹，没个屁用。此一时彼一时，有的时候，大势决定一切。”

    尽管早就知道汪孚林做事情的风格，小北在心里找遍了各种形容词，最后发现，用胆大妄为四个字来形容汪小秀才，那简直是小看了他。可是，想到父亲胡宗宪死后这几年来，纵使有沈明臣的孤愤集，固然有汪道昆的作序以及那一连七首孤愤诗，纵使有茅坤徐渭等人东奔西走为其鸣冤，纵使有很多文人为其鸣不平，但就像汪孚林那粗俗的话一样，因为大势所逼，那时候他们做什么都没用。可是，汪孚林又打算怎么做？

    到后门那条夹道处，发现了自己那匹安然无恙的马，汪孚林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北，干咳一声道：“这样吧，你先骑我的马，去把你自己的马找回来，然后到后门口接我。按照效率来说，这样比较快。”

    对于汪孚林这脾气，小北早就习惯了，此时此刻当即翻身上马，上前拨开虚掩的门之后，出了这座西园。

    等到她一走，汪孚林方才背靠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继而迸出了一个违禁字：“靠！”

    胡宗宪、汪道昆、戚继光，再加上谭纶、俞大猷……要是他能够早几年降临，说不定还有机会一睹很多抗倭名臣的风采。可现在他早就和人错过了。可是，一个一直以来他只当做是咋咋呼呼小丫头，身世顶多是有点问题的小丫头，竟然是胡宗宪的女儿，老天爷实在是太刺激了！只不过，真的要是小北说得那样，胡家就没什么出息人了，那还真的是老天没眼。

    他当然不是为了纯粹为了小北，又或者苏夫人，这才说出了那样的话。许老太爷显然有这一层意思；而汪道昆的那块牌匾，无疑也代表这位南明先生，郧阳巡抚的某种态度；至于此番前来拜祭的人，那就更加代表了一大批读书人的认识。他记得当初倒胡是在倒严的余波之下进行的，至于幕后主使者，当然便是当初给了严嵩致命一击的徐阶，而直到胡宗宪已经罢官回乡之后数年，依旧被锦衣卫拿问下天牢，又是被严世藩牵连的，徐阶让党羽办的铁案。

    而现如今徐阶早已罢相，高拱和徐阶早已成了死对头，至于张居正……对那位魄力手段都很大，却又很喜欢耍弄阴谋诡计的日后万历首辅来说，也许胡宗宪活着的时候，算计的人除了徐阶之外还有他一个，可一个已死之人也许不会太在意。最重要的是，张居正他现在不是首辅！

    他这个小秀才能做的，除了给汪道昆写封信征询一下意见，就是在徽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充当一个穿针引线的角色。正值竦川汪氏需要隐伏喘息的当口，正是他趁机进一步树立松明山汪氏在歙县话语权的好机会，但这个分寸一定要掌握好，不然就直接进沟里去了。

    一直到听见外头传来了得得得的马蹄声，汪孚林方才站直身子，拍拍衣裳往外走。果然，一出门，他就看到小北一手牵着一匹马策马而来，显然这西园附近出没的人不多，而且又挺有素质，否则那匹坐骑早就没影了。正当他一面关门，一面把那把显然根本没用的大锁往上挂的时候，身后的小北突然凑了过来，却只是往那把锁上来回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不太确定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切痕似乎挺新的，至少不像是有几年时间。”

    汪孚林这才拿起这把锁左看右看，又再次掂了掂分量，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有道理。就算是一把蹩脚的锁，能够切开得如此干净利落，应该是一把好刀，而且用劲巧妙，因为只断了这一处，其他都是好的。”

    也许，和之前正堂的那留字是一个人所为。

    看到汪孚林说着就将锁再次挂了上去，随即拍拍双手回身上马，小北再次死盯着瞅了一眼，却是开口说道：“这样不会有人乱闯吗？要不我们回头换把好锁来？”

    “你能翻墙，人家当然也能。这座西园能够一直维持到现在，显见不用我们太操心。”说到这里，汪孚林不禁摩挲着下巴，考虑回头去问一下许老太爷，这座西园的地契，现如今到底在谁那儿。是还在胡家，又或者是徽州府衙，还是那些出资修缮此地的人？

    县衙知县官廨的一条夹道门口，叶小胖一直在张头探脑，直到瞧见汪孚林和小北一前一后回来了，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却不是上来打招呼，而是一溜烟跑到了姐姐那里，一进门就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回来了，姐，人回来了！”

    尽管知道今天去这么近的地方，理应不该有任何问题，但叶明月几乎下意识地丢掉了绣花针，把一块前些天好容易折腾了大半的绣布直接往一旁绣筐里头一扔，直到出了屋子，瞧见汪孚林一如既往的笑脸进来，对她一颔首，径直就往父亲所在的堂屋去了，她立刻收回目光去看小北。这不看不打紧，只是一眼，她就看清楚了她那红肿的眼睛。不但是她，叶小胖也瞧了个清清楚楚，他顿时纳罕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一个笑着回来，一个却显然哭过了回来？(未完待续。)


------------

第二二四章 闹别扭的叶县尊

﻿    汪孚林虽说出入知县官廨如同自己家，但等闲都是往叶大炮书房里头钻，不至于随随便便进人家二门。可是，这会儿他和小北回来，叶钧耀却偏偏不在书房，书童直接恭恭敬敬地请他去后头堂屋说话。果然，一进门，他就看到素来惧内的叶钧耀正恶狠狠地瞪着苏夫人，竟是第一次有一振夫纲的意思。发现这位县尊大人一丁点都没察觉到他进来，他只能重重咳嗽了一声。

    “啊，孚林回来了？”叶钧耀这才朝他看了过来，继而就丢下苏夫人霍然起身上前，一把拽起汪孚林说，“回来就好，我正有事和你商量……”

    “老爷。”

    尽管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叶钧耀却肩膀微微一颤，随即仍是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对汪孚林说：“你到西园情形如何，我也想听听。毕竟，那是在歙县所辖范围之内，若是荒废了，就算从县衙公费之中挤出来，也要好好修缮修缮。走，我们出去说！”

    汪孚林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硬是被叶钧耀拖出了堂屋。临走时他飞快地瞥了苏夫人一眼，见她并不生气，脸上甚至流露出激赏和欣慰，他不由得脑袋有些糊涂。出门之后，他就只见一旁的叶大炮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等看到小北正痴痴站在院子中央，叶明月和叶小胖正在她身边低声问什么，他却又发现，叶大炮整个人有些发僵，犹如泥雕木塑一般愣了好一会儿，这才一步步挪上前去。

    经过小北身侧的时候，叶钧耀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以后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们，明月，人就交给你。好好让她梳洗一下，再带她去见你娘。”

    说完这话，叶钧耀便快步往二门走去。而汪孚林瞅了瞅小北，又见叶小胖狐疑地往自己脸上直瞧，叶明月则只是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他只能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这才追着叶钧耀去了。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叶县尊竟是过书房而不入，直接来到了官廨后门外。

    “孚林，这歙县你也算是地头蛇了，找个清静的地方，咱们爷俩喝一杯！”

    汪孚林深知叶大炮因为有痹症的老毛病，现如今苏夫人既然来了，铁定会更加严格控制其饮食，别说喝酒了，恐怕就连吃什么都得听夫人的。可此时此刻，他看到叶钧耀那长吁短叹的样子，再加上自己今天知道的这消息，忍不住也有一醉方休的冲动，想了想就开口说道：“这样吧，外头到底不方便，县尊要是不见外，就到我家里小酌几杯。”

    除了之前汪孚林崴脚那一次，叶钧耀真还没怎么到他家去过，此时想想有些话到外头酒馆万一说漏嘴，那就麻烦了，他立马满口答应。横穿县后街到了汪家，他也没在意门房也好，其他人也好，看到自己时那差点没瞪出来的眼珠子，直接进了后院堂屋。眼见汪孚林支使金宝和秋枫去搬酒，他一屁股坐下来之后，就气急败坏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就瞒了我这么多年！是觉得我没那个担待，还是觉得我没那个本事，又或者是觉得我嘴不严实！”

    见叶大炮说着说着，竟是用力捶着扶手，显然之前是憋得狠了，汪孚林不禁苦笑一声，随即上前安慰道：“县尊，话不是这么说，也许夫人只是最初想要瞒着，可后来时间长了，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对你说……”

    “这么说你也知道了？”

    “今天刚知道，这会儿同样心情乱得很，所以县尊相邀小酌，正合我意，因为我也想好好喝两杯。”

    “唉。”叶钧耀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当初胡部堂总督浙直的时候，我还只是个秀才，自始至终缘悭一面。平心而论，他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贪墨，养寇，其实各种罪过都犯了，可那些倭寇肆虐东南这么多年，终究是靠他方才有沿海一清的一天。要是换个人总督浙直，戚大帅和俞将军兴许根本建不了功。至于攀附严家父子，说句难听的，换我说不定也得卖身，徐华亭都忍气吞声那么多年，何况别人？说到底，败在党争，实在是让人心里不痛快。”

    “可我家夫人就更让我不痛快，她要是早说，我怎么会把小北当成丫头？”叶大炮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很不高兴的表情，“我知道我那几个兄弟都眼皮子很浅，趋炎附势，踩低逢高，可娘还是通情达理的人，说不定我照实说，她就会答应，让我一家搬出去住，不管打着游学也好，其他名义也好，再说我后来到京城赶考中了进士之后，她不是把明月明兆和小北都上了京，陪我一块候选？”

    汪孚林笑吟吟地看着叶大县尊又是抱怨，又是发泄，心里突然觉得，也许这位歙县令起头有些菜鸟，有些喜欢说大话，很多时候有些不靠谱，但从做人来说，叶钧耀还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他能够碰到这样一位一县之主，着实很运气。

    所以，当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时，他过去接了一小瓮酒和两个酒碗，再加上茶盘上好几碟下酒菜，轻声吩咐金宝和秋枫守在外头，不要让人靠近，继而抱了过来后，径直把酒瓮打开，两个碗里各倒了浅浅一碗，就将其推到了叶钧耀面前。

    “县尊要喝酒，那就依我，咱们慢慢喝。虽说杜康乃是解忧佳品，可有道是，借酒消愁愁更愁，要是你又喝得犯了老毛病，那到时候我可吃不消夫人追责。”

    “她才不会怪你！她对你赞不绝口，就差没说我上任之后最大的亮点，就是慧眼识人用了你！”叶大炮有些郁闷地举碗一饮而尽，越发恼火，“她就是这样，凡事都只相信自己的眼光，老是替我拿主意，却不想想我是怎么想的。要是早知道小北是胡部堂的女儿，我一到任之后，就会把该打听的事情全都打听好，别的不说，挑个日子亲自去拜祭一下，这总可以吧？”

    “县尊的心情我很明白，可我得说，要真是那样，就被人抓住小辫子了。”汪孚林插了一句话，见叶钧耀登时愣住了，他捧起酒瓮为其又浅浅斟了一碗酒，他才低声说道，“县尊刚上任的时候，就因为一句话说错，就被人揪住不放反复算计的事，难道忘了？毕竟那时候更重要的是解决争端，我们就算知道，也腾不出手来理会胡部堂的身后名，说不定两头兼顾，就是两头都会输。而且，县尊不是御史，也不是给事中，而是一县之主。”

    叶大炮顿时更郁闷了。他再次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酒，一抹嘴之后就闷声说道：“那本县现在知道了，也只能不闻不问？”

    “当初县尊初上任，未曾立威立信，可现在县尊在歙县一言九鼎，大家莫敢不从，自然今时不同往日。”汪孚林不动声色给叶县尊送了一顶大帽子，见他脸色好看许多，心情显见也转佳了，他就话锋一转问道，“夫人之前和县尊说时，可有提到她的打算？”

    “她？别提了！”不提苏夫人也就算了，一提到苏夫人，叶钧耀险些没跳起来，“她说胡家子弟不成器，就因为小北当初是在何东序兵围胡家的时候，她跟着乳母从家里跑出来，竟然就放出消息说她死了！她说如果胡家觉得勉强，将来小北就是归了胡家也未必圆满，还不如我认了小北当女儿。我倒是无所谓，可总不能让胡部堂的女儿这么委屈吧？胡家在绩溪龙川好歹还有些同宗同族，难不成一个讲道理的人都没了？”

    汪孚林第一次知道，苏夫人竟然做了这样一个打算！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却不得不承认，叶钧耀和苏夫人这一对爹娘，显然比胡宗宪那些混账不中用的儿子更加适合当小北的家人。只不过，这年头生归宗死归茔，几乎是根深蒂固的思维，小北那丫头即使特立独行，是否能答应，他实在难以确定。于是，他绞尽脑汁安慰了一通郁闷到死的叶县尊，可最终还是只能无奈看着这位喝到酩酊大醉。

    至于本来也很想一醉方休的他，却因为叶大炮一个劲地抢酒喝，最终不过只稍稍有些微醺。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到竹榻上去躺着，又找了条被子给这位酒气冲天的叶大县尊盖上，方才脚下虚浮地走到门边。当他打开门时，就看到秋枫正在和金宝嘀嘀咕咕。

    瞧见他出来，两个小家伙立刻站得笔直，但目光之中显然都透出了犹疑。

    知道他们两个就在外头的想不听都不可能，汪孚林便伸出双手，压住两人的肩膀，轻轻嘱咐了一句：“你们听到就行了，此事到你们这为止。”

    都是徽州人，胡宗宪即使死了已经好几年了，但即便是金宝和秋枫这样的小孩子，也听说过其人事迹。金宝还小，毕竟对此中利害不太了然，秋枫却忍不住低声说道：“小官人，你和县尊真的想要……”

    “不用担心，这种事可不像之前那些事一样，我不会蛮干的。”汪孚林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打了个酒嗝，“就我这点能耐，顶多当个穿针引线之人。”

    PS：叶大炮是个很有趣的人，我很喜欢他，哈哈。最近有点忙，书评回头加精，求个和月票，谢谢^_^(未完待续。)


------------

第二二五章 急公好义

﻿    西园之行在很多相关者心里留下了一道道骤然难以消逝的涟漪，但相比之前歙县和徽州府闹出的无数事端，这件事的后续效应，暂时仍是隐伏不发。

    至于汪孚林，他给汪道昆写了一封言语隐晦的信，却在派谁去送信的问题上颇为纠结。思来想去，他最终来到了歙县城内那座他几乎没什么印象，更谈不上什么感情的老宅。

    因为这里宅子足够大，屋子足够多，汪孚林又找了勤快的妇人帮忙浆洗，戚家军老卒们的日子过得惬意舒心。愿意去义店帮忙的，可以去那里坐镇；愿意种菜养花的，后院有一大块地方；愿意担负社会责任的，汪孚林会推荐他们去主持那些舟桥善事，当个名誉主事；想偷闲的，他还能推荐民间擅长象棋围棋以及各种棋牌游戏的高手陪他们解闷……总而言之，这些昔日戎马半生的汉子们，想完全闲下来的可以闲下来，不想闲下来的可以继续发挥余热。

    所以，汪孚林见到戚良时，这位戚家军的百户就笑着打招呼道：“汪小弟来参观咱们的闲散日子吗？大家都过得不错，这辈子就没这么悠闲过！”

    “戚老哥你就别说这种让我羡慕的话了，小心我回头找一堆事情来麻烦你们。”汪孚林笑了笑，继而就拿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了过去，“我有一封信，想请人送给南明先生，可却找不到合适的送信人。论理我捎回松明山请老太爷差人也行，但这件事和其他的不同，我希望送信的人绝对可靠。所以思来想去，只能问一问戚老哥能否请人帮个忙？”

    “嗯？”

    戚良有些诧异，见信没封口，显然汪孚林示意自己可以随便看，他却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你封了口，我这就叫人帮你送。”

    汪孚林没想到戚良这么爽快，想了想就干脆直截了当地说：“这封信，主要是我想请问南明先生，十一月初三，就是胡梅林胡部堂的五周年忌日，徽州缙绅打算集体前去祭拜，他可有意见？如若没有，斗山街许老太爷等几位老一辈牵头，此事恐怕就要开始筹备了。”

    如果是别人，戚良也许不会在意，但那是自家主帅的老上司胡宗宪！他跟了戚继光那么多年，当然知道戚继光固然在胡宗宪麾下作战多年，可两人之间还是有不少矛盾。即便如此，那时候在听说胡宗宪死在天牢中的时候，戚继光在蓟门就曾经说过，胡死于党争，还不如死于战场。这话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他也能够察觉到那种兔死狐悲的凉意。毕竟，人死如灯灭，想想胡宗宪也曾经功勋彪炳，戚继光怎能无动于衷？

    那些御史言官，简直就犹如一群闻到血腥味就会一哄而上，将人撕得粉碎的狗！

    “交给我吧！”戚良这次伸出手，直截了当地将信揣在了自己怀中，“我亲自去一趟郧阳。”

    汪孚林只是和松明山松园那边的真正主人汪良彬不太熟，而汪道昆不在，他也不想差遣那些人，这才试探一下戚良的态度。得到如此利落的答复，他自然大喜过望，慌忙连声道谢。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戚良竟是拿蒲扇似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见过的读书人很多，想当初胡部堂麾下还有徐文长这样才华横溢的名士。但你年纪太小了，原本该是摇头晃脑读圣贤书的时候，却老是在想那些老大人的事，实在不容易！不用说了，这一趟我走得心甘情愿，就算还胡部堂当初赠刀的情分！名不再，冤未雪，胡公之恨今难灭。我该走这一趟！”

    骤然听到这最后一句，汪孚林心头大为震动，然而，他却表现出自己更在意这所谓赠刀的情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兴致勃勃地追问了一番。

    等办成此事，他去知县官廨书房见叶县尊时，他扫了一眼那屏风，这才绘声绘色讲起了戚良一口答应去送信的情况，继而又说道：“戚百户说，那时候他追随戚大帅追杀倭寇回来，身披数创，而且连刀都砍断了，面见胡部堂的时候，胡部堂问了功绩后，就亲自解下佩刀送了给他。后来，他拿着这把百炼钢刀南征北战，现如今哪怕还这赠刀的情分，也一定会把我的信送到。”

    屏风后，小北一听说汪孚林来了，忍不住故技重施出现在这儿，希望听一听他和叶钧耀如何商谈。此时此刻，她紧紧咬住嘴唇，心里说不清是悲是喜。父亲麾下既有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名将，也有更多骁勇善战的将领，她那时候年纪小，当然不记得这些军国大事，更不知道戚良还曾经和父亲有过这样的缘分。正在那怔忡发愣的时候，她只听得叶钧耀突然开口问道：“我都差点忘了问你，孚林，你给南明先生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当初胡部堂自尽后，朝廷的态度是免于勘问，算是了结了案子，当然也没有赐祭葬，而丧事也都是民间自发办的，徽州不少缙绅还办了一场不太隆重的公祭，很多徽州官员还送了祭文和挽联。眼看十一月初三的忌日就要到了，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我想，怎么也应该联合徽州众多缙绅，集体前去祭拜一番。此事就民间组织即可，不用牵涉到官府。”

    那一瞬间，小北只觉得呼吸急促，一颗心更是跳动得极快。她可以不归宗，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兄长亲人，可是，父亲沉冤未雪，名声不再，这却是她最最耿耿于怀的。想当初她从家里辗转逃到东南之后，也曾经设法去接触过不少父亲旧日部属，当时有人愿意收留她，也有人默默送上丰厚的程仪，更有人赋诗鸣冤，上表陈奏，可就如同汪孚林那天说过的那句最粗俗的话，没什么屁用……她等来的，只是父亲自尽死在天牢中的消息。

    她至今都没办法相信，一贯自信从容的父亲，竟然有朝一日会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并不是第一次下天牢了，前一次便坚强地挺了下来，可后一次却留下绝命诗，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要是怎样的绝望，方才会至于如此！

    而她本来是求着乳娘回乡的，可乳娘不顾她意愿，最终带着她到偏僻的乡间躲藏，这一躲就是数月，她错过了父亲下葬，也错过了很多东西。她一到徽州就找了个借口独自跑去祭拜，可后来方才听说，坊间甚至有传闻，父亲如今的墓地只是疑冢，真正的落葬之地，只有她那死了的嫡姐方才知道。民间固然有之前那样三三两两的私祭，可真正上台面的公祭，却只在父亲死后灵柩一度停在宁国府，而后又送回绩溪，最终落葬前的那一次。

    那时候，记得确实有徽州出身的好几个官员从朝中送来了祭文和挽联！

    而今年恰是父亲去世整整五年的忌日，如果能操办一次，即便尚未正名，对父亲泉下仍是安慰！

    而屏风之外，叶钧耀听到汪孚林竟然是在筹划这个，顿时脸上笑了，嘴角翘了，那股高兴劲怎么都藏不住，而且他也不想藏。他突然砰地一声砸在了扶手上，乐呵呵地说：“好，孚林，我真是没有看错你！到时候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开口。小北在叶家这么多年，不管到时候她当叶家女儿的事情成，或者是不成，这次的事情如果能办成，她一定是最高兴的。”

    屏风后的小北突然死死用双手捂住嘴，只余下无声的呜咽。汪孚林在得知实情后就表示出了主动帮忙之意，老爷又在听夫人说明了情况之后，拿出了这样干脆爽利的态度，这全都是她之前压根没有想到的。等到她好容易止住了抽噎的冲动，她方才通过那小窗离开了这书房。可踉踉跄跄冲进了二门之后，见苏夫人正出堂屋，她就再也忍不住了，快步冲上前去扑在了那怀中。

    苏夫人知道小北的性子，根本没有问究竟怎么回事。果然，在最初的失态过后，跟着她回了屋子的小北，就低声说出了在书房偷听到的那些话。听到汪孚林写信给汪道昆，戚良主动请缨去送信，听到商量的是徽州缙绅集体祭拜，她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若是这样的祭拜，能够从徽州延伸到各地，那么，这件旧事就算是被人勾起来了。到了那时候，朝中那些当年被压制的声音，一定会就此抬头，你爹爹沉冤得雪的日子，也就近了。不论他当初是否有罪，有些事情是否做错，但靖海之功，毕竟是实打实的，他不该蒙着污名黯然辞世。”

    说到这里，苏夫人方才递出绢帕让小北擦擦眼泪，随即便笑道：“回头好好敷一敷，然后亲自去谢谢汪小官人。要知道，纵使许老太爷起了个头，可终究要他有这样急公好义的心。若换成别人，去过一次西园之后，哪有这么快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听到苏夫人如此说，小北犹豫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想到那半只汪孚林提过好几回，自己却始终没送出去的腊兔子——又或者说是兔肉干，还被下人们早就给分吃了——决定表示一下自己诚意的她并没有空手去，而是溜出城去了西干山，漫山遍野找了一打圈，最终充分发挥了一下自己的飞刀准头，抓了一只山鸡，一只野兔回来。自然，这么一趟走下来，人却有些灰头土脸。

    她还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本打算去求叶明月拿着去看汪家二姐妹当个幌子，可叶明月却直摇头，笑说此事她应该自己去。而本来可能被她抓差的叶小胖，也被苏夫人扣住。不得已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独自到了汪家。

    这会儿正好是傍晚时分，汪家还没开饭，因为家里没外人，汪二娘和汪小妹正在厨房给刘会媳妇刘洪氏添乱，听说小北来了，还捎带了新鲜野味，汪小妹立刻欢呼雀跃，汪孚林一出来就看到自己这个小妹正缠着刘洪氏，嚷嚷要做红烧兔肉，炖野鸡汤。

    见刘洪氏满脸为难，汪孚林陡然想到了自己珍藏的辣椒，忍不住食指大动。这些天他是闲着，可程乃轩那儿却忙，他都忘了准备开家重口味馆子的初衷了，当然，在原材料辣椒还在试种植的情况下，开馆子的事还得无限往后拖。当下他把袖子一捋，上去冲着小北一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好了，别吵了，既然有新鲜野味，今天看我下厨，给你们露一手！”(未完待续。)


------------

晚上有点事，两章一块发了

﻿本来是下午有事出去，上传的第二章准备晚上定时发布的，结果手点得快一起发了，大家就一起看吧~~~~(>_<)~~~~别忘了多支持几张推荐票和月票，拜托大家啦！
------------

第二二六章 阖家之乐，剑指龙川

﻿    汪小官人会做菜？

    眼看汪孚林直接钻厨房去了，还严正提醒刘洪氏不要往里头闯。当小北纳闷地去看汪二娘和汪小妹时，姐妹俩也齐齐摇头，表示不知情。倒是金宝稍稍有些印象，歪着头说道：“上次回松明山的时候，爹似乎要下厨，却被汪七叔和汪七婶给死活拦住了，说是君子远庖厨。”

    被这么一说，秋枫也想了起来，轻咦了一声：“一次程公子过来的时候，还问过小官人最近下厨没有。听他那口气，仿佛很笃定小官人会做菜。”

    此话一出，众人一个个全都被勾起了十足十的好奇心，哪里还记得回房去，竟是一大堆人都围在厨房门口。而被抢占了工作的刘洪氏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在围裙上擦了擦双手，又把裹头的帕子包得更严实了一些，随即笑道：“就算小官人真的会做菜，这也需要有人打个下手，再说了，兔子和野鸡又不是那么好炮制的，洗刷干净剥皮去毛，全都是功夫活。”

    厨房里，汪孚林确实正因为这些工作而头痛，刘洪氏的进来解了燃眉之急。即便如此，当这位手脚麻利地帮忙把这些工作都打理干净了之后，他还是本着为人着想的念头，死活把人请了出去。果然，当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拿了块帕子做成简易口罩蒙住了口鼻，然后把辣椒下了油锅，厨房之外，原本还围着的一帮人顿时如鸟兽散，走得慢点儿的人恰是呛得连声咳嗽。小北更是拖着刘洪氏纳闷地问道：“这到底在做什么？”

    刘洪氏哪知道，只记得汪孚林仿佛切了一堆红通通的东西。然而，金宝秋枫也好，汪二娘汪小妹也罢，却一下子勾起了当初中秋节时的回忆，想起汪孚林当初哄了他们吃那麻婆豆腐的情景，汪小妹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定是那个辣椒！哥太坏了，那天害得我喝了好多水，嘴都快肿了！”

    然而，试图冲进厨房捣乱的她，却被那油烟味给直接拒之门外。汪二娘同样为之气结，想想小北好心送了野味过来，她只能拉着人到一边，小声解释道：“前一阵子，哥托那位程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不少红通通的干货，说是辣椒，比葱姜这种东西辣多了，之前中秋节还哄了我们吃，结果每个人都被辣得够呛，没想到今天他又来了！小北姐，今天你送来这些好东西万一糟蹋了，我可真得说一声对不起。”

    要是换成平时，小北早就暴跳如雷，可今天她却破天荒只是皱了皱鼻子：“没事，反正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又不是买的！”

    可如果她的好心真的被糟蹋了，一定要找那家伙算账！

    当厨房里那浓重的油烟味终于渐渐散去，满身辣椒味的汪孚林出来时，却是像跑堂伙计一般托着个大条盘，上头整整四个盘子。见每一个人都盯着他直瞧，他便重重咳嗽一声道：“知道你们吃不了辣的，做了两种口味。别都愣着了，帮忙端盘子！”

    听到汪孚林这么说，汪小妹方才欢呼一声，捋起袖子就要上前抢盘子，却被汪二娘一把抓住教训了两句。这时候，刘洪氏和金宝秋枫已经赶紧上去帮忙了，须臾汪孚林手中那个大条盘中，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盘子。小北凑上去瞅了一眼仅剩的那盘炒兔肉，就只见点点红色的东西点缀其间，应该是汪二娘说的辣椒，她就干脆伸手接了过来，却发现香味扑鼻，但确实还有那么一股呛鼻子的辣味。一贯好奇的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心底便盘算了起来

    等到明厅之中摆好了桌椅碗筷，刘洪氏之前做好的其他几个蒸菜煮菜也都放了上来，总共恰是七八个。因为方先生和柯先生出门未归，只有刘会过来搭伙，倒坐得宽宽落落。对于红烧兔肉，小炒野鸡，众人评价还算不错，可汪孚林面前那两个盘子，除了他本人之外却无人问津。汪二娘和汪小妹也好，金宝和秋枫也罢，每个人都只是眼看汪孚林就着自己那两盘子大快朵颐，却绝对不想再尝试那种喉咙发烧的感觉。

    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一双筷子伸了过去。只是一口，那种前所未有的味蕾体验就让小北紧紧皱起了眉头，可她走南闯北，那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吃过，最初那刺激的味道很快就变成了鲜香的回味，她顿时眼睛一亮。只是片刻，她就伸筷子夹了第二块，须臾又是第三块……最初的犹豫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停不住嘴的冲动。

    被她的带动之下，汪小妹忍不住也有些犹犹豫豫地尝试了一下，这一次却谨慎地只咬了一小口。和中秋节那回的刺激体验相比，她显然接受能力强了许多，扒拉了两口大白饭之后，竟是对其他人嚷嚷了一句。

    “这次好像没那么辣，挺好吃的！”

    眼看一双双筷子都伸过来在自己碗里抢食吃，汪孚林顿时笑了。今天有客人，他怎么也不至于还一下子加到重辣的口味，这种刺激程度，只要不是生性怕辣又或者气管炎咽喉炎的人，尽可吃得消，事实上后世大部分吃辣的人，都只到这么一个微辣的程度。等到两盘菜须臾被抢了个精光，气氛方才正常了起来，就连刘洪氏也在刘会的暗示下，向汪孚林讨教这红通通的辣椒究竟该怎么用。自然，看她的架势，是绝对不会让汪孚林再抢自己厨房的活了。

    须臾一顿饭结束，对于今天不请自来，还提了两道野味的小北，汪孚林心知肚明其来意，便笑着邀她到这会儿空着没人的楼上说话。等上了二楼，他在围着底下天井的美人靠上舒服惬意地一坐，就只听小北突然没头没脑地低声说道：“谢谢你。”

    “我这个当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秀才，没外人提醒，我肯定想不到这件事。要谢，你应该去谢许老太爷，戚百户，又或者那些至今仍然耿耿于怀昔年旧事，不忘上香祭拜的人。”汪孚林顿了一顿，想起今天戚良说漏嘴的那句话，“我如果没猜错，戚百户说不定就是那个弄断后门挂锁，进入西园，而后去过那座东南柱石正堂中的人。他还用刀在案桌上留下了一行字，他今天一口答应送信时，还在我面前念了那几句。”

    “名不再，冤未雪，胡公之恨今难灭。”

    小北登时抬起了头。她不闪不避地直视着汪孚林的眼睛，随即终于下定了决心：“夫人对老爷说了，我与其归宗，不如当叶家的女儿。我早就把夫人当成娘一般，对现在的胡家也没什么念想，能当叶家的女儿，是我的福分。但爹的事情，我一定要尽一份力，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但至少我得是做了。我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冲在前头，自己这个真正的女儿却躲在后面。当年我躲过一劫的时候年纪小，但我现在可以承担了。汪孚林，你告诉我，我究竟能做什么？”

    听到这小丫头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汪孚林忍不住觉得耳朵有些痒。他想了一想，最终问道：“绩溪胡家老宅，现在是谁住的？”

    “我二哥，胡松奇。”

    “就是那个扶柩回乡时，听到家人下狱，自己丢下灵柩跑了的那位二公子？他知不知道你还活着？”

    “都已经宣扬说我死了，还有什么活不活的？”小北说这话的时候，既不鄙薄，也不带恨意，只是眉头挑了挑。

    “你去过那里没有？知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我清明节悄悄去拜祭爹坟茔的时候，顺路去过龙川村，他整天闭门不见人，纵使爹那些故旧亲朋也统统不见，神神叨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生了两个儿子，全都是课业平平，连童子试都过不了，没出息极了。”

    知道胡宗宪的儿子们不成器，可此刻听说孙子都这幅光景，汪孚林还是忍不住生出了虎父犬子之叹。他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美人靠的后背，突然开口说道：“如果对朝廷局势不乐观，想要避祸，那么天下之大，到处都是容身之处。可既然占了绩溪龙川村的胡家祖宅，就容不得他这样窝囊。如果你不介意，我建议你装神弄鬼，吓吓你这个二哥。忌日时的缙绅集体祭祀，不能交给他来主持，但他得出个面。”

    “好！”小北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说，“他要是继续当缩头乌龟，我就吓死他！”

    “而且，龙川是胡部堂祖籍，有些声音得从那边传出来，这才能让人觉得是自发，而不是蓄意。”说到这里，汪孚林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有一句话我一直忘了问你，你和你爹长得像不像？”

    对于这个问题，小北有些措手不及，想了好一阵子，这才不太确定地说：“大哥二哥三哥都没有爹那种威严天生的感觉，我也更像我娘。但当初我乳娘说过，我认真的样子，和爹挺像的。”

    是这样吗？不过胡宗宪死好几年了，除了戚良，他实在不太确定谁见过这位当初的浙直总督，总不能把小北带过去直接问是否像胡宗宪吧？他仔细又问了小北，得知她当初在家时并不经常见外人，顶多是徐渭茅坤沈明臣这样层次的谋士见过她，后来随乳母避祸东南的时候，也只是乳母抛头露面在外奔走，她并没有见过人，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样吧，回头龙川村我们一块去。先等郧阳那边的消息。”

    PS：最近又严打，幸好我不涉黄不涉政，连吱吱的金陵春都直接就把那啥给省了……嗯，继续求票票^_^(未完待续。)


------------

第二二七章 谁坑谁？

﻿    自从许老太爷回来，本来平静的斗山街许家反而呈现出一种不同于从前的气氛，依附于本家的各家旁支都敏锐地发现了这纷争，往方老夫人那儿走动得少了，长房和二房三房的第三代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地互相来往走动，就连往日成群结队一块去衣香社的次数，也一下子锐减了许多。然而，许薇在解除了禁足之后，反而倒仍然一如既往，奈何她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别人却不能不在意。

    尤其是许二老爷，更是破天荒冲着这个素来宠爱的小女儿大发雷霆，但结果却让他更加气恼。因为母亲方老夫人竟是出面把人接到她那去住了！

    然而，作为酿出这一场家中骚动的中心人物，也就是把许家在两淮的盐务全都交给了长子的许老太爷，却一直都是没事人似的。养花种草，走亲访友，闲来下下馆子，听听曲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这天一大早，他本待再一次出门，可还没出二门，他就看见一个管事急匆匆朝这儿跑来。

    “老太爷，松明山汪小官人求见。”

    许老太爷不禁屈指算了算，最终露出了笑容：“距离我上次去拜访，整整十二天。啧啧，效率有点慢啊。快请，唔，告诉家里那些人，后花园我用了，他们管住各自那些小字辈，别给我乱闯。这些天看我不做声，一个个就全都翻天了，真以为我这老头子聋了哑了不成？”传了话出去之后，许老太爷方才笑眯眯地招手叫了一个仆妇，不紧不慢地说道，“去老太太那儿和小薇说一声，汪小官人来了。她要是想见呢，回头我把人领到老太太那儿去。”

    汪孚林来过许家好几次，但大多数都是在方老夫人起居的堂屋盘桓，这会儿被人领着越走越绕，竟是进了后花园，他心里顿时有些发毛，差点和上次夜访县衙一样，认为这是许家和他不对头的人，比如许二老爷使出的什么圈套。直到看见那小小的花园中，一座草亭里坐着的赫然是须发斑白，人却精神矍铄的许老太爷，他才松了一口气，但仍是往四周围瞅了一眼，生怕又和从前一样，被那些喜好八卦的小丫头围观。

    “放心，小薇没来，其他丫头们我也吩咐过不许打搅，当然，你若是喜欢，老夫也可以把人都叫来热闹热闹。”许老太爷为老不尊地挤了挤眼睛，这才好整以暇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郎未娶女未嫁，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那等假道学。”

    “您老人家已经害得我够惨了，今天就放过我吧。”

    对于这么一个滑溜似鬼的老人家，汪孚林很无奈地投降了。落座之后，他见有茶有点心，却没人伺候，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委实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凉着，这才剥起了捧盒里的小胡桃，随即抬起头看着许老太爷说：“您说您有话，直接对我说就是了，卖那么大一个关子，害得我先是找人打听西园，打听到了又得出城赶过去，赶过去之后还得爬墙，爬墙之后还犹如转迷宫似的在里头转了老大一圈。如果不是看到正堂那块牌匾，还不知猜多久。”

    “谁让你不去街头巷尾先打听？”许老太爷理直气壮地捋着那几缕长须，这才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既然已经去了，也知道了，现在如何打算？”

    “许老太爷您如何打算？”

    汪孚林原封不动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许老太爷顿时笑骂了一声狡猾，随即便收起了戏谑的表情，郑重其事地说道：“胡公含冤过世已将近五年，我打算回许村，向许老太公讨个人情，请朝中许翰林帮个忙说话。想当初他就是给胡公写过祭文的，定然不会拒绝。你家南明先生的态度，早就在那七首孤愤诗中显露无疑，自然也不消说。若是那位征战两广的殷部堂再说两句话，也许就会有相当的声势。”

    “您的想法很好，声势也很大，但恕晚辈说一句话，声势不是大势，有时候太大了反而不太好。”汪孚林这话说得特别诚恳，因为他知道不管皇帝，还是权臣，全都喜欢操着朋党这把大刀恶心人，“胡公五周年忌日在即，他是徽州人，那么，就让徽州缙绅来出面好好操持一场集体祭拜，至于那些不在徽州的官员们，就如同从前那样，发几首诗，写一两篇祭文，效果可能会比声势浩大上书鸣不平来得好。就我自己的经验来说，委屈比激愤更让人同情。更何况如今已经时过境迁，当年的首辅徐阁老已经下台了。”

    想当初他不就是用委屈来博得叶县尊的同仇敌忾？

    许老太爷惊愕地看着汪孚林，隔了许久之后，他方才吸了一口气，结果不幸地因为心不在焉，呛了个半死。好容易在汪孚林的帮忙顺气下，他缓过来，这才带着几分痛苦说道：“你说得对，这事声势要大，但串联那些朝中的徽州籍官宦确实风险不小，是我有些急了，单纯民间来一下，请府尊县尊等等莅临，也许反而会收到很好的效果。不愧我家老婆子称赞你脑子好使，既然如此，我就拿出老面子，四下里联络人筹备一下……”

    “还请您等一下，晚辈想问一句，如今胡部堂的两个儿子，住在祖籍绩溪老宅的，似乎是次子胡松奇胡二老爷？这位风评不太好，据说这些年对胡部堂当年旧僚友的态度，也绝对谈不上热情。此次正祭势必绕不过他，甚至如果一个闹不好，他还会抢主导权，不知道许老太爷是个什么打算？”

    被汪孚林这么一说，许老太爷顿时脸色微妙。胡宗宪英雄一世，可三个儿子成器的只有长子，偏偏还死得早，剩下两个别说出色了，那根本就是给老爹抹黑，尤其是那个胡松奇！要不是这样，他就亲自走一趟龙川村，然后振臂一呼，把这件事给准备完全了，不用拉上汪孚林。毕竟，他和汪道昆也好歹有些交情。于是，他假作踌躇片刻，便满脸堆笑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这和之前汪孚林踢皮球有异曲同工之妙。见许老太爷如此赖皮，汪孚林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吧，龙川村那边，希望您老能够全权委托我，我到时候去跑一趟，无论我做什么，老太爷您在背后给我顶着就行了。”

    “你既然肯奔走，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许老太爷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而谈成了这件事，等汪孚林表示，操办胡宗宪五周年忌日之事已经得到了汪道昆回信的支持，他这心情顿时更好了，大赞汪孚林效率绝佳，浑然忘了自己之前还埋怨人家效率有点慢。谈天说地好一会儿，他便硬拉着汪孚林去见自家老妻，谁知道出了后花园才到院子门口，他就看到二儿子正杵在门外，显然是等候已久了。

    “爹……”

    许二老爷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完整话，许老太爷就立刻叫道：“停。我带小友见你娘，这会儿没空听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废话。你先回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这会儿我和你娘都没空。”

    见父亲竟是拿这种态度对自己，许二老爷瞪着许老太爷身后的汪孚林，脸色就更加不善了。等汪孚林很敷衍地对他稍稍拱手算是行礼，继而就被许老太爷给拖进了院子，他只觉得喉头又苦又涩。

    汪孚林还没进堂屋，心里就已经预想到有可能会在这里见到谁，可真正跨过门槛进屋，看到方老夫人身边那个脸庞和身段显然已经清减了一大圈的少女，见她偷瞥了自己一眼便立刻垂下头去，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呢，上次他对许薇和小北，那是典型的恐吓，把事情形容得十万分严重，事实上只看程乃轩如今根本就把鬼面女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就知道，相亲成功的程家压根就不会继续追究过去的事。

    他只是纯粹希望许薇和小北这两个凑在一块就有绝大杀伤力的小丫头收敛一点而已！

    可这会儿他着实有些后悔那时候话说得太重，当下见过方老夫人之后，他便开口说道：“我家二娘和小妹说好些天没见到九小姐了，一直很想念，叶小姐那边也这么说，就算九小姐不去衣香社那些人太多的场合，闺中好友之间走一走散散心，总比在家憋着好。”

    他这话一说完，就只见许薇一下子抬起头来，那眉眼间满满当当全都是惊喜：“这话是真的？我真的可以找她们？那好，我明天就去见明月姐姐，到时候接了二娘和小妹一块说话！”

    看到孙女的脸上一下子有了光彩，许老太爷和方老夫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许薇之前禁足令刚刚解除，就去汪元莞那边蹭了好几天，现在汪孚林这一说，小丫头哪里还能在家里呆得住。可是，这样鲜活的孙女，才是他们最乐意看到的，这会儿也就只是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热闹。见许薇竟是小心翼翼又问程家的事，方老夫人方才无奈地重重咳嗽了一声。

    “之前我那是纯粹吓唬你们的，谁知道你还当了真。”汪孚林一直都只把天真烂漫的许薇当成妹妹，可如今许家老太爷老太太似乎有这意思，许二老爷却分明不同意，而他更是觉得，许薇的所谓心动，不过是小女孩子情窦初开的那点好奇和朦胧好感而已，所以，他只能决定尽量败坏一下自己的形象，“程乃轩自己都不在乎那件事，程老爷贵人多忘事，那就更不会记在心里了。哎，我就吓唬你们的一番话，哪知道你会纠结这么多天。”

    在他看来，许薇应该会恼怒地跳起来，然后气咻咻跑开；又或者当面埋怨他吓人，自己生闷气；反正绝不会是在他说完之后，还用一种自以为明白的眼神看着他。他正觉得后背心发毛，就听到这小丫头开口说：“我不是小孩子了，好坏总分得清楚，你不用颠来倒去抹黑自己。总而言之，孚林哥哥，多谢你关心我，不就是瘦了点吗？回头多吃几顿好的，我就补回来了！”

    见小丫头一阵风似的出了门，汪孚林顿时揉着眉心，颇有些说不出的头疼。想到那个坑自己的爹，他省得许家这两位老人家继续打那什么主意，一五一十把父亲早年给自己订婚却又被退婚然后还不甘心的事说了，没等那两位瞠目结舌详细追问，他就带着几分悲愤行礼告退。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老爹是不是太坑人了，只能先把老爹的信拿出来当挡箭牌！反正他那老爹似乎没啥大本事，他要算计算计应该很简单！(未完待续。)


------------

第二二八章 秀逗的同路者

﻿    歙县方圆一百二十里，绩溪方圆二十里，最初的时候，绩溪只是歙县华阳镇，唐时方才分离出去设县。正因为如此，两地人口和占地相差悬殊。徽州八山一水一分地，哪怕歙县这么大的地方，农田的数量也着实不怎么样，更不要说小小的绩溪了。所以，绩溪出外行商的人和其他五县相比起来，不少反多，而且地价也相当便宜。多数出身这里的徽商，都并不愿意在本地买田置产，甚至很多人都干脆迁了出去，在江南其他土地肥沃的富庶地方安了家。

    但是，要说起没多少亩好地的龙川，绩溪境内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出发去龙川的路上，汪孚林带着男装打扮老马识途的小北，当然不用找人问路，可他还无巧不巧遇到了一拨同路的士人，而且这三人他还竟然是认识的，就是他和小北在西园正堂中，通过门缝看到过的那三位私祭者！

    那三人走在他前面，半道上拉人一问龙川村，几个乡民立刻热情指路，过哪座山，要走哪座桥，总共多少里路，几时能到，解释得事无巨细。然而，当那三人中一个较为年长的又多问了一句，胡梅林先生祖宅可是在那儿的时候，那指路的乡民便有些不自然。

    “在是在……只不过，胡家二老爷不好说话，恐怕你们也就顶多只能在外头看看而已。”

    “此次乡试之后，我们受东南其他各府县的同仁所托，因梅林先生五周年忌日渐近，所以去龙川探望梅林先生遗属，料想胡家总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

    乡民这么说，三个士人如是回答，也没有太在意。他们都是骑的马，马术颇为娴熟。而作为同样学会骑马不久的汪孚林，他也非常赞同这种不靠人力的出行。徐霞客游记固然听上去让人神往，可考虑到某人不顾生民疾苦，靠着官员一张条子，无偿征调民夫抬他走遍名山大川，还问沿途州县要供给，这种游天下却不曾健体魄，反而疲敝民力的作为，实在不值得推崇。

    所以，他便装作是在旁边无意中听到三人来意的同道中人，上去和他们攀谈搭讪。

    结果，这三人当中，一人竟与他同姓，却是婺源人汪应蛟，今科举人。因自觉立刻去考进士希望不大，就抱病告免，主动放弃了明年上京参加会试。据他所说，这是和歙县人程奎学的。然而，让汪孚林更加哭笑不得的是，此人说到程奎之后，竟是忿忿不平地说：“程书霖对那汪孚林也太过推崇了，不过是今年才刚通过道试进学，岁考又侥幸吊一等榜尾的小秀才，他却口口声声说汪孚林在他之上，置我等辛辛苦苦从乡试考场中搏杀出来的举人于何地？想当初我和周兄正好人在外地，没有参加英雄宴，否则定要会会他！”

    这同姓的仁兄貌似对自己有些意见啊！

    汪孚林摸了摸下巴，却一点都没生气。举人嘛，自然有傲气，想当初李师爷不是也如此？而他更意外的是，一旁与这汪应蛟同行的两人中，同样来自婺源的周文，竟是反驳起了汪应蛟的话：“程书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要论读书和学问，汪孚林也许还差点火候，可人家这几个月来度过的难关，放在你我身上，倘若同是秀才生员，你能有对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不就是因为打算再磨砺磨砺自己，方才决定推迟参加会试？”

    汪应蛟显然对友人帮别人说话很不满，当即气恼地瞪了过去，两人竟是就这样争执了起来。这时候，三人中最瘦小也是最年长，却只是生员的程任卿，方才打圆场似的劝和道：“好了好了，二位别吵了，这里还有别人呢！汪兄若是不服气，你赶明儿上歙县城中县后街汪家去要求会文就是了，那位岁考的卷子至今可还贴在府学之外，四道题目都完成得相当不错。”

    “那也比不上我们乡试三场九天的辛苦！”汪应蛟硬梆梆迸出了一句话，可眼睛瞥见一旁的汪孚林和男装的小北，发现自己忘了外人，顿时有些不自在了起来，赶紧强笑问道，“这位贤弟的口音，似乎是来自歙县？”

    人家都因为自己险些吵了起来，汪孚林可不想丢个重磅炸弹在他们面前，眼珠子一转便信口开河，“在下歙县西溪南人。说来也巧，和汪兄正好同姓，在下汪……北。”

    小北看到这三人因为汪孚林争得不可开交，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正有趣，听到汪孚林瞎掰是西溪南人，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听到最后一句，她顿时很悲惨地被口水呛到了。她伏在马背上咳了个昏天黑地，眼角余光瞥见汪孚林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还做了一下帮不上忙的手势，她险些都没给气死！她就不明白了，汪孚林瞎掰什么名字不好，竟是要拿着她的名字去作怪！

    “原来是汪贤弟。”汪应蛟却不知道小北正在暗骂，只以为是人不小心。他冲着汪孚林拱了拱手，甚至都没意识到西溪南大多是吴姓，而一河之隔的松明山才大多是汪姓。等到汪孚林还礼不迭，他才又看向了小北，“那敢问这位贤弟是……”

    小北很想不开口的，以免露出破绽，但此时此刻显然避不过去，她暗中埋怨汪孚林多事，只能有意压粗了嗓子说：“我姓胡，胡佳木。”

    她只不过是按照汪孚林的起名方式，随便给自己瞎掰了个名字，可未曾想话音刚落便是一声好。却是这位有几分书呆子气的汪应蛟拊掌赞道：“佳木二字，足可见令尊当年起名时的苦心！虽说是无木不成林，可佳木者，国之栋梁……”

    这一次，他还没说完，发现此人竟然扯到了小北的父亲，汪孚林不得不打断道：“汪兄，时候不早，这龙川村可是距离很不近，再不赶路恐怕会来不及！”

    他的同伴显然也受不了汪应蛟的啰嗦，在一旁帮腔道：“对，现在赶路要紧，有什么话到了龙川村再说！”

    汪孚林瞅了一眼小北，见她只是面色稍稍一黯，并没有生气愤怒，顿时心中一松。接下来这一路虽只是纵马小驰，可要走的路远远多过松明山到徽州府城，所以，第一次长途骑马的他自然觉得腰酸背痛。即便是午间时分，众人只是停下来，吃了一顿干粮当午饭，便继续赶路，等到龙川村，已经是傍晚，四处炊烟袅袅，西边的天空尽是红艳艳的晚霞。三人之中书生气最重的汪应蛟诗兴大发，吟诗一首，让汪孚林大为庆幸自己报了个假名。

    否则万一人家拖了自己要求做诗唱和怎么办？

    尽管此时太阳落山，绝对不是拜客的时节，可汪应蛟口口声声要遵从古风，拜客尽心意即可，硬拖着两个同伴前往，早知道胡家不好进的汪孚林也就和小北跟在了后头。当来到那座看上去颇为光鲜的大宅门前，小北本能地闪躲到了汪孚林背后的阴影中，而前头三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敲了门。不多时，大门依稀开了一条缝，整理好衣衫的汪应蛟就开口说道：“我等来自婺源，后面两位来自歙县，我们今天是来求见梅林先生遗属胡二老爷的。”

    汪孚林只看门内应门那家伙犹如看傻子一样的表情，就知道汪应蛟绝对踢到铁板了。果然，那位门房上上下下打量了其他人一眼，这才硬梆梆地说道：“我家老爷身体欠安，不会客。”

    如果是一般人，这会儿肯定就知难而退了，奈何汪应蛟绝对是死脑筋。他竟是下意识地一手死死抵住门，随即大声叫道：“胡公有靖海之功，却含屈忍辱自尽而死，如今五周年忌日将近，我等是受人之托来见二老爷商议此事的，二老爷但凡有半点孝心，怎能将我等拒之于门外？”

    汪孚林简直傻眼了。这汪应蛟太不会做人了。就算真的是在乡试之后接受了别人的请托到这来，说话也得软和一些，委婉一些，哪有这样简单粗暴的？眼看着那两扇门砰地一声在汪应蛟面前关上，差点碰了人满鼻子灰，那两个同伴连一句话都没插上，他不由得斜睨了一眼旁边的小北。果然，就连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小丫头，这时候也露出了不忍目睹的表情，显然认为这个汪应蛟是活该。

    人家都已经摆出这么鲜明的态度了，即使汪应蛟还想再争取一下，他两个同伴早就后悔透顶，哪里还会让他任性，赶紧一边一个架住了他的胳膊，死活把人给拖了走。等到离开胡家大宅老远，看看如今这已经完全昏暗下来的天色，再看看后面的汪孚林和小北，最年长的程任卿这才有些尴尬地上前替汪应蛟赔礼，随即说道：“眼下被胡家拒之门外，要不，我们赶回华阳镇投宿？”

    这次，来过这里不止一次的小北没好气地说道：“这里回华阳，至少还有二十多里路。”

    “那投宿村中民宅吧。”

    三人之中最沉稳的周文做出了决定，汪孚林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他仍然没有主动请缨去出头，而是和小北跟在三人之后。足足转了好几家，人家却都以屋子小，又或者不敢容留陌生人拒绝了，闹得小北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喂，你为什么答应他们？之前我才说过，那边村后头有座土地庙能住人的。万一人家家里狭窄怎么办？我才不要和他们住一块！”

    “别忘了你装的是第一次来。”汪孚林没好气地提醒了一句，继而低声说道，“这是送上门来的热心你爹忌日的人，当然要好好观察观察。”

    足足转了七八家，方才由周文出马借宿成功。更加可喜的是，对方也姓胡，虽和胡宗宪早已出了五服，但往上算勉强也是族亲，又是龙川村的富户，听说众人都是读书人，又是为了胡宗宪的忌日而来，不但慨然借房，而且是一人一间客房！

    PS：十八号了，求月票和，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二二九章 夜深人静密谋时（求月票）

﻿    夜深之际，吃饱喝足，听那位胡老爷说了一堆胡宗宪家中八卦，汪孚林这会儿枕着双手躺在床上，心里很好奇汪应蛟三人明天打算怎么做。

    这三人当中，两个举人一个秀才，要说学问绝对比他好，可要说人情世故，汪应蛟惨不忍睹，周文和程任卿待人接物都还可以，但显然往日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举业上，所以真要是他们继续出面和胡宗宪次子胡松奇接洽，他觉得那说不定会酿出什么进一步激烈的“惨剧”来。他故意和这三人厮混在一起，要的是拉拢在这件事上的同盟，所以并不像平时那样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想到这里，他猛地坐起身来，决定出去找三人当中看上去比较靠谱的两个商量商量，至于是否要吐露身份，他还没完全想好，但可以见机行事。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往外窜去。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小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他当初是说过让小北去龙川村胡家大宅吓唬吓唬胡松奇，以此看看那家伙的反应，可问题在于，现在这才刚到，至于这么急吗？

    开门声显然也惊动了小北，当回头看到是他，小丫头方才松了一口气。她瞅了瞅四周，把一根手指头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继而就二话不说到了围墙边，也不见她如何作势，竟是轻轻巧巧翻了上去。

    尽管从前就知道她会这一手，可眼下真正看到这一幕，汪孚林仍然有些目瞪口呆，等到回过神时，他立刻往其他房间瞅了一眼，见全都亮着灯，却没人出来，他心下稍安。就算恼火也没辙，人都二话不说潜入了夜色中，他难道还有高来高去的本事把人追回来？于是，他就索性到了程任卿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不多时，里头就有人开了门，出乎他意料的是，屋内并不只有程任卿一个，而是周文也在，只白天碰过硬钉子的汪应蛟不在。

    “汪兄生性脾气刚强，今天在胡家碰了一鼻子灰，应该正关了自己在屋子里生闷气，这时候和他说话我们都得遭殃。”程任卿耸了耸肩后，这才看着汪孚林说，“汪贤弟这次来龙川，家里长辈都知道吗？要知道，梅林先生故世这么久，徽州缙绅固然有不少心存不平，但碍于朝中某些压力，不太敢公然表露出来。今年这五周年忌日是大日子，可你看看梅林先生的嫡亲儿子都这样态度，就可想而知别人的顾虑了。”

    “我家长辈都在外地，家里的事我做主。”汪孚林如同这年龄其他少年一般，带着十分的满不在乎说出这句话，随即就正色说道，“孟子不是说过吗，虽千万人，吾往矣。说实话，一直在十数日之前，我还并不知道这件事，可后来经人指点，和朋友去过一次西园，见到了那块南明先生题写的东南柱石匾额，这才感同身受，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原来汪贤弟真是同道中人！”周文顿时笑了，“不瞒你说，我们三人之前也去过西园，还与另外一拨应该是祭祀的人错过了。是非自有公论，梅林先生故世这么久，总也该还他一个公道，否则岂不是叫天下能臣寒心？”

    我当然知道，当初和你们错过的，就是我和小北！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嘴里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刚刚选择了在这两个年长者面前说出自己去过西园，表现出一个诚实年少者的形象，当然是为了日后身份万一揭穿时做准备。事实上，他甚至打算事机不妙，就捅破当初和这三人在西园里头交错而过那件事。当然，这些全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他听两人说起准备如何到府学以及六县县学之中发动学生，组织祭祀等等，他不禁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去联络各县乡宦缙绅？”

    “汪贤弟，你到底年轻，那些老狐狸哪是那么好对付的！”程任卿摇了摇头，轻蔑地嗤笑道，“乡宦也好，缙绅也好，大多无利不起早，遇到大事就缩到后头，看到有好处就一哄而上，吃人不啃骨头。指望他们站出来为已经去世的梅林先生摇旗呐喊，简直痴心妄想！这种事，还是得靠我们读书人。”

    周文见汪孚林有些错愕的样子，他虽觉得程任卿的话有些偏激，想了想却还是开口说道：“这种事，还是先在士林圈子里发起，如此比较稳妥。可是，倘若梅林先生的二公子身为人子尚且不肯操办，其他人越俎代庖虽然也可以，可终究对梅林先生身后名不利。真没想到，梅林先生何等杀伐果断的一个人，儿孙辈竟然如此胆小怕事。”

    “如果不胆小，当年也不会把父亲灵柩丢在宁国府路上，然后自己去逃命了！”

    随着这个声音，却是有人推门进来，正是汪应蛟。他气呼呼地站在门口，发狠似的说：“明天我们再去，要是再把我们拒之于门外，我们就遍访龙川村这些乡亲父老。今天这位胡老爷都肯免费提供食宿，想必也有的是人为梅林先生鸣不平。梅林先生又不是就胡松奇一个儿子，只不过留在龙川村的只剩下他而已。他既然胆小怕事，我们就在龙川村把声势造起来，逼他不得不站出来！有些人就是要逼的。”

    汪孚林对汪应蛟的决心简直叹为观止。他还只是让小北去装神弄鬼，这位胆子倒更大，已经打算发动全民舆论攻势了！想到这会儿折腾，很可能会逼得狗急跳墙，他正打算稍稍劝解一下，却发现周文和程任卿全都在对自己打眼色，也就没贸贸然说话。果然，看到屋子里三个人全都看着自己，汪应蛟的脸色登时黑了，硬梆梆撂下一句你们若是怕事就我一人承担，随即拂袖而去。

    “汪兄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气，当面硬顶，他说不定就能闹翻天，等明天看情况再说！”

    深夜之中，龙川胡家大宅一片宁静。自从胡宗宪死后，胡松奇丢下灵柩避难好一阵子，等到风平浪静，家人已经被营救出狱后，这才现身人前，一副孝子模样张罗后事。然后，他凭着长兄已故的由头，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祖籍地的老宅。

    因为胡宗宪的三子胡柏奇和他不是一个娘生的，又因为母亲王氏和妹妹那会儿已经身体不好，只能气呼呼地阖家搬去了山东青州，也就是胡宗宪和父亲的真正老家，等后来母妹过世，他干脆就和胡松奇断绝了往来。即便如此，胡松奇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当年那位绩溪知县不惜自己的前程保护了这里的关系，老宅并没有受到官兵查抄，父亲有些财产私藏的地方只有他知道，老仆又送了藏下的八百多亩地契来，他便心安理得据为己有。

    可衣食固然无忧，胡家相比鼎盛时期早已远远不如了。

    现如今，小北在夜色中穿梭于那似曾相识的屋宅内，只觉得处处萧索，偶尔能见到的人也都是懒散颓唐，没有半点当年胡家鼎盛时期的朝气和活力。她本来就最恨二哥胡松奇，现如今就更是憋了满肚子火。当她一路来到最深处，也就是父亲当年曾经住过的堂屋时，却发现里头还亮着灯，隐约竟有说话声。瞅见门前竟有人看守，她想了想，就悄悄翻上了围墙，趁着昏暗的夜色潜到堂屋一侧，继而小心翼翼上了房。

    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她就犹如一只敏捷的小猫，从其中一处屋檐上倒挂下来，一跃下地，接近了后墙的窗户。这一次，原本只是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顿时清楚了。

    “舒县尊的心意，还请程师爷回去替我道谢一声。家父蒙冤多年，海内虽有人大呼冤枉，可终究不能上达天听。幸而有舒县尊这样的热心人热忱相助，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讨厌的声音，小北顿时眉头倒竖。然而，更让她惊怒的，是胡松奇提到的那个人——舒县尊？现任绩溪县令舒邦儒，不就是自家老爷最痛恨的前府衙推官吗？胡松奇竟然和舒邦儒搅和在了一块，要是让老爷知道，一定会气得发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干脆悄然落地，然后猫着腰躲在窗下，试图能够听得更清楚一些。

    “二老爷能够这么说，县尊知道，一定会欣慰的。只不过，我听说今天有几个读书人找上了门来，也同样是为了胡部堂的五周年忌日？”

    “咳……不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开口便是狂傲不知轻重，他们懂得什么！干晾他们一阵子，人也就回去了。此等大事，有舒县尊出头，哪里用得着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众望所归，操办胡部堂忌日这才有意义。”和胡松奇说话的人顿了一顿，这才用意味深长的口气说道，“不过，胡二老爷知道，谁人真正能助你，谁人只是嘴上说说，那就好。”

    小北凝神细听，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继而胡松奇就叫人来，带着那位程师爷去歇息了。她想了想，却并没有立刻去探听舒邦儒那个特使的底细，而是继续猫在原地。果然，屋子里须臾又传来了说话声。

    “老爷，这位舒县尊分明是因为在府城中不受段府尊待见，这才被发配到绩溪的，如今他身边区区一个师爷怎敢在老爷面前如此摆架子？”

    “哼，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想当初何东序是如何对胡家的，你难道忘了？舒邦儒总归是两榜进士，如今又为一县之主，段朝宗这个徽州知府快任满了，说不定下任换了个人来，他就有得人青眼的机会。而且，之前下午他来的时候说什么话，你也听到了，那个姓程的用什么来要挟我！”仿佛是重重一拍桌子后，胡松奇就长叹一口气说道，“谁让有心为爹翻案的，都是那些嘴上没毛的书生？这年头最没用的就是书生！”

    窗外，小北轻轻哼了一声，对胡松奇的话大不以为然。书生怎么了？书生里头既有老爷这样嘴上不牢靠，做人却很有原则的；也有李师爷和方先生柯先生这样学问扎实，做人又有风骨的；也有汪孚林这样智计百出，一个不留神就算计得你灰头土脸的！她想了想，眼睛突然眨了眨。

    我今天晚上本来没打算装神弄鬼，可今天非吓吓你不可！(未完待续。)


------------

第二三零章 装神弄鬼

﻿    让心腹管家出去，派人好好看着那位舒县尊派来的程师爷，胡松奇独自坐在屋子里，使劲按着已经多了好几条深深横纹的眉心。

    当初因为父亲的功勋，他曾经恩封锦衣卫千户，和立有战功的长兄平齐，可他们一家谁都没继承胡宗宪能文能武的本事，没有一个人能趟过科场那一关，所以三个儿子中一个都没考上举人。而现在，这种趋势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也得到了深刻体现，那两个哪怕他天天拿鞭子抽，也没看出多少读书的资质来，而且个性怯懦而又无能，他每次看着都一肚子气。若不是如此，他用得着看舒邦儒的脸色？

    此时此刻，他分毫没有反省自己当初在危难之际只顾得上自己，而后又和三弟胡柏奇争家产，以至于兄弟离心离德，乡民更是暗中鄙薄。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顺了，只觉得父亲当初实在是死得太不值了。如果能够咬牙在天牢里再挺上一阵子，说不定就会有转机，他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样子。

    就在这时候，胡松奇依稀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本以为是哪个下人胆大妄为不经通报进来，可四下里看看，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等到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时，这才猛地瞳孔一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明明应该是一片漆黑的窗外，此时此刻却仿佛有火苗在跳动，映照出一个小小的的人影。

    须臾，就有一只手压在了窗楞上。最关键的是，那只手看上去很小，有些婴儿肥，仿佛玩耍一般在窗户纸上捅来捅去，不消一会儿就把窗户纸捅出了一个个洞！他几乎可以确信，自家绝对没有这种胆大包天的人，心里顿时冒出了一股凉气。

    就当他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想要大声叫人的时候，他猛地听到了一声轻笑。可就是这样一个依稀有些熟悉的小女孩笑声，却让他浑身汗毛根都快要竖了起来。

    不可能的……他那两个父亲很宠爱的妹妹，一个羞愤不已一病不起死了，另一个翻墙跑了之后不见踪影，也肯定早就死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叫道：“来人，快来人！去后头看看，是谁装神弄鬼！”

    “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你会有报应的！”

    这阴恻恻的声音传入屋子里，虽说胡松奇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家人们往后院跑去，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安全感都没有。尤其是当一个丫头匆匆冲入他的屋子，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话时，他更是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紧跟着又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老爷，后院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在院子中央烧着一堆火。”

    见胡松奇脸色惨白，那丫头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小声说道：“那堆火旁边倒是有脚印，可脚印浅浅的，瞧上去仿佛是孩子的脚印。”

    这一次，胡松奇几乎没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怒声咆哮道：“定是有人装神弄鬼，给我去查，仔细查！”

    家里的世仆当中也有年纪小的，说不定是谁受人挑唆，故意演这一出来吓他！这一刻，胡松奇压根没去想，人能够神乎其神地在后院消失无踪，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胡家后院的鸡飞狗跳，自然也影响到了前院客房中的那位程相公。他叫了贴身小厮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人却被胡家下人礼貌地请了回来，道是只不过后院砸坏了东西，小小骚乱不用在意。可对于曾经身为资深讼棍，一度过街老鼠东躲西藏，如今终于抓住了绩溪县令舒邦儒这根救命稻草的程文烈来说，他哪会相信这种见鬼的话。今天那几个读书人来访后，他多了个心眼，派了个小厮去窥探动静，结果人回来报说，在其中看到过很像是汪孚林的少年书生。

    他现在差点就快得恐汪症了，要知道，他这辈子并不是没输过官司，可要说败得最惨的，唯独是在汪孚林那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小秀才手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眼下说是舒邦儒的人，其实……

    他对舒邦儒送给自己的那个小厮沉声说道：“得给舒县尊送个信，如若汪孚林也来了，此事就得加快动作，否则只凭汪道昆和胡宗宪当年的交情，那如意算盘就要完了！”

    夜幕之中，装神弄鬼之后心头舒畅的小北悄然翻进了自己借宿的地方，轻手轻脚摸到了自己的屋子。她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显然应该没人来过，她不禁心头大定。当下她也不去点灯，凭着之前的记忆往床的方向走去。可还没走到那张印象中颇为松软的床前，她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胡家好玩吗？”

    小北险些没吓得跳起来。她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见那张椅子上确实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声音又分明是汪孚林，她方才恼火了起来，蹬蹬蹬上前就低声问道：“半夜三更的，很吓人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刚刚被你一吓叫出声怎么办？”

    “如果你是那种听到点动静就大呼小叫的千金闺秀，就不会大晚上地跑出去了。”汪孚林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这才无奈地提醒道，“晚上我去见了那边三个人，人家还问你，我说你骑马劳累先睡了，幸好人家没过来敲门，否则发现门虚掩着人却不见，我怎么解释？说吧，到胡家都干了什么？”

    虽说早就知道汪孚林牙尖嘴利，此刻小北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她也知道自己很心急。可是，上一次来龙川，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如今眼看父亲也许能够洗刷名声，她怎能不去探一探胡松奇的反应？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才故意问道：“你猜猜今晚我除了我那位二哥之外，还见到了谁？”

    汪孚林对于这猜猜是谁的游戏，倒没有什么抗拒。要知道，今天碰到汪应蛟三人就已经是意外，这会儿胡家还有别人，这就更意外了。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胡松奇闭门谢客，就连寻常路人都知道，足可见这躲事的名声有多大，他见的应该是一个重要的人……是不是有人承诺，替胡部堂翻案？”

    小北顿时觉得老大没意思：“这都能被你猜到。”

    得到肯定，汪孚林顿时更来了精神：“而且你用这样的口气问我，显然这个人应该是我们认识的，又或者是熟悉的。绩溪从官场到士林，我大多数人全都不熟，但唯一有一个人却是打过好几次交道，相比他对我也是刻骨铭心。舒邦儒……不对，他这个县令和叶县尊一样，不可能随随便便离开县城，不是他本人，应该是他的特使，我应该没猜错吧？”

    “你真是太贼了！”小北心里服气，嘴上却不饶人地说，“来的是他的师爷，你能猜到是谁？”

    “哦，舒县尊连师爷都有了？”汪孚林眨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最终把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他之前在府衙是当推官，身边并没有师爷，现在到绩溪上任却多了这么一个人，应该是后来收的。本地人又或者外乡人全都有可能，我猜不出来。”

    “还以为你多厉害，原来也有猜不出来的时候！”小北这才笑开了，可当汪孚林追问是谁时，她张了张嘴，想到自己只记得在胡家装神弄鬼，忘记跟去客房追根究底，顿时有些心虚，“反正我听到我那二哥叫他程师爷，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听口音似乎不是绩溪，也不是歙县的。”

    尽管只有单单姓程，不是绩溪又或者歙县人这仅仅两个线索，但汪孚林却忍不住生出了一个猜测。不会是当初左右逢源，被赵思成供出来后立刻跑得没踪没影的那个程文烈吧？很有可能，作为资深讼棍，和当初主管刑名的舒邦儒很熟悉，而且事后两人一个成了边缘人物，一个被人喊打喊杀，抱团到了一块去，这就说得通了。而舒邦儒的打算，不用小北说，他也能够猜到，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曾经的舒推官还是很有奋力一搏的勇气。

    “好了，大晚上的你走一趟也辛苦了，早点睡，明天说不定还有的是麻烦。”

    见汪孚林站起身往外走，小北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喂，你就不问我到胡家还做了什么？”

    此话一出，汪孚林顿时脚下一顿。他愕然转身，随即快步走到小北面前，好半晌才用非常不平静的语气低声问道：“你是把胡家房子点了，还是冒充你家老爷子显灵？”

    他实在没法子平静，这小丫头在打听到那么重要的情报之后，竟然还有心思在胡家装神弄鬼？

    “那是我家的房子，那是我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小北恼火地反击了回去，这才气咻咻地说，“我就在后院中央点了一堆火，然后用缩骨术装鬼吓了我二哥！”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汪孚林这才觉得，带这丫头出来实在是要冒太大的风险！他抚胸长吸一口气，这才警告道：“接下来别胡闹。事情恐怕会有变，你可别忘了自己答应过，一切听我的！”(未完待续。)


------------

第二三一章 吵架你们不如我

﻿    昨天晚上这么折腾了一出，大清早汪孚林被外头动静惊醒的时候，只觉得睡眼惺忪，脑袋发胀。他从来都不是挑床的人，可这次却睡得一点都不好。最最莫名其妙的是，梦里还朦朦胧胧出现了自己那个从来没见过——见面都可能认不出来的“亲爹”！小北至少嘴里说恨父亲，心里还是对人极其崇敬亲近，可他却不一样，家里姐妹三个是这大半年来培养的感情，可和那位爹连培养感情的机会都还没有，就被人坑了。

    将来到底怎么相处，他到现在都还觉得有些头疼！对了，他还忘了有个同样未曾谋面的娘！

    带着这些体悟，汪孚林洗漱过后用早饭的时候，自然而然有些精神不振。等众人再度碰面时，见汪应蛟一副气势汹汹，还打算杀上胡家去继续死缠烂打的样子，他这才打起了精神来。如果昨天晚上小北没说绩溪县令舒邦儒已经派了人来和胡松奇接触，那么他倒是乐意稍稍看点热闹，可现在就不能这么莽撞了。别看汪应蛟好歹是个举人，但比起人家本管县令来，只要挑理，绝对能驳得其站不住脚。

    然而，他还没开口说话，昨夜收留他们几个的胡老爷就匆匆赶了过来。龙川村虽说比不上名人和进士连续不断的许村，可整个明朝也出了四个进士，秀才举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要说底气，较之突然新贵的松明山汪氏却还要强很多。就比如胡老爷自家就有一个儿子是秀才，正在浙江某知名书院求学。所以，他对几位读书人都很客气，但这会儿的脸色却有几分凝重。

    “各位是为了胡部堂五周年忌日来的，我本来打算今天陪着你们一块去胡部堂家老宅，可昨天晚上那里出了点事，据说是那边后院失火……”

    汪孚林强忍住没去看小北什么表情，讶异地插嘴道：“失火？莫非是烧了房子？”

    “具体情形我不太清楚，只是今天胡家上下很紧张，到处问村里可有生人。那管家来时，我想着各位都是读书人，再说投宿之后就不曾出过门，就这样回答的他们。可他说话实在是无稽，竟要带你们回去见胡二老爷说清楚，我也恼了，他们把客人拒之门外，我却当成座上嘉宾，现如今他们却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把家中失火怪在别人头上，这叫什么道理？我让那管家回去，要么让胡二老爷亲自来，否则就别纠缠我家的客人！”

    胡松奇竟然这样兴师动众！

    小北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对昨晚的冲动有些后悔。至于汪应蛟等人，却是对面前这位胡老爷的仗义大为感激，谢了又谢的同时，对胡松奇更平添三分鄙视和恼怒。这时候，汪孚林方才再次开口问道：“胡老爷，那位管家来问的时候，是问我等来历形貌，还是问别的什么？”

    “这才是最滑稽的，他竟然问你们当中可有八九岁的孩子！”胡老爷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没有，人竟然还敢怀疑不信！哼，他以为他是胡部堂的儿子，自以为了不得，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这些年外头人是怎么戳他脊梁骨的！身为人子却丢下父亲灵柩跑路，两个儿子没一个培养成器，为了避祸，连胡部堂当初那些幕僚亲朋也都不再往来，昨天更把你们拒之门外，这都什么人啊！”

    小北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只听耳畔传来了汪孚林的声音：“一会儿胡二老爷若是真的亲自过来，还请汪兄和程兄周兄能够答应我一件事，由我出面去会一会他。学问，我不如你们，吵架，你们加在一块也不如我。”

    她大吃一惊侧头看去，见汪孚林一本正经，分明不是在开玩笑，她顿时面色微妙。难不成，今天汪孚林又打算拿出最强战斗力来？

    至于汪应蛟等三人，他们一路上就只觉得汪孚林虽说年纪小，但说话谈吐都很有一套，更难得的是见识广博，可谁都没料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冲在最前头。最后，还是程任卿一锤定音道：“汪贤弟既然这么说，那一会儿若是人来，就交给你了！”

    昨夜来拜访的那几位读书人竟是投宿在了同村胡老爷家，得知这个消息，被那诡异的动静一闹，一整个晚上没合眼的胡松奇登时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如果能证明是那几个读书人捣的鬼，他的心魔也就能去掉了！所以，当管家回报，在胡老爷那儿碰了满鼻子灰之后，他想都不想就立刻发狠打算赶过去。可他刚走到自家二门口，就看见那位程师爷笑吟吟站在了自己面前。

    “二老爷，听说昨夜后院失火了？”

    “程师爷是哪听说的？”胡松奇用凶狠的目光扫了一眼左右，一个个随从小厮全都拼命摇头。

    “二老爷不用错怪了人，是早起我让人去村里转了一圈，发现你家管家带着人挨家挨户说是自家后院失火，问是否有生人出没，这才觉得奇怪，回来报了给我。”说到这里，程文烈就似笑非笑地说道，“看二老爷这样子，难不成是有什么线索了？”

    昨天下午程文烈来了之后，这一番软硬兼施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胡松奇早就知道此人难缠，此时此刻虽知道对方此问不怀好意，立刻想到昨夜那诡异的景象，他只觉得犹如芒刺在背，一时间竟也顾不得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昨天那几个来访的读书人，竟是全都没走，寄宿在同村一家大户家里。那人在村里颇有些声望，我得亲自过去问个清楚。程师爷如若感兴趣，不妨和我同来如何？”

    若是别的书生，程文烈肯定会一口答应，但一想到要面对面和汪孚林打交道，他这个上了六县乡宦黑名单的师爷，却是不敢轻易露面。他赶紧打了个哈哈，笑容可掬地说：“这是二老爷你的家事，又或者说是龙川村的内务，我虽是舒县尊身边的人，却也不好越俎代庖。我还得立刻赶回城里去和舒县尊通个气，这件事就不出面了，还请二老爷放宽心，见怪不怪，其怪自坏，告辞了。”

    胡松奇本来还想着程文烈故意在这里堵住自己，兴许是为了给自己撑腰，顺便敲打一下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然而，程文烈竟是抽身要走，他难免有些措手不及。可该谈的该表态的，昨天晚上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他也实在找不出留客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师爷扬长而去。等人一走，他便气咻咻地哼了一声，继而看着身旁的管家道：“不管他了，先去看看那几个读书人究竟什么来历！”

    尽管胡老爷在之前那个管家面前相当硬气，但是，当胡松奇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还是稍有几分惧意。要知道，胡宗宪当年权握一方的时候，胡松奇身为其子，获封锦衣卫千户，见过大世面，这些年固然不出门，可此时盛气来临，自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凌人气势。

    “族兄收留客人，论理我自然不应该管，可昨夜我家后宅有可疑人出没，而且险些失火，全村只有你这里容留了生人，我家管事得知之后，想要把人接到家中，好好问一问，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若是有身份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在我龙川村兴风作浪，本就应该立时三刻揪出来！族兄却一再阻拦，莫非是认为我胡松奇可欺不成？”

    胡老爷气势被夺，这时候竟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正当他咬了咬牙，打算先把主动权夺回来的时候，他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胡二老爷觉得胡老先生不交人，就是当你可欺，你怎么不想一想，昨日黄昏，我等骑马赶了一百多里路到龙川村，担负着众多士人的请托，找你商量胡部堂五周年忌日的事，你家却将人拒之门外，不顾天已将黑，我等无处可宿，这难道不是欺人太甚？”

    胡松奇没想到胡老爷说不出话，却有其他人挺身而出，登时面色大变。他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个从胡老爷身后走上来的人，见其不过十四五岁光景，青色直裰，眉清目秀，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少年，他顿时讥嘲道：“长者说话，哪有你这小字辈插嘴的份？”

    “敦厚可敬，此曰长者。仁义孝悌，此曰长者。乐善好施，此曰长者。学贯古今，此曰长者。急公好义，此曰长者。至于其他的，则有老而不死谓之贼也。敢问胡二老爷，你和我又非同族，又非同姓，论长辈交情，你顶多不过比我痴长几岁，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昨天到自家敲门被拒的那几个人，胡松奇还特意召来门房问过，得知都是二三十岁光景，所以刚刚看到汪孚林出头，他本能地认为必定是那几个读书人中资历最浅最不起眼的，这才端着架子怒斥，谁曾想紧随而来的这番话差点没把他给噎死！他甚至没注意到长辈交情这四个字，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怒气。他愤怒地瞪了一眼胡老爷，脸色阴沉地说：“这就是族兄你的客人？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刁滑小人！”

    刚刚被胡松奇来势汹汹所慑，竟是落了下风，这会儿胡老爷虽说觉得汪孚林刻薄了一些，却硬梆梆地说道：“我只知道，人家远道而来，既然有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却不能坐视不理，让人觉得龙川胡氏没有待客的礼数！”

    胡松奇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蓄意营造出来的氛围，这就算是全都泡汤了。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正打算重振旗鼓，却不曾想又被汪孚林抢在了前头。

    “胡家自己后院失火，却来村中问生人出没，本来就没有任何道理。偌大一座宅院，又不是只住了主人一家，还有下人，有家丁，有护院，晚上值守巡逻，小心火烛，提防窃盗，这都是根本就不用说的，出了事情不整顿内务，却大张旗鼓想要把这赃栽到生人头上，简直是闻所未闻！只可怜胡部堂英明一世，名震东南，后人竟是如此不辨是非，荒谬糊涂！”

    PS：明天又是周一，好快啊……提早召唤一下周一的，当然还有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二三二章 激怒和追兵

﻿    一帘之隔的屋子里，汪应蛟和程任卿周文三人听到外头这番针锋相对的话，彼此不由得面面相觑。尤其是汪应蛟，此时竟是喃喃自语道：“原来，不一样的人说话，力度还能有这样的差别，汪贤弟这番话也是句句带刺，我得学学这吵架的本事。”

    作为昨晚胡家那场骚乱的始作俑者，小北本来大为心虚，可看到屋子里这三个书生如此光景，汪应蛟竟然还觉得可以学学吵架，她差点没笑出声来。此时此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哥胡松奇，心里又解气又痛快。这么多年了，胡松奇一直脸皮极厚地占据着胡家祖宅，以父亲的嫡支而自居，旁人纵使众说纷纭，可总要体谅一下他是胡宗宪的儿子，谁会这么毫不留情当面发难？

    胡松奇也已经气得发抖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几乎要按捺不住一拳往汪孚林的脸上砸去。这时候，一旁的真正主人胡老爷总算如梦初醒，一面咂舌于这个众人当中原本绝不起眼的少年郎战斗力这么强，一面又有些担心胡松奇被真正惹恼之后会有不好的后果。于是，他只能在旁边劝和道：“汪小官人，你等既然是专程为了胡部堂五周年忌日之事来龙川村的，又何必执著于口舌之争？”

    这时候，胡松奇终于反应了过来，当下怒声说道：“什么为了我爹的忌日而来，分明是辱我胡家……”

    “究竟是谁辱胡家太甚！”汪孚林冲着胡老爷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他当和事老的努力，却寸步不让地顶道，“胡部堂死讯传来之后，沈明臣沈先生亲自来绩溪哭悼，写孤愤集，又请南明先生作序；徐文长徐先生茅坤茅先生以及其他昔日幕宾各处奔走，为他正名；徽州众多士绅曾经有过各种祭文；而尊驾身为人子，又做了什么？若非当初督学南直隶的耿大宗师，只怕胡部堂灵柩，不知道要在宁国府路边草屋停放多久！”

    尽管胡松奇当初这行径传之甚广，但打人不打脸，人家顶多在背后指指点点，有谁会当面拿出这话来指责胡松奇？在胡老爷那犹如见了鬼的目光之中，胡松奇嘴唇哆嗦，面皮紫涨，最终完全忘记了今天来此的初衷，竟是大喝一声咆哮道：“欺人太甚，老夫和你拼了！”

    汪孚林深知胡松奇当初恩荫锦衣卫千户，并不是因为武艺，而是因为胡宗宪的功劳，所以此刻见人突然一拳挥来，他打定主意吃小亏占大便宜，竟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准备硬挨了这一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让这个胡宗宪的嫡亲儿子没办法给他的计划增加任何掣肘，反而不得不听他的！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只听得身后传来了异口同声的怒叱。

    “住手！”

    随着这声音，汪应蛟三人已经闯了出来。至于第一个叫出声的小北，反而被他们给挤到了后头。眼见胡松奇那一拳收势不及，打在了汪孚林肩膀上，而人踉跄后退两步，面上满是讥嘲，程任卿和周文赶紧上前去搀扶了他，而汪应蛟则是挡在了汪孚林身前，大喝了一声。

    “一言不合就挥拳打人，胡松奇，你真是好大的威风！汪贤弟刚刚哪里有半点说错，胡部堂有你这等儿子，方才是奇耻大辱！”

    胡松奇听到这话，见一旁的胡老爷脸色铁青，又发现出来的几个读书人全都义愤填膺，他顿时意识到昨夜受到的刺激太大，今天这才会被轻而易举地激怒。纵使刚刚这个小少年话说得再过分，有他挥拳这个动作在先，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更让他心情如坠深渊的是，汪孚林一手扶着肩膀，绕过汪应蛟上来，却是淡淡地说道：“二老爷之前把我等拒之门外，家中稍有变故就跑来兴师问罪，想来不过是认为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等只是小人物。没错，我等之中只有汪兄周兄是举人，其余不过只是区区秀才，但在徽州府勉强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今日领教了二老爷的为人，日后我等自然会转告各地为胡部堂抱不平的忠义之士，这绩溪龙川胡家祖宅不来也罢！另外，不劳二老爷操心，胡部堂的五周年忌日，我等就算竭尽全力奔前走后，也一定会在府城大总督坊前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集体祭拜！”

    说到这里，他便冲着瞠目结舌的胡老爷一拱手道：“一夜借宿之恩，为我等说话之德，不敢稍忘，等到时候事情有眉目的时候，我等一定会亲自邀约胡老爷前去，龙川胡氏能有胡老爷这样急公好义之人，我等自然会向天下人好好宣扬！告辞了！”

    汪应蛟只觉得汪孚林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当下也学着对胡老爷表示感谢，至于对胡松奇，他只是哼了一声。程任卿和周文则是觉得今天这一出又好气又好笑，可汪孚林的提法，以及这会儿离去也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少不得礼貌地向胡老爷告辞。刚刚被汪孚林巧妙归到秀才之中的小北，则是竭力让自己不去看胡松奇一眼，粗着嗓子对胡老爷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跟在了众人之后。

    直到人全都走了许久，胡松才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看到胡老爷嫌恶地看着自己，又想到汪孚林撂下的话，他只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不过一夜之间，事情就陡然急转直下，他招谁惹谁了？他从前就对那些所谓的忠义之士很反感，认为这些家伙不过为了自己求名，根本无助于改变父亲身后蒙冤，根本无助于改变家中处境，可这次之所以如此态度冷硬，却是因为程师爷转达了那位舒县尊的意思。

    那就是这事情全都交给舒县尊来办，该联络什么人舒县尊亲自操刀，他想到对方既是县官，又是现管，再加上揪住了胡家此前那些年因为历任绩溪县令照拂而始终没交的那些夏税秋粮，所以他不想节外生枝，有意吩咐了门上拒绝那些拿着各种理由来拜会的人。

    再加上昨天晚上那诡异的事情，他没细想，所以压根没想到今天这几个竟都是有功名的，其中还有两个举人！要知道，既然考中了举人，异日选官之后，混得好就能成为乡宦，在徽州府赢得一定的话语权，他不该随便得罪人的！得去追，得想办法去把人追回来，否则他的名声就不要了！

    好好的一趟探访龙川村，却演变成了现在的结局，汪应蛟和程任卿周文策马出了龙川村后，全都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小北则是频频后望这座自己并没有留下深刻印象的古村，心中颇有些遗憾。因为，她这次还没有来得及拜祭过父亲的坟茔。除此之外，也许这一辈子，她都没有踏进祠堂的可能性了。想到印象中那个刚毅和父亲有些类似，却没有留下子嗣的长兄，她忍不住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如果长兄还在，家里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般光景？

    汪应蛟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汪贤弟，你刚刚对那胡松奇说的话是真的？真打算咱们牵头去操办这次忌日？虽说把那胡松奇撇开，是挺痛快的，问题是我和周贤弟虽说是举人，但人微言轻，就算那些缙绅大户嘴上说得好听，可未必会买我们的帐啊。”

    “各位，刚刚那胡松奇被我骂得昏了头，这才有此丑态，等他回过神来，就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了。我想征求一下三位兄台的意见，眼下是快马加鞭直接赶回府城，还是慢慢走，等着人追上来？”

    汪应蛟之前只觉得汪孚林会吵架，程任卿和周文此刻却察觉到，汪孚林仿佛是故意激怒胡松奇。所以，抢在汪应蛟说出一个不靠谱的回答之前，周文就开口说道：“想来这件事有胡老爷在场，胡松奇怎也不至于再对我们来硬的。只要他肯讲道理，我们也未尝不可和他讲道理。毕竟，操办忌日的事若是没有胡家子嗣，也实在是太辱没梅林先生了。”

    程任卿言简意赅地点头附和道：“我们策马慢行，就当给胡松奇一个机会。”

    两个同伴都首肯了，汪应蛟纵使有些不得劲，最终还是没有反对到底。这时候，汪孚林方才对小北比划了一个v字手势。至于小北是否明白，他倒无所谓。他这么大老远跑一次龙川村，当然不止是为了赚这三个同路者，也不是打算羞辱胡松奇一番算完，但汪应蛟之前碰了钉子，他这个同行者当然得让人主动找来，那才算是拿到了主动权！

    当然，胡松奇挨骂也活该，谁让他就是小北的混账二哥？

    当他这一行五人离开龙川村还没到一里地时，就只听后头马蹄滚滚，却是十几骑人飞也似地疾驰了过来。回首的汪应蛟和程任卿周文看到那马蹄奔腾的声势，想到当初胡宗宪在东南的绝大名声，不由得全都生出了几分戒心惧意。

    倘若是昔日胡家亲兵，会不会因为胡松奇一声令下而对他们不利？

    这种猜测在来人把他们团团围住之后，胡松奇出现时，达到了最高点！

    PS：周一一大早新鲜出炉求了！顺带也求个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二三三章 直接赚进城

﻿    汪应蛟有些书呆，周文和程任卿也都有些书生气，此时此刻面对十几个气势汹汹的人团团围住时，他们生出的最大念头就是，刚刚不应该托大，应该选择尽快离开此地，而不是这会儿置身于险境。这要是胡松奇受不住气，要把他们扣下，或者干脆来更狠的一招，那怎么办？每个人都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巨石，尤其是在胡松奇那阴恻恻的目光往自己身上射过来的时候，他们之前那股气势全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胡松奇阴冷地扫视着这些噤若寒蝉的读书人，只觉得自己憋气的感觉稍微减轻了一些。然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那个之前牙尖嘴利，损得自己几乎吐血的小秀才，此时此刻抱手而立，脸色轻松，竟是丝毫无惧于这十几人的包围！他本想趁这个机会夺回主动权，顺便给这些家伙一个教训，这会儿登时心底惊疑了起来。他尽力没在脸上露出半分端倪，就这么默然不说话，想要压到这些人当中有人忍不住服软。

    这一次，还是汪孚林先开口：“看这情形，胡二老爷是想强留客？只听说下雨天留客天，却没听说过宾主不和，主人还带着大队人马来，想要强留宾客的。哦，我这话说得还不太确切，胡二老爷自始至终就没拿我们当成客人，又何来留客之说？”

    “哼，光会逞口舌之利又有何用！”胡松奇登时大怒，心中杀机一闪而逝。可毕竟事情还牵涉到他那个在龙川村很有名望的族兄，他不可能真的做得太过分。所以，在故作轻蔑不屑地扫了一眼众人后，他就淡淡地说道，“念在刚刚诸位提到先父忌日之事，我不妨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先父之事，我自有主张，绩溪县令舒县尊也已经答应帮忙张罗，不用尔等越俎代庖。不要以为，考了一个举人之后就得意忘形，区区秀才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区区秀才，也是一刀一枪凭自己的真本事考出来的，更不要说举人，等胡家下一代有人名正言顺考出一个举人来，胡二老爷再说此话不迟！”汪孚林顿了一顿之后，这才似笑非笑地说，“舒县尊身为绩溪县令，张罗此事当然分所应当，但此次梅林先生五周年忌日，若只在区区绩溪一地，岂不是声势太弱了？当然要禀告段府尊，和六县缙绅之力，好好办上一场，这才对得起胡部堂在天之灵！”

    “好大的口气！”胡松奇嗤笑一声，根本就不相信汪孚林的话，“就凭你区区一个小秀才。”

    “没错，就凭我区区一个小秀才。”汪孚林看着汪应蛟等三人，微微颔首后，又笑了笑，“就凭我是松明山汪孚林。”

    竟然是汪灾星！程任卿和汪应蛟不约而同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这汪灾星这次挑上龙川胡家了？这真是对手一步步升级啊！等等，他说的是六县联合祭拜，是真的还是假的？

    竟然是汪财神！这是周文的第一反应。怪不得之前那么能说，三两下就把胡松奇给激怒了。

    而对于胡松奇来说，这就好比本以为面前是个随你揉搓的小人物，可现在这小人物身后却隐隐露出了几尊他根本动不得的神佛！松明山汪氏最初不过是徽州府新贵，汪道昆赋闲罢官后，声势也有所下跌，可现在汪道昆起复郧阳巡抚。汪道昆又曾经是父亲治下的官员，与父亲算是交情不错，这样一个正当红的巡抚他已经惹不起了。更何况，赏识汪孚林的据说不止是歙县令叶钧耀，还有徽州知府段朝宗？

    想当初害得胡家险些灭顶之灾的，不就是徽州知府何东序？

    他刚刚追上来还好只是言语讥刺，要真的进一步威吓，那就是自讨苦吃了……可他之前还打了人一拳！

    胡松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汪孚林不过十四岁，现如今也只是区区小秀才，可一想到连竦川汪氏都被汪孚林给整得那么惨，自己的父亲胡宗宪都还没有平反，他登时又维持不住那高人一等的脸色。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没想到是汪小官人……之前是我冒昧，自从先父过去之后，我就一直心志迷乱，常常言行举止自己都无法控制。”

    小北尽量把自己的身体掩藏在众人身后，此刻听到胡松奇竟然吐出了这样的解释，她撇了撇嘴，心底要多鄙视有多鄙视。心志迷乱，这是想为之前的举动开脱？简直是笑话，父亲英雄一世，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她强自按捺现身讥嘲的冲动，只是轻哼了一声。

    见汪孚林不说话，汪应蛟三人则是用明显带着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想到舒邦儒之前上任绩溪县令，那还是因为在府衙中不受待见，在权力斗争中败在了汪孚林身后那位叶县尊手上，于是被段府尊给发配下来的，权衡利弊，胡松奇索性发狠把舒邦儒给丢在了一边，进一步放下身段。

    “其实，我刚刚也说了，把各位拒之于门外，并非我的意思，而是舒县尊派来的那位程师爷转达的。舒县尊想要利用先父五周年忌日之事造声势求名，我身为其本管之民，无官无权，又何来抗争之能？先前那些言语冲动得罪之处，还请各位多多见谅才是。”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开口说道：“胡二老爷既然这么说，先前的事，倒不是不能一笔勾销。只不过，如今距离十一月初三已经时日无多了，胡二老爷何妨与我等进城一趟，会一会那些热心此事的缙绅？”

    汪孚林这般直截了当，汪应蛟三人顿时为之侧目，胡松奇更是一下子愣住了。判断汪孚林并不是开玩笑，而且赫然一府六县一块操办，也比舒邦儒承诺他的更有吸引力，他便顾不上之前那些恩怨了，当机立断地重重一点头道：“既然汪小官人如此热心，那好，择日不如撞日，我这便跟你去府城一趟！”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本来以为自己昨天晚上冲动闯祸的小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她以为汪孚林之前说的，等胡松奇追上来之后，摆摆架子之后，就让胡松奇服软，然后把这件事的主动权给捏在手心里，不让她这位二哥得了便宜还卖乖。可她压根没想到的是，汪孚林竟然直接把人赚到城里去，来个绝户计，要是那位想以此邀名的舒县尊回头知道，非得气疯了不可！这简直是断了人家借此求名的路子！

    汪应蛟看看程任卿和周文，见他们两个也都在看自己，他只觉得这趟来龙川村实在是太大起大落了。想到自己之前还在路上大说汪孚林如何如何，终于醒悟过来的他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直接埋了！可汪孚林在胡松奇一口答应，又遣散了刚刚那些家丁，赔笑让他们稍等，自己紧赶着回家去稍稍准备之后，来到他们面前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在马背上抱拳深深一躬身。

    “之前我对三位捏造了一个假名，还请见谅。实在是因为那时候听到汪兄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汪孚林稍稍一顿，也不等尴尬的汪应蛟解释什么，他便诚恳地说道，“我这学问文章，自然不能和三位仁兄相比，书霖兄肯定是在外头大说了一通有些过分的好话。但有道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读书我不如各位，吵架我却肯定胜过各位。其实，我之前在路上遇到各位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人，当初在西园，三位的祭文，着实情真意切，让人心折。”

    尴尬归尴尬，但汪应蛟心里当然更多的是生气，可这会儿听到汪孚林这么说，尤其是得知当初在西园之中另一拨私祭者中竟然就有眼前这个小秀才，他顿时郁闷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他乡见故知……这词虽说不太确切，但汪应蛟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感觉的。

    至于程任卿和周文，对于汪孚林之前隐瞒名字，他们就更谈不上怨言了。那会儿汪应蛟口口声声在那说人家坏话，汪孚林既然同路，报了姓名的结果，必定是当时不知道闹出什么来，毕竟汪应蛟就那么个牛脾气。于是，那会儿争执的时候就站在汪孚林一边的周文就开玩笑道：“汪贤弟你可别忘了我替你说话的好处，都说你是财神，来日有什么好事，带挈我一个，让我那三五十两积蓄能够钱生钱，日后上京赶考也不至于京城大居不易，然后穷得住大街。”

    “那敢情好，只要周兄信得过我就行。”

    程任卿却没有参与众人的说笑，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汪孚林身后的小北，总觉得这个与汪孚林年纪相仿的小少年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尤其是当不多时胡松奇带着几个随从再次赶回来，小北又往汪孚林身后一闪，竟仿佛是不想和人照面的时候，他就更加狐疑了。

    尽管府城之地，无论汪应蛟程任卿和周文，还是胡松奇，全都并不陌生，可是，当他们紧赶慢赶回城，跟着汪孚林沿那条坡度很大的斗山街，来到了许家大宅之前的时候，全都大为意外，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以斗山街许家在徽州一府六县的威望，要组织这一次活动，那真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对于许家人来说，汪孚林来访不稀奇，可带着来自婺源的两个举人一个生员，外加胡宗宪次子胡松奇亲自到访，这简直是大稀奇！

    尤其是许二老爷，得知消息之后，闹不清楚父亲到底想要干什么的他脸都青了！(未完待续。)


------------

第二三四章 叶大炮出马

﻿    汪孚林去龙川村的事，提早通知过许老太爷。许老太爷只想着人应该要盘桓几天，才会把回音给带来，可此时此刻，面对跟着汪孚林回来的胡宗宪次子胡松奇，饶是他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风雨雨，也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胡松奇如果是好打交道的人，他之前早就亲自出面接洽了，也用不着拐弯抹角找了汪孚林出面，可汪孚林昨天去的，今天就直接把胡家这位二老爷的人给带了来，这是怎样强大的办事效率？

    “老太爷，幸不辱命。”汪孚林甫一见面便开门见山说了这么几个字，随即揉了揉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这趟跑腿，我可真的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胡松奇生怕汪孚林一张嘴把自己打了人那一拳的事给捅破，连忙满脸堆笑地深深作揖行礼道：“得知许老太爷等诸位徽州缙绅高义，打算为先父操办五周年忌日之事，我铭感五内，故而亲自进城来见，还望老太爷原谅我的唐突。这些年我闭门不出，一是惧祸，二是自省，可这次眼看便是先父五周年忌日，我本来就打算不惜一切好好操办，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同道中人！真是苍天有眼，先父过世多年，还有人念念不忘他的功绩。”

    说到这里，胡松奇说哭就哭，竟是一下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谁都知道他跪的不是许老太爷，而是已故的胡宗宪，可是，不管是早知道他脾气的许老太爷也好，还是见识过他蛮横不讲理的汪应蛟三人也罢，又或者是这会儿肩膀还有些疼痛的汪孚林，最厌恶这个二哥的小北，每一个人都没法沉浸在这种虚伪的悲伤之中。良久，还是年纪一大把最会做人的许老太爷，面色复杂地弯下腰去把人搀扶了起来。

    “好了，贤侄不要继续伤怀了，里头说话吧。”许老太爷说着，又冲其他人一点头道，“各位也请一起来。”

    小北犹豫了一下，最终对汪孚林小声说道：“我就不去了，我回去给老爷夫人报个信。”

    汪孚林知道小北从前跟着叶明月常来常往斗山街许家，认得她的人很不少，此时跟进去多有不便，便低声嘱咐道：“回去把舒邦儒的事告诉叶县尊和夫人，我这次釜底抽薪，把胡松奇从龙川村直接给拐到了斗山街，他肯定会气急败坏。最好能让县尊立刻出面去一趟徽州府衙，把胡部堂五周年忌日操办之事和段府尊通个气。这是民间的举动，但官面上也一定要面面俱到，顺便你再去给程乃轩送个信。歙县程许两家出面，回头我再去西溪南和南溪南，说通吴家，歙县有程、许、吴、汪四家，其余各县我到时候再想想办法，舒邦儒再蹦跶，他也没辙了。”

    “那好，我这就去！”

    小北点头答应，正要走时，正好许老太爷见汪孚林没跟上，转身看来，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却不防胡松奇也在这时候转过头，当和她四目相对时，就只见人猛地打了个寒噤。她心中一跳，却不闪不避地瞪了对方一眼，这才昂首挺胸地转身离去。

    认出来又怎样，她难道还会怕他？

    胡松奇之前的全部注意力几乎全都放在汪孚林身上，纵使汪应蛟和周文是举人，他都没太在意，更不要说汪孚林背后一个仿佛很腼腆的少年小秀才了。可刚刚看到的那一眼，还有那种瞪人后扬长而去的举止，实在是熟悉得很，甚至和记忆中那个身影有些重合，以至于当汪孚林走回来的时候，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敢问汪小官人，刚刚那位小公子怎么突然走了？”

    “来回一趟龙川村，他太累了，身体有点吃不消。”汪孚林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见胡松奇面色不太淡定，而许老太爷则是微微挑眉，他就笑呵呵地说道，“其实是我让他捎话给叶县尊，有点事想要叶县尊帮忙办一办，胡二老爷你知道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知道什么了我？胡松奇本能地想如此回答，可转瞬间就意识到，绩溪县令舒邦儒和歙县令叶钧耀，据说曾经掐得你死我活。他心里咯噔一下，可这时候早就没有退路了。于是，他对许老太爷强笑一声，把刚刚看到的那一幕摁在心底不去回想，努力让精神集中在父亲的五周年忌日上。至于汪应蛟和周文，他们想到的则是一路上汪孚林存在感十足，以至于同路的这另一个小秀才几乎就没怎么说过话，他们甚至对那张脸都谈不上多少印象。

    只有程任卿一个人努力在思索对方。要说歙县和汪孚林齐名的另一个小秀才，相传合伙做生意红红火火，上次大宗师来岁考时，还闹出那么一件大事件的程乃轩，可年纪应该还要大一些，据说性情是极其张扬的，似乎和刚刚的人对不上号。刚刚那人究竟是谁？胡佳木……照汪孚林的例子，应该是假名，可为什么姓胡？佳木二字，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尽管这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可当叶钧耀一得到小北送来的大消息，他先是瞠目结舌，紧跟着就一下子跳了起来，竟是大笑着摸了摸小北的脑袋。

    “好，好，孚林和你两人一块，简直是我的大福星！否则要是真的让舒邦儒算计了这一城，我非得气得骂娘不可！任你奸似鬼，这回还是喝老子洗脚水，来人，备轿，我这就去见段府尊……什么？关城门，关城门我就直接在府城找客栈住了，赶得上今晚，我就大获全胜，你告诉夫人一声！”

    即便小北跟着叶钧耀也不是一天两天，可这会儿看到叶钧耀这样振奋激昂的样子，她还是觉得，自己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老爷。可让她更没想到的是，明明叶钧耀已经快要走到了门口，却突然又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双手一按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等回头办完了胡部堂这次的五周年忌日正祭，我就放出消息去，那时候你就是我女儿，谁都别想欺负了你！”

    小北一下子懵了，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叶钧耀大步离去。直到不多时苏夫人进屋，她才有些傻傻地叫道：“夫人，老爷他……”

    “他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像不像即将上战场的勇士？”苏夫人笑着打趣道，“人人都说他就喜欢说大话，人人都认为他少手段少谋略，但他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那种不再瞻前顾后，勇往直前的样子，还是很让人心安的。他这个人最值得肯定的一点，就是知道谁应该信任。这一次去龙川村参加正祭的时候，你跟着孚林一块去，等回来之后，老爷和我就认你当女儿！”

    小北先是一愣，随即却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她下意识地开口说道：“对了，我还要通知一声程公子，夫人，我先出去一趟！”

    她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苏夫人，还是先离开一会儿！

    叶钧耀急急忙忙趁着府城县城那道门还没关闭，赶到了徽州府城，又来到了府衙正门前。他是县令，当然不能和汪孚林从前来这里一样，走阳和门这道府衙侧门。作为徽州首府歙县令，附郭府城，他的日子本来并不好过，可这几个月咸鱼大翻身，走在其中，哪怕这时辰很不对，吏役们在恭恭敬敬行礼过后，也只是暗自嘀咕，叶县尊今夜打算怎么回县城。至于叶大炮本人，这时候浑身都是劲，当他踏进段朝宗书房，那言语赫然慷慨激昂，铿锵有力。

    尽管段朝宗早就知道叶大炮说话就是这么个风格，可对于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内容，他还是没法保持镇定。他是紧跟着去职的何东序就任的，因为何东序之前对胡宗宪的家眷太过分，一度引起民愤，后来又被卷进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案子，背上了严酷苛虐的名声，所以下台的时候赫然灰头土脸，没有人还记得，何东序在徽州府这些年，好歹还有些政绩，就连新版徽州府志都是在何东序领衔下，由汪尚宁主持编纂的。

    所以，段朝宗就任徽州知府后，更多的是无为而治，对缙绅大户的态度相当谨慎。他斟酌了好一会儿，这才对叶钧耀问道：“此事谁牵头？”

    “光是歙县，便有斗山街许家，黄家坞程家，松明山汪氏自不必说，此外西溪南和南溪南吴氏应该都会鼎力支持。而最重要的是，这会儿梅林先生的次子胡松奇，就在斗山街许家。”

    段朝宗在其中听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松明山汪氏，他忍不住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心想汪道昆从前就对胡宗宪抱有深深的同情，这次支持也在情理之中，汪孚林肯定少不了参与。而歙县摆出这么大的声势来，其他各县乡宦士绅，除却少部分和胡家不对付，又或者胆小怕事的，只怕全都会加入这样一场祭拜。而更重要的是，当初胡宗宪是因为倒严而败，现如今严嵩父子早就是过去式了，任首辅的高拱对已经死了的胡宗宪，应该会宽容很多。

    更何况叶钧耀说了，这是缙绅集体祭拜，组织的是民间，而不是官府，他只需要监督，最多亲自去上一炷香表示敬意，责任其实很轻，但名头却不小！

    尤其是他和何东序一对比，立刻就会拔高许多！

    “叶知县，既然人在斗山街许家，我和你亲自走一趟吧。”段朝宗一按扶手站起身来，微微颔首道，“这件事，一定要办得稳妥，谨慎！”

    PS：下旬了，答应人家的另一个小东西才写了一半不到，最近在赶工，所以加更无望。但看在我更新稳定的份上，劳烦大家支持两张和月票，谢谢啦！(未完待续。)


------------

第二三五章 各种极品

﻿    绩溪县令舒邦儒从程文烈口中得知，胡家老宅夜里发生了扑朔迷离的所谓失火，而且之前傍晚造访的一行人中，竟然有汪孚林，他就立刻沉不住气了。他在汪小秀才手上吃了太多太多次的亏，而且最郁闷的是，每次似乎都是人家张开了网，自己一头直接撞上去的。所以，他本能地浑身汗毛根都竖了起来，重重一拍桌子就恼火地站起身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汪孚林好端端的跑龙川村干什么？”

    “也许……是和县尊有同样的意思。”程文烈同样一点都不敢小觑汪小秀才，所以不惮以最坏的打算来揣测对方的目的。结果，他话音刚落，就发现舒邦儒的脸上露出了快要杀人的表情。

    “本县都已经被发配到绩溪来了，他还要和本县争抢，是可忍孰不可忍！”舒邦儒骂过之后，又看向程文烈，用极其不善的语气问道，“胡松奇之前怎么说？他之前可是整整五年都没交一分一厘的夏税和秋粮，不对，之前那些年胡宗宪还在，只怕胡家就更加没交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也知道本县完全是一片好心，应该不至于那么快就被汪孚林拉过去吧？更何况，你都说了，胡松奇跑去兴师问罪了。”

    “这个……”程文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我觉得不太乐观，县尊最好做最坏的打算。”

    舒邦儒那张脸顿时一片铁青。他虽说是三甲，可三甲进士也是有特例的，未必就不能留馆，不能当京官，可他没能留京也就算了，可连县令都没能选上，最终竟是沦落到去做推官，这就已经很凄惨了，这次又被段朝宗弃若敝屣，发配到绩溪这种穷山恶水来，好容易逮到一个看似不错的机会，竟然还要被人抢过去，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让他极其意想不到的是，程文烈在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之后，这才继续开口说道：“如果县尊真的不死心，学生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如果用了之后，如果没能收到效用，只怕县尊在绩溪，又或者说在徽州，很可能会呆不下去。因为现在明摆着为胡宗宪翻案，县尊恐怕是争不过别人了，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摁着胡宗宪不能翻案。当然，此事是逆人心而行，比之前县尊的打算要难上几倍不止。”

    见舒邦儒登时面色大变，看自己的眼神犹如看疯子，程文烈自己也知道他这法子有些疯狂，但背后的推手他压根不敢违逆，此刻还是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说：“其实，学生本来也不敢这么痴心妄想，逆大势而行，只是因为学生得知，原本来过歙县的那位徽宁池太道分巡道，也就是钱观察离任的消息。而新任徽宁池太道分巡道，是浙江按察司按察副使，王汝正，王观察。”

    “王汝正？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舒邦儒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他才陡然之间把眼睛瞪得老大，“是从前那个监察御史王汝正？”

    “县尊好记性。”程文烈笑了笑，满脸恭维地说，“这样一个人都还能记得。”

    舒邦儒既然知道王汝正这么一个人，当然明白，如果说世上最不希望胡宗宪翻案的人，那么铁定就是王汝正。就是此人当初从胡家抄出很多胡宗宪当初和严世藩以及罗龙文交通的书信，以及所谓胡宗宪自拟圣旨，上了那一份置胡宗宪于死地的题本。胡宗宪在天牢中上书自辩的时候，对王汝正咬牙切齿，说自己功大，向来被言官嫉恨，甚至反揭发王汝正受赃。然而，此时严党已经被连根拔起，王汝正背后却是徐阶，此消彼长，胡宗宪又怎么可能成功？

    但最终王汝正从监察御史外放浙江按察副使，这几年就没挪过窝，回朝无望，看似品级升了，但明升暗降的趋势却已经很明显了，这样一个人真的能帮到自己？

    “你让本县想一想，再想一想。”

    程文烈也不敢过分施压，事实上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多疯狂的行为。好在舒邦儒应该会认为，他这个师爷托庇于其下，这才不至于被汪尚宁以及五县乡宦清算，如果舒邦儒真的倒了，他绝对没有好下场，应该不至于想到他另有居心。然而，他刚退到门口，就只听身后又传来了舒邦儒的声音。

    “先派人去龙川村打探消息，等问明白那边情形，再做定夺。”

    这一夜，好些人彻夜未眠。有的是激动兴奋，有的是宽慰欣然，也有的是慷慨激昂……但一连两天奔波的汪孚林却清闲了下来。他该做的牵线搭桥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剩下的组织工作，自然有的是人出面，甚至捋袖子去争。

    程乃轩代表程家拍了胸脯，结果很不幸地被许老太爷给派了苦差，去西溪南和南溪南游说吴氏众人。汪应蛟等人承担了去婺源联络人的任务，现如今背靠府衙，他们三个的底气顿时大了许多。至于段府尊和叶县尊，则需得为此事制定出一个官面上的框架来。

    这一晚上，因为德胜门关闭，众人全都回不去，许老太爷少不得让人收拾出了一间间客房，安置了客人。至于叶钧耀，则是被段朝宗给直接拎回府衙去住了，显见还有话要耳提面命。而汪孚林压根没在意这许家大宅中还有一个对他很不友好的许二老爷，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最后要不是外头有人砰砰砰敲门，他指不定还能睡到大中午去。

    打着呵欠的他下床开门，等发现门外的人竟是许老太爷本人，这睡意方才一下子十停去了九停。他把到了嘴边的一个呵欠给吞了回去，这才无可奈何地问道：“老太爷，这叫门的事怎么都不至于您亲自来做吧？”

    “知道你辛苦，我这老头子本来打算体恤体恤你，让你多睡两个时辰，谁知道一大早绩溪县令舒邦儒就到城里来了，赶在府衙早堂，直截了当告了胡松奇拖欠多年夏税秋粮没交的事。”许老太爷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见汪孚林连忙让了自己进门，他便怒气冲冲地说，“咱们徽州地少人多，所以出外经商的人多，商人地少，千方百计少交税赋的人也不算少，可这个胡松奇，他竟然仗着先后两任绩溪县令因为梅林先生冤死的庇护，一分赋税都没交！他好歹交一些欠一些也没关系！”

    小北之前偷听胡松奇和程任卿说话，只听到小半截，所以，汪孚林还真不知道胡松奇竟然还有这么一档子把柄被舒邦儒抓在手里。他讶异地挑了挑眉，看着许老太爷有些纳闷地问道，“那舒邦儒是单纯为了告胡家的状，还是又捎带了点其他的？胡松奇的态度呢？”

    “刚刚消息送来的时候，胡松奇虽说支支吾吾，最终还是承认有这么一回事。可舒邦儒也不知道是让户房那个老手算的旧账，利滚利竟是算出来一千五百两银子，胡松奇吞吞吐吐纠结到最后，给了老夫一句明话，他说当初胡家被抄家的时候，家产几乎全都没了，一千多两根本就掏不出来！”

    “还真是个极品！”汪孚林虽说早就讨厌胡松奇这么个人，但此刻可以说是深深的厌恶。

    极品？许老太爷第一次听到用极品两个字来形容人的，错愕了一会儿，他方才品味出字眼下头流露出的嫌恶，本来很坏的心情不顿时更坏了。

    “没错，就一个极品！一千两银子，大家也不是凑不出来，但我说一句实话，给这种人填窟窿，我实在是心里不痛快。老夫这辈子为人处事的宗旨，是不痛快的事情绝不做，哪怕是为了梅林先生，我也不想破这个先例！所以，我这气头上的老头子只能来找你，看你有什么主意。”

    老爷子一大把年纪，会真的没有对付极品的好办法？不过是因为看在胡宗宪份上，不好做得太过分，于是借助一下他汪小秀才的恶名罢了。只怕汪应蛟那三个家伙扛不住老爷子，早早把昨天他怎么对付胡松奇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老爷子方才会再次打他的主意。

    汪孚林很明白这个道理。他斜睨了老爷子一眼，最终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许老太爷登时眉开眼笑：“好，好！孚林你果然讲义气。回头许村那边今年秋粮的事，我保准亲自活动，一分都不少，全都送到你那义店去换银子。对了，你折腾出来的那个米业行会，似乎正准备撇开你单干。浙江杭州今年歉收，米价腾贵，他们准备把收来的米全都高价卖给行商，单单瞒着你一个。你现在没工夫管这个，我得提醒你一声。”

    对于这样一个消息，汪孚林并不太意外。他压着那帮粮商成立了一个米业行会，接下来什么都没做，叶青龙那个小掌柜也根本忙不过来，那帮人瞒着自己折腾什么，也是很自然的事。想到自己老早就让谢管事挑稳妥人去了杭州，小心翼翼做了那么一票大买卖，他不禁笑着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如果这时候传来杭州充斥着湖广米，米价已经应声跌去三成的消息，那边收米的行商会是怎么个态度？”

    许老太爷顿时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赞道：“一句话就胜十万兵，好！”

    汪孚林谦逊地打了个哈哈：“怎及得上许老太爷老谋深算？胡松奇那边，我这就去对付他，至于其他的事情，就有劳许老太爷了。”(未完待续。)


------------

第二三六章 忌日前夕众生相（求推荐票）

﻿    绩溪县令舒邦儒跑去府衙，告治下龙川村胡宗宪次子胡松奇数年不交赋税，同时揭开了前两任县令把胡家人应交的税赋飞派给其他民田的盖子，这一招在府城和县城虽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然而，在许老太爷等徽州缙绅联合提出，今年十一月初三集体祭拜胡宗宪之事后，此事就因为徽州知府段朝宗的暂时搁置，而一下子淡出了大多数百姓的视线。

    尽管胡宗宪下天牢后自尽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徽州一府六县名人辈出，也并非没有别人在朝中步步高升，如殷正茂取代李延之后，在广西的战事便是顺风顺水，大有打造出另一位文武双全的名臣之势，可仍然无法取代胡宗宪在徽州人心目中的地位。就犹如那座屡经修缮却依旧难掩颓败之势的西园中，那块汪道昆亲笔题写的东南柱石匾额一样，不管朝中那些言官当初如何揪着胡宗宪不放，可时过境迁，人都死这么多年了，抱不平的占了大多数。

    就连街头巷尾的熟人，彼此相见都会聊上几句那即将到来的五周年忌日。这一次祭拜不同于胡宗宪刚死的那次公祭，那些幕僚宾客朋友或从四面八方赶来，或远道送上祭文，那次挑头的是朝官，其中官身和有名望的高士不少，这次完完全全是民间行为。刚从两淮回来不久，不再管家中盐业生意的许老太爷担纲，上上下下募集到的各种款项高达三千两，分初祭和忌日正祭两个阶段。

    在十一月初一这一日，在府城那座依旧默然矗立的大总督坊前祭祀，而忌日正祭则是去绩溪龙川村胡家祖茔。

    为此，龙川胡氏也不知道多少人紧急总动员，预备到时候免费给远道而来的祭客提供住宿饮食。然而，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县令叶钧耀已经预定了不会出席正日子的祭拜，但会在府城大总督坊的初祭露面，毕竟，身为父母官，是不能随便离开治所的，其余各县县令也有人会抽空来府城。至于胡松奇则是在此前匆忙去府城后，盘桓了三日方才回去，开始倾力布置准备，仿佛对舒邦儒指责他欠缴多年夏税秋粮之事丝毫不以为意。

    在如今胡宗宪忌日即将到来之际，就算是那些同族之人，也不大好拿着此事去强压，但心里犯嘀咕又或者替胡宗宪儿孙不成器扼腕叹息的人，却是比比皆是。

    在这样席卷徽州一府六县的大浪潮之下，休宁那些粮商们打探到汪孚林时常被许老太爷抓去，当成松明山汪氏的代表，深陷胡宗宪忌日之事，他们自然乐得暗中偷笑，自顾自地和行商们讨价还价，只想把这一批秋收之后刚收来的米高价倒手给那几个行商，反正那些人急着把米运到这会儿正米价腾贵的杭州去卖。至于开春粮荒时，休宁还有那些专在湖广以及南直隶江西其他各大粮食产区活动的粮商，届时自然可以补齐徽州的春季粮荒缺口。

    然而就在这时候，杭州米价应声跌去三成的传闻突然一下子散布了开来！

    最初粮商们还以为这消息是人家故意散布来压价的，可随着有船从杭州来，说是之前歉收是真，可数日不断有湖广浙西米运去，以至于米价重挫，包括吴兴才在内的这些坐商们方才一下子慌乱了起来。甚至还不等他们和那几个收米的行商讨价还价，人家竟然已经撇下他们跑路了！要知道，徽州米市行情原本就比南直隶其他地方要高些，若非看在水路便捷，杭州米贵，一来一回十日就能盈利丰厚，谁会紧赶着从徽州买米到杭州去卖？

    这下子，有人想再联络其他行商，宁可跌点价也卖，有人发狠囤米到明年最高点再发售，但大多数粮商却都有些不甘心。于是，这时候，义店小掌柜叶青龙发帖子邀请众人齐聚，商量一下米业行会的事，众多粮商这才想起了还有这么一个机构，更想到了叶小掌柜背后还有个汪孚林，到了聚会的那天，竟是一个不拉全都来了。可一到地头，让他们异常恼火的是，别说汪孚林不见人影，就连程乃轩也看不到人，竟是只有那个从前只是小伙计的叶青龙在场。

    “我知道诸位没见到小官人，有些不痛快，今天小官人被段府尊请了过去，所以抽不出空。”叶青龙笑容可掬地来了个开场白，这才直截了当地说，“知道诸位都是忙人，如今最担心的是什么，我也不浪费时间。我听说有人准备杀点价卖给其他粮商，有人准备继续咬牙囤货，但更多人是想着，那些行商玩的肯定是欲擒故纵之计，毕竟，今年歉收的不仅是杭州，而且苏州的缺口也因为种桑田和棉田的人越来越多，所以粮食缺口大得很。可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杭州米价大跌的事是真的，那几个行商是真的走了，而不是玩的欲擒故纵之计。”

    此时此刻，哪怕再瞧不起叶青龙的粮商，也不禁坐直身子，脸色又凝重，又惊怒。而接下来叶青龙说出的另一句话，却让他们喜上眉梢。

    “各位如果不信，可以回去再等一等。如果到时候仍然没人上门报价，我家小官人说，作为米业行会的第一任会长，他愿意比照诸位之前和那些米商谈的价，收下诸位原本准备出卖的粮食。这就算是会长给诸位的福利。”

    粮商们顿时瞠目结舌。这到底是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

    然而，粮商们的纠结，只是小事，很小的小事，胡宗宪的忌日，是大事，很大的大事。因为此事已经从徽州府迅速向外扩散，扩散到严州府、杭州府、绍兴府……从十月中旬开始，从陆路水路飞快赶往徽州的，也不知道有多少车马，多少船舶。以至于到正日子前五天，从徽州府城到歙县县城，所有歇家客栈旅舍，全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别说空房，就连很多民舍都做起了借宿的生意！

    就连当年曾经入胡宗宪幕府的沈明臣也来了，不少昔日幕宾，本人或许来不及赶来，却也有门人弟子赶到，代为参加祭拜，同时行礼。

    等到了十一月初一，于府城大总督坊下初祭的这一日，就只见无数徽州百姓扶老携幼，默然观礼。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县令叶钧耀领衔，祁门县令和婺源县令也露面了，就连汪孚林本以为绝对不会来的绩溪县令舒邦儒，竟然也来了，虽说板着一张脸。

    等到和族长汪道涵一块，代表松明山汪氏跟着那些乡宦缙绅行礼之后，汪孚林就悄然退到了大总督坊旁边，自己早就包下的一处客栈中，和程乃轩说起粮商那些事。等程乃轩悄然回去，他置身幕后，放眼看去，就只见一拨拨乡宦缙绅以及读书人后，也不知道多少百姓选择了到大总督坊前磕个头，又或者作个揖，留下一炷清香。这一刻，他不禁生出了逝者已去，荣光犹在的感觉。可当看到胡松奇时，他就有些淡定不能了。

    他之前对许老太爷说此人是极品，现在他要在极品后头再加两个字，极品混蛋！不见棺材不掉泪，以为绩溪县令舒邦儒之前跑来府衙告状，那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还涎着脸求他是否能够对众多缙绅言语一声，如若嗣后舒邦儒再提此事，请他帮忙在这些人当中募捐一二，助其度过难关。他本来倒还不打算太过分的，可现在面对这么一出老子英雄儿软蛋的好戏，他虽说明知道某些迹象，却也故意在给人出了一记损主意！

    “孚林！”

    听到这叫声，汪孚林扭头一看，见苏夫人竟是在小北和叶明月一左一右跟随下，也进了这里。见她布衣荆钗，气度却和寻常民妇截然不同，一旁两位也是打扮得素净，身上丝毫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想到此次段朝宗和叶钧耀都来了，段公子也和叶小胖一块在前头祭祀，他问过众人竟是混在那些民妇当中参与了祭拜，不禁暗赞苏夫人不怕抛头露面的爽朗性情。

    “今天的场面虽大，但相比龙川村到时候的正祭，估计还要差一点。据沈明臣沈先生说，茅坤茅先生，何心隐何先生，到时候全都会来。”

    说到这里，他就看着小北说：“如果这些人都来了，他们从前又见过你，不难为你主持公道，你还是不打算归宗？”

    “归宗干什么？长兄如父，等着他随便给我定一门婚事把我嫁了？”小北用切齿痛恨的目光盯着胡松奇，突然又泄了气，“如果不是为了爹的忌日，我真恨不得给他个更大的教训！爹的名声都快被他败光了！”

    苏夫人见汪孚林听了这话就眨了眨眼睛，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劝小北归宗，而是为了让她坚定决心。她亲切地看了一眼自己亲自教了四五年的这个小丫头，这才对叶明月说：“这次龙川村，你陪着小北去吧，我就不去了。梅林先生曾经是英雄，可如今这次五周年忌日虽说办得场面大，想想徐文长因此发了疯症，至今还因为杀妻案关在狱中，其余幕宾也都郁郁不得志。他自己英雄一世，死后却背着污名，儿孙辈更无一成器，实在令人扼腕。”

    瞅见小北眼巴巴地看着苏夫人，而叶明月也拼命朝自己使眼色，仿佛授意自己劝一劝苏夫人，汪孚林就正儿八经地问道：“夫人真的不去龙川村吗？说不定这次龙川村除了正祭，还有一场大热闹可以看。”

    苏夫人也听说过舒邦儒因为胡家一直没交的夏税秋粮而闹到徽州府衙的事，可今天人也来了，她没法相信这位绩溪县令会挑在这种正祭的场合发难。她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故意板着脸道：“梅林先生忌日这么大的日子，你就不能把这热闹延后？”

    “我倒是想，只可惜别人似乎不太想。所以，夫人最好一块去一趟。”

    见汪孚林摆出了特别诚恳的表情，苏夫人明知道今天这严肃场合不该笑，眉眼却还是弯了弯。

    “那好吧，我就去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未完待续。)


------------

第二三七章 是非自有公道（求月票）

﻿    十一月初三卯时不到，阴沉沉的天空丝毫没有放亮的趋势，龙川村中，汪孚林小北和汪应蛟三人曾经借宿过的胡老爷家就已经各处点灯早起。因为今天方才是正祭的日子，原本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满是人的架势，已经转移到了此地。而汪应蛟和程任卿周文，有幸和汪孚林同处一室——这是完全没办法的情况，纵使胡老爷家里地方很大，客房很多，终究抵不住这次到此地来参加正祭的人太多。

    除了段朝宗和叶钧耀以及婺源县令祁门县令之外，其余都是乡宦缙绅，以及从外地赶来的胡宗宪昔日幕宾，同情这位昔日总督的读书人，又或者众多百姓，并没有什么一等一的大人物，可绝不能让这些人露宿在外，这是龙川胡氏的宗旨。所以，汪孚林四个人合住一屋的住宿条件绝对不算糟糕，他也丝毫没有任何抱怨。只不过，在这种大冷天里早早爬起床预备正祭等事宜，绝对不是一种很愉快的体验。

    这是一个讲究礼法的时代，所以从时间日程，再到穿着打扮，每一样都有着严格要求。汪孚林还没经历过松明山汪氏的祠堂祭祖这样的大事件，所以这次基本上是虚心求教，生怕在礼节上遇到什么问题。尽管他代表松明山汪氏，但这样的大事，族长汪道涵打头，他这个晚辈只要在后头跟着亦步亦趋就行了，之前的初祭就是这么过来的，可这次毕竟人会来得更多更齐，而且胡家祖茔地方大，也就代表着四周围那些视线会更密集，所以更不能出差错。

    今天正祭的各种程序下来，多半要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故而早起洗漱更衣过后，下人端上来的不是热腾腾的稀粥，而是一大盆蒸得松松软软的大包子。至于茶水却只有一小壶，这还是四人份的。汪孚林很明白，胡老爷绝对是好意，否则喝多了水憋不住时，可不能像他给谢大宗师送行那样随随便便来个尿遁。吃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拿了个包子掰开，见是实打实的梅干菜肉馅，而且是肥肉少瘦肉多，不油腻却顶饥，不禁暗赞胡老爷周到。

    “汪贤弟，之前绩溪那位舒县尊举发的事情，虽说搁置了下来，但他身为本管县令，上次初祭亲自去了，今天却只让师爷送了一篇祭文来，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吧？”

    听到这句话，汪孚林抬起了头，见说话的是程任卿，但汪应蛟和周文也正盯着他，他便干咳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我说，正好在正祭的时候，应该不至于会有人如此犯民愤发难，顶多是正祭完了之后，有人会跳出来。不过都是没准的事，三位兄台不用太紧张。”

    程任卿却没放松，而是进一步追问道：“这么说，汪贤弟其实是做好了准备的？”

    “应急预案当然是要准备的，但只是以防万一。”发现程任卿竟然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不得不双手捧着包子拱拱手说，“三位行行好，眼下时间紧迫，赶紧先祭好五脏庙再说其他。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我们不用杞人忧天。今天会来多少人，舒县尊一个人顶得住那么多名流高士？”

    程任卿也想再问，这时候，还是最像个书生的汪应蛟伸手阻止道：“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正祭就是正祭，别想这么多。谁要是敢真的在正日子撒泼，谁就得承担后果，想来那位舒县尊没这胆子……喂，周兄你胃口是不是太好了，你这是第几个了？汪贤弟你别这么贪多行不行，你可是最小的！”

    “就因为年轻，正在长身体，各位兄台麻烦容让小弟一下。”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在这一番抢包子吃的举动之后，渐渐松快了不少。当然，汪孚林货真价实是吃最多的。他是年纪最小的，但吃货二字终究不是浪得虚名，他现在正在长个头，胃口一个抵俩，所以他一个人就整整消灭了四个半包子，本来是五个，硬是被汪应蛟抢回去半个。下人进来收盆的时候，见盆底空空，倒是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却又拿了四小包东西放在桌子上。

    “老爷吩咐，正祭究竟要多久也说不好，这是参片，到时候饿了含一些也许能顶饥，毕竟其他东西不好拿，对已故胡公也不太恭敬。”说完这话，来的那个下人又拿出四个小小的铜质香囊，一人一个分好了送上，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这是老爷特意送给四位的，算是相公们之前借宿在这儿，给我家老爷长脸的答谢。虽说热力有限，可总能少些受冻的感觉。”

    胡老爷想得真周到！

    穿着两层丝绵袄子，一件羊皮背心，皮靴子里的脚上赫然是丝绵再加棉袜两层袜子，可当站在人群中，往胡家祖茔前行时，寒风吹过，汪孚林还是觉得冷，便把手放在胸口的铜香囊那边捂了捂。这和那些丝线缝制的香囊不一样，里头的精巧设计可以让那焚香的香碗永不倾倒，于是热力通过铜质外壳传递出来，在这冬日的大清早提供了丝丝暖意。站在人群当中，他的眼角余光能够看到一张张肃然的脸，悲叹的眼神，以及不少人随着坟茔渐近而眼睛通红。

    不知不觉，他也被感染上了一层悲凉的气氛。

    胡家祖茔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容纳那么多人。众人一律步行，却在走了大约两刻钟后，听到前头传来了止步的声音。这里距离胡家祖茔还有一小段路，但正好是一块颇为宽敞的空地，正好能够容纳此次赶来的百多人。如此分批放进坟茔，也就不用担心会失去秩序。这时候，就只听后头传来了一阵议论声。

    “沈先生来了！”

    “茅先生和何先生也一块来了！”

    “只可惜徐文长徐先生到现在还在狱中……”

    当听到沈明臣、何心隐、茅坤的名字，人们方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无他，这三位中有已经赋闲十几年的官员，也有科场失利没有官身的诗人，更有被人说成是离经叛道的王学中坚……但他们还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便是胡宗宪昔日重用的幕宾！而汪孚林更是注意到，后续还有众多文人，戚良也默默带着老卒来了，甚至之前压根没提过这一茬的柯先生和方先生也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叶小胖和程乃轩，还有他压根没想到要叫上的金宝和秋枫！

    看到胡松奇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却还要用得体的表情对来参加正祭的人说出应景的话，汪孚林暗自哂然。瞅见不远处，叶小胖正悄悄朝自己这边挤过来，还挤眉弄眼地冲着他拼命打眼色，他觑了个空子对汪道涵打了个招呼后，就冲着人招了招手。今天人多，找不到什么僻静的地方说话，但总算两拨人原本就离开得不远，所以很快还是凑到了一块。他瞪了金宝和秋枫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秋枫就小声说道：“是柯先生和方先生带我们来的。”

    按照汪孚林自己的想法，大冷天的，他带两个小家伙来受冻干嘛？有那心，他日后带他们去西园上一炷清香就行了，没必要带他们到这扎堆似的正祭招摇过市。然而，听到是两位师长之意，他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只能低声问三个小家伙说：“冷不冷？”

    “有点儿。”叶小胖不比金宝和秋枫，这大冷天出门到这种空旷地带，还是第一次。他裹成了一个粽子似的，叶小胖犹如做贼似的东张西望，又压低声音说道：“娘和姐姐，还有小北姐都来了，车马停在龙川村里。爹让我问你，那个舒邦儒会不会来捣乱啊？”

    “舒邦儒三个字也是你叫的。”汪孚林没好气地直接在叶小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小心叫顺口之后，哪天说漏嘴露馅。他今天应该不会来的，几次三番当面斗法他都大败亏输，这次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兴风作浪？正祭的时候出不了事，正祭之后就难说了，你们什么都不用管，只等着看热闹就行了。金宝，秋枫，你们也是一样，紧紧跟着方先生和柯先生。”

    程乃轩则是拇指和食指碰在一起，伸出三根手指头，对汪孚林做了个万事具备的手势，这才嘿然笑道：“就看人家跳不跳圈套。”

    汪小官人如今是徽州一府六县的名人，不知道多少人关注他这边，金宝和秋枫也有不少人认识，而叶小胖那招牌的身材，以及昨天跟着叶县尊去大总督坊参加过初祭，自然也有很多人认识。所以，看到几个人犹如一家人似的，不少人的心里都转着各种八卦。

    等到接下来祭拜正式开始，黑压压的人轮流跟着进祖茔拜祭，自然就不像之前那样还能有些轻松的气氛了。如沈明臣这样写过孤愤集的大诗人，祭文根本就不用照着读，他烧了祭文之后，跪坐坟茔之前，泪流满面，悲声诵念，声声泣血。就连胡松奇这个胡宗宪的亲生儿子去劝说，都不见他有任何停歇的迹象。最后，竟还是何心隐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沈明臣的肩头。

    “嚎啕大哭，妇人之长而已，又有什么用？胡部堂功过至今尚未有个公道评论，哭过之后，呼吁朝中有识之士奋起抗争，这才是正理！”

    尽管当初给徐阶出主意倒严的人，就有何心隐一个，而且他对胡宗宪的很多行径看不惯，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对胡宗宪的死一点意见都没有。他回转身看着众人，沉声说道：“今天有这么多人齐齐祭拜胡公，足可见正道不孤，人间自有是非公道！我前日才刚刚赶到徽州，没能参加初祭，但却在住店期间，听到了两句近来流传的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愿与各位贤达共勉！”(未完待续。)


------------

第二三八章 炮轰群小

﻿    因为沾了汪道昆的光，汪孚林的排列序位相当靠前，因此当何心隐那几乎等同于暴喝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是岁考的时候他用在策问结尾的……怎么至于何心隐刚到徽州就听说了？

    面对那些意味深长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汪孚林一面保持淡定，心里却已经剧烈翻腾开了，却不防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见是叶小胖似乎想要说话，他就稍稍矮了矮身子，偏了偏头。可听到叶小胖说出来的话，他却顿时更瞠目结舌了。因为叶小胖赫然说的是：“是我爹得知这次名士云集，特意嘱咐了赵五爷他们，在各处歇家客栈，把你那两句诗张扬得到处都是。我爹说，此次名流众多，让人知道我歙县有少年英杰，岂不快哉？”

    都说了不是我写的，是宋朝的林大人写的！叶大炮你干嘛把大炮放我身上来了！

    汪孚林实在有些纠结。本来，胡松奇这边是他联络的，此事未必就会张扬出去，胡松奇自己还要脸面，汪应蛟和程任卿周文则不是多嘴的人，至于许老太爷作为这次的召集方，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就更加不会轻易暴露他在其中的作用了。可是，被何心隐这样当众一宣扬，回头舒邦儒这样的有心人再推波助澜，谁还会不知道？幸亏他早已严正声明，这首诗是宋朝的林大人写的，否则他非得被某些人给惦记上不可！

    奈何振臂一呼的何心隐，却并未在意那个牵涉其中的小秀才是什么态度。他甚至不在乎自己在主流圈子，甚至在王学泰州学派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却是继续说道：“胡公今日便已经是去世五周年了，以他抗倭之功，闲居乡里却依旧有人不肯放过，罗织罪名，甚至辱及家人，实在是我士林之痛！好在苍天有眼，当初的幕后指使者已经赋闲回家，抢占的无数民田也已经发还，儿孙自有其罪，弹劾他的陆凤仪也早已黜落为民，当初辱他家眷，封其家门的何东序，自己也因为几桩刑狱而左迁，至今还被徽州人唾骂！”

    汪孚林已经货真价实目瞪口呆了。何心隐的战斗力竟然这么强大，矛头竟然直指被高拱和海瑞不用商量的默契就整得几乎死去活来的徐阶！至于那个弹劾胡宗宪的陆凤仪……他倒是真的第一次知道，此人竟然在成功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后，还被贬为平民了。至于何东序，这几天这位前任徽州知府又被人翻了旧账，所以说，做人不要太过分，这话真的一点都不假。

    就连曾经奔走京师为胡宗宪活动的茅坤，就连曾经在东南一带四处找人为胡宗宪翻案的沈明臣，这会儿也全都被何心隐今天这突然一招而吓着了。这话如果是徐渭徐文长来说，他们不会有任何惊讶，毕竟那是和胡宗宪最最相得的幕僚，可何心隐……何心隐在胡宗宪幕府的时间并不是最长的，而且据说还曾经拍桌子翻过脸，这次是吃了炸药了？

    从汪孚林的方向，当然看不见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今天正祭这种日子，虽也有妇人们想参加，但得等前头那些男人离开才可能。所以，小北早先就偷偷又回了一次龙川村，找到了一个不易被人发现，又靠近胡家祖茔的地方。此时此刻，听到何心隐竟是当众说出了那样的话，她只觉得又激动，又欢喜，紧紧搀着苏夫人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道：“夫人，那就是何先生。他从前和徐先生一样，敢对我爹拍桌子的，脾气大得很！”

    “我知道，他还亲自杀过倭寇！”

    何心隐同样是名满东南的人物，但不仅仅在于他的文名，而且还因为他的侠名，此时此刻，同样听得心情激荡的苏夫人便点点头道：“都说闻名不如见面，今天一见，果然是不负侠名。只不过，他今天这一说，固然群情激奋，但只怕要多出很多不是来。”

    叶明月见小北有些愕然，便低声解释道：“徐阁老虽说已经罢相回家了，但朝中党羽门生很多，否则海抚院也不会因为办了一个他而在南直隶举步维艰。至于陆凤仪何东序，在徽州固然是被人深恶痛绝，但在外头却还是有很多人同情他的。尤其是陆凤仪，被罢官为民后，屡屡被本管地方官举荐为贤才。”

    小北这才醒悟过来。她有些担忧地往何心隐的方向看去，忍不住低声呢喃道：“何先生难道就没想到，这话要是传开来，很多人都会恨他……”

    汪孚林这时候在想的，也同样是这个问题。所以，当发现何心隐还有继续发飙的迹象之后，他甚至不得不考虑，自己这个小字辈是否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阻止——尽管他根本没想到该如何阻止。好在，他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夫山先生所言，也是大家所想，然则今天是胡公忌辰，以逝者为重，以祭祀为先，还请夫山先生能够体恤徽州上下，乃至于远道而来参加正祭的仁人义士之心。”

    说话的是方先生，而他话音刚落，柯先生也立马接上道：“夫山先生，这时候人都不在，你就算骂得再狠，别人也听不到，还不如留着力气，等胡公异日得以翻案时再痛痛快快骂一场！今日人多，大家全都想祭拜胡公，尽一份心力，看这人流，说不定等到晌午都未必能轮过来，夫山先生体谅一二。”

    何心隐依稀还认得这两人，此刻先是一愣，随即就意识到了两人藏在这番话下的苦心。等到本来哭祭不止的沈明臣也上来，和茅坤一块反而规劝起了他，他只能按捺下了心中那股邪火，让到了一边，由得胡松奇作为主人，组织一批批人进来祭拜。看着这长长的人流，他正在发呆，突然就只听茅坤低声问道：“夫山，我是直接到绩溪来的，并未进府城，你之前提到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哪里听来的？”

    “似乎是……今年岁考一个生员的策问卷子结语？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沈明臣刚刚那满腔悲愤，全都被何心隐的当众开炮给炸没了，此刻双目依然红肿，人却总算有了些精神。听到是生员策问卷子中写的，他便苦笑道：“倘若胡公还在，说不定幕府之中，就要多一个人了。只可惜生员都知道如此道理，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却只知道狗咬狗，实在让人齿冷！”

    这一次，何心隐却记起了当初听到这两句时，偶尔从旁边听到的嘟囔，遂摇头道：“恐怕就连胡公还在，也没魄力收人，据说那小秀才不过十四岁。”

    十四……沈明臣和茅坤不禁面面相觑。茅坤甚至立刻把目光放在前来祭拜的人群中，也看到了几个少年，可今天这种场合势必不是搭讪的地方，再加上他见多识广，也不会因为区区两句诗就对人如何，当下也就暂时放下了此事。

    随着一批批人祭拜之后，渐次退出胡家祖茔，有人就此离开，还有人想在龙川村继续盘桓一阵，原本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渐渐变得稀稀落落，就仿佛胡宗宪一度光芒万丈，最终却完全黯淡的人生一样。而小北和苏夫人叶明月，一直伫立到男人们大多散去，妇人们渐次前去祭拜，这才跟在了人潮当中。她们还是初祭那天一般素淡打扮。在那无数人都跪过拜过的拜垫上屈膝跪下之后，小北用颤抖的手将点燃的线香插在地上，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泪流满面。

    “爹，五年了……你的案子仍旧沉冤未雪，但却有很多人还记得你，还有这么多人来祭拜你，就连西园和北苑也依旧还在，依旧还有人出钱修缮，让它们不至于倾颓……爹，那时候兵围西园，我一点都不相信你会死在天牢，这才跟着乳娘跑了出去，乳娘更是对我说，可以到东南联络那些为你抱不平的人，可我没想到，你后来真的死了……你打了那么多胜仗，杀了那么多倭寇，为什么这一次却没能坚持下来……”

    小北紧紧咬着嘴唇，只能用心声诉说这些年来的悲喜。直到旁边有人扶着自己的肩膀，泪眼婆娑的她发现是杜明月，这才用手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在心里说道：“爹，娘死了，您也死了，大娘和姐姐她们都已经死了，我在胡家已经没有什么牵挂。在二哥和三哥眼里，我这个失踪的妹妹早就死了，我也不想打扰他们的好日子。以后，我就要改姓叶了，可是，我还是会每年祭拜你，我不会忘了当初你抱着我教我识字，教我念诗，答应乳娘教我练武……”

    苏夫人已经察觉到四周围有那些狐疑的目光，她知道，这是因为小北跪的时间太长，流泪又尤其厉害。她很庆幸此时此刻胡松奇已经赶回去招待许老太爷那一批徽州缙绅，不在此处。授意叶明月和自己一块，把小北拖起来后，她就在其耳边低声劝慰了几句，随即就半是强迫地架着人往外走。可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和胡公有旧？”

    叶明月连忙抬头，见走过来的竟是何心隐，看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小北，她顿时心中咯噔一下。大多数人都已经去胡家祖宅参加答谢宴了，何心隐怎会没走？

    PS：！(未完待续。)


------------

第二三九章 闹事的来了！

﻿    何心隐和沈明臣茅坤不一样，对于某些人情往来没有半点兴趣，虽说还不至于和徐渭徐文长那样随随便便就来一招惊世骇俗的举动，可既然被人评价为离经叛道，他当然不是那种愿意敷衍世俗应酬的人。在他看来，在胡宗宪的坟茔前多停留片刻，多寄托几分哀思，这一次远道来徽州的目的，就算是完成了。毕竟，即便没有徽州缙绅组织出来的这一次大场面，时值胡宗宪过世五年，他也是要来的。

    胡宗宪有些事情确实做得混账，可徐阶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招数，更是令人鄙视！亏他当初还给其出主意倒严！

    可是，站在僻静角落的他万万没料到，在最终那些妇孺前来祭拜的时候，竟是看到了一个依稀有些熟悉的身影。所以，年过五旬的他就这么直截了当走了上前，而且开门见山地问出了那个问题。让他踌躇的是，被人搀扶在当中的那个小姑娘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边上那个布衣荆钗，却依旧难掩气度的妇人对他微微一颔首，这才开口说道：“见过何先生，我家来自东南，曾经饱受倭乱，故而我带着两个女儿来拜祭一下已故胡部堂。”

    听到这个很合理的回答，何心隐顿时又多看了苏夫人一眼，随即正色拱拱手道：“虽说唐突，但事关昔日故人，我还是不得不一探究竟。敢问夫人何方人士，如今居住徽州何处？”

    叶明月见母亲正要回答，远处叶小胖却急急忙忙往这边来，她连忙开口试图岔开话题：“明兆，怎么急急忙忙的？”

    叶小胖一溜烟跑到近前，这才发现母亲她们面前还杵着一个老者，他刚刚没怎么太在意前头那些人，这会儿颇有礼貌地冲着老者拱了拱手，这才对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急急忙忙地说：“娘，姐姐，小北姐，胡家那边出大事了！徽宁池太道分巡道一位姓王的观察到了，说胡松奇当初在查抄田产时，隐匿田产八百余亩，而后又整整五年没交名下八百多亩地一分一毫的夏税秋粮，全都飞派在民田上！他还骂胡部堂当初总督浙直的时候就打着抗倭为名，榨取民脂民膏，现在儿子又是如此……”

    这话还没说完，小北便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挣脱了苏夫人和叶明月，三步并两步往胡家大宅的方向冲去。苏夫人一个措手不及，竟是被人给跑了，登时为之大急，立刻一推叶小胖道：“快去追她，追不上唯你是问！”

    叶小胖顿时傻眼了，却知道母亲说话算话，只能反身就追——可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这胖墩墩的身段追得上身形敏捷的小北。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身边一个身影已经飞速越过了他，径直朝前边的小北追了过去，分明就是之前在母亲她们身边的那个老者。虽说他不明白对方追人干什么，却不敢违逆母亲，还是气喘吁吁拼命地跑。可等他远远能看到胡家大宅时，却万分郁闷纠结地发现，别说小北，就连之前那个老者也不见了。

    人家的年纪比他大三四倍，怎么还跑这么快？

    胡家大宅的院子当中，此时此刻赫然是一人对众人，然而那一个人的气势，却隐隐约约有盖过今日来胡家参加这次忌日正祭的众多缙绅之势——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沈明臣和茅坤因为和胡松奇没什么话好说，虽说离开胡家祖茔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龙川村，此刻却并不在胡家祖宅，而是在本村另一户乡绅家里暂歇。别人不知道，也就还没来得及往那边送信。

    “胡松奇，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胡松奇当然认识眼前这个人，又或者说，他对眼前这个人简直是刻骨铭心地痛恨！因为此人就是当初和锦衣卫一块奉旨来查抄胡家的王汝正，就是此人把那时候的胡家抄检了一个底朝天，找到了那份父亲胡宗宪所谓自拟的圣旨，以及和严世藩罗龙文来往的众多信函，将他那位父亲直接逼到了一条死路上。此时此刻，他几乎把牙齿咬出了血来。如果可以，他只希望振臂一呼，让身后那些前来祭拜父亲的亲朋好友将这家伙撕得粉碎！

    然而，他却悲哀地发现，无论是许老太爷，还是那位黄家坞的程公子，又或者是西溪南南溪南的两位吴老员外，以及徽州一府六县其他不少风云人物，每一个人仿佛都因为王汝正对他的痛斥而产生了隔阂，每一个人都用疑虑甚至恼怒的目光瞪着他，仿佛责备他在父亲忌日这一天闹出这种事情来。看着情形，没有人愿意出面为他做主，更没有人愿意对上主理徽宁池太道的王汝正王观察！

    那种起头在祖茔吹风受冻却依旧充斥全身的慷慨激昂，这会儿完全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取代。胡松奇东张西望，期冀能够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可结果却是徒劳。在这种要命关头，他陡然之间想起当初在许家时，汪孚林来自己谈过夏税秋粮，在他反反复复兜圈子，就是不肯补齐那笔夏税秋粮之后，提出的某个解决方案。他犹如开玩笑似的当场签了一份契书出去，本来以为不过是废纸一张。可这种时候，这种几乎就要窒息淹没的时候，他再也顾不上了。

    “王观察，胡家蒙你之赐，几乎遭受没顶之灾，直到今日，你还要如此欺我辱我？之前那八百余亩地，本是先父赏给一个出籍老管家的，当时眼看先父不幸自尽，我胡家被抄，生活无着，这位老管家竟是慨然将这八百余亩地全数归还。之前家中经营不善，这些地一时没有佃出去，我是曾经对前两任县尊百般恳求，这才允许拖欠，难不成这绩溪就我胡家一户拖欠不成？此次正值家父五周年忌日前夕，我痛下决心清旧账，已经以一千五百两的价格，将胡家所有的西园和绿野园卖给歙县义店抵债，办完这次正祭之后，义店就会去绩溪县衙那边清偿旧账！”

    此话一出，四周围顿时一片大哗。尽管当初说是籍没胡宗宪家产，但在很多人的活动下，这一条最终执行得并不严格，何东序去发卖西园和绿野园时，更是遭到了集体抵制。最后，这两个园子就不了了之，契书在哪谁都说不清，原则上要说还是胡家的也没问题，可胡家那时候已经无力经营这两个偌大的园林，反而是歙县很多热心人经常跑去祭拜，甚至于修缮房子，打扫养护。如今，胡松奇竟然说把这两处地方全都卖给了义店，这简直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荒谬，这是当初籍没在册的产业，谁许你卖的！”

    王汝正今次特地从太平府的芜湖赶过来，便是因为胡家的事情心怀恐慌，得到消息之后便决定亲自过来，奋力一搏。如果胡宗宪真的平反，他这个当初带头抄家的，岂不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原以为胡松奇已经哑口无言，其他缙绅也显然会明哲保身，谁想到胡松奇竟是突然来这一招！而当他咆哮出声之后，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

    “胡公下狱的时候，是曾经籍没家产，然则胡公自尽于天牢之后，世庙爷爷网开一面，最终免勘不问。王观察身为当初主持抄检籍没的人，难不成时隔多年，还要再回来盘点胡家的产业？”

    王汝正没想到有人竟敢如此讽刺自己，登时为之大怒，然而，当他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想要找寻那个家伙的时候，却发现面对的是一张张愤怒的脸。大多数年纪大点的缙绅士人当然不会忘记昔年旧事，但年轻一辈的未必知道，可现如今人人知道今天跑来发难的他，徽宁池太道王观察，竟然是当初抄胡家的人，那种鄙薄和轻蔑几乎有如实质。若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早已明升暗降，没多少实权，立马就要炸了。

    至于刚刚那个开口说话的家伙，他已经顾不得去找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阴恻恻地说道：“义店？就是那家据说借了歙县预备仓的仓库，打着歙县士绅募捐名义的义店？竟敢以义为名，又染指朝廷库存，简直是无耻之尤！如今更是以替胡家完税为名，收胡家的房产，本司倒是要去歙县看看，谁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撂下这话，王汝正竟是径直拂袖而去。面对这幅光景，刚刚一直沉默的乡绅方才面面相觑，彼此交头接耳，有的担忧，有的愤慨，有的恼怒，但更多的人是用极其微妙的目光瞄胡松奇。王汝正刚刚压根没去问胡松奇要契书看，这就气冲冲地回了城，不管是真是假，胡松奇这一招都简直是太无赖太不要脸了！西园和绿野园是什么地方？就算那名义上真的是胡家产业，可这样两个废弃的园子丢给义店，让人家帮忙还债，这位胡二公子才真的无耻之尤！

    就连刚刚应汪孚林的要求，躲在人后向王汝正嚷嚷了那一嗓子的汪应蛟，这会儿在恼怒的同时，也忍不住心里发虚，连忙低声向汪孚林问道：“你不会惹祸上身吧？人家原本是冲着胡家，这下子却是冲着义店去了！”

    “我也没想到，应急预案竟然真的会用上，而且来的还是这样的大人物。”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感谢汪道昆提醒了一声，自己做好了充分准备。他对汪应蛟，以及程任卿和周文拱了拱手，这才点点头说道，“各位帮忙对我家里那几个小的打声招呼，我得早点回去。”

    然而，等他叫了个胡家下人，从侧门悄悄溜出去，他却发现在那等着自己的，赫然是怎么都不该混到一块去的两个人。

    是小北和何心隐！

    PS：老看到别人请假，其实我也想请来着……最近赶稿到死，55，求两张月票安慰下(未完待续。)


------------

第二四零章 我送你们一程（求推荐票）

﻿    面对这么一对似乎不应该凑在一块的组合，汪孚林只觉得脑袋有些卡壳。可还没等他说话，就只听小北首先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你干嘛要帮那个混蛋？”

    听到小北都已经直接用混蛋两个字来指代胡松奇了，汪孚林顿时笑了。虽说王汝正走得快，但府城县城那边他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并不急在一时，当下便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开口说道：“我当然不想帮胡松奇，但不希望在胡公忌日这种时候，再让他因子受辱。而且，西园和绿野园他胡松奇弃若敝屣，可对于胡公的很多幕宾，以及不少徽州人来说，却是重要的回忆。这笔钱，我出得一点也不后悔。而且，夫人也很支持。”

    小北失声惊呼道：“夫人竟然也知道？”

    “你知道就好。”汪孚林对小北笑了笑，随即有些诧异地瞅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何心隐，这才继续对小北说道，“你是留在龙川村，还是随我先回城，看看王汝正究竟折腾出一场什么样的大戏来？”

    “这时候上路，要么半夜露宿荒野，要么赶夜路到徽州城等开城门。”何心隐终于插了一句嘴，见汪孚林和小北全都看向了他，他便笑了笑说，“你们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家里人也想必不放心，我送你们一程吧。”

    何心隐说这话……难不成是认出小北了？

    汪孚林瞥了一眼小北，见其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也就没刨根问底，当下爽快地答应道：“那就多谢何先生了！”

    这次出来，汪孚林带了个谢管事安排的随从，在三人说话的时候，已然牵马过来接应。而小北却是跟着苏夫人和叶明月坐车过来的，并未准备坐骑，可是，何心隐见汪孚林上前去从随从那里接过了缰绳，便双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响厉的唿哨，不消一会儿，便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过来，到面前时利落地翻身一跃，落地之后垂手叫道：“先生。”

    “你暂且在龙川村住一晚上，坐骑借给这位姑娘。等明日天亮，你请沈先生又或者茅先生搭你一程去徽州城，去原来那客栈等我。”

    尽管此事突兀，但那童子丝毫没有任何质疑，连这位姑娘到底是谁也没过问，把缰绳递了过去之后，小声解释这匹马有什么要注意的脾气，这才退到了一边，眼看何心隐和那对少年少女先后上马，就这么疾驰了出去。知道人走了，他方才再也没有刚刚的缄默恭顺，拔腿就往茅坤和沈明臣借宿的地方跑去。胡家发生的事情他不太知道，可主人都丢下他径直进城了，肯定非同小可，一定要通报给那两位知道，否则天知道主人会干出什么来！

    而他没有发现，远远看到汪孚林三人离开的，还有在龙川村找了大半天，还溜进胡家兜了一圈的叶小胖！发现小北和汪孚林竟是跟着之前那个老人走了，傻眼的叶小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能拖着两条疲惫的腿又跑回胡家祖茔，打算找母亲和姐姐好好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形。

    何心隐当然不知道身边那个侍童在他一走了之后如何惊慌失措，此时业已过了午后，龙川村出去的这条小道上人不多，自可放开马速。落在最后的他仔细观察，就只见最前头的小北骑术娴熟，中间的汪孚林则稍逊几分，自小弓马娴熟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汪孚林仿佛学会骑马的时间并不算很长。见前头两人全都知道爱惜马力，疾驰一段时间后就放松缰绳，让马小小休整一阵，他便趁着这空隙问了汪孚林名姓。

    “学生徽州府歙县松明山汪氏，汪孚林。”

    “那汪南明公可是你族中长辈？”

    “正是学生族伯。”

    得知是汪道昆的侄儿，何心隐想到小北和汪孚林刚刚那番对谈，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放下，遂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汪南明是否已经知道，胡公有掌珠遗落在外？”

    刚刚何心隐追上自己之后，并未多问，眼见她不假思索地翻墙，竟是也原路跟了进来，等看到王汝正和胡松奇对峙的那一幕匆匆出来后，又与自己一块在侧门等汪孚林，小北还奢望他只是一时好奇，并没有想起昔年旧事，可此时此刻听到何心隐如此发问，她不禁面色大变，慌忙开口说道：“何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刚刚可不曾明说胡公遗落在外的女儿是你。”何心隐一语道破话中玄机，见小北登时面色发白，他方才叹了一口气，“当初胡公家眷被何东序逮入大牢，等我听说的时候已经迟了。我和胡公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在幕府时间并不长。那时候你尚在幼年，胡公曾经抱于膝上见人，我虽见过多次，但孩童长大，纵使父母，分别多年也难一眼认出，可我终究见过你生母，刚刚又见你在胡公坟茔前那样伤心流泪，若再看不出端倪，我这几十年也就白活了。”

    汪孚林看到小北低下头去，想想她一直都没提过之前那些年是怎么回事，他也就拨马走到何心隐和小北中间，打岔说道：“何先生刚刚的问题，我可以明确回答，南明先生并不知道小北的事。胡松奇那个人，想必何先生从前就有所了解，今天更应该完全看透。和这样的所谓至亲骨肉扯上关系，只会被坑到无底深渊，胡公已故，情到心到，远比一个名义更加重要。说句不好听的话，小北现在的家人，比胡松奇那种混蛋强多了！”

    何心隐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皱了皱眉：“然则血浓于水，本是骨肉至亲，难道就一辈子不认？”

    “在我看来，天理大不过人情。更何况，胡松奇和胡柏奇对外宣称，母妹皆亡。”虽说何心隐声名赫赫，但在这种事上，汪孚林是坚定站在叶大炮这一边不动摇，“如果何先生还是不能体谅，我也没有办法，但我相信，胡公泉下有知，他是一定会体谅的。”

    何心隐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见小北被汪孚林挡在身后，只不说话，他顿时想起了之前在胡宗宪坟茔前，那位在自己面前从容自若的妇人，以及另一个虽素服无妆却难掩明丽的少女，想起了那个因母亲一言就去追人的胖小子。对比胡松奇那种没担待的家伙，他不得不承认，也许小北现在的生活才更好。

    他素来是离经叛道的人，虽然也在乡里搞过后世要称之为乌托邦的东西，但对于君父之类的侧重点，却又和别人不同，最终豁达地一笑：“是我太过执著于那些表象了。也罢，当初胡公受难的时候，我也不曾如沈茅二位一般，尽到营救之力，现在也不来指手画脚。之前那些话，就当我没问过，没说过。现如今我最想知道的是，你们打算如何对付王汝正？他毕竟主理徽宁池太道，一旦被他揪到错处，只怕会狠抓猛打，当年胡公就是这样被置之于死地的。”

    汪孚林的回答很淡定：“南明先生早已来信告知，徽宁池太道的分巡道换了人，而且是当初抄了已故胡部堂家，以及抄罗龙文家的王汝正。所以，徽州这边已经做了点准备。但具体如何应对，恐怕要赶回城里再说。如今天气太冷，露宿太不实际，也不安全，我的打算是在黄昏前找个地方借宿一夜，然后早起赶路。”

    这样的安排，谁也没有异议。而何心隐虽觉得汪孚林的回答避重就轻含含糊糊，但也没多问。天黑之前，他们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够住宿的地方。为了方便，三人便以伯父和侄儿侄女相称，如此也不虞主人家怀疑。由于是在别人家中，他更不好对汪孚林和小北刨根问底，只能把腹中疑问暂时寄下。

    这家主人虽说也如同之前胡老爷一般好客，但屋子有限，只有内外两间。里间有床，外间却只能打地铺了。汪孚林对此千恩万谢，本待请何心隐住里间，谁知道这位年纪不小的名士等主人送来被褥等物之后，就对小北说道：“虽说在人前那么称呼，但男女终究有别，你一个人住里间吧，我有话对汪小公子说。”

    汪孚林知道小北恐怕心还乱糟糟的，便把被褥一股脑儿往她手中一塞，把人赶去了里头，这才回转身来打算收拾两个地铺出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何心隐竟然上前搭了把手，等一切都打理好了，就直接在他面前那么盘膝一坐。见此情景，知道人家有话要问，他也就顺势坐了下来。

    “何先生你刚刚一口一个小公子，实在是折杀我了，直呼我名字就行了。我知道何先生要问什么，实不相瞒，小北的事，我知道得只比你稍多一些，比如她现在那些家人，我很了解。但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当初是怎么跑出胡家的，我并不知情。而且，有些话，我不便越俎代庖在背后嚼舌。”

    何心隐饶有兴致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问出了一句汪孚林大为意外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学点技击之术？”(未完待续。)


------------

第二四一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    学点技击之术？

    直到次日早上启程，汪孚林还在琢磨何心隐的这么一句话。当时因为实在是太震惊了，他没有第一时间给何心隐一个答复，而是把事情拖到回程对付了王汝正之后。毕竟，他对何心隐的了解，那是从柯先生和方先生那儿得来的，其他只是后世那些众说纷纭的资料。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位是大名鼎鼎的离经叛道，后来被张居正授意地方官给直接杀了。据说那时候引起了相当的轰动和愤慨，可却根本没有动摇张居正的政治地位。

    他倒不担心沾染上何心隐，给自己的未来造成什么影响，横竖他连举人都未必考得出来，官场厮混就更还早呢。他考虑的是，何心隐游历各地，并不是呆得住的人，学武艺又不是一天两天，而这样一尊大神若是杵在徽州，会不会反而引来太多的视线放在这里。要知道，帅嘉谟上京去告状那事情还没有下文呢。他不怕一心求名的帅嘉谟会把他捅出来，说了人家也未必相信，可胡宗宪的身后事已经要引人注意，再加一个何心隐……

    然而，他虽说不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那点柔道的本事对上这年头的冷兵器，只能出其不意，占不了多大便宜，现如今这样一位能够称得上大侠的人物自己抛出橄榄枝，他不接就有点太浪费机会了。所以说，生活在一个皇权至上的社会，实在是纠结啊！

    而昨夜小北人睡在里间，外头何心隐和汪孚林在说什么，即便声音再轻，竖起耳朵的她又怎会听不到？知道汪孚林守口如瓶，她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直到府城县城连成一片的徽州城已经在望，她却仍然有些心神恍惚，最终还是因为死死提醒自己，那个讨厌的王汝正才是最大的威胁，这才总算把心给收了回来。果然，等到三人进城后一路来到知县官廨后门，一个眼尖的小厮立马迎了上来。

    “小官人，那个徽宁池太道王观察就在大约半个时辰前到的，人现在去了歙县预备仓，老爷也急急忙忙赶过去了！”

    人来得真快！

    汪孚林冷笑一声，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不用担心，我这就去看看。夫人和叶小姐叶公子大概会晚一日回来，告诉下头有个准备就行了。”

    那小厮自然知道，自家老爷夫人连带小姐少爷全都把汪孚林当成自己人，赶紧连连点头，可发现小北那眼睛红肿，他顿时有些讶异，却不敢随便发问。至于随着汪孚林和小北回来的那个老者，他就更加不认识了。目送三人拨马离开，他突然福至心灵，大声叫道：“祝汪小官人此去旗开得胜！”

    正纵马前行的汪孚林听到背后这个声音，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这招摇劲头也实在是太过了，什么叫做旗开得胜？要知道人家是官，他只是个生员，要真的不知死活正面对上，那可就是鸡蛋碰石头了，否则他昨天何至于要授意是举人的汪应蛟那时候去嚷嚷一嗓子？王汝正可不是和当初的赵思成、舒邦儒甚至于汪尚宁一个级别的人物，人家还没被罢免！希望汪道昆别放鸽子，否则要是消息赶不上，这次就真的只能硬上了。

    只希望一切如预料……

    就连何心隐都忍不住往后头看了一眼。通过刚刚那小厮的几句话，之前胡家祖茔中，小北身旁那对母女，应该是歙县令的家眷，这已经显然无疑。然而，汪孚林身为汪道昆的侄儿，却和这边关系这么近，人家甚至连旗开得胜的话都嚷嚷出来了，一点也不顾及王汝正身为徽宁池太道分巡道的脸面，这却应该不仅仅代表松明山汪氏在歙县的话语权，而且还和汪孚林本人息息相关。

    可这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秀才……等等，之前他听来的那两句诗，似乎也说是一个十四岁的小秀才做的！

    何心隐并没有贸贸然直接相询，可等到汪孚林直接在歙县征输库旁边一处看上去门脸光鲜的铺子前头停了下来，却并非直奔之前那小厮说的预备仓时，他不禁诧异了起来。不等他开口，小北就立刻问道：“怎么到这儿来？那个王汝正不是奔着预备仓去了？”

    “那是朝廷仓储重地，我一个生员，跑那去干什么？”汪孚林跳下马来，随手把缰绳丢给一个迎出来的小伙计，这才拍了拍手说，“与其紧赶慢赶到那里去，让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找出一大堆不是来，那我还不如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人送上门来和我说理！”

    汪孚林说到这里，看到程乃轩和叶青龙一块迎了出来，他就问道：“怎么样，人都通知到了没有？”

    “吴兴才他们都得到了消息，一会就来。”程乃轩昨天是在祖茔祭拜完之后，压根没赶上那场王汝正来临的热闹，就匆匆忙忙先回了城，照预定准备的计划，先把该通知的人全都通知了一个遍。等到今天王汝正突然杀到，而且连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县令叶钧耀都没通知一声，直接就去了预备仓，他方才大大吃了一惊，暗想幸好之前动作快，否则何止是千辛万苦却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还要背上一场天大的麻烦。

    汪孚林笑着拍了拍损友的肩膀，这才指着何心隐对程乃轩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何夫山何先生，你昨天应该照面过的，这会儿先帮我接待一下客人。小叶子，你跟我进来，我们抓紧时间对一下账本。”

    小北见汪孚林拉着叶青龙就往里走，把心一横，干脆追了上去。而何心隐毕竟是客，见程乃轩满脸堆笑上来把自己往里请，他也就按捺住好奇心，抬头再次看了看挂在店门口的义店二字牌匾，跟着一块入内。昨夜睡了一晚上的地铺，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很难熬的体验，早上的清粥小菜加馒头，也吃得可口，此时此刻清茶点心相待，又得知程乃轩也跟着方先生柯先生学过一阵子，他就好整以暇地向对方打听汪孚林，结果程乃轩张口就是一连串故事。

    饶是何心隐打过倭寇，倒过严，教过书，主持过桃花源式自给自足的小天地，已经算是很有故事的人，可听到程乃轩唾沫星子乱飞，关于这大半年来的汪小官人传奇，他还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就算徐文长曾经是全天下最让人不可思议的秀才，那也只是才华横溢，性情偏执而已，好像在十四岁的时候，还没有汪道昆这个侄儿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吧？

    里屋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就没停歇过，而程乃轩的天花乱坠也一直在继续。直到外间有客人进来，程乃轩不得不告罪一声出去接待，何心隐的耳朵根才总算得以清净。可他并没有干坐在那儿，而是若有所思走到门边，见来的赫然是一帮绸袍打扮的商人，一见面先是客套，而后在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收粮的问题，对此不太感兴趣的他便若有所思收回了目光。可他坐回去刚喝了两口茶，就只听外间传来了阵阵喧哗。

    “徽宁池太道那位王观察来了！”

    屋子里正和叶青龙低声说话的汪孚林立刻闭上了嘴。他弹了弹衣裳，就这么站起身来，随即对整个徽州城性价比最高的掌柜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经过今天这件事后，义店才算是真真正正出名！走吧，我们出去迎一迎，免得人说，对堂堂一道主官不恭敬。”

    王汝正之前看似单枪匹马进的龙川村胡家大宅，其实是把随从人等全都留在村口，所以这才能星夜兼程，今天中午前就抵达了徽州城。气势汹汹直扑预备仓的他本以为一定能够抓到最硬的铁证，可结果却是账面上找不到任何证据，仓库里同样找不到任何证据——绩溪县令舒邦儒派人送信时，信誓旦旦提到那官仓民用，放在里头少说几千石多则上万石的粮食，根本就不见踪影！

    所以，停在这歙县征输库旁边的义店门口，哈腰下轿的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闪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虽说他当初背后的主子徐阶已经下台了，可徐阶的得意门生张居正毕竟还在，他未必熬不出头。如若真的让当初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胡宗宪翻身，他岂不是成了笑话？此时此刻，连带着对因为张居正之故而得到起复，又和张居正素来信赖的戚继光相交莫逆的汪道昆，他都生出了深深的怨恨。

    刚刚在预备仓看到王汝正狗急跳墙，狠狠折腾了一番看仓老人以及仓大使和斗级，叶钧耀同样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他来到王汝正轿前，恭敬却又不失冷淡地说：“王观察，这就是义店了。”

    尽管并不是第一次来徽州，但王汝正从没见过汪孚林，此刻看到从里头一马当先出来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十四五岁的小少年，后头跟了个大不了一两岁的年轻郎君，他顿时冷笑了起来：“没想到在徽州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便是两个半大娃娃，徽州还真是人才辈出！”

    PS：转眼都24月底了，求几张月票，希望本月能够过千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二四二章 战斗力爆表

﻿    素来享有牙尖嘴利，战斗力强美誉的汪小官人，面对这露骨的讥诮，此时此刻却显得没事人似的，仿佛根本没意识到对方嘲讽的是自己。程乃轩也是事先就被汪孚林敲过无数记木鱼，深知没必要这会儿置气，因此只当没听见，和汪孚林一块上前躬身行礼。然而，他们两个忍气吞声，叶大炮可不是好欺负的人，他见王汝正冷着脸背手径直往义店里去，落后一步的他便哂然一笑。

    “王观察说徽州人才辈出，这倒是不假，徽州取士，在整个南直隶素来能排进前五。此次提学大宗师岁考，孚林和乃轩全都名列前茅，卷子贴在府学门外，六县生员无一质疑，确实是少年人才难得。更难得是，身为诸生，还能够踏踏实实体谅民生疾苦，因而百姓交口称赞。也不知道是哪个尖酸刻薄，却又没实际能耐的家伙瞎传一气，说什么翻手为云覆手雨，简直滑稽可笑！”

    王汝正刚刚在预备仓闹了个人仰马翻，叶钧耀赶来之后却也不闻不问，只冷眼看他折腾，此时此刻却如此反唇相讥，他顿时心中一跳，反身死死瞪着人，眼神顿时极其凶狠：“叶知县这是责本司闻风就是雨，偏听偏信？堂堂一个歙县预备仓，总共却只有一千石粮食，你这个县令责无旁贷！”

    这要是刚上任的时候，被直辖四府的一道上官如此责问，叶钧耀定然立刻怂了。可他现在这个县令已经当了将近一年，民间风评极好，政绩斐然，就连徽州知府段朝宗都对他另眼相看，再加上先后摊上了好些大事，却都硬碰硬披荆斩棘走过来了。所以，有了底气的他见这会儿矛头直冲自己来了，顿时硬梆梆地说道：“王观察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虽说朝廷这些年来屡次下旨整饬预备仓，但各府县积弊已久，本县接任的时候，就不过七百石积存！”

    他越说声音越大，竟是又前进了半步，几乎和王汝正的脸只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账册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本县上任之后，从县衙公费上一分一毫挤出来的钱，给预备仓添了三百石粮食，怎么到了王观察嘴里，却成了本县的罪过？”

    王汝正当年从前途无量的监察御史任上被调出京，明升暗降当了分巡道，这次又被调来分管徽宁池太四府，下头属官至少明面上都还恭恭敬敬，何尝遇到过叶大炮这样的二愣子？他简直连肺都要气炸了，指着叶钧耀正要喝骂，却不想人竟是眼睛瞪着自己，陡然提高了声音。

    “另外，如果本县没记错，王观察是分巡道，不是分守道！按察分司管的是刑名，不是民政，管不了预备仓！如果王观察硬是要就此抓本县的小辫子，可以，咱们到段府尊面前评理……不，干脆去南直隶找海抚院，找巡按南直隶的各位监察御史，我倒要看看，这大明朝到底有没有这个理！”

    此时此刻，程乃轩已经瞠目结舌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汪孚林，低声问道：“叶县尊这是吃炸雷了？怎么感觉他和你当初和人顶牛时差不多。”

    那还用说？叶大炮别的本事也许寻常，可放大炮的本事却是一流的。汪孚林心里这么想，置身事外看好戏的兴致就更浓了。

    在众人背后的义店里，小北在里屋隔着门缝观察着外间这动静，对比叶钧耀这面对上官据理力争的气势，再想想胡松奇那些令人齿冷的行径，她再一次深深觉得，自己这些年栖身叶家是多么的幸运。而何心隐还是第一次见叶钧耀，对于小小一个县令竟敢力抗分巡道，气势分毫不落下风，汪孚林所言小北呆在叶家远比归宗能过得很好，他不知不觉也竟有几分认同。

    王汝正没想到叶钧耀竟是揪着自己是分巡道而不是分守道这一点说事，这可谓是直接戳到了他的伤疤。一时间，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是大声咆哮道：“大胆，你大胆！本司要弹劾你目无上官，渎职包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钧耀今天是真豁出去了，打定主意今天要不能把这个该死的按察副使给顶回去，他就丢乌纱帽回老家！看到四周围已经有看热闹的百姓围拢过来，他竟是振臂一呼道，“歙县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全都来评评理！这位是徽宁池太道王观察，他如今声称要弹劾本县目无上官，渎职包庇，本县在这倒要问他，本县渎的是哪门子职，包的是哪门子庇？证据何在？”

    汪孚林笑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围拢上来的百姓发出了一阵骚动，也不知道多少人声援叶大县尊，他便啧啧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得民心和不得民心的差别。这还是王汝正的另一层真面目尚未被撕开。倘若被人知道，就是他当初抄了胡宗宪的家，只怕今天他能不能囫囵回去都不知道。”

    程乃轩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回头望了一眼义店，见那些粮商显然是打算缩头乌龟当到底，他方才没好气地说：“话说你硬是让我把这些家伙请过来，难不成就是让他们躲那儿瞧热闹的？这些家伙最不是东西，唯利是图，如果看到咱们落难，一定会一块恶狠狠扑上来！”

    “就因为他们唯利是图，所以才要在他们全都在的时候，展示一下最强大的实力。谁都知道叶县尊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他力抗这位王观察，想必在里头这些粮商意料之中，恐怕人家还巴不得叶县尊惹恼上官后丢了官职。但是……”

    汪孚林瞧见王汝正在围观百姓七嘴八舌的声援叶县尊浪潮中，就犹如一叶孤舟东倒西歪，声嘶力竭的声音全都被压了下去，而叶钧耀每次开口，全都能得到无数叫好，他便笑了笑说：“仅仅是叶县尊，当然不够，可再加上这些百姓，就能拖住这位王观察很久。咱们两个小生员总算不用率先出马，去扛一个少说也有四品的分巡道。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

    叶钧耀的官声好不好，刚刚调任徽宁池太道只有一个多月的王汝正完全不知情。他压根就没有时间来打探下头各府县官员的官声如何，就听说了徽州这边要在胡宗宪五周年忌日办正祭的消息，而给他送消息的人还提供了那些有力支持这一活动的众多人士资料，其中汪孚林以及义店被点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中，义店竟是里通官府，甚至雀占鸠巢，直接利用预备仓的仓房做生意。

    所以，他原本打算借着胡松奇的事前来兴师问罪，然后顺带杀鸡儆猴，压下给胡宗宪翻案这股邪风，结果胡松奇把西园和绿野园两处全都转给了义店，气急败坏的他便只剩下了这一个最大的出气筒。

    可现在，这个出气筒变成了炸药包，而他自己的屁股就坐在了这个炸药包上！因为叶钧耀死了心护短，而众多愚民竟也随大流对他不敬！在王汝正心里，他甚至已经在酝酿回去之后这一道犀利的弹劾应该怎么写，应该怎样洗刷自己受到的屈辱，但这无助于这会儿的局势！

    叶钧耀在招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后，却一再提醒百姓王汝正的身份，一再说明自己此前明知道其没有权限检查预备仓，却依旧本着对上官的恭敬而保持了沉默，甚至还特别说明，从看仓老人到仓大使和斗级，对王汝正的要求样样照办，却遭到了无数责难和诘问。如果说他目无上官，那么就是他此时此刻看到王汝正身为朝廷命官，却跑来这义店找碴，所以出离愤怒了！

    “所以，本县还是那句话，还请王观察明言，本县渎的是哪门子职，包的是哪门子庇？”

    众目睽睽之下，王汝正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无视那些围观百姓敌意的目光。海瑞还不是在中下层平民当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可结果如何？据说那位应天巡抚差不多快下台了，就因为他对徐阶父子下手太狠，在富绅之中引起的反弹太大！民心这种东西，越高越容易被上峰以及朝廷忌惮，过犹不及！

    “就算预备仓中粮食原本不过七百石，后来你添了三百石，但你竟然胆大妄为，将朝廷的仓房重地借给这家义店存放粮食，这便是渎职！而你明知道主持这家所谓义店的两个生员，竟敢收下早已没入官府的胡宗宪产业，西园和绿野园，这就是包庇！”

    前头看了一场叶大炮顶牛王观察，百姓拥护父母官的好戏，这会儿王汝正终于调转矛头指向自己，汪孚林示意程乃轩进去看着那些休宁粮商，这才不慌不忙地上了前：“王观察刚刚说，我家义店曾经借用预备仓存放粮食？可有证据？”

    王汝正瞳孔一缩，厉声喝道：“纵使看仓老人以及那些胥吏全都为你买通，却仍有人看见你从预备仓中运入运出粮食！”

    汪孚林不慌不忙，笑容可掬地点头道：“如果说运入和运出粮食，那确实是有的。”

    王汝正登时如获至宝：“既然有，你还敢说不曾染指歙县预备仓？”

    PS：周六求！！(未完待续。)


------------

第二四三章 穿心一刀

﻿    四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比之前更多了。毕竟，叶县尊上任以来，实实在在为大家做了点事，可要说传奇，当然是汪小官人的传奇名声更为人津津乐道。所以，汪孚林一出场，就连本来瞧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有些犹豫要不要凑热闹的过路人，也全都到这义店门口踮脚观望了。当听到汪孚林亲口承认，王汝正怒声反驳，下头竟是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等待汪孚林的回答。

    “王观察也是为官多年的人，既然到歙县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预备仓来，难不成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预备仓之中存储的陈粮，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汰换出去，否则就会腐朽，再也不能食用？义店是曾经把一批粮食拉进了预备仓的库房，但是，这是今年刚打下来的新粮。至于拉出来的那一批，是义仓之中汰换的陈谷子。这一进一出，都是叶县尊从歙县衙门的账上挤出来的钱，至于比叶县尊上任时的七百石多出来的三百石，也是这么来的！”

    说到这里，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是连预备仓以新换旧这种规矩都不懂，学生实在怀疑，王观察这次特地跑去歙县预备仓，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

    王汝正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而更让他难堪的是，四周围观百姓们发出了不少惊叹。

    “不愧是叶县尊，上任才这么些日子，竟然就汰换过一次预备仓的陈粮了！”

    “从前那些陈谷子就是烂得长虫也没人管，我记得四五年前，官府还拿仓米舍过一次粥，可那股霉味简直冲鼻子！”

    “义店肯定也亏了不少，这陈米哪里卖得掉，汪小官人和程公子，还有义店那些东家们到底仁义心肠。”

    等看到叶钧耀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王汝正只能暂且先忍下这股气，声色俱厉地问道：“那义店擅自收取胡宗宪产业的事呢？”

    “学生倒是忘了，想当年到徽州来籍没已故胡梅林先生家中产业的，便是王观察。”

    汪孚林信口点了一句，刹那之间，就只见好些旁观者发出了一阵惊咦。如果说，最初不少人对王汝正这位朝廷命官的观感还带着几分对权力的畏惧，那么此时此刻，那就已经换成赤裸裸的鄙视了。毕竟，徽州是胡宗宪的祖籍故乡，更不要说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府城大总督坊下办过一次初祭，昨天又在绩溪办过正祭，现如今居然还有个昔日抄检过胡宗宪家里的官员要揪着昔年旧事不放，谁能分不出是非黑白？

    王汝正已经不在乎四周围是什么态度了，他目光阴冷地死死盯着汪孚林，再一次问道：“你还没回答本司，谁给你的胆子，收取胡宗宪家产业？”

    “王观察莫非不知道，当今陛下仁德，日前刚刚有上谕，当初抄检胡家所得，在其他各地的暂且不论，凡在祖籍徽州的一应房产，尽数发还！”

    这时候，程乃轩正在义店当中揶揄那些休宁粮商，乍然听得此言，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唯一的感觉就是——汪孚林太狡猾了！

    就连小北，也只觉得心情大起大落，大落大起，此时此刻如果汪孚林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声奸诈！可以想见，如果胡松奇早知道这个消息，又怎会轻易卖掉西园和绿野园？当然，也许她那位二哥会认为那两处只是已经废弃了的产业，没有多少价值，换取一千五百两银子来完税很值得。可这样大的消息，怎么之前并未有丝毫风声传出来？

    “胡说，胡说！”王汝正几乎连额头青筋都尽数爆了起来，赫然又惊又怒，“本司主持徽宁池太道，怎从未听到过这件事！”

    “那大概是因为王观察从芜湖出发的时候太急，错过了京师的急报。”汪孚林轻描淡写地来了两句回答，正要继续说话时，他的目光突然望向了不远处，这才笑眯眯地说道，“段府尊已经来了，王观察若是不相信，还请尽管去向段府尊求证。我这也是刚刚知道的，本来只想着梅林先生若是身后因田亩税赋而被人诟病，实在是太过不值得，所以出此下策，没想到皇上宽大为怀，朝中诸公亦是仁德公允。”

    王汝正已经顾不得去听汪孚林的揶揄了，他回头看向汪孚林之前张望的方向，发现人群倏然散开一条道，从这里看过去，赫然能看到差役开道，段朝宗的四抬大轿正往这边而来。这当口，他不敢再奢求段朝宗是为了维护自己而来的，对方又不是何东序，和他谈不上任何交情，可他也不觉得段朝宗会和面前那个二愣子歙县令一样，几乎是一面倒似的护着汪孚林。他竭力维持着身为四品大员的体面，一直到那顶轿子停在自己面前，段朝宗下轿现身。

    段朝宗甫一下轿，见四周全都是围观的百姓，他虽说在得知消息之后就猜到会出现某种景象，可心里对王汝正的评价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分巡道也许是不少县令一辈子奋斗的终点，可对于曾经当过监察御史，前途可算得上颇为出众的王汝正来说，本来就已经是明升暗降，若是夹着尾巴做人，兴许将来还有重回朝中的一天，可此人竟是如此不识相！想到刚刚送来的那条消息，他看向王汝正的眼神中，竟是流露出几分怜悯。

    尽管这种眼神一闪即逝，可王汝正何等人，虽说汪孚林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证实，可他已经有了某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强自压下这种不妥的感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了胡家家产之事，结果，段朝宗竟是当着围观人群的面，轻轻点了点头。

    “朝中有言官为胡家子孙乞怜，元辅高阁老亲自为已故胡梅林公助言，确实已经有命发还胡家在徽州除祖宅之外的其他房产。”

    话从段朝宗口中说出来，王汝正已经没法再咆哮出这不可能之类的质疑了。他只知道，自己这次徽州之行非但没有达到既定目的，反而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偏偏这个笑话，还是发生在自己的老仇人祖籍地，还是在那些痛恨厌恶自己的乡人眼皮子底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去，如何继续坐镇徽宁池太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叶钧耀和汪孚林，把这一对县令和生员牢牢记在心里，这才轻哼一声，竟是就打算这么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见王汝正气势汹汹而来，惹出了一堆事情，现在连屁股也不擦就要走人，段朝宗不禁脸露怒色。他原本想给人留几分体面的，可眼见得四周围那些徽州百姓个个神情激愤，他想到自己任期结束在即，当即眯起了眼睛，心里迅速做出了决断。

    “还有一个刚刚从京城送来的消息，本府有些踌躇是否应该在此先告诉王观察知晓。”

    王汝正脚下一停，这才头也不回地冷硬问道：“又是什么坏消息？段府尊还请尽管说，本司扛得住。”

    总不会一边发还胡宗宪的一部分家产，一边就有人给他翻案了，不会这么快的，这种事就算高胡子也不能一手遮天，有的好扯皮了！

    “吏部和都察院考察科道官，其结果刚刚行文各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府县。王观察虽说已经不是科道官了，但科道出身却升迁他职，一样在考察之列。”

    段朝宗顿了一顿，这才在万众期待中说道：“而这次考察，王观察的考语不太理想。”

    倏忽之间，王汝正就猛地转过身来。他用择人而噬的凶狠目光环视周遭众人，最终瞪着段朝宗，声音嘶哑地问道：“你说，本司究竟得了什么考语？”

    那些粮商起头还对义店招惹了这么一位背景深厚的分巡道幸灾乐祸，这会儿面对连番高潮，一个个也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段朝宗的答案。不止他们，小北也好，何心隐也好，全都对段朝宗口中的答案好奇到了极点。至于四周围那些百姓们，更是个个被胃口吊得老高，全都极其希望知道这么一个当初抄了胡家的昔日御史会有什么下场。

    只有早就知道结果的汪孚林瞅了一眼叶钧耀，见其没露出半点意气风发之态，而是货真价实很惊愕似的，顿时暗叹叶大炮也玩深沉了。

    “素行不谨。”

    听不太懂的众人顿时交头接耳，王汝正却如遭雷劈，差点没一下子栽倒在地。相比老懦无能，卑劣无耻，这个考语当然还算轻的；可相比浮躁外露，才力不及，这个考语又重得能压死人。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你人品不好！意识到自己在此来徽州之前，这考语就已经定了，朝中却无人给他通风报信，任凭他此次出丑露乖，他就恨得几乎咬碎了牙。

    这不仅仅是考语，吏部和都察院的这种考察，全都是和黜革挂钩的，莫非他连这个分巡道都当不下去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群粮商们在听到程乃轩小声解释了一下此中关节之后，有的咂舌惊叹，有的面如土色。虽说这不是汪小官人的光辉战绩，但谁敢担保其不是事先得到消息，这才得以硬抗王汝正？

    汪孚林却没有理会行尸走肉一般的王汝正，他回转身看向义店，见小北和何心隐都已经出了店门，他便对他们笑了笑。

    胡宗宪虽说尚未完全平反昭雪，可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第一个报应，总算来得正是时候！

    PS：月票突破九百啦！一千在即，呼叫支援，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二四四章 我早就暗度陈仓了

﻿    王汝正来时先去绩溪，再回马枪杀回歙县，可称得上气势汹汹，但走的时候，他却气得几乎吐血，而且徽州百姓从段朝宗口中得知，他得了个很差的考评，分巡道兴许都要当不下去了，于是来了一出极其少有的夹道欢送场面，那铺天盖地的起哄声，简直比从前那些贪赃枉法的地方官离任时都要来得轰动。至于对段朝宗和叶钧耀这两位府县主司，无数百姓全都交口称赞。

    真不愧是咱们的父母官，关键时刻真靠得住！而且，在胡宗宪的忌日之后，就为咱们徽州这位名人讨回了公道，真解气！

    叶钧耀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继续这么下去，离任的时候进名宦祠简直是铁板钉钉。王汝正一走，他亲切慰问了一下汪孚林和程乃轩这两位受了委屈的小东家，继而就对广大百姓表示，自己还会继续发扬勤俭节约的精神，在任期之内继续为预备仓加仓，让这座太祖皇帝极其重视的地方仓储能够重新发挥作用，以备荒年灾年。对于这样的德政，百姓们自然欢呼雀跃，全都觉得自己之前没支持错人。

    而刚刚被一幕一幕闹得心绪不宁的粮商们则是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再认为这位叶县尊是在说大话。

    想到当初王汝正查抄胡家的时候，那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倨傲和嚣张，再对比此人刚刚离开时，那仓皇犹如丧家之犬的狼狈，小北只觉得痛快极了。见汪孚林等人回来，她急忙躲到里间，继而来到后头窗边，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道：“爹，您若是在天有灵，一定能看到今天这一幕。那些落井下石之辈也有报应，也有被千夫所指，痛骂连连的一天！我这些年就没相信过公道，到了今天我也还是不信，因为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公道是要有人去讨的！”

    “这句话说得不错。”

    小北慌忙扭头一看，见是何心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子，她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藏不住什么秘密了，这才赧颜叫道：“何叔叔。”

    何心隐见她承认了，不禁为之莞尔。到了这会儿，他已经没有起初认出小北时的惊怒了。刚刚眼看外头发生的那一幕，他也同样觉得又惊讶，又激奋，只觉得这一系列进展就犹如用兵似的，层层递进，最终图穷匕见，破敌于无形。听到外间传来一阵说话声，他便笑着说道：“不若听听外间那位神奇的小秀才，这会儿正对那些粮商说什么？”

    小北记得最清楚，何心隐对经商之事从来不感兴趣，这一点和徐渭一模一样，此刻破天荒说出这话来，绝对是好奇所致。只不过，她对汪孚林在今天这当口召集了那些粮商，也觉得有些奇怪，便也来到了门口侧耳倾听。这时候，外间那说话声便清清楚楚传了进来。

    “小官人今天实在是大展神威，我等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那位王观察盛气而来，却狼狈败走。”

    “何止狼狈败走，这素行不谨的四字评语放在身上，一旦革职，以后谁还敢举荐他？”

    “这种人着实活该！当初抄胡部堂家里的时候，那是何等趾高气昂耀武扬威。我听说那时候王汝正当过浙江道御史，一直和胡部堂闹得不太愉快，抄家的时候是公报私仇，只可惜胡部堂告发他收受属下贿赂，却被那时候的徐阶老儿给压了下来！”

    汪孚林听到都有人开始直呼徐阶之名了，知道这帮子家伙见风使舵就这德行，他不得不咳嗽了一声。见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想当初我借用预备仓，甚至为此去求请段府尊允准，想来各位也应该听说过。大家是不是很奇怪，这次王观察亲自去查，预备仓里头怎么没有义店理应囤积在里头的几千石粮食？”

    见众人没一个吭声的，他便痛痛快快地解释道：“很简单，因为那几千石粮食，我只不过在义仓里转存了没几天，便在得知杭州因为歉收而米价暴涨之后，把秋收来的这批新米立刻从渔梁镇经水路运过去卖掉了。因为徽州距离杭州近，所以是到得最早的，价钱卖得最高的一批。后来湖广米蜂拥而至，杭州米价自然就应声而跌了。”

    乍听此言，吴兴才一下一堆休宁粮商登时齐齐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汪孚林此前约谈他们，声称愿意比照之前他们和行商没能谈拢的价格，买他们的存货，这是从哪里来的底气。敢情汪孚林早已不声不响，把自己的存货给全部出空了！想到他们之前竟然还认为汪孚林的精力全都集中在胡宗宪的忌日上，自己可以闷声大发财和行商谈生意，粮商们只觉得心情纠结极了。哪怕他们自认为已经很重视汪孚林了，其实还是太小看了这个小秀才。

    程乃轩倒是知道这一茬，毕竟，去问价的人是谢管事选的，装船是他用程家的班底趁着天亮之前全都搞定的，这一路秘密工作做得辛苦十分，可眼下能够看到这些粮商那种敬畏有加的表情，他还是觉得异常值得。于是，程大公子甚至还笑了笑说：“当然，诸位若是觉得我们价格出得不公道，打算屯着明年春天再高价一点一点出手，我们也不强求。毕竟，秋粮征收在即，又有大批粮食要上市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粮商们谁还说得出一个不字？尽管也有人后悔当初听说杭州米价腾贵时没有痛下决心弄条船去卖，可走水路需要趟平各种税关和巡检司，他们这些坐商出了徽州，那面子就根本不管用，稍不留神就可能血本无归。至于把米囤到开春……这时候高价倒给汪孚林，再从湖广江西乃至于南直隶其他各地运米到徽州的行商手中低价收取，这才是真正做生意的道理，若只知道一个囤字，那还挣个什么钱？

    于是，吴兴才率先说道：“小官人高义，拉扯了咱们一把，这情咱们领了。只不过，既然是米业行会，小官人又是会长，日后小官人有什么事，还请多少带挈我们一把。当然，咱们也绝不会再像这次一样，只知道偷偷摸摸私底下和行商接触。都是徽州人，理应捏紧一个拳头对外。”

    里屋偷听的小北轻轻呸了一声，脸上非常不以为然。她还依稀记得父亲和那些徽商打交道的一些经历，其中有愉快的，但也有很多不愉快的。就拿这些粮商来说，之前和汪孚林打过好几次交道，每次都大败亏输，现在就真的折腰臣服了？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外间汪孚林笑了一声。

    “大家可以放心，日后若再有类似消息，我会大大方方通知大家，前提是，咱们彼此之间要有足够的信任。而为了这样的信任，咱们大家有必要商量出一个章程来。”汪孚林说着就看了看程乃轩，笑容可掬地说，“现在，请歙县巨商程老爷的独子程大公子，给各位念一下米业行会的公约草案。”

    “会长一任三年，期满之后，由行会会员推举。身为本会会员，有义务情报互通。当值会长每月出一份公报，汇总南直隶苏州府常州府松江府以及浙江杭州府等大府的近期米价。同时，预估今年夏秋两季麦米收成，粮食市场价格波动情况。至于季报，则是要把湖广、江西以及南直隶其他粮食产区的米价也同样计算在内。再有就是年报……”

    接下来那一番商谈，完完全全就只是程乃轩一个人说，别的人只有听的份。之前只选了个会长，象征性地给了叶青龙一个理事长，其他的约束性条款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汪孚林拿出了这样东西来，吃一堑长一智的粮商们自然要好好斟酌，询问，商量。里间的小北听着程乃轩照章宣读，口中迸出来一个个自己根本没听说过的新鲜名词，从月报、季报、年报，再到什么堆栈，什么远期交易，她忍不住朝何心隐投去了疑惑的一睹。

    何心隐何尝不知道小北的疑问，可他自己半辈子读书讲课，对于商业也不能说一窍不通，可此时听懂了大概，到后头涉及到期货的早期概念时，他就不由得沉思了起来。以他的阅历和见识，此时此刻能够得出的结论只有四个字——所图甚大！区区一个只在徽州府的米业行会，何至于要牵涉到这么多东西，打探这么多信息？

    程乃轩负责说，汪孚林负责解释，面对这样一份看上去对自己有好处没坏处的公约，粮商们最终全都投下了赞成票，在公约上签字画押，这才算是结束了今天的商谈。至于今天没来的人，来了的人无不在心底幸灾乐祸——至少，他们那批囤下的米有汪孚林接盘，那帮没来的家伙，就等到秋粮征收前，农人不得不大量抛售粮米换取银子交税的时候，本钱不够收货，又或硬着头皮收到爆仓吧！汪孚林说了，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不是给他们的优惠价了！

    直到把人统统送走，汪孚林回转身踏入义店，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诱敌深入……掰着手指头算算，他这次似乎用了不少兵法，算计了一堆人，眼下实在是累死了。可一个呵欠打出口，看到从里屋钻出来的小北和何心隐，他方才想起，自己刚刚竟然把这两位给完全忘了！

    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迎上前去正想赶紧赔个礼，却不防身后传来了叶青龙的大嗓门：“小官人，叶县尊让人捎话来，说是夫人她们都回来了，眼下沈先生和茅先生也都在，请您把程公子、小北姑娘和何先生都请去官廨，开个小小的庆功宴！”

    本待说话的程乃轩这才满意地嘿然一笑：“还是叶县尊知道体恤人，这一阵子我忙得和狗似的，总算能舒口气了！”

    PS：月票938，求两张月票突破940，握拳！(未完待续。)


------------

第二四五章 绿野书园和西园雅舍

﻿    歙县衙门知县官廨那并不算很宽敞的地方，此时此刻却是热闹非凡。来的宾客也许并不算很多，但却可以称得上是很有分量。叶钧耀甚至在之前送走段朝宗时也暗示了一句，请段朝宗同来，只不过那位素来行事谨慎的徽州知府只是转达了一声致意，最终没有答应这邀约。

    然而，许老太爷来了，西溪南和南溪南两位很有分量的吴家老员外一回歙县，听说王汝正灰溜溜走了的消息后就赶来了这里，再加上和苏夫人一行同路回来的沈明臣和茅坤，方先生和柯先生，以及戚良。苏夫人回来，又去汪孚林家中叫上了他的两个妹妹，金宝和秋枫，总之，当汪孚林和程乃轩在前，何心隐和小北在后，一到这里就发现，气氛已经很热闹了。

    这是一场规模有限的庆功宴，却也是一场拉近彼此关系的庆功宴，总共也只有里外两桌，一二十人。可是，无论是胡宗宪这场忌日正祭办得勉强还算圆满，还是唯一一个捣乱分子王汝正狼狈不堪被赶走，这样一个结果无疑是对得起他们一番努力的。只不过，对于王汝正竟然正好在这节骨眼上考评得了个那么差的评语，而且朝中竟然就在这之前发还了胡家此前被查抄的房产，在场众人谁也不会觉得是巧合。

    而汪孚林也干脆明明白白地解释说：“南明先生此前在信上捎话，胡部堂之事，朝中一直都有不平之声，所以发还房产，只是个开始。至于王汝正嘛……恶人做尽，总归也会是有报应的！所以，请有志于为胡公平反昭雪的诸位，耐心等一等，朝中自有仁人义士会一个个接力，达成此事。总不能叫一世英雄人物，就此背着污名埋没黄泉。”

    这是汪道昆原话，希望众人不要操之过急。当初曾经奔走无数门庭的沈明臣和茅坤不禁慨然长叹，却都没有表示反对。至于其他如许老太爷这样的徽州本地人，既然有汪道昆这位出身歙县，仕途重见起色的高官做出承诺，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毕竟，他们有为胡宗宪翻案的愿望，可每一个人后头都有庞大的家族，谁都不希望因为动作太大而引起朝廷的什么波动，否则殃及自身，那就得不偿失了。

    里屋的小北听到这话，赶紧捧着酒盏灌了一大口下去，这才借着那股辛辣刺激喉咙口的时候，遮掩眼泪夺眶而出的冲动。依稀感觉到身边有人抱紧了自己，她看清楚是叶明月，便干脆把脑袋埋在了那温软的怀中。见此情景，叶小胖看得傻了眼，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母亲，想要问个究竟，却不想发现苏夫人竟也已经泪盈于睫。不明所以的他带着只有自己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小小郁闷，闷头吃自己的菜。

    这时候，许老太爷正问到汪孚林拿到的西园和绿野园地契。尽管在座众人每一个都对胡松奇的行径鄙薄不齿，可在有圣意归还胡家房产的情况下，他们又免不了担心事情节外生枝。毕竟，谁都对胡松奇的人品不抱希望。当然，众人最好奇的是，汪孚林买下这两处园林干什么？

    “徽州园林是很多，如西溪南、南溪南、许村，包括我们松明山，都有很多的名家园林，但那毕竟是私家的，非请勿入。而西园和绿野园能够至今还维持原样，都是因为不少热心人自掏腰包修缮。不是我瞧不起胡松奇，西园和绿野园到他手里，也只有卖给别人，否则，每年在这两处要投下多少钱？这次发还的是胡家在徽州的房产，但除却西园和绿野园两处之外，其他的都不值几个钱，根本不够投入维持西园和绿野园日常使用的。”

    汪孚林用这样的话打了个头，见众人有的点头，有的沉思，他就继续说道：“而胡公虽不在，从东南到天下，却仍然有不少人记得他，往日这些人前往绩溪胡家祖茔凭吊，但想要入胡家老宅，却每每被胡松奇拒之门外，而西园绿野园却因为归属问题，能够踏足其间的毕竟是少数。我记得学宫紫阳书院名额有限，没有功名的童生欲求一位而不可得，如果说，我将位于城中的绿野园拿出来，改成绿野书院呢？”

    见在座大多数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笑眯眯地抛出了另一个提议：“至于在城外练水之畔的西园，则改成西园雅舍。何为雅舍？当然不是关着门，自得其乐，而是延揽天下嘉宾。远道而来者可付费入内参观，凭吊胡公昔年住所；也可以付费包下此处，举办各种诗社文会；甚至还可以在里面住上一晚，体味当年胡公幕府客的生活。各位先不要笑我财迷心窍，我给各位算一笔账。”

    汪小官人的这一点特质，沈明臣和茅坤完全没有任何认识，何心隐刚刚已经见识过了，但诸如叶钧耀、许老太爷、两位吴员外等人，则是全都领教过。所以，这时候他说算账，年纪最大的许老太爷便笑道：“孚林你且说，我们听听你这财神爷又算什么账！”

    要说算账这种话，汪孚林主要是算给何心隐茅坤沈明臣三个人听的，至于其他人，早已对他的某些才能信之不疑，他不用大费周章。此时此刻，他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首先，绿野书院是不收钱的。但是，它又和开课授弟子的书院不一样，我的打算是，在其中多搜罗一些书籍，供有志于科场却又家境贫寒买不起书的人，有个良好的日常读书以及习业环境。日后若是条件允许，就收藏更多的书，对天下爱书人开放。”

    汪孚林宣扬了一下后世图书馆的理念，果然，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是新鲜得不能再新鲜。他也是没办法，因为整个徽州大小书院实在是多如牛毛，他要去抢生意，师资不够，名气不够，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没记错，张居正上台之后曾经大力打击很多私立书院，整个天下也不知道多少书院遭殃，没有权贵护着的几乎一扫而空，有后台的也得看看后台够不够硬，所以他干脆又补充道：“嗯，为了避免和书院混淆，干脆改叫绿野书园。”

    “既然绿野书园不收钱，还要请人维护，添置东西，乃至于买书等等，那么，西园雅舍的经营，就显得尤为重要，这样就可以反哺绿野书园。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地方全都要雇人。大家都知道，徽州有句民谣，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四五六，往外一丢。因为地少人多，养不起那么多人，所以方才有无数人要出去经商，而这其中，大多数只是跟着出去学生意，当伙计，而书园和雅舍，少说能雇上二三十人，日后状况一好，甚至可以雇更多，也就能有这样多的本地人不至于背井离乡就能够在本地找到生计，家人骨肉不至于分离，解决了很多张嘴吃饭的问题。”

    说到最后，汪孚林才来了个总结陈词：“总而言之，我的宗旨是，取之于人，用之于民。每年西园雅舍的收入张贴公示，用作西园雅舍以及绿野书园的日常运营和修缮，从而最大限度保留这两大留有胡公以及各位幕友足迹，各位觉得如何？当然，不够的话，我和程兄贴补。”

    众人当中，叶钧耀和许老太爷这些徽州本地人几个知道汪家底细，尤其是他父亲汪道蕴欠了汪道昆七千两银子，所以对于汪孚林的这种做法，赞赏的同时，不禁咂舌于他的败家。而沈明臣茅坤何心隐听到那两座和胡宗宪和他们联系密切的园林能够以这样的方式保存下来，而且让世人瞻仰，心中就更是百感交集。至于收钱这种听上去有点让人心中嘀咕的做法，也在汪孚林开诚布公地解释下，显得合乎情理。

    叶钧耀见那边三个胡宗宪的昔日幕宾全都表示没意见，他便笑容可掬地亲自给汪孚林斟了一杯，又如是给了程乃轩一杯，这才举起自己面前的小酒杯道：“孚林，乃轩，此事本县明日就去和段府尊言说，一定会成。胡松奇他亲自写的契书，亲自按的手印，这又是为了纪念胡公，若他敢来相争，徽州百姓非得把他唾骂到死不可！你们尽管放手去做，本县给你们撑腰！来，干上这一杯，你们辛苦了！”

    程乃轩有些受宠若惊。汪孚林买西园和绿野园是和他商量的，怎么操办他也有数，可他之前压根没想到朝廷那边会把这两处房产过了明路，现如今叶县尊又大包大揽担责，他只要做事就行了——当然，对于汪孚林更多时候只管动嘴皮子，他还是很有怨念的。可架不住人家每次都把他的未婚妻和婚事拿出来说事，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此刻，他直接一饮而尽，这才一抹嘴说：“有县尊这话，不辛苦！只要您多催着点儿双木，让他别偷懒，我就烧高香了！”

    “岁考完了，这次一定让孚林跟你一块忙。”这次开口的是柯先生。他笑吟吟地往汪孚林肩膀上一拍，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睛，“否则，你拉下的功课可还有一大堆！”

    见一大堆人全都嘻嘻哈哈打趣汪孚林，沈明臣见何心隐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他便凑过去低声说道：“我打听过了，你之前说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就是这位汪小秀才不知道从哪本文人笔记上看来的，据说是宋朝某位林大人的故事。”

    PS：写不完的稿子，泪……还剩五天，求各种票，谢谢(未完待续。)


------------

第二四六章 珍贵的贺礼

﻿    这一场庆功宴，直到夜半时分方才散去。如沈明臣何心隐和茅坤这样，之前已经投宿了客栈的宾客，以及住在黄家坞的程乃轩，叶钧耀就叫了赵五爷领着壮班护送人回去。方先生和柯先生则照旧回汪家，汪孚林也带着汪二娘汪小妹以及金宝秋枫预备回去。然而，汪孚林临走时，苏夫人却多吩咐了一句。

    “孚林，明日你午后过来一趟，虽不便大肆声张，请人观礼，但你屡次相助老爷和小北，不是外人，却一定要来。”

    汪孚林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了小北一眼，见她双眼还有些红肿，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叶明月不曾松开，他就笑着点了点头：“夫人放心，这么大的喜事，我怎能不来？不但要来，我还得去好好费心思想一想，该送什么贺礼。今夜晚了，大家也都辛苦，还请早些安歇，尤其是县尊卯时就要早堂，千万不要兴奋过度，好好睡一觉才是真的。”

    见汪孚林丢下这么几句话，拱了拱手就笑吟吟走了，叶钧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顿时笑骂道：“这小子真是越宠越来劲，竟然打趣起我了！真是的，今天要不是我舌战王汝正，把他的嚣张气焰完全压了下去，哪来这么好的效果？”

    “是是是，爹今天大展神威，过不了几天徽州一府六县就全都会传扬你的威名！”叶明月笑得眉眼弯弯，随即便俏皮地说，“可明天那档子事迟早要让人知道的，爹你名声再大，也是助长了娘的威名。”

    叶钧耀登时愣住了。想想明天要用的那个借口，他不禁有些羞恼，可看看小北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他便走上前去，竟是伸手在小北的头上摩挲了一下。

    “胡部堂是抗倭英雄，如今我能把他的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这是天大的缘分。你不用想这么多，只要入了我叶家门，天塌了，我和你娘给你撑着！”

    直到这时候，这两天总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别扭的叶小胖终于醒悟了过来。他张大的嘴巴这会儿简直能塞下一个鸡蛋，下意识地指着小北，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北姐是……是……是胡……胡的……”

    这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上就被苏夫人重重拍了一记。委屈到了极点的他抬头朝母亲看了一眼，见其用责备的目光盯着自己，他顿时意识到，父亲母亲和姐姐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说什么入了叶家门的话，显然这件事别有玄虚。于是，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剩下的疑问暂时吞到了肚子里，随即小声嘀咕道：“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一声二姐？一个个都比我大，我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别人叫我哥……”

    叶家这点小小的插曲，自然无损今夜徽州城内的一片祥和。搅局的人没了，该办的大事已经办成了，大多数人都能酣然入梦，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好觉。然而，靠近新安门的一座简陋小客栈里，一个住在单间的客人却是辗转难眠，到最后干脆点灯起来，收拾简单的行李。灯光下，程文烈的那张脸显得变幻不定，又是纠结又是犹豫，但最后所有不甘心不情愿的情绪，全都化在了一声叹息之中。

    自从两面派的立场被戳穿之后，他就在徽州没有立锥之地了。所以，他没办法拒绝汪道昆捎来的那个口信，不得不蛊惑舒邦儒参与到胡宗宪的忌日操办中，更在汪孚林搅局后，硬着头皮向舒邦儒建议，把那位新任徽宁池太道王观察给请到徽州来继续搅局——最后，这一场搅局却是成就了别人的威名，而王汝正却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狼狈逃窜。他身为师爷却把东翁给坑到了这个份上，舒邦儒到时候肯定会把一切推到他身上，他哪里还敢留在徽州？

    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汪道昆能按照之前捎话时说的那样，让他在湖北躲一躲风头。

    于是，五更一过，程文烈就起床洗漱准备，最终踏着漫天星斗出了客栈，竟是混在第一批离城的人中，忧伤地离开了故乡，丢下了讼棍以及师爷这门很有前途的职业，去躲避未来可能发生的大风波。

    汪孚林早就把绩溪县令舒邦儒这么个人物丢到了脑后，至于程文烈，他就更加不会惦记了。昨天晚上说要准备一份礼物，可他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点子。结果，他一大早到汪二娘和汪小妹房里，看到两个小丫头竟已经积攒了整整一匣子的小首饰，准备回头叫秋枫送给叶青龙去卖，他随手取了一支珠钗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比起去逛街，去挑选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自己还有更实在的东西可以送出手。

    午后，当他熟门熟路来到知县官廨时，却发现二门口有人正在等他。叶小胖也不知道今天是翘课，还是请假，总而言之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一张脸在寒风中懂得微微有些发红。小家伙冲上前来，却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这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是借着上官房净手出来的，一会还得回去上课。你代我把这东西送给小北姐……不对，是二姐，就说我很高兴。”

    见叶小胖撂下这话就一溜烟跑了，汪孚林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见是一副摩挲得极其光润的银质九连环，显然是小家伙的心头爱物，他不禁笑了。也许叶小胖没时间去备办什么特别的礼物，于是在自己的珍藏中翻找出了这样的玩意，可这份心却来得相当宝贵。于是，他打开手里的匣子，就把那九连环给放了进去，这才信步走向堂屋。屋子门口正站着两个年长的仆妇，分明是苏夫人的身边人，此时此刻双双屈膝行礼，十分恭敬。

    “夫人老爷和小姐们都在里面，就等小官人了。”

    汪孚林点点头，等到她们推门之后，他一进堂屋，就发现屋子里自有一股和从前不一样的凝重气氛。叶钧耀虽说是一身家常衣裳，可那表情比在公堂之上审案的时候还要严肃，苏夫人微微笑着，但只见她双手合拢放在身前，并没有往日的闲适自如，至于叶明月，她正忙着对小北说什么，抬头看自己时，眉眼间与其说是轻松释然，还不如说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担心。面对这情景，他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也是，虽然从前也是一家人，可现在这一家人的关系，毕竟和从前不一样！

    于是，为了活络气氛，汪孚林就笑着拍了拍手上的匣子说：“我早起想了好一番今天该送什么贺礼，结果我家两个妹妹给添了两样，刚刚进来的时候，又在门口被叶公子给拦住了，在里头添了一样他的贺礼。这会儿捧在手里挺沉的，不若立刻就开始吧，否则我这烫手山芋也送不掉。”

    叶钧耀听到汪孚林的妹妹和自己的儿子都如此费心，脸上表情总算松快了一些。他干咳了一声，率先在主位上坐了，等苏夫人也坐了下来，他正要字斟句酌地开口说两句什么，却不想小北使劲擦了擦眼睛，竟是直接就这么过来了。眼看人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跪在了面前的软垫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他只觉得目瞪口呆，随即手忙脚乱地一把将人搀扶了起来，继而便瞪叶明月道：“就是个小小的仪式而已，你也不拦着你妹妹一把！”

    叶明月唯有苦笑：“爹，您也不想想，我拦得住她吗？”

    小北见苏夫人有些嗔怪地摇了摇头，她便开口说道：“爹，娘，这是我应该磕的。你们在我最苦的时候收留了我，又把我当成自家女儿似的抚养，现在还愿意认我当女儿，别说三个响头，就是三百个，三千个，也抵偿不了我心里的感激。我从前之所以叫竹小北，是因为我只觉得自己没脸姓胡，我亲生母亲的名字里，有一个竹字，而先父最喜欢的也是竹，就选了这个字。生恩我会还，但养恩我更会永远记着，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叶小北。”

    说完这话，她挣脱了叶钧耀的手，却是又对着叶明月跪了下来。这一次，叶明月总算眼疾手快，蹲下来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你从来不问我过去的事，从来都宠着我让着我护着我，不论是在叶家，还是在这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后若是未来的姐夫敢欺负你，我一定狠狠教训他一顿！”

    叶明月起初还被小北说得眼睛酸涩，可听到后一句，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一把将人拉在怀中，在其耳边训诫道：“你只要少闯祸就行了，我这个姐姐还不用你操心！”

    苏夫人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眼角，这才强笑道：“虽说本来就只想简单行个礼，可你们自己看看，这都闹成了一团什么？让孚林在一旁看了笑话！”

    “他敢笑话我们？”小北眼睛一瞪，可目光和汪孚林一对，那仅余的一丝凶狠就无影无踪。她站直身子来到汪孚林面前，可还不及说话，手里就被人不由分说硬塞了一个匣子。

    “首先，别和我来这一套，谢啊拜啊，我可受不起。”汪孚林顿了一顿，这才笑着继续说道，“匣子里除了叶公子送的礼物，我家二娘小妹的一点心意，就是绿野园的契书。西园当年多是幕宾居住，绿野园才是胡公以及家眷所住，以后虽说会改成书园，但契书就送给你，纯当昔年旧事的一个纪念。反正你总不可能像胡松奇那家伙一样，随随便便就把这点珍贵回忆给卖掉。”

    见小北捧着东西，已经是傻了，叶大炮顿时赞道：“好你个孚林，每次都是大手笔！这东西我替小北回应你，她收了。从今往后，只要我在歙县在徽州一日，我就给你撑腰到底！日后哪怕我调任别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夫人看着一如既往的丈夫，不由得抿嘴一笑。叶钧耀上任歙县虽是意料之外，可如今这样的意外却成就了他，不得不说，这真是缘分！

    叶明月则是忍不住对比汪孚林的吃货属性和战斗属性，再加上此时此刻的慷慨一掷千金，她便轻轻推了小北一把，示意其亲自答谢。

    憋了老半天，小北才抬起头说道：“大恩不言谢，我现在还不了这份情，以后也未必还得上。将来你遇到事，我豁出命来也会帮你的！”

    PS：月票996票！求四张月票突破一千！投完五张的同学支持下啦(未完待续。)


------------

第二四七章 防身是立命的本钱

﻿    豁出命来也会帮你……

    一直到汪孚林离开知县官廨，打算去客栈拜访何心隐的时候，耳畔仿佛都在回响着这句话。他有些苦恼地紧了紧围脖，呵了一口气让双手暖和起来，心里却乱糟糟的。小北说出这句话时，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叶钧耀那张错愕犹如见了鬼似的脸，苏夫人则是又好气又好笑，叶明月扑哧笑出声来，唯有说出话的当事者本人很不理解，东张张西望望，仿佛还希望别人给她解释，到底为什么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豁出命这种话是女孩子能说的吗？

    汪孚林晃了晃脑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心情却着实很轻松。岁考平安过关，胡宗宪的事情也进展顺利，毕竟接下来那得朝中使力，用不着他一个小秀才再插手。眼看年关将近，虽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做，比如和粮商们的米业行会，比如绿野书园和西园雅舍，但相比成天费心费力和人勾心斗角，这些实实在在的事业，他丝毫不觉得棘手，反而觉得很振奋。这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

    何心隐投宿的客栈，和茅坤沈明臣并不在一起，即便如此，他只不过对伙计一说，那和叶青龙年纪差不多的小伙计就立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阵子，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是汪小官人？”

    “不错，是我。”

    那小伙计顿时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当即满脸堆笑在前头带路，一路走还一路絮絮叨叨地说：“早起何先生就吩咐过了，如果汪小官人来，务必第一时间带去见他，不用通报。小的在这客栈里当了三年的伙计，从前跟人学徒做过帐房，小的家里有三个兄弟……”

    前头的话很正常很合理，可汪孚林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这怎么成了报履历？莫非是何心隐已经把绿野书园和西园雅舍的构想给说出去了？不至于啊，这位夫山先生理应不是这么嘴快的才是！他正纳闷，前头小伙计就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讷讷解释：“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叶小掌柜那样的人才，小人自然是比不上的，但小人优点是勤快肯干踏实，绝不会嫌事多……”

    原来这是毛遂自荐！

    汪孚林这才笑了。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在自家店里就抓准机会自荐的小伙计，信口反问道：“既然勤快肯干踏实，怎么会想要跳槽？”

    跳槽这个这年头还未有衍伸意义的词是什么意思，这小伙计足足好一会儿才领悟。但他的反应却不慢，直截了当地说道：“因为这家客栈就是我爹开的，小的是老幺，这样的小本生意，自然容不得分割，日后这里肯定是大哥经营，小的只想早点自谋生路，好好打拼，省得爹娘为难。”

    如果真的是朝秦暮楚，汪孚林一定要考虑考虑，可得知小伙计竟然是这小客栈东家的幼子，他就没多少纠结了，当下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你自己到义店那边去找叶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要是回头你真的勤快肯干踏实，我就亲自安排你一件事做。”

    “小的于文，多谢小官人！”

    小伙计差点没乐得一蹦三尺高，好容易才稳住心情，带着汪孚林继续前行。等进了一座小跨院，他到挂着厚厚棉门帘的堂屋前通报道：“何先生，汪小官人来了。”

    汪孚林冲着小伙计使了个眼色，见人一溜烟跑出去，十有八九是抓紧时机去义店报到，他不禁哑然失笑。听到门里没有应答声，他正想亲自再说一声，却不想那棉门帘却在自己面前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露出脑袋的赫然是之前何心隐身边那个见过的侍童。

    “小官人请进来，我家先生在写字。”

    外头寒风呼啸，而这屋子里，厚厚的门帘挡住了风，虽说火盆早已熄灭，却比室外要温暖得多。汪孚林见那侍童脚步轻，声音低，也就跟着入乡随俗，以免吵到了人。然而，当他进入内室，这才发现所谓的写字，和他预想当中的完全不同——而且和从前大街上看到，拿着足足拖把大小毛笔，蘸水在地上练功写字那种老爷爷也截然不同——因为何心隐握着一支极其粗大的笔，面前无纸，却只是凌空书写。

    他此时凝神静气地看去，可眼睛都快瞪得算了，却只能看到眼花缭乱的轨迹，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相信就是换个对各种字体有十万分了解的人来，也未必瞧得出这位老先生究竟写的是什么！

    好在何心隐这鬼画符似的表演，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仿佛酣畅淋漓地写完了自己要写的东西，随手将一支笔就这么扔给了那侍童，随即将外袍一脱信手一扔，这才看着汪孚林说：“心中不痛快，却又无人可诉，甚至连找个僻静的地方吼一阵子都不行，便只能借助笔走虚空，直抒胸臆，把这些心中憋着不吐不快的话直接写下来丢出去，身上的包袱就空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就算别人再说我离经叛道，有些话我也不敢向外说。”

    “如果哪一天，读书人不论说什么，都不会被加上罪名；如果哪一天，人人都能当街宣扬自己的观点，聚拢志同道合者；如果哪一天，天底下再也没有离经叛道四个字……那么，圣贤之世方才算是来了！”

    这位老先生简直是……错生了时代！可他得说，就算换成自己来的那个时代，真正的言论自由也是不存在的。否则，你跑美国自由女神像下宣传某种论调试试看？

    想归这么想，但对于何心隐这样发泄心头情绪的方法，汪孚林倒是觉得很不错。蘸水写在地上，虽说干了之后会没有痕迹，但至少有会被人看见的风险。即便是再好的朋友，甚至亲若父母，夫妻，子女，有些话也不能说，有些雷区也不能碰。就如同驴耳朵的国王和理发师那故事一样，有些事情无论是说还是写，风险都实在是太大了。但是，笔走虚空显然是没有任何风险的，特别是再加点自创的草书，足以让谁都看不懂！

    “何先生这法子实在是不错，但你说的圣贤之世，恕我直言，别说三五十年，就是五百年一千年，恐怕也未必会到来。”

    何心隐斜睨了汪孚林一眼，却没有反对汪孚林这种极其悲观的认识。他揉了揉手腕，就这样回到位子上坐了下来，却又伸手示意汪孚林也坐。

    “我很多年没来过徽州了，虽然一直都知道这里人杰地灵，三岁能文，六岁能诗全都不稀奇，但像你这样读书尚可，在其他地方却表现出众的，还是第一个。坊间无论说你汪灾星也好，说你汪财神也罢，不论如何，相比一抓一大把的才子来说，这就太稀奇了。我听说，你之前进学后回乡途中两个恶棍轿夫给打伤，险些丢了性命？”

    何老先生你实在是太不厚道了，揭人不用揭短！

    汪孚林顿时大为尴尬，他又不能说，那个被打伤的家伙已经魂飞魄散，眼下这小身板里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而这时候，何心隐又开了口。

    “我之前问过你，是否想跟我学技击。但现在我是郑重其事地要求你，跟我至少学一个月技击之术。你应该已经深刻体会过了，嘴上纵使千万兵，但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甚至不要一把解腕尖刀，人家只要三拳两脚，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个天下看似太平，但有的是招摇撞骗之徒，有的是心怀歹念之辈，你有功名，就可以佩剑，而这佩剑如果不只是装饰，而有实质性的震慑，那么，别人就会对你恭敬很多。这是我多年体会到的一个道理。以理服人，有时候不如以力服人！”

    这简直和儒家的教条截然相反，可汪孚林却体会出何心隐说这话时，那种深深的沉痛——他一下子明白了何心隐此言由来，就比如说当年东南抗倭，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有什么用？如果不能拿出足够的实力，一切都是虚的！于是，之前那些见鬼的担心忧虑，一下子全都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何先生如此厚爱，我怎敢不领情？只是我这年纪再学剑术之类的，会不会太晚了？”

    汪孚林不过随口一问，让他没想到的是，何心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是迸出了一声嗤笑。

    “要练成个战场上斩将夺旗的大将，那也许很困难，但要让三五条大汉不能近身，却是易如反掌！只要你肯学，我在徽州呆到过完年再走！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何心隐微微一顿，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你那绿野书园也好，西园雅舍也好，以及你的米业行会，具体如何运营操作，日后写了详情一一告诉我。至于胡松奇那边，你尽管放心，我会解决掉后顾之忧，让他不能横插一杠子坏事。”

    听到是这么一个条件，汪孚林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他先想了一想，这才开口说道：“何先生既然有此心，我怎敢不行方便？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练水之畔的西园就要整修了，初步打算是先整修出两三个院子，能不能请何先生邀请沈先生茅先生一起，先去住一住，提一提各种意见？我届时也会以主持整修为由，搬过去同住。”

    胡宗宪的昔年幕僚重回西园，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宣传点。

    PS：月末还剩四天，继续求月票，希望下月能加更(>_


------------

第二四八章 趟平官商两条道

﻿    那天叶县尊家的小小庆功宴上，汪孚林关于绿野书园和西园雅舍的构想，并没有立刻传扬出去。可是，在他和程乃轩立刻开始大批雇人整修西园和绿野园，同时汪孚林亲自到绩溪县补交了胡家之前拖欠的夏税秋粮之后，绿野书园和西园雅舍之事立刻和王汝正灰溜溜离开徽州这个人人喜闻乐见的消息一起，犹如旋风一般在徽州一府六县之中席卷开来。

    胡宗宪的忌日正祭完结之后，王汝正登门发难，而后战场转移到歙县预备仓，接下来又在义店门口展开一场唇枪舌战，最终王汝正败走这一连串戏码，简直让人应接不暇。可在听说朝廷发还胡家房产之后，还有不少人认为，胡松奇说不定会对之前出卖的这两处胡宗宪昔年旧居有什么想法，到时候原本做好事的义店很可能会反而惹了一身骚。可汪孚林不是把两处园林当私宅，而是公益化用来纪念胡宗宪，立刻把可能跳出来的胡松奇置之于极其尴尬的境地。

    不但如此，汪孚林亲自去绩溪县衙补交那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夏税秋粮时，还特意把消息宣扬开来，有意激得百姓去县衙求公道——毕竟，胡家固然没交那八百多亩地的夏税秋粮，这笔钱却被飞派到了其他人身上——据说，绩溪县衙一下子也不知道多少人蜂拥而至堵门，绩溪县令舒邦儒据说都快崩溃了。这还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王汝正背后撺掇的人就是他，否则，这位和治下子民作对，和上司同僚作对的绩溪县令就别想再干这个父母官了。

    可如今新聘的师爷程文烈跑得无影无踪，舒邦儒又不可能张扬此事，这就得自己亲自上阵对付这些百姓。前两任县令死死捂住的袒护胡家这一层盖子被掀开，涉及到绩溪县衙的不少胥吏和差役，若是舒邦儒魄力足够强，当然可以用和当初叶大炮差不多的办法，把这些人给撸掉换成自己的心腹。但问题在于，叶大炮至少还能争取到均平派的站队，户房老手刘会的投诚，可谁都知道绩溪县令舒邦儒是被段府尊厌恶的人，谁还会投靠他，又哪来的心腹？

    “一县之主有多不好当，尤其接下来还会面临秋粮征收难题，那位舒县尊恐怕立刻就能深深体会到了。”

    这是汪孚林大摇大摆从绩溪交了钱回来，对程乃轩说出的话。而何心隐说话算话，又拉了沈明臣茅坤跑了一趟龙川村胡家老宅，本待反悔的胡松奇最终不得不偃旗息鼓，接受了西园和绿野园就算发还，也不再属于自己的现实。他也没办法不接受，家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最要命的是他现在名声跌到了谷底，哪里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跳出来争？甚至于依稀相识的小北，他都已经没心情去追究了，只希望朝廷对胡宗宪的平反能够快一点。

    最好能让他享受到恩荫又或者世袭！

    这是胡松奇的想法，汪孚林半点也不关心。此时此刻，他正带着许老太爷推荐给他的，号称最擅长修缮园林房屋的一位工匠，在西园之中一路走一路商量如何修旧如旧。工匠名叫吴三奇，三奇是后来人家给他加上的绰号——所谓三奇，一是记性奇，十年前修的园子还能对每一处格局清清楚楚如数家珍；二是手艺奇，尤其是设计和石匠手艺，他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至于第三，则是脾气奇，不管是什么缙绅乡宦，看不顺眼的活计绝对不接。

    因为他手下一批工匠是整个徽州城最好的，工钱也公道，不少人家都对他客气，那些被回绝的固然没面子，也只能另找别人。

    至于汪孚林的这笔生意，吴三奇不但问也不问怎么修就一口答应，而且还回绝了其他人家。用他的话来说，就算当年胡部堂兴许有点贪赃之类的罪过，可功大于过，怎也不至于那般下场。现在这西园雅舍要修好以供别人来参观凭吊怀念，这样的活计他就是不收钱也接。而且，他自豪地表示，当初从许家等几家出资人手中，接下每年暗中修缮西园和绿野园这两趟活的，那就是他。

    “修旧如旧，尽量恢复当初西园和绿野园原貌……小官人，现在我是真信，你不是为自个，而是为了胡公，为了咱们徽州人，这才吃下这两处园子！”吴三奇一边说一边摩挲着一棵参天大树，这才转身笑道，“这两处园子是不止一千五百两银子，但当初都是小修小补，荒废了这么多年要修到能住人，至少还得几千上万的银子投入进去。”

    “我也知道，我眼下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我的意思是，分片修复，分片开放。”汪孚林直言不讳道出了自己的经济状况，紧跟着又说道，“而且，劳烦吴师傅先给我整修出两个能住人的院子，胡公当初的幕宾沈先生等人想要重回故地住几日。”

    吴三奇对此自然满口答应。等到汪孚林一走，他站在这寒冬之下空空荡荡的西园之中，突然捋起袖管，举起坚实的胳膊用力挥了挥。

    胡部堂，且看我让你昔日住所重放光芒！

    汪孚林确实还有不少事情要忙，答应粮商们的收粮要作数。想当初他卖到杭州的那一批一万石粮食，价格高到斗米一百二十钱，按照银兑钱的通常比例，而不是收赋税时的比率，卖价高达一石米一两五钱以上！而现在，据说那边的米价已经回落到斗米八十钱，跌去了三分之一。

    尽管现在他给那些粮商的收粮价格，算是拿自己的利润去贴补别人，收的价格比市面上如今乡民们出售的价格要高许多，但在他看来，这不止是千金买马骨，进一步收拢粮商对米业工会的凝聚力。而且秋粮征收在即，届时大批粮食上市，到时候收粮之后，那些休宁粮商也一致通过，将由他作为代表统一对外运作。尽管徽州并不是粮食产区，也不是主要的粮食消费区，但作为一个整体对外议价，汪孚林自然相当注重这个话语权。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持今年收粮的价格，不至于谷贱伤农。

    “好不容易赚了将近七八千两银子，这一倒出去就是三千！”程乃轩现如今化身为守财奴第二，进账的时候兴高采烈，可一听到竟然要从口袋里掏钱出去，他便立刻愁眉苦脸。虽说米券又发行了两期，如今账面上根本不缺钱，但看到汪孚林的花钱如流水，他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钱攒多了埋在地底下，那又不能像种树一样又变出钱来，只有花出去，才会钱生钱，利生利。”汪孚林没好气地讽刺了这家伙一句，随即笑嘻嘻地说，“放心，不会少了你到时候去迎娶许家大小姐的聘礼。”

    说到自己的未婚妻，程乃轩就哑口无言了。要知道，他上次去许村岳家拜会的时候，未来岳母对他的岁考一等表示祝贺，但未来大舅哥却对他的吊榜尾冷嘲热讽，显然是对他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折腾很不满。人家是举人，他却只是秀才，因此只能忍气吞声。可不论是谁，对于他和汪小秀才相交莫逆这一点，全都评价甚高，现如今他也算是歙县乃至于徽州的年轻商业俊杰之一，而且还是年纪第二小的那个。

    “今年的秋粮，那位汪老太爷真的不会再出幺蛾子了？”

    “这次胡部堂的忌日，你看他都只是派了个孙子中规中矩行礼，没有跳出来蹦跶。而且，王汝正的狼狈，舒邦儒的窘境，再加上之前岁考那番闹腾，这些教训他要是再不记得，这么大年纪也就白活了。这次秋粮咱们求稳，这是段府尊叶县尊乃至于大多数人都希望看到的，谁破坏谁就是公敌。”

    在这次从休宁粮商手中收了六七千石粮食，得知王汝正已经主动求去，免得被革职的尴尬，汪孚林这次就心安理得将粮食存进了歙县的预备仓中，随即把接下来的收粮事宜丢给了叶青龙，以及主动送上门来的那个家里开客栈的小伙计于文，自己则是心安理得地搬进了已经收拾出两个院落的西园。沈明臣和茅坤都是有家室有学生有自己生活圈子的人，故而年关将近，他们虽说重回昔日旧地，最终却只住了不到十天就告辞离开。

    不消说，汪孚林给他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哪怕并不知道此次操办胡宗宪忌日的真正的推动者之一就是这个小秀才，现有的这些也足够他们惊奇并津津乐道了。尽管他们并非在朝之人，但交游满天下却不是虚言，因此，名义上和他们同时离开，随即却悄然潜回西园的何心隐竟是开了个玩笑。

    “日后把你的名声推到江南乃至于福建湖广的人，就得靠他们两个。”

    嘴里开着玩笑，何心隐却下手稳准狠地直接在汪孚林大腿上敲了一记，面上的笑意无影无踪：“要想日后不被人下黑手，眼下就得吃点苦。要知道，再有钱有势，请上百八十个护卫也是犯忌讳的，就算一路官当到阁老也是一样。所以，我平生最佩服的便是阳明公，论学术虽不能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也已经震古烁今，而若论武艺，拉弓射箭击剑无所不能，更曾经平朱宸濠之乱，当真是吾辈楷模！”

    汪孚林早就从戚良这位骑术老师身上体会到了简单粗暴，如今再体验一次，又听到何心隐直接把王守仁拿出来打比方，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天下多少年才出了一个阳明先生？学术武功全都震古烁今他是做不到了，只要能趟平官商两条路，他就心满意足了！

    PS：月票1066张！今天有希望突破一千一不？顺便求个，下一卷换地图，大家猜猜去哪？(未完待续。)


------------

第二四九章 园中话往昔（求月票）

﻿    尽管西园前头还在整修，但这年头可没有冲击钻之类大噪音的东西，再加上园子里珍贵花卉已然枯萎死去，可丝毫不影响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形成参天之势，于是，中央那一片大花园成了天然的屏障，后院三个收拾出来的小跨院只要把门一关，恰是清清静静的小天地。

    为此，汪孚林把两个妹妹汪二娘和汪小妹接了过来，同来的还有连翘和阿衡两个丫头。方先生和柯先生带着三个学生叶小胖和金宝秋枫到这里来上课。最让叶县尊郁闷的是，苏夫人竟然也带着叶明月和小北到这里来小住，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县衙知县官廨。

    于是，见汪孚林跟着何心隐学武，叶小胖瞧着心痒痒，干脆拉着金宝和秋枫一块来凑热闹，就连程乃轩在火速交卸了城里那些事务后，也到这里死皮赖脸地要学学。这下子，平日四处讲学众多，真正弟子却很少的何心隐眼看自己周围多了这么些年岁最大也不超过十六的学生们，着实百感交集。有时候，柯先生和方先生还会过来探讨探讨学术问题，以至于性情不定，很少在一个地方久留的他，竟也有一种不想走的感觉。

    按照苏夫人的本意，应当是先去看看小北当初长大的绿野园，可城外的西园无疑更适合躲避那些年关将近的应酬，以及各种各样的猜疑视线，所以她才先到这里来暂住一阵子。虽说家具都是早几天请手艺不错的匠人现做，然后刷上清漆，并不贵重，但简简单单的陈设，静谧的氛围，哪怕冬日里处处萧瑟，住在城外更是寒冷，可一大帮子人每天光是热热闹闹吃饭，便比在官廨的气氛更轻松愉快，她也渐渐爱上了这里。

    这天下午，何心隐再次被柯先生和方先生拿学术问题给缠住了，汪孚林终于抽空子偷溜了出来。虽说花园还没整修好，为了防范别人乱闯，那道门上着重重的铜挂锁，而且不是之前他遇上的被人劈过一刀的西贝货，而是沉甸甸直接灌了铜汁封死的。可是，这哪里能难倒已经练了都快一个月的他，瞅着那不高的围墙，他一个助跑之后踩着围墙上的花窗，三两下就这么直接翻上了墙头，可下一刻，正打算跨过另一条腿从另一边下地的他就愣住了。

    这种时候，花园里竟然有人！如果是小北那个最擅长爬墙的丫头，却也好说，问题在于，她旁边那个听到动静愕然回头的赫然是叶明月！

    爬墙被人抓了个现行，汪孚林唯有苦笑，他干咳一声扶着墙头跳落在地，拍拍双手，也没理会衣袍上的脏污，径直走上前去：“两位怎有如此雅兴？”

    叶明月当然知道汪孚林问的不止是雅兴，而是手段，当即大大方方地说：“那边角落里，小北里外藏了两架梯子，上上下下小心些就能过来。”

    汪孚林顿时哑口无言。平日里看着叶明月冰雪聪明，言行举止固然有促狭之处，可总归很有千金闺秀的样子，可她竟然也会翻墙！尽管是爬梯子，但那也是翻墙！

    看到汪孚林那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样子，小北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警告道：“你可别对娘多嘴，还有小弟，否则回头一个个都爬墙，那时候就乱套了。要不是花园那一边，吴师傅他们临时砌了一堵墙把前后隔开，还特意在墙头埋了些碎铁钉破瓦片之类的，歹人要爬过来就得扎得满手鲜血，我也不敢放梯子，而且我都是拿柴草堆先遮掩好的，否则万一放了人进来怎么办？”

    汪孚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东张张西望望，见四周围一片萧瑟景象，比上次他来时还要显得不如——当然，这也有冬日肃杀的缘故——反正，他是想不通除了打算上这没人地方单独练练，免得被何心隐毒舌讽刺的自己，两个女孩子为什么到这里来。反正大家彼此都已经极其熟稔了，他少不得就直截了当问出了口。

    “这儿可没什么好看的，你们特意翻墙过来干嘛？”

    “小北说，这中央那个草亭，想当初徐文长徐先生曾经在这里草拟过送给世庙（嘉靖）的奏疏。而且，徐先生还给胡部堂代写过青词，而胡部堂又是给严嵩代写的。”叶明月饶有兴致地看着草亭，随即又扫了一眼那些长势良好的树木说，“小北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棵树都有她的记忆，既然她是我的妹妹，好容易到西园住一次，我当然要听听她那些故事。你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听？”

    汪孚林见叶明月趁小北不注意，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立刻隐约明白了过来。也许，叶明月是借着少人会来的这里，借着听那些小北孩童时的故事，引诱她说出心里憋了很久的那段往事，那段从天堂跌到地狱的往事。有些事藏一辈子，反而会成为难以排解的痛苦，说出来也好。尽管他曾经说过，让小北不必马上就说，可以等到想说的时候再说，可这时候也忍不住附和道：“这事我撞上也是我有缘，当然，要是不拿我当自己人，我回避也没关系。”

    “你爱听就留下好了！”

    小北斜睨了汪孚林一眼，想到自己背着他从西干山下来回城的时候，还问过他是否恨自己的爹，如今自己的事情也不再是只有苏夫人知道的秘密，她便索性径直往草亭走去。当汪孚林最后一个来到此间时，却发现四处靠椅上只有浅浅的灰尘，显然小北和叶明月最近常来这里闲坐，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今天他只是个陪客，所以一声不吭地坐下之后，就等着下文。

    “我有记忆的时候，就不记得母亲究竟是什么样子，听说，她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自从认了叶钧耀和苏夫人为爹娘，小北便改称胡宗宪和生母为父亲母亲，以示分别。此时此刻，不但汪孚林是第一次听她提到母亲，就连叶明月也同样是第一次。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全都没做声，凝神静气地继续听着小北往下说。

    “母亲和娘是表姊妹，可和娘的能干爽利大方不一样，乳娘说，母亲是个很娇弱的人。当初父亲一次大捷之后带着兵马凯旋回城，她的车正好在半道上，看到那飒爽英姿，便为之倾心。那时候母亲家里的亲长羡慕胡家权势，一发现母亲有这样的苗头，便百般诱导蛊惑，最终让母亲说出愿意委身于爹，不在乎名分。父亲本来就是风流的人，当然不会拒绝，便挑了个好日子把他纳了过门。娘和母亲本是很好的姊妹，对此异常反对，可也终究没办法。”

    对于这些更久远的事，小北只是从乳娘那边道听途说，因此并没有什么喜恶偏向，只说得平平淡淡，但渐渐就代入了几分感情：“父亲那时候已故元配章夫人留下了两个儿子，继室王夫人生了我三哥，父亲身边虽还有其他婢妾，可都比不上母亲得他喜爱，等我出生后，就更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哪怕母亲很早就一场大病去世了，父亲也一直都对我很好，有时候见人时就抱我在膝头，直到我五岁时他被罢官回了徽州。”

    “嫡母王夫人虽说对我不冷也不热，但她是个很公允的人，我那个比我大四岁，还没出嫁的姐姐话不多，却对我很好，见面的时候，总是会温柔腼腆地笑笑，送我一些小东西，至于哥哥们都大了，平时见得不多，所以反而比嫡母姐姐和我更加疏远。除了父亲，我最亲近的是乳娘，她出身军户，跟着父兄学过武艺，父兄死在辽东后辗转来到中原投亲不成，还死了孩子，正好娘给我挑乳母，便选了她。因为我从小好动，她就教了我很多，父亲看到也不反对，甚至还在我爬树时让人在下头张开被子准备接着。他常常开玩笑说，我这么爱动，也许胡家也会生一个木兰，他日后拜托戚大帅替我找个师父好了。”

    不知不觉，小北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看着那经过打捞疏浚，既没有残荷，也不见落叶的池水，低声说道：“锦衣卫抓了父亲，王汝正又亲自抄家的时候，乳娘拼命哄我，我只以为是父亲和从前一样去京师了。直到何东序第二次派人围住家里抓人，乳娘方才觉得大事不好，二话不说带了我和她翻墙跑了出去。直到一路辗转到了东南，我们才知道，何东序那狗贼竟是衔恨父亲当初对他不恭敬，于是把胡家家眷，包括嫡母和姐姐全都抓了下狱。而在何东序抓人的时候，爹其实还没死。”

    “乳娘本来还带着我到处求援，希望有人为父亲说一句话，等得知父亲自尽死在天牢中，方才真正吓住了，慌忙带着我躲藏了起来。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二哥扶了灵柩回来，却丢在半路上，三哥不知道人去了何处奔走，最后，是当时提学南直隶的耿大宗师把灵柩从宁国府送到了绩溪寺庙中停灵，是从狱中被放出来的嫡母和姐姐主持安葬了父亲，所以民间才会有疑冢的传说。

    至于我，早早就被人报了暴病而亡，而嫡母和姐姐，在父亲后头没两年便先后去世。有人说是她们被下狱时如何如何，有人说是人言可畏，可我知道，她们并不是那样的性子，不过是我那两个哥哥没担待，不知道又或者根本不想保护好她们，只想着她们一死，就能堵住人的嘴，甚至让父亲的死更惨烈一些，让胡家更委屈一些！她们都是很坚强的人，否则早就追随父亲一起去了！”

    哀莫大于心死。

    汪孚林几乎下意识地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随即就看见叶明月紧紧抱住了小北的肩头，把她揽进自己怀中。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苏夫人为什么会非要把小北认为叶家女，因为小北现在的那两个哥哥实在是没担待的混蛋！(未完待续。)


------------

第二五零章 说说唱唱，一剑封喉

﻿    倾诉完这些心底话，又大哭了一场，小北的眼睛虽说微微有些红肿，但气色却显得不错。毕竟，多年憋闷在心里的那些话，如今全都对人吐露了出来，在苏夫人之外，又有了别人分担自己的秘密，她只觉得心情好转了许多。说完这些，她把脑袋搁在叶明月肩头，轻轻哼着儿时乳娘常唱的民谣。哼了一会儿，她突然扭头看向汪孚林。

    “对了，除了那个该出手时就出手，你之前唱的那些曲调奇奇怪怪的歌还有没有？还有当初你对姐姐唱的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上次我到松明山的时候还去问过，你们村根本就没有叫小芳的。”

    汪孚林简直无语了。那一次他真是醉得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是汪小妹告诉他自己一路唱了回来。可是，为了这一句歌词就跑到村里去打听，这小丫头怎么那么有空？而更让他没想到的还在后面，叶明月也轻咳一声，狡黠地笑道：“那首歌的词我还写给娘看过。”

    不是吧？汪孚林一想到苏夫人饶有兴致地看过那极其通俗的歌词，他登时只觉得头皮发麻。现如今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唱过那首歌的后半截，那和这年头含蓄文风截然不同的爱了又爱，这种露骨词要是真的被这两位给记了下来，又告诉了苏夫人，那简直是……这年头的人怎么可能接受？他很不确定地扫了一眼这两位姑娘家，最终叹了一口气。

    “你们饶了我吧。”汪孚林无奈举手投降，随即双手合十说，“甭管是真告诉还是假告诉，以后千万别什么事都告诉夫人，我扛不住。”

    “答应你可以，再来首歌。”小北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叶明月斜睨了自己一眼，竟也附和地点点头，她顿时眉开眼笑。

    “我又不是卖唱的！”汪孚林嘴里坚决反对，心里却想着花园没人，随便唱点什么发泄一下心情倒无所谓，他不知道这岁月已久的栏杆是否结实，而是往一旁的立柱上靠了靠，“礼尚往来，你们两个都听过好几回了，要听的话，是不是也得来点拿手的，作为交换？我公道得很，未必要西厢记的那些曲子，小北你把刚刚那首民谣唱全也行。至于明月小姐也是一样，随便拿点什么交换。”

    “男子汉大丈夫，小气！”小北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可话音刚落，她就听到汪孚林随口哼了起来。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汪孚林前世里从来就不是爱上卡拉OK的人，会唱的歌只有曾经传遍大街南北，唱得人耳朵根子都起老茧的那几首。而这首曾经的中华民谣，此时轻哼出来，他只觉得回到了那高楼遍地，四处人山人海，喧嚣繁杂，大家却都在唱寂寞人生岁月苍茫的年代。尽管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越来越少想到自己曾经置身于的那个灯红酒绿世界了，甚至连梦中都很少再会有从前那些记忆，但那毕竟是他的另外一段人生。

    他前世今生，周遭都有很多亲朋好友，说不上寂寞，尤其是今生今世结识了很多有趣的人，除了妹妹之外，竟然还多了个儿子，更不要说叶县尊这样的好上司，可有些事有些话，注定了一辈子都不能对人吐露。

    “风雪连天万户侯，莲花宝座伸出兰花手。妙语解开心中事，几家拜我几家愁。”

    像模像样念了这首中华民谣的最后四句之后，汪孚林方才收起了那一闪即逝的思绪，笑眯眯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我先唱了，你们就不能回报一下？”

    被汪孚林这么一说，小北也不再讨价还价，随口就把起头轻声哼唱的那首民谣唱出了声，却是一首小令：“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什么真和假？眼见得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水静鹅飞罢。”

    叶明月顿时笑了：“这首小令是朝天子的词牌？似乎这首是正德年间就开始流行的，虽说这些年太监早就不如当初了，可听着还是怨气天大。”

    小北从前就唱过这首给叶明月听过，此刻便撺掇道：“姐姐，轮到你了，我都没听过你唱歌呢？”

    叶明月见汪孚林也不再歪歪斜斜的，而是坐直了身子，仿佛一下子聚精会神了起来，她也没什么扭捏，仔细想了想词，便轻声唱道：“我恋青春，青春不恋我。我怕苍髯，苍髯没处躲。富贵待如何？风流犹自可。有酒当喝，逢花插一朵。有曲当歌，知音合一夥。家私虽然不甚多，权且糊涂过。平安路上行，稳便场中坐，再不惹名缰和利锁。”

    汪孚林着实觉得纳闷极了。小北唱的是乳母教的词，骂太监，这很正常，那位乳娘既然是军户出身家中遭难，当然对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伙没好感。可叶明月这首显然是倦怠仕途的官员直抒胸臆的散曲，又是哪听来的？

    “是叶家上一辈一位被革职的伯父，每次醉后必唱，在叶家儿孙辈中很有名，谁都会唱两句。”叶明月说着便捋起耳畔乱发，笑了笑说，“娘对我们说，词又不是我家那位伯父做的，借别人的词，唱自己的悲，本来就显得很滑稽。更何况，他的罢官只是因为自己不称职，和这词又不甚合拍，每次唱的时候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知道别人都在暗中笑话他。这次爹出来做官，娘就是拿那位伯父敲打爹的，千万别学那位只会嘴上发牢骚。”

    汪孚林顿时大汗，心里对这会儿被独自留在县衙的叶县尊表示深刻同情。

    说了唱了，三人全都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等到从花园中再翻墙回去，既然有梯子，汪孚林当然不会继续逞能，少不得太太平平两边梯子上下。而小北则是等他和叶明月过去，两边梯子重新藏好之后，这才利落地三两下一跃而过。

    和汪孚林起头过来时相比，小北身上衣衫只少许沾染了一丁点泥灰，落地的时候也是脚步轻盈。用她的话来说，想当初父亲胡宗宪放纵之下，她早就习惯了不好好走路，没事就翻墙玩。而所谓的缩骨术，也是乳娘教她的，因为据说很伤筋骨，苏夫人严禁她使用，可她又想不出其他偷听叶钧耀见人说话的好办法，到歙县那最初一阵子，常常如此，现在已经很少用了。

    当三人各回各处时，何心隐那边柯先生和方先生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叶小胖和金宝秋枫被两位先生撂下，正在高高兴兴地悠闲自修；程公子被城里来信心急火燎地请了走；汪二娘和汪小妹正在苏夫人那儿，学些记账看账，以及听写江南风情琐事。因此，三个人去了何处，又是怎么消磨的这大半个时辰，仿佛谁也没有察觉，谁也没多问一句，又或者是知道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成不知道。

    而练剑比汪孚林最初以为得要苦，但同时却也要容易。用何心隐的话来说，你首先是秀才，然后才是剑手，要的便是人家轻视你手无缚鸡之力，而你要在人家猝不及防之下表现出最大的杀伤力，而不是考虑持久战。再说，真的落在大军包围之中，就算有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领，也是一个死。故而何心隐传授的剑招，汪孚林只觉得全都是一等一的阴险狡诈，和堂堂正正四个字连边都挨不上。

    这天，当何心隐又用木剑来了一招极其阴毒的斜刺，直接让汪孚林用身体体验了一下什么叫做不按常理出牌之后，他便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反手收起木剑，淡淡地说道：“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

    汪孚林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个小身板本来不算很好，可之前在松明山呆的那一阵子，游泳起码的练了一阵子，渐渐有些结实了起来，住在这里的一个多月又天天从基础的体力训练，到剑术训练，再到骑马在西园周围跑上一圈，体质又比之前有所好转，如今已经不太畏寒了。所以，此时此刻因为练剑热得穿了单衣的他抬头看了一下阴沉沉的天，脑袋里头却没有太多的念头。

    “临近年关下雪，如果是瑞雪兆丰年，叶县尊日后在歙县便能够说一不二。如果是雪灾，从前他就算做了再多也白搭。有时候，一次天灾就能毁掉一个官员的前程。”何心隐吐出一口白气，随即背对着他开口说道，“现在，我教给你最后一手。”

    汪孚林正觉得何心隐这理论犀利而又让人悲观，可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把木剑就这么顶在了自己的咽喉。为之大骇的他还以为何心隐背后长了眼睛，可对方徐徐转过身来，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一招，是我历经几十年的游历天下，最后才做到的。这靠的不仅是耳朵，是眼睛，还有计算和诱导，所以不是心思细腻敏锐的人，算不到这么精确，我也顶多十次之中做到四五次，但如果别人无防备，十次里头少说也能做到九次。出剑的角度，力道，还有手法，你可以轻易学会，但时机的把握，你就要自己练了。”

    大略对汪孚林解释了其中要诀之后，何心隐便说道：“好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一，你的所有剑术课就算上到这里为止。明日我就启程回去。”

    见何心隐头也不回进屋，汪孚林长舒一口气，也没问对方为什么不等过年才走。何心隐这个人，我行我素，他是甭想看透了。他当初为什么没向戚良讨教武艺？就是因为他知道没经历战阵，学不来那种你死我活的厮杀招式，也没有那股杀气，所以，何心隐传授的更速成，也更适合他这个秀才，他已经所得颇丰，剩下的就是好好精进而已。

    过完年，就是秋粮冲刺了。在今年歙县秋粮推行各里收各里的新政，而且他通过义店把那些休宁粮商暂时摆平，竦川汪氏也为之名声大跌之后，他倒要看看谁还会跳出来！

    PS：月票1108票，谢谢大家。最后三天，希望大家继续顶一顶，月票和都行！手头的事情也终于有点曙光了，撒花(未完待续。)


------------

第二五一章 欢天喜地过大年（求月票）

﻿    何心隐在阴沉的天上飘下了雪花后说的那番话，前半截终于应验了。

    瑞雪兆丰年。

    这并不是一场纷纷扬扬耗日持久，最终酿成灾祸的大雪。这场雪只在屋顶上和田间地头都积了薄薄的一层，满足了人们对过年要下雪的需求，但却完全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除了一些屋顶实在是太破旧的贫民，深深体会到了雪化成水后漏水的无奈，其余的就无伤大雅了。而汪孚林在西园窝了一个多月，在这大雪天后复出第一件事就是到包括斗山街许家在内的各家化缘，然后自己再拿出了一笔钱，合在一块，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支起了棚子舍饺子。

    之所以是饺子，而不是粥，他是从饺子的来源生出的灵感。相传饺子便是汉末张仲景在面皮里头加入羊肉胡椒以及种种祛寒药材，做成娇耳施舍给人，防治冻疮，但日后渐渐演变成了一种人人爱吃的食物。北方人每逢过年就一定会包饺子，南方则未必如此，尤其是寻常贫民，想要在过年的时候吃一顿羊肉饺子，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所以，哪怕舍饺子不过每人两个，仍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甚至其中还有不少家境尚可却贪小便宜的。

    然而，从第一天开始，领了羊肉饺子兴高采烈当场开吃的人们便发现，这真的是当年张仲景用来祛寒的娇耳，绝不是他们平时吃的饺子！

    因为太辣了，别说吃完两个，吃了半个就开始额头冒汗，吃了两个之后那简直是浑身出汗！

    于是，最初只不过是贫民以及那些贪便宜的人来排队领两个饺子吃，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说那饺子里加了人参，有人说饺子里加了鹿茸，也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饺子里加了促进人体某些功能的XX鞭……一时间，那饺子摊前排队的长龙何止陡增一倍！哪怕汪孚林亲自站出来辟谣，亲口告诉众人，羊肉馅的饺子当中除却花椒以及几味祛寒的中药材之外，还加了一样驱寒祛湿的辣椒，并没有以讹传讹的某些东西，仍然不能避免有人特意跑来尝鲜。

    毕竟，后世的徽州虽说比不得四川湖南湖北，可也挺能吃辣的，就如同花椒在本地米行以及不少山货铺子中都能找到一样，人们在这大冷天里对辣椒的好奇心，自然也处于顶点。因此，当汪孚林无奈宣布，羊肉饺子来不及供应，如若要尝鲜一下辣椒滋味的，可以选择一下同样免费的羊肉汤，排队的人流方才总算分流了一些，那些个临时被汪孚林从松明山村雇来做事，累得满头大汗的村民们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做善事都能做出轰动来，不愧是汪小官人！

    因为这几个月一桩事接着一桩事，而且还参加了一次岁考，哪怕程乃轩还记得汪孚林亲自下厨做的菜，也说过要开一家菜馆的话，可分身乏术，哪里忙得过来？所以，一听说汪孚林这次舍饺子竟然演变成舍羊肉汤，而且把辣椒给加大了宣传，他登时吓了一跳，得知汪孚林已经回了县后街汪家，他就直接一溜烟跑了过来，一打头就直截了当问道：“喂，你这样大手大脚的白送给人家尝鲜，那一篓辣椒怎么经得起你这样败，不怕吃光了没地存货去！”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不是松明山那边汪七哥已经种出来了，你以为我会这样随便乱送人东西吃？”汪孚林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随即就说道，“过年没事多上家里来，刘家嫂子现如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会做不少好菜吃。既然知道怎么种，辣椒源源不断能供应上，为了让大家熟悉，送几天吃的算什么？这和之前小胡桃买就送一个样……只可惜，这次的辣椒不是那种野山椒，否则野山椒炒牛肉丝……”

    见汪孚林说着便悠然神往的样子，程乃轩差点没流出口水来，最后只能忿忿不平地打断道：“喂，你别勾我的馋虫。问题是你勾起大家吃辣的兴头，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我给你算算，现在林木轩要人，义店要人，西园雅舍和绿野书园虽说还在整修，不是马上就要人，可将来缺口可很大。你这折腾出人家的好奇心来，如果要开酒楼饭馆，哪里去找人手？我家里可没这一行的人才。”

    “不是什么事都要自己亲自上，可以合作嘛。”汪孚林笑眯眯地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程大公子，慢条斯理地说，“你忘了，状元楼那位东家洪仁武？他之前给咱们歙县名流大会腾地方，只收了我们多少钱？这次投桃报李，找他来挑一担子，咱们拿点钱入股他的状元楼，让他推出全新菜式，这不是很好？他那里的厨子在整个徽州都是有名的。不说别的，臭鳜鱼就是状元楼的最有名，如果再加一把辣椒……”

    “别说了！”

    程乃轩当机立断，决不能再听汪孚林说下去，二话不说转身就出了屋子，临走时撂下了唯一的一句话：“我去找洪仁武！”

    于是，紧赶着在腊月二十八之前，程乃轩程大公子谈下了他和汪孚林在这一年的最后一笔业务。作价两千银子入股状元楼，外加新鲜辣椒无限量供应，吃下了状元楼四成股份。之所以是四成不是二一添作五，倒不是洪仁武不舍得自己的家业，而是汪程二人都觉得不能太过分。当这一桩生意就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公布的时候，汪孚林的财神名声第一次盖过了灾星。

    虽说黄家坞程家也好，叶县尊也好，甚至连斗山街许老太爷方老夫人，都邀请他去共度除夕，但想想自家人口也不少，这大过节的，汪孚林甚至没有呆在汪道贯借给他的县后街这座五脏俱全的两进半小宅院中，而是选择早一天，腊月二十九就回了松明山。当然，他也少不得邀约了柯先生方先生，但柯先生和方先生过年了还不消停，被新安理学这一代几位领军人物找去激辩，何心隐则是已经走了，他也就乐得自己过。

    至于戚良和戚家军的那些老卒，则因为不少都把家眷接了过来，这么一大帮子人都在汪孚林借给他们的宽敞老宅中自得其乐。

    尽管汪孚林近来不太回来，可早先捎信说要回乡过年，佃仆们不说，村里的乡亲们也都送来了各种过节食物，从各种各样的糕团，到腊制年货，再到新鲜菜蔬，到后来汪七不得不代表主人，出去告知众人家里一两个月都吃不掉，众人方才偃旗息鼓。等到汪孚林等人回来，看到的就是院子里堆得犹如小山似的年物。前两次回来小住的时候也是这样，可如今大过年的，众人心里自然格外暖烘烘的。汪孚林搓了搓路上骑马而有些冻着的手，笑着说了一句。

    “幸好咱们从城里也带了不少东西来，否则怎么还乡亲们的这份人情？”

    家里还是老房子，尚未来得及翻修，住着甚至比之前在城里更为逼仄。吃饭的人，也比不上往日在城里时的热闹和人多，可就连汪孚林，也觉得松明山方才是根。这一点，在他跟着汪氏族人在祠堂祭祖的时候，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大年三十的寒风之中，松明山汪氏祠堂大开，族长汪道涵带头，族人抬着各种各样的贡品进去，磕头行礼拜祭祖先，然后各自散去吃团圆饭，各家归各家，要等到初一早上，方才是正式走亲戚的时候。

    这一顿没有父母的年夜饭，汪孚林吃得半点心理负担也没有。绝不是他不孝顺，实在是没见过，连培养感情的机会都还没有，这乍一出现他还不知道怎样面对那二老……虽说那两位都还没到四十，压根不老。汪七嫂用尽浑身解数做了满桌子的菜，既满足了无辣不欢的汪孚林，又照顾到了其他众人的口味，就连金宝，汪孚林也给了一小杯酒，秋枫也喝了个小醉。至于汪孚林自己，自酿的米酒下去一大壶后，他更是敲着饭碗来了一首《恭喜恭喜》。

    一夜守岁，爆竹阵阵，汪无竞甚至还代表汪道昆出来放了一趟烟花，当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朵朵绽放开来，吃完年夜饭出来观赏的小孩子们忘情欢呼，而丰乐河对面的西溪南村也是同样在空旷的田地上放了烟花。两地隔河相望，恰是一个人人欢笑的不夜天。

    这热热闹闹的过年氛围，在松明山村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渐近，这才稍稍告一段落，但有条件的大多在准备进城观灯。为了上元灯节，上任正好快一年的叶钧耀亲自访遍各处富户，为了放灯的事情化缘，府城县城赫然全都是张灯结彩，规模比往年更盛大，而下乡舒舒服服过了个大年的汪孚林，则是少不得带着全家人杀回城里，一来元宵节期间是难得不宵禁的，他得负责带着家里一堆小孩子好好逛逛，二来……城里那么多家人他还没拜过年呢。

    于是，等到隆庆五年的这一个新年过完，歇够了也闲够了的汪孚林终于又被拎到了叶钧耀面前。

    尽管隔了个腊月以及过年，但今年的秋粮折银，各里已经收到了八成。放在往年，这自然已经算不错的成就，但毕竟今年夏税是收齐的，叶钧耀当然希望自己上任第一年交出一张优秀的赋税答卷。现如今，秋粮的最后期限在即，他当然得打出最重要的一张牌。

    把汪孚林放出去！(未完待续。)


------------

第二五二章 抓住了你的小辫子

﻿    同样是过年刚完，竦川汪家老宅却早已没了任何节日的气氛，甚至就在之前过年期间，这里也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气象。汪尚宁出身贫寒，父祖两代人全都没有出仕，自己和弟弟们跟着改嫁的母亲，一度跟着继父姓程，到后来参加科举才改回原姓。虽说他不忘养恩，为继父也求得了官职诰封，可总的来说，竦川汪氏从根底来说，远远比不上松明山汪氏。

    原因很简单，汪道昆的祖父当年便是白手起家的盐业大豪，到汪道昆已经是第三代了，家境豪富，官场商场全都能够趟得平。所以，从之前汪尚宁借着五县乡宦，通过程文烈在背后算计汪道昆的事情被传出来之后，竦川汪氏就已经觉察到了沉重的压力。

    而此次汪尚宣在岁考上捅了这么个大窟窿，甚至还壮士断腕牺牲了嫡亲的长孙汪幼旻，非但没有挽回家中名誉，反而就连竦川村中也有不少人背地里抱怨他阴险毒辣。侄孙被革了功名，又重伤不起，汪尚宁心灰意冷之下把人带回了老宅，请大夫诊治照料，甚至连胡宗宪那场轰动了整个徽州城的忌日活动，竦川汪氏也只有不太重要的几个人露头，他根本就没出来，因为一大把年纪的他非常清楚，自己无法面对那些轻蔑鄙视的目光。

    这天一大早，依旧一如既往准点起床的他洗漱过后，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一个仆妇就匆匆进来，惊喜地说道：“老太爷，四少爷能下地了！”

    汪幼旻虽说是汪尚宣的长孙，可汪尚宁膝下还有三个比他更年长的孙子，所以当初名字里方才有个幼字，还是汪尚宁亲自为其起的。此时此刻，听到这个侄孙竟然能够下地走路，不用下半辈子在床上下不了地，汪尚宁顿时长长出了一口气：“让他好好养着，不用过来见我。身体好了，什么都会有，身体糟蹋了，再大的心气也什么都干不了。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了，不要去想。”

    话虽这么说，可汪尚宁自己却知道，功名不是其他东西，革去了就不能再考，汪幼旻的官路仕途，可以算是完全断绝了。如果不是汪尚宣胡乱折腾，就算岁考出岔子，也还有挽回的余地，可他那个自作聪明的三弟却偏偏闹出了更大的风波，以至于竦川汪氏眼下名声臭了大街，不少族人和同姓在背后都觉得是他的错。想到这里，咬牙切齿的汪尚宁竟是把最没有烟火气的太极拳都打出了火气来，最后回房时，坐下来之后亦是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扶手上。

    “老太爷，三老太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因为之前的事情，汪尚宣过年的时候都只是露面了一次就匆匆而走，生怕自讨没趣，招人埋怨，此时此刻却因为所谓的什么要紧事又冲了过来，汪尚宁顿时眉头一挑，随即对门外吩咐道：“先问清楚他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如果只是鸡毛蒜皮，就不用找我了！”

    他这话里无疑带出了深深的真火，门外那个书童不禁吓了一跳。等到把话捎出去，不多时汪尚宣的话传进来，他不得不又折返书房门前，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太爷，是因为今年歙县秋粮的事情，三老太爷说……”

    他还没来得及字斟句酌把话说清楚，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一声怒喝：“不用说了，让他进来！”

    汪尚宁只觉得憋了一肚子火气。之前吃了那么多亏，现如今元气大伤，当缩头乌龟还来不及，这时候还要强出头，那岂不是送上脖子给人家去砍？叶钧耀已经不是上任之初那个一没权威，二没手段的菜鸟县尊了，而他这个离朝多年的乡宦，声望也跌到了谷底，还拿什么和人斗？还有什么资格与人斗？

    因此，汪尚宣一进来，他就劈头盖脸地训道：“秋粮的事情你还有胆子去管？不管你是自己有心，还是有人撺掇，全都给我消停一些。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名声，竦川汪氏也要名声！”

    汪尚宣被骂得满脸通红，然而，他在长兄面前一贯抬不起头，到现在汪幼旻还躺在这里养伤，由不得他不忍气吞声。更何况，乍然得到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紧迫，因此，他不得不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心情，陪着小心地说道：“大哥，我哪有这气性再去掺和秋粮那档子事。可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这次是人家欺上头来了！也不知道是县衙户房那个黑心黑肺的人，硬是从咱们竦川汪氏的账上查出几笔亏欠来，虽说就几百两银子，可实在是欺人太甚！”

    汪尚宁登时瞳孔猛地一缩。官宦人家免赋税的官场潜规则，这是由来已久的，所以，就连罢官后已经死在天牢中的胡宗宪，其家族都有继任县令在赋税上给予优免保护，如果不是被王汝正硬生生揭破，也不至于闹得胡家非要卖园子来填补。至于他，他被罢官是真的，可进士出身还在，哪怕年纪大了，运气好还能再出仕，既然如此，歙县户房怎就敢如此胆大妄为，查他汪家的帐？

    可他才刚刚霍然站起身，随即突然想起什么，锐利的眼神一下子落在了汪尚宣身上：“除了本家的赋役优免，你没有动过其他的手脚？”

    见汪尚宣面色有些不太自然，汪尚宁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别忘了幼旻已经被革了生员的功名，严格说来，你家里可少了两丁两石的赋役优免。而且你不过是个监生，要是你真的又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别怪我到时候也学你壮士断腕！”

    一大把年纪却被长兄这样狗血淋头地训斥，汪尚宣虽说面子上很挂不下来，可眼下不但要赔钱，还可能要搭上最后一点在人前的脸面，他哪里还顾得上在长兄面前的这点自尊心。他近乎哀求地说：“大哥，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哪有那么大的胆量，而且我若是要收别人的钱，区区几百两又算得了什么，这分明是别人有意折辱咱们竦川汪氏。若是我就这样认了，日后焉知人家不会蹬鼻子上脸一个劲地作践咱们？大哥！”

    见汪尚宣说着说着，竟是不要脸面地直接往地上跪去，汪尚宁顿时整张脸都青了。都已经是五十好几的人了，竟然还来这么一招一哭二闹，他怎会有这样一个弟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隔了好一会儿方才冷淡地问道：“你想要我怎样？”

    汪尚宣见总算是有了回应，心情顿时为之一松：“户房司吏刘会是叶县尊心腹，听说之前和族里那些老人和亲戚闹翻了。而且他现如今还不到二十就坐上了这个位子，下头也不知道多少人不服气他。只要大哥一句话，刘家族人一定会很乐意把这么个叛逆的小子革除出宗，到了那时候，他这个户房司吏还能做得下去？如此一来，户房司吏的位子就腾了出来，到时候只要……”

    还不等汪尚宣把心里早就算计好的如意算盘给倒出来，书房外头又传来了敲门声，声音相当急促。汪尚宁立刻吩咐汪尚宣闭嘴，扬声问道：“何事？”

    “老太爷，外头有人求见！”

    汪尚宣顿时火冒三丈，可就在这时候，通报的书童又说出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的话：“是松明山汪小官人！”

    书房里一下子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松明山汪氏人口众多，但在外如此称呼而绝对不会被人误解的，却只有一个，那便是现如今名声在徽州府如日中天的汪孚林！一想到这么一个过了年才刚刚十五的少年给竦川汪氏造成的巨大损害，汪尚宣面色铁青，汪尚宁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兄弟俩对视一眼，最终，汪尚宁用尽量平和的口气吩咐道：“去请大老爷见他。”

    然而，门口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那书童却结结巴巴地说：“老太爷，可汪小官人……汪小官人求见的是您和三老太爷。”

    如果求见的单单是自己也就算了，可竟然还有本来住在徽州府城的汪尚宣，汪尚宁哪里不知道，汪尚宣的行踪只怕完全在人家掌握之中。他沉吟片刻，最终离开书桌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见那书童脸上写满了迷惑和畏惧，他就头也不回地说：“走吧，去会会那位松明山汪小官人。”

    汪尚宣虽说同样对汪孚林的突然来临大为意外，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他还没能对刘会出手呢，汪孚林就主动找上门来，这是想要干什么？一路上，他尽力提醒自己这是在竦川汪家，不是在松明山，也不是在县城，汪孚林纵使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可是，等踏进见客的大厅，看到那个笑吟吟起身相迎的俊俏小秀才，他却仍然忍不住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郎，害得他走到外头都抬不起头！

    PS：月票1162！谢谢大家，求八张月票凑个整^_^(未完待续。)


------------

第二五三章 竦川汪氏带个头吧！

﻿    汪孚林只是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便给了两个可以当自己祖父的老人沉重的压力。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妖孽只是在于十几岁的外壳，三十岁的内心。哪怕有句话叫做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可少年的成长性在于未来，没人会觉得这么点年纪的少年会有多大的才干。所以，汪尚宁的目光最初被汪道昆牢牢牵制住，让他能够有打人一个猝不及防的好机会。而之后吃了那么一个大亏后，汪尚宁到底老奸巨猾，暂时偃旗息鼓了，打算积蓄实力来日再战，可汪尚宣却还傻傻地打那种歪主意，结果把汪家全都给带到了沟里。

    所以，不是他强大，是敌人太轻敌。

    但事到如今，至少这徽州境内，不会再有人因为他的年纪而轻视他了。正因为如此，即便对于已经跌到了谷底的竦川汪氏，他这次也是做足了功课和准备。此时此刻，他用无可挑剔的礼节见过这两位无论年纪还是资历上的前辈之后，这才重新落座。他没理会汪尚宣锐利得仿佛想在自己身上戳两个洞的目光，心平气和地对汪尚宁说道：“今日学生突然求见，也自知冒昧。无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不得不来。”

    这样的废话不得不说，汪尚宁也不得不听。他用眼神制止了打算贸然发问的汪尚宣，沉声问道：“汪小官人是受叶县尊所托来的？”

    “不，汪老太爷弄错了。”汪孚林摇了摇头，这才笑容可掬地说，“学生是受段府尊所托来的。”

    歙县令叶钧耀，徽州知府段朝宗，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级！尽管知府这种地方官看似上升通道狭窄，再往上要么没实权，要么进京去朝中给人打下手，但只要在任一天，那便是真正的灭门令尹，想当初胡宗宪家眷的下场便是最明显的。所以，不但汪尚宁，就连起头心中满满当当全都是愠怒和恼火的汪尚宣，也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

    汪孚林很满意这样一个狐假虎威的效果。他自己也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说道：“之前绩溪龙川胡家拖欠积年赋税一千五百两的事情，是我在胡松奇求上门之后，拿出银子为他了断的。尽管徽宁池太道王观察已经去职，但这件事还是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南京已经知道了。海抚院对于飞派民田赋税的事一向深恶痛绝，行文彻查，而且明折拜发，请求在整个南直隶彻查，杜绝今后官宦以及有功名的人欲求不满，肆无忌惮转嫁赋役于民家。”

    此话一出，汪尚宁和汪尚宣便齐齐为之遽然色变。一直都有消息说海瑞这个应天巡抚要当不下去了，当不下去了，甚至有传言说海瑞自己也心灰意冷，不若刚上任时那样铁腕，可现在一听说海瑞来这么一招，这无疑是一闷棍扫向了众多南直隶的官宦缙绅！尤其是汪尚宣，他此时此刻连还算镇定的面色都维持不住了，还竭力用强硬的语气反问道：“这些和竦川汪氏有什么关系？”

    “海抚院的威信摆在那儿，南直隶各府都需要有个交待，不是一句本县没有这等人就可以糊弄过去。绩溪那边，胡松奇胡二老爷本可以凑个数，但他毕竟是已经补缴齐全了，可段府尊得到人报说，之前竦川汪氏三老太爷，曾经收人一千二百亩民田，然后在粮长上门催科的时候，将这些赋役全都摊派到了民家。当然，这又和当初胡二老爷有些差别，因为民家也没交，银子就这么积欠了下来，至今已经有七年了，歙县的赋役账本上，就多了这么个大窟窿。”

    汪孚林这番话中，前半截的意思无疑是说，整个徽州府总得有人作为靶子去给海瑞海笔架出气，而本来最好的出气筒胡松奇已经补齐了这一笔，最多让海瑞骂两声。因为后半截的意思赫然是，竦川汪氏曾经在歙县的赋役账册上亏空了重重一笔，偏偏捅出这窟窿的竟然是汪尚宣！

    汪尚宁的脸这会儿比汪尚宣还黑。当着汪孚林的面，他不好侧头去看汪尚宣，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出仕之后，家中固然买了一部分土地，但更多的是他在南京官任上于南京置办的几间铺子。毕竟，徽州的田地出产太低，保值升值空间不大，这年头就连一等一的徽商都很少在家乡买个千儿八百的地，更何况手头算不上太富余的竦川汪氏？反正家里绝对没有一千两百亩地这么多，汪尚宣竟敢背着他做这种不要脸的破事！

    看着这老兄弟两人的脸色，汪孚林就能猜测到，汪尚宣这档子事，汪尚宁恐怕不知道，但恐怕还不得不维护。可是，他根本不给对方巧言令色的空间，直接欠了欠身说：“历来县令上任，清理积欠虽说一直在日程表上，但那是前任前前任甚至几个十几个前任捅出来的窟窿，所以也不会下死力去填补。如果不是海抚院行文，段府尊日理万机，当然没工夫理会这些，叶县尊也同样不会在秋粮征收在即的情况下，分心清理积欠，所以，二位老太爷还请体谅。”

    汪孚林这话说得婉转，可中心意思就只有一个——如果不是海瑞那名头摆在那，府县都不会非得追着不放。但事到如今，竦川汪氏如果不给个交待，那就别怪他们直接把这件事捅到南直隶那位赫赫有名的海瑞海笔架面前去！

    自从胡松奇坦白舒邦儒用这一招威胁他，汪孚林就忍不住想学一学。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阳关路还是独木桥，请君二选一！

    汪尚宣一张脸已经涨红成了紫色，可偏偏这时候，他只听身旁的长兄开口说道：“汪小官人，村外有一处梅林开得正好，可否和我前往一观？”

    在面临这种艰难抉择的时刻，汪尚宁还有精神去看梅花，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想要私下谈谈。对此，汪孚林当然没意见。当他想也不想开口答应之后，汪尚宁又开口吩咐道：“三弟，幼旻刚刚能够下地行走，你这个当祖父的也该去看看他了。虎毒不食子，你一大把年纪了，别让人笑话你这个祖父连长孙都弃之不顾！”

    撂下这话，汪尚宁便用力一推扶手站起身来，随即虚手请道：“汪小官人，咱们走吧。”

    直到汪孚林冲自己含笑点头，跟在汪尚宁身后出了厅堂，又过了足足好一会儿，汪尚宣才清醒过来，待想要追上去，却又没那胆量。此时此刻，他原本对胡家出岔子时的那点幸灾乐祸，全都变成了深恶痛绝。到底是谁那么缺德，把胡家的事情捅给了王汝正，以至于惹出了海瑞这个肆无忌惮的家伙？对了，肯定是绩溪县令舒邦儒，除了一县之主，谁还会有这么明确的数据！

    尽管知道汪尚宁是随便找借口，可是，当看到那棵光秃秃的梅树，汪孚林还是忍不住扫了这位汪老太爷一眼，见其若无其事，他不得不感慨人在官场就是脸皮厚。这会儿他是骑马过来的，汪尚宁是包裹成粽子似的坐着滑竿过来的，随从远远散开，就他们两人面对面。

    既然没有外人，汪尚宁就很爽快地开口说道：“直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汪尚宁爽气，汪孚林也不拐弯抹角：“很简单，竦川汪氏带个头，把今年该交的秋粮给交了，一千二百亩地的这笔秋粮，劳烦三老太爷掏腰包，顺便协助一下本里里长催科。至于之前的，段府尊也好，叶县尊也好，全都可以暂时不追究。”

    只是暂时不追究，而不是永远不追究！汪尚宁不禁再次深深看了汪孚林一眼。追积欠对于一个县令来说，如果能办到，当然也是不小的政绩，考评是会加分的，可却无疑是在前头那些县令的脸上打了重重一巴掌，日后万一做了同僚或上司下属，那就有得好磨了。相形之下，人家要的只是竦川汪氏眼下的顺服。他不知道这是叶钧耀的主意，还是汪孚林的建议，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汪孚林并不心急，既然把主动权捏在手上，他不怕汪尚宁来什么鱼死网破的招数——他又没打算一网打尽不是？正当他死死盯着这一棵一朵梅花也没有的梅树，努力地数着那些结疤和树洞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汪尚宁的答复。

    “这一千二百亩地的秋粮，我会即刻派人前去完纳。”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汪孚林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得体，而不是得意。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这棵老梅，认认真真地说：“多谢今日老太爷带我来此赏梅。花开得很好，很不错。我想三老太爷大概不太会想再看到我，我这就回去向段府尊复命了。容我告辞。”

    他抱拳行礼，随即便大步往外走去，等到和今天跟自己来这里的一个随从会合，一出竦川，他就开始策马疾驰了起来。虽说迎面吹来的风一阵冷似一阵，但他的心情却颇为亢奋。不管汪尚宁是嘴上答应，暗地里还准备抗争，又或者就打算认了，甚至是还打其他的主意，后续预案都已经做得相当充分。这一次的秋粮征收收尾工作，应该不会像上一次那般闹出重重事端来！

    PS：非历史，别太抠着某人的历史年份……本月最后三十小时求月票和！(未完待续。)


------------

第二五四章 大家一起去杭州

﻿    随着竦川汪氏在汪孚林的告诫，又或者说威胁下，如数缴纳了今年的秋粮，众多常常拖到最后，把自家应交的粮食拖没了的歙县大户，也不得不审时度势，最终完纳了全部，又或者至少大部分的秋粮。这在往年是几乎不可能的，可汪尚宁汪老太爷的气焰都给打压下去了，刚刚复出的松明山汪道昆家中，亦是该免的免了，该交的一文不少，叶钧耀这个歙县令现如今名声如日中天，人家又是第一年上任，综合各方面因素考虑，谁也不好太过分。

    至于寻常百姓，则是因为今年各家粮商收购秋粮时，并没有像之前夏税那样拼命压价，给出的价钱颇为公道，而今年是个丰收年，结余下来的钱还能给家里添两样东西，自然也就对赋税没有那样大的抗拒了。里长们各得好处，粮长们各得贴补，到最后歙县又是抢在其余五县之前第一个交出了秋粮十足十的答卷，叶钧耀在段朝宗面前顿时倍有面子。

    而各里收各里，里长征收，全里帮贴的新政，段朝宗甚至动心考虑要不要趁着任期还有最后一点时间，赶紧推行下去，如此也能作为自己在徽州的政绩。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来一手，只是将这样的制度原原本本写成了奏疏先行递送南京。

    而汪孚林并没有闲着，就算现在他背靠预备仓，又通过程家的网络,严密监视徽宁池太道新任观察以及南京方面的动静，不用愁收来的粮食放在预备仓里又被人挑刺，可总不能放任粮食就这样堆积储存——即便这些粮食眼下看着吃不完，可却不够接下来徽州百姓在没有收成的四五个月中消耗，到时候甚至需要外买粮食来补充供给，就犹如富庶的苏州松江杭州如今是整个东南最缺粮的地方一样——可光是就这样囤粮，无疑是极其没有效率的行为。

    所以，成立还不到半年的米业行会近来一直在不停地碰头，开会，汇总各方面收集到的消息，集思广益进行分析，研究，就连最初曾经在歙县公堂上吃了个哑巴亏，按理最痛恨汪孚林的休宁吴氏米行东家吴兴才，叶青龙的前东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五个手指头捏成拳的效率确实不错。尽管大家还是免不了勾心斗角，但总体都是为了谋利益。

    比如汪孚林那种根据徽州人口，计算需要留存多少粮食，卖出多少粮食，杭州苏州的粮食消耗以及补给情况，他就觉得很有用。更何况，再也不用等待那些行商过来收粮食，而是可以自己组织船只送到杭州府甚至更远的苏州府去变卖，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谁让他们没有搞定沿途关卡的能耐？

    可今天，汪孚林抛出的，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提案。

    “在渔梁镇造米业行会的总仓？”

    听到这话，粮商们面面相觑，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方便的一个办法。从前是因为倭寇肆虐，所以官府的粮仓，私人的粮仓，全都恨不得放在最坚实的府城之内，可自从隆庆开海之后，倭寇再不见踪影，渔梁镇虽说没有围墙，可镇上百商云集颇为繁华，在那儿建造水路总仓，也就显得极其合适了。可一想到万一有盗贼，众人仍是有些疑虑。可就在这时候，汪孚林说出了一句让他们哑口无言的话来。

    “若是诸位觉得不安全，我有一个建议，要知道，从前戚家军的戚百户和众多老卒，如今可是还定居在城里。”

    居然忘了这个！

    吴兴才率先叫了一声好，紧跟着便想到，在座这么多人里，谁和那帮昔日煞神最有交情？汪孚林。谁能指使得动那帮老卒？同样还是汪孚林。答应这个提议，无疑意味着他们需要进一步绑在汪孚林这条船上。可看看其他人那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就把小小的嘀咕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大家都同意，总仓就动工吧。大家立约，各出本钱，在这座总仓之中各占股本。同时，各位应该已经听说过了。因为听说杭州米荒，从南直隶其他各地到湖广运去那边的米堆积如山，杭州粮价比之前又跌了四成。不少粮商焦头烂额，却又不得不咬着牙硬挺，希望能卖个好点儿的价钱，所以我的建议是，这时候我们一面建总仓，一面组织人去杭州买米。”

    就算杭州那边价格现在落到了最低点，可总比之前他们从百姓手中用银子收购秋粮的价格还高点儿，而且他们正发愁仓库里头粮食堆积如山，竟然还要去杭州买米？

    一个个粮商全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等到汪孚林细细说明缘由，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只要派人去收，然后装上一两船运回徽州就行了，发愁卖不掉的粮商因为水路便利，定然会自己运来徽州卖。再看到我们在渔梁镇修总仓，闻讯而来的就自然更多，到时候价格就可以进一步压低。我们虽说发愁粮食卖不掉，可也并不愁资金，低价囤一批，渔梁镇那边造的总仓也就不至于空着。一两个月之内，苏杭粮价没起色，徽州本地照样能够消化。苏杭粮价有起色，我们就再运过去出卖，等粮价下落再买回来补充本地即可。”

    彼此计议停当之后，当汪孚林说，自己打算亲自去杭州一趟，一帮粮商们顿时来了兴致，一个个毛遂自荐，就差没打起来。最终，吴兴才和胖粮商脱颖而出。就连叶青龙也有些兴致，可被汪孚林一压，他只得怏怏作罢，却用嫉妒的眼神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之前汪孚林推荐来的小伙计于文。

    这小子真是好运气，竟然能跟着汪孚林出去见识见识，他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徽州呢！

    功名保住，廪生的名额保住，夏税秋粮的目标平安达成，对胡宗宪的祭祀据说从徽州传到了东南各地，士庶呼声颇为不小，而叶钧耀这个知县已经当得有声有色，下头三班六房虽不能说如臂使指，可也已经俯首帖耳，所以，汪孚林静极思动，自然也打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当然，他很清楚一个区区小秀才出了徽州，那些虚名和光环就会全部褪去，就算汪道昆的招牌也不会那么好使，毕竟人家是郧阳巡抚，不是浙江又或者应天巡抚。

    所以他不打算走很远，去一趟距离徽州水路最快四天，最慢也只要七八天的杭州，而且只是和粮商们打交道，这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既然要走，汪孚林首先当然是叮嘱家里两个妹妹以及金宝秋枫。尽管汪二娘和汪小妹心痒痒的很想跟去，但汪孚林承诺这次先去打个前站，下次一定带上她们，两个小丫头也只能翘着嘴巴答应了。至于金宝和秋枫，他们其他意见倒没有，可秋枫却小声说了一句话：“可县试就没多少日子了。”

    汪孚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家里这两个小的今年还等着参加县试府试两级童子试！算算时间，县试是肯定赶不上了，但府试却应该没问题，他只能尴尬地咳嗽一声，笑着说道：“区区县试，你们两个前有李师爷，后有方先生和柯先生教导的亲传弟子绝对没问题。你们可得好好考，府试的时候我一定赶回来，到时候要是真的考过成了童生，我给你们摆酒三天好好庆祝庆祝！”

    摆酒……还是三天！这么张扬？

    就连金宝也为之目瞪口呆。可是，汪孚林一如既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眼神中满是笑意，他最终没有说话，心底却发了狠，决定不管如何，这次童子试都一定要全力以赴。就连秋枫也一个劲表决心，看得汪二娘和汪小妹偷笑不已。

    而长姊汪元莞对汪孚林的这趟出远门却大为不放心。不论别人怎么啧啧称赞汪孚林，可在她眼里，小弟就是小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要独自去杭州这么远，她哪里能当成等闲？汪孚林登门告知的这一天，她便死活把人拉到了斗山街许家大宅，只求许老太爷借两个稳妥可靠的人给自己的弟弟。对于长姊的细致小心，汪孚林着实拒绝不得。因此，最后离开许家时，他不得不接受汪元莞要借俩，许老太爷直接给四个，方老夫人又添了两个这种无奈的状况。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程乃轩很想同去，可他要是走了，徽州这边从义店到林木轩再到状元楼，连个坐镇的人都没有，再加上家里祖母和母亲一压，他只好无奈留下，却死活通过谢管事给汪孚林又塞了两个人。而汪孚林去和戚良打了个招呼，顺便请求在渔梁镇总仓造好之后，接手安保工作，待遇从优。如果不高兴一直在渔梁镇窝着，还可以帮忙训练十几二十个人，戚良不但一口答应，听得汪孚林要去杭州，他到后头一招呼，又给汪孚林添了两人。

    这一圈转下来，汪孚林发现自己的随员队伍竟是越来越庞大，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头疼。而当最终造访知县官廨，他对叶大炮解释了一下自己要出趟门之后，却没想到叶钧耀脸上压根就没有任何不高兴，反而眉开眼笑了起来。

    “你要去杭州？这可真是太好了！”

    汪孚林有些懵，难不成叶钧耀本来也打算派人去杭州办事，于是他这一趟顺路就给撞上了？

    可叶大炮说出来的下一番话，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呆滞：“我把小北的事情写信通知了家里，家母大吃一惊，嘱咐夫人带小北回去，回程的时候，再顺便把我那个才几个月的小儿子带过来。家母说，孩子跟着父母不容易长歪，她都这么说，夫人当然求之不得。杭州到宁波水路也就是一两天，你把她们带到杭州，自然有人来接应她们。对了，明月也会一块去，有什么事可以给夫人和小北帮个手。”

    怎么自己这次去杭州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第四卷 完

    PS：月票1258！一天增加近百票，谢谢大家的厚爱！最后一天，不知道能和上月一样突破一千三不？(未完待续。)


------------

第五卷 官路商途


------------

第二五五章 防火防盗防亲戚

﻿    一大清早，渔梁镇码头就喧闹了起来。这里是徽商出徽州的水路要道，甚至比陆路还要繁忙。船只最多的时候，赫然是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所以，码头上商人比比皆是，前来送行的家眷也很不少。而更多的则是帮忙运送行李，卸货装货的那些苦力。这些人常年混迹于此，因为揽活的需要，往往分成了好几帮子人，眼睛最是毒辣，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人能给最丰厚的工钱。

    此时此刻，当有人看到又是车马又是行李又是随从的一行人出现在码头上，光是外头看得到的就有二十余人，少不得围拢了上去揽活。尤其当注意到这行人的方向赫然是码头上那条最大的两层画舫，毛遂自荐的苦力就更多了。要知道，相比运河水路，这条经由严州府通往杭州的水路要更深更宽，所以也能开更大的船。可大多数时候，除却最有钱的豪商们，大多数徽商都是坐那些低矮的单篷船，如此路费就能节省很多。

    等到一行车马在那条两层画舫前停下，渐次有人从马车上下来，其中甚至有戴着帷帽的女眷，苦力们方才被人挡住了，因为后头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一个中年胖子盛气凌人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吵什么吵，只要十个人，力气大，少说话，多干活。就是你们这头前十个，其余的都散了散了！”

    说话的正是胖粮商张兴哲。他快刀斩乱麻挑了十个人，却也不嫌自己身宽体胖，气喘吁吁在船下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监督一群苦力往上头运送行礼，和上头的吴兴才一人分管一摊子，直到确定所有行李都送上去了，他才如释重负，掏出帕子擦了擦这大冷天都忙出汗来的额头。就在这时候，旁边递来了一个竹筒，他愕然侧头一看，见是汪孚林，那嘴角立时流露出了殷勤的笑容。

    “怎敢劳烦小官人？”

    “你们把本该我忙活的事给抢了，我怎么能不慰劳慰劳你们？”想到吴兴才和张兴哲知道苏夫人母女三人要同行的消息时那惊喜，眼下又如此殷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休宁县令的家眷，而不是歙县令的家眷，汪孚林不禁会心一笑，“这是我让人到那边客栈买来的，喝了润润嗓子，然后上船。”

    汪孚林已经让这次跟着自己去杭州的毛遂自荐小伙计于文去结算了苦力们的工钱，自己则到小酒馆中看了看有什么适合路上带的吃食，结果发现远比不上刘洪氏以及知县官廨那位张婶准备的熟菜，也就只捎带了些热饮。毕竟，上了船后可以烧水，眼下却没有热的可以喝。张兴哲连声道谢，确实觉得嗓子干得冒烟，等喝了两口发现是甜汤，嗜好甜食的他顿时更高兴了，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干净净，这下子之前消耗的仿佛都补了回来。

    两人是最后上船的。因为渔梁镇人流混杂，汪孚林没有让家里人来送，当然叶小胖也就被丢在了家里——对于母亲和姐姐们丢下自己回乡，叶小胖是很有怨念的，奈何他这次被叶钧耀用了点小伎俩，会一同参加县试，当然不计入名次——所以，一想到之前叶小胖那幽怨的眼神，汪孚林就忍不住想笑。此时此刻上了船之后，看着船家开船，他又到各处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好一会儿方才来到了二层。

    吴兴才张兴哲和于文以及其他男人都住在一楼，而二楼隔断成三间舱房，苏夫人和两个仆妇一间，叶明月和小北带着两个丫头一间，至于他自己，因为汪二娘和汪小妹死活让阿衡跟着，他也只好勉强接受有个安静老实，伺候自己穿衣端茶递水的跟屁虫。不过以房间面积来说，他住得最宽敞。

    顺着走廊走去，见看到于文快步迎上前来，其中一间舱房门口侍立着两个仆妇，他便直接走上前去。

    “小官人，夫人和两位小姐都在里面。”

    汪孚林点点头后，却还是敲了敲门通报方才入内。这种天气尚未开春，屋子还烧着炭火，却是通过烟管将浊气排往外面，这也是这条画舫被人称之为徽州最好客船之一的缘由。如果单单是他，去一趟杭州当然不会这么招摇，但叶钧耀这个县令要送家眷回乡，又是最敬重的夫人，最疼爱的女儿们，哪会让人受委屈，也就租了这条画舫。此时此刻，他从阴湿的室外进入暖意盎然的舱房，发现苏夫人坐在正中，而小北正背对自己趴在窗口，身边则是叶明月。

    “小北晕船。”苏夫人直截了当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见小丫头立刻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似乎还想逞强反驳自己，她便嗔怪地说道，“我说错了？想当初从北京到杭州那一路上，走的是运河，你都还晕船，就更不用说眼下这一程水路了。我都说了，老夫人固然好意，可不怀好意的人多，我带着明月回去一趟就行了，你非要跟。”

    汪孚林见小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按着胸口又趴在窗口不能动弹，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只看这小丫头上马爬墙样样都行，飞刀还能抓兔子，他简直无法想象她竟然会晕船！他再次对苏夫人的做派表示钦佩。毕竟，这年头权威至高无上的婆婆召唤，她却依旧准备只带着叶明月回去，不怕遭到责难的这份自信实在是无以伦比。看着可怜的小北，他想了想，最终开口说道：“这样吧，我让船家去做点酸辣汤来，也许能够稍稍缓解一下晕船。”

    “真的有用？”只不过这一小会功夫，再次转过头来的小北看上去狼狈非常，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难受极了。见汪孚林伸出三根手指头打了个手势，继而就向苏夫人施礼，就这么出去了，她这才有气无力地靠在叶明月臂弯里，“我哪会想到这么严重，才开船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还不是因为你一上船之后，整个人就绷得紧紧的。太紧张也会晕船的，”叶明月把小北拖到那张软榻上，硬是让人躺下，这才笑道，“汪小官人最会吃，他既然说那酸辣汤有用，肯定就有用。”

    如果汪孚林知道，叶明月竟然对自己如此寄予厚望，他一定会为之汗颜。到了一楼那个小小的厨房，他才想起来，自己带的是辣椒，不是胡椒！辣椒倒没有那么挑气候挑环境，胡椒却不一样，一直都被当做是贵重的香料，绝不是四处都有的。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他少不得指使厨娘炮制了一份用辣椒代替胡椒的酸辣汤，鸡蛋倒是带着的，可豆腐丝就有点难为人了，他也只能让厨娘随便凑合一下。

    当这样一份热气腾腾的汤品送到二楼时，小北几乎是当成灵丹妙药似的捧在手里，也不嫌烫，用汤勺大口大口送了下肚。她之前吃过汪孚林亲手下厨的菜，也曾经好奇心浓重地去尝过过年前舍的辣椒羊肉饺子以及鲜辣羊肉汤，故而对此刻这酸辣的滋味倒是很能够习惯。一大碗喝下去，她只觉得胸口的烦闷减轻了很多，而原本难以抑制的呕吐冲动，似乎也不那么严重了，一时间又惊又喜。

    “真的管用！”

    这下子，就连叶明月也瞠目结舌了。可看到汪孚林那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她就醒悟了过来。小北自从知道要坐船，昨晚上就没睡好，刚刚上船之后更是紧张成什么似的，显然这晕船一半都是紧张出来的，如今这一碗汤与其说是灵丹妙药，还不如说一大半也都是心理作用。想到这里，她便冲汪孚林使了个眼色：“除了酸辣汤，还有什么治晕船的？”

    闻弦歌知雅意，汪孚林当即煞有介事地说：“当然还有不少，比如说，嚼点姜，喝点醋，含两颗酸梅。总而言之，能爬墙能骑马能射飞刀的叶家二小姐，怎么可能晕船呢？”

    苏夫人顿时被汪孚林这口气给逗乐了，见小北立刻直起腰来，满脸不服气，而汪孚林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就这么扬长而去了，她这才笑道：“听到没有？姜也好，醋也好，酸梅也好，都不用上厨房，全都是现成准备好的。既然你硬是要跟去宁波，那就别想着小小的晕船，回去之后只怕事情多得能累死你。”

    一墙之隔就是苏夫人等人的房间，原本这样的安排，谁都没意见，汪孚林也不想委屈自己下去和别人挤，可当他此刻置身其间，方才发现这木板做的隔断根本就隔不了声音。比如他刚刚进屋，还没和阿衡说两句话，就听到了苏夫人打趣小北的声音，紧跟着，小北和叶明月打闹玩笑，嘻嘻哈哈的笑声，苏夫人解说叶家那些麻烦亲戚的声音……他一丝不漏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他不得不考虑，是否到下头舱房吴兴才又或者别人那去消磨一下时间。

    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了苏夫人的声音。

    “回头在杭州遇到来接我们的人时，记住，要说老爷在歙县举步维艰，处处被大户钳制，千万不要宣扬他的任何政绩，明白没有？”

    “娘，你是不是怕家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听说爹在歙县春风得意，跑来打秋风？”这是小北的声音。

    “单纯打秋风也不会来歙县，就怕他们打别的鬼主意。总之，不怕尖刻，就怕软。你们应付不来的就推给我！”苏夫人稍稍一顿，继而郑重其事地说道，“再有就是，少提汪孚林，免得有人惦记！”

    听到这里，汪孚林不禁心中异常纳罕。叶家那些亲戚得是什么德行，才能让厉害的苏夫人这样三令五申严防死守？

    PS：本月最后五小时，月票和都行，握拳！(未完待续。)


------------

第二五六章 夜游遇到找茬的

﻿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尽管前世里汪孚林也曾经到过杭州，可这一次坐着画舫，经由新安江、桐江、富春江、钱塘江这七百五十里水道抵达杭州，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他这是第一次离开徽州，但叶钧耀便是宁波府人，此外还有方先生、柯先生、何心隐这样常年游历在外者，所以他听他们说过，南京、苏州、杭州，这东南三大城市的真正人口不但丝毫不逊于京城，甚至犹有过之。如杭州，便号称城墙内外聚居的人口上百万，一个月要消耗三十万石粮食。

    这也是为什么杭州一旦本地歉收，米价就会骤然腾贵，而外间蜂拥而来的客米太多，米价又会骤降的原因。

    而后世从杭州到宁波，如果坐客轮走水路，大多不走内河，而是从钱塘江入杭州湾，由海路抵达镇海，也就是如今的定海停泊。但现在当然不会这么走，哪怕开海，海路的危险性比内河大多了，更何况，这里还有一条比京杭大运河更加古老的运河，西兴运河。据说这条运河在春秋晚期就已经有了，越国将其称为山阴古河道。乃是当时不可或缺的水路要道之一。历经千百年来不停地疏浚，整治，隋炀帝时又将其与京杭大运河沟通，到了如今就更加重要。

    至于钱塘江水路和运河，也是联通的，但码头却各有不同。如今的杭州一共有十座城门，五水门，五旱门，坐船可以直达城内。而汪孚林一行人是从钱塘江水路过来的，就能够坐船直接从涌金门水门入城，然后通过城中水路抵达想要去的地方，再下船换车马。这些都是谢管事告诉汪孚林的，腿脚不便的他虽没来，却根据汪孚林告知的客栈，早早通知了程家留驻杭州的人定了房间。

    涌金门内各种小码头众多，其中除去最大的一个供下客的码头，还有不少大旅舍大客栈都修建有小码头供客船停靠，而不少商铺也同样如此，卸货装货全都是靠水路。由于众人要住的客栈是杭州城里小有名气靠近水门有码头的，船家一进涌金门就熟门熟路顺着水道而行，一路奇怪八绕穿过两岸屋舍，最终停在了一家客栈后门。在这里，程家来接的赵管事和一个随从已经等候多时了。然而，信上说过会在此等的叶家人却不见踪迹。

    从赵管事口中得知，客栈并没有什么叶家人，更不要说提前定下房间，汪孚林顿时眉头大皱。按照他的意思，既然水路这么方便，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也不用在杭州停留，等那些不牢靠的叶家人来接，还不如干脆从那条通往宁波的古运河直接上路了，顶多他再拨几个人随从。然而，苏夫人却摇了摇头。

    “叶家人说了要来接，让他们扑空，回去之后又不知道要啰嗦什么。这样吧，我们就在这里住两三天，人再不来，我们启程也不迟。”

    饱受晕船之苦的小北当然希望赶紧找个地方住下喘口气，至于叶明月，杭州城她儿时来过，现在已经完全没印象了，倒也希望这两日出门走走。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家客栈清静雅致，赵管事原本只订了一个小跨院，如今人多自然住不下，得知紧邻还有一个小跨院空着，众人方才舒了一口气。既有两个院子，一面住叶家这些人，一面住汪孚林这边的人，恰是刚刚好。自己安顿好，汪孚林便让于文去问吴兴才和张兴哲是否愿意出门逛逛，得知这两位全都只觉得下了船身体还在摇晃，实在没力气，他也就不再勉强。他本想只带于文一个的，可刚一出屋，他就发现身后紧紧跟了一个人，竟是阿衡。

    汪孚林早就习惯了沉默寡言，手脚麻利的阿衡，此刻见她一声不吭跟了上来，他就吩咐道：“我要去市镇上转一圈，你坐船也累了，留下吧。”

    阿衡犹豫片刻，这才用很小的声音说：“听说杭州乱得很，小官人记得多带点人。”

    对于这么一个要求，汪孚林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等到走出客栈之后，除了引路的赵管事主仆二人，他便不得不面对身后已经多出了总计超过十个人的现实。其中有许家的，程家的，戚家军的……唯独一个于文算是他自己招揽的。这么浩浩荡荡一行人出去，引人瞩目的属性太强了，他不得不好说歹说，最终只带着两个武力值够强的老卒随行，其他人全都被他强硬地要求留下休整。

    按照汪孚林的意思，自然是城内先转一圈，但赵管事早就从谢管事捎信得知汪孚林此行的目的，少不得解释道：“城里虽有市集，寿安市的夜市也很有名，但要说米市，却无过于北面武林门外的湖州市。从武林门到北新关，民间称之为湖墅，也叫湖州市，绵延十余里。因为就在运河边上，又是游西湖回来的必经之地，晚上没有宵禁，那热闹是别处没有的，所以到杭州来的人，无不会到这里一游。而那些粮船，也无不齐聚于那边。”

    说到最后，他便笑道：“东门菜，西门鱼，南门柴，北门米。杭州城四面都是市镇，格局是从宋时就渐渐定下来的。”

    既然赵管事这个杭州城混迹多年的老江湖都这么说，汪孚林自然从善如流。而如果要想领略北关夜市，晚上恐怕是回不来了，他少不得又差人回去打了个招呼。果然，众人骑马刚出武林门，就只见屋舍街巷鳞次栉比，各种叫卖声沸反盈天。紧跟着，汪孚林便深刻体会到了，这座大明朝至少可排进前三的东南名城，究竟热闹繁华到了什么样子。哪怕城外，一路塞车塞人那是家常便饭。至于妇人抛头露面的，也丝毫不鲜见，看到男人亦是不闪不避。

    而最让人感觉亲切的是，四周围常常传来熟悉的歙县口音，当然，徽州其余五县的口音也很多，他勉强也就能分清绩溪和婺源的。

    赵管事一面走，一面又一指两面众多铺子，笑着说道：“小官人可看到了这些铺子？别看是在城外，这一个铺子的价钱值得上城里两三个铺子。而且越是往北新关，铺子越贵，因为地处运河边上，不少铺子不是以年计价，而是以月，偶尔也会以日。比方说，这次粮价暴跌，粮船云集于此的又太多，于是杭州府县下令，粮船不得在此停泊超过五日，这下子，粮商只能折腾把粮食运到岸上来，租几天十几天铺子，用来售卖米粮，看看能否等到粮价上涨。”

    说到这里，他就又补充了一句：“也有人运到松江苏州去卖，可这段日子实在是粮商太多，松江苏州粮价全都一块暴跌了。”

    “原来如此。”

    就和京城在长年累月的人口涌入之后，在南门外形成了繁华的前门商圈，一路行来，汪孚林便发现，杭州的北关商圈毫不逊色，这里米粮、丝绢、首饰、各种南北货色应有尽有，书画、瓷器、笔墨、书籍……这些风雅产业也丝毫不缺。爱好美食的可以找到各种菜系一饱口舌之欲，爱好美酒的也能尝到各地佳酿。此时此刻正值黄昏，哪怕这种乍暖还寒的天气去西湖游玩的客人要比夏秋少很多，可三五结伴回来此地，顺便享受夜生活的也比比皆是。

    当汪孚林逛了许久，夜色降临的时候，他就听到左手边一家酒楼中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其中恰是吴侬软语手拨琵琶轻吟浅唱。

    “落日西飞滚滚，大江东去滔滔。夜来今日又明朝，蓦地青春过了。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英豪。龙争虎斗漫劬劳，落得一场谈笑。”

    听这弹词唱得雅致，同样家里经营客栈，同时也附带做饭食生意的于文顿时羡慕十分：“词写得好，唱得也好。”

    汪孚林顿时笑了，如果叶青龙在这里，一定会没好气地抱怨，唱得都是什么玩意，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前后两个小伙计的性格截然不同，相同的就是都爱表现，于是他也不强求，赵管事又笑而不语，他索性就这么信步走进了这家酒楼。迎上前来的伙计见汪孚林二话不说就要上二楼，知道是有钱的，顿时满脸堆笑在前引路，可走在前头的他才刚刚踏上二楼的地板，就只听咣当一声，定睛一看，却是有人摔了杯子。

    “唱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都什么年头的词了，哪个穷酸写的，快换，唱个欢快的！”

    汪孚林这时候也上了楼，见拍桌子的是条大汉，四周围还有几桌客人全都侧目以视，却没有人出头，他见那摔破的杯子只是在这大汉桌旁，那歌女还好端端的，只是噤若寒蝉，他也懒得出头管闲事，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和于文两个老卒以及赵管事主仆俩都坐了下来，就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中连点了七八道菜，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有，外加两道时蔬一道汤。毕竟，天天在船上吃，那厨娘的手艺就算还凑合，带的盒子熟菜也不少，可他还是嘴里寡淡无味。

    等那小伙计一溜烟下去传菜了，汪孚林听到四周没动静，不禁讶异地扫过去一眼，可这一眼过去，却发现人人都在看着自己，他顿时更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因为之前独霸一张桌子的那条大汉，竟是把于文给拎到了一边，直接硬挤到了他这一桌上！

    “小兄弟哪来的？”大汉的口气很随便，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很随便，“碰上就是缘分，能不能加双碗筷？”

    PS：上个月最终月票1374票！谢谢大家天天听我唠叨，其实再这么拼命也进不了历史分类前五的，但多一张月票，也许就能多一个读者看到这本小众书！新的一月到来了，希望大家能够投出你的保底月票，谢谢！(未完待续。)


------------

第二五七章 打行的把头（求月票）

﻿    对于这么一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汪孚林少不得多瞅了人两眼。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衫，下头一双黑布鞋，前半截鞋面赫然洗得发白，光着头没戴帽子，脸上依稀有些晒斑，一双蒲扇似的大手上，还有清晰可见的老茧，综合这些来看，此人至少绝非养尊处优呆在家里不出门的人。而最重要的是，这大汉看人的眼神很专注，丝毫不畏惧与人直视。想到同桌还有戚良挑出来的两个老卒，号称战场上一等一的好手，他也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兄台要是不吝自报家门的话，那倒没问题。否则，我只能说，我不习惯和陌生人同桌。”

    汪孚林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反问了这么一句，那大汉顿时愣了一愣。紧跟着，他的目光略过了小不点似的于文，在两个坐如钟的老卒身上一扫，这才傲然说道：“我便是昔日在杭州城下打过倭寇的钟南风！”

    对于这样一个回答，汪孚林看着这位结实的肌肉，壮健的体格，再一扫楼上其他客人的言行举止，又见那歌女抱着琵琶坐在那儿不敢动，他就知道恐怕这钟南风说的话，至少有大半是真的，可也显然没有全都说实话。

    此时此刻，下头伙计已经托着条盘上来了，他对钟南风蹭到这桌熟视无睹，径直把两盘凉菜放在汪孚林面前，把酒壶酒盏安放好，继而点头哈腰地退下，离去时方才迅速朝钟南风投去一瞥。看到这一幕，汪孚林便笑眯眯地拿起了酒壶，却是先给两个老卒斟满。

    两个老卒霍正和杨韬到徽州生活这大半年，充分享受了生活，再加上汪孚林逢年过节必有馈赠，对他们又客气有礼，所以这次听戚良的吩咐跟出来，他们都没有半点不情愿。这会儿见汪孚林又这般客气，亲自给他们斟酒，其中年纪大的霍正赶紧伸手拦道：“小官人，这怎么使得！”

    “这位钟兄只不过是打过倭寇，就能够如此昂首挺胸引以为傲，霍叔杨叔两位可是货真价实杀过倭寇的英雄，我亲自斟酒有什么使不得？”

    眼见得伙计上菜之后，汪孚林撇下自己，竟是去照顾那两个随从，钟南风原本相当愤怒，可听到汪孚林说出这么一番话，他顿时目瞪口呆。不但是他，二楼其他各桌的客人听到这里，顿时齐刷刷把目光往这边投注了过来。想当初杭州城都曾经被倭寇围过，雷峰塔甚至还一度遭到了焚烧，打过倭寇在这年头就已经足够当成资本夸耀了，更何况是杀过？

    只呆滞了片刻，钟南风就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冷笑连连：“杀过倭寇？笑话，纵使是天下官军，大多都是看到倭寇就跑了，还有人敢自夸杀过倭寇？”

    “杀倭寇很了不起么？”老卒之中年长的霍正终于品出了苗头，不慌不忙站起身道，“我们戚家军的人，哪个手上没沾过倭寇的血？”

    在东南沿海，戚家军三个字可谓是如雷贯耳，杭州城里还保留着这样一支。原本架子很大的钟南风顿时眼睛瞪得老大，最初还想质疑，可等到另一个老卒也随之起身，虽说两人无一例外身材矮短，可逼视自己的那种气势，却让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他仗着打过倭寇的名头在湖州市横行不是一两天了，但因他当年确实在杭州城门紧闭，倭寇在城外肆虐的时候，挺身而出，最终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继而打出了名头，各家商户无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谁知道故技重施在外乡人这里骗吃骗喝，顺便打算以一手蛮力讹几个钱花花的时候，竟然会撞上戚家军的人！

    钟南风蠕动嘴唇，正试图重振旗鼓，却没想到一把用布包着的东西直接被霍正给丢在了桌子上：“如若不信，那便拔出这把戚氏军刀看看！”

    听了这句话，纵使四周围那些原本也带着几分怀疑的客人，顿时全都围拢了过来。骑虎难下的钟南风干脆把心一横，三两下解开了包着刀的布，等看到刀鞘上依稀有劈刺的磨损，而且看形制，确实和曾经有幸看到过一回的戚氏军刀一模一样，他心里便打起了鼓。可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真的怂了，日后在这市镇上难免脸面全无，他索性一咬牙，直接拔刀出鞘。

    就只见那一泓悉心保养的明亮刀锋骤然显现，随即清清楚楚地反射出他那张有些挂不住的脸！而更让他汗毛根都立起来的是，两个老卒一人赤手空拳，另一人却握住了另一把用布条包好的长条形物事，显然那人也带着一把一模一样的戚氏军刀！

    看到人愣了神，汪孚林这才冷不丁伸出手去，轻轻巧巧从钟南风手中抢过刀，直接回刀归鞘，包上布之后双手递还霍正，继而扬声吩咐道：“伙计，添双碗筷。”

    从客人到伙计，眼见刚刚这一幕，全都认为钟南风接下来必定会遭到一番冷嘲热讽，然后狼狈离开，谁也没想到汪孚林竟然来这么一句。楼梯口的伙计愣神了好一会儿，这才赶紧依言去取了碗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就垂手退到一边。

    这时候，汪孚林便开口说道：“杀过倭寇是英雄，但打过倭寇，这位钟兄也确实有资格自傲。毕竟，那时候整个东南，有时候数千官军看到几十倭寇尚且望风而逃，有胆子抗争的男子汉大丈夫却少之又少。既然有缘，还请坐下同饮一杯。”

    钟南风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是，见霍正和另一个老卒已经坐下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下了。待到酒菜上齐，见汪孚林仿佛刚刚的事情没发生过似的，当他是新朋友似的斟酒劝酒，又将那几盘价值不菲的菜推到他面前，他那糟糕的心情方才总算回复了几分。可是，他活了几十年，骗子见过不计其数，单凭人家的气势以及随身佩刀，他仍是不肯轻信那是戚家军老卒，吃着吃着，少不得又探问了起来。

    霍正虽是义乌农民出身，但跟着戚继光多年，后来又调到亲兵，即便不能称见识广博，可经历既然丰富，谈吐之间对戚家军种种如数家珍。而另一个老卒杨韬显然没他那么擅长言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喝酒吃菜。当钟南风终于按捺不住，直接探问两人缘何跟从汪孚林时，霍正顿时眉头倒竖：“我等因为伤病，如今已经不在军中，跟随何人都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你何干？小官人礼贤下士，故而对你客气有加，你倒打蛇随棍上贴上来了，莫非找打？”

    另一个老卒知道霍正脾气，赶紧上来阻拦道：“老霍，小官人都请了人坐下，你多什么嘴？再说，他好歹是打过倭寇的……”

    “哼，要说杀倭寇，谁能比得上我义乌人？”霍正终究还是被人摁得坐了下来，却是对汪孚林说道，“小官人性子太好了，和戚老大一个样，他也是，之前从蓟门出发之后，一路上就是叫我们忍忍忍，都忍出鸟来了！”

    钟南风没想到霍正竟然险些翻脸，嘴里又冒出个戚老大来，顿时神色更讪讪然。他再也坐不下去了，干咳一声后憋出了两句道谢的话，随即就赶紧离座而起溜之大吉。他这一走，刚刚一直气氛诡异的二楼方才一下子喧哗了起来。就连起头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管事，这会儿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小官人你竟然带来了戚家军的人，这钟南风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对戚大帅和戚家军颇有几分敬畏。”

    汪孚林正是觉得钟南风这个人有些古怪，所以才揭破了霍正两人的身份，打压了这家伙的气焰之后，却又好酒好菜招待着。此刻，他还没开口发问，之前被钟南风拎到一边，又不敢挤到汪孚林身边同座，只能干脆在后头看着的于文却忍不住了。

    “这家伙什么人啊，蛮横成这个样子？”

    此时此刻，都不用赵管事回答，自有好事的客人凑了过来，主动解释道：“各位客人大多都不是本地人吧？打行听说过吗？这钟南风就是湖墅方圆十几里中，一家打行的把头，下头少说也有几十号人，一声令下说打就打，这湖墅方圆二十余里，人口少说也有几十万，而各家打行的人谁都没数过，兴许千儿八百，兴许两三千，少说一二十家，反正若是得罪了他们，别说生意做不成，回头说不定还会被暴打一顿！”

    打行这种行径，汪孚林越听越觉得耳熟，这不就和老上海那帮流氓拉帮结派没什么两样？而且打行这两个字也形象得很，这不就是以打架为行业？

    而一个客人起了个头，其他人顿时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却是把杭州城北湖墅这一带的打行势力情况给介绍了一下，当听说至少有十几股像样的势力时，汪孚林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当然不会去问为什么官府不管这种愚蠢问题。这年头的官府是欺软怕硬的典型，从他在徽州的经历就知道了。

    果然，等他这顿饭吃完，出了这家酒楼，继续在这灯火通明的不夜天中继续逛夜市的时候，赵管事也在旁边低声说起了打行中人的难缠和可怕，尤其还强调了当年苏州一桩旧案。

    “十几年前，应天巡抚翁大立翁部院到苏州查办打行，四处抓人，结果那些家伙先是趁着翁部院出行，埋伏了人突然冲出去，抽了他老大一个耳刮子。见人不肯罢休，又纠集数百人，先是攻打大牢，把囚犯都放了出来，继而裹挟他们去攻都察院，翁部院要不是跑得快，险些就连命都没了。事后这些人还去打知府衙门，要不是王府尊镇定，说不定整个东南就会乱成一团。最终一帮人逃进了太湖，虽说惊动世庙爷爷行文剿灭，可事情最终闹得天大。”(未完待续。)


------------

第二五八章 街头大混战

﻿    堂堂巡抚竟然被一帮打行中人逼得如此狼狈，汪孚林再一次对大明朝的市井流氓有了深刻的认识。幸好他今天只是适可而止，没有硬压地头蛇钟南风，只是敲打了这家伙一下，否则一会儿兴许就得面对几十号打手。而霍正和另一个老卒杨韬全都是金华府义乌农民出身，城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距离他们很遥远，跟着戚继光更是有严厉的军法管着，此时此刻听到这些，同样只觉得匪夷所思。

    因此，在赵管事的再三请求下，众人没有继续在附近停留，而是往北新关的方向继续前行。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如果是在徽州城里，不但正在夜禁，还会有民壮巡行，犯夜的人十有八九会去坐班房。可此时此刻，这附近却是川流不息，人声鼎沸，让汪孚林几有重回现代夜市的感觉。而随着北新关渐近，他就发现大晚上店铺大开卖粮食的很多，可相比其余各处的热闹，这边却是门可罗雀，根本无人问津。他想了想便跳下马，只带着于文上前。

    一家店铺前头摆着的都是碾好的白米，后头店里头还能看到几大袋敞开，同样是白米。汪孚林伸手拈了一把米看成色，随即信口问道：“这米怎么卖？”

    大概是看到难得有客人登门，原本在这夜里枯守店面的罗康猛地惊醒过来，见是一个少年公子带着一个小厮，他却又有些失望。哪家城里的粮商会派这样年纪小的人来谈生意？而且看着像是读书人，说不定只是消遣自己。于是，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下巴，无精打采地说：“碾好的白米五十五钱一斗。”

    “若是买一石呢？”

    一石就是百余斤，三口之家够吃将近两个月了。听到这样的问话，罗康有些狐疑地扫了汪孚林一眼，却还是开口答道：“若是买一石，便宜些，五百钱。”

    这个价格简直低到惊人，汪孚林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之前那一批粮食运到杭州的时候，价格可是在一石米一两五钱银子，就算铜钱兑银子的比率一直在上下浮动，也至少相差三倍。于是，他摩挲着没胡子的下巴，就这么沉吟了起来。见他如此光景，罗康懒得再敷衍，又坐了回去打算再打个盹。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了阵阵喧哗。

    “就是这边，就是这家店！”

    无论是正在思量的汪孚林，还是正打算打个盹的罗康，又或者是于文，没下马的霍正杨韬，赵管事还有那随从，全都朝声音来处看去。见是几十个人气势汹汹，或抄着棍棒，或提着朴刀，直奔不远处一家店去了。顷刻之间，路上那些行人慌忙四散，就连霍正杨韬等，也被赵管事催着牵马躲避。就只见这几十个人直接把那家店给围了，为首的几个人冲进去便是一通乱砸，里头又是哀嚎又是求饶，可乒乒乓乓的声音愣是没停止过。

    汪孚林看到之前敷衍自己的罗康面色铁青，牙齿直打颤，便低声问道：“敢问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不是讹诈！” 罗康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终于缓过神来，“这次这么多粮商运米过来卖，没想到杭州米价却跌到谷底，眼看就要蚀了老本，不得已我们才租下这些店面，希望至少能零散卖掉些粮食，可没想到这些天杀的打行隔三差五来勒索讹诈一回。要是不给，就是这么一大帮人跑来大闹一次。人家说你卖的米里头掺沙子，你就是告官也没人理。”

    之前只是见了钟南风一个，赵管事虽然加以解说，但汪孚林到底没什么实感，此时此刻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又看到有人被从店里拖出来拳打脚踢，他方才生出了深深的心悸。眼见得那些或拿棒子，或背米的打手七手八脚从店里搬出来不少米粮，肩扛手提之后，就这么一哄而散，他对于这看似富庶繁华的杭州城，顿时生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观感。可冷不丁的，那罗康又冒出来一句话。

    “杭州城外湖墅这边总还算是好的，不至于闹出人命来，要是在苏州，这种家伙自己闹出人命不算，还会请讼棍赖到别人头上……”

    汪孚林想到赵管事说的那场苏州大案，心中信了八分。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一声响厉的呼哨，不多时又是一阵大呼小叫。诧异的他再次转头望去，却发现这一次是刚刚打砸之后洗劫了那家店的打手们，被另外一群人给逼了回来。尽管两边人数相当，可先来的人有抢到的东西负重拖累，而后来的人却个个轻装，气势正盛。正当两边对峙的时候，他猛然听到了一个叫嚷声。

    “钟南风，这是我们的地头，你敢越界？”

    “你们的地头？啊呸！”汪孚林之前才刚刚会过的钟南风，此时此刻又神气活现地出现了，只是他换了一身短打，裤腰上别着一把朴刀，头上白巾包头，收拾得利落。他一手叉腰，凶巴巴地喝道，“这湖墅从来就没听说过真正划分地盘，谁的胳膊粗，谁的刀棒狠，那就是地盘！你们刚刚打砸抢的，是老子钟南风放风声出去要保的店，可你们非得犯了，就别想囫囵出去！弟兄们，抄家伙，上！”

    刚刚才经历过一番打砸的店门口，此时此刻又是一番群殴景象，汪孚林只觉得目不暇接，看都看不过来。而赵管事已经有些腿肚子打哆嗦了，一把拽住汪孚林的袖子便低声说道：“小官人，要是那两帮人打到兴起，可不管什么路人又或者无辜，全都会被牵连进去。更何况咱们刚刚才和那个钟南风有些瓜葛，被他看到就更麻烦了，赶紧走吧！”

    他这么说，他身边那个随从则是嘀咕道：“早知道出来的时候，就该把人全都带上！”

    汪孚林却只是稍稍生出这个念头，就立刻压了下去。别说他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吃后悔药，就算真的把人都带出来又怎么样？那是程家和许家的家丁，别看精壮，真的要对上这些一天到晚打架斗殴滋事的家伙，那只有败北一个结果，说不得还得拖后腿。倒是他自己出来时没挂把佩剑，实在有些托大了。不过，这会儿走却还来得及，他也就听了赵管事的建议，打算悄然远离这混战的双方。可就在这时候，之前一直不冷不热的那罗康突然开了口。

    “几位客人，这帮家伙一打起来就没个完，提刀去追无关人等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要是不嫌弃，不如在小店这躲一躲？马匹也可以先牵进来，咱们一块下了门板，他们总不至于没事打破门进来！”

    那罗康也是想到汪孚林等人一走，自己孤零零守着店，兴许那些打到兴头的家伙会顺手牵羊，到时候自己就遭了池鱼之殃。此时此刻，见汪孚林犹豫片刻就点了头，他慌忙移开东西放了人进来，见足有四匹马，六个人，其中四个人帮他一块下门板，动作飞快，显然也是开铺子这一行的，他就更松了一口气。直到须臾全都封得严严实实，他顿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满脸堆笑地上去谢了一声，却不想汪孚林正在看那些粮袋里的粮食。

    这一次，他就不像刚刚那样怠慢了，上前殷勤地问道：“小官人是真心想要？倘若如此，我倒是可以便宜些儿卖。”

    “你这一共有多少粮食？”

    罗康对汪孚林的这个问题有些纳闷，但这也没什么好瞒人的，他直接伸出了一个巴掌苦笑说道：“一千石。我特意在那边砻坊碾好了米用船送过来，这已经快十天了。”

    “如果我全都要，你愿意出多少。”

    如果不是汪孚林说这话时，神情里头没有一丝一毫戏谑，罗康简直要认为这少年郎是在寻开心。他扫了一眼挤在自家店里的其他几人，见之前那个管家模样的人丝毫没有开口打岔，他便试探性地问道：“这位小官人家里是做粮食买卖的？”

    “这是题外话，你只要明说，一千石米愿意用多少价钱卖给我。”

    尽管还是不能确定汪孚林的话是真是假，但罗康还是决定姑且相信一下。他仔细想了想，最终直截了当地说：“一口价，一千石就是四百五十两。这已经是亏本价了，若非这边生意不好做，还有打行这些人作祟，我就是死撑也要撑到回头杭州粮价上涨的时候。唉，东南这几个府每年上交这么多财赋，可到头来却米价大起大落，归根结底，都是人太多了，否则，也不会有打行这样的闲汉到处惹事！”

    对于后半截的感慨，汪孚林听在耳中，却知道这不是眼下自己能管的，只能选择性放在一边。而对于一千石谷子四百五十两银子的价钱，他觉得很公道，当即点点头说：“那就成交，赵管事，此事你出面办一下，这一千石米尽快装船运回去。”

    罗康也只是纯粹死马当活马医，报个价试试，可没曾想汪孚林竟然就这么直截了当答应了！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这个不过十五六的小少年，竟是鬼使神差地说道：“小官人真的要买？这可不是一笔小买卖……”

    这时候，赵管事顿时笑了：“小官人说话素来算话，更何况你这价钱确实也公道，你不用担心反悔。你天亮后把粮食全都盘点一下，我立刻就叫人来交割。”

    PS：八月第二天，月票成功破百，不知道晚上前能突破120不？也许增加不了一百个读者，但对我来说是莫大激励，感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二五九章 雷厉风行的官府？

﻿    原本以为只是个好奇问米价的读书公子，可转瞬间人家却一口气把自己远道运来的粮食全都吃下了，罗康只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外间那打打杀杀的场面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些家伙赶紧打完，然后自己好去码头那边存粮的堆栈清点粮食，赶紧出手，也好付清楚这铺子的租金，以及租用那堆栈的费用。于是，接下来汪孚林去门板那边透过缝隙看外间的热闹去了，他却把赵管事拉到了一边。

    “这可是四五百两银子，小官人就真的不用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赵管事哪里不知道人家为什么疑虑，就连他自己，若没有程老爷吩咐，甚至还根据谢管事的吩咐，和谢管事挑的那几个过来卖米的人一块合作了一把，在杭州米价最高的时候做了一批上万石的大生意，他也不会相信徽州那边的传闻。只不过，他可不想多嘴，只是笑了笑说：“你无需担心，生意上的事，小官人说一是一，没人掣肘。你只要动作快些，我这是运回徽州去的。”

    徽州？

    罗康是做老了南北粮食买卖的人，当然知道要收粮食，湖广最适宜，因为那边农田多，其他产业少，农民一年到头就是靠粮食来换钱，而在南边，粮食最容易卖出高价的地方，主要是苏州、杭州、松江、常州，这些土地最富饶的地方，如今稻田面积却大量减少，更多的是种植棉田、桑田，靠丝织棉纺度日，人口众多，所以粮食消费巨大。相形之下，徽州确实也是需要输入粮食的大府，如今又眼看快到春耕，缺粮也是有可能的。

    他这一想，便把对汪孚林身份的追究给暂时丢到了九霄云外。而汪孚林则是继续八卦地扒着门缝，观看外头那场全武行。这种械斗他从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现如今距离这么近看现场直播，就只见场面火爆，鲜血飞溅，那个白巾包头的钟南风赫然勇不可当，一把朴刀无往不利。一旁的霍正和杨韬都是真正经历过战阵的，少不得在旁边解说。

    “看着吓人，但因为下手都是劈砍为主，伤筋动骨自然难免，但一般出不了人命。”

    于文已经给完全吓呆了，听到霍正这样的解说，他侧过头来结结巴巴地说：“官府就没人管？”

    这时候，只顾着高兴的罗康已经回过神来，却是哂然冷笑道：“官府？官府也治不了这些家伙。苏松常再加上杭州，没有地的农人太多了，看看如今杭州内外有多少人？人一多，找生计自然就难，能够有点手艺养活自己的也就算了，可更多的人根本就找不到活干，而看到市镇上这般富庶光景，谁不眼热？一来二去，这么一帮有力气的家伙自然就拉帮结派，我们这样的行商则是软柿子，少不得要被人拿捏。至于那些巨商大贾，官面兜得转，下头也笼络了一批这样的人，这些打行也不敢轻易招惹。”

    汪孚林发现外头钟南风带领的人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却还很有风度地就此罢手，任由对手把伤员一个个全都带走，继而在大街上哄笑喧闹，庆祝胜利，他顿时满脑门子黑线，只觉得自己看到了明朝版黑帮大乱斗，可罗康的解释，却让他须臾就明白了此事的根由。

    一句话，其实就是农村人口过剩涌入城市，然后就业难惹的祸！没想到现如今这隆庆年间，就已经出现这种后世都觉得困扰的难题了。

    群架打出了结果，大街上也收拾了一个干净，但只限于伤者，那些泼洒在地上的血迹，以及衣衫上被劈砍又或者撕扯下来的布条，当然不会有人这么有空去特意清理。而作为胜者的钟南风在肆意庆祝过自己的胜利之后，便扯开嗓门叫道：“从今往后，这条街归我钟南风话事。就和这家对我那小兄弟有一饭之恩的店一样，我的要求很简单，让他们吃饱，我就保着你们平安，其余的不多拿你们一针一线！”

    汪孚林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暗想这钟南风还真是一个让人难以预料的家伙。只不过，他当然不会打算在这个时候出去和人套交情，接下来一直等到这帮打行的家伙散去，他方才让人协助罗康放下门板。此时此刻，外头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放眼看去，拆门板打算重新做生意的铺子很不少，有人唉声叹气，也有人习以为常，而不多时，本来空空荡荡的路上，又有了行人和车马，仿佛丝毫不在意地践踏在还没有干透的那些血迹上。

    谈成一笔小生意的汪孚林接下来没有再逛的兴致，老马识途的赵管事少不得前头带路，把众人引到了一处歇家。虽然同是旅舍，但这里还兼做牙行掮客的生意，若不是赵管事人面精熟，汪孚林一踏入其中就险些被兜揽生意的伙计给团团围住。这一夜，吃了夜宵又洗漱过后，尽管四周围自始至终就没断过喧哗，但一路辛劳再加上这一晚上所见所闻，他还是一沾枕头就睡。

    只是迷迷糊糊之间，他却只觉得脑海中有个什么念头，但此刻实在太累，却也来不及细想了。

    另一边，晚饭时有眼不识泰山吃了瘪的钟南风，此时此刻带着手下一群弟兄们，兴高采烈回到了靠近北新关运河边上的一处旧宅子之后，却是大呼小叫，好不快活。从武林门到北新关这一整个区域，方圆二十余里的湖州市范围之内，有字号的打行少说也有十几家，他们虽说并不是人最多的，却绝对是最团结的，也是名声相当响亮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钟南风当年曾经打过倭寇，人都是从城外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所以，打跑了另一拨人，给之前损失惨重的那家店讨回了被抢走的东西，而后又撂下占地盘的狠话，赶明儿蹭吃的商铺又能多上十几二十间，每一个人都沉浸在高兴和喜悦之中。他们大多是在乡间没了土地耕种，而在城里也找不到活干的人，有人也曾经在码头上给人当过苦力，打过零工，但因为整个杭州的人口太多，码头上的活大家抢着干，打零工又是有一顿没一顿太难维持，这才入了打行，跟着钟南风这位把头混饭吃。

    至少在这一行，他们能够吃饱肚子，不至于饿死！

    “钟头，您就是厉害，厉老大平时那么狠的人，在您手底下却还是落荒而逃！”

    “就是，这湖州市这么多打行，可再要找第二个当初还敢拿刀打倭寇的，却是绝对找不出来了！”

    “干脆咱们一鼓作气，把这湖州市统统吃下来，以后就再也不愁吃不愁穿，大家还都能找到一个好媳妇！”

    这最后一句天真的话，当然出自一个年方十八的毛头小子之口。其他人顿时哄笑了起来，却谁都没有往心里去。别看钟南风和不少打行的老大都有点交情，但除却厉老大这种不得人心的，真要是自家有那样的扩张野心，那肯定会被其他各家联合起来打压下去。然而，纵使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的人，心里却也都知道，这般混日子还行，可要说正儿八经找个媳妇，却是要看运气。那可不是湖州市倚门卖笑的粉头，正经人家谁敢跟他们这种人？

    钟南风自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胡说八道，而是因为晚上那场经历。他提起酒罐，痛喝了一气掺了无数水的劣酒，心里却在猜测着那个有戚家军老卒保护的年轻公子是什么身份。可想想人家只不过是出来逛的，和自己又没什么交集，最后还大大方方请自己吃了顿好的，他也就渐渐抛开了这桩不太痛快的回忆。然而，就当他灌了个半醉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嚷嚷，紧跟着，一个在门外放风的少年就冲了进来。

    “钟头，不好了！”

    下意识地一把抄起搁在条凳旁边的朴刀，钟南风霍然起身，恼火地问道：“怎么，是有人找上门来？”

    “是官军，钟头，是官军把咱们这儿围住了！”那少年凄惶的声音里头，竟是带出了几分哭腔！

    刹那间，四周围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人们全都一下子给吓住了。他们号称不怕官也不怕管，但那只是嘴上说说，真的被官军堵门，这种压迫感毕竟还是有的。钟南风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厉声喝道：“凉水！”

    等到有手脚麻利的人捧着一瓢凉水过来，钟南风也顾不得入夜时分天气寒冷，直接用手舀水往脸上一泼，顿时脑袋清醒了很多。

    “来了多少人？领头的说什么？只是单单围住这里？”

    那半大少年毕竟太小，结结巴巴好一阵子，却只说清楚外头的人全都举着火炬，钟南风听着不耐烦，干脆就硬梆梆地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弟兄们，一块出去看看。记住，听我的号令行事！”

    当钟南风带人出了堂屋，外头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一大群官军一拥而入。为首的上下打量了这帮穷汉一眼，当下便用极其不耐烦的口气说道：“本司锦衣卫杭州分司百户骆邴原，税关张公公那儿闹了窃贼，本司不得不严查北新关附近闲杂人等。你们领头的是谁？站出来！”

    面对这等居高临下的口气，钟南风冷着脸往前跨出去一步，还不等他回答什么，那个说话的骆百户竟是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让人上来，一左一右紧紧挟持住了他。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怒火，大声问道：“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抓你？”骆邴原冷笑一声，阴着脸说道，“不止是你，这湖州市好些打行的把头，全都要回去问话。老实一些，回头自然会放了你们，否则有的是你们的苦头吃，带走！”

    PS：史载明代后期苏松杭成为粮食输入大府，劳动力过剩……话说继续求月票，还有明天周一别忘了投，谢谢^_^(未完待续。)


------------

第二六零章 越闹越大了

﻿    汪孚林这一觉难得地一直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熟悉了一下地方，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在之前住了好几天的船上舱房，而是在旅舍的客房。至于外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他也懒得理会，遮着额头清醒了一下，继而缓缓坐起身。

    这是在北新关附近，客栈的房间向来紧张，所以昨晚大家都是两人一间，他是和于文住的一间，小伙计打的地铺，可这会儿他往地铺上一看，早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然人早起来了。他哪里不知道是自己睡得太死，没听见动静，当下趿拉了鞋子下地穿衣。

    等到打开房门，他便发现天光大亮，这院子里已经一片热闹，旅舍的小伙计正犹如蝴蝶穿花一般在各间屋子里穿梭，却不是送饭菜也不是送东西，而是在告知各种东西的市价和买卖行情，至于那些看上去就是远道而来的行商们，则是三三两两和别人套近乎，拉关系，谁都没有注意到站在房门口的他。唯有那旅舍的小伙计眼尖，从一间客房中出来时瞥见了他，赶紧一溜烟上了前。

    “这位小官人，之前您那位同来的赵管事捎话说，他已经结了账，这会儿去码头上去清点东西装船了，您一会儿若是回城不方便，他会派个人过来当向导。另外三位随从早起出门打探消息，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汪孚林点点头，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什么时辰了？”

    那旅舍的小伙计昨晚上见人的时候，就认为汪孚林是那种出来历练的读书郎君，这会儿就满脸堆笑地说：“已经快午时了。”

    这年头干活的人往往在卯时之前就起床，就连县衙都是卯时升堂，所以汪孚林在家里也没法养成赖床的习惯，因为金宝秋枫也好，汪二娘汪小妹也好，全都是准时起床的人。发现自己今天竟然睡到日上三竿，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又打了个呵欠，随即懒洋洋地吩咐道：“那正好，早饭午饭一块吃吧。不拘什么，一块给我送点来填肚子。”

    睡到午时这种事，对于住在这种兼具牙行功能的歇家客人来说，实在是太奢侈。所以，这会儿听到动静往汪孚林这边投来的打量目光相当不少。见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行商们方才不再关注，自顾自继续说起了事情。而那伙计却知情识趣，须臾就用托盘送来了饮食。自然，这时分就不会送什么清粥小菜外加糕饼点心了，恰是正儿八经的午饭，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谈不上丰盛，却是热气腾腾。

    昨晚上因为吃过夜宵，此时此刻汪孚林倒也不算很饿，再加上此间厨子的手艺实在比较普通，远远比不上昨天赵管事带他下的那家馆子，所以虽说没有蹭吃蹭喝的人，他也只是随随便便对付着汤泡饭，两个菜却没怎么动过。正吃了一半，于文和霍正杨韬全都回来了。他笑着招呼了三人坐下，本还打算叫人再添几个菜加三双碗筷，却不想三人全都摇头说在外头吃过东西了。

    “我一觉睡过了头，没想到醒来你们就一个都不在。什么大事要一大早就出去打探消息？赵管事说要叫个向导来带路，人来了没有？”

    “小官人一大早睡得香甜，我们走的时候也就没敢打搅。您这起来的时候也刚刚好，正好午时，可以两顿饭一块吃。赵管事派来的向导也正好刚到。” 霍正嘴里开着玩笑，却在跟着汪孚林进屋之后落在最后，关上房门，隔绝了那些可能偷窥的视线。

    “小官人，都是一大早听到有人在外头大呼小叫，小的方才和霍爷杨爷一块出去，分头打探动静。”先开口解释的却是于文，见汪孚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就整理了一下头绪，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咱们住店之后，北新关上出了点事，税关的太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因此也不知道怎的调动了锦衣卫杭州分司的人，把湖墅一带那些打行全都扫了一遍。这其中昨天晚上咱们见过的两拨打行中人，那个钟南风还有另一拨人当中领头的厉老大都被抓了。”

    北新关乃是设置在杭州这一京杭大运河终点的钞关，抽税的额度原本并不高，要按照规矩来说，北新关是归南京户部分司主事管，但自从朝廷有了外派太监这种制度，北新关也就同样无法避免地多了个太上皇。听到昨晚上才风光无限的钟南风竟然也被抓了，汪孚林只觉得自己刚到杭州还不到一整天，风云突变城头变幻大王旗，实在令人目不暇接。虽说这事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可他还是决定先回城。

    “这样吧，先回城，和夫人以及两位小姐会合后再说。”

    既然是初来乍到杭州，一切小心为上！

    当汪孚林急急忙忙赶回城的时候，城外那些群龙无首的打行，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骚乱。相熟的势力彼此交换意见，也有人想趁机取原来的把头而代之，但更多的则是不用人挑唆就陷入了深深的愤怒之中。一大早就有人到北新关去打听情况，得知那位税关太监张公公根本就没有放人的意思，锦衣卫则是把人押过去送给张公公就离开了，官府什么风声都没有，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打行内部炸了锅。

    尤其是钟南风这一拨人，素来都是唯把头马首是瞻的，心里郁积的愤怒更是达到了顶点。四下一串联之后，得知被抓的把头不止自家一个，便有人提议到税关去闹事，这顿时引来了众多的赞同声。于是，几十个人化整为零再次去联络各处，到了午后时分，一大股白巾包头的短打汉子，便把整个北新关堵了个水泄不通。

    昨日将近傍晚时分出城，却直到今天午后将近申时方才回来，汪孚林的这一趟湖墅之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耽搁时间有些久了。回到城中那座比湖墅地区任何一家歇家都要更大更齐备的旅舍，汪孚林少不得先去和苏夫人告罪一声，这才得知一大早恢复精神的小北已经和叶明月在一群随从的扈从下，出去在城里游玩了一大圈，就在他前头刚回来。因为本该来接人的叶家人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姐妹俩甚至商量着明日和苏夫人一块去游西湖。

    要是从前，杭州在汪孚林心目中那就是典型的风景胜地，富庶繁华，正适合四处游玩，可昨晚上见证了那么一场当街斗殴，又听粮商罗康说道了一番东南乱象，大清早的又听说堂堂税关太监都丢了东西，为此大动干戈清理街面，他本着小心为上的宗旨，把这些事全都对母女三人挑明了。

    “没想到杭州也是越来越乱了。”苏夫人皱了皱眉，最终开口说道，“既然税关太监丢失东西的事还没个结果，西湖我们就先不要去了，在城里四处走走不要紧，不要再到北关去，免得多事。”

    “我从前来的时候，杭州城外还一片萧条，没想到倭寇一消失，现在就这么热闹了。”小北有些遗憾，可汪孚林刚刚说那个钟南风打过倭寇，她不禁嘀咕道，“那个号称打过倭寇的家伙到底是真是假？他既然手下有那么多人，税关太监丢东西抓了他，是不是连他手下一块抓了？这些人向来团结，不会一怒之下拧成一团，然后去大闹北新关吧？”

    叶明月见小北竟是浮想联翩，顿时莞尔，当即详细问了汪孚林昨夜那一番斗殴经过，听着听着，她就若有所思地对苏夫人说：“娘，正德年间那些太监横行天下，气焰嚣张，可嘉靖以来，因为管得严，太监多半会收敛，这次突然大动干戈，万一下头一个忍不住，小北说的这种情况就很难说了。要不，我们不要等人来接了，明日就启程，杭州到宁波这一程水路，最慢两三天也该到了。”

    汪孚林也希望苏夫人母女三人尽快上路，见苏夫人微微沉吟，最后终于点了点头，他顿时舒了一口大气，赶紧出去吩咐人联络客船。这一番忙碌之下，傍晚很快就到了，见赵管事还没回来，他不禁隐隐有些担忧，可想到那毕竟是老江湖，又有程家的名头罩着，粮商和飞贼怎么都不至于扯上关系，也就姑且先放宽心。可众人分别在房里用晚饭，他被苏夫人叫了过去同桌，一顿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完，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连忙上前去开门，却见是赵管事一脸气急败坏地站在门外，一身衣裳竟是处处尘土，就好似在泥里头打过滚似的。

    “小官人，出事了！少说也有三五百白巾包头的打行中人围了北新关，要求放人。那时候我正好在码头上和那个罗康一块装船，险些遭了池鱼之殃！”赵管事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脑门，心有余悸地说道，“税关上虽说出动了驻守的兵马，可三两下就被打得满头包，紧跟着听说牢房里头被抓的那些人不知道怎的，竟然挟持了那个抓人的张公公！这会儿，北新关已经换主人了！”

    PS：又是一个新的周一，照例求个，还有月票！话说天气热了，大家注意防暑降温，劳逸结合^_^(未完待续。)


------------

第二六一章 夤夜请君进府衙

﻿    汪孚林只觉得目瞪口呆。可看看赵管事狼狈的样子，他就知道人家绝对不会和自己开这么大的玩笑。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自己应该着重关注的另一个重点。

    “那一千石粮食呢？”

    “那位罗掌柜没我走得快，而且这会儿码头一片混乱，如果真的哄抢起来，恐怕连人带船都保不住。但那边停泊的各色船只很多，与其抢粮船，抢那些绢帛之类的反而更容易，所以只要他聪明一些，应该能躲过这一劫。”赵管事说到这里，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好在银票是我贴身保管的，四百五十两不差分毫，先还给小官人。”

    汪孚林没有接银票，而是想了一想就开口说道：“赵管事，钱你先收着，这笔生意只不过就差最后一个钱货两讫而已，我不想就这样半途而废。你在杭州城人面熟，麻烦你先去打听打听，此事官面上打算怎么应付。另外，水路是否会受到影响，尤其是往宁波的船是否还能开。”

    赵管事听到汪孚林竟然还打算继续生意，顿时吃了一惊，等听到后半截，他才醒悟过来，答应一声就立刻去了。别说此刻城门刚刚关闭，按理到了宵禁世界，可往日杭州城入夜之后的宵禁也没那么严格，寿安市便是自夕达旦彻夜不眠，就说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官府以及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就全都不可能睡得好觉！要知道，杭州可是东南大郡，容不得出半点闪失！

    关上门回到饭桌上，汪孚林见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全都看着自己，他知道刚刚那番对话瞒不了别人，不由得苦笑道：“真的被某人乌鸦嘴说中了。”

    小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当即看着苏夫人和叶明月说：“娘，姐姐，这事情官府能压下去吗？”

    “恐怕要看这位杭州知府的手腕如何。当年的抗倭大军打散了编在各地卫所，战斗力应该不缺，可调兵就意味事情要闹大，而且逼急了那些打行的家伙直接把税关太监一杀，事情更要捅了天。所以，现在府衙那边肯定正在进退两难，也许实在被逼急了，直接往下头钱塘县一推，倒霉的就是钱塘县令了。”

    尽管汪孚林已经从徽州府县相争那些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中，知道这年头的官府远没有那么强大的控制力，可是，听到小北用这样认真的口气问如此问题，而叶明月也给了极其正经也相当谨慎的回答，连苏夫人也面色凝重，他不禁再一次认识到，这年头的官府简直就和纸老虎差不多。于是，他不得不咳嗽了一声，继而开口问道：“杭州乃是浙江首府，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再加上巡抚、巡按，一大堆官员全都在此，此事他们不会出面？”

    “孚林，你要知道，越是大事，地位高的就会越缩在后面。更何况，倒霉的是太监，又不是文官，激不起同仇敌忾之心，官府中人更多的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又有谁是真心想到去解决这件事？而且，打行如果像你所说那样，曾经在苏州逼得巡抚翁大立都那样狼狈，谁又会引火烧身？”

    按照苏夫人的说法，从三司到巡抚巡按，一帮子大小官员多半都会作壁上观？

    汪孚林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再一次深深觉得，如今这世道看似太平，实则已经烂到了一定程度。于是，草草吃完这顿已经变得没什么滋味的饭，他就起身告退。可他前脚刚出屋子，后脚就有人追了出来。

    “汪孚林！”

    转身见是小北，他便奇怪地问道：“夫人还有事嘱咐我？”

    “娘和姐姐倒是没什么事，但我有事。”小北盯着汪孚林的眼睛，突然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别忘了，你上次拉上赵五爷跑去邵家折腾的那回，闹到最后出了什么岔子。要是你打算在这事情里头插一脚，叫上我一声。你跟着何先生才学了一个月，可我跟着乳娘从小练武，总比你这个半吊子强多了！”

    这丫头怎么就认为他是那种乱管闲事的人呢？

    汪孚林赶紧咳嗽了一声：“你想多了，我就一个小秀才，怎么会没事给自己惹麻烦？好好回去陪着你娘和姐姐休息，别的事不用管。天塌了有高个子的人顶着，和我们这些矮个子没关系。”

    这可不是歙县，他只是个外人，实在不行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没必要给自己惹一身麻烦。毕竟，他初来乍到杭州城，睁眼瞎似的不认识两个人，为了显摆而随便替人乱出头，那绝对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然而，汪孚林这次决定当缩头乌龟不找事，事情却主动找了上门。夜里，他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急促敲门，还不等他爬起来，硬是在他这屋子里打地铺上夜的阿衡就已经一骨碌爬起身来，快步奔到门边。

    “谁？”

    “小官人，是我，有急事！”

    听到是赵管事的声音，阿衡方才赶紧开门，见果然是这位勤勤恳恳的管事，她忍不住小声抱怨道：“都这么晚了，您老有什么事明天一早说不行吗？”

    “否则怎么叫急事！”

    赵管事无奈地苦笑一声，却是径直进了屋子。见床上汪孚林已经坐起身来，他就歉然说道：“小官人，听说北新关劫持那位张公公的人，为首的就是钟南风，昨晚上钟南风曾经在客栈和咱们一行人偶遇，而后灰溜溜败走的事情，被人给捅到了杭州府衙。府衙那边正一团乱，认识我这张脸的人太多，凃府尊一查之后就落在了我身上。我本来在连夜四处打探消息，凃府尊就让人把我拎了过去，得知小官人是南明先生的侄儿，便立时让我领了人来宣见小官人。”

    听到这里，汪孚林已经无话可说了。这种病急乱投医的架势，怎么就和叶大炮当初有异曲同工之妙呢？可叶大炮当初好歹只是个菜鸟县尊，可既然能当到杭州知府的，怎么也不应该在事情急切的当口，指望他这个外人吧？要说起来，顷刻之间就找到他身上，这效率倒是蛮高的。可问题就在于，有这样的办事效率，干点什么事情不好？

    和当初叶县尊半夜三更请人一样，这一次杭州府衙那边派来的，竟然也有一乘两人抬小轿。然而，汪孚林自从学会骑马，对于坐轿子那便是敬谢不敏，因此干脆吩咐人从马厩中牵出了马。尽管是半夜三更，但霍正和杨韬也被赵管事给惊醒了，得知府衙那位凃府尊要召见的人，也包括他们，两人哪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们只是卒，不是官，这会儿汪孚林都拒绝不得，他们也只能跟着同去。至于奔波了半夜的赵管事，也不得不辛苦地再走一趟。

    这半夜三更的骑马走在路上，汪孚林本以为和歙县一样，哪怕前头有人提着灯笼，也只能照见一二十步，更远的地方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然而，一路走去，尽管不是每家店都正在营业，可门前的灯笼却都亮着，犹如路灯一般。引路的几个随从带着众人又只挑大路，不穿小巷，到处都是这样的天然路灯照明。足足走了约摸两刻钟，一行人这才来到了一座和徽州府衙仿佛的杭州府衙前。

    此时此刻，早有人在门口候着，见了众人下马，那人的目光便直接落在了汪孚林身上，快步上前打了个招呼后，便提了灯笼在前头领路。尽管是大晚上，可府衙各处竟然能都亮着灯，估摸是和北新关那边刚发生的事情有些关系。而只看带路人行走的方向，曾经多次进出过徽州府衙的汪孚林便辨识出，这应当是往后头官廨。果然，带路人直接把他引进了知府官廨，而后在一处屋子前停了下来。

    “汪小官人，二位军爷，府尊就在里头。”

    离开蓟门已经有大半年了，如今再听到军爷这个称呼，霍正和杨韬全都觉得有些别扭。而汪孚林听到自己这个称呼，心中不由得思量赵管事究竟把自己的事情对人捅出去多少。尽管三人各有各的思量，但这会儿已经到了门口，再不情愿也得进去。

    才一进门，汪孚林就发现，屋子里的灯台镶在墙壁上，正好照亮了进门的他们，而那位凃府尊坐在书桌后头，从他们的方向根本看不见其五官，表情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小伎俩并不让人意外，可是，当他和霍正杨韬二人行礼之后，这位杭州知府的态度，就着实让他意外了一把。

    “你既然是汪南明的侄儿，又是秀才，就应该在家里好好筹谋举业，出来胡混什么，还和钟南风那种胆大包天的狗贼扯上了关系？亏得南明还特意为你从戚大帅那里要来了两个护卫，你这不是给他找事吗，你以为他这个刚上任的郧阳巡抚当得很惬意？现如今纸里包不住火，回头浙江巡抚邬部院赶回来，三司再追问下来，你让本府怎么往上报？”

    这劈头盖脸一通训下来，汪孚林顿时目瞪口呆。敢情他是自作多情了，人家不是找他来扛包袱的，而是似乎和汪道昆交情匪浅！

    PS：月票每天只能投两张，总共一本书五张。不过现在新规，貌似月初保底月票多到爆，比如我之前发现我竟然有七张，大家不妨多尝试投投看^_^(未完待续。)


------------

第二六二章 烂透的官场

﻿    您老有些地方真的弄错了……

    汪孚林心里想归这么想，可发现这位凃府尊又开始义正词严数落自己，语气够严肃，其中那种恨铁不成钢以及关切的意思却非常明显，于是，意识到人家好歹年纪大辈分高，他也就干脆装得乖巧一点，任凭对方喷唾沫星子，自己魂游天外，思量北新关那场风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对面痛心疾首的训斥终于告一段落，他用眼角余光斜睨了同样纠结的霍正和杨韬一眼，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凃府尊好意训诫，学生拜领了。只不过，霍叔和杨叔并不是伯父从戚大帅那儿要来又或者借来的。他们因为多年战阵，遍体鳞伤，故而承蒙戚大帅体恤，退出军中，跟了他们的头儿戚百户到徽州老家定居。这次因为学生到杭州来收粮，又顺路护送歙县叶县尊家眷前往宁波府，担心路上会有闪失，这才请了他们一块随行。”

    凃渊顿时愣了一愣，但表情仍有些不悦。看到这光景，汪孚林便继续说道：“昨天晚上夜游湖墅，学生是和那个钟南风打过照面，可只是因为此人蹭吃蹭喝，霍叔和杨叔便敲打了他一下，学生想着出门在外，少和人起争执为妙，故而过后还请他同桌吃了一顿饭，后来才知道他是什么打行的把头，又闹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情。不瞒凃府尊说，学生本来已经买了一千石粮食预备运回徽州，哪曾想因为这些打行闹事的缘故，如今那条粮船也尚在码头，吉凶未卜。”

    见汪孚林年纪小，此刻话说得又诚恳又委屈，凃渊顿时意识到，自己只问了赵管事几句便气急败坏命其大晚上把人带来，归根结底，是因为从昨晚到今天这档子事实在是太让人火大了，于是根本没有问清楚！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又向霍正杨韬追问了两句，见他们说的和汪孚林别无二致，他知道自己心急了些，可身为一府之主，再加上长辈的威严，他当然不可能承认错误。

    “我和南明是科场同年，痴长他几岁，你既是他侄儿，我论理也应该照拂于你。我还是那句话，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不该沾染商事。南明老是说农商并重，他这是歪理邪说，农者国之本，商事怎能相提并论？”

    汪孚林才不会和人争执什么农商谁重要的问题，对方又和自己不熟，尤其在人家气头上争辩这些细枝末节。此时此刻，他用特别诚恳的表情表示谨受教，果然，凃渊的态度就和缓多了。接下来，这位凃府尊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下北新关那边的事情一定会尽快处置好，紧跟着就要打发他回去。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间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紧跟着就有人不管不顾闯了进来。

    “府尊，林方伯来了，已经到了外头！”

    汪孚林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所谓的方伯指的是布政使，这位林方伯肯定是布政司也不知道是左还是右的布政使林大人，而这时候他出去，必定会迎面撞上对方。说时迟那时快，他瞅见这书房里和叶大炮书房一样有屏风，立刻闪了进去。霍正和杨韬这两个老卒也全都是机警人，立刻跟着往屏风后一闪。面对这一主二从的敏捷迅速，凃渊本人却呆了一呆，可还来不及喝止，小厮口中的林方伯已经进了门，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若让人家知道，他夤夜召见汪孚林，未必是好事，既然是汪道昆的侄儿，他怎么也得照拂照拂！

    “方伯。”

    来人正是浙江布政司左布政使林绍宗。他没有理会凃渊请自己上座的暗示，站在那里直截了当地说：“北新关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凃渊顿时想起，自己召见汪孚林，除了训斥，也是想从其口中了解一下那个钟南风的情况，可刚刚一训人竟然忘记了。而他这一犹豫，林绍宗顿时脸色更阴沉了：“想当初苏州打行闹出来的那件事，翁大立险些连命都没了，没想到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杭州！一个阉人的性命不值什么，但若是闹得上达天听，别说你的前程，浙江上上下下要多少人遭殃！我给你三天，三天若是不能把人平安弄出来，把首恶等人全数拿下，邬部院回来之后，你自己知道结果。”

    说完这话，林绍宗竟是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凃渊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见林绍宗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硬梆梆地说道：“方伯既然设下了三日限期，我也无话可说，可别以为我凃渊便是软柿子！税关那个张太监初来乍到没多久，他凭什么指使得动锦衣卫杭州分司的骆邴原？还不是有人趁着邬部院和巡按御史巡盐御史全都不在杭州，于是想要给这阉人一点厉害看看，没想到事情竟然闹得捅破了天，就打算把善后之事全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倒是真便宜。”

    林绍宗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听到身后这声音，他险些给绊了一下，可他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就这么径直出门而去，一步都没有停。

    直到这位来得突然去得同样突然的布政使完全不见踪影，凃渊方才颓然一叹，继而往屏风那边没好气地喝道：“都出来吧！”

    汪孚林躲进去的时候，怎都没想到会旁观一场高层的言语交锋，闪出来的时候，他那表情自然显得颇为微妙。至于霍正和杨韬，跟在戚继光身边那么多年，更高层人士某些时候的嘴脸他们都见识过，此时此刻当然表情淡定。

    不就是文官和阉党那点事吗？想当初严嵩党政，文官内部那帮子人想方设法与其对掐的时候，那才叫阴招不断，眼下这点算什么？

    “听到了？我这个知府兴许只剩下三天了。”凃渊讥刺地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浙江巡抚今年才由郭部院换成了邬部院，前后两位都是颇为勤政爱民之人，上任之后便各地巡视。先皇和当今皇上对阉党素来管得还算紧，北新关前些年派下来的太监都还老实，可这个张公公一上来就查了帐，断了南京户部分司的常例，也就是北新关上每年都会照例分润给布、按、都三司以及各级衙门的公费开销，然后全都装进了自己腰包，这下子当然被人恨之入骨。”

    汪孚林这下子算是终于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说，锦衣卫只怕也对那位张公公很不以为然，抓了打行的那些把头，也不过是为了激化矛盾？”

    “十有八九。打行一闹事，如果能像当初驱赶翁大立出苏州一样，把这个张太监赶出北新关，而后再迅速把这场乱子平定下去，回头往上头一报，一贯对太监没好脸的高胡子一定会怒发冲冠，请了圣命把人办了，至不济也会拎回京去。可谁能想到那帮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是干脆占了北新关，劫了那个张太监。这下子，那些煽风点火的家伙傻了眼，便只有让我这个知府顶缸！我倒可以推到下头钱塘县令头上，可他一任期满眼看就可以调职，何苦糟践人？”

    “敢问凃府尊到任杭州府多久了？”

    凃渊也实在是气糊涂了，甚至没想到汪孚林根本就不是合适的诉苦对象，刚刚一口气犹如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所以，听到这个问题，他不假思索地说道：“本府去年上任。”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抬头，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可还不等他想到应该怎么把话题给拉回来，就只见汪孚林对自己拱了拱手。

    “府尊不委过于人，又痛恨他人狼狈为奸，这一片公心实在是让人感佩。”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凃渊皱了皱眉，继而把心一横，迸出了最后一个主意。

    他亲自出面去和那些乱民谈判！古往今来，多少名臣也都是这么做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到了那时候，别说闹事的打行全都别想好过，就连那帮子坏心眼的家伙，也全都等着丢官去职，他豁出去了！

    汪孚林还没想好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就只见凃渊额头青筋毕露，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刚冲进来一次的那个小厮，此刻竟是又再次不管不顾闯了进来：“府尊，宪府大人来了！”

    这一次，汪孚林顿时有些卡壳。这年头的官员别称实在是太多，这小厮就不能好好的报一个官名吗？无奈之下，他仍然打算故技重施往屏风后躲，然而所谓的宪府大人却比先头那位布政使动作快，他还没来得及闪，来人就已经跨进了门。此人年约五十许，瘦长脸，高个子，此刻一张脸绷得犹如别人欠他五百贯似的。而让汪孚林更加始料不及的是，对方的目光竟是直接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凃渊和汪道昆同年，相比汪道昆同样外放义乌县令，却因为抗倭一路官运亨通，早在四十出头就已经官居福建巡抚，而后罢免赋闲了四年，复出就又是巡抚，他却是仕途磕磕绊绊，年近五旬依旧还是知府，归根结底，他在骨子里就有一种不适合官场的刚硬，不若商家出身的汪道昆处事手段圆滑。此时此刻，他见浙江按察使谢鹏举频频目视汪孚林，顿时直接上前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宪府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谢鹏举见凃渊竟是直接把汪孚林给挡在了身后，顿时皱了皱眉，随即不慌不忙地说道：“北新关之事，耸人听闻，据称挟持税关太监的，就是那个一直以打过倭寇自居的市井恶霸钟南风。你既然已经夤夜召见了人，想来也该知道，此时此刻若要平息乱事，就得有人挺身而出去见那些乱民。汪南明之侄既然此前与人打过交道，他出面再加上有戚家军老卒随行，应该有七成希望压服这些乌合之众。”

    汪孚林登时大怒。关我屁事！

    PS：谢谢水兰同学寄来的两箱水蜜桃，夏天吃了心情好好，也谢谢大家的月票，终于总榜94了……(未完待续。)


------------

第二六三章 与君同行

﻿    刚刚汪孚林看到那位布政使林绍宗的时候，还只是心中犯嘀咕。听了凃渊的解说后，他也尚处于暗自鄙薄的阶段。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位什么宪府直截了当说出这话，赶鸭子上架明示他要直接上，他哪能不怒。什么叫做厚颜无耻……这家伙比刚刚那位林布政使更不要脸！

    而凃渊原本就已经面如锅底，这会儿更是直接炸了。他忿然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说道：“有劳宪府费心了，此事下官自然有主意！只因为一面之缘，便要让一个初来乍到杭州府的弱冠少年承担这种事，下官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就算两位戚家军老卒，多年浴血沙场，那是为国为民，他们又非杭州府治下，凭什么要豁出命来做这种事？”

    郭鹏举顿时讥刺道：“那你有什么主意？莫非你亲自上？”

    “莫非宪府认为下官不敢？”凃渊直接顶了一句，见郭鹏举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便一字一句地说，“下官横竖家中已有儿孙，亲自去北新关晓谕乱民，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死了，不过牺牲一条命而已！大晚上劳烦宪府走这一趟了，还请回吧，下官这就要筹谋明日亲自前去北新关之事！”

    虽说被凃渊挡在身后，可是，汪孚林也只是视线受到了部分遮挡，大体情形还是能够看到的。他被凃渊的决断给吓了一跳，眼见郭鹏举竟是给噎得作声不得，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他原本对这位凃府尊的三分敬意已经上升到了七分。等到凃渊转过身来，步履蹒跚地走到书桌后的椅子坐下，继而颓然叹了一口气，他扫了一眼霍正和杨韬，见这两位和自己一样同是无辜被扫进去的老卒正在相互交换眼色，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而这时候，凃渊直截了当地说道：“谢鹏举是浙江按察使，他显然没安好心，他和你那伯父汪南明有点仇怨，你这次来得时机不好。罢了，你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分寸，他别想胡乱支使人。”

    闹了半天，那是汪道昆的仇人？

    汪孚林终于明白自己这回为什么再次躺着也中枪了。面对凃渊竟如此担待，他突然决定，豁出去冲动一把：“凃府尊，学生虽是一介廪生，恰逢其会，只是巧合，可适才听到府尊这一番话，若仍然坐视，实在是有愧于心。倘若府尊信得过学生，学生愿意去一趟北新关，会一会那些打行中人。学生相信，这些人虽说好勇斗狠，可并不是完全没脑子的，只要知道闹下去的下场，也许会偃旗息鼓。”

    这种时候抽身而退固然轻松，可那位见鬼的按察使已经直接点名让他出面了，虽说凃渊帮忙挡了下来，可他要是真的袖手不理，指不定人家会怎么兴风作浪，要知道某些自诩清流的家伙是最不要脸的！而且，富贵也须险中求，一旦成功，他应该能够收获不少。

    汪孚林一丁点都没意识到，他这人大多数时候是属陀螺的，不抽不动，今天却不知不觉管起了和自己压根没关系的闲事，那绝对不是一开始听到那个消息时，小北认为他静极思动，也不是被杭州这种龙蛇混杂的繁华乱象感染，更不是被谢鹏举一番话给挤兑的，而是单纯被凃渊这个人打动。哪怕今天一见面，就被人家直接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一顿，可刚刚凃渊在关键时刻的担当，以及对自己的维护，让他很想帮点忙。

    然而，面对他的主动请缨，凃渊却立刻大摇其头：“不成，本府怎能让南明的侄儿前去涉险！”

    “钟南风一直对外号称是打过倭寇的人，昨夜对上霍叔和杨叔，他却立刻偃旗息鼓，不再张扬。而后，他入夜在街头和另一帮打行斗殴，我又恰好在旁边看到，他宣扬只为吃饱饭，不拿一针线，足可见他这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实话，汪孚林和钟南风就见过一面吃过一顿饭，怎么也不算熟稔，可是他从眼下这些以打架为业的人身上，却嗅出了一丝别样的商机。反正那个按察使谢鹏举已经瞄上他了，与其躲还不如大大方方直接上。于是，为了说服这个固执的杭州知府，他大费唇舌，对凃渊摆事实，讲道理，最终还是霍正和杨韬表示，他们愿意同行，这才终于把人给说动了。

    而汪孚林的急公好义，两位老卒的不计前嫌，也让凃渊产生了深深的好感和信赖，商量过后，这位杭州知府当机立断，决定大清早和他们三人一同出城前往北新关。用凃府尊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说，他毕竟是杭州知府，怎可让别人出头，自己却退缩在后，要是回头汪孚林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怎么对汪道昆交待？他原本已经连奏疏都写好了让心腹拿着，一有问题就直接送京师，反正绝不会让那些惹事又躲事的家伙好过！

    这一夜，很多地方的很多人彻夜未眠，但城内百姓大多没有把北新关那边的事情太当一回事。谁都不相信坚实的杭州城会被这么些乱民打破，毕竟，那是想当年倭寇都没能办到的壮举。而尽管汪孚林半夜前去杭州府衙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另一个院子里的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可阿衡一直等到天快亮了也没等到汪孚林回来，顿时再也放不下主人，赶紧跑到那边去敲门。这下子，两个院子的人全都被惊动了起来。

    而吴兴才和张兴哲两个休宁粮商听到汪孚林被“请”去的杭州府衙，第一反应就是——汪孚林怎么跑到杭州也能惹事上身？好好当财神不好吗？非得硬是要把灾星光环再给弄回来？

    得知赵管事也没回来，苏夫人当即派人去杭州府衙打探消息，可当人回来的时候，带来的却是杭州知府凃渊带着主动请缨的一位少年生员以及两位昔日戚家军老卒，亲自出城前往北新关招抚乱民的消息。听到那指代意义非常明确的另外三个人，她哪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叶明月不由自主想到了当初汪孚林和赵五爷直捣黄龙去抓邵员外把柄的惊险情景，而小北则是差点跳了起来。

    “他明明说，他不会自己给自己惹麻烦，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次又突然冲出去干嘛？不要命了！”

    “应该是昨天晚上被突然叫到杭州府衙，碰到了什么事？”叶明月有些不太确定地挑了挑眉，随即对母亲说道，“娘，会不会是凃府尊硬是要求……”

    “说不好。”苏夫人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杭州知府去年八九月间换的人，履历也好，为人也罢，我也不太了解。”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小北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可还没到门口，胳膊就被人拽住了，回头见是苏夫人，她顿时急了，“娘，他帮过爹那么多次，又帮过我，这乱民之中，再好的口才应变也未必有用！”

    “去换身衣服。”

    苏夫人简短地回答了一句，见小北一下子愣在了那儿，随即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脖子谢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兴冲冲地冲去了里屋，她不由得苦笑一声，对同样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的叶明月说道：“孚林是南明先生的侄儿，如果不是他愿意，别人总不至于强押他出面，毕竟，他又不是杭州人。好在，如果那位凃府尊肯一同出面，他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想到汪孚林帮父亲度过那些难关的时候，每一次固然也都是颇有惊险，可终究那是局势，而并非肉体上的直面威胁，叶明月仍然觉得放心不下。等到小北一身短打男装出来，看到她一头秀发全都包进了头巾，乍一看去就是个眉清目秀的民间少年，她方才上前去，为其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捏住她的手腕，看到了里头那一圈牛皮带，目光继而又落在了那束腰上。

    “没事的，娘，姐姐，你们放心，我可不像那家伙一样逞强！”

    嘴里是这么对苏夫人和叶明月说的，可是，别过二人，骑马出城，赶了十几里路来到北新关下的时候，小北却暗想，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也要混进里头好好打探打探。然而，这里已经被大群差役和官兵封锁，她向围观百姓一打听，方才得知，杭州知府凃渊带着汪孚林，还有一个谁一块跟着，竟然已经进入了北新关。这下子她顿时大吃一惊，又是暗自埋怨那位凃府尊动作太快，强人所难，又是摸不清楚里头究竟如何，那份纠结就别提了，

    好在接管这里的是府衙差役，再加上原本北新关里驻守的那些官兵，这会儿人心惶惶，防守相对松懈，而且四面八方竟然还有打行的人意图突破封锁，冲进北新关接应自家把头，小北也就去找了块白头巾，夹杂在其中一块混了进去。可是，好容易混进北新关，她却发现里头赫然乱哄哄一片，有人喊着造反，有人趁机四处找东西往自己怀里揣，也有人无头苍蝇四处乱窜，但问起凃渊那几个人的下落，每一个人给出的回答竟然全都不一样，让她险些没急死。

    不得已之下，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到处乱闯找人。大半个时辰之后，她状似冒冒失失地直冲一处院子，却被两条大汉直接拦了下来，这才心里一跳。知道多半是找对了地方，她嘴里却连声用宁波话赔礼走人。可随即又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让她欣喜的是，这个分明应该很重要的地方，却只有前头两个人守着，后墙却是无人理会。当她轻手轻脚来到窗边时，就只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咱家是宫里的人，你们怎敢如此大胆……哎哟！”

    PS：继续求和月票O(∩_∩)O(未完待续。)


------------

第二六四章 鱼目混珠

﻿    里头是那个税关的死太监？

    小北眼神闪烁，有些犹豫自己是该拔腿就走，继续去找汪孚林的下落，还是在这儿少许停留一下，打探打探这里发生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接下来里头那鬼哭狼嚎一般的叫声，终于成功绊住了她的脚步。于是，她悄悄把窗纸戳出了一个洞，随即小心翼翼往里头看去。就只见偌大的屋子里，一个身穿锦袍，可这会儿鲜亮的衣衫却已经一团糟的尖瘦中年人正被人又踢又打，最初咒骂连连，可紧跟着就不断求饶，到最后竟是两眼一翻，仿佛昏死了过去。

    直到这时候，两个白巾包头的汉子才仿佛是出了气，其中一个有些担心地问道：“三哥，人不会死了吧？”

    “哼，这阉狗装死惯了，不用理他！”

    随着两个人拍拍手转身离去，而地上那中年人一动不动，小北思量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冒个险，她解下头上的白巾，换了个绑头发的方式，把身上的短打衣衫给整得皱皱巴巴，又在脸上抹了几把浮灰，随即气冲冲地又转回了前门，二话不说就往里闯。门前两个大汉刚伸手一拦，她便压着嗓子叫嚷道：“刚刚那两个家伙能进，我怎么不能进？那死阉狗竟敢抓了我家把头，我要揍死他！”

    尽管小北身材矮小，瞅着又只不过十四五岁，可她那挥着拳头的凶相却看得两个把门大汉会心一笑，最终便让开了路。只不过，其中一个还是告诫道：“小兄弟把人打一顿就算了，千万别打出个好歹来，钟头吩咐过了，这家伙留着还有用。再说，这会儿府衙凃府尊人都亲自来了，接下来总得谈出个结果，这死太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好办了！”

    “知道知道，我就是出口气！”

    小北生怕露馅，头也不回径直往里头奔去。等砰的踹开门进了屋子，她瞅见那个锦袍中年人刚刚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顿时嘿然一笑，后脚跟把两扇门一勾关上，立时快步冲上前，一把就拎住对方的领子，将人揪了起来。以为又要挨打，刚刚才挨过打的中年人立时发出了哀嚎，紧跟着就是不绝于耳的求饶声。正要问话的她大为不耐烦，立刻恼火地低喝道：“再乱嚷嚷我就杀了你！”

    这一句威胁果然有效，人立刻闭上了嘴，她当即问道：“我问你，你就是北新关的那个税关太监，叫张什么来着……”

    尽管不明白小北为什么张口问这个，锦袍中年人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张宁，咱家叫张宁！咱家就是税关太监！”

    还真是找对了人……

    小北轻轻舒了一口气，继续压低了声音道：“那些人是怎么把你扣下的？”

    张宁虽说半辈子在宫里，这税关太监不过当了小半年，可此时已经品出了一点滋味来。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连声说道：“你是来救咱家的？快救了咱家出去，金银美女，你要什么都行，咱家重重有赏……”

    “闭嘴！”小北能唱出骂太监的歌，当然对这些阉党没有任何好感。她凶巴巴地喝住了张宁，警告似的抡了抡小拳头：“我问你答，少说没用的！要是你说半句假话，回头我就扔你在这里，叫上几十号人过来，揍不死你！”

    张宁本以为来了救星，听到这话方才意识到那根本就是煞星，顿时噤若寒蝉。接下来，他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说出在亲自审问犯人途中，那个钟南风如何暴起突袭挟持了他，如何要挟他放出了狱中的其他人，而那时候外间的打行又是如何喧哗闹事，如何直接冲关，整个过程详细得无以复加。临到最后，他才可怜巴巴地说道：“这位小壮士，只要你放咱家出去，咱家说话算话，绝不会亏待你的！”

    见小北眼神闪烁，根本不理会自己，张宁顿时把心一横，又加重了语气：“否则，小壮士如果这会儿见死不救，万一到时候咱家能够得救，你可是丢掉了一个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后半截话他没说，意思却很明白。那时候就不止是不能升官发财，老子非好好报复你不可！

    反正姑奶奶是女人，到时候往家里一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得救之后还能下海捕文书抓我？

    小北不屑地冷哼一声，正打算是不是要装模作样也痛殴这家伙一顿，以免露出破绽，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意识到有人来了，她急中生智，依旧揪着张宁的领子，低声说道：“有人来了，你给我装得像一点！否则回头露了馅，我就丢了你在这！”

    张宁闻言一愣，等感觉到雨点似的拳头往自己身上砸了下来，疼痛却很是轻微，远远比不上之前那般难捱，他立刻心领神会，当即杀猪似的惨嚎了起来。下一刻，大门就别人猛地推开，小北虽说没回头，可也能够察觉到外间那突如其来的寂静，紧跟着就是一个恼火的声音。

    “不是让你们看着这条阉狗吗？怎么有人在里头？”

    “钟头，好多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就是打这阉狗两拳消消气而已，我们也不得不通融通融。”

    钟南风见那个背对自己的少年站起身来，虽说人瘦弱矮小，却一手犹如死狗一般提着张宁的领子，满脸倔强不服气地瞪着他，他到了嘴边的骂声顿时吞了回去。想到还在那等着的死硬却又让人火大的杭州知府，以及同来的那个少年小秀才，还有那个戚家军老卒，他也就顾不上这点小纰漏了，动了动下巴说道：“好，你这小子敢打阉狗，有点骨气，有种就带着人跟我来！”

    对于闹事的这些打行人士，小北不太了解，此刻摸不清楚说话的这个所谓钟头到底是什么人，可无论如何也应该是领头者之一。于是，她也不拖泥带水，答应一声就直接揪着张宁往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她见钟南风背对着自己，心里甚至起了丢下张宁去挟持这家伙的冲动，可好歹硬生生压了下来。

    汪孚林还没找到呢，北新关里什么情形她还摸不准，得冷静，不能着急！

    北新关往日税关太监见客的地方，此时此刻凃渊占了左手第一把椅子，却是坐得四平八稳，看也不看一旁那个茶碗。而在他下手边的汪孚林，则是捧着那个出自景德镇的茶盅，饶有兴致地品鉴花纹，眼角余光不时打量这屋子里留下的白巾汉子。这些家伙应该是精选出来的，个头高大，剽悍精壮，看上去气势十足，可是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每一个人在看凃渊时，全都是偷瞥，没有一个人敢盯着这位坐如钟的杭州知府看。

    “如若你们撤出北新关，放了张公公，我用我这顶乌纱帽保证，除了首恶，协从者全都不追究。要是你们不答应，我人就坐在这里。杀了我很简单，但你们从此便是杀官的反贼，父母家眷全都会变成反贼的家眷，天下之大，休想有容身之处！”

    想起刚刚凃渊放出来的那一番狠话，汪孚林明白，这应该是撞击到了这帮人的软肋！哪怕是滚刀肉，不怕死，可真的要和官府来硬的，显然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底气。这年头盗匪固然从来没有禁绝过，可至少在隆庆年间，在东南一带，怎么也不可能有什么成气候盘踞一方的真正悍匪，更何况地处杭州这种长三角平原地带，逃到哪去？这里还不像苏州那样有烟波浩渺的太湖，西湖才多大，想要逃到西湖上去做水匪岂不是笑话？

    “钟头来了！”

    听到这声音，汪孚林往外看去，见是钟南风一马当先，后头有人揪着一个锦袍散乱不成样子的中年人紧随着进了屋子。可是，看清楚揪人的那个少年，他差点没失手砸了手里的茶盅！此时此刻，他竭力控制不要露出吃惊又或者怎样的表情，哪怕是揪着那中年太监的少年从他身边大步走过，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他也没露出破绽，可心底已经剧烈翻腾了起来。

    他是被凃渊感染，兼且被那个按察使谢鹏举点名，所以不得不同来，可苏夫人怎么会同意这小丫头跑到这种要命的地方！

    汪孚林几乎立刻往霍正看去，见今日跟来的他也瞪大了眼睛，显然认出了当初和戚家军老卒们比拼过的小北，他赶紧冲其摇了摇头。

    “凃府尊，你这胆色，咱们兄弟全都很惊讶，所以你说的话，我愿意信一次。可咱们信不过这个死太监！”钟南风坐下之后猛地一拍扶手，伸手一指小北手中揪着的张宁，怒声喝道，“我们好端端过我们的日子，可这个死太监却愣是勾结锦衣卫，把我们一个个全都拿了过来，逼问我们可有拿过什么账册。笑话，打行的人没几个认字，要什么账册干嘛？”

    汪孚林刚刚的精力全都花费在说服钟南风相信凃渊上了，这档子闹剧的前因后果，他直到现在方才了解到了几分。眼皮一跳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小北不要轻举妄动，这才看向了那鼻青脸肿形容凄惨的张宁。而比他更加惊怒的人则是凃渊。凃渊死死盯着张宁，沉声问道：“张公公，你能否给本府一个解释？”

    “这个……”

    凃渊霍然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些话要对张公公说，可否请诸位行个方便？如若不放心，就在门外守着。”

    钟南风虽说是市井之人，却也知道官场上弯弯绕绕多得很，总有些话不想让他这种粗人听见。而他正好也不想听，当即站起身来，没好气地说道：“就是你们想让我听，我也懒得听！”

    等看到汪孚林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死太监，他顿时心中一动，爽快地答应道：“可以，只不过，这位汪小官人和两位军爷跟我一块出去，我也有些话想要问他们！”他说完又对小北吩咐道，“这位小兄弟留下，这死太监得有人看着！”

    听到这个家伙竟是要留下自己和凃渊，却把汪孚林带出去，小北登时面色一变。可是，汪孚林却淡定地站起身，欣然应允道：“凃府尊还请在这里问话，我和这位把头到外间去。”

    汪孚林说完，径直带上了霍正径直往外走去。他既然如此光棍，钟南风再无犹豫，大手一挥把四周围的人全都撤了，还很体贴地关上了门。两扇门才刚一关，凃渊也顾不上那个揪着张宁的半大少年，径直走到张宁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张公公，你到底想死想活？”

    PS：例行求下和月票。话说随轻风去到上海公干来了，中午我们约了编辑一块吃饭，有没有人有啥怨念要带去给他的^_^(未完待续。)


------------

第二六五章 吓你没商量（求月票）

﻿    想死想活？

    哪怕小北根本不愿意留在这，听两个和她完全不相干的人说什么有的没的，可此时此刻凃渊这开场白，就算是不感兴趣的她，也不由得大吃一惊。至于作为当事者的张宁，那表情就更如同见了鬼似的。好在小北虽说一只手揪住了他的领子，可终究他的双手还是活络的，这会儿他就使劲用双手拍了拍脸，继而恼火地反问道：“凃府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丢东西的事，我才懒得管。我只想告诉你，这会儿只怕弹劾你的奏折都星夜兼程送到京师去了！北新关一出事，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三大衙门全都袖手旁观，邬部院和巡按巡盐的御史全都不在，谁也不想救你。如果你死了，激变良民，这是第一桩罪过；揩油税金，这是第二桩罪过；至于第三桩第四桩，要编排还不容易，反正你死了，什么样的罪名别人都能想出来！光是锦衣卫杭州分司那个百户骆邴原，你也不想想，你能指使得动他？”

    张宁一张脸顿时变成了白色。他原本还存着脱困之后使劲报复这些泥腿子的念头，可现如今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他只觉得头皮发凉，竟是不由自主地问道：“凃府尊，你既然敢亲自进虎穴，那就是有心救咱家对不对？只要你能救咱家这一次，咱家一定不会忘了你的，今后一定会报答……”

    放屁，若只是你这个死太监，老子才懒得亲身涉险，还捎带上了一个汪孚林！这北新关还有个南京户部分司主事呢！

    凃渊眼睛一瞪，把张宁那后半截话给噎了回去。他扫了一眼旁边那依旧揪着张宁不放手的小少年，见其脸色茫然，分明是有听没有懂，他心下稍安，这才沉声说道：“这些打行中人要散去，就得给他们保证。但是，冲击北新关这一条罪名非同小可，我保证只缉拿首恶，其他不问，但这终究要经过布政司以及邬巡抚，而且张公公你若是能安然脱困，你的承诺同样重要！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次本来不死也要脱层皮，几乎没希望再留下来当这个税关太监！”

    “高胡子一定会杀一儆百。”

    这是凃渊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而在宫里呆过很多年的张宁哪里会听不出来。高拱可不像那些会和太监打好关系的首辅，这一位比当年的严嵩更得隆庆皇帝信任，大刀阔斧，勇往直前，根本就不把他们这些太监放在眼里，如果真的被高拱抓到小辫子，别说是税关太监当不成，说不定他会被赶到南京去种菜，又或者到哪个皇帝的陵墓去司香！想明白这些，他就动作僵硬地点点头道：“凃府尊的意思，咱家明白了。你怎么说，咱家就怎么做！”

    可说到这里，他猛地想到身边还有个身份可疑的少年，侧头看了人一眼，眼神闪烁地盘算着该怎么对凃渊表明这小子有问题。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小北竟是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说：“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就叫钟头进来，啰啰嗦嗦。真是的，早知道你这死太监只要吓唬两句就会老实，我那会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你这死太监就是难对付，之前以为小爷是来救你的，又是钱又是美女的许诺，还摆架子，就是不说句实诚话！”

    “你刚刚是耍诈！”张宁登时险些没气炸了肺，虽说挨的打不太重，可怎么也是被人捶了一顿，原想着苦肉计之后能被救出去却也值当，谁能想到，这少年郎根本就是耍人玩！奈何他没胡子，此刻没法吹胡子，只能瞪眼，然而，对方却笑嘻嘻地耸了耸肩。

    “反正你们说的这些弯弯绕绕我听不懂，我家把头只吩咐我一件事，放你可以，你不许回头报复。否则这回能拿你当人质，下次就砍了你狗头！”

    凃渊见这满脸黑灰的少年竟是煞有介事地威胁张宁，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就连汪孚林，他也一直将其当成是未成年的晚辈看待，更不要说眼前这么一个应该是混迹于打行的懵懂小子，因此他很快就劝住了张宁，没有把这样一个小人物放在心上。

    同为弃子，尽管遭遇不同，但凃渊可不想这么轻易就给人算计了！

    只是在商议的两人全都没有意识到，一旁某个看似昏昏欲睡的小少年，那一双耳朵赫然竖得老高，一字不漏地把他们的谈话全都听了进去。

    而在一墙之隔的屋子外头，霍正因为汪孚林的授意，面对那些个围拢过来好奇询问戚家军状况的汉子们，他也不摆架子，随口说着从军那些年的经历。无论是抗倭，还是在蓟门那边对战零星的蒙古鞑子，这些都是成天混迹街头的打行中人难以接触到的，自然而然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汪孚林，他一出来就被钟南风截了个正着。那天在酒楼中的一顿饭，可以说是钟南风这辈子吃得最难受最狼狈的一顿饭，所以如今不管怎么说，自己眼下占据了优势，他就让底下的兄弟们绊住了两个戚家军的老卒，打算在汪孚林面前找回场子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先是冷嘲热讽，然后是试探询问，可面前这半大少年就是始终保持沉默。到最后他都快暴走的时候，汪孚林才笑眯眯反问了一句话。

    “钟把头，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你知不知道这次做的事情，只怕要掉脑袋？”

    “砍头不过碗大的疤，老子可不是吓大的。”钟南风硬梆梆地顶了回去，继而就嗤笑道，“凃府尊是说只追究首恶，我们这些弟兄们可没说答应不答应。”

    “问题在于，这北新关内，有多少人唯你马首是瞻？我听说十余里湖墅，至少几十家打行，可混得好的，在湖墅有正经的铺子，正经的招牌，甚至还能和那些官绅富商往来，护持人家的商旅门面。可像你这样的，也就是骚扰一下寻常商铺，混口饱饭吃。你被抓之前，才刚刚和另一拨打行的人大打出手，人家就算是之前为了活命脱困，不得不听你号令，可各自的人手都全都冲进了北新关，为什么还公推你打头？虽说现在税关那位张公公你掌握在手，可万一出了事，那也当然是你扛，别人只要一口咬定都是胁从，全都推你是领头的首恶，那就行了。”

    钟南风顿时哑然。他很想死硬到底，可发觉汪孚林不是用一种盛气凌人的嘲弄态度看着他，而是颇为诚恳，就和那天明明已经占尽上风却还留他下来吃饭时，那种礼遇的态度一样，他顿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见惯了那些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读书人，哪怕他在底层民众当中颇有些人望，可那些人也就是敬佩他的胆色武勇，可再往上的人就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于是，他足足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你想死还是想活？”

    汪孚林当然不知道，自己和凃渊问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就算知道，他也只会认为，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见钟南风用恼火的目光瞪着自己，他也不卖关子，低声说道，“你要是想活，那就下去把其他把头都找来，在凃府尊面前过个明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是应该的。”

    钟南风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想到自家这打行成立得很早，可却因为他的某些不合时宜的坚持，有些后起之秀有了铺子招牌，有些交通上了权贵，有些扩张了地盘，就他自始至终下头几十号忠心耿耿的兄弟，却只是仅仅能让他们吃饱饭。而这一次，也是为了救他，这才闹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情，他给人算计了不要紧，可下头的兄弟怎么办？

    这一次，他甚至连屋子里的张宁凃渊都顾不得了，立刻上前招呼了自己那些弟兄。临走时，他瞅了一眼霍正，觉得他们不可能只凭这一个戚家军老卒，就从这北新关带走张宁和凃渊，便再也顾不上那许多。等他这帮人一走，汪孚林便对不明所以的霍正杨韬耸了耸肩，继而来到了屋子前头，敲了敲门。

    “府尊，人都走了，要不要出来透口气？”

    凃渊正在屋子里循循善诱，逼迫张宁认清形势，骤然听到外间汪孚林这声音，他顿时有些脑袋转不过来。等到他亲自过来开了门，见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汪孚林和那两个戚家军老卒，饶是他宦海二十余年，这会儿也感觉意外懵懂。

    怎么回事，放着张宁这么要紧的人质不管，居然全都散了？莫非这些打行中人想明白了利害，于是出去投降了？那自己今天亲自出面简直是手到擒来，太神奇了！

    紧跟着出来的，则是一手拽着张宁的小北。这次换成她冲着汪孚林挤眉弄眼了，看到院子里没人，她顿时大叫道：“钟头他们人怎么不在？不行，我要带着这死太监去见我家把头！”

    汪孚林没想到小北演戏演得上了瘾，立刻上前一把拦住了人，趁着张宁被人提着后领，脑袋转不过来，而凃渊则是被霍正遮挡住了视线，他便无声地冲着人做了个口型。

    先走！

    努力辨识出这两个字，小北不禁大为不乐意。可是，她一想到刚刚在屋子里听到的凃渊和张宁那番话，又有些犹豫。直到汪孚林神情转厉，她方才不得不一松手，随即恼火地说道：“谅你们几个也别想跑出去，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叫我家把头回来！”

    眼见得那个原本揪着小北的小少年竟是气咻咻往外去了，凃渊这才反应过来——毕竟，人是听到他和张宁那番交谈的——然而，霍正杨韬虽是立刻主动上前像模像样地阻拦，那小少年却一个斜插，三两下直接翻上了墙，倏忽间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他也唯有暗地直跺脚。

    罢了，只希望这真的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子！(未完待续。)


------------

第二六六章 一盘散沙

﻿    尽管汪孚林说了让自己先走，可辛辛苦苦跑了一趟，什么都没干就回去了，小北却大为不乐意。可是，她毕竟是混进来的，在这北新关中不认得几个人，要是一味乱跑，说不定会露馅。努力想了一想，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身手灵活，动作又快，没多久就追上了钟南风一行。本想悄悄蹑在这些人身后，可想想这北新关之中现如今人员错综复杂，自己一个不小心反而容易被发现，她便干脆咋咋呼呼冲了上去。

    “钟头，那个死太监，还有那个官儿，就这么放着不管了吗？”

    钟南风一回头方才发现是小北追了上来，想到凃渊和汪孚林等人就这么被丢在了那里，他本能地心头一紧，可后头几个弟兄里，却有人哂然说道：“钟头，不用担心，那个死太监就是化成灰，北新关里那些吃过苦头的把头也能认得，再说几道出入大门早就下了死命令，许进不许出，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守着。他们才几个人，虽说有一位戚家军的军爷，可单单一个人要保护三个手无寸铁的人平安出去，这怎么可能！”

    进来容易出去难，小北对此倒也不怎么惊讶，可对于钟南风身边竟然还有这么个脑子好使的，她少不得多往人身上瞅了几眼，发现那人果然有几分智囊模样，不禁暗自留心。果然，接下来钟南风也就暂时释怀了那边的事，大手一挥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对她这个突然加进来的生面孔表示任何异议。

    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前头突然停了下来。她探出脑袋一看，却发现竟是有人拦阻。那人提着哨棒，虽是笑眯眯的，却就是不让路。

    “钟头，您不是和凃府尊正在谈判吗？怎么有功夫上这来？”

    “让开，我要见你家把头！”

    “这不太好吧，之前大家说定的，这块区域里的东西都归咱们……”

    “滚，老子是那种抢人东西的人？”

    随着这一声暴喝，火将上来的钟南风一声令下，身后众人竟是齐齐抄着棍棒等物打了进去。那现身阻拦笑面虎似的汉子一个阻拦不及，竟是被钟南风等人直接闯了关。当小北跟着这十几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一处院子，她就看到这里齐集了约摸二三十号人，可面对这会儿一手提着朴刀，脸上还有斑斑点点血迹的钟南风，大多数人竟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林老三，赵大，穆铁头，还有其他在这里的，全都给老子出来！”

    钟南风的厉声叫嚷之下，堂屋大门很快被人打开。出来的人里头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四十往上的中年，甚至还有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尽管气质形貌多有不同，但相同的就是这些人此刻那愠怒的表情。其中有人便怒喝道：“钟南风，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谁让你们的人要拦着我？许你们关起门来商量，就不许我打进来看看怎么一回事？”

    看到这里，小北便已经心中了然。这帮家伙看似有几百号人，但实则窝里斗，不齐心！

    这时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不得不站出来，息事宁人似的劝和道：“钟老弟，你不要误会，大家只是聚到这里商量商量。我们之前是一块被抓来的，这次多亏了钟老弟你下头这些弟兄把大家召集起来冲进北新关，你又挟持了那个死太监，我们才有一条生路，大家心里都记你的情。”

    这老者开了口，又有一个中年人也干咳一声说：“是啊钟老弟，别看咱们占了这北新关，可银库是建在地下的，那道铁门厚得根本没法砸，上头六把锁砍断了几把刀都打不开，直到这会儿都还在用水磨工夫，咱们就应该齐心合力才是。所以，你去和凃府尊谈判，拖延时间，咱们不是也在这商量着怎么打开银库？若是能将银库打开，那里头的钱分下去，弟兄们都能分润几个。”

    要是之前汪孚林没说过那样的话，拳头狠却不大喜欢勾心斗角的钟南风兴许因此洋洋得意，大而化之地放过了别人背着自己密谋的事，可汪孚林都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哪里还会任人忽悠。更何况，他过来这一路上，和自己的左右手杨文才紧急商量了一下，杨文才也觉得众人公推他出面和凃渊谈判，这绝对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更何况，那个银库谁也奈何不了，想打开是痴人说梦！于是，他当即冷笑了一声，炯炯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这才又开了口。

    “记情不记情，我也不在乎。至于银库里头的钱，你们就别糊弄人了，我的人刚从那边回来，门前连个守卫都没有，倒是有好几把断刀断锯，想来你们也拿那几把锁和那道门没辙。既然如此，还不如听听凃府尊都说了些什么！凃府尊说了，只拿首恶，胁从不问。这会儿凃府尊吩咐，请所有打行的把头去说话。我把话带到了，你们明白给个回话，去还是不去。”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那起头劝和的老者更是眉头紧皱。眼见钟南风抱手而立，竟是有人突然张口猛地嚷嚷了一句：“一个税关太监拿在咱们手里，官府来人谈条件，应该是给咱们好处，这只拿首恶胁从不问，倒变成他们拿大了！肯定是钟南风勾结官府的人，想卖了咱们！”

    小北心中一动，往那大声嚷嚷的人看去，见此人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而四周围竟是因此起了骚动，她顿时对这帮乌合之众更不屑了。就这么些心都不齐的家伙，竟然还敢冲击北新关扣下税关太监为人质，甚至还大喇喇地打算和官府谈条件，这简直是脑袋坏了吧？

    果然，下一刻，钟南风怒吼一声，转过身后，整个人如同一阵风似的骤然狂突上前，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把那尖嘴猴腮的家伙给揪了出来：“厉老大，你刚刚说是老子勾结官府？很好，再给老子说一遍？”

    那尖嘴猴腮的家伙正是前天晚上刚刚和钟南风打了一场却大败亏输的把头厉老大，哪想到钟南风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暴起发难，而且自己根本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拿了。想到四周围还有众多其他打行的把头们，他打着输人不输阵的主意，便豁出去高声叫道：“各位把头，各位兄弟瞧见没有，钟南风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根本就是借着官府的势头来压咱们！”

    他这么一嚷嚷，手底下不知道哪个人又陡然暴喝了一声：“兄弟们，打！”

    这下子，四周的骚乱顿时也变成了一片混乱，有趁机开打的，有叫嚣的，也有努力想平息事态的，想浑水摸鱼报旧日仇怨的，总之，场面演变成一场混战，一锅粥似的乱七八糟。钟南风虽说平时威望不小，此前又是他挟持张宁，让一众把头有脱困的机会，可眼下人心一乱，打成一团，他哪里还有空说话，提着朴刀开打都还来不及。

    小北敏捷地混在人群最当中，躲闪了大多数攻击的同时，却又抽冷子给人家一拳一脚。可发现四周围已经乱成一团，她就不由得打算抽身而退了。她躲过一个想要偷袭自己的家伙，在对方的小肚子上狠狠来了一下，趁着人陡然之间捂着肚子弯腰的刹那，在其膝头和肩膀上一借力，立刻高高跃了起来。这会儿偌大的院子里下饺子似的全都是人，她能够落脚的人多如牛毛，也不知道借了几个人的肩膀甚至头顶停留借力，她终于翻上了一堵墙。

    “钟头你撑一下，我再去叫人来帮你！”

    钟南风正提着朴刀揍人呢，听到这声音一回头，就看见起头跟在自己这帮人身后的小少年已经翻墙跑了。他根本来不及琢磨是怎么一回事，其他人就已经打到了面前，这下子，打出了真火的他顿时绝了去深究的念头，只想着把那个趁乱从自己手里溜走的尖嘴猴腮厉老大给揪出来。至于唯一还有点冷静的杨文才，也被四面八方的人给冲得东倒西歪，须臾就已经被人冲散了，举目四望都瞧不见钟南风。

    溜出去的小北瞅准这个机会，心里打着造混乱的心思，一路跑一路叫道：“不好啦，不好啦，把头们都打起来啦！”

    如果遇到就这么相信的，她自然是主动指明方向，把人骗到混战那地方去，而遇到不相信硬是要拦下她仔细问的，她自然添油加醋把那边的纷争说上一说，立刻请求对方过去拉架劝和。在她上蹿下跳这么一番折腾下，本来被打行中人占据，就谈不上多少纪律的北新关赫然一片鸡飞狗跳。于是，她顺顺当当回到了刚刚汪孚林等人和张宁说话的地方，悄悄一探头张望，却发现人竟然已经不在了。

    虽说不知道是乱起来之后，汪孚林立刻浑水摸鱼带人跑了，又或者是钟南风一走就溜了，她愣了一下，考虑到外头那一番乱局，以及许进不许出的状况，她甚至忍不住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到外头散布说死太监跑了。可想想汪孚林一行人未必能够跑出北新关去，她还是决定先不要声张。否则万一那边混战正酣，却因为得知人质跑了而重新握手言和，那就得不偿失了。

    “真是的，走了也不知道留个暗号，我又得费神找人！”

    PS：昨天和随轻风去以及编辑胡说一块探讨了一番历史题材的前景，不过咱们六组真是历史大神云集，月关三戒庚新轻风三痴都在一组。最后求个月票，嘿嘿(未完待续。)


------------

第二六七章 死太监，臭穷酸！（求月票）

﻿    此时此刻，汪孚林一行人依旧还在北新关中转悠。

    按照他的心意，继续在这里等一等，看看钟南风那边和其他把头会谈出个什么结果，这才是以静制动，毕竟外间情势不明，安排好的诱饵现在还没到时辰，可在这帮打行中人手里吃够了苦头的张宁，却再也不想任人宰割了。奈何凃渊也同样是谨慎小心的性子，不愿意贸贸然出去却被人当成言而无信要逃跑。于是，张宁思前想后，最终竟是祭出了一招杀手锏！

    “之前咱家被那帮天杀的家伙挟持，后来打行冲进了北新关，那时候朱主事应该还没来得及逃出去，咱们总得先去确认确认，他的下落到底如何？”

    因为张宁搬出了这么个理由，这会儿他们每个人头上都绑了一块白巾，这是来之前汪孚林就准备好的，如此一来，连打昏人再变装这一步都已经省去了。就连哪怕死活不愿意和乱民一般装束的凃渊，也在鼻青脸肿的张宁以事急从权为借口，好一番劝说下，勉强接受了这不伦不类的打扮。

    当然，凃渊的官服暂且藏在了稳妥地方，只穿了本就在官服里头的那一身便装，再加上脸上和小北一样抹了两把浮灰，总算也能蒙混过关。张宁本打算包起半边脸，免得人看到自己鼻青脸肿的丑态，可汪孚林却竭力劝了他，因为打行中人都是把打架受伤当成家常便饭的，所以与其包起脸让人怀疑，还不如大大方方露出真面目给人瞧——横竖那已经被揍得变形的脸，也不太可能被人轻易认出来！

    当然，他也想到，一群人这么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是什么光景，但张宁都把凃渊说动了，他也没辙，只能安慰自己说，既然不是往大门那边跑，就算真的撞上钟南风等人，到时候一口咬定是在北新关中查找清点其他被扣押的官府中人，也许能够糊弄过去。

    所以，此时此刻，在张宁这个地头蛇带路下，众人直奔的正是真正管辖此地的南京户部分司主事朱擢的办公地。既然张宁所说，那时候他被钟南风挟持之后，北新关中须臾就为这些暴乱的打行中人控制，朱擢应该也没能及时出去。而对这场暴乱心中有数的凃渊，也确实没有朱擢的下落，不得不跟着到这里来找一找。

    总归没有只救太监，却不救文官同僚的道理。而且张宁在路上透露，说是没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还抓了朱擢这个主事。

    进了屋子，看到那仿佛被洗劫过一样的地方，别说凃渊面色铁青，就连汪孚林，也在苦笑此事在善后时需要花费的功夫，心底对某些人的鄙视更是到了顶点。那帮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激起了一场暴乱却没想到自己根本就不能控制这暴乱的程度，单单丢失散落的文书单据以及各种账册，需要多长时间来弥补？望着这犹如遭了蝗灾似的屋子，他忍不住对凃渊问道：“凃府尊，北新关乃是运河南段第一关，关城内应该有很多人，之前跑出去多少可统计过？”

    “统计是统计过，但有很多人因为惊慌失措，并没有第一时间到官府报备，我这儿知道的，也就是三十多人。据我所知，北新关内从胥吏、兵卒到杂役，总共不下两三百。张公公可知道，那帮家伙把人扣留在了哪？”

    张宁暗想自己除了挨揍就是挨揍，心里早就对那帮粗汉恨之入骨，哪有人会对自己提及这个？他提起朱擢，也不过一个暂时离开那地方的借口，其实只想赶紧离开这北新关，免得再过那种凄惨生活。可环视一眼这空荡荡满是乱七八糟纸片的屋子，他突然想起前任交割时告诉自己的话，当下若有所思地说道：“听说当初这钞关刚刚造好的时候，为了保存账册，以及以防万一，工部曾经在关城内部做了点文章，设了个密室，不过，咱家倒是没亲眼见过。”

    汪孚林顿时吃了一惊，扭头去看凃渊，见其一脸茫然，显然也同样不知道这个传言，他想到外头有霍正负责望风，突然开玩笑似的提高了声音叫道：“朱主事在不在？在的话麻烦应个声。杭州知府凃府尊和张公公都在这里，现在外头那帮打行中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如果你在，而且愿意和我们一块走，那就出个声或者直接出来。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我数到十，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当你不在这里，又或者不愿离开，我们就先出北新关了！”

    “一，二……”

    说完这话，汪孚林就煞有介事地开始数数。凃渊和张宁面面相觑，全都觉得如此实在是儿戏，可让他们全都没想到的是，汪孚林才不过数到六，靠墙的一个柜子突然无声无息地打开，紧跟着竟是从里头钻出了一个人！他当然完全不认识，可凃渊和张宁却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朱主事！”

    某些大片汪孚林后世里看多了，也想到过柜子后头有暗门之类的情况，因此对于柜子门一开，里头钻出来一个人，他并不觉得有多奇怪。可是，这个身上官服一团糟的青年官员紧紧抱着一把剑，先是双膝瘫软跪坐在地，好半晌才手足并用站起身来，然后，他踉踉跄跄走上前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却让汪孚林为之瞠目结舌。就只见这位凃渊和张宁口中的朱主事丢下手里的剑，竟是直接冲向了张宁，一把死死揪住了他的领子。

    “死太监，都是你害的我！”

    张宁今天也不知道被人揪过多少次领子，此刻又气又急，死命挣扎了一下却又甩不脱，只能大骂道：“朱擢，你发什么疯！”

    朱擢是个模样俊朗的青年，但此刻咬牙切齿的模样，却和那些捋袖子打架的粗人似的，气咻咻地叫道：“要不是你丢了东西之后大肆折腾，怎么会闹得北新关成了这个样子？要不是我躲得快，又拿走了钥匙，万一银库被人打开，那是什么下场？你刚刚还竟然对人说什么密室，北新关中若能随便造密室，天下官府不是全都能造密室，那不是乱了套吗？你们这些死太监就会造谣！”

    不是密室是什么？你刚刚藏在哪的？

    这一次，连汪孚林和凃渊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无不犯嘀咕。而朱擢虽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可忍饥挨饿躲了这么久，他一腔怒火总得要有地方发泄，所以这会儿竟是啰啰嗦嗦多解释了两句：“也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事因为墙面渗水，又在外头多砌了一堵墙，可内墙侵蚀出一个大洞，竟然还闹了老鼠，我上任盘点之后才发现那个大洞，原本清理干净打算让人填上的，这次不得不躲了进去！你知道我在里头吃了多少苦头，我一天没吃过东西喝过水！”

    张宁自己也正抓狂郁闷，听到朱擢埋怨自己，他顿时暴跳如雷，反手揪住对方的衣领便怒声说道：“你怪咱家，咱家又去怪谁，咱家也一样没吃过喝过！还不是你们一大堆文官尽坑咱家一个小小宦官，竟然不顾乱民冲击北新关的后果！你有胆子就去找三司那些家伙算账，咱家看你还有这气性！”

    “死太监，你说什么？”

    “臭穷酸，捡软柿子捏算什么好汉！”

    发现这吵架吵得半点水平也没有，汪孚林简直有一种不忍直视的感觉。看了片刻热闹，他终于醒悟过来。他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赶紧上前去，直接从后头抓住了张宁的肩膀，把人往后拉，而凃渊也知机地上前拦住了朱擢。直到好容易把此次北新关之变中，这一对“失陷敌营”的难兄难弟给拖开，汪孚林才诚恳地说道：“事到如今，两位就算想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也等离开这里再说。朱主事还走得动吗？如果不成，你在这里继续躲一躲……”

    “当然要出去，再窝在这里，我就要疯了。就是撑也要撑出去。”朱擢想都不想便做出了选择，突然有些疑惑地看着汪孚林，“你是谁，怎么会跟着凃府尊到北新关来？”

    “这里不便多说，等出去之后，我再对朱主事详谈。”

    汪孚林三言两语打发了这位冲动又好奇的主事，随即拿了块备用的方巾，让朱擢包在了头上。而趁着这机会，朱擢也努力了解了一下北新关内现在的情况，以及杭州城内那些衙门的反应。当张宁添油加醋将凃渊的判断说了给朱擢听，这位南京户部分司主事，北新关明面上的主事者顿时黑了脸。

    这时候，在外头望风的霍正进来禀告，关城之中竟然仿佛乱成了一团，他拦下人问过，据说是处处混战，不少人都在往外头跑路，那几道大门之前看似严密的守卫估计都要形同虚设了，汪孚林正松了一口气，却不想身旁的朱擢突然开口问道：“这些暴民弃关而逃虽是好事，但若是放任他们就这样散入四野，危害乡里，绝对还是一个大祸害。凃府尊你亲自跑到这里来安抚人心，若是就这样一个结果，岂不是太草草收场了？”

    凃渊瞅了一眼汪孚林，方才开口说道：“你放心，外间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至于能不能奏效，他实在没把握，能救出人就好！(未完待续。)


------------

第二六八章 赏钱和戚家军

﻿    自从传出税关太监张宁被人挟持，而后打行中人又一举突入，占据了税关的消息，北新关外便暂时被杭州府衙的差役给封锁了起来。虽说之前把守北新关那些兵卒人倒是不少，可之前被打行几百人就冲了个人仰马翻，谁都知道这批乌合之众是指望不上的。可是，即便整个杭州府衙，三班衙役从正役到副役、帮役、白役、帮手，少说也有一两千，可平时让他们敲百姓竹杠容易，办正经事却难。

    所以，所谓的封锁也只是稀稀拉拉，之前就一度在凃渊和汪孚林等人进去后，被一帮打行中人给冲破过一次，放了小北在内的几十人进北新关。

    接下来还是府衙黄推官亲临，下了死命令，若再让人闯进关城，那么就革除出府衙，绝无二话，这下子差役们方才不得不认真卖力一些。可这种枯守的滋味却不大好受，更何况又没个好处，不少人都是叫苦连天。所以，当午后黄推官再次出现，告诉那些白役帮手们，这会儿可以回去了，只留下经制役听用，上千号人顿时大为高兴。毕竟，其中不少都和那些打行中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是没关系的，也害怕回头挨上一顿胖揍。

    其中也不是没人打算留下来看热闹，瞧瞧凃府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眼见得一帮衣甲鲜亮的兵马出现，看清楚这些人的佩刀，他们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全都溜了。

    那竟然是戚家军的服色！而且一个个都涂黑了脸，这不是当初戚家军打倭寇时常用的手段？

    自打戚继光带了三千精锐被调到了蓟门担任总兵之后，戚家军剩下的兵马就被打散，一部分隶属福建和浙江巡抚直辖，名义上是防范可能出现的倭寇，另外一部分却一直在削减遣散，分隶卫所。尽管比不上北面那些边镇的督抚标兵，可浙江这支抚标总共虽只五百人，一样是精锐中的精锐。想当初肆虐东南的倭寇，都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更何况是北新关中那帮乌合之众？可浙江巡抚邬琏明明不在，谁能调动这支兵马？

    哪怕只有区区百多人，可那也是戚家军！可现在，鲜少出现在人前的戚家军，竟然又现身了！

    随着这百人小队出现的，还有十辆马车，因为府衙经制役也全都被赶到了最外围，所以对于马车上足足要四个随车健壮汉子才能抬下来的一个个箩筐，他们看不到，自然也就无从猜测。

    此时此刻，北新关中的一片混乱已经蔓延到了几个出入口，原本把守这里的人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中，关城上负责瞭望的人也早就离开了位置，因此，竟是没人注意到下头的换防。至于之前因为北新关之乱，滞留码头不得离开的那些商人，自始至终都躲在船里不敢出来，当然就更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那些盖着黑布的箩筐被健壮汉子抬到各处指定位置，眼看一切预备都已经停当，时辰也差不多了，几个大嗓门方才齐齐大声叫道：“凃府尊有命，但凡主动出关者，都有赏钱！”

    随着这话，就只见几个大箩筐里，大把大把的铜钱抛向天空，继而几个汉子似乎还嫌这样的动作不够快，竟是直接将箩筐倾倒在地，随着哗啦啦的声音，一时间赫然满地制钱乱滚！

    听到这动静，关门口本来还在犹疑的打行中人往声音来处望去，当看到那满地是钱的一幕时，顿时起了大大的骚动。

    尽管钱塘富家办喜事的时候，也常常会抛洒喜钱表示庆祝，可大多只是用簸箕象征性地撒上几千钱，眼下看那一个个满满篓筐的样子，何止几千几万，至少也是十几万钱！哪怕占据北新关的时候，也有人想要劫夺关银，然而，除了那一日通关收取的数百两银子之外，北新关银库设在地下，实心浇筑的铁门，挂锁更是整整六把，掌管钥匙的朱擢再一躲，就一天的功夫，寻常的刀剑怎么可能将其打开？

    于是，就有人打税关太监张宁的主意，拳打脚踢之后，张宁却是老老实实吐露真言。他上任不久，装腰包的却很多，可却不是自己拿，而是打算送回京孝敬干爹干爷爷，无巧不巧，他的钱之前刚送走。至于银库的钥匙，他之前没能斗过朱擢，根本就不归他管！

    几乎是顷刻之间，几十个头戴白巾的打行中人正争先恐后地从几个出口蜂拥而出，迈开大步往撒钱的方向冲了过去。倘若不说赏钱，兴许还有脑袋清明的人稍稍加以提防，可既然说是凃府尊发的赏钱，再加上北新关中据说已经混战一片，贪婪一下子冲昏了大多数人的脑袋，有人就地捡拾，有人为了争抢大打出手，也有人冲上前去想要直接占据箩筐，总而言之，大拨人流几乎全都冲往了唯一一个方向。

    尽管之前犹如蝗虫过境一般扫荡了北新关，可大多数人别说捞得盆满钵满，根本就是才得了没两个钱，此刻哪会放过？甚至为了三两个钱彼此推搡互殴。至于最初喊话撒钱的汉子们，眼见大批人流涌来拔腿就跑，立刻全都闪得没影了。而随着后来一步没能挤进去抢钱的人见此情景，立刻跑到北新关里召唤帮手，不多时就有更多的人蜂拥而出争抢这笔天上掉下来的浮财。

    毕竟平时彼此都是抢地盘的对头，此前北新关中那一团混战已经是打出了真火，不少人都无心再留在其中。于是，这北新关下因为赏钱而发生的一番混战，赫然比之前北新关里那场混战更乱。

    当几个箩筐里头的制钱被一抢而空，远处就只见其他三处又传来了发赏钱的声音，每个人都能看见，那儿又是好几个箩筐。在抢到钱的人眼中，他们看到的不是筐，而是亮闪闪的钱！因为三处远近都差不多，一二百号人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分流成了三拨，分头跑去各处拼命装钱。

    哪怕是那些最初到得早，此刻怀里裤管里全都装满了钱的汉子们，哪怕跑在最后，已经没法装了，却依旧气喘吁吁往发放赏钱的地方跑去，甚至还有人一把脱下衣裳，打算一团包上，多抢一些包进去。

    就在一大帮人跑到地头，抢钱抢得正高兴时，就只听一阵响厉的呼哨，继而几十涂黑脸的兵马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拢了起来。一时间，有人惊呼上当，有人呼吁打出去，但随着有眼亮的人嚷嚷了一声是戚家军，骚动几乎顷刻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死寂。

    “凃府尊有令，北新关之事，只责首恶，胁从不问，所有人等领赏之后原地坐下，若敢妄动逃离者，杀无赦！来人，缴械，捆人！”

    听到这喊话的军官重申了只责首恶，而且又没说追回赏钱，哪怕是想要破釜沉舟拼一拼的人，摸了摸怀里那包鼓鼓囊囊的制钱，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坐了下来。接下来只听得有人对关内喊话，出关投降者赏千钱，陆陆续续仍然有人弃关而出。听到这话，又看到这一幕，之前抢钱抢到彼此互殴，鼻青脸肿的这帮人不禁大为怨念。早知道晚来一步也有钱，他们还抢什么？稳稳妥妥全都有钱！

    相比领教戚家军的鸳鸯阵，还是太太平平拿着赏钱，等回头的宽免就好，反正他们又不是首恶！

    谁都没注意到，眼看哨棒朴刀等等收缴了一堆，一大帮子人被长绳齐齐捆住右手，成了一串粽子，一身戎装喊话的杨韬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仍不免心有余悸。这出戏竟然没演砸，大帅的名头真的太好使了！

    外间一乱，关城里头自然而然就渐渐空了下来，尤其是汪孚林等人走的又不是外间联通的大路，而是张宁和朱擢这样的地头蛇熟知的七拐八绕小道，一路上就只遇到过零散三四个倒霉鬼，全都是霍正不由分说打昏了事，还顺手缴获了一把朴刀以及哨棒等等兵器，正好五个人全都武装了起来。五人当中，霍正提着朴刀开道，张宁和朱擢两个步履踉跄的倒霉鬼居中，手中是哨棒，汪孚林和凃渊殿后，汪孚林手里还拿着朱擢那把剑，凃渊则赤手空拳。

    汪孚林也是在路上才知道，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朱主事抱着剑躲进那个鼠洞里之后，竟是打定了最终被人发现就拔剑自刎，绝不受辱的主意。哪怕他初到杭州就领教了一番布按司长官的极品，可凃渊在前，朱擢在后，汪孚林对这两位的硬骨头还是深表钦佩。

    至于汪孚林的身份，霍正的来历，凃渊在半道上就已经如实告知了，无论张宁这个太监还是朱擢这个文官，也同样都颇有敬意。

    戚家军老卒霍正给他们提供了安全保证，至于汪孚林这个小秀才，原本可以不搅和进这趟浑水，却因为凃渊而跟来了。而且听凃渊的口气，外头某些布置似乎还是人家出的主意，他们两个这次险些一跟头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的怎能没有半点感念？

    当众人出了一扇门，进入一条狭长足有好几扇门的火巷，朱擢还小声解释，这里出去之后就直通运河码头一个僻静之处，汪孚林也好，凃渊也好，全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可让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当口，四五个人就从一处小门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最前头一个汉子嘴里还嚷嚷着：“那帮杀千刀的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窝里斗，害得北新关里一片乱糟糟的不成样子，居然又被几个赏钱就骗出去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乎在抱怨完之后，他就看到了几乎和众人迎面相撞的这一行人。

    彼此一打照面，汪孚林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当中的钟南风。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听到了一声脱口而出的暴喝：“好啊，都是你们这些狗官狗太监坑人！”

    PS：想说啥来着，哦，上海终于降温了，前天出去我差点没中暑……嗯，大热天我天天双更，继续要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二六九章 谁是好汉（求月票）

﻿    见钟南风一个滑步率先冲了上来，汪孚林生出的唯一念头便是冤家路窄。

    要说他们这边也是五个人，那边也是五个人，人数相当，可人家那是以打架为生计的街头恶霸，自己这些人里头有三个根本就不会打架的，这怎么打？

    瞅见霍正捏紧朴刀，瞬息之间就挡下了钟南风，汪孚林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把举着哨棒却还两手颤抖的张宁和朱擢两人给拖到了后头，直接往凃渊那儿一推，自己上前一步伸开双臂，竟是仿佛螳臂当车一般护在三人面前。

    尽管只是小小的一步，可后头的朱擢和张宁看到这一幕，先是呆若木鸡，旋即心里无不大为感动。而眼见得钟南风手下其他四人上来死死缠住了霍正，而钟南风则提着朴刀径直冲了过来，凃渊更是下意识地惊呼道：“孚林，快回来！”

    钟南风见汪孚林就这么大义凛然地张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顿时愣了一愣，脚下步子不知不觉停了一停，随即恼火地喝道：“看在你和戚大帅有关系的份上，你让开，让老子砍了你后头那狗官和狗太监出气！”

    汪孚林寸步不让地答道：“钟南风，看你身边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就知道大势已去，为何还要冥顽不灵？”

    “啊呸！”钟南风顿时大怒，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便恶狠狠地叫道，“你们一面进来谈判，一面在外头大箩筐撒钱，骗北新关里的人出去投诚，而后却又调了戚家军把人围起来一个个捆了，简直是奸诈。要是老子也和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一样出去哄抢，说不定也被赚了进去！老子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和你们这帮家伙拼了！”

    北新关外已经开始用银弹攻势招降，而且真的动用戚家军把都拿下了？

    这话听在后头得凃渊耳中，只觉得整个人都注入了精神。至于一旁的朱擢和张宁，虽说觉得眼下情势堪忧，但听到北新关外竟是如此进展，不由得全是惊喜交加。而这时候，他们就只听汪孚林用镇定自若地说：“就算外头发赏钱招降，但是，如果不是你们自己人非得要窝里斗，闹得里头乱成一团，纵使关外发赏钱，也不至于人人趋之若鹜。要怪就怪某些人太鼠目寸光，关键时刻还算计你这个自己人。”

    钟南风顿时哑然。他当然知道自己身边之所以只剩下这么几号人，并不是因为外头发赏钱，于是弟兄们都出去投降了，而是因为窝里斗。那场混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路又是追砍，又是逃命，到最后他身边就只剩下了几个人。可一想到自己特地绕去找凃渊，人却没了影，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我相信你们，也没留人看守就走了，你们却趁机跑路，这又怎么解释？”

    汪孚林见前头霍正那边也暂时停止了厮杀，心中稍定，便气定神闲地说：“你也看到了，我们当中多了个人，那位是北新关朱主事，凃府尊和张公公都不放心同僚，所以我们去把人找了出来一块带上。外头都已经乱成一团了，我们若是还等候在那里，不是现成的人质？”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但小子你应该知道，这天底下不是比得谁嘴硬，而是谁拳头硬！”

    咆哮过后，钟南风也不用朴刀，直接一只大手朝汪孚林伸了过来，准备把人一把拨拉到一边，再去拿凃渊以及死太监算账。可他那只手却放了个空，只见汪孚林敏捷地低下了腰，佩在腰中的剑已经被他轻轻巧巧摘下，紧跟着一按机簧利剑出鞘，竟是直接朝他面门刺来。

    在钟南风印象里，这个年方十四五的文弱小书生遇事只会动嘴皮子，辩论一把好手，那么肯定是一看到动拳脚就两腿一软直接往地上坐，哪曾料到汪孚林竟会动剑。他几乎下意识地往后一偏脑袋，可躲过了这迎面一搠之后，却不想汪孚林已经闪到了他的后背，左手一勾他的脖子，随即右手那把剑竟是直接抵上了他的喉咙。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几乎就是眨眼间的事，别说不谙武艺的凃渊等人，就连霍正也是呆了一呆。

    而墙头上，刚刚翻上来的小北看到这一幕，同样是眼神一亮，差点没脱口叫出一声好来。总算她还记得自己眼下算是钟南风这一边的，眼珠子一转便大声叫道：“钟头，北新关里人几乎都跑光了，戚家军已经进关了，还嚷嚷说什么缴械投降便既往不咎！”

    汪孚林出其不意挟持了钟南风尽管突然，可杨兴才在打行混迹了十多年，应变极快，正要突前去拿住凃渊又或者张宁作为交换，可骤然听到墙头传来这一声，他登时心头咯噔一下。而趁着这机会，霍正已经从他们四人包围中平安脱出，手持一把朴刀挡在凃渊三人面前。而本待要不顾性命暴起反击的钟南风，也被这个消息所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冲着墙头赞赏地瞥了一眼这个到得极其及时的小丫头，汪孚林却突然松开了手，把钟南风往前一推，紧跟着自己往后轻轻一跃，却是和霍正平行。这时候，他才笑吟吟地说道：“钟南风，我敬你是条好汉，所以不想用胁迫的方式和你说话。我且问你，大箩筐撒的钱，是否有搜身让他们交出来？浙军把人围起来之后，可有喊打喊杀？凃府尊声称的只拿首恶这一条，是作数的。”

    刚刚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可汪孚林竟然轻轻巧巧放了自己，钟南风只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越是如此，他越是对汪孚林的武艺身手生出了深深的忌惮。只不过，他平生就算打输了，那也必定是拼尽全力到最后才落败，从来没有像刚刚这么狼狈丢脸过。因此，他用手势示意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最终看也不看汪孚林，而是对墙头问道：“戚家军有多少人进来了？”

    小北只不过信口胡诌一句，听到人家追问上来，她想了想就煞有介事地说道：“不过二三十人而已。”

    她是胡宗宪的女儿，当然知道戚家军的战斗力，所以故意把人往少里说。而钟南风也深知如果真的是戚家军，那么对付他们这些人，确实不用人多，此刻便已然深信不疑。就在他陷入进退两难无法抉择之际，就只听汪孚林又开口说话了。

    “挟持税关太监，而后又强占北新关，那是什么罪名？说一句不好听的，如果你们届时占住北新关堵塞运河的时间长了，粮船商船下不来，就是砍掉十几颗甚至几十颗脑袋，把数百人全数充军，那都不算重。你若是觉得凃府尊一面谈判，一面招降，这一招就算是坑人，那么，要是戚家军全数出动，然后都司调动各卫兵马围剿，杀一个遍地成河，那时候又如何？”

    凃渊刚刚亲自进北新关和钟南风谈判的时候，晓谕只除首恶，也曾经以家人提醒，但钟南风没听两句就下去把张宁拎了上来，话尚未说透。此刻见汪孚林句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他顿时心怀大慰。而下一刻，他却看到汪孚林对墙头上的那个小少年拱了拱手。

    “这位小兄弟，既然你已经看到了外间形势，劳烦你也一块劝劝。”

    小北没想到汪孚林会授意自己也添油加醋，她嘴角翘了翘，却没有下地：“钟头，之前大家一块被抓，是你出手，别人才一块得救的，可到头来人家却还防着你。这时候咱们就剩这么几个人了，别再继续糊涂下去了。凃府尊亲自前来谈判，诚意十足，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下头兄弟想想。”

    “那我这个首恶如果束手就擒，你真就不追究我这些弟兄？”

    凃渊见钟南风终于松口，心中如释重负，当即沉声说道：“本府保证，只责首恶，胁从者宽宥不问。而所谓首恶，也包括湖州市中肆虐多时，民愤极大的那些恶棍。”

    听到这样一个官方司法解释，别说钟南风吃了一惊，就连他手下那几个弟兄也都大为意外。而税关太监张宁张了张口想要反对，却被刚刚还险些和他打了一架的朱擢一把拽住了袖子。朱擢见张宁恼火地瞪自己，他便不甘示弱地低喝道：“笨蛋，这时候追究这些小人物要紧，还是应付那些害你的家伙要紧？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张宁心头咯噔一下，立刻再也不做声了。至于朱擢，则是在心里暗自盘算自己亲手藏到的库房中的账册副本有什么纰漏，免得逃过这一劫却还落得个免职的下场。毕竟，这场闹剧在背后策划的人实在是地位太高，别看凃渊这次冒这么大风险，看似已经快把事情平息了下来，可那余波还不知道怎么应付！

    不论真心假意，凃渊这话分明给了钟南风等人极大的余地，可谁都没料到，钟南风眉头一挑，竟是撂下了两句硬梆梆的话。

    “凃府尊你不用尽说好话糊弄我。那个死太监是我挟持的，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见了，北新关里，其他把头也推我打头和你谈判，这个首恶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我可以认，但你得给我一个承诺，保住我这些兄弟，让他们没了我不至于没了生计！”

    凃渊顿时陷入了踌躇之中。钟南风肯认首恶，当然就解决了最麻烦的一个难题。可要说还得保证钟南风手下那些人的生计，这就实在是为难人了，他难道还要强令商人雇佣这么些家伙去当伙计？

    想了又想，他最终点头道：“好，本府答应你！”(未完待续。)


------------

第二七零章 谁都不是好揉捏的面团！

﻿    同一时间，布政司、按察司、都司这三司衙门的头头正齐聚在按察司内浙江按察使谢鹏举的书房，就是否调兵之事展开紧急磋商。这次趁着巡抚邬琏不在，将张宁那本揩油的私账偷出来，而后让锦衣卫杭州分司百户骆邴原出马，让张宁把事情闹大，而后打行闹事，逼走张宁，他们再顺便清理盘踞在杭州外城湖墅已久的诸多打行这颗毒瘤，这是早就定下的计划，所谓三天限期，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而已。可谁能想到，杭州知府凃渊竟然亲自出马去谈判了！

    “骆邴原不肯再动了。”

    都指挥使张鸣凤丢出了一句话，继而硬梆梆地说道，“他不出动，我这兵马就更不好轻动，否则巡按御史王晓一回来，那个大嘴巴一弹劾，我吃不消！”

    掌管兵权的两个人竟然全都怂了，林绍宗登时脸色铁青，郭鹏举也同样大为恼怒。税关太监这种事物，他们是最痛恨的，而打行这种地痞混混，他们也同样是最讨厌的。能够用一石二鸟之计狠狠打击这两者，把张宁给赶回京师又或者一撸到底，然后把打行闹事的那些人给充军戍边，可称得上一劳永逸，顶多是搭上一个钱塘县令又或者杭州知府。在他们看来，这才能把杭州乃至于整个浙江给治理好。所以，性格面团的右布政使吴大韶，自然被排除在外。

    “张都帅，这时候半途而废，之前那番功夫岂不是白做了？凃渊一介书生，光是脾气硬骨头硬，那有什么用？他还带着汪南明的那个侄儿，戚家军的两个老卒随行，这简直是添乱。”郭鹏举压根不会说，这是自己点的名，字里行间全都是鄙薄，“凃渊若是有这样的本事，早就不至于只区区一个知府了。为了避免他把事情弄到最糟糕，自然应当都司和锦衣卫出面弹压……”

    林绍宗正打算附和一下谢鹏举，软硬兼施把想要下船的张鸣凤重新拉上船，可外间突然传来了响亮的一声。

    “报！”

    谢鹏举看了一眼众人，立刻传令人进来。见自己的那个心腹亲随满脸惊容，他立刻意识到又出事了。果然，人一开口，他就立刻瞪大了眼睛。

    “北新关中大乱，打行众人从几道门中蜂拥而出！”

    光是这样的结果，在座的浙江三巨头还能够接受，可接下来那亲随的一句话，三人就差点没有立刻跳将起来。

    “北新关已经收回了，那些闹事的打行中人全都束手就擒，凃府尊和张宁全都平安无事！”

    “这怎么可能！”这一次，咆哮的人恰是林绍宗，他顾不得那是谢鹏举的随从，不是自己的，竟是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那亲随见谢鹏举也同样是满脸怒色，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敢虚言，是前头报回来的。大人们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

    张鸣凤起头就已经打定主意置身事外，这会儿就更不打算出面了。他打了个哈哈，继而皮笑肉不笑地说：“都司衙门负责的是本地军务，这既然是民政，又被弹压了下来，就和本司无关了。本司刚刚想起来衙门还有点公务悬而未决，告辞！”

    林绍宗没想到张鸣凤竟然这么见风使舵，顿时气得直发抖，见谢鹏举亦是面沉如水，他便压着怒气说：“宪府和我一块过去看看？我就不信凃渊有这等本事，区区一帮差役，一帮犹如惊弓之鸟的北新关残兵，竟然能让他玩出花来！”

    那报事的亲随听到林绍宗竟以为是杭州府衙的差役弹压，顿时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噤若寒蝉地没往细处说。

    谢鹏举也疑惑不信，不亲眼看一看，他更是不甘心，当即点了点头。于是，浙江布政司和按察司这两大巨头，立刻火速叫人出发。等他们出了武林门，一路坐轿子急速赶往北新关，这剧烈的颠簸却真是要了两位五十开外老人家的老命，等到被人搀扶下了轿子的时候，他们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两条腿也全都是软的。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偏偏是两人全都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其中两个完全出乎他们意外！

    就只见杭州知府凃渊冷淡却又不失恭敬地对他们拱了拱手道：“林方伯，谢宪府，幸不辱命！”

    在凃渊身后，赫然是一直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布政司右布政使吴大韶，以及驻扎北新关的南京户部分司主事朱擢。此时此刻，和这两位朝廷官员笑吟吟说话的，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说林绍宗之前去府衙的时候，汪孚林闪到了屏风后，可一旁的谢鹏举却给了他答案。

    “那就是汪南明的侄儿！”

    时间退回到昨夜，浙江左布政使林绍宗和浙江按察使郭鹏举先后造访杭州府衙之后。

    虽说汪孚林决心和凃渊跑一趟北新关，但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的人，当然不会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和凃渊前去。虽说霍正杨韬是戚家军的老卒，肯跟他去是出于义气和信任，可他总不能把人给坑了！所以，他少不得认认真真地向凃渊请教了一下，除了今夜这两位之外，还有什么人和北新关这档子风波有关系的人。虽说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连凃渊这个杭州知府都并非完全了然，可人面毕竟熟，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突破点。

    那就是杭州布政司的右布政使吴大韶。

    哪怕就连凃渊都说，吴大韶这个人面团似的没个脾气，但死马当活马医，汪孚林还是说服凃渊，夤夜登门去试一试。果然，吴大韶最初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脾气，什么都不管的撒手掌柜性子，可是当凃渊直截了当说出了林绍宗和谢鹏举先后前来府衙给自己下通牒的事，吴大韶还是少许有些动容。而真正说动这位右布政使的，是凃渊保证亲自进北新关谈判，在事态平息之后，吴大韶再出面，如果他失陷其中，吴大韶可以当成没这回事！

    如此自己得功劳，人家背责任的诱惑，吴大韶终于被说动了。能够当到一省布政使的人，哪能没人脉没关系没后台？哪里又真会是面团棉花！

    此时此刻，汪孚林左边是户部分司朱擢，右边是右布政使吴大韶，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了紧赶慢赶出城，这会儿却犹如见了鬼的林绍宗和谢鹏举面前。而在他们身后远处，依稀可以看见一大帮子被捆成了粽子的打行中人，这些人席地而坐，一个个看上去老老实实。而周围看守他们的人，依稀可见军袍鲜亮，分明是他们熟悉的某种服色，只脸上全都涂成了黑色。

    林绍宗根本顾不上打行那些人，眼睛完全被戚家军吸引了过去。见吴大韶一如既往微笑迎上前来，他方才如同第一次认识这位素来不争权的同僚似的，冷言讥诮道：“吴兄真是好快的腿，这一次居中策应，平此乱事于无形之间，吴兄应该算得上居功至伟吧？只不过，没有邬部院之命，竟然调动抚标，就算是事急从权，你的胆子也未免实在是太大了些！”

    “林兄这么说，我可不敢当。我一个布政使，就算事急从权，也断然不敢没有邬部院的手令就去调兵。只不过是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借来一百套军袍而已。”见谢鹏举和林绍宗全都错愕难当，吴大韶用眼角余光斜睨了一眼汪孚林，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幸好人人都知道，戚大帅麾下兵马之中，最多的便是义乌人，所以有戚家军昔日老卒出面呼吁，征召百多名义乌人，总归不是大问题。”

    昨夜确实商定用银弹攻势招降，可能够把人诱出来，究竟怎么把人拿下却依旧是问题。因为能够动用的就是府衙差役，以及北新关那数百犹如惊弓之鸟的残兵，巡抚邬琏不在，没法调动当年戚家军为主的抚标浙军。汪孚林就给出了个鬼主意，请吴大韶出面，然后杨韬跟着，去抚标借一百套军袍。即便身为布政使也不能随意调兵，可出于北新关被占这种非同小可的理由，借军袍尽管也是打擦边球，往大里说也是要深究的，可非常时期，总比私自调兵来得合理合规。

    当然，之所以汪孚林会想到去借军袍，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杨韬私底下告诉他，之前跟着逛湖州市的时候，发现义乌口音的人不少，想来是杭州府毗邻金华府的关系。他没指望还能找到杨韬这样的闲置老卒，可据杨韬说，戚家军留在浙闽这一部分的人又是分割又是裁撤之后，回乡的人不少都教导了同乡自保之术，所以义乌人都有点军事基础，所以他才打算冒险演这一出戏。

    反正戚家军也有涂黑脸的习惯！这些义乌人回头一解散，谁都认不出人来！

    他最初还担心找不齐一百人，结果一呼百应，竟是人数竟然超编了。连搬运装钱箩筐的事情，都是这些人给包了。

    一语道破天机之后，吴大韶顿了一顿，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哪里能说居功至伟，凃知府不畏艰险，亲自进北新关晓谕上下，朱主事竭力保全北新关内财物，张公公虽深陷乱民之手，却最终却说动最后一拨乱民出北新关降服，兼且戚家军二位老卒齐心协力，汪小相公仗义疏财，以钱帛安抚人心，否则这北新关若是迟延几天收回，运河上也不知道要阻塞多少粮船和商船！要知道，运河要道非同小可，早一天通航便能少一天的损失。”(未完待续。)


------------

第二七一章 为国为民？巧言令色！

﻿    吴大韶却还有几句潜台词没说，京中权贵，有几家没有在南边做生意的？尤其是杭州这样和苏州南京并称的东南名城。北新关倘若一直都被乱民占据，杭州的东西运不上去，他们首先就会蒙受损失。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迅速平息事态，自然而然也最投合了这批人的心意。毕竟，以权势逼迫都司又或者锦衣卫动用兵马不是不行，可那得付出足够的代价才行。

    这言下之意，谢鹏举和林绍宗全都听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全都一紧——这背后某些勾当，凃渊都能猜到，别人若是得了口风，又怎么会猜不到？从前，北新关的税关哪怕在正税的同时还额外盘剥商旅，可却对那些权贵网开一面，而打行纵使再肆虐，也会谨慎地避开那些不好招惹的人，如果那些权贵知道北新关整整关闭一天半，码头上成百上千的船都因此不能通航，那是他们逼走张宁，收拾打行的计策，他们这布按两司，回头就有得好麻烦了！

    然而，两人正在那又气又恨地陷入纠结，却没有想到，他们压根没放在眼里的那位南京户部分司主事朱擢，竟也开口说道：“林方伯，谢宪府，得天之幸，北新关中库房完好无损，虽说账册被毁掉很多，但我还有一份副本锁在银库里。否则，我真不知道回头送去南京户部的奏折，应该怎么写？送去京师的题本，我又应该怎么写？”

    如果税关太监张宁也在这里，一定会尖细着嗓子问，咱家往宫里的奏报该怎么写——这位在宫中的靠山的靠山，虽是现如今正被高拱死死压制的冯保，可他毕竟离着人家还远，而且刚逃过一劫，哪怕想要报复，可总归还得三思而后行。就连这可能有的冲动，汪孚林都替人考虑好了，直接请了霍正出面，把这位鼻青脸肿的张公公请到了码头上一条画舫中暂时安养歇息。

    可张宁既然不在，区区一个朱擢，林绍宗和谢鹏举还不把人放在眼里。可他们无视朱擢，吴大韶却笑容可掬地说道：“朱主事稍安勿躁，事情发生之后，我就已经让人八百里加急去通报邬部院，想必这时候，动用抚标的命令正在路上，而邬部院也正在紧赶慢赶往这边回来！”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哪怕谢鹏举恼火林绍宗看错了吴大韶，甚至动念要不要在外头揭破那帮假冒戚家军的家伙，可听到巡抚邬琏恐怕快回来了，他还是最终按下了心头怒意和杀机。他以目示意林绍宗不要开口，自己则是客客气气地对吴大韶拱了拱手道：“既然邬部院快要回来了，吴兄，这边的事情便交给凃知府，为国为民，你我和谢宪府先回布政司，好好商议一下善后事宜如何？”

    上任这么久，吴大韶还是第一次听到素来强硬难制的林绍宗用如此服软的口气，不由得心底大为畅快。他也不为己甚，照旧那样面团似的笑了笑，随即就对凃渊嘱咐了几句，继而就来到朱擢面前，对这位此次险些倒大霉户部分司主事低声嘱咐了几句，见人怒气未消，却仍是沉着脸点了点头，他方才看向了汪孚林，眉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孚林，招抚的钱是你慨然拿出来的，这次的事你仗义出手，功劳不小。据说，那个钟南风就是你说服的？”

    “哪里哪里，方伯大人过奖了，您如此信赖，学生敢不尽力？钟南风乃是有感于凃府尊亲自出面的诚心，这才束手就擒，和小子没有半点关系。”

    汪孚林恭恭敬敬地行礼，可眼睛却发现林绍宗和谢鹏举全都往自己身上乱瞟。他虽说知道等回头两人一打听，必定会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可他既然被人惦记上了，当然得投靠有善意的，打击有恶意的，所以也不去在意这些。等到吴大韶竟是亲切地拍了拍自己的肩头，继而把原本来兴师问罪的林绍宗和谢鹏举给带走了，他深深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可偏偏这时候，他就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伪君子，假道学！我朱擢要是不能报今天一箭之仇，誓不为人！”

    汪孚林扭头一看，见朱擢还在那咬牙切齿，顿时神情微妙。身为两榜进士，年纪不到三十就谋到北新关南京户部分司主事这个位子，朱擢当然可以说是很能耐，也许家庭背景也不错，可和一省巨头比起来，差距就有点远。于是，他不得不低声提醒道：“朱主事，还请小声一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你现在保住官职要紧，这种话放在心里，比说出口好。”

    对于关键时刻跟着凃渊进北新关安抚，让十几拨打行从内部大乱，继而还趁乱把他都给一块带出来，关键时刻还直面钟南风，可以说是救命恩人一般的汪孚林，朱擢打心眼里觉得对方很值得亲近。他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这才低声说道：“总之，这次汪贤弟你的情分我记住了。我这会儿还要到北新关里头去收拾残局，你可千万别对那些家伙客气！”

    朱擢一走，汪孚林见凃渊背手站在那儿，颇有几分心忧天下的悲天悯人之气，便走上前去。经此一事，这位府尊力抗三司，把人家想要杀了而后快的死太监，以及一个户部分司的同僚给救出来的事迹，只怕不数日就能传遍东南，可结果是好是坏，谁都说不准。所以，情不自禁被打动，上了凃渊这条船的汪孚林，自然也想听听本人是什么意思。可让他大跌眼镜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凃渊嘴里竟也冒出了一句脏话。

    “呸，什么为国为民，他娘的全都是一群巧言令色的货！”

    当看到一旁的汪孚林眨巴着眼睛看自己，凃渊顿时有些发窘，随即立刻轻咳一声道：“孚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银子也出了，人也用你那主意全都拿下了，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功劳本府绝不会少了你的，你尽管放心。”

    污浊的官场还是有好人哪！

    尽管从徽州到杭州，汪孚林见识了好些个极品，但此刻不得不承认，凃渊是比叶大炮还要更管闲事的好人，这一点从一开始凃渊夤夜召见他后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而后人家逼上门来就主动请缨冒险，这会儿更是明白告诉他可以不用掺和了，全都可以看得出来。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凃渊方才二十多年来就只当到知府。所以，此刻他哪里会疑心凃渊这种人贪墨自己的功劳，赶紧摇了摇头。

    “府尊千万别这么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只怕上头还会苛责府尊，还提什么功劳？府尊如果有心，那些应募的义士，给他们一笔丰厚的犒赏，学生就心安了。至于学生自己做的这点微末小事，真的不值一提。对了，之前学生一度挟持钟南风的事，请府尊千万保密。张公公和朱主事那儿已经一口答应了，钟南风手底下那些人应该会以此为恨，不会到处乱说。”

    凃渊顿时大为纳闷：“文武双全是好事，缘何不能说？”

    汪孚林顿时大为无奈，他瞅见身边没别人，就压低了声音说：“府尊以为我那时候为什么要放了钟南风？不是因为欲擒故纵，而是因为我的武艺顶多也就算是半吊子，剑术才学了没几个月。那一招是攻敌之无备，使其猝不及防，若是钟南风真的不顾生死反击，难道我还能杀了他？要是日后人人都以为我很能打，危急时刻出其不意的效果就没有了。”

    看到汪孚林那张特别特别诚恳的脸，就差没有双掌合十恳求自己保密了，凃渊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无奈点头道：“好吧，我不往外说就是。”

    终于说服了凃渊替自己保守这个小秘密，汪孚林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自己这个半吊子被人当成高手，日后走到哪都是寸步难行。接下来，他就又低声说道：“府尊说不用我管其他的事，这好意学生当然愿意领受。但钟南风之前愿意拿自己换底下人的出路，府尊可是已经答应他了。”

    尽管那时候是出于安全考虑以及言而有信无奈答应的，但凃渊想到这个承诺，还是有些头疼。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用审慎的态度问道：“你真能够安置他们？”

    “是，而且，对于钟南风这个首恶的处置，学生斗胆，想给府尊提个想法。”(未完待续。)


------------

第二七二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    昨天夜里和凃渊吴大韶商议之后，汪孚林就请赵管事出面，彻夜奔走于杭州城中，用现银兑换了将近五百贯，也就是整整四十多万枚铜钱，几乎清光了好几个钱铺的库存，光是从城里运出来，就用了整整十辆马车秘密押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就是因为这数量庞大的制钱，在招降打行中人的时候，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除了最后跟着汪孚林和凃渊一行人出北新关的钟南风等人，其他人已经被困了许久。虽说也免不了有漏网之鱼，但相比人一窝蜂全都跑掉的后果，却还是要好得多。因为凃渊亲自巡视，一再宣讲会本着宽大为怀的精神处理这一次的事情，只究首恶，不办胁从，数百号人的情绪勉强还算稳定。但真的要说威慑力，那还是因为戚家军的缘故。所以，当看到钟南风跟着凃渊出现，四周围一下子爆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叫嚷。

    “钟南风，你竟然当了官府的走狗，蒙骗自家兄弟！”

    “什么当年打过倭寇，你这个孬种！”

    “全都给老子闭嘴！”可这此起彼伏的骂声骤然就被钟南风的暴喝压了下去，“这次闹事的责任，老子在凃府尊面前撂了明话，老子一个人全都担了，要打要杀老子全都担了，谁还敢有不满？”

    刹那之间，四周围一片寂静。尽管当初起哄公推钟南风去和凃渊谈判的时候，不少把头就打着这个主意，可这时候真正听到这样一个回答，哪怕不少正拼命想着这会儿应该如何逃跑，如何打出去的人，也全都安静了下来。首恶当然未必只有一个，可既然最大的罪过有人愿意出面顶，那么其他大多数人就能轻罪甚至于免罪。这意味着不用背井离乡，不用去当盗匪，也不用隐姓埋名，总而言之，钟南风的一个承诺，解决了他们最害怕的事情。

    见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钟南风这才盘膝往地上一坐，虽说没人绑他，也没差役上前看着他，但他这不闪不避，仿佛准备好了引颈就戮的模样，还是引来了四周围好一阵喝彩声。打行中人本来最崇拜的就是胆色和武勇，从前钟南风名气就已经很大了，可哪比得上眼下独担罪责的风采？哪怕就连之前和他这个把头失散，出关后被抓的麾下弟兄们，也全都觉得没跟错人。相形之下，其他那些把头们难免心头讪讪然，直到有一个身穿青袍的官员走上前来。

    “本官杭州府推官黄龙，凃府尊有命，此次北新关之事太过重大，因此，今日黄昏之前按照罪行轻重立刻审结。还是凃府尊之前有言在先的那番话，只责首恶，其余皆不问。凃府尊亲自审理，本官协理。”

    尽管是这位黄推官过来，代替凃渊重申宗旨，但大多数人还是松了一口大气。尤其是黄昏之前就能有个结果，不用被禁闭在这种地方晚上吹冷风，这就更加是个好消息了。可接下来这位黄推官的话，却让他们无不心头咯噔一下。

    “此次湖墅众多打行暴乱，冲击北新关之事，惊动三司，恐怕不日就将直达天听。那些约束下头没有参与的打行也就罢了，至于你们，就算凃府尊真的免罪不究，尔等若敢在湖墅继续重操旧业，立刻从严法办！”

    黄龙这位杭州府推官，却是和叶钧耀舒邦儒同年，然而，他对于这个官职倒没什么不满意。如若汪孚林此刻在这里，必定会和这位非常有共同语言，因为，这位黄推官恰是在隆庆二年的所有三百二十九名进士中吊榜尾，正正好好考了最后一名！只不过，黄推官对于殿试之后的那次朝考，也是有点小小遗憾的，因为在他上头一名，位居三百二十八名的那位仁兄徐秋鹗，竟是考中了庶吉士留馆！

    但他也只是羡慕了人家一阵子，上任杭州府推官以来，却也尽心尽责。凃渊上任后，他一直精诚辅佐，所以对今天这桩大案子，凃渊竟然亲自上，而不是推给他或者下头人，黄龙还是非常感激敬佩的。此刻眼见得下头听到他的告诫后，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立刻义正词严地喝道：“府尊已经是法外开恩，尔等若不能顾念府尊一片苦心，那日后本官身为杭州府推官，只有见一个抓一个，抓一个严办一个，到时候莫要怪我不曾有言在先！”

    黄推官这番话说得很重，然而对于底下那帮人来说，能够从轻发落固然可以松口气，可没了生计却又是沉甸甸的负担。一时间，尽管四周围一片沉默，可这沉默中却积蓄着沉重的压力。钟南风同样眼皮一跳，他正想怒声质问凃渊答应自己的条件，却只见之前和自己一块从北新关里送了凃渊那一行人出来的几个兄弟往这边跑了过来。这几人是当初凃渊默许可以放过不查问的，眼下却也突然现身，他不禁又惊又怒，竟是霍然起身。

    “你们怎么来了？”

    “钟头，咱们总不能看你一个人顶！”为首的那个人，正是之前建议钟南风不用看着凃渊一行的杨文才。虽说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有些失误，但此刻他往钟南风身边一屁股坐下，等其他兄弟也都围上来坐了，他便压低声音说道，“不是凃府尊出尔反尔，是之前和凃府尊一块进北新关的那位汪小官人找了我们，提了一件事。凃府尊答应了钟头你的条件，但具体的事情汪小官人说他担当，他说会给我们找出路。所以我想着带大家来，和钟头你商量商量。”

    钟南风本来气得想振臂一呼翻脸，可听到这样的解释，他顿时有些糊涂。那个小秀才能够带着戚家军的老卒作为护卫，他对人家的身份一直都有些猜测和忌惮，而之前猝不及防竟然被人挟持了，结果还是人家主动放的他，他就更加对人高看一眼。所以，听到汪孚林竟然会对自己的弟兄们有所建议，他不禁丢开了愤怒，谨慎地问道：“他怎么说的？”

    杨文才听着仿佛是个书生的名字，实则也确实读过几年书，认识字，会算账，这就是打行之中难得的人才了，正是钟南风的左膀右臂。他整理了一下之前从汪孚林那儿听到的话，又示意其他弟兄们看着点周围，别让人家听了去，这才低声说道：“汪小官人说，这次打行的把头被抓了那么多，可为什么有些就没被抓？那是因为人家有招牌，有铺子，看上去就像一行，这次也没被抓，当然不会闹事，不像咱们看似耀武扬威，实则没人瞧得起。”

    见钟南风一下子死板着一张脸，杨文才连忙说道：“钟头你别生气，那时候我们也都很恼火，可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虽说这十几里湖墅，怕咱们的人多，可真要说看得起的，真没几个。那几家混得好的，挂了鲜亮的金字招牌，有的给那些豪商保镖，有些给那些大富人家看门，已经很少在市井混饭吃了。咱们没有这样的路子，只能在底层厮混。所以这次钟头不怕被定一个首恶担罪名，那位汪小官人说，看在这份侠肝义胆上，他愿意给我们一条路子。”

    真有这么好？

    钟南风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眼里，那些有钱人就没几个好说话的，而且心眼太多。他这次重则掉脑袋，轻则服苦役或充军，要是他不在，弟兄们被人骗了怎么办？他紧握拳头，心里万分挣扎，却不想杨文才接下来又说出了一句他几乎难以相信的话。

    “汪小官人说，钟头现在不相信不要紧，不用马上决断，可以等黄昏时分凃府尊审完这桩案子之后，再做决定。”

    凃渊竟然打算快刀斩乱麻，把这桩突如其来的大案速战速决，很多人都没料到。黄昏时分，巡抚邬琏的手令到，真正的戚家军整整五百人粉墨登场，替换下了本来那些冒牌货。一整个过程动作飞快，根本就没给打行中人反应的空子。接下来的一场公审上，凃渊便直接判定，首恶钟南风以下打行把头十三人，本该死罪，念在主动投降，未曾伤人，为首者钟南风以及其他两人送蓟门充军，剩余十人送盐场，苦役三年！

    而其余罪人，虽赦免罪责不究，但官给饮食，负责修理北新关内所有损毁设施以及码头种种，修补年久失修的杭州城墙，反正总共劳役半年，此事直接交给推官黄龙负责。更重要的是，此前发放的赏钱仍旧有效，并不追回。

    据称判决一下，哪怕是那些被定为首恶的把头垂头丧气大叹倒霉，可更多发现处分轻微，赏钱揣在怀里，劳役归劳役，可至少还在城里，有活干有饭吃的打行中人却是如释重负。至于那些来看热闹的湖墅商民，却不敢太乐观。等到那些小喽啰的劳役期满，再放到市面上，不还是和从前一样为祸一方？

    至于钟南风，听到那蓟镇两个字，脑袋就轰的一下巨响，至于其他根本就全都顾不上了。他终于明白了杨文才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充军蓟门不就意味着，他这个打过倭寇的打行把头，将去到那位杀了不知道多少倭寇，名声如雷贯耳的戚继光戚大帅麾下？(未完待续。)


------------

第二七三章 抢饭碗？

﻿    “你呀你呀，要是老爷知道你跑到杭州，竟然还是这般招惹事端，一定会拎着你耳提面命！”

    苏夫人看着面前正襟危坐，一副恭聆训示模样的汪孚林，终究只是开玩笑似的敲打了一句。让跟随的仆妇送来了一直让厨房热在灶上的各色食物，琳琅满目摆了整整一张桌子，她眼看着汪孚林尴尬告罪了一声，继而就开始风卷残云一般消灭饭菜，不由得想起两个女儿曾经提过的汪孚林那吃货行径，而且自己开了一家林木轩，又入股了徽州首屈一指的饭馆状元楼，如今自己亲眼看见，她顿时会心一笑。

    而汪孚林昨夜在府衙吃过夜宵，大清早是路上啃的馒头，中午和晚上都只是随便填了两口，真没怎么好好吃过。后世的杭帮菜虽不入四大菜系，可也终究在东南号称独树一帜，如今虽还没发展到那十八般花样，可却胜在食材新鲜，只可惜他大快朵颐的速度太快，没有吃出太大滋味来。这会儿填饱了肚子，他站起身正想道谢的时候，却突然响亮地打了声饱嗝，顿时面上一红。

    “多谢夫人赐饭。我也没想到刚到杭州就无巧不巧遇到这种事情，结果还耽误了夫人行程。”见苏夫人笑着摇头表示无妨，他这才想起了小北，赶紧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北……二小姐可回来了？”

    “早回来了，就差没有说书一样长篇大论今日见闻，兴奋得很。”苏夫人又好气又好笑，随即敲打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说汪家也好，叶家也罢，全都还没有那样的声势，可总要以保全自己为上，我让明月督促小北在里屋抄书，算是罚她乱逞能。至于你，你自己想想，这事情南明先生改日一定会知道，到时候会怎么说你？你家父母呢？”

    汪道昆倒未必会对他怎样，反正他再折腾一下，七千两债务估计能够很快还清。再说了，按察使谢鹏举之前赶鸭子上架，硬逼他出头，显然是汪道昆的政敌。至于家里父母，那就更加管不到他了。倒是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仔细一些，免得再像此次一样，天底下像凃渊这样的官，那到底是凤毛麟角……

    苏夫人到底不是汪孚林肚子里的蛔虫，此刻见他低头不语，还以为他在反省，却也觉得自己又不是他什么人，不该那么严厉，当即放缓和了语气说：“以后出门把剑带上。这次是正好朱擢有剑，关键时刻你能用上，万一没有呢？那帮打行的人只有朴刀哨棒，你就算拿在手上，会用么？既然凃府尊他们答应保密，反正你这文弱小书生的样子，最容易让人轻视，带把剑还能让人以为你是装模作样，未必一定就会被搜走。”

    文弱书生就文弱书生吧，为什么还非得加上个小？话说这次确实是运气，否则他拿着哨棒和朴刀的样子……

    汪孚林一想象，脸色就立刻发了黑。他细细品味苏夫人这话，又觉得非常有道理，自己今天没带剑以至于防身手段匮乏，要不是朱擢抱着一把打算当成最后自尽手段的剑，他差点就白和何心隐学了那么久，因此，他须臾就决定，今后照苏夫人的话做。眼看时间不早，他这是过来汇报这一天一夜的行止，免得人家担心的，便打算趁机告退。可临走时，他又想起一件大事，连忙问道：“对了，叶家派过来接夫人的人就还没到？”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他就听到里屋传来了啪的一声，接下来就是叶明月的嗔怪声，小北的抱怨声，以及椅子挪动等等乱七八糟的声音。情知必定是这件事里又有什么转折，他顿时狐疑地看着苏夫人，果然就只见这位县尊夫人的脸上露出了嘲弄的表情。

    “人是来了，但却只得一个。听说是在水路上遇到了几个水匪，几个人被抢得精光，差点儿连衣服都给剥了，因此就一个人过来，其余人狼狈逃回宁波府去报了官。”随着这话，叶明月出了里屋，先是对汪孚林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这才继续说道，“谁让他们一条画舫过来，竟然还在船上叫了歌姬吹拉弹唱，谁不把他们当成肥羊？叶家的脸都要被他们给丢尽了！”

    汪孚林刚到杭州就见识了一场打行引起的闹剧，现如今又听到有水匪在杭州到宁波那条山阴水道上出没，他简直有些犯嘀咕——这还算是太平年头吗？

    “这东南真的就这么乱？那夫人和二位小姐打算怎么回去？”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不是那么招摇，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人盯上？再说还有我呢！我不但能打，也会凫水，回头谁敢在水下凿穿，就别想活着回去！”

    随着这话，本来还猫在里屋的小北终于出来了。白天那身男装早就换了下来，这会儿她穿着和叶明月一样颜色的翡翠色衣裙，可同样的装束，叶明月穿在身上显得淡雅如仙，她却鲜亮跳脱，这会儿她更是心直口快地抱怨道：“还有娘说的那个孤身赶到杭州的家伙，他根本就不是来接我们的，是打算去爹那儿打秋风的！说什么毛遂自荐当师爷，必定能够让歙县大治，就他那点本事，连李师爷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李师爷都没夸过这个口！”

    汪孚林也没夸过这个口，可还不是让爹名声大涨？

    敢情还有人和自己抢饭碗？

    心中好笑的汪孚林想了想，觉得如今的歙县没什么大事，该实行的都实行了，多一个跳梁小丑也无所谓，光是三班六房那些家伙，就足够一个雄心勃勃的师爷喝一壶了，更不要说叶县尊还未必会接纳，他也就不做评述。果然，小北很快就被叶明月拖了回去，继续抄她的诗经。而他则是先告退了出来，虽说熟不拘礼，可总也得有个度，不好在人家女眷房里停留太久。

    可才回到自己那个小跨院，他就发现这时分竟然几间屋子里都还亮着灯。仿佛是听到了脚步声，他都还没走到自己屋子门口，好几处房门就都打开了。出来的不止有吴兴才和张兴哲这两个休宁粮商，还有小伙计于文。反倒是陪着他吃苦受累的霍正和杨韬，这会儿屋子里一片漆黑，想是吃饱喝足之后赶紧补觉休息去了。那三人快步上前来，还没等得及说话，堂屋大门就打开了，出来的却是阿衡。

    “小官人！”一句称呼出口之后，阿衡就闪身拦在了汪孚林身后，顶住了那些人的视线，“小官人都忙一天一夜了，有什么要紧话不能明天说？”

    好丫头，好样的！

    汪孚林这会儿真的不想再思量任何事情，心里暗赞了一声，趁着阿衡拦人的当口就立刻溜进了屋子。堂屋一共三开间，却没有隔断，只是拿屏风分别隔开。此刻，在东边的屏风后，发现浴桶中凉水已经倒上了，干净的换洗衣裳摆在一旁衣架子上，热水正顿在一旁的小火炉上，他试了试温度就直接把热水倒了进去，等差不多了就扒了衣裳痛痛快快跳将进去，整个人泡在了热水中，须臾，身上的疲惫和辛劳仿佛全都一点一滴被挤了出来。

    虽说外间还有吴兴才和张兴哲说话的声音，而阿衡则是仿佛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本性，一声不吭，可愣是没人能进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的僵持方才告一段落，就只听大门被关了个严严实实，紧跟着外间就传来了阿衡的声音：“小官人可要擦背？一会还要倒水吗？”

    “不用，你去睡吧！”

    汪孚林的这一句回答之后，阿衡心中大定，答应一声就自己去西边靠墙那边地铺睡了。她虽是签了终身卖身契的，可汪孚林早就允诺过她，日后自己想嫁谁嫁谁，只要到家里继续帮佣就行了，沉默却很有分寸的她当然知道这会儿该怎么做。睡下不多久，她就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汪孚林穿了衣服出来，随着一个难以抑制的呵欠声，嘎吱嘎吱的上床声，人仿佛就这么直接睡下了，她不禁心安下来，须臾就合眼睡着了。

    这一觉如果没人打扰，汪孚林至少能够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奈何这是在杭州，而且是在刚刚闹出一起大案子的杭州，他又不是无关人等，因此哪怕吴兴才和张兴哲昨晚在阿衡面前碰了个软钉子，这一大早还是有人来敲门。敲门的乃是客栈的掌柜，当看到阿衡面色不善打开门时，他不得不打躬作揖道：“姑娘，绝非小店惊扰客人，实在是府衙快班的刘捕头一大早就在小店门口候着。”

    “刘捕头明说了是等的我家小官人？”

    听到阿衡这般口气，那掌柜想到这赁下两个小跨院的也是官员家眷，赶紧口气更加恭敬了些：“刘捕头明说了是等小官人。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说是邬部院回来了，凃府尊半夜就被请进了察院，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是黄推官让刘捕头来找小官人。”

    所谓的察院，当然并不是南京都察院又或者京城都察院。因为巡抚一般都会挂个副都御史又或者佥都御史的头衔，所以巡抚的驻地没有巡抚衙门，而是全都住在供御史巡查时停留的察院内。

    阿衡出身贫寒，当然不知道这些细节，一听到是府衙推官召见，顿时再不敢拖延，慌忙就准备向里头通报。可这时候，她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继而就是汪孚林有些懒洋洋的声音：“阿衡，找一套衣服出来给我。还有那位掌柜，出去说一声，我一会就到。对了，给我准备吃的，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去干活！”

    从洗漱穿衣，到填饱肚子出门见到那位刘捕头，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既然一个时辰都已经等了下来，那位刘捕头也没什么二话，只不过，发现汪孚林腰边竟然还别着一把佩剑，他仍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情相当的微妙。

    这位文弱小秀才怎么会想起带把剑，是为了壮胆么？

    PS：提前召唤一下明天的月票和呀！(未完待续。)


------------

第二七四章 余波难平

﻿    前夜来杭州府衙时，汪孚林是大晚上来的，只记得沿途颇为繁华，无数人家门前悬挂灯笼，走在大街上竟是丝毫不觉得黑暗。而今天一大早重走这条路，他方才真正见识了内城的繁华昌盛。相比湖墅那人流如织的景象，往府衙的这条路丝毫不逊色，反而犹有过之，但更多的是那些贩卖贵重物品的店，比如绸缎庄，比如金银铺，比如香料铺子……而相比城外的治安，城内也要井然有序得多。

    白天的杭州府衙庄严肃穆，门前矗立着两个石狮子，来去行人少有在此停留的，就算外乡人，也绝对不会把这种官府要地当成风景名胜一般参观。几个门子这会儿正在门前三三两两说话，有眼尖的看到刘捕头引了几个人过来，顿时迎上前去笑着打了招呼。刘捕头只是点点头，半句解释都没有，径直把汪孚林和同样没福分睡懒觉的霍正杨韬给带进了衙门。这时候，汪孚林才听到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就是之前凃府尊夤夜召见后，跟着去了北新关里安抚那些打行的汪小官人？听说是郧阳巡抚汪部院的侄儿。”

    “府尊昨天回来之后就进了察院，这会儿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凶是吉。”

    “毕竟府尊审案子审得太快了，只怕就连邬部院也未必满意……说起来府尊人倒是不错，就不知道这位子还能坐多久。”

    汪孚林耳力确实不错，可真要说有本事听到窃窃私语，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实在是这些这些门子毫无忌惮的议论声太大。从这一迹象中，他大约能了解到凃渊对于府衙上下的控制力。等到随刘捕头入内，走在这和徽州府衙格局相仿的杭州府衙中，他就发现，这座府衙的占地面积似乎更大，而此时此刻，他这行走的方向不是中轴线，而是西边。当来到一座挂着理刑厅偏厅时，他就知道，这里应该是那位府衙黄推官的地盘了。

    想当初他在徽州时，和府衙推官舒邦儒可以说是针锋相对，关系相当糟糕，直到舒邦儒去了绩溪，依旧你坑我，我坑你，就不知道这位黄推官如何。

    就在他刚刚踏入理刑厅之际，只见一个青年官员大步迎了上来，竟是连个寒暄都没有，直接开口说道：“我便是杭州府推官黄龙。长话短说，府尊在察院一直都没能回来，连今日早堂都错过了。凃府尊去之前曾经嘱咐过我，要是到了今早还没能回来，那就是事情棘手，让我请了你来。他说你之前答应了安置那个首恶钟南风手底下的人，那就尽早把事情办了。”

    汪孚林顿时大为意外：“府尊此前不是判了他们半年劳役？若是我带走了人，其他人岂不会大吵大闹？”

    “府尊与其说是罚，不如说是模仿以工代赈的法子，给他们一点事做，又有三餐。我得到回报，一大早去干活的人足有两百余，虽说并不是全都来了，但这个比例已经算不错了。北新关中受损的主要是书面账目，其他地方损毁不重，码头上也是，至于城墙，说实话三年前才刚修补过，没多少活计能干，否则你以为那些打行中人会如此老实接受？别说半年劳役，这些人能安安生生干上一个月就很不容易了。”

    这下子，汪孚林顿时糊涂了：“那府尊还这么判？”

    “如此才显得宽大为怀。你之前应该看到了，杭州府衙的差役有多少人？三班经制役也就是百来个，可各种各样的白役帮手总共上千，其中大多数都和各家打行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否则之前怎么会封锁之后还被几拨人给冲了进去？府尊之前就说了，任凭这些人从前有千般恶行，此次事情的根子却不在他们身上，因此责那些首恶在情理之中，其余的若是苛责，很有可能会酿成民乱。但只怕这会儿察院里头争执不下的，就是有人想要重处这批人。”

    汪孚林立刻听明白了：“黄推官的意思是，府尊答应胁从者不究，别人都不满？”

    “府尊也是没办法，那时候若说要严办，谁还投降，事情要拖多久？真的闹到戚家军打进北新关，有所伤亡，更是惊天大案。你不是为了这个还掏腰包花了几百两银子兑制钱诱人出降吗？可现在首恶充军，其余还有十人送盐场，剩下几百号人就这样轻轻放下了，某些一心想要整治风气，拔除打行这颗毒瘤的当然不乐意。”黄龙耸肩一笑，笑容却有些苦涩，“在人家看来，府尊失信是小事，整治打行是大事，可也不想想这事情有多棘手。”

    黄龙见汪孚林目瞪口呆，顿了一顿，这才笑道：“总之这些你不用管。府尊说了，人不是白给你带走的，这劳役契书还是要签的，以证明是府尊把这些人派去其他地方劳役，半年之内人归你监管，若是犯事也要找你。这都是府尊原话，你觉得不满提出来，回头我帮你去抱怨，可不是我故意为难你。”

    黄龙和叶钧耀以及舒邦儒年纪相仿，但相比叶大炮动辄放大炮，舒邦儒小心眼，他却显得很实在很亲切，短短几句话，汪孚林顿时觉得这位黄推官人不错。这件事是他自己承担下来的，当然不会在意凃渊这公事公办连契书都要签下的态度。事实上只有如此，他把人带走才不至于捅娄子，否则别人一个私纵犯人，应景就是大罪名。当然，这样的创新服役模式，他从前还以为只有古代欧洲某些国家才有，却没想到在大明朝的杭州也能这么干。

    “抱怨就算了，回头还请黄推官给府尊捎一句话，就说学生很钦佩他。”

    对于汪孚林的回答，黄龙笑得眉头都舒展了开来，着实很高兴。三十出头的他，眉头已经有了深深的横纹，此刻到案桌前坐下，笔走龙蛇把契书给拟定好了，自己盖上推官大印之后，却又从一旁的小匣子里掏出另一个盖了上去，却竟然是知府大印。见汪孚林目瞪口呆，他便狡黠地笑道：“凃府尊走之前就把大印托付给了我，虽说回头若有万一，署理的怎么也不可能是我这个小小推官，但现在我却是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

    敢情这便是凃渊在府衙的真正嫡系啊！连省城知府都如此难熬，汪孚林算知道钱塘县令那日子有多苦了，上头压着无数个婆婆，若非凃渊是个有担待的，只怕此次碰到这种事，那位倒霉的钱塘县令一定会想找块豆腐直接撞死。他无心打听同知通判是谁，到时候可能署理知府的人是谁，因为他根本就不希望凃渊过不了这个沟坎。奈何他在这里谁也不熟，唯有在心里默默祝福。

    霍正和杨韬跟了来，却早就被请到一旁快班快手等着回话的小厅，由刘捕头陪侍喝茶吃点心了，所以等到汪孚林办好了一应事宜出来和他们会合，两人对大清早辛苦走这一趟，也就没什么怨言。可是，汪孚林出了府衙，一口浊气吐出去，对他们直说了眼下那风谲云诡的局势，两人立刻就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年纪大点儿的霍正劝解道：“小官人也别生气，这种事多了去了！反正咱们不是杭州人，买了粮食，送了夫人，立刻就回徽州。”

    “嗯，办完事，我也想立刻回去，金宝和秋枫这次参加童子试，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如果说刚到杭州，对这么个比徽州府繁华数倍的古城还大有兴趣，那么经过这番折腾，汪孚林便已经意兴阑珊了，至于西湖苏堤白堤灵隐寺飞来峰，他前世里都去过，现在也没多大兴致。此时此刻，他先是回到客栈，嘱咐于文去找赵管事，先把之前罗康那条粮船的事敲定，紧跟着就见了吴兴才和张兴哲，吩咐他们到湖州市上去买粮食，顺便散布徽州那边缺粮的消息。等安排好了这一番本来到杭州的正事，他就去见了苏夫人，打算找其商量一下行程。

    结果，门前两个仆妇见了他来，便将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却又伸手指了指屋里，随即竟是打开一条门缝，让里头的声音传出来。

    “四太太，您是知道的，我这个秀才从前在鄞县也给陈县尊当过师爷，刑名钱谷虽不敢说样样精通，可也颇有造诣。如今四老爷在徽州首县当县令，据说又是举步维艰，这正好缺帮手的时候，我不是最好的人选？”

    “你要去就去，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些大事不懂，你何必与我说？”苏夫人的声音不似往日的爽利明快，而是显得慢条斯理，“我这就要和女儿们回乡去见老太太，老爷身边的事，我不便插手，也不好插手。”

    屋子里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寂静，紧跟着，那之前说话的人便开口说道：“四太太，谁都知道您是四老爷的贤内助，我就实话实说吧，这回老太太急着找您回去，根本就不是为了要见四老爷新认的女儿，而是为了有人要给大小姐说亲。男方家世是不错，可根本就是个痨病鬼……”

    接下来那吧啦吧啦一大堆，汪孚林顿时听得眉头大皱。他退后几步叫了一个仆妇到身前，低声问道：“夫人可有说几时启程？”

    “夫人说，暂且等到后日启程比较稳妥。不过……”那仆妇顿了一顿，这才小声说道，“里头这位说得虽说不可信，但夫人觉得烦了，之前说过这次干脆不带两位小姐回去了，让她们和小官人一块折返徽州，她一个人去应付宁波那边的麻烦。至于里头那块牛皮糖，小官人不用理会，这人趋炎附势，你只管摆出巡抚侄儿的谱，他就不敢啰嗦。至于他想去歙县，门都没有，有夫人在，就凭着他们当初水路过来竟然在船上招妓，就足够夫人发作了！”

    PS：周一求月票和^_^(未完待续。)


------------

第二七五章 镖局（求月票）

﻿    既然苏夫人被牛皮糖缠住，两个仆妇又把事情全都说清楚了，汪孚林也就不急着进去见人。得知小北陪着叶明月去城里买东西了，还带了好些随从，分明两人都是故态复萌，在家里闲不住，他不禁松了一口气，暗想不用担心有人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去办事。毕竟，小北那会儿和钟南风下头太多人打过照面，被人认出来就麻烦大了。

    只不过，虽说答应了黄推官，会把钟南风下头那帮人摘出来，可所谓的劳役至少要到黄昏结束，他少不得先忙自己的事。之前一到杭州城就碰见这么一件大事，他还没来得及拜山头，如今既然腾出空来，就得一一补上。赵管事人是忙着买粮的事情去了，却派了个熟悉路途的随从帮忙，又提供了一张在杭州城经营的徽商名单，其中重要的全都一一画了横线。于是，从上午到下午，汪孚林全都在忙着拜会套交情。

    而在这个时候，在徽州无往不利的汪小官人这个名号就不管用了，反倒是汪道昆侄儿这个身份异常好使，谁见了他都带三分客气。从前汪孚林在徽州因为汪道昆的缘故只受过牵累，好处却没得多少，刚到杭州竟然又中了汪道昆的疑似政敌谢鹏举一枪，直到此时才叫是真正狐假虎威了一把。而经过这一次拜访，他也真正了解了徽商从事的行业有多么广泛。

    盐商这就不说了，是个人都知道徽州盐商甲天下；粮商却也绝非此前吴兴才那些坐商能够比拟的，号称占据了杭州市面上的两成交易，杭州一个月二三十万石粮食消费量，这就意味着一个月交易量就有五六万石，足以让他这个刚起步的小粮商表示汗颜。此外还有经营书画等文雅产业的，经营茶叶瓷器的，经营绸缎布匹的……总之，赵管事一张名单上全都是豪商，家产都在三十万两银子以上！

    尽管这些巨商并非家家都是做主的人亲自见他，所谓的有事尽管说话也只是纯粹客气的言语，但汪孚林本就没寄希望于初临贵地就让人刮目相看，因此端正态度，恭敬有礼，给人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而且只字不提北新关之事。可此前那件事震动全城，徽商们家大业大，又怎会不知道，哪怕汪孚林再低调，他在其中的作用也多多少少传了出来，各家长辈当面不提，晚辈又或者下人送出来的时候，多少会问两句，汪孚林却一概打哈哈蒙混了过去。

    直到黄昏，他才抽空出城。这一次再去湖墅，他浩浩荡荡带足了随从，加上霍正和杨韬，整整十几号人呼啸而过，其中七八人都骑马，一副富家公子哥出行的派头。尽管十几家打行这次全都牵涉进去，头子们被充军的充军，送盐场的送盐场，几百号人如今还在戚家军的监视下，于北新关服劳役，理应不至于再出大问题，可经过苏夫人提醒，安全问题已经被他提高到了最高的警戒线。

    好在杭州城中贵人多官人多，这样招摇过市的场面对寻常商民来说乃是家常便饭，他这一路过去，竟是遇到好几拨类似的公子逛夜市场面。

    找了家干净馆子，切了三十斤卤肉，几坛子酒，又买了其他下酒菜若干，满满当当装了两匹马，汪孚林一行十几个人捎带了这一大堆东西，来到了北新关码头附近的一处旧宅门口。乍一看去，这里和平常小院没什么两样，只是门前多挂了一块木板，木板上赫然刻着一个硕大的拳头，刻纹用墨汁染黑，仿佛是为了加重某种威吓力。这时分在寻常人家应该是炊烟袅袅做晚饭的时候，但里头却是吵吵嚷嚷一团乱，各种嘈杂的声音还从里头传了出来。

    “充军怕什么，谁不知道这年头充军就是做个样子，别说半路上随便跑，就是到了那儿，军册上批过还是想跑就跑，鬼才管。”

    “别以为那么容易，钟头这是充军蓟门，听说到时候是抚标的人亲自押送过去，正好给他们一个机会见旧主戚大帅。哪里跑得出来？”

    “话说杨哥，钟头之前真的说不用担心他？可就算他这辈子最崇拜戚大帅，戚大帅可是最讨厌用市井之徒当兵了。”

    杨兴才正疲于应付这七嘴八舌的话，突然发现院门外仿佛有人，他连忙一个手势阻止了众人，随即一马当先大步走到门口，推开了半掩半闭的两扇门。见外头赫然十几个人，一个个全都精壮有力，他就顿时警觉了起来，可等认出为首的那少年，他就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就有些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忌惮的表情：“没想到汪小官人竟然能找到这儿来。”

    “怎么，以为我是来蹭饭的，所以就不欢迎？”汪孚林笑了笑，指了指两匹改作驼东西的马，直截了当地说道，“酒肉菜全都齐备，我可不是空手来的。”

    杨兴才见汪孚林那些随从立刻卸下东西，其中有五六坛酒，大包大包的下酒菜，即便知道人家这般厚待总不是无端的，可他们忙活了一天，在北新关那边就只混了个半饱，这会儿哪里能说出拒绝的话来？他们往日横行湖墅的时候，因为钟南风是个有原则的人，不像其他打行那般肆无忌惮，三餐无忧，积蓄却谈不上，之前哪怕有人抢了不少赏钱揣着，却不舍得拿来大吃大喝，所以纠结再三，他还是干笑道：“让汪小官人费心了。”

    一回头，看到身后那帮混杂着敌意以及馋涎欲滴的目光，杨兴才赶紧吩咐人来帮忙搬东西。这座旧宅子原本不大，一下子又进来汪孚林这一行十几个人，顿时更显得拥挤，他只能找来之前和自己一块和汪孚林打过交道的人，让他们叮嘱其他兄弟，绝不要随便与人发火起冲突。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在他们当中武艺最好的钟南风，竟然被汪孚林这么个看上去软弱无害的小秀才一下子用剑架在喉咙上的情景！

    虽说都是粗人，可人家送来了酒菜请吃喝，比平日在市井混饭吃的伙食更好，大多数人吃得不亦乐乎，倒是和汪孚林那些随从都混在了一块。程家也好，许家也好，挑了借给汪孚林的全都是手上有两把刷子的人，不少昔日也有过好勇斗狠的经历，因此颇有共同语言。至于霍正和杨韬，那就更加是被敬仰的对象了。毕竟，他们不止是戚家军，还曾经是戚继光的亲兵！

    所以，真正坐在那儿谈正事的，只有汪孚林和杨文才。杨文才这个代理把头认识字，虽说没读过多少书，可在市井浸淫这么多年，自然颇有几分慧黠，否则钟南风那性子早就被人不知道坑多少次了。之前汪孚林和他接触的时候，说过让钟南风等到判决后再定，听到充军蓟门的时候，他只看到钟南风先惊后喜，那时候他就知道，钟南风这样儿别说半路逃跑，恐怕到了蓟门之后，人家就是赶他，他也不会轻易回来。

    此刻，他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汪小官人，我家钟头最敬佩戚大帅，你既然帮了他一次，能否帮人帮到底，让他能够离戚大帅近些？历来发配充军，寻常人入册之后，全都是放在最底下，我也不求把头能够入亲军，只求能够让他见戚大帅一面，哪怕能远远多看几眼都好。”

    敢情连杨文才都知道，钟南风是戚继光的脑残粉……

    汪孚林心中这么想，却并不觉得好笑，但想到戚继光打仗治军兴许一把好手，可并不是那种十全十美的人，尤其是在蓟镇之后，更是不能以身作则，竟然将士吃苦自己享福，不知道钟南风相处久了会不会失望。然而这对他来说只不过举手之劳，毕竟人家要求的就是远远看戚继光一眼，甚至不求接见。

    当他爽快答应下来之后，就只见杨文才如释重负，继而就满斟一杯向他敬道：“汪小官人，你之前能够有胆子陪着凃府尊进北新关谈判，又能制服我家把头，算是一条好汉，这杯酒我敬你，希望你有话直说！”

    这敬酒竟然是为了让自己有话直说，汪孚林不禁莞尔。他直接一口喝干亮了杯底，当即开口说道：“之前我说的那条路子，很简单，和如今湖墅那几家经营最好，和权贵人家搭上关系的打行所做的类似。他们这些年在市井上头收保护费的日子少了，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保护行旅的货物，又或者给富贵人家押送东西，故而下头人能够吃饱饭，甚至能够在湖墅有正经的铺子，挂上正经的招牌。我听说，他们在外头自称标行？”

    杨文才本就混这一行的，对汪孚林说的当然不陌生。他情不自禁地身体前倾，在别人看来就仿佛是对汪孚林欠身低头似的。

    “没错，就是如此。小官人的意思是，我们也仿效他们？”

    “他们也只是开个头而已，何须仿效？要我来说，趁着这次北新关之乱，直接放弃打行这两个犯忌的字，改成镖局！”(未完待续。)


------------

第二七六章 待遇和开门第一趟活

﻿    镖局……

    直到送走了汪孚林一行人，杨文才都沉浸在错愕与振奋交织的情绪之中，一时无法自拔。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弟兄们不同，他是奋斗在打行的第一线人士中，少有的常常操心未来的人之一。别说这次北新关之乱敲响了警钟，就是没有北新关这一场乱七八糟的闹腾，他也丝毫不觉得这样在市井之上打打杀杀，最终能够拼出什么前途。湖墅那几家混得最好的打行，号称有铺子，有产业，有路子，还自称为标行，可谁不知道，那就是几家大户蓄养的鹰犬？

    可就是鹰犬，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所以，当几个那会儿和自己一块，听汪孚林说过这一茬的兄弟围拢过来，探问今天人家过来说的事，他就拣重要的，低声和他们通了个气。不出他所料，每个人听到这个镖局的概念，全都好奇得很，追问过后便有人一拍大腿道：“我怎么没想到？还记不记得从前从南边往北边送税粮税银，动不动还在路上遇到劫道的，听说不少粮长都在乡间招募壮勇同去，就这样还常常闹出事情来。可任凭什么壮勇，怎么比得上咱们？”

    “从前听到那几家打行保了行商货物上路，我就心里在想呢，人家能做，咱们为什么不能？”

    “不如咱们自己去做，把镖局的牌子挂出去就行了，也不用听别人的支使！”

    杨文才听到七嘴八舌全都是附和声，他不得不给众人泼冷水道：“别忘了我们如今还是戴罪之身，就和咱们当初只能眼馋人家打行吃香的喝辣的，接富贵人家的生意，我们却只能干看着一样，就算我们能打，可谁能相信咱们？”

    这下子，所有原先兴高采烈的人全都蔫了。说得好听些，他们在市井有侠勇豪义之名，说得难听些，那就是谁见了他们都躲着走。那几家打行是勾搭上了豪门洗白了，可他们眼下还乌漆墨黑呢。若不是那位凃府尊言而有信，他们说不定这会儿全都要被充军边地。可不是每个人都和钟南风一样，为了崇拜的人就肯跋涉数千里，不顾离乡之苦的！

    见众人心情低落，杨文才不得不又勉励了一番众人，这才继续说道：“汪小官人说，我们要是愿意，他可以立时就给我们找一桩差事。如果我们答应，他日立刻就能把招牌挂出来。”

    半夜三更进不了城，今天又是一大早起床，汪孚林这会儿精神倒不错。只可惜下头一帮喝多了的，他不得不找了一家歇家先把人都安顿好，自己却又和霍正杨韬，让那个赵管事的随从领路去了一趟码头。当他再次见到罗康的时候，就只见这位三天前才刚见过的粮商满脸憔悴，胡子拉碴，可在一个照面之后，竟是上来就扑通一声跪了。吓了一跳的他赶紧伸手去扶，却不想他费了老大的劲，对方却差点哭了。

    “小官人，要不是这次的事情平息得快，我就要去抹脖子了！”罗康死死抓住汪孚林的双臂，感动不已地说，“小官人竟然跟着凃府尊进北新关去安抚招降，我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应该说是感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那时候我来不及跑，码头上全都是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要不是我这儿是粮船，也不知道要被抢去多少。真的要是官府派兵打进北新关去，我就算躲在船上，到时候会不会殃及还不知道……”

    罗康说着说着，已经是语无伦次：“总之，我把小官人的事对同乡其他几个粮商都说了，他们也愿意用同样的价钱卖粮给小官人。”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安地偷眼觑看汪孚林。毕竟，他打着感激的旗号，其实也是为了给同乡帮忙，只希望汪孚林不会揭穿嫌弃他这点小心思。

    “那敢情好，省得我东奔西走了。”汪孚林笑眯眯地点点头，见罗康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说要请其他粮商过来接洽，他直接就推到了赵管事身上，随即让于文陪着罗康去见人，价钱和数量只要差不多就接下来。等小伙计一身是劲地跟过去忙活了，他方才把赵管事拉到了一边。

    “我陪着凃府尊去北新关的事，罗康是从哪听来的？”

    虽说汪孚林比自家少主人程乃轩还要小两岁，可这次眼看其刚到杭州就来了这一招，他不得不叹服程老爷的眼光。此刻见汪孚林问这个，他赶紧解释说：“这码头本来就毗邻北新关，传闻遍地都是，很多话甚至活灵活现，有板有眼，而且小官人是因为我的关系，这才被凃府尊找到的，不少人都找我打听小官人的事，我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含含糊糊说个大概。”

    这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汪孚林这下子完全打定主意，这杭州城暂时不能呆了，回头赶紧走！至于镖局的事，明早他就去问回音，要是钟南风手下那些人还不能赶紧下决断，他可就要下手段硬逼了，谁让凃渊连契书都让他签了？等回到那处歇家，他头挨着枕头刚睡下，脑海中转动的却不是正事，而是杂七杂八的事。

    城里那处客栈环境幽雅静谧，自己包下至今整整三天四夜，却只睡过两夜，而就是这两夜，甚至还一次大半夜，一次大清早被请去府衙，简直是浪费了房钱。杭州城内外，他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几乎就是府衙和湖州市两头轮轴转，还真是劳碌命一条。话说回来，正义感爆棚的凃府尊不知如今怎样了？

    只希望好人有好报，浙江巡抚邬琏能够擦亮招子！

    次日一大清早，当汪孚林再次来到杨文才等人占据的那处旧宅子时，他就得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消息。这些人接受了他关于成立镖局的建议！于是，他也就爽快地拿出了当初黄龙代表凃渊和他签订的契书，见众人发现府衙将劳役转给自己之后，全都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他便请杨文才拿来笔墨纸砚，直接大笔一挥又写了另外一份契书。知道这些都是些粗汉，他也不用那些文绉绉的语句，一概是大白话。写完之后，他就信手递给了杨文才。

    杨文才当然知道，这么多弟兄当中，认字最多的就是自己，眼见得一帮人围拢了过来，他就清了清嗓子念道：“杭州府钱塘县，隆庆五年三月初二，徽州府歙县松明山人士汪孚林，聘得杨文才等三十二人为长风镖局镖师。先半年为官府劳役，每月给纹银一两为工钱。试用期半年，如若表现良好，则此契书延长为二十年长契，每月工钱二两，岁末照本年度镖局运营状况分红，不少于两个月工钱……”

    起头杨文才读的时候，四周围鸦雀无声，可听到长风镖局这个名字，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都想到了自家那位义薄云天挺身而出揽下首恶的把头钟南风，可等到听见官府转给汪孚林这半年劳役期，他们还能有工钱，这顿时变成了一阵欢呼，可听到半年之后还有别的，众人又再度屏气息声了下来。而让人惊愕的还有后头，半年之后自动改长约，工钱翻倍，年底还有分红，死伤有抚恤，甚至还承诺三年之后照经营状况加工钱……

    一时间，惊呼变成了欢呼，欢呼变成了雀跃，可到最后，每一个人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汪孚林，就连杨文才这个念给别人听的人也是同样表情。此时此刻，他们唯一的担忧只有一个——这样优厚的待遇，汪孚林不会是哄了他们开心吧？

    “怎么，担心我寻开心？”汪孚林倒是想过起个威风的名头，可脑海中第一时间迸出来的，就是长风镖局这个实在熟悉得有些过分的名字，也就干脆恶搞一把。此刻，他笑着从杨文才手中拿过了那张纸，放在桌子上仔细看了看，随即向一个随从要了印泥，自己拿起私章一蘸，郑重其事地摁了下去，紧跟着便笑着说道，“怎么，不会一定要我摁手印你们才相信吧？”

    杨文才是认识字的，再次拿了契书在手，一看那篆字，他立刻有些头大，好在汪孚林三个字全都可称得上简单再简单，他须臾就辨认出了确实没错，当即对其他弟兄们打了个安心的眼神。他们这些靠拳头讨生活的，当然不会自己刻有私章，一个个全都摁上了手印之后，却发现汪孚林已经又写了另外一份一模一样的。知道这是归自己这些人保管的契书，众人顿时更信了几分。

    “衙门那边虽说也可以交几个钱让他们在契书上盖印，但你们如今身份有干碍，我的意思是，今天直接到北新关上，请黄推官见证一下盖个印就行了。”

    见自己这个建议得到了一致点头认可，汪孚林便笑眯眯地继续说道：“现在，作为长风镖局的局主，也就是东家，我给大家交待一下第一桩差事。那就是，护送歙县令叶县尊的夫人去宁波府。这一程路不太远，作为开门红的第一桩生意很适合。但那位夫人身份不同，也请各位收拾一下，裁制新衣来不及了，那就到成衣铺去买现成的。不过，这次不需要太多人，八个就够了，记住服色要统一，人要精神。钱的话杨叔会跟你们过去，由他结账。”

    此时此刻，杨文才瞥了一眼弟兄们，见每一个人的眼睛全都瞪得老大，哪怕心里到现在还觉得有点梦幻，可他最终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

    “小官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

    PS：八月中旬啦，求个月票和，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二七七章 知恩图报讲义气（求月票）

﻿    北新关内外，两三百条大汉正在忙忙碌碌，可如今正是回春时节，天气正适宜，他们要做的活也没有那么重，所以并没有挥汗如雨的场面。倒是有人打算偷懒不来，毕竟免费的一日三餐对于这些吃惯了千家百户的打行中人来说，吸引力几乎等于零，可受凃渊之命负责此事的杭州府推官黄龙是个性子顶真的人，每日在最外头设卡点名，缺勤一次劳役延长两天，而且还让差役敲锣打鼓到整个湖墅，告知今日哪些人没来，欢迎百姓举报揭发甚至于扭送。

    所以昨天才来了不到两百人，今天却是来了将近三百！

    当汪孚林和杨文才等人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木栅栏里头一片忙碌的局面。一身青色官袍的黄龙正抱着双手，老神在在地站在入口。两边一打照面，黄龙眉头挑了挑，随即便笑着迎了上前，热络亲切地说道：“看你这架势，事情是办成了？”

    汪孚林知道黄龙是个爽快人，便让杨文才拿出了两份印章手印一应俱全的契书。黄龙拿了在手之后，仔仔细细看过，还饶有兴致地问了一下所谓镖局是什么意思，这才笑道：“行，这样，我这个杭州府推官给你盖个印，这样一来，这就算是过了明路。”

    他一面利索地直接盖印，一面扫了一眼汪孚林身后那三四十号人，继而那亲切立刻变成了威严：“汪小官人作保，把你们的劳役接了过去，这半年之内，你们要好好约束自己，若有犯法之处，加倍惩处！日后若是尔等再于街头行不法之事，又或者重新拿出打行的旗号来，休怪本官从严判罚。”

    尽管杨文才等人往日在街头好勇斗狠，但真的在朝廷命官面前，自然全都唯唯诺诺不敢违逆——最重要的是，出自抚标的戚家军百人队，这几天都是在此监工。即便如此，还是有好事的人偷偷靠近了这里，想要听听到底在说些什么，一听说杨文才这些当初钟南风的手下弟兄全都被人保出去了，立刻有人拔腿去通知了其他正在服劳役的人，不消一会儿，便公推了几个威望不下于把头的出来说话。

    汪孚林正好还没来得及走，听到这些人又是叫苦又是抱怨，他倒想看看黄龙如何应对，结果就只见这位杭州府推官突然官威十足一声暴喝住口。见那七八个人都消停了下来，黄龙方才义正词严地训斥了起来。

    “杨文才等三十二人并不是免除劳役，而是有功名者为他们作保，并支付保金五百两，这才从杭州府衙接过了这些人的半年劳役，并不违背凃府尊的判罚。你们若能找到有功名者为你们作保，然后支付相应的保金，当然也可以不用在此服劳役。但前提是若你们有作奸犯科，作保者则功名不保！”

    这是汪孚林早就和黄龙商量好的，如此一来可以堵住别人的嘴，二来也可以让他此前慨然拿出的那五百两银子换制钱有个说法。果然，黄龙这样一通话顿时把那些抱不平的家伙全都给说得哑口无言，先不说他们能否说动个穷秀才来帮忙作保，就是这保金也砸锅卖铁都拿不出来！一时间，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杨文才等人身上，以至于后者齐齐昂首挺胸，第一次觉得比打架打赢还要有脸面！

    汪孚林眼见黄龙三言两语把人全都给打发走，这才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走近黄龙身边，低声问道：“凃府尊从察院里出来了吗？”

    一说到这个问题，黄龙顿时面色一僵，随即才苦笑道：“昨儿个快黄昏，凃府尊才回来，看脸色镇定自若，我不论怎么追问，他都轻描淡写地说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管，我只管把分内事做好就行。倒是听说昨天北新关的朱主事悍然闯了察院，不知道在里头说了些什么，总之这场风波只怕还要折腾一阵。”

    汪孚林心中唏嘘，可他一个连举人都还没考上的歙县小秀才，也实在是爱莫能助。于是，他陪着黄龙叹了一口气之后，便告辞回去。可他刚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招呼杨文才等人一块走，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阵嚷嚷声：“汪小官人，汪小官人！”

    这声音尖细而又陌生，汪孚林有些诧异地回过头，见是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小少年，可衣着打扮却是大不一样，乌纱帽，垂软带，褐色団领衫，人生得眉清目秀。小少年上前之后，恭恭敬敬长揖行礼，随即就开口说道：“张公公差遣小的在关门处看着，若是汪小官人来了便一定要留一留，他要亲自道谢。张公公说，这次能够平安无事，多亏了汪小官人义勇无双。”

    听到是税关太监张宁要见自己道谢，汪孚林顿时愣住了。平心而论，他之前在北新关里对张宁态度平平，既没有存心交接，也没有瞧不起，就是个对平常陌生人的态度而已，更何况他现在还收留了杨文才这些当初死揍过张宁的家伙，那位税关太监一旦知道了，恐怕暴跳如雷都不为过。而且，凃渊如今都很难过这一关，激起此次打行占据北新关之乱的张宁那就更不好说了。这么个兴许很快就要倒霉的货，他不如找个借口避一避？

    尽管动了打退堂鼓的主意，可是，见那个理应是小宦官的少年偷眼觑看自己，与其说是小心翼翼，还不如说是好奇加敬慕，汪孚林想想做人不能太功利，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而黄龙对此的反应只是耸了耸肩，也没劝汪孚林该去还是不该去。等眼看着人往北新关里头去了，他才对杨文才等人说道：“你们也不用在这苦等，留一两个人就行了。想来汪小官人给你们作保，不会是让你们吃闲饭，该忙什么去忙什么！”

    杨文才自然知道之前他们这些人是揍那死太监揍得最狠的，对张宁召见汪孚林就有些不放心，此刻听到黄龙如此吩咐，想想他们也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还不如赶紧去做好远行的准备。于是，他立刻就决定自己留下，请了杨韬带着精选出来的八个形貌尚可，身材魁梧的弟兄去置办行头，其他人则打发回去收拾屋子，自己则是和霍正以及其他那些随从一块留下来等人。

    岂料这一等，就是足足一个时辰。

    倒不是张宁真的拉着汪孚林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久，这个被很多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太监，话倒是说得出奇利落。

    “这次的事情要不是凃府尊，咱家这条命就送在北新关了。虽说咱家兴许位子保不住，而且搞不好不知道被发落到哪扫地，可总不能知恩不报！咱家今天见你，就是想要你转告凃府尊，咱家把详详细细的情形写成奏报送给宫里老祖宗了。虽说未必有个屁用，但总是咱家最后一点努力。这要是宫里的风声不太好，咱家得到讯息之前，会豁出去到布政司按察司大闹一场，先出了心头恶气再说，你记得对凃府尊说一声，让他那会儿装不知道！”

    汪孚林也不知道该赞叹太监懂恩义，还是该唏嘘政治太复杂。他一从张宁那出来，却又被朱擢派人截住。这位南京户部分司驻守北新关的主事直接把一摞账册丢在他面前，义愤填膺地丢下了几句话。

    “若是布按两司敢拿凃府尊当替罪羊，那就对不住了，我豁出去前程不要，直接就把这些年税关分润给他们的公费开销直接一道折子参上去，那时候捅出多大的窟窿，我就管不着了，直接挂冠走人！汪小弟你回去告诉凃府尊一声，这次朱擢承他的人情。”

    说到这里，朱擢又走到汪孚林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那时候你张开双臂挡在咱们跟前的时候，我甭提多感谢你了，没想到你竟然会剑术，那一手实在太帅了。要我丢官了，就到歙县找你学剑！”

    张宁和朱擢两个当初在北新关相见时险些没打起来的家伙，这次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汪孚林不得不感慨，凃渊这个好人还是有好报的。接下来他一路出北新关时，也不知道被多少小吏杂役围追堵截，其中大多数是表示感谢，哪怕汪孚林根本就不认识其中大多数人。

    很多人都是在打行中人占据北新关时，被关在某些空屋子里的，那种惊惶不安每个人都觉得刻骨铭心，故而在感谢他的同时，也全都托他向凃渊致意，感谢凃府尊不畏艰险亲自出面谈判，而后又快刀斩乱麻解决了这次事端。正因为如此，汪孚林重新回到入口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汪孚林言简意赅地对黄龙说了北新关内情形，这位推官同样感慨不已。可眼见汪孚林要走，黄龙却一把抓住了他，低声说道：“你已经够招人眼了，府衙那边回头我去的时候，对凃府尊说一声，免得你再被人盯上。对了，杭州城能走就尽早走，这场好戏虽说好看，可沾上麻烦也够折腾人的。钟南风手底下这些人的路引，我黄昏的时候送去给你。”

    别说自己都决定了赶紧跑，就是没决定，听了黄龙这话，眼见得这十分明显的众多官员大斗法的迹象，汪孚林也当然不会多呆。当回到城里的客栈之后，他就直截了当找到了苏夫人。还没等他开口，苏夫人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孚林，你借七八个人给我，这次我回乡要做点事情。”

    这么巧？

    汪孚林心中诧异，赶紧笑着说道：“我正好想说这件事。我身边这些随从，分一半给夫人，还有杨韬，另外就是劳烦夫人再帮忙给我打个旗号。”

    等苏夫人听明白汪孚林这新鲜出炉的生意，她不禁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如果回宁波的路上，再有不长眼睛的水匪出没，那正好宣扬一下你那长风镖局的威风！”(未完待续。)


------------

第二七八章 低调闪人，好人有好报

﻿    来杭州之前，吴兴才和张兴哲二人都认为汪孚林不管如何战斗力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不至于还能那么惹是生非。可是，现如今他们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灾星属性绝不是在徽州一个地方有效，而是放之天下皆准！所以，对于头一回来杭州的汪孚林不想好好游览一番风景名胜，而是急着想要回去，他们非但不劝阻，反而主动自愿地表示留下来，把运粮回徽州这档子事都给办好。

    谁让汪孚林一到杭州，竟然就这么正正好好地碰上了几大衙门众多官员大斗法的紧要关头？

    此时此刻，一大早的北新关码头上，汪孚林和叶明月以及小北一块，把苏夫人送上了船。随行的除了叶家两个得力的仆妇，四个随从，尚有程家和许家借给汪孚林的随从四人，再有就是八个新鲜出炉的长风镖局镖师。用汪孚林的话来说，这次保的是人镖，而且行程相对比较安全——尽管不久之前叶家人才在这一程水路上遇到了水匪——难度就在于这八个人是否会有别样的心思。对此，苏夫人反而比他更有信心。

    此时此刻，面对不依不饶一定要跟着同去，否则就不放心的小北，苏夫人见人死活说不听，最后干脆伸出手指在其脑门上重重一弹，这个爆栗显然很不轻，就只见小北捂着脑袋，再也不敢随便吭声了。叶明月也知道苏夫人一旦用了这一招，便是再不听任何劝，只能把小北拉了回来。

    “好了，别忘了你晕船！从前那些年，宁波到杭州这几百里水道，我何止走了十趟八趟，别拿我和那些蠢货相提并论。”尽管此刻叶家的某个蠢货就在不远处，听到此话还缩了缩脑袋，苏夫人却依旧直截了当地说道，“不早了，再不开船就迟了。孚林，替我看好明月和小北，尤其是小北，别让她偷偷摸摸使小性子。老太太以后随时都可以回来见，等我回去整治好，她再回来也不迟。”

    汪孚林才答应了一声，就看到苏夫人转身头也不回上了船，紧跟着两个仆妇笑着屈了屈膝，也跟着上船，再接下来才是那些随从，那些镖师。眼看船缓缓开行，他回过头来瞅了瞅叶明月和小北，见叶明月容色如常，显然对苏夫人此行并不担心，而小北则还在捂着脑门低声嘀咕，他顿时莞尔，连忙叫上人往自己这一行人包下的另一条画舫走去。至于罗康及其同乡的三条粮船，将会跟在后头。

    这条画舫比汪孚林一行人来时那条更大更宽敞，原因很简单，杨文才等人也会暂时离开杭州，去歙县暂时避一阵子风头。对于这样的安排，众人半点意见都没有。他们之中，有些人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孤儿；有些家里兄弟姊妹多养不活便混迹湖墅帮工，帮到后来进了打行；有些家人亲戚往来少；也有些则是托人捎信回了家。总而言之，签了那一份契书，新衣裳穿在身上，每个人对未来都有几分憧憬。

    而汪孚林就是冲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一点，因为钟南风这个把头，这才把他这些手下都吃了下来，至于别的打行，就算送上门他也不敢照单全收。

    至于本来想蹭船去徽州当师爷的，叶家那一行来接的人中，唯一一个抵达杭州城的叶十九公子叶朝枫，也被苏夫人提溜了一块回宁波府，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就给汪孚林和叶明月小北省却了一桩大麻烦。不得不说，这位叶县尊夫人在很多方面还是很雷厉风行的。

    等到他们这一行人依次上了画舫，三条船先后开行，约摸一刻钟之后，方才有人骑着快马赶到了码头。因为之前北新关一度被占，无法出行或靠岸的船只商民比比皆是，因此几个人在这里找了好一阵子，最终却全无结果，不得不空手而归。当浙江按察使谢鹏举得知这么个消息，哪怕不说气得七窍生烟，也觉得肝疼胃疼哪都疼。他才刚刚打算对巡抚邬琏力争留下汪孚林这个北新关之事的证人，于是想要先把人扣下来，可到客栈一问，人竟然已经走了！

    这下子人更是离开杭州了，难不成他这个按察使还要假公济私，行文沿途关卡随时堵人？

    “宪府，邬部院传令召见。”

    谢鹏举还没纠结完，就得知邬琏召见，一时间他再也顾不得汪孚林，而是打叠精神准备应付耳聪目明的邬琏。巡抚和按察使并没有严格的隶属关系，甚至连品级上也差不多，又不如按察使常常一任三五年，巡抚的任期往往要根据朝堂上的势力格局以及争斗而定，原本震慑力不足。可因为巡抚在都察院全都挂着一个官职，而且邬琏又是名臣，所以他们之前那出戏都是趁着邬琏不在而搞出来的。

    等到了察院，得知今天布、按、都三司，凃渊这个杭州知府，钱塘县令，主理北新关的南京户部分司主事朱擢，税关太监张宁，一个不拉全都来了，谢鹏举这才意识到，今天这场群英会上，这件大案不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了。

    杭州城那边结果如何，汪孚林虽说关心，但既然爱莫能助，留下还兴许会给自己给人家招惹麻烦，他当然吩咐船家一路快行。相比来时顺风顺水，回去正好没有风，虽说是逆水而行，但船上壮劳力却有得剩。白吃白喝的杨文才等人轮流下到底层去帮忙划桨，不到三日就已经船到严州府建德县。这里是徽商出徽州的第一站，尽管比不上杭州北新关那边码头的热闹，却也是船来船往，人流如织。

    小北的晕船总算比来时好了许多，听说要在这儿补充饮水以及各种食物，她便软磨硬泡让叶明月松了口，随即一身男装溜下了船去，等汪孚林听说，人早就没了影。无奈之下，他只能敲开了叶明月那舱房的门，打算提醒她好好约束一下这个小丫头。

    “要知道，想当初杨文才等人可是见过她的，女装戴上帷帽还无所谓，男装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别说本来就晕船，就算不晕船，杭州之前才出了那么大一件事，她也忍不住想要上岸去打听打听消息。谁让你在娘面前一次次提到凃府尊？”叶明月笑着反问了一句，见汪孚林顿时哑然，她又继续说道，“虽说你让霍正去打探消息，可有些事未必能这么快传到街头，反而官府里头说不定能有些风声。”

    汪孚林顿时听明白了，可也为之瞠目结舌：“她难不成还打算翻墙进官府？”

    见叶明月那眼神分明说你懂的，汪孚林不由得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她现在都已经不是丫头是小姐了，夫人也好你也好，就不能劝劝她？”

    “小北有小北的活法。”叶明月说到这里，又补充道，“这是我娘说的。”

    知道汪孚林必定会心里犯嘀咕，她随手把小几上一个食盒递了过去，因笑道：“就是我娘那儿，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身边两位妈妈都是懂武艺的。”

    这天底下懂武艺的女人就真的犹如白菜一样，一抓一大把？汪孚林简直错愕到无以复加，端着食盒压根没想到吃，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小北的乳娘就是因为娘的引荐，才进了胡家的，否则你以为胡部堂当初官当到那么大，家里随便就收留人？娘家里祖上世袭金山卫指挥使，虽说外公文弱走了科场这条路，军职给了我外公的弟弟承袭，但在军中还颇有几个相识。金山卫那边常常和倭寇打交道，就是女人也会学些武艺。后来打倭寇，死难的人多，我娘就收留了好些军属。就是娘自己，虽说从来没有显露过，可说不定也有一身好武艺。”

    叶明月这话虽说是玩笑，可想到从前在叶家，只要苏夫人面孔一板气势一放，别说她那些伯母婶娘，就连祖母也会客气几分，她不禁抿嘴一笑，紧跟着却发现，汪孚林那张嘴里已经快要能够塞得进一颗鸡蛋了。

    据说明末流行河东狮吼，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可看到叶明月身边两个丫头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儿，却一直都在偷瞥自己，他和她们可不像和小北那么熟稔，也就顺势站起身告辞，心里却在祈祷小北千万别再惹出什么事情来。好在，等到船家大采购回来，霍正也一无所获上船，他正等得有些心焦，叶明月却又让人捎信请他过去。等他进了舱房，却发现小北已经换回了一身女装，正笑吟吟站在叶明月身边看着他。

    这神出鬼没的！

    腹诽归腹诽，汪孚林更关心的还是她此行是否有露馅，是否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好在小北显然也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不等他开口询问，她就开门见山地说：“我溜到严州府衙后头官廨，给我瞅着空子混了进去。听严州知府说，北新关的事，从浙江巡抚以下，布政司、按察司、都司、杭州府衙……反正所有牵涉进去的官员全都联名一块上书请罪了。而邬部院亲自上书，褒奖凃府尊临危不乱，亲身涉险。”

    这位浙江巡抚真心明辨是非，好样的！

    PS：貌似19号在上海正大广场有个什么书展活动，血红耳根这样的大神之外，我这种小透明居然也要去……请大家给点和月票鼓励一下(未完待续。)


------------

第二七九章 县试的最后一场（求月票）

﻿    尽管杭州那边的后续消息究竟如何，却还不得而知，可有了小北在严州府衙打听到的这些，已经足够汪孚林睡个好觉了。至于他把杨文才等人给打包带走，对于大环境来说，那就是芝麻大的小事。即便如此，为了让那些人安心，他特意到底舱去说了一声邬琏保凃渊的事。

    哪怕那些高层政治斗争，这些靠拳头吃饭的打行中人都不懂，可杨文才好歹明白凃渊应该不会倒，判决不会被推翻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人可以定定心心过日子，当下一解释，众人就欢呼了起来。

    至于小北，上岸活跃了一下，接下来又直接蔫了，好在有叶明月陪着说话解闷，汪孚林时不时过来插科打诨两回，她勉强捱了过来。从严州府到徽州府这四天，飞也似地就过去了。当汪孚林重新登上渔梁镇码头，算一算自己这一来一回也就是大半个月，他却有一种阔别家乡很久的感觉。

    出门在外没个人罩着，而且还遇到这么一桩突发事件，到底不如在自己的地盘来得舒心惬意！

    杨文才等人一一下船，脚踏实地之后，也同样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严州府毕竟还是浙江的地盘，而徽州府却属于南直隶，这一分别在路上汪孚林就提过。虽说如果真的凃渊判的案子被翻了过来，他们就是躲哪都白搭，可在每个人心里，换了地方就没人认识他们，心理安慰感还是挺强的。渔梁镇码头比起他们从前最熟悉不过的北新关码头来说，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多人流，可一下船他们须臾就发现，四面八方无数关注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投来。

    “是汪小官人回来了！”

    此时此刻，见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堆人围拢过来打招呼，汪孚林一概笑脸相迎，一一打着招呼。等人家七嘴八舌问起渔梁镇这正在营造的总仓，又看到三条粮船，探问粮价之类的问题时，他却是只字不提，一概打哈哈蒙混过去。可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插嘴说道：“小官人今天回来得倒是正好，赶上县试最后一场了。”

    此话一出，汪孚林大吃一惊，连忙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还承诺过金宝和秋枫，赶不上县试也一定会赶上府试。如今既然全都赶上了，他立马四下里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各位，我家里两个小的正好在参加县试，烦请大家容我赶回去瞅瞅。”

    这样的理由很自然，别人全都能够体谅，当即都让开了路。汪孚林连忙回转身去，对下了船的叶明月和小北打了个招呼，把人都留下随侍她们以及搬运行李，自己则是接过霍正递来的缰绳，谢了一声翻身上马立刻就走。他这一走，别人不敢去纠缠县尊千金，却把霍正团团围了起来，一口一声霍爷，打探汪孚林此去杭州的收获。还有人看到同船下来的，竟然还有杨文才这二十几个汉子，少不得也询问起这些人的来历。

    许久，四周围的人方才散去，刚刚被汹涌人潮吓了一跳，躲在后头的杨文才这才带着弟兄们上了前，到霍正身边低声问道：“霍爷，小官人这么出名？”

    “汪小官人到了一趟杭州都碰到这么大的事，之前在徽州就更不用说了。”霍正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总而言之，你们以后就知道了，汪小官人四个字在徽州一府六县那是什么分量。从官面上到商场，上上下下谁都给他几分面子。”

    杨文才在路上也向几个随从打听过，当下试探道：“是因为小官人是郧阳巡抚汪部院的侄儿？”

    “也有那原因，毕竟小官人算是汪部院不在期间，松明山汪氏的代理人。”霍正耸了耸肩，继而笑眯眯地说，“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战斗力太强！”

    这会儿，霍正口中战斗力太强的汪孚林，已经进了歙县南城门。虽说他这路引还在后头众人的手中，但只是报了个名，守门的城军就立刻二话不说予以放行。汪孚林也不回县后街自己家，而是径直赶到了县衙前门。刚一勒马，他立刻就被门子认了出来。两个门子迎上前来，其中一个年长的笑着说道：“小官人回来了？县尊这会儿人正在本县学宫呢，这是第四场，也是最后一场，要等到黄昏时分才能散。这不是岁考，不给蜡烛的。”

    汪孚林这一世醒过来就已经是进学的秀才了，虽说打了一场功名保卫战，参加了一次岁考，可对于这正经的童子试，却可以说是没记忆没经验。于是，他这会儿竟然忘了询问自家两个小家伙前头三场的成绩如何，二话不说拨马就往歙县学宫赶。等到了门口，他就远远望见里头一大片木栅考棚，中间一道坐北朝南的门，而且从那道门到学宫大门，都有人守卫，森严之处和之前岁考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远远望去，也看不见里头究竟有多少考生。

    他就算没记忆没经验，可也从李师爷以及柯先生方先生那儿得知，但凡读书人，要先过县试府试，方才能够算得上是童生，具备了能够去考院试，进学成为生员的资格。所以，县试也就是这年头读书人的第一道关坎，倘若过不去，就连自称读书人的资格都要被人质疑。他对自己考举人的把握实在不算大，这才打算把生意好好经营起来，让一家人的生活能过得优裕轻松，对于科举的希望竟多半都寄托在金宝身上，所以这会儿不免和别人一样患得患失。

    连他自己参加去年岁考那会儿，都没这么紧张过！

    眼下学宫门口赫然是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翘首盼望的人们，骑着马过来的汪孚林并不显眼。哪怕他也算是歙县名人，可如今人人关心的都是学宫里头的考生，就没什么人注意他了。

    可别人没注意汪孚林，带着麾下人在学宫门前守卫的赵五爷却是眼睛贼尖。他对几个壮班正役吩咐了一声，自己立刻快步绕过了人群来到汪孚林跟前，笑着问候了一声：“小官人从杭州回来了？”

    “回来了。”汪孚林见骑在马上也看不到什么，便跳下马来，这才终于想起前头还考过三场，忙问道，“前头那几场如何？”

    哪怕这话问得似乎有些含糊，可赵五爷哪会不明白，立刻笑吟吟地答道：“那还用说，小官人也不看看宝哥和秋枫是谁教出来的！第一场那四书题就做得……嗯，花团锦簇，反正县尊直接让人择选了二十份卷子贴出去，免得别人说三道四，其中就有宝哥和秋枫的。本来宝哥和秋枫年纪小，县尊虽说知道他们读书刻苦，两位先生也都称赞，可终究生怕有问题，可第一场过后，县尊就放心了。”

    知道汪孚林关心则乱，赵五爷索性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县试本来就宽泛，第一场只要不是离题万里，文字尚可就能通过，但接下来一场比一场难，全都是淘汰制，每一场都会贴出名次发案，但前头只是座位号，要到最后一次才会发长案，那时候就是直接贴名字了。宝哥第一场有些可惜了，没进前十，秋枫年纪大，基础也好，却是进了，第二场便提堂到了第一排考。可到了这最后一场，他们俩全都提堂，如果最终成绩还能进前十，那回头到了府试也能提堂，到时候府尊还会亲自面试。虽说院试要等到明年了，可本县前十的童生，那还是个荣誉。”

    说到这里，赵五爷瞅了一眼汪孚林，笑眯眯地说：“想当初小官人县试和府试的时候，名次可是都不错的。宝哥和秋枫也一定会旗开得胜。”

    记得日记上是说县试第三还是第四，可道试却吊了榜尾……汪孚林想到这里，顿时唏嘘不已。毕竟那是徽宁池太道四府的优秀童生一块合考，当初的汪孚林能够在进学的秀才中吊榜尾，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他的前身可不像他现在得天独厚，还有通悉大宗师文章性格品行的人给他做临考特训指点，完完全全靠自己。今年并没有院试，所以县试府试这两级童子试结束之后，考上童生的得等到明年再继续参加院试，这正合他的心意。

    那时候秋枫可以放出去试一试，金宝就算了。十岁的秀才……那得是多妖孽的资质才能考得上？

    汪孚林策马飞奔到歙县学宫，打探家里两个小的参加县试是怎样一个情况。叶明月和小北就没那么快了，哪怕粮船的事不用他们操心，闻讯而来的叶青龙已经开始仔细交割查验了，她们俩的行李也就是两个衣箱，一些日用品，可回到县衙官廨，却也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小北习惯性地想溜去吓叶小胖一跳，可进了他的书房才知道，叶钧耀竟把叶小胖一块提溜去了陪考，只不计成绩。这下子，她登时有些坐不住了，撺掇叶明月也一块去学宫看看。拗不过小北的执意，再加上这大半个月在外头，也着实想念父亲和小弟，叶明月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两人便合坐了一乘小轿，只带了两个轿夫和两个随从，悄然来到了学宫之外。

    哪怕散场要到黄昏，可好些人都在等候着，毕竟，那些成绩优异又交卷早的人，评卷成绩会早出来。不多时，两人就找到了在那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半点没有从前那般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姿态的汪孚林。

    这时候，就连叶明月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原来你也会关心则乱！”(未完待续。)


------------

第二八零章 考考考，朝廷的法宝

﻿    学宫的考棚是临时搭的。好在去年岁考的时候就已经进行过一回，材料足够，甚至搭好了还有得剩。此时此刻，一排排考生依次而坐，全都在聚精会神地紧张答题。至于正中主位上的叶钧耀，此刻坐得四平八稳，县学教谕冯师爷却不在他身边，而是在后头小房间里单独给叶小胖监考。叶大炮想到今年又是完全交足秋粮，以及这段时间段朝宗的嘉奖和肯定，嘴角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笑容，看向底下这些士子的眼神中不免充满了期待。

    本次来参加县试的歙县士子，经过前面三场层层筛选，考到现在，还剩二百二十一人，其中多数都在二十岁以下。歙县作为科举强县，年纪大于二十岁却连个县试都没通过的读书人，那在乡间绝对要被人笑话到死。哪怕是被人打趣老童生，至少也得通过县试府试，得到被称作为童生的资格才行。县试之后就是府试，他一想到如若今科县试中脱颖而出的士子，接下来能够在府试有一个好名次，甚至于夺下案首，他忍不住就笑得更欣喜了起来。

    “县尊。”

    听到耳畔传来的这个声音，叶钧耀斜睨了一眼，见是一个随侍自己多年的亲随，便嗯了一声，示意人直接说。可等人贴着他耳边说了几句之后，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变。汪孚林从杭州回来了，那是办完事归来，很正常，可他家里两个女儿回来了又是怎么回事？夫人一个人去了宁波？这是叶家又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名堂？如果不是眼下县试第四场也就是最后一场正在进行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把汪孚林叫来问个仔细。

    但眼下他只能自个疑惑纠结。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下头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抬头一看，却发现是有人交卷了——而这个交卷的不是别人，正是秋枫！整整三场考过来，他对这一点已经没什么惊愕的了，大约是柯先生和方先生的特训相当成功，秋枫这几场答卷的速度一直都很快，前三次也全都是第一个交卷的。因为生怕有人揪着自己和汪孚林的亲密关系说事，他在判秋枫的卷子和名次时相当审慎，走的是宁严勿宽的路线。

    见秋枫的卷子送了上来，他掣了在手徐徐品味，只觉得那笔字虽说还有些稚嫩，可文风却大方严谨，显然是走了柯先生那貌似放荡不羁却滴水不漏的路子。一篇五百余字的文章读下来，他欣然一点头，摩挲着胡子就在卷子上直接画了个圆圈。一旁的亲随只看这一手就知道，自家县尊显然很取中秋枫的这篇文章。至于叶县尊根本只是扫了一眼后头一篇试帖诗，他也不以为奇，谁都知道，试帖诗根本就是过场戏而已。

    仿佛是被再次早交卷的秋枫给刺激到了，盏茶功夫之内，便又交上来五六份卷子。这年头提早交白卷的英雄那是绝对不存在的，上头的考官不但能决定前途，某种程度上还能把你从肉体上和精神上教训得体无完肤，因此这五六份卷子，无一例外都颇有可取之处，被叶钧耀圈了之后放在一边。只是，当他去看金宝的时候，却发现那红线横直格的正文纸上还是一片空空，只草稿纸上却墨迹淋漓，脸上也有些踌躇之意。这时候，他不禁有些担心了起来。

    小家伙这是还没定稿开始誊抄？

    仔细想了想，他招手叫了一个巡场的差役过来，低声对其嘱咐了几句。那差役恭恭敬敬地应下，等到在场中巡视一番，约摸一刻钟过后，他在金宝身边停下时才低声说道：“还不好好抓紧时间，你爹刚刚可回来了！”

    金宝过了年才刚九岁，这次县试共四场，隔两天，考一场，一次接一次的排位，发案，他整个人都有些疲乏，所以此时才有些没精神。可骤然听说汪孚林已经回来了，他只觉整个人一下子注入了精神，最大的念头便是决不能丢脸——尽管他是这次参加县试的士子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再品了一下这一场的五经题，立刻奋笔疾书了起来。

    虽说是试场不得出入，但天理大不过人情，谁交卷了，谁没交卷，又或者县尊的态度如何，这些消息不断地传了出来。当汪孚林听到秋枫第一个交卷的时候，脸上便是神采飞扬，大有与有荣焉的姿态。可一直没有金宝的消息，他又免不了心焦，多亏叶明月和小北都过来了，他能够在轿子边上陪着说说话，这才缓解了几分紧张的心情。随着日头一点一点偏西，最后结束的时辰渐渐临近，小北就有些不安分了起来。

    “要不要我混进去看看？”

    “别胡闹。”叶明月一把拽住了小北的袖子，没好气地说道，“这不是杭州，也不是严州，你是爹的女儿很多人都知道，要被人看见怎么办？你安分一点，别皇帝不急太监急！”

    小北被叶明月困在轿子里动弹不得，只能气馁地说：“怪不得胡松奇那两个儿子考了好几年都还是个童生，这考试太折腾人了！”

    话音刚落，就只听前方传来了一阵喧哗：“放龙门了，放龙门了！”

    因为人太多，而且其中多有年岁小的少年和童子，一股脑儿全都放出来唯恐会出现踩踏又或者其他骚乱，因此考生们全都是一批批放出来的。汪孚林见前方根本挤不进去，当即上了马背，这才看到走在最前头的那批少年郎中，赫然就有自家两个小家伙的身影，虽说并不是第一批放出来就是名次在前，他仍然喜出望外，当即伸出右手招了招。

    秋枫已经从金宝口中得知汪孚林回来了，一出龙门还没到学宫门口，两小就开始在人群中找人，奈何那黑压压一片人头，他们个子又不高，哪里能够找得到。直到发现了后头那个显然比其他人高得多的人影冲他们招手，两小方才惊喜了起来，慌忙撇下别人快步往外冲去。直到好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秋枫拉着同样气喘吁吁的金宝来到汪孚林面前，一张口却不是汇报自己二人的成绩，而是一句欣喜的嚷嚷。

    “小官人可回来了！”

    “爹回来了！”

    “回来了！”汪孚林笑着伸出手，在两人头上揉了揉，这才笑着指了指轿子说，“叶家两位小姐也没有回宁波，一块回来了。小胖子呢，没和你们出来？”

    虽说叶小胖有叶明兆这个大名，但汪孚林习惯了昵称小胖子，叶家人也不以为忤。此时此刻，金宝就忍俊不禁地说：“叶公子从后门走的，他毕竟不是正经考生，若不是叶县尊想让他感受一下考场的氛围，把人拘在家里做题更好。他大概还不知道爹你们回来……”

    “谁说我不知道！”

    随着这个洋洋得意的声音，叶小胖竟然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众人跟前。他先是把脑袋探入轿子中和两个姐姐打了个招呼，但紧跟着出来的时候，头发就成了一堆烂稻草。他也不嫌弃，用手抓了几下就走到汪孚林身前，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姐和小北姐竟然没跟着娘去宁波？”

    “挺烦人的小事。”汪孚林才不想对叶小胖解说那些纠纷，简简单单六个字打发了他，然后就端起过来人的架子，盘问他们这次考试如何。得到三个小家伙颇为自信的答复，他就笑道，“这次没来得及从杭州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这样吧，等府试完了，你们要是成绩都不错，我就带你们去外地好好玩一圈！”

    这一次，叶小胖第一个欢呼了起来，县试他可以参加，府试就不能去了，这杭州他去定了。金宝和秋枫虽说高兴，但还都比较克制。得知叶县尊还要留在学宫中阅卷，晚上未必回得去，汪孚林便索性建议今天外头吃，去状元楼品尝一下洪仁武那边大厨的手艺，这自然迎来了众多赞成，就连叶明月也点了头。

    于是，众人回去接了汪二娘和汪小妹，汪孚林又去叫了一声程乃轩，一大帮人浩浩荡荡杀去了府城状元坊。这一顿饭，谈兴高炽的众人一边吃一边聊，一直吃到每一个人都肚饱腰圆，甚至都忘记了夜禁之后连通县城的德胜门已关闭。

    由于是一大帮人直接定了雅座包厢，众人一时间都忘了时辰。尤其程乃轩，借酒邀约划拳，和小北大声嚷嚷着大战了五百回合，汪孚林和汪二娘到最后竟也被拉了进去，结果大败亏输，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杯酒。等洪仁武有些不安地进来说，已经快到子时了，汪孚林侧头一看，就只见金宝和秋枫脑袋搁在一块，叶小胖歪着头闭着眼睛，嘴里却还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汪小妹依偎在了叶明月怀里，竟只有他们四个还在闹。

    为之汗颜的他不得不请洪仁武帮忙，找家客栈安置自己这些人。回徽州之后第一夜竟是还睡客栈，而且是带着一大帮人一起，虽说有点笑话，可闹过头忘记时辰了，那也没办法。

    这一觉总算是没人打扰，他足足一直睡到自然醒。可等到睁开眼睛，他便发现不对劲了。这分明不是昨晚上住的那家客栈，而好像是……自己家？

    就在他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就只听吱呀一声，仿佛有人闪进了门来。他刚刚开口问了一声谁，一条人影就窜了过来，却是汪二娘。

    “哥，你可醒了，竟然睡了一天一夜，你这次在外头究竟干什么了？金宝和秋枫一大早就出去了，今天最后一场发长案，小案首是谁，就看今天！”

    PS：楼下装修，吵得什么似的，码字码到抓狂！求月票和安慰(>_


------------

第二八一章 分分分，考生的命根

﻿    小案首花落谁家？反正不关我家的事，能通过就行了。

    对于不太在乎名次的汪孚林来说，名次根本就不是问题。他还记得从前在笔记上看到的，程乃轩和自己的县试名次是第三和第四，府试是十三和十四，道试却一失误就双双吊榜尾。由此可见，小小一个县试，名次高低那根本就不算什么。再说，自家俩孩子小着呢，金宝九岁，秋枫十二岁，又和叶钧耀关系非常，若是叶大炮真的给两人之中谁一个案首，那不得激发出十级地震来？毕竟，读书人的众怒那是不好犯的。

    话虽这么说，醉得直接睡了一天一夜，怎么从府城客栈回到县城自己家都不知道的汪孚林，在汪二娘的提醒下，起床还是挺快的，而且麻利地更衣洗漱过后，嘴里叼了一个馒头，立刻快步出门去了此刻发案的歙县学宫——既然叫发案而不是发榜，头名也就叫案首而不是榜首，当然，既然是县试，案首当然不能和院试第一一样大喇喇地并列，因此大多加一个小字，以小案首作为区分，而正式的名称县案首，反而没什么人会这么叫。

    地方既然不远，汪孚林先是步行，而后听到放炮的响声，立刻变成了一溜小跑。等到了地头，他就发现场面比昨日一大堆人等散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一个人都在议论，这一科县试谁能夺下小案首！

    汪孚林对于这个热议话题没多少兴趣，东张西望四处寻找自家两个小家伙，奈何放眼看去全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根本找不到人。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有人突然从背后按住了自己的肩膀。吓了一跳的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是柯先生正笑眯眯看着自己，而他后头则是一脸淡然的方先生。对于这两位师长，他一贯保持着七分敬意，此刻赶紧转身拱了拱手，正要开口说什么，却不想柯先生嘴里迸出了一句让他始料不及的话来。

    “我硬是把老方拖出来的，上次你和程乃轩吊了榜尾，却是大宗师私心压制所致，这次要是拿不下一个好名次来，我们俩的脸往哪搁？”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方先生冷哼道：“丢脸也是你，不要拖上我！什么不好教，偏偏教给秋枫什么无快不破，他和孚林又不一样，县试不比岁考题量那么多，用得着一个劲求快？金宝虽小几岁，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我看把握更大！”

    “小秋枫可不是仅仅只有快而已，别以为我是学你的，只让他求快。早交卷就是给其他争强好胜的人一个心理压力。更何况，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写文章也好，为人处事也罢，全都是一击制胜，深得稳准狠三要诀……”

    汪孚林眼看柯先生和方先生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毫不客气地开始唇枪舌剑，顿时无语。虽说金宝和秋枫确实资质不错，似乎有点学霸的潜质，可因为他自己对四书五经那就是得过且过的心思，自从两人前有李师爷，后有柯先生和方先生教导，他就彻底撂开手没管过，也不知道二人究竟如何。可是，这两位似乎真正的职司是叶小胖的西席先生吧，他家那两个只是附带的，如今这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他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陡然只听得前面传来了一个嚷嚷声：“前十贴出来了，小案首出来了！咦，怎么可能！”

    汪孚林顿时诧异了起来，可这会儿他没骑马，怎么也看不清里头的景象。好在前头的议论喧哗声须臾传了过来：“好像全都是年纪小的人在前列！”

    听到这么一句，不但汪孚林吃了一惊，柯先生和方先生也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紧跟着，三人再也顾不上前头里三层外三层了，拼命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好容易来到那贴着今日发案结果的高墙前，三个人全都往首位看去，发现并非汪金宝又或者是谢秋枫的名字，而是吴天络。哪怕汪孚林心里一直告诉自己不争第一，也和柯方二人一样，竟不由自主有些小小的失望。第二名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许山，可紧跟着看到三四名，汪孚林不禁为之眉飞色舞。

    金宝竟是排在第三，秋枫紧随其后！这不是和当初他和程乃轩的情形一模一样吗？

    然而，他们的高兴劲还没过去，耳畔就传来了大声嚷嚷：“案首才十三岁，第二第三第四也都那么点年纪，尤其是第三第四，谁都知道是哪家的，这分明是徇私……”

    这个私字才刚出口，那嚷嚷的人就只听一声凛然暴喝：“谁说徇私，给我大大方方站出来！县试正试一场，覆试三场，又不是一场定输赢，考的是综合全面能力，卷子一场场都贴了出来，不服气的把自己文章也拿出来比对比对，请人评判看看谁的文章好如何？”

    柯先生和方先生刚刚还只见汪孚林脸色恬淡，仿佛对于名次问题云淡风轻，此时见他暴跳如雷怒声反诘，甚至连请人评判的话都嚷嚷出来了，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然而，他们也同样不忿自己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学生却被人质疑，少不得也声援了一把汪孚林。以至于那位本来应该是焦点人物的小案首少年郎，这会儿竟是成了边缘人物。而原本挤在角落里看榜单的金宝和秋枫，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维护他们，无不又感动又高兴。

    也许是汪孚林这一年多来名气响亮，也许是金宝和秋枫并没有夺得小案首，也许是因为叶钧耀最近政绩斐然名扬徽州，质疑的声音一闪而逝，连带本来还被人说是年纪太小的那位小案首吴天络，也平安过了这一关。出自西溪南村的他是和汪孚林冰释前嫌的同榜生员吴天佑的弟弟，哪怕知道汪孚林是为了金宝和秋枫，但性格和哥哥南辕北辙，竟有几分腼腆的他还是上来谢了一声。至于排第二的许山，同样也才十四岁，四个人凑在一块，全都是半大小子。

    尽管汪孚林自己看着也不大，可按照金宝论起来，那就不止是科场前辈，还是长辈了。知道金宝和秋枫的这两位同榜并不住在城里，这会儿还急着回乡向家里人报喜，他笑着与人说了两句话，就没多留二人。此时此刻，四周围的人群也散了不少。但是，过了这一关，如若府试折戟，来年还得从县试开始考，所以对于名次之争，大多数人还是挺在乎的，一道道热辣辣的目光少不得往金宝和秋枫身上转悠。

    汪孚林却也不在乎，拉了两人和方先生柯先生回去，他少不得又问了一下叶小胖这四场的成绩。对于这个正经的学生，纵使一贯严肃的方先生，也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笑意：“还算不错，放在这一次的县试中，那文章应该能进前十五，毕竟他的资质要稍稍逊色几分。不过也不能骄傲，县试一年一次，做不得准。”

    这考试都考完了，叶县尊也从学宫里出来了，汪孚林便打算晚上过访叶大炮，中午则是准备让刘洪氏多烧几个好菜，也算是慰劳一下家里这两个县试拿到好名次的小家伙。他踏进家门后先对刘洪氏吩咐了一声，把金宝和秋枫带到书房，正想勉励两句，谁想到秋枫就有些犹豫地问道：“小官人能不能去问一声叶县尊，缘何给了我们俩这么高的名次？我和宝哥的背功都很好，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可真要说做文章，未必就一定比那些长者更强吧？”

    所谓长者，当然不会指的是那些已经三四十还在磕磕绊绊考第一级县试的那些老士子，而是指的十五岁往上，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渐渐成熟的。

    汪孚林诧异地看向金宝，见金宝也是连连点头，他想了想，毕竟事关重大，他也就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了，点了点头就径直出门。熟门熟路钻进了知县官廨叶钧耀的书房，他笑容满面地打了个招呼，不等叶大炮询问自己此行杭州如何如何，他就涎着脸直接把金宝和秋枫的疑问给问了出来。

    叶钧耀这才找到了几分父母官的实感，腰杆顿时挺得笔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得意：“有人质疑怕什么？这你就不懂了吧？少年强，则国强，尤其是县试这第一级，该考的早就考过了，那些十五岁朝上还没过了县试这一关的，锐气已失，文章纵使做得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经是匠气十足，进取不足，所以小案首断然不能给他们，一定要用来褒奖新锐！要不是金宝这最后一场文章做得不错，可誊抄险些来不及，一笔字写得有些草了，我点他小案首又如何？”

    见汪孚林瞪大眼睛，叶钧耀便指了指桌子上一摞纸卷，笑眯眯地说道：“他们这四场的答卷，你看看，方先生柯先生真神人也，我家明兆也是一日千里，更何况他们两个本来就资质上乘的？”

    等在外头被人誉为战斗力强的汪孚林呆头呆脑地拿了卷子开始一目十行，叶大炮方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往下说道：“这前十之中六个都在十四岁以下，当然并不全都是本县的私心，段府尊任期已经不多了，府尊身边的秦师爷之前来暗示了一句，虽说过了府试那才是童生，可既然有个童字，显然便是当年管县试府试道试叫做童生试的宗旨，应该大力提拔少年新锐！”

    这话倒是听着很有道理，可汪孚林对于徽州知府段朝宗身边的什么师爷倒真的没怎么听说过，此刻听了，不禁有些疑惑。难不成段朝宗离任在即，准备好好提拔一下徽州府的青年才俊？

    PS：暑假貌似只有半个月了，话说看我书的应该没啥学生吧？大家要收心啦，所以月票搜刮搜刮都早点投^_^(未完待续。)


------------

第二八二章 凶名依旧（求月票）

﻿    事情过去才几天，北新关近日才开始放行，杭州府那桩公案的具体经过尚未传到徽州来，可叶钧耀先是听小北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北新关见闻，叶明月又描述了一番杭州气象以及城内纷杂人言，如今汪孚林亲自送上了门来，他自然少不得追根究底。问明白那番经过之后，他在久久的沉默后，就对凃渊表示了一番高山仰止的敬仰，啰啰嗦嗦又说了一大堆话，差点耽误了汪孚林回去吃晚饭。等到亲自送人出书房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朝堂也好，地方也好，诸公全都是以权谋为表里，全然忘了圣人教诲，真是越想越丧气！”

    汪孚林对此深表同意，嘴上却没有接话茬，行过礼后便悄然告退。他把叶大炮的话带了回去告诉金宝和秋枫，两个小家伙全都是又感动又振奋，无不发狠要在府试上有所斩获，吃过晚饭便双双回房去秉烛苦读了，这份勤奋直叫汪孚林大为汗颜。于是，他也顾不上这会儿已经到了夜禁时分，腰里别上一把剑，就悄悄出了门，沿县后街直接去了毗邻程乃轩家中的马家客栈。

    杨文才等二十多号人这次跟回来，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所以起头就由霍正安置在这里。

    尽管已经大晚上了，但马家客栈门前还挂着大大的气死风灯，门板下了大半，只留着两块门板，仿佛是随时招揽客人投宿，但其实原因并非如此。本来掌柜的怎也不至于如此托大，毕竟徽州民风不错，可也不是没有强盗的，问题是此次引人住店的是戚家军老卒霍正，住店的客人又是一个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从前日晚上住进来包圆所有房间，送一日三餐的时候伙计都是战战兢兢的，尽看这伙子人吆五喝六秀肌肉了。

    所以，人家吩咐说留个门，以防晚上有人拜访，掌柜也只好听着。反正房钱是汪小官人掏，总不至于抵赖！

    只不过，这会儿听到楼上还在吵吵嚷嚷什么，提心吊胆的掌柜唉声叹气，可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条人影进了门，腰间竟还是佩着兵器，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他下意识地想要往柜台底下钻，等看清楚对方形貌，这才如释重负，赶紧讪讪地迎上前道：“小官人怎的大晚上还过来？”

    “前天忙着我家金宝和秋枫应考，结果醉过去睡了一天一夜，今天又只顾着关注发案，我丢在你这儿的人都险些要忘了。”说到这里，汪孚林便提高了声音说，“楼上的诸位，没睡下就应个声！”

    他这话音刚落，楼上一间屋子就嘎吱一声开了门，随着有人探出头来，立刻就是一阵大呼小叫。不消一会儿，一二十个汉子便鱼贯下了楼来，和平日上上下下能把楼梯都踩坏的沉重脚步相比，这会儿众人的脚步无不比猫儿还轻。等下来之后，钟南风之后被人公推为首的杨文才就赔笑躬身行礼道：“小官人来了。有什么话让人捎过来就行，怎敢让小官人大晚上跑这一趟？”

    虽说刚到徽州总共才两天，但杨文才因为码头上霍正那番话以及所见所闻，住到马家客栈之后就让人到外头好好打听了一番汪孚林的事迹——于是，汪灾星以及汪财神这两大光辉战绩，他们就全都摸清楚了。往日他们在杭州再横，可湖墅十几家打行里头，他们勉强也就能排到个六七位，上头还有官商两条路上背景深厚的，而徽州虽不比杭州富庶，可徽商的豪富却是天下闻名，杭州头面人物里头就有好几个徽商，他们却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这么年少就能够在徽州一府六县干掉了那么多有名人物的汪孚林，岂不是比他们见识到的那一面还要厉害？

    看出这些昔日靠拳头吃饭的亡命之徒心存敬畏，汪孚林脸上笑意就更深了。他瞥了一眼那边张头探脑的掌柜和伙计，依旧笑吟吟地说道：“你们刚刚到徽州，这两天也应该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你们跟我去见见从前戚家军的戚百户，然后去渔梁镇徽州米业行会的总仓看看。杭州那边的情形你们是知道的，既然险些把天捅破了一个窟窿，立马在那边打出旗号，实在有点困难，所以委屈你们一下，先从徽州开始。”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可如果汪孚林光是一贯好声好气，好吃好喝的尽着他们，这些人自然难免生出骄恣之心来，可汪孚林的名声手段再加上本来他们这些人最擅长的武艺，无一不具备，这样一个东家自然谁也不敢怠慢。此刻听到明天还要见戚家军的戚百户，众人更是凛然答应，等汪孚林略逗留一会就离开之后，这么一大群人方才重新上楼。这一回，那脚步声竟不约而同，仍然是轻轻的。

    直到这时候，掌柜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暗想汪小官人真是绝了，本地人能震慑得住不奇怪，竟然能把这帮子杭州来的凶人管得服服帖帖，不愧其名！

    由于戚家军强大的震慑力，尤其是北新关之乱中，最后收尾的就是这样区区百人，所以杨文才等人跟着汪孚林前往戚良等人的住所时，那是存着十万分敬畏的。可是，当发现老宅中那些老卒有种花养草的，有和妻儿安享生活的，也有在徽州又或者歙县各种修路修桥等各种公益活动里头担了一份名义的，总之，依旧好勇斗狠靠拳脚吃饭的人很少，他们不禁都有一种大材小用的感觉。

    可是，等来到修建了一大半的渔梁镇那座总仓，看到霍正和另外几个老卒正在训练十来个总仓守卫，竟是拿着削尖的竹竿练习军阵，一众人方才觉得头皮发麻。他们平时在湖墅打架，多数就是用的哨棒又或者朴刀，这是因为打和砍看上去吓人，可扎刺这两种却不止是见血，而是要人命的！如果湖墅的打行天天要人命，官府早就来一趟彻彻底底的清洗了。于是，杨文才不免满心敬畏地向汪孚林问道：“小官人，这总仓守卫这么练，会不会太狠了？”

    “当然不会，他们是白天黑夜都在里头守着的，又不是在外头争强斗狠。如果在自己的地面上还能碰到外人，当然就是盗贼，对付那种货色，当然要稳准狠才行。”汪孚林说到这里，眼皮也不眨一下地把黑锅直接套到戚良头上，“这是戚百户的主意，民间不能随便藏兵，这样又不违禁令，又能够有足够的震慑，我最希望等到粮食满仓之后，能有一两个不长眼睛的盗贼来，戳死两个，也就没人敢再打主意了。”

    说到这里，汪孚林见杨文才面色一僵，就继续说：“渔梁镇这座总仓就快差不多了，你们商量一下，分出六个人看护。至于其他人，我回头在严州府建德县，还要吃下几家堆栈，到时候应该也需要人。这都是护院的活计，至于保人镖，还要看苏夫人抵达宁波府后的情况，只要她这来回路上平安无事，镖局的牌子也就打出去了，日后便可以多接一些护送之类的事。要知道，徽商豪富，出入各地，就是家仆有时候也难免不可靠。反倒是镖局只要有门面铺子，有信誉，万一出事能够找得到人，只要经营得当，你们就能昂首阔步走在太阳底下。但首先，你们还得勤练武艺，此事戚百户会派人指点你们。”

    能够从混迹街头的打行，洗白走正路，杨文才等人都是愿意的，这才会跟着汪孚林到徽州来避风头。此刻汪孚林描述了如此美好的前景，甚至连提高身手这种旁人定会忽视的小问题也给考虑进去了，每个人都觉得兴高采烈。因此，当汪孚林努努嘴，示意他们可以过去体验一下，耍弄竹竿和耍弄朴刀哨棒有什么不同，他们全都围上去请教起了霍正。这时候，汪孚林方才悄然而退，去了最是繁忙的渔梁镇码头。

    在这里，他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景象，那就是四五条粮船的抵达！

    随便找了个码头上做事的监工问了两句，得知粮船正是今天到的，想来应该和吴兴才和张兴哲这两个休宁粮商的奔走，以及自己此前一口气吃下三船粮食不无关系。只看那两位现如今都还没回来，就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之内，只怕会有连绵不断的粮船从杭州来到徽州。

    之前各地大米集中运到了杭州，粮价大跌，他走的时候就有传言说，现如今杭州各大粮商囤积的粮食足有六十万石，至少够吃两个月！既然卖不掉，更卖不出价钱，只要一听说徽州最近缺粮，几个一向只在城里坐地买米卖米的坐商还眼巴巴去了杭州收米，怎会没有人闻风而来？

    汪孚林看着那一条条粮船，最终转过身来，大步回到总仓门口，牵过马便上了马背，心满意足地策马回城。

    就在这时候，一条船徐徐靠岸，还没来得及完全停稳，上头一个人就倏然跳了下来，嘴里大声嚷嚷道：“杭州竟然有暴民作乱，占了北新关！”

    汪孚林骤然听得此言，吓了一跳，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北新关这才刚刚被占过一次，怎么又来了？好在那跳下船的人接下来又嚷嚷道：“结果杭州知府凃府尊不顾危险，亲自到北新关里头去说降招抚，有胆同行的人竟然是咱们歙县汪小官人！”

    那一瞬间，汪孚林只觉得四面八方一大堆目光往自己投来，那万众瞩目的滋味他又不是第一次领受，当即赶紧一甩缰绳，快马疾驰了回去。

    要夸人的话，请在我背后夸！(未完待续。)


------------

第二八三章 求你收粮食

﻿    县试名次的小小风波，须臾就平息了下来。因为接下来一连数日，紧挨着的府城县城热议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便是杭州刚刚发生的那桩大案。

    尽管前些天零星也有北新关那边发生动乱的消息，但因为语焉不详，大多数人都只当是谣言，可如今水路重新畅通无阻，从杭州回来的人多了，各种各样的消息汇总在一块，很容易就让人拼出一副完整的图来。得知在徽州府赫赫有名的汪小官人人刚一到杭州，竟然还一样能搅和进这么一件大事里，有人啧啧称奇的同时，也有那些本想借着县试兴风作浪的人立刻消停了下来。

    至于汪孚林本人，除了许老太爷和自家长姊，程家老太太和程太太婆媳把他提溜过去很是追问了一番，别的人倒不太敢到他面前打探这个打探那个。只是，刚刚从杭州城坐船回来的吴兴才和张兴哲，那就免不了被人围着打探不休了。两人之前为了怕麻烦惹上身，没有跟着汪孚林去经历那一场闹剧，回来之后却是好些亲朋埋怨，甚至他们的兄弟儿子都免不了嘀咕。

    若是胆子大一把，跟着汪孚林去走一趟，说不定也能在杭州地面上混个脸熟？

    在这种纷纷乱乱的氛围中，渔梁镇码头却是另外一番局面。从杭州一口气开来了二三十条粮船，都快把水路给堵住了！这些远道而来的粮商们很少有杭州本地人，其中既有赣商，也有粤商，但其中浙商最多，全都是因为听了张兴哲和吴兴才的徽州缺粮，又得悉之前那位在杭州城惹出老大风波的汪小官人亲自押运了三条粮船回徽州，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是因为先到的那一批粮船一到渔梁镇，看到码头附近正在兴建一个大型粮仓，据说容量可达七万石！当然，粮商们走南闯北，也不会完全被这样一个表象迷糊，少不得登岸考察了一下。很快，他们便得知，这是徽州米业行会的总仓，因为建造在渔梁镇上，所以不但有从前戚家军的老卒负责指点如何防卫，还有汪孚林从杭州带回来的一批人负责具体的防卫，而须臾就有人认出，其中几张面孔赫然属于当初在湖墅赫赫有名的打行。

    据汪孚林留在这总仓负责监造，还是他本人亲自聘用的那个小伙计于文说，这是府衙黄推官奉凃府尊之命，交给汪孚林监管劳役的人！

    得到这消息，粮商们再无疑问，当天就人从徽州急急忙忙赶回杭州，回程的时候就又多了一二十条粮船，这才有如今码头满是粮食的局面。

    可粮食都到了，别说汪孚林不露头，往日这些行商们最熟悉的那帮子休宁坐商，竟也一个都不露面。一天两天如此也就算了，偏偏三五天都是这样，粮商们算算各种成本，不免全都焦急了起来。于是，抓不到别人，总仓里头训练的戚家军老卒和杨文才那些守卫也没人敢招惹，他们便只能天天对于文死缠烂打。可怜于文最羡慕的便是叶青龙从小伙计成为大掌柜的传奇，现如今被不负责任的汪孚林直接扔在这里，他天天疲于奔命，都快被人问哭了。

    死活顶了好几天，他终于顶不住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家小官人正忙着呢，家里两个正在参加府试，哪里顾得上别的。”

    汪孚林的家庭状况，粮商们到了渔梁镇后当然不会忘记去打听，哪里会不知道。可一个养子，一个除籍的小厮，哪里就真的这么要紧了，甚至比得上大生意？无奈之下，也有人去了府城那几家休宁人的米店粮行打探，可人家的答话只有唯一一个——这米业行会的会长是汪孚林担纲，早就签署了契书，一切对外收粮卖粮的活动都得汪孚林拍板，他们谁也没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底下交易。

    用胖粮商张兴哲的话来说：“从前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汪小官人，险些没被坑到沟里去，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他吃肉咱们喝汤，还不用动脑子，挺好的。这总仓造着总不能空着，米是一定会买的，可您各位有功夫来和咱们纠缠，还不如去找汪小官人好好说说。”

    说来说去，还是一定要找汪孚林！可十几个粮商们也不是没去过县后街的汪家堵人，可回回都扑空，要么说汪小官人在叶县尊那，要么说汪小官人在府衙，要么说人在绿野书园又或者西园雅舍，总之就四个字，抓不到人！到最后，发了狠的粮商们只能一把米似的撒了出去，县后街汪家放两人，斗山街许家放两个，黄家坞程家大宅放两个，戚家军暂住的老宅门口再放两个。唯有府衙因为是府试前夕，管得森严，他们不好太放肆。

    就这样，花了三天，在府试第三场也就是最后一场结束之后，他们终于成功地在府前街上堵截到了汪孚林，却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童子，一个少年，分明就是金宝和秋枫。虽说当着孩子的面谈生意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可他们足足被汪孚林干撂了半个月，这会儿谁都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机会。打头的那位老赣商便陪着笑脸道：“小官人，咱们的粮船已经到了好些天了，再这么停下去，就要血本无归。您就好歹开个收粮的价钱，成不成咱们好商量不是吗？”

    今日的府试最后一场，考的是策论，连考两天，汪孚林起头在外等候的时候，就听到考生们出来的时候抱怨连连，题目出得那叫一个怪一个偏，等金宝和秋枫出来的时候，脸色也分明有些微妙，他还特意安慰了两人几句。毕竟，年少强记并不代表理解认知能力就强悍到什么地步，再说两人这时文制艺策论虽说是跟着李师爷方先生柯先生三个堂堂举人学的，可终究火候还没差点儿。此时此刻，他扫了一眼这些堵人的粮商，状似无可奈何地拱了拱手。

    “各位误会了，我只是这一阵子抽不出空来，没想到却让各位蒙受了损失，只是这次粮食实在是送来得太多了。这样吧，就按照我之前从杭州那边收粮的价钱，下浮一成，一千石白米四百两，稻谷的话则按白米六成的价。各位若觉得能够接受，便直接去渔梁镇总仓把粮食卖了，我会让人给那边打招呼，准备收粮。”

    粮商们本还以为今天要么被剥一层皮，要么也得好说歹说磨破嘴皮子，谁都没想到这么轻易。哪怕起头在心里骂了无数声奸商的人，这会儿也如释重负，一时之间，打躬作揖的人络绎不绝，继而急急忙忙告辞离去。等到他们一走，刚刚始终没吭声的秋枫方才不太理解地小声问道：“小官人之前不就是用缓兵之计拖着他们吗？怎么这么快就一下子松口？再拖一拖，说不定他们主动开价更低。”

    汪孚林顿时笑了：“你以为我干晾着他们是为了要压价？如果我一开始就尽着他们，哪怕是开四百两收一千石，人家还认为是亏了，讨价还价，甚至死缠烂打全都会有，背地里还要骂我。可现在我爽快一松口，他们却都会觉得我之前是因为忙方才忘了他们，这价钱实在是公道再公道！而且，让他们知道徽州坐商已经全都在一条线上，下次议价就会容易很多。”

    这次换成金宝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府试这三场四天，爹第一天亲自送我们，今天接我们，只是障眼法？”

    他这话音刚落，脑门上便挨了一个重重的爆栗子。他一下子捂住了脑门，痛得轻呼一声，紧跟着就听到一个恼火的声音：“什么障眼法，上次县试你们还被人质疑说是叶县尊偏私，这次府试我怎能不亲自上，看看谁还敢在老虎嘴边拔毛！你们考试那几日我哪有心情管这些家伙，让他们等个十几天又不会死，反正最后也会平价收了他们的粮食！”

    秋枫顿时暗自笑出声来，见金宝本来眼角里还有些委屈的泪光，可转瞬就笑开了花，他心知肚明怎么一回事，起头考场上那点小小的彷徨就全都丢到爪哇国了。可这会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路上经过的人常有往他们脸上瞥一两眼的，故而他也不敢就这样实话实说，半真半假地说道：“要不我和宝哥把后两场做的文章背出来给小官人听听，看看我们的破题和承题还有策论做得好不好。”

    汪孚林根本来不及阻止，就只听秋枫推了金宝一把，金宝张口就来，他只好无可奈何地仔细听着。等到穿过德胜门一路步行到自家门口，金宝和秋枫的第一场四书题和最后一场的策论都已经背诵完，他却是越听越吃惊。策论的题目确实很怪很偏，可问题就在于，金宝和秋枫的两篇文章实在是做得太好了，好到简直让他有些瞠目结舌！就算是古文颇有基础，也同样受过方先生和柯先生特训的他，自忖就这个题目做策论，也未必能够胜过两人。

    难不成是段府尊身边的人泄题？还是说自己身边有人弄到了题目……这怎么可能，段朝宗又不是叶钧耀！

    一直捱到踏入他平日起居的穿堂厅，他才知道外人不会擅闯，这才盯着金宝和秋枫问道：“今天这两篇文章，你们是不是事先准备过？”

    秋枫还打算含糊一下，金宝却已经老老实实地说：“前些日子柯先生方先生让我们做了十篇时文和十篇策论，还特意指点我们精修了一番，其中就有和这两道题目几乎相同的。”

    汪孚林顿时陷入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抓狂中。这是漏题呢，还是押题呢？就算二十押一，这也太准了！这又不是命题作文！(未完待续。)


------------

第二八四章 府试发案

﻿    从那些苦等已久的粮商手上买粮食的事，汪孚林给程乃轩和叶青龙打了个招呼，自己却当了撒手掌柜。但金宝和秋枫透露的消息，他却不敢马虎，可柯先生和方先生这一夜竟然没回来！他纵使满脑门子黑线，心里各式各样的念头不断，也只能暂时憋着，总不成为了满足自己的疑惑，让人满世界找人吧？

    汪孚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段朝宗正在秉灯夜读。只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一旁陪着他一块阅卷的，还有门馆先生秦师爷。汪孚林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么一个人，那是因为和当初的空降兵李师爷一样，秦师爷也同样是去年底方才毛遂自荐，成为段朝宗的西席，段公子的老师。只不过他只是个秀才，而不是举人，学问四平八稳，文章也颇为扎实，又不关说人情，又不管府衙事务，段朝宗对人颇为满意。

    阅卷时，秦师爷粗粗看一眼，就能将那些文理上乘的卷子全都挑出来放到面前，这就省却了段朝宗粗评的功夫。至于评判名次，这就完全是段朝宗自己的事了，不会让一个师爷越俎代庖。所以，这天晚上他一直看到三更，次日早堂过后，午堂和晚堂段朝宗全都暂且免了，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己在徽州的最后一次府试。即便如此，他仍然召来府学的罗教授，两人多费了些功夫搜落卷。这样一直折腾到第三天下午，所有排了甲榜的卷子方才在案头一字排开。

    和县前十一样，这便是府前十了！

    “拆弥封吧！”

    府学罗教授以及同知通判在一旁监督，几个吏房差役上前麻利地动手。可是，拆开府案首那名字弥封的小吏却突然惊呼了一声。见一道道犀利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府尊，小的知罪，小的不该大呼小叫，可这第一是……是汪金宝！”

    应考的士子们都有谁，段朝宗还真叫不出几个人的名字来，可是，汪金宝这三个字却实在是太让人熟悉了，因为多亏他有个最名声赫赫的养父！尽管就连提学大宗师也对汪金宝颇为看重了，但此刻他想想人家才九岁的年纪，忍不住也站起身来，去把那弥封的卷子拿了在手。此时知道人是谁了，他就觉察到笔迹固然工整，可终究还是不如年纪大的，颇有些稚嫩的感觉。可那文章就不一样了，大气缜密，他之前根本就没想到是九岁童子写的！

    “府尊……”这一次，小心翼翼开口的则是郭同知，“要不要为了避嫌，把汪金宝的名次压一压？比如放到甲榜第二又或者第三？”

    段朝宗顿时侧头看了郭同知一眼，见其慌忙闭嘴，仿佛生怕犯了自己的忌讳，他捏着那份卷子，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按照规矩，县前十在府试时要提堂，坐的位子距离他这个知府很近，但为了避嫌，他并没有巡场，所以竟没注意到金宝的文章如何，这才会险些就这么取了个府案首出来。此时此刻，千般念头在心头翻滚，他甚至想到了此前谢廷杰的岁考泄题事件，可他这次出题并未见诸纸面，而是在府试当日直接挥笔一蹴而就的，怎至于为人所知？

    除非那人是他的腹中蛔虫才可能！这个府案首，究竟应该怎么定？

    段朝宗纠结，罗教授同样纠结，他虽然不能参加阅卷，但在搜落卷的时候，却也带了几分私心，而且拆开弥封发案之前，这名字全都是能够看见的，也有人对他这个府学教授关说人情，恳请能够跻身甲榜。可他几次三番张了张口，最终却依旧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要知道，之前他前任刘教授前车之鉴还在！

    僵持了许久，段朝宗方才沉声吩咐道：“来人，磨墨，伺候纸笔，本府亲自写今日这发案的榜单！”

    如果说歙县县试只是一年一度一县少年学子较量才学的盛事，那么，徽州府试就是一府六县学子比拼的盛会。尽管这么多年来，歙县拿到府案首的次数最多，但休宁婺源也素来常有才子涌现，小小的绩溪也一样有天资卓越之人，祁门和黟县固然常常要稍逊几分，可突然出一匹黑马也并不是少见现象。但总体而言，一府案首关系到六县士林文坛的比拼，甚至还涉及到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较量，若非糊名弥封判卷，否则每年都会掀起轩然大波。

    此时此刻已经快临近黄昏，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发案，自然是秉承越快越好，大家安心的宗旨。六县案首都隐隐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如歙县县案首吴天络便是和第二名许山以及金宝秋枫站在一块，他们是县试前四名，年纪最大的也就十三四，虽小的金宝才九岁，自然和那些年纪更大的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对于府案首，吴天络和许山全都没有太大的奢望，用他们那故作小大人的话来说，道试才是重中之重，县试府试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当然，谁都知道，作为县试案首的吴天络，这个秀才名额就几乎相当于已经预定了下来，根本不用多操心。

    可金宝和秋枫就没那么镇定了，两人把方先生柯先生可能早就押中题的事告诉了汪孚林，可汪孚林竟然知道之后就算了，也不安慰，也不解释，他们直到现在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一向比较杞人忧天的秋枫甚至低声对金宝嘀咕道：“这万一真的天上砸一个府案首下来，会不会给小官人惹麻烦？给段府尊惹麻烦？瞧瞧当初小官人一个岁考，就闹得那样天大……”

    “而且爹今天都没来。”金宝一边嘟囔一边扫了一眼四周围的人，小声问道，“秋枫你觉得咱们俩会在什么名次？”

    秋枫自己也纠结了。他刚刚才问过吴天启和许山的策论，对于这大半年来全都是被各种案首解元的文章狂轰滥炸的他来说，这两位真的还差点火候，可要说自己和金宝的名次，他还确实有些说不上来。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说话的声音。

    “哟，这就是歙县今年的甲榜？一个个毛都还没长齐吧！叶县尊这取名次的时候，是不是不看文章，直接看的年纪？”

    “年兄，话不能乱说！”

    秋枫和金宝刚扭过头去，就只见那个一脸桀骜的说话青年被人从背后架住拖走，紧跟着甚至连嘴都给捂住了，嘲笑的语句当然也就没有了。再看看其他方向，他们就只见一堆堆的人里，不少人都往他们这边投来别样的目光，其中最多的便是羡慕嫉妒恨。这时候，就连秋枫都有些发毛了，拉了拉吴天络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道：“吴兄，许兄，咱们要不别留在这儿看发案了，走远些，回头等人给我们报信？”

    吴天络和金宝秋枫熟识，也就是县试以及县试之后的事，此刻他自己也觉得那些目光有些刺人，又或者说碜人，故而犹豫片刻就要答应，许山也在犹豫。谁知道就在这时候，他只听不远处一声炮响，竟是发案的过来了！这时候躲没法躲，藏没法藏，吴天络只能打起精神说道：“没事，看完发案我们就走！”

    府试也同样是甲乙榜，哪怕乙榜吊榜尾，一个童生就算是到手了，就算不能免赋役，也没什么特权，至少有了前去参加道试的资格，所以在乙榜的名单贴出时，也不知道多少人蜂拥而去，打算看个仔细。金宝和秋枫身材矮小，看不清前头的光景，只能从人群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分辨一二，倒有些后悔今天吴天络和许山登门一邀约，他们就跟着出来了，忘记多带两个人帮忙。

    “看来我运气不太好，虽是乙榜第三，可终究是掉出前十了！”

    许山身材瘦弱却灵活，这时候已经从前头挤了出来，随即看着面前三个小少年说：“三位名字都不在乙榜，看来前十有份啊！”

    不但许山，不少看了榜的士子，目光焦点全都落在了吴天络和金宝秋枫身上。吴天络年纪最大，本能地用身体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可他正想说两句什么，却不想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金宝，秋枫，我也来看发案了！”

    随着这声音，叶小胖也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胖墩墩的他身后还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顿时震慑了某些不怀好意的人。他得意洋洋地扫了其他人一眼，这才轻咳一声道：“只可惜我没能和你们一块去参加府试，否则说不定也能混个童生当当。爹说了，让我明年回宁波去考……”

    叶小胖这絮絮叨叨一说，原本僵硬的气氛顿时缓解了许多。很快，人们就发现，应该会紧随着乙榜张贴的甲榜，竟是到现在还没出来！

    “怎么甲榜还不出来？”

    这样的声音一有人出口，便是此起彼伏。总算人们没有等候太久，就只见最前头的人爆发出一阵喧哗：“段府尊亲自出来了！”(未完待续。)


------------

第二八五章 压榜魔咒（求月票）

﻿    以往而言，就算是府试发案这种事，能有个通判来主持就已经算很给面子了，甚至有时候府试本身都是同知又或者通判来主持，这也绝不鲜见。知府身为四品官，日理万机，哪有功夫亲自监考阅卷？可这次徽州知府段朝宗从头到尾监考到底，又听说亲自阅卷，甚至连发甲榜都亲自莅临，这可以说是少见的盛事了。随着前头人群呼啦啦散开来让路，后头的金宝和秋枫等人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人流往后退却。

    “南直隶诸府之中，我徽州地少人多，可以说是贫瘠，可科场上却从来不逊于人，每年都能跻身前五！正因为各乡全都书声琅琅，好学不倦，这才有此佳绩。本年甲榜，本府亲自誊抄，亲自发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褒奖徽州府的年轻才俊！来人，张贴甲榜！”

    随着段朝宗这个声音，那一卷甲榜就在差役手中徐徐展开，从左到右贴上了墙，自然，先是呈现出第十名，而后是第九名第八名……每露出一个名字，就有人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狂喜的欢呼。而金宝是第一个看到自己名字的，仿佛中了吊榜尾魔咒似的，他竟然和当初汪孚林程乃轩参加道试以及岁考似的，也同样吊了榜尾！尤其等看到前头一名是秋枫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当看到秋枫侧头瞟了自己一眼，竟是笑得心花怒放，他也忍不住笑了。

    挺好的，能进甲榜，真挺好的！府试三场，第二场第三场才是重头戏，那篇四书题他发挥得不错，因为那是用最标准的王鏊格式文体，方先生和柯先生强化过的。可那篇策论，他自己却知道，和其他十九篇一起，也不知道被方先生和柯先生修过多少遍。而利用这个机会，似懂非懂的他了解了很多自己从来根本没听过甚至没想过的各种东西，可说是诸多材料塞了一脑子。

    即便如此，第十的名次也应该差不多，这下子应该不会给爹和家里惹麻烦了！

    甲榜的最后两位虽说惹来一阵小小的风波，可因为是吊榜尾，人们议论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然而，随着纸卷一点一点往右边打开，一个个名字露出来，尤其是眼看快翻到最前头时，也不知道多少人屏住了呼吸。尤其是作为歙县案首的吴天络，一直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一颗心已经渐渐提了起来。尽管这百多年来，很少有过县案首在府试中掉出甲榜这种事，但他分外担心出现这种事。等到第三和第二揭晓，赫然是休宁和婺源的案首，四周更是一片寂静。

    “府案首出来了……哎呀，是西溪南的吴小官人！”

    还不等寂静的人群重新因为吴天络连夺县试府试两个案首而炸开锅，段朝宗就高声说道：“本次府试名次，本府在这儿另外做个说明。”

    名次都出来了，还要什么说明？

    尽管下头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但堂堂知府当面，很多人还是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次糊名判卷，本府几乎用去两天两夜，最后在入榜考生之外，还去额外搜过落卷，自忖算得上公允。就在半个时辰前，本府在府衙属官以及府学教官陪同之下，拆了弥封，这才发现，在糊名弥封之后，本府竟然将汪金宝的卷子判为第一。”

    金宝正在和秋枫忙着恭喜吴天络，此刻听到这话，登时傻了眼。不说他，吴天络亦是瞪大了眼睛，随即俊俏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阴霾，但须臾就霍然开朗了。他们这些当事人尚且如此，其他等着府试发案，或悲或喜的考生以及亲友团们就更是为之哗然。

    “彼时郭同知劝说本府，年少之人最好不要揠苗助长，不妨压一压，哪怕不能排到乙榜，放在甲榜二三，那也是可以的，毕竟，年方九岁的童子若是取下徽州府案首，只怕有碍物议。而本府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既然本来应在前列，若单单因为年纪而压榜，就已经有违公平正义了，那么，便索性一压到底，放在甲榜之末。这不止是为了不让徽州府不幸又出一个王荆公笔下的仲永，而是为了提醒如今甲榜前九的诸位，各位身后尚有如此一个童子！”

    大概因为就快离任了，段朝宗一改从前的中庸，声音里头更是带出了几分激昂：“本府此次出题，临场方定，便是为了公允二字。此前无有留下任何字迹，便不虞府衙内有不肖之徒做诡谲之事，更不虞外间有人招摇撞骗。而本府此次判府试名次，纵使有所偏私，也并无不可见人之心，故而今日当众明示！区区一个府案首，若是能够激励我徽州文林奋力向上，于今后道试以及下一次南直隶乡试有所斩获，那也算是值得！”

    段朝宗这长篇大论一大堆，有人听得心头激动，也有人撇撇嘴，但最初那些打算看府案首人不对就鼓噪生事的人，却是消停了下来。灭门令尹这四个字，可不是玩的，别看段朝宗往日中庸，不喜欢折腾，真的一怒之下，谁也承受不起。不过，也有人认为段朝宗真够硬气的，竟然当面说是自己把金宝从府试案首压到了甲榜最末，就不怕那个最护短的汪小官人怀恨在心吗？

    “去年岁考，大宗师亲自主持，发榜之日，汪金宝之养父汪孚林也位于一等倒数第二，大宗师曾与本府明言，此乃压榜，只为促其奋进，因此本府今次只是效仿大宗师，激励士林。另外，本府听说西园雅舍已经整饬了大半，已能够开门迎宾，本府决定取私币纹银百两，于西园雅舍开文会三日，请此次甲乙榜童生彼此交流三日，以求道试之日，扬我徽州府文名！”

    听到知府自己掏腰包出钱赞助大家到西园雅舍闹腾三天，前头欢声雷动，人群大后方的汪孚林直到此时才把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给压了下去，还抬手擦了擦汗。

    真是的，比自己参加岁考都累！

    尽管金宝看似丢了个府试案首，可这次压榜的效果，恐怕比得了个府案首还好，更不要说段府尊还额外替他汪孚林给另外宣传了一下。

    什么叫做老奸巨猾？这就叫做老奸巨猾！滴水不漏把各种各样的言论都给算进去了！

    这一晚上，汪孚林没有大张旗鼓在外头庆功什么的，而是在自家小小摆了一桌庆祝算完，可让他想不通的是，方先生和柯先生竟然到这时候还不见踪影。一直等到月上树梢，失踪足有两天两夜的这两位这才回来。显然，身为叶县尊西席的他们，在县城里享受着夜禁之后也没人抓的贵宾待遇。

    两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了前院二楼，还没分道扬镳各回各房，就看到美人靠上坐着一个人。

    “二位先生好逍遥，我等得花都快谢了！”

    见汪孚林站起身上前来，柯先生瞅了一眼素来正经的方先生，当即笑眯眯地说：“原来是孚林啊，这是特意等我们的？”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天府试发案，金宝和秋枫一个第十，一个第九，而且段府尊还当众丢下那么一通话，二位就没什么想说的？”

    这次，方先生终于咳嗽了一声，把柯先生的继续打趣给噎回了喉咙里。他直接推开了房门，示意汪孚林和柯先生一道进来，等重新掩上门后，他就岔开话题道：“我和柯兄之前去了松明山，仲淹刚刚从京师让人快马加鞭送了信回来，他会试落榜了。”

    听到汪道贯汪二老爷竟然会试落榜，汪孚林顿时愣了一愣，有些遗憾，但也不算十分失望。毕竟，很多状元都尚且要等到五六十岁才中，如江南四大才子那样的更是只有一个徐祯卿早早中进士，汪道贯没中也就不算奇闻了。可接下来方先生说的话，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仲淹这已经是第二次落榜，虽说他还年轻，但毕竟当年南明兄二十四岁进士及第，这才有松明山汪氏现在的风光，他不免有些心灰。再加上松明山汪氏再没有第二个进士，南明兄之子也尚在幼冲，所以他们兄弟对此十分记挂。之前你参加岁考的情形，南明兄特意来信向我问过，得知只是大宗师压榜，你这才被压到一等吊榜尾，他颇为欣慰，便授意我和柯兄联手，在今年的府试上头试一试押题。”

    汪孚林顿时百思不得其解。他岁考一等吊榜尾，这和府试押题又有什么关系？

    柯先生笑意盈盈地说：“所谓押题，当然不会只是瞎猜。段府尊的性子，喜好看什么书，文风如何，平日做事风格如何，最喜欢和什么性格的人交往，一点一滴全都要打听。然后投其所好，让人耳濡目染，告诉他坊间有什么样的新书，又或者哪里有宋元的孤本流落了出来，士林中有什么让人齿颊留芳难以忘记的好文章，让喜好读书的他找来看看……你只要知道，题不是段府尊漏的，是老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诱导他这么出的。”

    汪孚林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这种事也能做到？那有这本事干嘛不去自己考个状元回来？退一步说，乡试多弄几个举人那也不错啊！

    PS：我晕了，居然发错了章节！大家麻烦晚点刷新一下，今天昏头传错了，幸好有人通知我。最该死的是修改还有字数补丁，那就很不好意思地和大家聊几句。

    这些天和不少作者聊过历史的前途问题，大家都说写得越来越累，反而认同度很低，其实思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得太多，把历史看得太重，反而忽视了情节的可看度。这几年似乎好的架空历史越来越少了，遥想当年随波逐流之一代军师横空出世，后来有楚氏春秋等一大堆好书，庆余年和赘婿等等也都是大红书。至于真实历史，其实回明放到现在也一定会大红大紫的，也许在细节上月关之后的书更完美，但情节可看度以及某种情怀，也许回明寄托的最多。历史不是白话二十四史，写到现在，其实有时候死抠细节真的有点陷入误区了，毕竟，重要的是情节，不是某某人在某某年月当着某某官，做过某某事……嗯，啰嗦了一大堆，其实想说下一本我想试试再写本架空(未完待续。)


------------

不好意思，之前发错了……

﻿对不住大家，传的时候昏头传到下一章去了。赶紧做了修改，但好像要过一阵子才能刷新出来！抱歉，最近忙昏头了，创世那边我也会立刻去修改
------------

第二八六章 押题的奥妙

﻿    PS：昨天发错了，大家可以刷新前一章，如果是客户端的话，清理一下缓存试一试？我这边起点客户端上的内容已经改过来了。创世那边我看到也已经改过来了，对大家诚恳道歉！

    **

    柯先生一看就知道汪孚林在想什么，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继而又耸了耸肩。

    “总之具体过程，那是老方的不传之秘，你就不用关注了。老方也不是万能的，他拼的只是这点可能性，更何况这次还有我给他搭手。只可惜乡试主考官都是临时定，否则光靠这一手，老方就不愁没饭吃，举人可比秀才值钱多了。想当初老方最厉害的一桩壮举，就是曾经紧盯着一位很可能点乡试主考的翰林整整一年，押中了河南乡试那道四书题，可惜啊，人家是主持河南乡试，偏偏老方没在河南收个弟子，否则真的是发达了。”

    倘若那些主持县试府试的县令知府，主持院试的大宗师，主持乡试的那些个主考，知道有人竟然会闲到根据他们的性格特点，从其身边下手，潜移默化打心理战，然后一步步诱导出题，会不会觉得浑身冒冷汗？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在方先生身上乱转，暗想这位究竟帮人干过多少次这种事。

    见方先生不说话，柯先生竟是更加来劲了，又继续翻方先生的黑历史：“孚林你不知道，老方考了个举人之后，其实对科场就没什么兴趣了，偏偏还一再进京，总共考了四次会试，只为了摸清楚礼部贡院那些人事，放题的那些差役是从什么路线开始走，还有不同的主考有什么不同的习性……他若是把这功夫放在考进士上，说不定早就金榜提名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方先生终于忍不住了，冷冰冰地剜了柯先生一眼，这才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柯兄说得那么神，不考进士是因为不喜欢做官。南明兄之所以会拜托我，也只是我曾经一时玩笑在他面前押过一次道试的考题。此次重操旧业，也是他一再来信相求，我欠他人情。他这次起复郧阳巡抚，看似风光无限，但松明山汪氏也成了众矢之的，这次趁着府试，试探段府尊的态度，而且在民间造了一回声势，也算是一举两得。”

    汪孚林终于忍不住了：“二位就有这么大把握，能让段府尊判金宝头名，却硬是压他甲榜之末？如果段府尊真的点了他案首呢？”

    “南明兄之前山居松明山四年，而段府尊上任也就是这四五年的事，他对其的了解岂是等闲？再加上还有神棍老方呢！”柯先生嘿然一笑，竟是走到汪孚林跟前，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所以，努力吧孚林，南明兄说，松明山你这一代往下，可说是小的小，平庸的平庸，谁能想到你突然脱颖而出，一枝独秀？你这人心思太松散，没压力你就闲着，一有压力立刻就亮，所以要给你一点压力。如果真的金宝点了案首，那么你一定会挺身而出挡在前头的！”

    见汪孚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柯先生又语重心长地说：“对了，汪小二落榜，但这次小李却在会试脱颖而出，名次挺靠前的，如果殿试不出意外，应有二甲之份。他和叶县尊宾主之谊，和你知己相交，日后该帮的也会帮一把。南明兄说了，后年的乡试，就算赶鸭子上架，也会赶了你去试一试。”

    得知李师爷会试高中，殿试也就涉及到一个名次问题，无关落榜，汪孚林本来挺高兴的，可没想到汪道昆竟然因为自己的事如此大费周章，而且方先生和柯先生这两位竟然也乐意竭尽全力，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郁闷。虽说李师爷也再三提醒他考个举人很重要，可他本来只打算顺其自然，没打算费那么大功夫的。

    “总而言之，如果近日以及段府尊组织的这次文会，没出什么纰漏。那么就代表，徽州这边至少这一两年会风平浪静，可以不用多费精神。知道你闲不住，不可能整日苦读，但见缝插针地给你上课和布置课业，这就是我和老方的任务，你做好准备吧！”

    这简直是地狱生活的前奏！

    汪孚林直到从前院回到穿堂的东次间，脑袋还有些转不过来。就像他不明白汪道昆为什么在他身上如此大费周折，汪道昆自己的儿子汪无竞和金宝差不多大，现在培养起来不是正好？可等到洗漱更衣过后头挨着枕头一睡下，他就一下子弹了起来。

    他怎么就忘了，汪道昆和张居正是同年，和戚继光又交情不错，这次起复是张居正的大力推荐。可张居正的巅峰时期也就那么十年，他又不记得张居正和汪道昆是否曾经提前翻脸，汪道昆只怕自己也没有必然把握吧？这么说来，看似是为了金宝，实则一切都是为了抓紧时间，把他送上官场快车道？

    西园雅舍的文会，正如同段朝宗爽快掏钱时所说的那样，整整开了三天。这一届徽州一府六县考中的童生，每县都有五六十人，整整三百多号人放进其中，竟是没有任何拥挤。至于所有饮食，在汪孚林授意之下，直接外包给了状元楼，洪仁武虽只是小赚了一笔，可进一步奠定了自家酒楼乃是徽州第一的名声，自然喜不自胜。而九岁的金宝遭到了不少的诘难和考较，可自始至终汪孚林都没现身帮过，他硬是独自应付了下来。

    汪孚林是不得不下定决心放手，要知道，这次府试让这么多人费了这么多精神，金宝也该自己站出去面对一下！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就在徽州知府即将换人的前夕，空闲功夫全都被柯先生见缝插针，安排了各种时文制艺强化课的汪孚林，终于等到了杭州那边返回的消息。

    苏夫人一行人平安抵达宁波府，路上还真的再次遭遇到一拨水匪，结果被巧妙设下陷阱后，用一场埋伏给包圆了。当苏夫人踏上宁波码头的时候，赫然就是押着这么一串如同粽子的水匪，外加一个被当场格杀的水匪首级，作为回婆家探视婆婆的见面礼。此役，新鲜出炉的长风镖局打出了威风，竟是在宁波引起了一阵轰动。据说，叶家去接的人看到血染重衣犹如魔神的八个人时，还有人吓晕过去。

    而八个镖师全都被苏夫人留了下来，虽说她声称是这些人回头还要保护自己返回歙县，可这些杀过人的家伙直接往叶家外院一放，那真叫一个人见人怕，鸡飞狗跳，据说叶家人从上至下几乎都想立刻把苏夫人给礼送出来。

    绘声绘色对汪孚林讲述这件事的，是一搭一档的叶明月和小北。叶明月负责复述母亲的信，小北负责填充各种各样不知真假的细节。而汪孚林听到最后，忍不住问道：“夫人这是故意的吧？就算是抓了一群为祸水上的水匪，事后不可能还一直穿着一身血衣。而且，把水匪直接送去官府就行了，就算当场杀了的，也不用在码头上炫首级这么血腥吧？”

    “当然是故意的，反正娘在那些人嘴里就是个悍妇，这下子带着剿除水匪还杀过人的风声回去，某些人就不敢再打我和小北的主意了，谁不担心回头也娶个娘这样厉害的媳妇回去？”叶明月脸上满是轻松的笑容，眼睛都快要眯缝了起来，“真是托你的福，要不是有你派了八个人跟着娘，这次立威不会这么顺利。而且，有娘出面，官府原本的五十两赏格也一分不少都发了下来，据说那八个人高兴得无可不可。”

    “早说了我一块回去。”小北正嘟囔着，可汪孚林已经毫不留情戳破了她晕船的软肋，她顿时为之气结，随即恼火地问道，“姐，你博闻强记，能不能给我想个办法，有什么法子能够戒除晕船的！”

    “这是体质，哪怕再强健的人，也有可能晕船，更何况你？”叶明月没好气地把小北这奇思异想给打发了回去，没想到汪孚林却抢在了前头。

    “有一个办法。”汪孚林见小北看向了自己，他便笑眯眯地说道，“那就是怕什么就多做什么。只要你没事多去去渔梁镇码头，多坐船就好。别瞪我，我可不是糊弄你，我听人说过，海船比内河航船颠簸更烈，初次坐船的人很少能受得了的，但坐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习惯成自然，就这道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小北立刻夺门出去，愣了一愣才看向叶明月道：“她不会这就去尝试了吧？”

    “知道你还哄她！”叶明月简直哭笑不得，“你们俩也是的，怎么就这么喜欢抬杠！”

    汪孚林顿时有些讪讪然：“话是真的，就是比较折腾人，谁知道她这么争强好胜。对了，我答应过家里金宝秋枫还有二娘小妹，府试之后带他们去杭州，你们俩上次应该也没能好好赏玩赏玩，要不一块去？如果时间算得准，还能够接了夫人一块回来。顺便也带上小胖子，他之前一个人被留下，可憋坏了。”

    虽说渔梁镇总仓还没完全造好，但其中三个大粮仓已经贮藏了整整三万石粮食，这都是人家主动低价送来的。如今本月的月报已经出来，杭州米价渐渐回升，从那边过来的粮船已经没了，而以春季粮荒时期徽州的高昂米价斗米九十钱来说，这就足够米业行会的所有会员统统大赚一笔了。既然杭州那边风平浪静了，也该回去探望一下凃府尊……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去看看凃府尊那边怎么解决的其他打行问题。

    门外偷听的叶小胖险些没握拳欢呼出声。他好容易才抑制住兴奋捂住嘴，随即就这么猫着腰蹑手蹑脚离开。等一溜烟冲进自己的书房，他什么都没看清就立刻大叫道：“金宝，秋枫，汪小官人说要带我们去杭州玩！”

    然而，他等到的却不是金宝和秋枫那高兴的应声，而是方先生和柯先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而柯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出了一番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要去玩？好啊，先来个十篇制艺热热身。对了，我和老方也有一阵子没去杭州了，干脆陪你们一块去，这叫读书游乐两不误！”(未完待续。)


------------

第二八七章 他乡遇故知？

﻿    读书游乐两不误。

    上次徽州到杭州的七百五十里水路，汪孚林悠闲欣赏两岸风光，和苏夫人三人没事下棋闲聊，外加在底舱和霍正杨韬领教一下戚家军的军阵，非常闲适自如地度过了那五六天。可这一次，随船而来的少了吴兴才张兴哲这样的粮商，多了一家子老少，从程家和许家借来的随从都还了回去，带了自己的一帮子人手回来。而柯先生和方先生一块同游的后果就是，他一路上遭到了好一番狂轰滥炸。

    直到此刻再次从水门进入杭州城时，汪孚林满脑子还是一堆制艺。正因为这个原因，原本程乃轩是哭着喊着要跟过来的，可一听说柯先生和方先生要一块跟着，立刻绝口不提再要跟的事。经历过强化训练的程大公子现如今对这两位魔鬼老师那是极度发怵，宁可在徽州好好经营自己的大生意。

    汪孚林这回把叶明月和叶小胖小北全都捎带上了，为此在叶大炮面前也是颇费唇舌。尽管不太满意汪孚林老往外跑，可叶钧耀思前想后，儿子软磨硬泡，女儿们温柔攻势，再加上柯先生和方先生都跟着，最终也就答应了下来。这时候，好容易逃出两位老师魔爪，和金宝秋枫一块站在船头的叶小胖便努力蹦跶了两下，兴奋地叫道：“终于到杭州了，金宝，秋枫，我和你们说，杭州灵隐寺可大啦……”

    他这话还没说完，背后就传来了柯先生闲闲的声音：“灵隐寺前年被雷劈了，整座寺庙烧得只剩下了一座直指堂。”

    这一次换成秋枫目瞪口呆了：“灵隐寺这样的大寺也会被雷劈？佛祖不保佑他们吗？”

    汪二娘和汪小妹正一个拉着叶明月，一个拉着小北，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听到这话也愣住了，这时候，还是叶明月笑说道：“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当知道，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算真有神佛，世间万物运转对他们来说也只是身外之物，哪有闲工夫时时照拂？所以，求长生也好，求来世也好，都不如好好过今生今世。”

    “那明月姐姐之前为什么还要去水西十寺？”汪二娘顿时打破砂锅问到底。结果，话头却被小北抢了过去：“当然是去玩啊！小芸你以为那些大家女眷闲着没事就喜欢去道观佛寺干什么，不就是因为在内宅憋得慌，出去散散心吗？你不知道，杭州城里的女眷们可爱逛了，集市上轿子马车多得很，听说连寿安夜市也有很多女人在外头乱晃，所以，这儿花子帮的人也不少，小心被人拐……”

    看到这两家子人其乐融融的一幕，站在太阳底下的汪孚林不禁会心一笑。此次出来之前没多做准备，因此他自忖带了杨文才那些熟悉杭州路途的镖师总共八人，也就没再去麻烦那位赵管事，依旧投宿到了此前那家他付了房钱却没来得及住几夜的客栈。要是别的客人，时隔一个多月，天天迎来送往的掌柜早就忘了，可汪孚林这个客人实在是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吓，故而接人的时候，他一看到汪孚林，一下子惊呼出声。

    “您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

    汪孚林脸一阴，那掌柜立刻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殷勤地招呼客人。这一次汪孚林一行人的数量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还是按照叶汪两家分别包下了两座紧邻的小跨院。跟着戚良等戚家军将卒进行了一个月特训的杨文才带着人布置安保工作，那专业的劲头让汪孚林大为满意，暗想自己干脆杭州招人，送到徽州特训，然后再送回来，如此循环往复开展业务，一个现代化的镖局立刻就能支撑起架子来。

    安顿下来已经到了黄昏，因为上次夜游湖墅那一段绝对不能算是愉快的经历，这一晚汪孚林就不打算出去了。再加上水路这五六天中被柯先生和方先生折腾得实在是不轻，吃过晚饭，他刚把一群小的给哄回房间，催他们早点休息，明天也好出门，才来到堂屋门前，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官人。”

    回头见是杨文才，汪孚林便笑道：“是老杨啊。怎么，想出城回你们的老屋子看看？”

    “那就是个狗窝而已，人都不在，也没什么好看的。”嘴里这么说，杨文才脸上表情却出卖了他，分明还有些怀念，但他接下来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小官人和凃府尊有点情谊，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钟头是不是已经充军上路了？”

    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汪孚林当即一口答应了下来，见杨文才满脸喜色正要退下，他便叫住人说：“这样，我去写个帖子，你明天去府衙送给黄推官，否则直接求见凃府尊未免有些唐突失礼。你那几个弟兄跟着苏夫人去宁波，抓了一拨水匪，赏金倒是其次，我得问问这是不是算将功折罪。如果算的话，你们的劳役兴许也就有个说法，不用怕被人抓小辫子。这次我过来，就顺便把地方选好，把镖局的牌子打出来。”

    尽管知道杭州这边风波已经平定了下来，但杨文才等人之前从水门进杭州城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汪孚林如此说，他登时心花怒放，再三谢过之后，慌忙去告诉其他兄弟了。这一夜，客栈之中风平浪静，既没有半夜搅扰敲门的，更没有什么宵小之辈来打扰，每一个人都睡了个好觉。

    次日，汪孚林起了个大早，带了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去游西湖，只有柯先生和方先生声称懒得去人多扎堆的地方，留在了客栈。他自己后世早就去过三四次，兴趣并不大，可汪二娘汪小妹和金宝秋枫却兴奋得无可不可，叶小胖尽管儿时来过，但那印象早就不太清晰了，一样是大呼小叫，缠着两个姐姐问个不停。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可距离西湖还有两里路时，路上车马就开始严重堵塞，好容易到了西湖，就只见偌大的岸边犹如下饺子似的全都是船，招揽生意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简直和后世旅游胜地的环境有得一拼！

    杨文才一大早就去杭州府衙送了帖子，替汪孚林约了明日下午造访黄推官，此时也跟了出来。此刻见一大堆人看到这游人如织的场面无不是瞠目结舌，他便上前解释道：“西湖每年三四月全都是旺季中的旺季，路上拥堵，船家趁机漫天要价，这全都是最稀松平常的事。小官人要是真想包船下湖，那就租一条画舫吧，我带两个兄弟去谈，保管没人敢出幺蛾子。”

    来都来了，哪怕汪孚林这兴致已经败了一半，可也不想扫其他人的兴，就算知道杨文才这所谓去谈，那绝对是普通人不会想知道的过程，他还是点了点头，却又额外嘱咐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两刻钟之后，等汪孚林登上那条精美的画舫，眼见船家半点勉强也没有，满脸堆笑奔前走后招待奉承，汪孚林把女眷全都安排在二楼，自己下了一楼之后，就忍不住把杨文才招手叫了过来：“五两银子就包船一天？你怎么和人谈的价？”

    杨文才笑着露出胳膊上那纹着一个拳头的刺青，见汪孚林一脸不赞同，他就笑道：“小官人别误会，他们就是欺软怕硬，宰冤大头。我之前好说歹说，他却死要钱，我才放了大招。我告诉他，小官人就是徽州的汪小官人。”

    杨文才见汪孚林面色古怪，他就低声说道：“昨夜我去找客栈掌柜好好谈了谈心。他说，杭州北新关这档子事禀报上去之后，朝廷确实有所申饬，但对凃府尊的果断却褒奖偏多，反而对布按两司颇为严厉，据说北新关那边，朱主事因为保住账目，也得了两句褒奖，那个犯事的死太监也只是不痛不痒吃了几句责备。朱主事到处放话说，他这条命是凃府尊和小官人救的。”

    说这话时，杨文才脸上有些不自在，毕竟，当时喊打喊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钟南风和他这几个。

    “西湖距离北新关不远，也就是这块地方，小官人名声最响，各式各样传言多得很，船家又得知我们几个跟了小官人，才会这么客气。”

    汪孚林这次再到杭州来，也是想看看这事情后续效应究竟如何，现在发现朝中那场角力显然是偏向凃渊，甚至说偏向那个太监张宁的，他心里说不好奇那是假的。可现在自己层次太低，他更希望的是趁这机会把镖局牌子打出去。但这种事和粮食生意不同，官面上的关系异常重要，而商面上的竞争对手肯定也会立刻冒出来。毕竟，这一行业不需要其他技术，只需要能打的人，那些顶尖的打行不就早已开始这一尝试了？

    随着开船，楼上的欢声笑语渐渐传开。汪孚林也懒得想太多烦心事，就吩咐杨文才额外再去打赏十两银子，毕竟，西湖旅游黄金季，自己却得了个超低价，总不能让船家太吃亏。果然，船家得了赏钱，过来谢了又谢，不但投桃报李，中午的时候带他们去了一处小港湾，额外让人选了湖鲜附送一顿湖鲜宴，还再三对众人说，晚上不如不要回城，领略一场灯船处处的好风光。汪孚林犹豫了一下，决定回头看看众人兴致再定。

    虽说三潭印月岛现在还没建起来，可那三座石塔却是还在，今天虽不是十五，可看天气应该有月亮，欣赏欣赏倒是不错的选择。

    “锦鲤，锦鲤！”

    听到楼上传来了金宝和汪小妹的声音，汪孚林心中一动，把头探出船外一看，果然见是几条锦鲤正在船边嬉戏。就在这时候，相隔不远处的另外一条画舫上，二楼也传来了类似的大呼小叫，紧跟着那条画舫就往这边驶来。一时间，两船相隔不过三丈。因彼此都是二楼画舫，汪孚林就只见船家连声招呼，恰是小心翼翼，好在对方也稳稳当当停下了。不多时，便有两人出现在船头，彼此一打照面，汪孚林还正在想怎会这么巧，那个中年人却已经勃然色变。

    “汪孚林，又是你这小子！”

    PS：猜猜这是谁……话说转眼又要周一了，提前预定一下！(未完待续。)


------------

第二八八章 张公子相邀

﻿    这远在距离徽州七百五十里外的杭州西湖上，竟然能够碰到熟人，而且是关系不好的熟人，这叫什么运气？

    见对方一张口就毫不客气，汪孚林也就懒得走到船头去了，就在一楼船舱里这么斜倚栏杆，还笑着招了招手：“这么巧，许二老爷也来游西湖？”

    许二老爷一看到汪孚林，就想起母亲一度有意和松明山汪氏结亲，可他对汪孚林的印象是倨傲无礼浅薄无知……总之要多少坏印象就有多少坏印象！而此时此刻自己和要紧人物见面的时候，却又被汪孚林撞了个正着，他心里甭提有多郁闷多恼火了。因此，对于汪孚林这分明没诚意的问候，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冷哼了一声：“不关你的事！张公子，有无知小儿在此，我等还是进船里头说话吧？”

    汪孚林虽说对于许老太爷和方老夫人许婚的提议有些敬谢不敏，但那并不是说他很讨厌许薇，只是觉得小丫头天真烂漫却又古灵精怪，对自己更多的只是好奇，所以他只把人当成妹妹。至于对许二老爷的恶劣态度，他反刺回去也多半是纯粹讨厌这个人。

    此时此刻见许二老爷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是无知小儿，他仍是气定神闲地说道：“我这次出来之前，倒是去见过老太爷和老夫人，他二位提过许二老爷是去湖广了，没想到人却在杭州。不过这倒不关我什么事，许二老爷走好！船家，把船划到北岸那边，这几条锦鲤有什么好看的，去苏堤看六桥烟柳吧。”

    见汪孚林招呼了船家转向，许二老爷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对父亲和母亲那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一想到许老太爷对汪孚林那是比亲孙子还亲，方老夫人也几乎把汪孚林的长姊汪元莞当自家孙媳妇一般，这要是汪孚林回去一说，他只怕会百口莫辩，他顿时有些后悔刚刚说话太不客气了。就在这时候，他旁边的那位蓝衫公子却开口说道：“相逢便是有缘，这位少兄既然和许二老爷相识，楼上也有女眷，何妨同游？在下张泰徵有礼了，船上是我家二位表妹。”

    张泰徵？没听说过。

    心里想归这么想，但人家态度如此热忱，伸手不打笑脸人，汪孚林当然不至于失了礼数，当即站起身来出了底楼舱室，到了船头一拱手说：“见过张兄。在下汪孚林，二楼是舍妹等人。大家都是第一次来游西湖，兴致勃勃，晚上还打算看看三潭印月，只怕要辜负张兄一片美意了。”

    汪孚林后面那半截话，张泰徵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注意到的只有前头那报名。他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问道：“如果要看三潭印月，那就真的是巧了，我家两位表妹也正好有此雅兴。今晚是十四，虽非十五正圆之夜，可也一样是欣赏三潭印月最好的时节。我之前听人说，西泠桥畔那边有一家极其美味的杭帮小馆，不如黄昏时分一块去品味品味？”

    拒人千里之意被人轻飘飘打了回来，而且人家还直接开口邀约晚饭，汪孚林有些无奈。只不过船上还有叶明月和小北，他想了一想，当即歉意地说道：“张兄这么说，我得到二楼问一声。除了舍妹，还有本县叶县尊的二位千金和公子也与舍妹等人一同出来，我不好替他们决定。”

    许二老爷见汪孚林躬了躬身，随即上了楼梯，他这才想起汪孚林和歙县令叶钧耀的关系好似一家人，没想到叶钧耀竟然能放心把女儿儿子全都托付给汪孚林这么带到杭州来游玩。他有些僵硬地抿了抿嘴，这才假装若无其事地对张泰徵说：“也是他不知道张公子出身，区区县令家眷也拿出来说嘴。”

    张泰徵没有接话茬，隐隐见到船上二楼那轻纱背后，先是隐隐传出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子声音，而后又是清脆的童声，他便侧头看了看自己这条画舫的二楼，却发现人一丝声息都没有，仿佛最初那大呼小叫只纯粹是别人单方面的一般。他想了想，也就对许二老爷告罪一声，自行先上了楼梯，见凭栏处的纱帘后头，两个表妹正坐得无比端庄，他就笑道：“放心，那边也是些和你们年纪相仿的闺秀，姑父姑母也不在，我不说，没人会说道你们。”

    两位表小姐都是张泰徵堂姑姑的女儿，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平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难得出来高兴了一把，结果对面船上好似还是表兄朋友的熟人，她们自然有些不好意思。听到表兄如此保证，年纪小的那位顿时欢呼了一声，年纪大的则是赶紧站起身来裣衽行礼道：“多谢表哥。”

    等到张泰徵颔首一笑，就这么转身出去下了楼梯，两人忙叫了丫头去楼梯上守着，随即彼此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不消一会儿，银铃般的笑声便充斥着整个舱室。而这时候，张泰徵也已经等来了汪孚林。

    “张兄好意，那我们就拜领了。”

    张泰徵对于这个回答无疑异常满意。两边就这么彼此一揖打过招呼，船家自然心领神会，齐齐去商量接下来的路线了。

    汪孚林重新回到二楼，就只听汪二娘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位张公子既然和许二老爷在一起，又没说是哪里人士，要不要再去问仔细一些？哥，你听出人家什么口音了吗？”

    “那应该是京师口音。至于究竟是哪里人，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耳力。”

    汪孚林刚刚和张泰徵没讲几句话，当然听不出什么。而这时候，自从听到张泰徵的名字，就一直在那沉吟不语的叶明月终于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

    见众人齐齐看着自己，她就笑着解释道：“爹当初在京师候选待缺的时候，娘曾经和我抄过一张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还有翰林院那些有名学士的名单。娘做事谨慎，连人家家中子侄都一一注明，说是京师大居不易，免得日后得罪了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张泰徵应该是翰林院张学士的长子。”

    翰林院张学士？那就好，只要不是内阁张阁老就行！

    汪孚林松了一口气，对着叶明月竖起了大拇指，可旁边的汪小妹却不解地问道：“明月姐姐，这位长公子的父亲就叫做张学士？”

    “当然不是。”小北被叶明月一说，也想起了苏夫人当初那本密密麻麻的小楷簿，因笑道，“别人我就不记得了，可如果是翰林院的张学士，肯定是那个张四维。这人名字起得很有意思，一看就记住了。”

    和张居正没关系，可那竟然是张四维的儿子？看来许二老爷能耐啊，竟然和这么一位潜力之星的儿子搭上了！

    要是别人，汪孚林也许会不太了解，可张四维这人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据说此人先是张居正的跟屁虫，等人死了立刻高举反攻倒算的大旗，把张居正儿孙全都坑到了沟里，可一回头自己当首辅没两天却死了老爹回去丁忧，刚到家继母和两个弟弟全都死了，守丧刚满自己也挂了，可以说是千辛万苦，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说是张四维当初在张居正死后太过缺德，于是报应连连。

    可这都是后世闲人的种种猜测，现如今终于能够直面张四维长子，他倒觉得刚刚张泰徵突如其来的邀约，自己答应得不冤。趁着眼下这功夫，他不如好好想想，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位张公子。

    因为两条船相距不远，众人此时全都只是小声说话，看风景的兴致全都被看人取代了。尤其是那条船上二楼时常有穿红着绿的丫头来回走动，远望过去或俏丽或温婉，总之四个全都是漂亮养眼的少女，别说汪二娘和汪小妹，就连小北也凑过去看热闹了，连翘和阿衡都是老实人，但眼角余光也在悄悄往那边瞥看，叶小胖也想看，奈何金宝秋枫都老老实实站着，他便不敢乱动。

    而这时候，叶明月想起另一件事，少不得轻声提醒道：“对了，据说张四维家中豪富，乃是晋商巨室，不逊色于你们松明山汪氏，他舅舅王崇古也是出自晋商大家。晋商和徽商一贯都有些不对付，尤其是盐业上头，争得挺厉害，你可当心些。”

    敢情这也仿佛是当初歙县均平派和祖制派一样，天然因立场而不得不站队？

    若非叶明月这提醒，汪孚林险些就忘了这一茬。他凛然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对叶明月拱了拱手说：“多谢明月先生指点，谨受教！”

    叶明月没料想汪孚林突然这么搞怪，怔了一怔之后便扑哧笑出声来，出言嗔怪道：“什么明月先生，就会胡说！”她这一笑一说话，那边厢正在和汪二娘汪小妹看美婢的小北立刻回过头，随即风风火火跑过来，急急忙忙问道：“什么胡说？我错过什么好笑的事了？”

    汪孚林当然不会重复一遍这戏谑之语，叶明月也当然不肯说，金宝和秋枫对视一眼，全都知情识趣地当了哑巴，只有叶小胖笑眯眯地说：“汪大哥管大姐叫了明月先……”

    最后一个生字还没出口，他就只觉得眼前身影一晃，恰是多了个人，再一看却是汪孚林似笑非笑站在了面前。

    “这天气西湖水挺凉快的，小胖子，要不要和我一块下河游个泳？”

    尽管是一块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叶小胖还是立刻打了个寒噤，慌忙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他上次到松明山也试过偷偷下水，结果差点没淹死！

    PS：汗，刚发现竟然大封推了……感言我就偷懒不写了，大家多支持几张和月票啊！(未完待续。)


------------

第二八九章 自私的食客

﻿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据说苏小小这首诗中所说的西陵，便是如今的西泠桥一带。宋时到明初，这里叫做西村，西林，西陵，但自从前些年当初那座西林桥重新翻修，建成了那座西泠桥，这里就越发热闹了起来，当年旧称自然不太用了。此时此刻，两条双层画舫无法穿过单拱石桥，便停靠在岸边。所幸张泰徵提到的那座专做湖鲜的小酒家掩映在湖边的一片苍翠绿树中，并不远，迎风招展的一面小旗子上写着林记小馆的字样。一行人安步当车，也就是几步路。

    汪孚林本来还担心这种小馆子名声在外，人流如织，可到了近前才发现小小的屋子里总共只放了三张桌子，外头零散又摆着两张，此时此刻已经是日落黄昏，应该吃晚饭的时候，竟然没什么人！这种门可罗雀的景象，和张泰徵口中的美味杭帮小馆大相径庭，以至于他不禁用诧异的目光扫了张泰徵一眼。果然，这位张公子笑了笑，随即就摇着折扇说：“汪贤弟进去一试便知，我绝不会骗你。”

    生意差要不就是口味差，要不就是店主脾气坏，可汪孚林等人一到近前，那店主夫妇就殷勤地迎了出来，招呼得十分热情。而且看到众人衣衫大抵华贵，更是唤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子，认真卖力地把所有桌子凳子全都擦了一遍。金宝倒是想帮忙来着，却被秋枫一把拖住。

    “你没见店家因为来了这么多客人正高兴着，别抢了人家的活。我们是应邀过来的，别扫了人家的兴头。”

    秋枫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歙县学宫打杂，虽说活又苦又累，可有人帮忙他还不让，就是不想让人瞧不起。此时此刻，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少年，他再想想过去，突然有些惊恐地发现，那三年苦日子竟是越来越想不起来了。

    随从们自然全都留在了外头，两张方桌虽说挤一点，可勉强也还算能够坐下，而其他人进了店后，发现实在没有可以遮挡的屏风之类，顿时有些为难。汪孚林想了想，便建议女眷连带丫头都留在店里，他们在外头绿树之下，西湖岸边再摆一张桌子。店主夫妻原本满脸窘迫，此刻听到这样的建议，立时欣喜地满口答应，不消一会儿就安排好了。

    于是，叶明月和小北，汪二娘和汪小妹，以及张泰徵两个表妹并几个丫鬟，全都留在了店内，汪孚林带着金宝秋枫以及叶小胖，和张泰徵许二老爷坐在距离随从们那两桌稍远的一颗柳树下。这时候已经过了柳絮飘飞的时节，柳叶低垂如丝绦，夕阳余晖正好，恰是适合户外用餐。然而，由于这一桌的人员配置问题，光是座位排序，许二老爷就纠结坏了，还是汪孚林大度地请两人各坐一边，自己拉着叶小胖一块坐了，金宝和秋枫同坐，问题才算解决。

    至于点菜的问题，出身晋商豪门的张大公子大手一挥，道是拣拿手的上，四荤四素凉菜四碟，一听到这样的报法，店主立刻满脸堆笑地去后头忙活了。金宝和秋枫却不时去看刚刚那个出来抹桌子凳子收拾的小童，见他在理应是父母的店主夫妻身边忙忙碌碌，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这时候，张泰徵才开口说道：“汪贤弟可是觉得，我说这家小馆颇为美味，为何无人光顾，是不是因为太简陋了？”

    “确实有此疑问。”

    张泰徵顿时笑了起来：“我到杭州也就是这半个月，第一次别人带来时也是这么觉得，更想到如若生意好，翻修房子扩大店面，全都不是做不到的，为何到现在还是这般光景？后来问过之后才知道，这小馆子虽在西泠桥畔，而且连房子带地，都是自家的，奈何早有人打算买地造别院，店主却就是不肯卖，一来二去就得罪了人，前后常有人在这儿吃饭的时候遭了池鱼之殃，大多数人自然不会来。也只有无惧于那帮捣乱家伙的，才会到这里尝点湖鲜野菜。因为大家生怕一来二去来人太多，扰了这大好氛围，所以带来的也都是亲朋好友。”

    “这么说，若不是这好手艺，再加上不少文人雅士爱这调子，只怕这一家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汪孚林反问了一句，见张泰徵点头，他顿时往四周围扫了一眼。许二老爷虽说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可看汪孚林这眼神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嗤笑道：“年少无知，我们这么多人往这一坐，是人都知道是大家子弟出游，哪里还敢送上门来捣乱？”

    许二老爷一再这样说话带刺，汪孚林却也不是好性子的人，当即眉头一挑道：“许二老爷这年少无知四个字是想说谁？”

    不意想汪孚林在张泰徵面前竟也如此当众发难，许二老爷登时心中大怒，他按着桌子刚想要站起身，却只听汪孚林好整以暇地说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那边似乎已经有人来找麻烦了。”

    张泰徵上次来吃饭时，尝到了很多所谓顶级大厨都没有的乡土好手艺，因此友人说的话，他也就当成耳旁风了。此时此刻，见那边厢赫然十几条手持棍棒的大汉气势汹汹往这边逼来，纵使他自恃满腹文章，举人进士全都不在话下，可危险近在眼前，他不由得一颗心猛地一缩。就在这时候，听到汪孚林叫了一声杨文才，不远处汪家人那一桌上，几个随从霍然起身，直截了当冲着来人迎了上前，张泰徵顿时后悔起今天贪图画舫坐得宽落，只带了五个家丁。

    可是，还不等他叫人去帮忙，那边厢却根本就没有打起来。两边的人仿佛先是说了几句什么，继而他就只见来人纷纷丢下了手中棍棒，打躬作揖连声赔不是，不消一会儿就全都溜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原本打算充作凶器的东西丢了一地。这时候，杨文才就先折返了回来，到汪孚林跟前笑着说道：“小官人，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家伙，打发走了。”

    “所以说，许二老爷既然年纪资历全都要胜过我这个后辈，应该知道防患于未然的道理。”汪孚林见许二老爷已经气得不吭声了，这才对杨文才说，“替我和大家说一声，警醒一些，毕竟店里还有女眷。”

    张泰徵等到杨文才答应一声去了，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才有意夸赞道：“汪贤弟真是养了好一批家丁！”

    汪孚林笑而不答，却也不解释杨文才等人不是家丁而是镖师，只不过暂时没生意，就跟在他这里充当一下随行保镖而已。说话间，凉菜已经上来了，却多数是些不知名的野菜，在水里焯一焯就捞上来，放些香油佐料拌一拌，却是清香可口。食材也许不是最顶尖的，但全都是最新鲜的，夫妇俩的手艺也很是不错，尤其是一碟粉皮中那不知名酱料吃得他眉头大为舒展。

    要不是张泰徵一口咬定说是想买这房子和地的人从中作梗，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这些有头有脸的自私食客又要吃纯粹农家野生风味，又不希望客人太多搅扰了用餐氛围，从中作梗，害得这小馆子没生意。

    众人一面小酌，一面吃菜，一面谈天，倒也自在。只不过，对于就喜欢大口吃肉的叶小胖来说，这些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目光不禁频频看向小店。等看到一个童子平端着一个老大的木盘往这边来，他方才眼睛一亮。

    有肉了！

    可等那一盘盘的菜上桌，却只见一条糖醋鱼，一盆盐水白虾，一盘酱炒螃蟹，一碗鱼羹，尽管全都是荤的，可他仍旧大失所望。可还没等他撅起嘴，就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侧头一看却见是汪孚林：“少吃肉，多吃鱼虾，你就不用被你娘你姐姐逼着减肥了！你知道你爹之前私底下怎么说的？他打算回头把你扔到松明山去，一个月不许吃肉，所以，你要先习惯习惯。”

    “汪大哥！”叶小胖简直快哭了，“你可一定要帮忙给我爹求情！”

    “那就别挑食！”汪孚林再次拍了拍叶小胖，等人认命地开始笨手笨脚剥虾吃螃蟹，他抬头看见张泰徵目光闪动看着自己，这才笑了。虽然刚上的四道荤菜他都只是尝了一口，却觉得食材的本来滋味分毫毕现，这湖鲜的手艺确实不错

    “张兄今天真是带我来了个好地方，这里确实做得一手好湖鲜，没白来。既然这家杭帮小馆确实美味，可却如此冷清，足可见来的客人既喜欢他们的手艺，却又不肯费心为人做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好东西应该有更多人来分享，这家小店却不知能支撑到何时，真可谓是暴殄天物。张兄一看就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今天既然是二次光临，能不能妙手点睛，给这小店题一副对子，招揽些生意？”

    张泰徵到了杭州城半个多月，不比许二老爷才刚到没两天，因此对汪孚林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今天邀约共进晚饭，也存着打探一下汪道昆这个侄儿的意思，这其中试探才学就是自命不凡的他最大的目的。然而，这会儿人家的才学没试探出来，自己却被人挤兑上了，他不禁有些措手不及。

    而汪孚林丝毫不给许二老爷打岔的机会，笑眯眯地说道：“比方说，可以在这岸边竖两根竹竿，做成一道门的样子，把对联贴上，从而招揽客人。有道是，行善积德之家必有余庆，似乎是这么说的吧？”

    无论是刚刚汪孚林看到有人闹事，主动派家丁出头，又或者是故意和叶小胖炫亲近，还是此刻撺掇自己管闲事，张泰徵都从心底勾勒出了一个有点小聪明的不成熟少年形象。所以此刻，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便回过神来：“既然汪贤弟有此雅兴，我倒是想奉陪的，奈何小酌几杯，酒意上脑，却是没有余力抛砖引玉了。未知汪贤弟可有佳句否？”

    汪孚林之前听叶明月那说法，知道汪道昆和张四维之间有天然的利益冲突，所以本打算表现得浅薄冲动一些，试探看看张泰徵的反应。这会儿，他正想要开口推拒，却不想许二老爷终于逮到了机会，硬梆梆地说道：“汪小官人的急才在徽州也算是有名的，想当初给大宗师送行便能有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数百年，后来又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今天既然都说出口了，何妨自己口占一联，送给店家？”(未完待续。)


------------

第二九零章 反客为主

﻿    许二老爷也是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汪孚林这才丢下张泰徵，用某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看着许二老爷。直到这时候，许二老爷才猛然想起，那一次状元楼英雄宴，有心揪着汪孚林那首诗是否剽窃问题发难的陈天祥等人，那怎叫一个灰溜溜了得。然而，想到汪孚林此后几乎没怎么做过诗，岁考也不过是吊榜尾而已，一旁则是坐着个货真价实的翰林学士长公子——尽管张四维最近走霉运赋闲回乡，可只凭其和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的关系，起复是早晚的事——因此他很快定下神来。

    “张公子意下如何？”

    见许二老爷用期冀的目光看着自己，别说张泰徵本来就打算试探一下汪孚林根底，就算并非如此，他和许二老爷相见，正是因为徽州斗山街许家在两淮盐业之中的地位，此刻也不会轻易扫了对方的面子。于是，张泰徵用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态度含笑说道：“汪贤弟大才，我也听许二老爷提过，不放试一试？这小店之中既然有如此美味佳肴，却埋没于一隅，甚至于少有客人敢登门，不过是因为无名之故，如果打响了名气，谁还敢恃强逼凌？”

    这两人一搭一档，竟是反过来撺掇汪孚林，金宝和秋枫全都瞧了出来，埋头填肚子的叶小胖也不是笨蛋，自然也领悟到了。可他知道自己那点墨水帮不上什么忙，突然一捂肚子，有些痛苦地说道：“哎哟，我有些肚子疼，去去就回来。”

    他这一溜烟走人，秋枫顿时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金宝，丢眼神问他是否有好句子。见金宝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禁冥思苦想了起来。汪孚林看到两个小家伙如此光景，哪里不知道他们很想接过这一茬去给自己分忧，而叶小胖估摸也是去求援了，他不禁心里乐呵呵的。

    “张公子和许二老爷说的也是，不过这对子也得问过店家之后，我再好好琢磨。“说着，他冲张泰徵和许二老爷微微一颔首，随即高声叫道：“店家！”

    店家几乎是一阵风似的赶到，谦卑而又惶恐地弯腰问道：“这位客官，难不成是哪道菜不好？我立刻重做……”

    汪孚林注意到，身为店主的这个男人脸上满是岁月和风霜的痕迹，腰背也有些微驼，竟是分辨不出是三十还是四十。此刻这态度，十有八九是因为刚刚外头那一番只持续了须臾的对峙所致。他连忙笑着说道：“店虽小，菜却美味，我只是想问，听说你这里是因有人想买地，你却不肯，这才生意冷清？”

    店主顿时面色一变，可看看在座几位全都衣着不俗，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他犹犹豫豫好一会儿，这才一咬牙说：“不瞒诸位客官，杭州西湖之名整个东南都知道，所以西湖边上的地寸土寸金，说来惭愧，我家里祖上也出过举人，这才能买下附近总共十几亩地，可还没等修房子，就败落了。为了景观，这边的地不许种庄稼，只能少许种点菜，我就想着在西泠桥边借着西湖的人气开一家馆子，可谁曾想就因此被人看中了这最后一点祖产。”

    见许二老爷根本就不在意，张泰徵倒是一脸关切，汪孚林就问道：“卖了之后，另外租个地方做饮食不好吗？”

    店主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最终方才颓然叹道：“虽说人家只肯出价五十两，可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我这祖产丢了就丢了，可那家说是在这儿造别院，其实却要做皮肉生意，倘若如此，我怎么对得起祖宗？若不是用来开那等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宁愿出价五十两把此地卖了，也好过日日被人骚扰！”

    青楼楚馆这种地方，往往是很多男人们的最爱。毕竟，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尽管还比不上某些禁忌不伦之恋那样刺激，可许二老爷和张泰徵打量这块地方，全都不得不承认，若在西泠桥畔开这么一家挂上大红灯笼掩映在绿树芳草丛中的烟花之地，那确实会生意兴隆。还不等他们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突然就只听砰的一声，却原来是有人拍了桌子。

    “岂有此理，拿人祖产来开什么青楼楚馆，这确实是可忍孰不可忍！”汪孚林一拍桌子发怒过后，便用恳切的目光看着张泰徵道，“张公子，这店家如今境遇实在是可怜，而且他们一家靠双手勤恳开店，一手湖鲜小菜也做得着实美味，咱们何妨帮人帮到底？五十两银子于张公子和许二老爷来说，不过小意思，我也凑一份子，大家把他这块地买下来。料想无论是谁看中了此地，瞧在张公子和许二老爷份上，也会后退一步。”

    如果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张泰徵这会儿的心情，那大概只能是郁闷，气结，恼火……这林林总总表示心情纠结的字眼。他出自豪富大家，父亲哪怕赋闲，可谁都知道那是暂时的，他哪有心思去管下头平民百姓这点闲事？比如这家小馆，不过是吃顿饭，觉得手艺不错就打赏两个，过后就忘，凭什么要管这些闲事？也许这里日后改成那些雅致的青楼，他还会来光顾，相形之下林记小馆算什么？

    许二老爷同样生下来便是家境豪富，此刻见张泰徵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愿意答应，当即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说道：“如若汪小官人你能替林记小馆把那一幅招揽生意的对联给想出来，我就痛痛快快掏钱！”

    张泰徵虽仍觉得有些不妥当，可今天这地方是他带汪孚林来的，他也只好顺势就坡下驴道：“我也和许二老爷一样，如若汪贤弟能够做出我二人拍案叫绝的好对联来，这五十两我们一块凑！”

    一旁的店家已经傻眼了。不但是他傻了，匆匆从店堂里头把小北给叫了出来的叶小胖也傻了，只有对汪孚林的忽悠本事深有领教的小北笑了，此刻眼神中闪动着饶有兴致的神光，死死拉住叶小胖不让他上前搅和。想到叶小胖跑来求救的时候，叶明月气定神闲地说那点小事难不倒他，她忍不住挑了挑眉，继而拉着叶小胖往一棵树后闪了闪。至于是否会被随从们看到，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在她的心里，只有自家人要紧，别人算个啥？

    “店家，你可听见了。”汪孚林笑着指了指许二老爷道，“这是徽州歙县斗山街的许二老爷，他家里是有名的两淮大盐商，绝对不会骗你。”

    说完这话，他又指向了张泰徵：“这位是蒲州张公子，他家中老大人两榜进士出身，曾经当过翰林学士！”

    一语道破张泰徵的身份之后，他没有去看这位犹如见了鬼似的张大公子，笑看了一下四周，便对瞠目结舌的店家说：“你介不介意改个店名？”

    店家只觉得今天这一切好似是做梦一般，这会儿回答时竟然有些懵懵懂懂：“只因我姓林，这才起了个名字叫林记小馆。公子若有更好的，尽管改就是。”

    “那好。南宋有一首好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你这小店虽说只得两间平房，但既然在西湖之畔，西泠桥畔，要紧的是意境，索性就叫做楼外楼。”

    这个名字一出，那店家略读过几本书，立时如获至宝地连连点头道：“好，这名字好，我立刻就改！”

    汪孚林心里念叨了一声，实在对不住，嘴里又继续说道：“然后呢，你在前头做个竹门，挂上这样一幅对联。一楼风月当酣饮，十里湖山豁醉眸。”

    此联一出，许二老爷登时面色僵了。而金宝和秋枫对视一眼，也顾不得是否太露骨，齐齐大声叫好。张泰徵则是咀嚼了许久字里行间的韵味，最终强笑道：“果然好意境。”

    当然好意境，否则楼外楼这楹联怎么能挂一百多年？虽说很对不起那位留下楹联的戎马书生，可总比这西泠桥畔多一家强占人田地造的青楼好！

    有了张泰徵这句话，汪孚林就笑着拱了拱手说：“张兄既然说好，那我可就代替店家讨个援手了。许二老爷也是一样，总不会吝啬这区区不到二十两银子吧？”

    许二老爷阴沉着脸，直接叫了一个随从上来，拿了一锭雪花纹银丢在桌子上。他也顾不上是否失礼，径直起身拂袖而去，竟是直接回画舫了。见此情景，张泰徵歉意地笑了笑，也同样叫来随从出了一锭银子，却又表示剩下的算作饭钱。一顿饭吃出这么个结果，他自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可正当他打算找个由头告辞的时候，却没想到汪孚林打蛇随棍上，说出了一番更让他心情郁结的话。

    “还请张兄回头转告许二老爷，这地契我回头就亲自去府衙办理，破开三份，写明是我等三人共有。至于店家，你还是照样开你的店，日后我们再来的时候，你可记得少收我们的饭钱。”说到这里，汪孚林从随身的钱袋中拿出两张小小的银票，连同两锭银子一块推到了店家面前。

    “还要烦劳你回头拿了地契，与我去一趟杭州府衙！”

    眼见那店家震惊之后狂喜，狂喜之后则感激涕零地往地上一跪，一时间冲着自己和汪孚林磕了不计其数的头，汪孚林扶起人之后，又盛情相邀他提笔给人题写店名和楹联，张泰徵只觉得脸上笑着，但嘴角却僵硬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汪孚林这样做事无赖的人！这小店是他起意带人来的，怎么顷刻之间就被汪孚林反客为主了？

    PS：大封推还有最后几个小时，继续求下和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二九一章 疑神疑鬼，拉人发财

﻿    在昏暗的天色下登上画舫，眼看岸上汪孚林笑容可掬拱手揖别，张泰徵强忍心中窝火挥手告别，随即快步回到底楼船舱里。等到渐渐离开老远，他才吐出了一口郁气，心里大为后悔今天在听到对方报名之后，就打着试探的主意邀约了这一餐晚饭，结果竟是吃出了这么多是非来。

    杭州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中，汪孚林在北新关之乱中起到的作用语焉不详，其中更多的都集中在其慨然相助五百两银子兑成了制钱，帮助官府招降了那些乱民，而且事后也浑然不以为意并不追回的事迹上，而对于北新关中如何说服钟南风等人最终投降，则是大多数功劳归功于凃渊。所以，知道对方是汪道昆的侄儿，他当然想趁机打探一下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可结果……

    最重要的是，汪孚林如果真的凭张泰徵这三个字，就知道他是蒲州张氏子弟，就知道他是张四维之子，那他对于人家的评价就要上升一个台阶了。

    “张公子，那小子就是个无赖，你别和他一般见识！”许二老爷此刻瞧出张泰徵并不像之前在汪孚林面前那样表现得亲近热络，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将汪孚林在歙县那些行径犹如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来。当然，因为他带着偏颇之心，汪孚林在他口中也就成了仗势欺人，看谁不顺眼就整谁的混账公子哥。说到最后，他更是长叹一声道，“只可惜家父家母全都被他糊弄住了，竟然待他比我们这些儿子还亲，还曾经动过……”

    最后半截话他巧妙地收住了，眼睛却在悄悄打量张泰徵的神情，发现其一脸的若有所思，许二老爷不禁心中暗喜，随即对汪孚林今日行径嗤笑不已。

    让你横，让你自鸣得意，人家张公子可是晋商巨室的嫡支子弟，张四维将来还可能入阁，汪道昆和你的关系却已经很远了，来日看你还能仗势！

    二楼上，张泰徵的两个表妹也把丫头打发在外头，议论起了今天一道吃晚饭的那些同龄人。汪小妹形容尚小，就先不说了，汪二娘和小北最初还有些拘束，可后来叶明月好像说了什么，她们就放开了，活脱脱两个疯丫头，小北还被那个小胖子弟弟拉了出去，竟然不怕在外人面前露出行迹，不过和她们相处轻松不累，倒是真挺舒心的。反倒是对于叶明月，姐妹俩全都觉得观感特别复杂。

    “她看上去打扮得也不怎么华丽，听说父亲也只是个县令而已，可气派竟然那么大。”

    “而且她说一是一，其他人都听她的。而且怎么说呢……一言一行，仿佛都能压人似的。”

    “姐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觉得在她面前有些放不开呢，不过，她说的很多东西，都是咱们从前没听说过的，亏得姐姐你聪明，还邀了她来家里做客。”

    这边厢张家人正因为这次奇妙的晚餐而议论纷纷，那边厢汪孚林把其他人送上了画舫，却对那店家林老爹嘱咐了一声，让他明日进城来客栈找自己，然后去衙门交税办地契交割过户。至于张泰徵的题字，他都精心收了起来，打算回杭州城后就雷厉风行让人去刻匾！林老爹和林大娘自然千恩万谢，还拉了之前那童子来给众人磕头。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才知道，人并非店主夫妻亲生，而是店主兄长留下的孤儿，他们抚养了孩子，平时也帮忙做点杂事。

    “总之，晚上你们好好歇歇，回头你进城之后，我们再商讨这楼外楼如何经营。”

    告别了这一家三口，汪孚林一上画舫，便被人堵住了。叶小胖盯着他的脸瞅了好一会儿，这才没好气地说：“害我白担心！赶紧上楼，大家都憋坏了。”

    一上画舫二楼，就只觉凉风习习，清爽宜人，而此时此刻，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双双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但谁都没吭声。到最后，还是叶明月打破沉寂道：“好了，好歹那林记小馆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大家都吃了个痛快，其他事人家不说，咱们也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不对？只不过，害得我们一餐饭吃出了那么多波折来，回头看了三潭印月，不如罚始作俑者去北关夜市买夜宵，一来慰劳我们，一来也犒赏船家，如何？”

    被叶明月这一打岔，以叶小胖为首的吃货自然大声叫好，其他人也就不为己甚，只有小北悄悄对汪孚林挤了挤眼睛，低声嘀咕道：“张泰徵只怕这时候还在心里郁闷呢，怎么没早瞧出你的奸似鬼！”

    天公作美，这一晚天上没有乌云搅局，三潭印月的景象，着实让第一次来西湖的汪二娘和汪小妹雀跃不已，秋枫和金宝也指指点点，高兴得不得了。汪孚林又如叶明月所说，带了两个人去，买了一堆各式各样的夜宵回来，连船家也得了犒赏，自然是上上下下皆大欢喜。然而，不太熬夜的众人还是渐渐迷迷糊糊倒了一个又一个，汪孚林只能放下窗边的竹帘子挡风，又拿出随身带的毯子给人一个个盖上，眼看他们彼此依偎睡得香甜，他就打算悄悄下楼。

    可他前脚刚出舱室，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今天那家林记小馆，你真的是第一次去？”

    汪孚林回头一瞧，见是叶明月把毯子盖在了小北身上，随即起身跟着出来了，他便耸了耸肩笑道：“当然第一次。撞上张泰徵只是巧合，我哪知道他会邀我上哪去吃这一顿晚饭。”

    “那他回去可要疑神疑鬼了。”叶明月眨了眨眼睛，这才扶着栏杆站了，低声说道，“我娘在京师时抄了那张表给我爹看了之后，我爹那时候就嘀咕，王崇古和张四维舅甥，代表山西晋商两大世家，官运都很不错，到底是有钱好做官。后来到了歙县，我爹又说，南明先生如果不是因缘巧合碰到抗倭，起步就没选翰林的他只怕这时候还在哪里蹉跎。可今后就算他入阁，这内阁是肯定无望，而张四维和高拱张居正全都交好，却是希望很大。”

    怪不得叶明月对张泰徵这个名字如此熟稔，敢情叶大炮颇有些政治敏感度啊，想当初没选上翰林留京真心可惜了！

    汪孚林在叶明月身旁几步站了，双手趴着栏杆毫无仪态地就这么舒舒服服猫着，心想汪道昆虽说出自徽商世家，可还不能完全算徽商的代表。而且非翰林不能入阁，这一点就把汪道昆的前途限死了，顶了天一个尚书。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侧过头去，却只见月光正好映照在叶明月的脸上，恰是映衬了她的名字。那一刻，他不禁笑问道：“有没有兴趣在林老爹的小馆子里掺一脚，给你自己和小北赚点嫁妆？”

    晚上坐船游西湖，对叶明月来说也实在是新鲜体验，她这会儿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些出神。突然听到汪孚林的提议，她猛地回过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可细细一想，叶家虽说家大业大，也算是宁波府有数的大户世家，可乱七八糟的事很不少。

    父亲做官都是祖母自己拿私房贴补，那些值钱的小玩意还是父亲的祖母，也就是自己的太祖母在世的时候，悄悄留给他的。母亲虽说会经营，可也禁不住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倒无所谓，可却不能委屈了小北。

    “可我不会做生意，应该怎么做？”

    汪孚林最欣赏的就是叶明月的明利爽快，他笑着伸出一个巴掌，随即屈下第一根手指头：“首先，要让人知道，林老爹找到了后台，所以虽说未必先要造楼，但翻修一下很有必要。”他说着又屈下第二根手指，“其次，单单一个店名，一副楹联，还不足以造成轰动，需要一个宣传切入点，这样也可以让觊觎那块地的人投鼠忌器不敢动。第三，湖鲜固然好，可对于文人雅士来说不够，楼外楼要走雅俗共赏的路子，点菜的水牌以及其他东西都要重新设计一下。”

    汪孚林须臾已经屈下了三根手指，见叶明月会意点头，他才继续说道：“第四，如果你愿意，张泰徵的两个表妹可以拜访一下，拉她们入伙。”

    这时候，叶明月才扑哧一声笑了：“你倒是会想！话说你之前硬是拉上张泰徵许二老爷一块买地，其实不是想拉人一块发财，而是想拉人挡灾吧？”

    “怎么会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回头楼外楼赚了钱，他们的地皮升值，他们当然也会享受到回报的。对了，回头咱们回到徽州之后，你不妨把许家九小姐也一块拉上，免得许二老爷想什么幺蛾子。”

    “能说会算汪小官人，果然名不虚传！”叶明月转过身正对着汪孚林，一轮明月就仿佛特别钟爱她似的，把皎洁的月光全都倾泻在了她的脸上，一时那脸庞越发莹白如玉，“你已经说了四条，那第五条呢？”

    汪孚林没想到叶明月竟然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愣了一愣后方才苦笑道：“这不是一只手五根手指，顺手拿来当个比方吗？第五条我还没想呢，毕竟这念头我也只是临时起意而已。太晚了，你回去打个盹休息一下，否则回头万一出了黑眼圈，见到夫人她该怪我了，我也到下头眯瞪一会儿。”

    直到从楼梯上下来，汪孚林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之后，随即却笑了起来。

    今天还真的是临时起意，画了老大一张饼。张泰徵若是想到邀他吃这顿饭会惹来这么一堆麻烦，肯定会后悔不迭。不过既然揽下这么一件事，给人添堵就是次要的，怎么把盘子做好才是真的。(未完待续。)


------------

第二九二章 府衙办地契，再拜凃府尊

﻿    晚上游湖吃夜宵，只囫囵睡了半夜，等到大清早靠岸，众人下船的时候，自然全都是迷迷糊糊，睡眼惺忪。杨文才却熬得住，赶紧带人去之前寄放马匹马车的车马行，把坐骑车马带了回来后，张罗着护送众人回城抵达客栈。此时正是早上辰正，但一大堆人的第一感觉就是速速回房睡觉，汪孚林自然也不例外。嘱咐杨文才等人分班休息后，他才刚走到堂屋门口，听到音信的掌柜就已经一溜烟跑进来了。

    “汪小官人，您可总算是回来了。府衙黄推官差人来问过好几次。”

    见汪孚林转过身来，掌柜一见他那疲倦的样子，他连忙解释道：“我那时候就对来人说，诸位可能要夜游西湖，估计要今早甚至中午再回来。”

    “哦，那就好。”汪孚林最担心的就是那边要自己这时候去见，甚至于人家亲自跑过来，那就推都推不掉了，此刻便点点头说，“辛苦你了，我下午会去府衙拜访。昨夜只囫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实在是困极了，有什么事掌柜的你替我答复一声，我先去眯瞪一会儿。”

    又安排了一个人送字去刻匾刻楹联，汪孚林立刻上床补眠，这一觉睡到午后方醒。得知林老爹竟然已经赶过来了，他把自己拾辍了一番就出了屋子。

    院子里，这位开小馆的店家仿佛已经等候了颇多时候。此时此刻一见汪孚林，林老爹立刻急忙冲上前，满脸急切地说道：“小官人，今天又有人到小店闹事，我按照您的吩咐没敢相争，也没说其他的，他们撒了一阵气就走了。小官人眼下要去府衙办地契过户吗？”

    汪孚林忖度一会儿正好要去拜访黄推官，就开口说道：“除了地契过户，你这楼外楼还要再签订一份契书，但眼下合股人还没完全定下来，我只先和你通个气。我的意思是，给你保留百分之三十的股，然后歙县令叶县尊家的两位小姐，昨日来过的张公子两位表妹，许二老爷家的小姐，我家两个妹妹，大家一块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每人百分之十。大家会凑份子出钱给你重新翻修房子，然后给你选一个帐房，年底根据盈利多少，按照股份派红利。”

    林老爹眼睛几乎瞪得铜铃一般大小，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富家公子哥图新鲜到他这儿来吃个饭，打赏两个钱，这是往常也有的，这样的客人他最欢迎，因为不但出手慷慨，而且那些闹事的家伙往往也不会来捣乱，反正他家里也没有戏文中那些可能被纨绔子弟看上的闺女。如同昨天汪孚林那样开口问他难处的公子哥也不是一个两个，但摇头晃脑表示同情，之后就没下文了。

    哪曾想汪孚林出钱买地不算，改店名写楹联不算，竟然还有这样的主意！

    “这……这能行吗？”憋了老半天，林老爹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我说一句实话，我不过是一点乡村手艺，上不了大台面的，万一让诸位亏了本……”

    “放心，一开始不会把你家那小店改得金碧辉煌。比如说，草屋竹楼，这样和湖光山色相映成趣的房子，花不了太多钱。你那如果没人捣乱，生意不会差的，相信我，林老爹你的手艺很不错，那些湖鲜全都又新鲜又美味，我家里人一路上都赞不绝口。”

    面对这样的称赞，林老爹脸上涨得通红，就连道谢也有些结结巴巴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汪孚林出的客栈，又是怎么来到了杭州府衙跟前。他只知道，平日里自己连看到县衙都腿脚打哆嗦，哪怕遇到那样大的麻烦都从来没想过打官司，如今却平生头一次堂堂正正走在府衙之中，那种滋味就甭提了。尽管前头带路的那个差役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对象不是他，可也足够他心情翻腾的。

    “呃，小官人先要去户房办事，一会儿再去拜会黄推官？”那差役本来就对汪孚林带着不太像老家仆的林老爹来有些奇怪，此刻听到要办事，他本能地狐疑扫了一眼林老爹，顿时起了好奇之心，当下赔笑试探道，“虽说六房就在大堂两侧，但别人肯定不认识小官人，要不小的先带您去户房？”

    汪孚林见这差役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知道定然是个爱管闲事的，当下满口答应。等到对方果不其然打听他这来办什么事，他就将林老爹的那家馆子略提了提，随即笑着说道：“想来昨天张公子邀约我去尝鲜的时候，就存了扶危济困的心，所以我一说他就答应了，我二人再加上许二老爷出五十两银子买下了林老爹家祖产这十二亩地，今天便是来给地契过户的，因为一张地契三个主人，应该会有些麻烦，恐怕要麻烦一下户房。”

    杭州城这么大，身为府衙差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多事都多少听说过一些，因此汪孚林一说，这差役就陡然意识到了其中关键所在。他张了张嘴，本待小心翼翼暗示一下，是那位经营了城中好几家青楼楚馆的陈老爷看中的林老爹家那祖传田地，可没想到汪孚林接下来滔滔不绝地说起已经给林记小馆改了名字，写了楹联，而且是那位前翰林学士的长公子张泰徵亲自泼墨挥毫题写，徽州有名的豪商许家二老爷也帮衬出了银子，他终于闭上了嘴。

    这种事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快班帮役多嘴，回头让人送个消息就行了！

    汪孚林对于户房那勾当最熟，因为他的关系，歙县前后换了三次户房司吏，所以对于那些陈规陋矩，他自然心中有数。和杭州府衙这位王司吏打了照面见过之后，不等那带路的差役解释事由，他就笑着拿出约摸二三两一个的小银锞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要辛苦王司吏一趟了。”

    王司吏本来还想对汪孚林暗示一下心红银的规矩，可见人出手慷慨，他那原本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脸色登时一变，满是殷勤讨好地笑道：“小官人尽管放心，这事我立刻就办好。来人，取新纸来，还有笔，印章！”

    下头两个典吏以及令史被王司吏差遣得团团转，至于起头那差役，根本没找到机会分说这里头的利害，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司吏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重新办成了地契一式三份，过户收税等等诸多事宜全都了结得干干净净。等汪孚林拿到地契和林老爹说什么，他才终于瞅准了时机，悄悄来到王司吏耳边，把今天这地契的种种关联给解释了一下。这时候，他就只见王司吏瞠目结舌，继而怒瞪着自己。

    “你怎么不早说！”王司吏身在户房，对于某些关节那自然比别人更清楚，此刻手里那刚刚爱若珍宝的小银锞子竟觉得异常烫手，随即压低了声音骂道，“这么大的事情，早说我就先拖延了！怪不得我看那上头的地界划定眼熟，这要是让陈老爷知道了……啧，你真是气死我了！”

    汪孚林安抚了林老爹之后，眼角余光瞥见那边厢正在嘀嘀咕咕的差役和王司吏，就咳嗽了一声说道：“今天这事，多谢王司吏了。林老爹，我留了人在府衙外头护送你回去，明天牌匾就全都会送到你那，张公子家学渊源且不必说，而且迟早要金榜题名的，日后传扬出去，对你和楼外楼可是一段佳话。”

    尽管有句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问题是一条强龙也许压不住地头蛇，两条三条呢？

    眼看林老爹满脸堆笑，心里发苦的王司吏亲自差遣了一个令史给送回去了，起头那引路的差役把汪孚林往黄推官的理刑厅带，心里已经在考虑陈老爷可能夺回那十几亩地的成功率，最后自己都觉得无限接近于零。尤其是当他把汪孚林带到理刑厅门口，汪孚林才笑着打赏了他一个银角子，紧跟着黄推官竟是闻讯出来迎接，还不顾年龄大小把臂为礼，亲自把人给请了进去，想到凃府尊还和人有同甘共苦的情分，他就更加心里暗叹了。

    给陈老爷报信的事，还是让给别人来得好。万一人家气急败坏不记得报信的情分，反而觉得是他腿脚太慢，那就没意思了！

    “居然只给我送帖子，忘了凃府尊，你知道凃府尊听说这事后怎么说的你？忘恩负义……嗯，好像不太对，应该是无情无义！”

    尽管黄龙和叶钧耀是隆庆二年那一榜的同年，年纪也仿佛，论理应该是汪孚林的长辈，但他却熟络犹如同辈似的和汪孚林戏谑了两句，随即就笑道：“我正好紧赶着把事务都了结了，来来，跟我一块去见凃府尊，别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我哪里是无情无义，这不是想着府尊日理万机，所以先给黄推官你送个帖子投石问路吗？”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相当高兴，一面跟着黄推官往外走，一面笑道，“而且这次我是正好把家里一堆人带到杭州游玩，也不好先丢下他们先拜客，昨天才刚去过西湖。”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黄龙笑着吟了两句，随即耸了耸肩，“不过我可没有那样的闲情雅致，我这样上任还没多久的，就被人邀约游了一次又一次西湖，每次都是包了画舫，吹拉弹唱，浓妆艳抹的女人不停地搔首弄姿抛媚眼，再好的湖光山色也都看烦了。凃府尊肯定和我有同感。”

    两人一路说笑进了后头官廨，等进了那曾经来过一次的凃府尊书房，汪孚林本能地看了一眼屏风后头，却被眼尖的凃渊发现了。

    凃渊当即指着屏风对黄龙说道：“看看，这个惫懒的家伙，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他，结果左布政使林绍宗来了，他竟然想都不想就直接往屏风后一躲，动作快得就仿佛做过千百次似的！听人说，你在歙县的时候，也是叶知县的智囊，是不是这钻屏风后头的事没少干过？”(未完待续。)


------------

第二九三章 背景真深厚

﻿    这算不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汪孚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给凃渊行过礼，这才讪讪然问道：“府尊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哪有此事，我只不过和叶县尊私交甚笃。”

    “是私交甚笃，他都把女儿托付给你一块带来杭州郊游了，是把你当成乘龙快婿了吧？”

    凃渊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见汪孚林赶紧解释，他就收起了笑容说：“你眼下也算是杭州城有名人物了，城门那儿每日进进出出查路引的那些人，全都是通着各处官府和大户，谁进城了谁出城了都会第一时间报上去，所以你带着这些人一来，早就有信送到了各处，亏你居然还第二天才给黄推官送的帖子，第三天才来见我！你这年纪正是应该勤学苦读的时候，玩心这么重怎么行……”

    眼见凃渊竟然又有长篇大论的趋势，汪孚林顿时暗自叫苦。想当初第一次见这位杭州知府也是，不由分说就被喷了个满头包，没想到如今时隔一个多月再见面，竟然还是免不了如此。他有些郁闷地给黄龙使了个眼色，见人笑眯眯抱着双手只不作声，竟看他挨训，他唯有暗自哀叹自己这运气。总算这一次凃渊有所克制，只是敲打了几句就最终住了口，他瞅到空子赶紧解释道：“实在是我家里两个妹妹从没出过徽州，这次家中两个小的刚参加了府试……”

    这一次，轮到凃渊诧异了。不等汪孚林说完，他就挑眉问道：“你家里还有弟弟在科举？”

    “不是弟弟，是养子，还有一个是……”秋枫这身份汪孚林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干脆就把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一次，就连刚刚一脸看好戏架势的黄龙，也渐渐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徽州府人好读书，这是有名的；而很多商人都是由科场无成的读书人转来的，这也同样是有名的；故而徽州不少商人都有儒商美誉。然而，两个出身贫寒经历坎坷的少年，却不约而同全都是哪怕偷听也要读书，这怎能不叫两位进士出身的官员百感交集？就连从前对汪孚林不务正业颇有微词的凃渊，这时候也不禁点头赞道：“这事做得好，造就两个童生，孚林你积善不少啊！”

    “府尊何不回头让孚林带来见见？我也有些好奇孚林家里这两个小家伙呢。”

    凃渊立刻点头应允，汪孚林求之不得，当即答应了下来。之前那次他离开杭州太仓促，和凃渊虽说可称得上患难之交，但彼此了解全凭道听途说，今天这再次相见，不必拘束，谈话间也就轻松得多。当然，他最终还用开玩笑的口气，提到了昨天和张泰徵在西泠桥附近那家林记小馆吃饭的经历。

    尽管之前碰到张泰徵是突发事件，那家小馆的店家夫妻遇到有人夺产也是突发事件，但他这个人的宗旨素来是突发事件不但要处理好，还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既然眼下杭州知府和主管刑名的推官都在这里，不通个气岂不是可惜了？

    当听到汪孚林三言两语把张泰徵和许二老爷全都给挤兑上了贼船，凃渊脸上固然笑着，但眼神中却殊无笑意。黄龙则是皱了皱眉，随即干笑道：“东南之地向来有一句俗语，宁得罪于朝廷，无得罪于官长；宁得罪于小民，无得罪于巨室。这些巨室大户，做事一向霸道，有恃无恐，孚林你倒是强龙一来就压地头蛇，还把人家给拉下了水，只怕这时候张公子后悔透了请你吃这顿饭吧？”

    “这不是我一个人肩膀单薄吗？不拉上两个人做靠山，我怎么扛得住？”汪孚林嘴里这么说，眼睛却朝凃渊乱瞟，“那副楹联和店招，全都是张公子写的，府尊要不也赏我一个面子，给随手写一幅中堂？”

    不等凃渊答应或是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我自己带回家去，要当成传家宝的。最好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之类的名言警句，以后若是我家金宝他们不好学，我也好押了他们在凃府尊这中堂面前，好好教训教训。”

    凃渊本来还暗自恼怒汪孚林也太会作怪，听到这方才忍不住笑了。尽管他认识汪孚林这个小秀才，也就是在那一天一夜的危机处理现场，后续事宜则是黄龙与其打交道的，要说深交实在谈不上。可这个分明年不过十五的小少年，一点都没有这年头那些读书郎一般在尊长面前循规蹈矩，战战兢兢唯恐走错一步的习惯，而是挥洒自如，嬉笑怒骂一如平常。于是，他一板脸，二话不说直接来到了书桌旁，略一思忖便铺纸磨墨，末了竟是一声不吭泼墨挥毫。

    汪孚林也就开个玩笑，没想到凃渊竟然真写。他正想说道什么，黄龙就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说道：“你怎么知道府尊一笔好字？他最讨厌那些借着求字，变着法子送礼的家伙，所以几乎没几张墨宝流落在外。走，上去看看他写的什么？”

    当最后从府衙告辞出来的时候，汪孚林怀揣一副“为富不仁，为仁不富”横卷，着实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凃渊的一片好心他当然能够理解，不就是敲打他读书做官治国平天下那是大道，不要一个劲地琢磨怎么赚钱吗？然而，他揣着字出府衙的这一幕，很快就被那些知道他今天到户房办了些什么事的差役小吏给看了个正着。一时间，汪孚林从凃府尊那里成功要了一幅字的新闻，连带之前那些消息，迅速往某位陈老爷那边疯传了过去。

    而汪孚林出门这会儿，午睡补眠之后起来的叶明月，也亲自让人送帖子给了张泰徵的两个表妹，甚至约好了后日再过去一趟，当然，顺道打探了一下人家家里的情形。不打探不知道，一打探就吓了一跳，敢情还是有几分渊源的人。

    张泰徵那位关系其实不算很近的堂姑姑，嫁的是两浙盐运使史桂芳，这要是放在宋朝又或者清朝，绝对是一个肥得流油，哪怕是进士也会抢破头的美差。可在如今这年头，却出现了一个怪现象，那就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大抵都不愿意和这种需要周旋于巨商大贾之间的职位打交道，视其为浊流中的浊流。然而，史桂芳却是根正苗红的两榜进士，而且是有名的大儒陈白沙，也就是陈献章再传弟子的弟子。

    当汪孚林从杭州府衙回来的时候，径直到叶明月那边想去和她说一说凃渊那边的反应，可才刚到门前尚未来得及让仆妇通报，他就听到里头叽叽喳喳一片莺声燕语，显然除了叶明月和小北，汪二娘和汪小妹也在这里，他虽说无意做门前偷听的角色，可偏偏小北这时候说的话让他听得有些出了神。

    “这位史运使当初和爹一样，都是首任官就当了歙县令，又是有名的大儒，我和姐姐在徽州常常去各家走动的时候，这才听人说过。他当初做官的时候，为人最是直爽，动不动就喷人一脸唾沫星子。如今这位谢大宗师之前督学南直隶的，是耿定向耿大宗师，那也是泰州学派有名的大儒，那时候史运使正好赋闲在南直隶一带访友，相传因为耿大宗师一句话说得不对，就和人吵了个天翻地覆。事后，耿大宗师还捏着鼻子送了人一个绰号。”

    汪孚林听到这里都觉得好奇了，笑着重重咳嗽一声，等进去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什么绰号？”

    “排毒散。”小北一本正经地吐出这三个字，紧跟着解释道，“这位耿大宗师说是自己交了三个好朋友，一个是正气散，一个是越鞠丸，还有一个就是这位排毒散。我娘说，耿大宗师那人从前挺好的，可这些年官场浸淫，有些道学迂气，只怕是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赶紧离这三位远远的。”

    听小北这么说，汪孚林心里倒在想，那个史桂芳这么难打交道，实在不行要么就别拖上那两位表小姐了？可他正这么想，迎面就飞来了两句话。

    “这样越是直爽的人，其实就越是好打交道，只要把话好好说就行了。后天我去见两位史家小姐，你们谁想一块去？”

    叶明月这话一出，却是冷了场，汪二娘和汪小妹不耐烦拘束，再说史家小姐文绉绉的，她们实在是不太习惯。到最后，还是小北硬着头皮说道：“姐，要不我陪你去？”

    话虽如此，真看到叶明月点了头，想到要上那史家去，小北还是有些蔫了。直到汪孚林活络气氛似的拿出了凃渊赠送的条幅，她们才嘻嘻哈哈地针对为富不仁这四个字彼此打趣了起来。而汪孚林只随口问了一句金宝秋枫和叶小胖怎不在，得知方先生和柯先生揪着这三个学生去四处会友了，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暗想幸亏自己起得早走得快，否则兴许会被一块拎上。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这家客栈却是不但以房舍洁净出名，各种小菜也极为拿手。汪孚林等人昨天逛了一天半夜的西湖，当然没兴趣再出门，当下就叫人送餐到房间。然而，酒未上桌菜未来，掌柜却先来了。当汪孚林听到外间仆妇通报，有些纳闷地出了门时，就只见人正讪讪地站在院子里。

    一看到汪孚林，掌柜就立刻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了一张外头大红烫金的帖子。汪孚林接过来打开一看，就只见里头那张天青色洒金笺上，赫然写着薄备水酒，恭请汪兄莅临的字样，下头落款只有一个陈字。

    掌柜唯恐汪孚林不知道谁下的帖子，赶紧解释道：“小官人，陈老爷派来的船已经在客栈后头等了。”(未完待续。)


------------

第二九四章 浮香坊上鸿门宴

﻿    马可波罗游记中，曾经把杭州这座城市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你看过，绝对会认为这是水城威尼斯的复刻版。但成功穿越到大明朝的汪孚林在前后来过杭州两次之后，很想明明白白告诉每一个没来过杭州的人——这年头的杭州确实和苏州一样有水城之名，四通八达的水道可以带你出城进城，甚至于直达西湖——所以，上次他们坐马车去西湖然后再换画舫的行为，绝对是典型外乡人的做法。

    此时此刻，他经由一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单层小画舫出城，而后通过一条水道，再次来到了昨天曾经游玩过的西湖，便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之前在杭州府衙逗留的那段时间，黄龙离开片刻，为他打听到了觊觎林老爹家中那十几亩地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而他一回到客栈，才刚和众人说了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帖子就连带着船一块追来了，这样的效率足以代表背后那位陈老爷在杭州城中的绝大势力。

    所以，出行前，他嘱咐了叶明月小北几句话，就让杨文才挑出了四个身手最好的镖师——他这个镖局牌子还没正式挂出来，除了苏夫人那一趟任务，其他的时间全都被他公器私用了，可眼下他还得继续如此，谁叫他那位到现在都尚未谋面的父亲把家底全都给败光了，谢管事挑来的人是不少，可家丁护院这种却难找。再说，他前后在杭州也就只呆过七八天，有地头蛇跟着，出入办事全都要方便很多。

    此时此刻，四个汉子衣衫整齐，胸前佩着一朵代表镖师等级的银花，在船舱中坐得整整齐齐，这都是之前受过戚良那边特训的结果。尽管错过了一般人晚饭的时辰，但这条来接人的船准备极为周到，三个捧盒之中，从卤味、糕点、蜜饯干果，所有东西一应俱全。汪孚林津津有味撕了一只鸡翅膀，吃了几块卤兔肉，就把剩下的全都让四个人分了。虽说跟着汪孚林吃香的喝辣的不是第一次了，但四个人刚刚吃过之后，还是有人暗地里咂舌。

    杭帮菜本来以咸中带甜为主，卤菜并不流行，顶多就是猪头肉猪下水这样底层百姓负担得起的东西。可自从粤商渐渐北上，带来的一些厨子和本地菜那么一融合，就炮制出了一家专做有钱人生意的卤菜馆，专供那些西湖游船，一盒子一盒子各有档次。如今日他们吃的这一盒，卖价可不便宜！

    然而，这样的小小惊叹却在昏暗的前方水域陡然之间大放光明时，被冲到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那是一条巨舟，从他们这距离看过去，清清楚楚能发现应该有足足三层，长宽比寻常画舫更胜何止一筹，每一层都是灯火通明。此时此刻，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大作，从前方一阵阵飘荡了过来，直入人的心扉。俶尔歌声响起，穿透两船之间数十丈虚空，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恰是柳永那一首流传千古的望江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尽管元朝以来，也有的是擅长写小令的文人，但不可否认，关于杭州的任何诗词，除了苏轼那两句欲将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便要数这一首，唱出来回音绕梁，无与伦比。此时此刻，别说四个镖师无不露出了向往之色，不论是对那巨舟，还是对那歌声，就连这条画舫的船家等人亦然。只有汪孚林前世里看过大无数倍的豪华游轮，见识过无数炫技的歌舞演出，这会儿的表情相当淡定。

    他前世里就不太听歌唱歌，勉强被人拉到卡拉ok从来都是张嘴就吼老歌，否则也不至于在叶明月和小北面前，只会唱那么几首，多来几首浪漫古风的的，说不定还能够让佳人立刻青眼相待。焚琴煮鹤对牛弹琴，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当画舫靠到巨舟旁边时，原本颇为精致的这条画舫顿时成了巨无霸旁边的陪衬。尤其是看到船头提着灯笼照明的两个侍女容貌秀美，忙着搭船板的船家连眼睛都直了，险些没接住对面递来的东西。等到好容易搭好三尺宽却足有一丈长的船板，又固定住了，他竭力稳住船，见那位之前奉命去接的汪公子出了船舱，就这么带人施施然通过船板登上了对面的巨舟，他忍不住心生羡慕，等发现汪孚林腰边佩着一把满是珠玉配饰的剑，忍不住又撇了撇嘴。

    到这种地方的人全都是摇着折扇的翩翩公子，这位却偏特立独行，实在古怪！这可是西湖之上最有名的浮香坊，平常人就是有钱也上不去的！

    因为整条船只能一整个包下一晚，客人则由那位大手笔的主人派船接上来，绝不接待任何散客。

    跳上船头站稳身子，汪孚林就注意到，一楼舱室内，虽有轻纱笼罩，却能影影绰绰看到不少红红绿绿的身影。而此时两个提着灯笼迎接的侍女齐齐屈膝行礼道：“婢子奉命迎候小官人上三楼。”

    汪孚林听到三楼两个字倒没什么反应，可下头的船家却是张大了嘴。直到看着汪孚林一行数人跟着上楼，他才从嘴里发出了一声殷羡的惊叹。

    寻常穷措大就是读书中进士，也一辈子都未必能上此地一游，那位他连姓氏都不知道的小官人真真好运气！

    如果他多停留一会儿，就会发现，今天晚上西湖浮香坊上的这一场盛宴，一楼二楼根本就没有任何客人，有的只是侍女和歌舞姬。而此刻登上三楼的汪孚林，在那垂珠的帘子被人打起之后，才看到了里头的人。

    居中而坐的是一个年约五十许的老者，身材发福，满脸堆笑，看上去显得和善而又热络。而右手边首位坐的人，他绝对不会陌生，因为那赫然是许二老爷。这位因为许薇而对他很不友好的斗山街许老太爷的次子，这会儿正用讥诮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在表示，我已经对人揭破了你的借势！

    汪孚林早就料到，哪怕张泰徵吃了亏后不见得四处张扬，再加上还提笔写了匾额楹联，可许二老爷对自己成见已深，绝对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因此，他对许二老爷那神态视若未见，目光又在其他几个宾客脸上一扫而过。这些人全都是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有人对他的打量报以善意回应，有人则是露出轻蔑不屑的表情，也有人故意当成没看见……总而言之，善意少，恶意多。

    “看来是一场鸿门宴啊！”

    汪孚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如此念叨了一句，继而就信步进了门。只是这一门之隔，他身后四个镖师也好，两个随从也好，谁都不能逾越过去。今天这剩下的场合，全都需要他一人去应付。想到之前得知此事时，他嘱咐了之后，叶明月死活拦住了想要跟来的小北，汪二娘和汪小妹也是担心得不得了，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从容一揖，就笑着说道：“未知陈老爷夤夜相邀竟然是在如此美地，晚生开眼界了！”

    “能请动贵宾，这浮香坊才是蓬荜生辉。”陈老爷乐呵呵的，仿佛一点芥蒂也没有，竟是站起身来，亲自拉着汪孚林引荐众人。对于许二老爷大喇喇坐着只是略点个头，他仿佛没瞧见似的，又对汪孚林介绍四座那些年轻人。

    听到什么三英，什么四俊，什么五杰之类的称号，汪孚林脸上一本正经，心里却笑得乐不可支。杭州也算是浙江科举大府，这各式各样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名号也并不奇怪，可此刻听着怎么那么像是江湖人士的匪号呢？

    西湖三英？灵隐山四俊？飞来峰五杰？

    汪孚林自己都被自己的奇思妙想给逗乐了。而他挂在嘴角的淡淡笑意，在有人看来却是倨傲无礼。等到陈老爷请他入座，恰是在许二老爷下手，他就只听得上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今日这满堂杭州才俊，孚林你代表咱们徽州，可不要丢了脸。”

    许薇怎么会有这么个草包老爹？怪不得许老太爷直接把两淮盐业一摊子交给了长子，就他之前和许薇那位三叔去许村拜寿的情形来看，那位许三老爷也同样谈不上成气候。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汪孚林心中数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笑着说道：“许二老爷这话就折煞我了，我行走在外，不过是个道试吊榜尾，岁考又吊榜尾的区区秀才，徽州也不知道有多少才学胜我千百倍之人，我何德何能代表徽州？”

    不等许二老爷接口，他便泰然自若地冲着那些年轻士子微微颔首，笑着说道：“我就是个生性惫懒的性子，放恣轻狂惯了，在徽州还真不算一个人物，要教诸位失望了。而且，刚刚听到诸位三英四俊五杰这样体面名号，我更有些自惭形秽。须知我在徽州的时候，也算有个称号，那就是小灾星。”

    PS：昨天下午去正大广场闹腾了一场，血红胖啦，琴律好瘦，丁墨好受欢迎，我就是看热闹哒……二十号啦，求月票求^_^(未完待续。)


------------

第二九五章 丰功伟绩夸来听（求月票）

﻿    这世上自己说自己是灾星的人也许有，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如此纸醉金迷的浮香坊上如此坦陈的，至少陈老爷从来没见过！

    许二老爷已经完全黑了脸色，气得直哆嗦的他蠕动着嘴唇想要破口大骂，却见汪孚林笑吟吟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却满是冷意，他陡然之间想起了徽州那一连串事件——其他的那些传闻他可以无所谓，可官居浙江按察副使的王汝正下台，却不一样。即便那显然是朝中某些角力的结果，就连汪道昆也不足以左右，可那时候王汝正趾高气昂而来，狼狈不堪归去，那一幕在徽州乃至于整个南直隶，造成了多大的轰动？。

    而在王汝正倒台之前，汪孚林借用歙县预备仓存放义店的粮食，可却抢在王汝正查仓之前出货，更是让这位分巡道丢了脸面。而徽州府县两位主司先后出来为其撑腰，更是显示了人不同寻常的影响力。哪怕那是因为汪道昆，可汪孚林只是汪道昆的族侄，他还是许老太爷的亲生儿子，在徽州知府段朝宗面前可有那面子？

    最终，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揶揄给吞了回去，冷哼一声就不做声了。

    这时候，许二老爷不吭声，那边厢的书生们，却有人不甘寂寞了，当即就有人嗤笑道：“不知道汪公子这灾星名号，是怎么来的？莫非是冲克了谁？”

    汪孚林闻声往发话的方向看去，见是一个衣着华贵，手摇一把销金扇子的瘦长年轻人，他想到刚刚陈老爷介绍其便是什么三英之一，当下不动声色地说：“我家中父母俱全，尚有姊妹，这灾星两个字，只是外头那些愚夫愚妇给我送的绰号而已。说来惭愧，这一年多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犯华盖，家中频频遭事，害得我东奔西走心力交瘁，这才被人背后说道。如今好容易全都处理好了，我偷得浮生半日闲，便带着家中亲朋到杭州来溜达一圈。”

    那说话的三英之首柳侍英顿时更来劲了，咄咄逼人地问道：“原来汪公子这灾星的名号，出自于命犯华盖？不知道那些烦心事又是怎么处理的？”

    “某些人丢官去职，某些人破家灭门而已。”汪孚林轻描淡写地形容了一下，这才笑得露出了牙齿，“所以，我只是个粗人，怎敢和各位相提并论。”

    在座众人中，多有家世豪富的，可背地里他们固然会使黑手暗算人满足私欲，在真正的大场面上，却绝对没有人敢把让人丢官去职，使人破家灭门这种事迹挂在嘴边。一时间，偌大的地方竟是有些冷场，就连起初就侍坐在一众士人身边的那些绮年玉貌女郎，也不由得全都放轻了呼吸。尤其是第一个出言挑衅的柳侍英，这时候竟有些不知道该表露出什么样的态度，是该嗤之以鼻，还是该以退为进，又或者是针锋相对？

    就连他起头看到汪孚林竟是腰边佩剑，对此还和别人暗中嘲笑，此刻却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难道这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敢拔剑伤人不成？

    最终，还是陈老爷干笑一声打破了沉寂：“汪公子玩笑了，这种大煞风景的事，怎可在人前炫耀？该罚酒才是！”

    “陈老爷说的是，我不合听到许二老爷说话，一下子勾起了心底郁闷，我自罚便是。”

    汪孚林哂然一笑，待陈老爷一拍手，后头一个美姬双手捧了一壶上来，到面前屈膝跪坐，取了小巧玲珑的银质酒盏，直接斟酒送到了他面前，他便不以为意举来满饮，一气连喝三杯，亮了杯底之后，这才欣然放下。见美姬已经坐到身边来了，他不以为意地直接把人当成肉垫，懒洋洋往人身上一靠，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道：“对了，陈老爷今天送给我的帖子除了落款，又派船来接，却不说这是什么盛会，虽说眼下问有些晚了，可能否告知解我疑惑？”

    陈老爷乃是杭州城有数的豪商之一，昨天和自己有些关联的一家打行在西泠桥畔的林记小馆铩羽而归，这种小事根本不会传到他耳中，还是因为汪孚林到府衙办理地契过户，有人送消息给他，他紧急召来人一问方知详情，顿时把当事者骂了个狗血淋头，于是才有了下帖子相邀汪孚林。而送上门来的许二老爷无疑让他更有了几分把握。倘若汪孚林只是硬拉了张泰徵，张泰徵本人并不情愿，那他要摆平这个管闲事的小子，所花的代价决不至于太高！

    所以，为了达成目的，他甚至还请来了这么一群杭州府学的秀才。要说东南一带的士风，早就偏于享乐奢靡，豪商大贾请客的时候，全都会请上几个秀才作为座上嘉宾，商人借文人抬高身价，文人借商人骗吃骗喝，说白了就是如此。可他不曾想，明明许二老爷这个徽州人在帮自己挤兑汪孚林，柳侍英亦是尖酸刻薄咄咄逼人，可汪孚林竟是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架势，直接把话撕掳开了。

    虽说汪孚林因为之前跟着凃渊到北新关闹了一场，于是有了些名声，可徽商固然不可小觑，然而徽州府那穷山恶水小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却很少有人会滔滔不绝，汪孚林说得是真是假？许二老爷之前不是对自己说，对方就是借着汪道昆的势狐假虎威，招摇撞骗吗？

    因此，对于汪孚林单刀直入问自己今日盛会缘由，陈老爷忍不住又瞅了许二老爷一眼。见其闷嘴葫芦似的不做声，他顿时暗自恼火。

    之前拍胸脯说大话的时候何等自命不凡，眼下怎么就当哑巴了？

    “只不过是听许二老爷提过汪公子之名，于是老夫做个东道，请我杭州才俊会一会徽州英豪而已。”陈老爷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他扫了一眼那边厢跃跃欲试的诸多俊杰，用殷勤的口气说道，“汪公子既然赏脸莅临了，不妨于这浮香坊上欣赏一番美人歌舞，大家尽兴娱情！”

    说完这话，陈老爷就摇响了一旁一个铜铃，须臾之间，就只见一列女乐徐徐而入，后头又是装束不同的歌舞姬。尽管船舱很大，尽可容纳得下更多的人，但她们带进来那股甜腻的香味，却差点没把汪孚林熏得一跟斗跌倒。

    他一直都最讨厌熏香这种东西，家里汪二娘汪小妹是从小没这条件，叶明月是不喜欢，小北那好动的性子，就更加不爱沾染这玩意，斗山街许家和黄家坞程家熏的是恬淡的佛香，还能忍受，可眼下这种情形，他真想有多远躲多远。不但如此，身边那个美姬一个劲劝酒不说，还在他耳边低声介绍这些歌姬舞姬的来历，都擅长什么，谁谁谁什么功夫最好，甚至用某些肢体语言不停地撩拨他。然而，他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深。

    真是的，就和后世某些女人把名牌香水整得花露水似的喷全身一个光景……等等，这是个好机会！

    因此，丝竹管弦之声响起，那动听的歌喉声响起，紧跟着身姿曼妙的舞姬做天魔之舞，看了一小会儿，汪孚林仿佛终于憋不住似的，开始连连打喷嚏。

    “各位容我告退片刻……阿嚏……我得到外头透口气……阿嚏……少陪了！”汪孚林一面打喷嚏，一面起身踉跄往外走，眼神却往许二老爷身上一扫。

    被他这一闹腾，弦声错乱，歌声歪调，舞步不整，一场原本应该毫无瑕疵的歌舞，硬生生竟是停摆了片刻。尽管在陈老爷那阴沉的脸色中，操持乐器的那几个女乐师慌忙开始重新协调弹奏，引喉高歌的歌姬也连忙重振旗鼓，几个舞姬亦是赶紧踩着节拍继续舞动水袖，可终究没有最开始的兴头了。这时候，陈老爷看向那个刚刚给汪孚林斟酒的美姬，见人已经起身追了出去，他总算是面色稍霁，方才让人在身旁增设了一个座位，请许二老爷坐了过来。

    “他刚刚说的是真是假？”

    许二老爷想起汪孚林刚刚出门时看自己的那一眼，想起父亲还只是把两淮盐业交给了大哥经营，其余众多产业还没有分，这若是汪孚林回去多嘴一两句，他只怕会被老爷子老太太给埋汰死，万一少分家产，他就亏大了。更何况，要是他添油加醋把过去种种都说出来，那不是给汪孚林增添丰功伟绩了？那他怎么甘心！

    于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算是真的吧。”

    陈老爷登时遽然色变，然而，等他追问许二老爷时，这位却是大口大口猛喝酒，一副不愿深谈的样子。他可是清清楚楚看到许二老爷最初对汪孚林那挑衅的，而汪孚林进来之后，甚至没和许二老爷私下交谈，只是三言两语就把这么一位徽商二代给逼成了这样的光景，难不成他真的要退让一步？可西泠桥畔那块地实在是再好不过，他眼下直后悔自己没有出个更高的价早点拿下，而是把店家逼得那么低价就转手给了别人！

    不过，他还没输，刚刚那酒里头是加了料的，柳如钰又是浮香坊这一年最红的头牌，就不信那年方十五六血气方刚的小秀才能过得了美人关！

    再不行，这边厢总共十二个秀才在，全都是府学里头算得上号的，汪孚林就算真有才学，难道还能够接得住他们的联手攻势？这要是汪孚林一败，却还不肯妥协，只要他散布今日文战的结果，汪孚林接下来就休想科场再有寸进！(未完待续。)


------------

第二九六章 粗暴的破局

﻿    船舱里头充斥着脂粉香气和靡靡之音，四座没有一个自己人，因此出了船舱，在船舷边上一站，呼吸到了夜晚西湖上的新鲜空气，汪孚林就觉得整个脑袋轻松明快多了。当然，他不会忘记借着双手扒船舷假装打喷嚏的当口，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熟练地打开口子，将里头东西往水下一倒。尽管下头两层灯火通明，应该都有人在，可是他丝毫不担心会有人因为这点动静就下水查看。

    这种天气，晚上的水还是很冷的。

    然而，就在他把东西揣回怀中的时候，却不防有人出现在了假装打喷嚏的他身后。来人脚步好像猫儿一般轻便，低低的声音动听至极：“汪公子果然好心计。”

    汪孚林没有回头，那声音他还算熟悉，因为刚刚正是她给自己斟酒，而后又侍坐在身侧，对于他靠上来的举动丝毫没有任何异样，反而还挺起高耸的酥胸，竭力显露自己最美好的本钱，不时还在他耳边低声解说，对面那些读书士人的来历，诱惑的小动作也绝不在少数。此时此刻，他没去想她看到了多少，懒洋洋地说道：“我不耐烦闻那种腻死人的熏香，所以出来吹吹风，这和心计有什么关系？”

    “汪公子还真敢说。刚刚你哪里是真的喝了酒，还不是假装喝下却把酒倒在了什么地方，然后就在适才倒下了水？”

    尽管汪孚林前世里当业务员时就这么干过，手法已经颇为熟练，但毕竟那时候人家就在眼前，他知道被人看破也是有可能的。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依旧不慌不忙这么趴着，淡淡地问道：“那又怎么样？”

    酒液入水，那就毁尸灭迹了，至于他怀里的东西，难不成还有谁敢搜他的身不成？

    下一刻，他就只觉得后背一下子有人贴了上来，两团温软紧紧挨着自己的腰际，带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刺激。那一瞬间，他就只觉得心底生出了一股难言的燥热，等到那柔弱无骨的手直接从背后环绕到了小腹，甚至渐渐往下摸索而去，他终于一下子站直了身子，竟是直接一收手肘，重重往后撞了过去。

    这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动作，顿时让柳如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她一下子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见船头那边有侍女往这儿探头探脑，她万分想不到汪孚林竟然会这般狠辣，慌忙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汪公子，奴家只是浮萍一样的女人，如若老爷知道奴家今晚没能留住你，别说这浮香坊上的头牌，只怕奴家的尸体明天就会出现在岸边！汪公子，您行行好，至少帮奴家做个样子！”

    刚刚那挑逗颇为露骨，汪孚林要说没有一丁点心猿意马，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可他更明白，今天晚上完全是鸿门宴，要是他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别说之前临机应变的那一步步闲棋全都会变成死棋，而且还会在别人的圈套里死得很惨！可他侧头看了一眼船舱中，见那边厢笙歌曼舞正酣，船头侍女们也仿佛没有在关注自己这边是个什么情形，他便佯装不耐烦地说：“少说废话，你到底想怎样？”

    柳如钰从刚刚汪孚林的激烈反应，再加上他刚刚在舱室中堂而皇之地说丢官去职，破家灭门，因此已经打心眼里把他当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尽管此时此刻，右肩还被汪孚林刚刚那记肘击敲得剧痛，甚至她怀疑都已经有了淤青，可她却不敢分毫表露出来，也不敢一味色诱。毕竟，倘若真的如同她猜测那样，三杯加了料的酒根本就没有进汪孚林的肚子，而是湮没在了夜色下的西湖水中，她那些色诱招数可未必管用。

    即便是袖中还有最后的杀手锏，也得有机会施展！

    “公子，这杭州城中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老爷至少占据了四成，还包括西湖上的这座水上巨舟浮香坊。西泠桥畔那块地，老爷已经盯上很久了，还是因为顾忌对手，再加上凃府尊上任之后，收拾过两家实在太过霸道的豪商，他这才不得不只用些隐蔽的小手段，只派人捣乱，从不伤人。”柳如钰一气说到了这里，见汪孚林果然听得眼神炯炯，仿佛忘记了刚刚的一遭，她心头暗喜，脚下无声无息往前头挪移上去。

    “听说公子是郧阳巡抚汪部院的侄儿？老爷虽说对此颇为忌惮，但更在意的还是公子和凃府尊的关系，这才有今晚的鸿门宴。若是奴家色诱不成，舱室之中那些秀才郎君，就会接下来文战你一人。哪怕公子千般本领，可也耐不住他们用阴招。”说到这里，柳如钰已经再次紧紧贴上了汪孚林，但这次却是前胸贴前胸，那种肢体紧缠的销魂滋味，让她的脸颊上红霞密布，看上去娇艳不可方物，红唇更是鲜艳欲滴，一副任君采撷的派头。

    “若是公子肯救奴家出这销金窟，奴家会拼死帮公子逃脱这一难关！”

    趁着汪孚林脸色微微一怔，眼神也随之迷离的刹那，柳如钰已是用右手从左袖中迅速取出了一块帕子，用最快的速度往汪孚林的脸上挥去。然而，让她惊骇欲绝的是，几乎就在她刚刚做出这一举动的当口，右手便被人如同铁钳似的紧紧箍住，剧痛之下不由得一松，眼睁睁看着那块沾满了迷药的罗帕就这样飘飘荡荡落了下去。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气力全都被一下子抽干，脑际也是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她用这一招多少次了，不论是七尺昂藏大汉，亦或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从来屡试不爽，眼前这小少年怎么可能识破的？

    面如桃花，心如蛇蝎，差点就被耍了！

    汪孚林已经觉得背后吓出了一身冷汗。尽管他早知道这种欢场女人全都最擅长逢场作戏，一直都在警惕提防，可刚刚还是险些着道，幸好他眼角余光一直都在密切注意这女人的手脚是否有异动，及时闭住了呼吸。他百忙之中侧头扫了一眼那块飘落的手帕，又挥手搅散了空中可能留存的迷药，足足好一会儿，这才冷冷说道：“你还想说什么？”

    柳如钰强忍住手腕上的剧痛，最后一咬牙，低声说道：“汪公子，别以为你就算赢了！我柳如钰虽说是欢场女子，可在杭州城也很有几个入幕之宾，包括眼下船舱之中的贵客！只要我高呼一声你欲行非礼，你这名声就别想要了！”

    “利诱智取不成，于是就改成了明里威逼？”汪孚林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柳姑娘，你这番话吓唬别人一定会立刻奏效，但若是用来吓唬我，今晚你就要大失所望了。”

    柳如钰顿时一愣，尤其是汪孚林陡然之间松开了原本紧攥着她的手，她就更加莫名惊诧了。当看到汪孚林对自己冷冷一笑，随即爆发出了一声怒喝。

    “柳姑娘，你要干什么！”

    柳如钰只觉尾椎骨陡然之间一炸，登时浑身一凉，下一刻，就只见汪孚林陡然之间从船舷边上翻了下去，整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面前。而在那一声响亮的落水声中，她还听到了又一声惨叫。

    “救命啊！”

    自从十三岁就被人买去**，又在浮香坊上苦熬资格，今年终于当上了头牌，柳如钰自忖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男人，其中也有对她这种欢场女子不屑一顾的，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够遇见今天这样一举一动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人。当舱室之中一大堆人一涌而出的时候，她看到陈老爷那恶狠狠的目光，忍不住双膝一软瘫坐在地，即便四周围赫然有了一盏盏灯笼的映照，亮堂无比，可她却只觉得眼前一片乌黑。

    柳如钰终于从陈老爷那满是杀意的目光之中回过神，慌忙连连摇头道：“老爷，不是我，不是我，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陈老爷已经快气疯了，冲上前来对准那张平日能让无数人颠倒迷醉的脸就是重重一巴掌。可他仍然不解气，紧跟着又连甩了三记耳光，直到那本是吹弹得破的脸颊高高肿起不成人形，他方才怒喝道：“全都愣着干什么，快派人下水救人！若是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此时此刻，陈老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今天晚上他是准备了好些上台面或者不上台面的手段，只要不伤汪孚林性命，那么就算汪道昆亲自来，就算凃渊兴师问罪，他也没有任何好怕的。可眼下人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落水了，这简直就好比他布下了无数拳套，可人家却不是选择怎么小心翼翼避开又或者跳出来，而是直接放了一把火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他也不相信柳如钰会傻到推人下水，但那水声和叫嚷声如此响亮，柳如钰却偏偏衣衫完好，甚至都不可能栽赃汪孚林肆意轻薄，她奋力反抗，方才让汪孚林失足！

    偏偏就在扑通扑通不断有人跳下水之后，船头又传来了一阵嚷嚷。

    “老爷，老爷！那边有船过来了，挂的是北新关的旗号！”

    PS：求月票和O(∩_∩)O(未完待续。)


------------

第二九七章 无赖的谈判（求月票）

﻿    “快，干衣服，不对，拿毯子过来……对了，还有姜汤，没有就先把滚烫的茶送上一壶来！”

    北新关户部分司主事朱擢眼看着湿淋淋的汪孚林被自己人接应爬上船头，紧跟着冷得牙齿直打架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连声吩咐了起来。等到脱得赤条条的汪孚林直接用一块毯子包裹了自己，踉跄跟着他进了舱室，甫一坐下就大口大口灌了一大堆热水，朱擢连忙把人全都驱赶到了外头，这才在汪孚林身边一坐，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问道：“我说孚林，你胆子也太大了，黑灯瞎火的你真敢下水，就不怕淹死？”

    废话，当然怕，擅泳者必溺于水，要不是那块帕子飘落的时候，他百忙之中瞅了一眼，发现东西竟然被人半道截胡，而且那个穿着水靠的人还下了水，看身形分明就是小北那丫头，他确定北新关那边必定已经联络妥当，怎会有那胆子随便往水里跳？

    他响亮地打了个喷嚏，随即避开朱擢这问题不谈：“朱哥你这条船不错啊，哪来的？”

    “我一个小小的主事，薪俸哪够这么一条船的开销，是死太监出面弄来的。”

    到底是曾经同患难的人哪，真讲义气！

    汪孚林心中暗叹，可这一趟下水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接下来他又连打了三个喷嚏。此刻两船相隔应该已经很近了，就只听外头大呼小叫不断，显然这黑灯瞎火的时候，他的“落水”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而朱擢则是挤眉弄眼地笑道：“放心，我刚刚差遣的是水性最好的奶哥哥下水救你，没人会知道你这家伙在水里竟然像条游鱼似的，反倒是上船时你那狼狈的样子人人都看见了。有我作证，再加上你那一声救命，谁想把这件事翻过来都不可能！”

    说到这里，朱擢顿了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没想到之前在北新关那个说服钟南风的小兄弟，竟然也是你的人，孚林你真是太周到了！”

    汪孚林本来压根没打算让小北出马，可这次出来，他没有再随随便便去借调人家戚家军的老卒，毕竟那又不是他的属下，每每麻烦不太好。而杨文才等人虽说脱了罪，可毕竟当初和朱擢张宁很有一番大恩怨，其他随从虽说可以用来求救，但终究分量不大够。于是，在叶明月的首肯下，他也只能点了头让小北带人去了北新关，可谁能想到那小丫头竟然下了水摸到那条浮香坊上，这胆子简直是贼大贼大的！于是，面对朱擢的打趣，他只能干笑了两声。

    而朱擢则爽朗地笑道：“幸亏他先来找的我，而那个死太监纠结了一番之后，想着当初没在他手里吃大苦头，最终又是多亏其劝说钟南风才罢休，也没继续记恨，更何况他也对你感恩戴德，否则哪有这么顺利！”

    汪孚林连忙双手抱拳谢道：“总而言之，这次承了朱哥和张公公你们大人情，多亏你们了。”

    “说什么客气话，我们就算不帮，你自己雇条船也能办到。”朱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既然你当我们是朋友求上门来，这点小事算什么？更何况，这些豪商大户也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这话刚说到这里，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朱爷，那边船上有人传话，说是听说我们救了汪小官人，要上船赔罪。”

    朱擢笑了笑说：“北新关事发之后，我家里请了几个人过来，包括刚刚下水接应你那个。怎么样，见是不见，你决定。”

    “大晚上害我下西湖洗了个冷水澡，接下来少不得一番折腾，我懒得见，朱哥你帮我挡了吧。你怎么解决都成，我一切都听你的。”

    对于汪孚林的全盘托付真心信赖，朱擢自然大为高兴，他二话不说一点头，出门的时候又再次吩咐赶紧熬姜汤，继而就出去交涉了。这时候，舱室之中裹着厚厚毛毯的汪孚林方才舒了一口气，靠着太师椅那头枕回忆起了之前那件事。他确实在上船之前就做好了这个最坏的打算，可至于要不要跳，什么时候跳，什么地点跳，这全都是未知数，会被那个愚蠢到极点的女人给逼得用了这一招，不知道算是他的运气，还是那个女人的倒霉？

    想到那温香软玉主动投怀送抱的情景，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裙下之臣多了，脑袋智商也会降低啊，到最后下药不成被他抓了个现行的时候，竟然还敢要挟他？

    “色鬼！”

    突然听到这么个声音，汪孚林顿时回过神来，却只见一身男装的小北已经闪了进来，就连头发也是干爽的，和他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没好气地冷哼道：“我要真是色鬼，那时候就把人吃干净了，用得着跳水自救？”

    “我可都听到了，那女人一口一个奴家，叫得凄然悱恻，天知道那时候和你在楼上干什么！”小北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掩不住。不论如何，能够在这种烟花之地还把持住自己，甚至最后来了那么一招，汪孚林还是挺厉害的。她往外头瞧了瞧，随即才低声说道，“你好好捂着，千万别冻病了，我去偷听看看那边都说了什么，要是放过那个该死的女人，我可不依！刚刚那块帕子，我都已经给朱主事了！”

    汪孚林还来不及说话，小北就已经嗞溜闪了出去，他不禁哂然一笑。要说陈老爷必定会捏着鼻子签下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而且那块地的主意也甭想再打了，可真正伤筋动骨却难能，只不过，那个叫做柳如钰的浮香坊头牌，却一定会付出最大的代价。兴许是肉体，兴许是性命，可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要是那时候她能够诚实一点，说出那些话后，老实一点，别来那种鬼动作，他也许会怜香惜玉一点，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汪孚林落水的同时，对面却有船开来，还是北新关户部分司主事朱擢的船，这如果要说是巧合，陈老爷绝对不会相信。可是，他就算说汪孚林早有预谋又如何？汪孚林那前后两声实在是太大，舱室之中那些杭州府学的秀才也好，许二老爷也好，全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他们出来的时候，柳如钰那心虚瘫坐的样子也同样一目了然，就算柳如钰反应过来之后大叫人是自己跳下去的，可谁信？

    因此，见汪孚林避而不见，却是朱擢亲自出来和自己谈，陈老爷只觉得憋屈极了。他正想色厉内荏给自己找点台阶下，却不想朱擢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翠色绣鸳鸯合欢的丝帕，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下：“陈老爷，孚林今晚说是赴你的约，但之后还有我的约，所以我才跟了过来，想着一会儿接了他上船，也省得两次奔波，谁让你这浮香坊目标太大，又那么好找？可我真的没想到，这种青楼之中下三滥的手段，竟然被人用到了他身上来！”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竟然把这种东西落在了人手里！

    如果说刚刚两船照面，一大堆人下水救人的时候，陈老爷看到双颊肿起老高的柳如钰苦苦磕头哀求时，想到这女人在浮香坊上给他笼络到的人，以及赚到的那些钱，他还动过最后那么一丝恻隐之心，那么此时此刻他就完全只有杀人的心了。耍赖说着帕子不是柳如钰的？谁不知道那个贱人最爱用绿色，这种鸳鸯合欢的丝帕也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给入幕之宾，而汪孚林刚到杭州没两天，此前又不知道浮香坊，哪会临时弄到的这种东西？

    于是，他只能一面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一面陪笑道：“朱主事，那个贱人我一定会好好处置了给汪公子赔罪，而且今夜之事，我定当另行补偿。”

    “哦？”朱擢挑了挑眉，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和孚林有什么恩怨，我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孚林呢，算是我大半个救命恩人，而且他的性子也对我脾气。不但是我，北新关那个死太监也这么看，这条船就是他出面雇下的。我们只管北新关，能耐有限，可今晚的事情要是传到凃府尊耳朵里，你觉得他会是怎么个反应？凃府尊这个人，刚正，硬气，但还有两个字，护短！”

    如果只是平常相争，陈老爷知道凃渊就算给汪孚林撑腰，也一定会小心谨慎一些，可事情闹得这么大，他如果再继续咄咄逼人，那后果就绝对不一样了。于是，他只能低声说道：“多谢朱主事提醒，我今夜请汪公子过来，也只是因为许二老爷提到，故而有意请来一会，并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就好。”朱擢顿时笑着站起身来，用仿佛是极其大度的口气说，“那就这样吧，你掏五百两银子来，这事就算了结了。我有言在先，二百两是给那死太监封口外加雇船的开销，一百两我拿去给刚刚下水救人的弟兄们分润，剩下二百两就算给孚林的汤药费。这已经很便宜你了！”

    陈老爷顿时气得想吐血。银子是小事，可这简直是……太无赖了！堂堂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竟然还能这样无赖，他真的是见识了！(未完待续。)


------------

第二九八章 哥被人欺负了！

﻿    阿嚏——

    看着半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喷嚏不断的汪孚林，尽管汪二娘和汪小妹满脸担心，金宝和秋枫叶小胖亦是在那儿窃窃私语，颇有些愁眉不展的架势，但叶明月心底就是觉得有些滑稽。不止是汪孚林，这会儿就连小北也被她勒令留在屋子里灌姜汤驱寒，后者到底症状轻些，只是稍有些流鼻水，毕竟不像汪孚林那样爬上船时浑身湿透。而且她还狠狠把小丫头给训斥了一顿，毕竟男女有别，怎么能随随便便往水里跳？

    幸好小北发育得晚，否则娘不在这里，若是真的惹出什么事情来，真要急死人了！

    “明月姐姐！”汪小妹转身之后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叶明月，竟是哭出声来，“哥被人欺负了！”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叶明月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轻轻拍着汪小妹的肩膀和后背，低声哄道：“没事的，大夫也说了，你哥哥底子好，这点小风寒发一身汗，再歇息两天就能好，汤药都没开，喝两天姜汤就行了。至于害人的那位，赔钱之外，回头少不得还要再亲自登门赔礼。”

    汪二娘也一样心火高涨，可到底不好意思像汪小妹那样把叶明月当成自家姐姐一样撒娇，只能干咳了一声问道：“明月姐姐，小北姐怎么样了？”

    “她是瞎逞能，其实比你们哥哥症状还轻，这会儿正老老实实捂在那发汗呢。”叶明月说到这里，就对叶小胖说道，“明兆，孚林这边人太多了，闹腾腾的反而不利于他安养，你回去看着你小北姐，她最不爱喝姜汤，回头送进去你监督她一口不剩给我喝完，否则就不许她下床！”

    “好嘞！”尽管母亲给自己生了个弟弟，但对于叶小胖来说，等人叫自己一声哥那还是很遥远的事，平日里被叶明月和小北管得死死的。所以，他很乐意接下这么一个监管姐姐的光荣任务，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而支使走了弟弟，叶明月就招手把金宝和秋枫叫上前来，笑着说道：“不是我说空头话安慰你们，大夫那儿我仔仔细细问过，肯定不要紧。你们两个守在这里，他反而不能安稳养病。方先生柯先生让人问了好几次了，说是今天要带你们去本地几家书院，你们如今都是童生了，明年就有院试，既然难得来杭州，赶紧陪二位先生去吧。”

    “那叶大哥不去？”

    “他就不去了。”叶明月想起叶明兆那模样，随即会心一笑，“以后我会让他和你们一块去的。”

    金宝想到刚刚汪孚林喝姜汤时那极度不情愿的样子，忍不住又偷瞥了一眼，见其对自己挥了挥手，分明示意不用留着，一切听叶明月的，他只得怏怏应是。而秋枫则探头说道：“那小官人有什么爱吃的，我们带回来？”

    汪孚林暗道秋枫有心，正打算报上一连串杭州名点，却不想叶明月抢在他前头说：“他如今需要吃得清淡些，免得病情反复，你们放心去吧。”

    秋枫见汪孚林讪讪然点头，心中知道他必定郁闷，忍不住暗自吐了吐舌头，这才拉着金宝出去。一出门，金宝就开口说道：“回头我们留意留意买了回来就是，叶小姐应该是故意和他开玩笑的。”

    听到这话，秋枫顿时笑了。连金宝都看出来的事，屋子里谁还会看不出来？

    刚刚满满当当都是人的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叶明月和两个妹妹，汪孚林终于缓过气来。见汪小妹已经擦干了眼泪，和汪二娘嘀咕了两句之后，这会儿两人脸上的担心都没有了，却是一脸气鼓鼓的模样，他不得不好说歹说解释了一番，好容易大费唇舌安抚了两个小丫头，汪二娘又把汪小妹给拖了出去，就只见叶明月直接在床头锦墩上坐了下来，一脸的似笑非笑。他素来对这位叶县尊千金有些忌惮，此刻见她如此光景，心里更有一种极其不妥当的感觉。

    “昨晚上你那出戏，小北对我说了，着实是精彩绝伦。”

    一出口先是赞赏，汪孚林顿时更加有些心里没底：“有话直说，你这夸奖我可承担不起。”

    “那就不夸了。朱主事没有狮子大开口，大肆勒索那位陈老爷，但人家肯定不会就只赔那点汤药费就算了结。你想过没有，回头若是陈老爷把那个浮香坊的头牌五花大绑送来给你赔礼，你打算怎么办？”

    卧槽，忽略了这个！

    汪孚林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当初认为陈老爷在暴怒之下，必定会喊打喊杀，反正他只要结果，不在乎过程，可如果真的陈老爷反应过来，直接按照叶明月这说法把人送到他这里来，那他还真会被动之极！那个女人确实是个风姿绰约的美艳尤物，又是浮香坊上的头牌，入幕之宾肯定不少，人一到他这里，麻烦就都转嫁到了他这里，回头真的要惹上一身骚！他面色阴晴不定地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低声说道：“如果我直接拒收把人送回去呢？”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怕这位柳姑娘或者陈老爷耍无赖。”叶明月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站起身道，“总而言之，聪明绝顶的汪小官人你好好想想。”

    见叶明月起身，径直往外走去，汪孚林顿时陷入了纠结。然而，叶明月才刚走到门口，两扇大门就被人冒冒失失打开了，差点撞到了叶明月。冲进来的人却是汪二娘，她慌慌张张地一把拉住叶明月，语速极快地叫道：“明月姐姐，不好了，有人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到客栈来，说是那位陈老爷送来给哥赔礼的，还说什么任凭处置，打死无论！”

    什么时候叶明月也和小北一样乌鸦嘴了！

    汪孚林顿时有一种哀嚎的冲动，他一点都不想和那位动不动就卖弄的女人打交道，直接往床上一躺道：“哎哟，我头晕，这事情我管不了！”

    汪二娘顿时目瞪口呆，她又不是傻子，转瞬间就意识到兄长这是装的，顿时又气又急地叫道：“哥，你不管谁管！”

    叶明月顿时被汪孚林的惫懒给气乐了，她想了一想，干脆拉着汪二娘出了屋子，等掩上门后，她才笑道：“小芸，这事你哥哥显然是想躲懒，别人出面也不合适，你这个嫡亲的妹妹若是愿意当恶人，那就谁也挑不出错处来。虽说你哥哥昨晚上跳水坑了人一把，但也是被人逼得忍无可忍，到底这是冒了风险的，你愿不愿意给你哥出这口气？”

    “我……我吗？”汪二娘顿时呆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再次确认了一遍。眼见得叶明月点了点头，她顿时嗫嚅道，“我恐怕不行吧？”

    “怎么不行？孚林一直都说，他家里两个妹妹又能干又体贴，尤其是小芸你从前打理家务，管理佃户，什么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有一次佃户想欺负上来都被你骂得狗血淋头。今天其实情况也差不多，你要是还不放心，我教你怎么说。”

    汪二娘顿时感觉整个人被充入了一股精气神似的，脸上一下子大放异彩，竟是用力点了点头：“好，明月姐姐你教我。”

    若非自己替汪孚林出头名不正言不顺，叶明月倒是想去看看那个浮香坊的头牌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此对汪二娘面授机宜时，她一面思量一面交待，事无巨细，一旁的汪小妹懵懵懂懂听着，眼神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隔壁的院子里，叶小胖根本就拦不住小北，亏得几个仆妇丫头全都在门前死死阻拦，这才总算没让裹得如同粽子的小北越过雷池一步。

    “干嘛拦着我？我就想看看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而已，我又没说要教训她！”

    小北嘴上这么说，可只看她脸上那气咻咻的表情，每一个人都知道，如果把人放出去，那绝对是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谁都不敢让步，叶小胖更是死活紧紧拉住她的胳膊。终于，这番闹腾在叶明月回转来之后，暂时告一段落。

    “就知道你定不下心，我刚嘱咐了小芸，她亲自出头，你若要看，我们在后头压阵就是。”

    听到这里，小北顿时眉飞色舞，撂下一句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随即一阵风似的回转屋里，不消一会儿就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显然是不想错过外头好戏。不但是她，就连叶小胖和几个仆妇，也都免不了有好奇围观之心，最后那压阵的队伍赫然是浩浩荡荡。

    此时此刻，客栈门前已经闻讯里三层外三层围拢了人，全都指指点点看着那个披头散发反绑双手跪在那儿的女子。有好事的人听说那是西湖浮香坊上的昔日头牌，少不得唾沫星子乱飞向人介绍浮香坊是个什么地方，头牌又是个什么身份。至于那些好色的登徒子，则是拼命往人脸上瞟，奈何柳如钰当初就算有十二分美貌，此时此刻这双颊红肿，又没有上妆，再加上披头散发，色相也锐减一半不止，因此，人群中最多的竟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评头论足声。

    “这种货色也配叫做头牌？那些捧她的男人眼睛瞎了吧？”

    “看那细腰翘臀，倒是骚得很，可那张脸也实在是太次了，也不知道是哪些没品位的男人力捧这种贱货！”

    “怪不得背后的东家把人抛出来赔罪呢，就不知道是犯的什么罪过！”(未完待续。)


------------

第二九九章 牙尖嘴利汪二娘

﻿    柳如钰虽说从小就被卖到了烟花之地，可因为性格慧黠，善于逢迎，最要紧的是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因此**也好，东家也好，一直都捧着她。梳拢出阁后，那些公子哥也向来把她当成了宝，追捧的狂蜂浪蝶不计其数，直到今年顶替被人赎身的浮香坊上一位红阿姑成为头牌。也正因为如此，她平生第一次吃这么大的苦头，就连此刻这一线生机，也是她竭尽全力思量过后，梨花带雨在陈老爷面前苦苦求来的。

    可此时此刻这些污言秽语，却犹如一把把刀子似的扎在她心里。她又是暗骂那些往日趋之若鹜的宾客没有一个为自己出头，又是痛恨汪孚林不知道怜香惜玉，给她挖了这么一个大坑，更是怨恨陈老爷弃若敝屣的无情态度。她在心里暗自发狠，只要能够度过这一关，将来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回来！

    她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双膝犹如针刺，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嚷嚷声：“来了来了，咦，怎么是一位姑娘？”

    柳如钰闻言一怔，旋即想起陈老爷提到，汪孚林此行还带着歙县令叶家千金同行，深深的恶意不禁油然而生。她偷瞥了一眼那出来的少女，见其不过十三四光景，银红纱衫，荼白的湘裙，一张脸虽说俏丽，却远远及不上她，可此时此刻那眼神中却满是愤怒，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一想到自己只因为家中穷苦便沦落到眼下这境地，对方却只凭家世就能如此趾高气昂，她终于再也压不住那翻涌在心头的恶意。

    “叶小姐，奴家不过蒲柳一样的人，你却高居云端，求求你发发慈悲，求汪公子饶过奴家吧！”

    汪二娘本来就气恼兄长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眼下听到柳如钰一张口竟是如此颠倒黑白，甚至还对着她叫什么叶小姐，分明还想败坏人家的名声，她登时柳眉倒竖。她本来就是泼辣到极点的性子，此时此刻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冲着那张脸竟是直截了当一个大耳刮子。

    一巴掌直接把柳如钰给扇倒在了地上，她才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嘴里的汪公子是我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我哥因为陈老爷的邀约，这才晚上去赴宴，去了什么见鬼的浮香坊。他不过是受不住酒意，所以才无奈到外头吹风，你这贱婢却色诱不成，便意图下药迷惑，事败之后竟然推我哥下水！如此蛇蝎心肠，还奢望到这里来装腔作势跪一跪，就能万事皆休？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刚刚听到一声叶小姐，围观人群已经微微起了一阵骚动，可汪二娘这叉腰一骂，气势十足，四周围顿时呈现出了片刻的寂静。紧跟着，也不知道是哪家大嫂大叫了一声好，一时间，女人们的拍手叫好声比比皆是，男人们的声音则是稀稀拉拉的，更多的人都在暗地咂舌。

    这位汪公子的妹妹为了哥哥还真是拼了，不怕抛头露面，更不怕人家背后说道泼辣厉害！

    柳如钰哪想到一头竟是碰了这么个硬钉子，而且还被汪二娘揭破了下药的事，顿时捂着脸愣住了。她也顾不得这伤上加伤的痛苦，膝行上前想要去抱汪二娘的腿，没想到这扑了一个空不说，紧跟着又挨了一脚踹，这下子顿时伏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天一早，北新关朱主事和浮香坊的东家陈老爷亲自送了我哥回来，陈老爷亲自赔礼送了汤药费，他只不过是疏于管教，这也就罢了，松明山汪氏不是不讲道理的，不好揪着他不放。可欠债还钱，伤人抵罪，大明律又不是一部白纸，若是任凭谁暗中下毒手害人，全都能够登门跪一跪陪个罪就能了结，那还要衙门干什么？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捆好了，直接送钱塘县衙去，想来抬头三尺有青天，总会给一个公道！”

    “说得好！”

    “太痛快了，这种女人就应该狠狠惩治，哪有这么便宜的！”

    “汪小姐好样的！”

    妇人们顿时更起劲了，一个个使劲附和着。偶尔还有那些未嫁的姑娘们，则是用惊诧羡慕的目光看着汪二娘，见她昂着头，脸上眼神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顿时全都在心里赞了一声，暗想自己要是能有这样的气势，那未来的丈夫还怕管不住？而这时候，客栈里头已经是有家丁匆匆出来，二话不说架起柳如钰就走。这时候，叶小胖方才一溜烟跑了出来，到汪二娘面前满脸讨好地说道：“芸姐姐，咱们进去吧？你看这么多人看着……”

    “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的，圣人又没规定过，女人就不能抛头露面现身人前！”汪二娘一面说一面扫了人群一眼，见他们已经让出了一条道，让家丁架着的柳如钰三人能够通行，她便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家里就哥哥一个男丁，一向对姊妹最是体贴爱护。如今他好容易才捡了一条性命，眼下还受了凉在屋子里将养，我做妹妹的怎能看得下去还有人在门前演这种烂戏！今天我就是打她骂她，这种矫情的贱人活该！”

    撂下这话，汪二娘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叶小胖挠了挠头，赶紧一溜小跑跟在了后头。这主角全都退场了，人群方才有了些退散的迹象，但每个人都在津津乐道柳如钰这位浮香坊头牌的大败亏输，汪二娘的硬气泼辣。男人们虽也有嘀咕人实在太厉害的，可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自家哥哥都已经被害成那样了，当妹妹的气急败坏亲自出来说理，这也很正常。

    然而，刚刚张牙虎爪气势十足的汪二娘回到客栈，原本绷紧的肩膀却一下子松弛了下来，见小北冲上来一把将自己抱在怀里，连声称赞她太厉害了，她便软软地靠在那怀中，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北姐，那么多人看着，我竟然真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得好，太好了！我也想去骂两句呢，可姐姐偏不让！”小北这才松开手，按着汪二娘的肩膀，眉开眼笑地说，“真是好样的！”

    这时候，汪小妹也凑上来叫道：“姐，我刚刚都听见了，大家都给你叫好呢！”

    汪二娘这会儿浑身精气神全都没了，见自家人把四周围给把持住了，客栈里头其他闲杂人等都被挡得远远的，她刚刚被人围观够了，眼下却不愿意继续给人瞧，赶紧上前拉着叶明月回自己这些人的跨院。等一进院子，她便急切地问道：“明月姐姐，我刚刚没说错你教的话吧？”

    “哪里都是我教的，不是你自己发挥的吗？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还把人震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叶明月笑着给汪二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夸道，“只可惜你哥哥没看见。”

    “他从前都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汪二娘吐了吐舌头，无所谓地说，“反正我在松明山村那是有名的坏脾气，才不管人家怎么说！”

    “今天的事到哪都是你有理，怕什么！”小北附和了一句，见叶明月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她顿时双掌合十求恳道，“姐，我真的没事，一碗姜汤灌下去哪都好了，鼻子早就通了。你行行好，别让我继续躺在床上！”

    外头这说说笑笑的声音，屋子里汪孚林只是装睡，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得知是汪二娘出去接战，他先是有些意外和诧异，可仔细想想，这事别人还真是不好做，就算金宝没有跟着方先生柯先生出门，那也是晚辈，人又太小，帮不上忙。叶明月和小北终究是叶家人，叶小胖就更不消说了，那小胖子能把话说这么利索才怪。横竖他又没准备把汪二娘嫁到杭州来，无所谓流言蜚语。只要回头他夺权父母成功，别让他们乱许婚姻就行了。

    这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快，本就坐马车在不远处留意动静的陈老爷不意想汪孚林做事出人意料就算了，竟然还有个这样伶牙俐齿战斗力强的妹妹，自以为能够恶心人一把给自己出出气的一招好棋，竟是变成了臭棋，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此时此刻，车门前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爷，说是那汪公子家里的两个先生，带着两个学生去杭州城万松书院拜访了。”

    “这种穷酸破事对我说干什么？”陈老爷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可随即便醒悟过来，立刻一把拉开车帘，恼火地吩咐道，“柳如钰那些入幕之宾里头，就有万松书院里头的人，散布点消息过去，让他们去窝里斗……真是气死我了，许志国真害人！”

    然而，被陈老爷迁怒上的许二老爷，这会儿正郁闷地在客栈里头喝闷酒。一想到昨天汪孚林竟然在自己在场的那条浮香坊上落水，他就只觉得这次自己出门实在是背透了。偏偏这时候，小厮敲开门进来后，却是恭恭敬敬地说道：“老爷，张公子派人回话说，这几日应酬太多耽误了读书，被姑父史运使责备，只能拂逆您的邀约了。他还说，听说了汪小官人的事，请许二老爷代为探望……”

    “探望什么，我恨不得再不要看到他！”

    许二老爷气得劈手砸了个茶盏，随即恼火地抱住了脑袋：“这小子怎么就阴魂不散，老爱和我作对！我死也不会让小薇嫁给他的！”

    那小厮等到悄悄退出门之后，忍不住嗤之以鼻。九小姐那是顶好不过的人，和汪小官人倒也是绝配，可没见汪小官人和叶家人更亲近？叶县尊都能放心让他带着自家两位小姐一位少爷来杭州玩，真当岳父的话，可比自家老爷这种冥顽不灵的人好多了！

    PS：其实大家也发现了，我不喜欢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角色，就好比汪二娘说的，圣人也没规定女人不能抛头露面。求月票和^_^(未完待续。)


------------

第三百章 不好惹的小家伙

﻿    西湖南缘万松山凤凰岭的万松书院，乃是杭州最有名的书院，没有之一，而且由于阳明先生王守仁曾经在此讲过学，这里也是浙江心学的一块基地。此地虽不是官府的学宫，但当初将佛寺改为书院的官员乃是时任浙江右参政的周木，故而一切建制都仿造学宫，经年累月不断扩建，已经是极具规模，还拥有富商大户捐助的田亩，祭器也同样齐备。历来外乡士子游学到杭州，就没有不去万松书院的，名声斐然的大儒亦是常常汇集于此讲学。

    所以，柯先生和方先生甫一到杭州，趁着汪孚林一家人去西湖游玩，他们就双双去了一趟万松书院会友。两人都是举人，哪怕会试屡试不第，但江南还有解元蹉跎的，他们这样的就更不用说了。但在这万松书院，授课的夫子们不但有进士，还有翰林，这些人多半是在朝中被排挤，又或者厌倦之后辞官回乡的，同时也有举人，当然也少不了一部分秀才甚至无功名者。

    只要有学问有名气，又或者有各自的学派引荐，无论功名如何，都能在这里谋一份比寻常私塾授课更体面的活，享受一下为人师表被人礼敬的尊荣。

    而出自王学泰州学派和湛学甘泉学派的柯方两人，从前都在此授过课，但却都婉拒了留下来。昨日拜会旧友后，他们那几个老相识听说他们放着那些从秀才朝举人冲刺的栋梁之才不教，竟然去教授几个半大孩子，全都表示不理解，于是，他们今天就把得意弟子给拎了出来溜溜。也正因为如此，叶小胖就先不带了，免得这个刚刚树立起一点信心的叶县尊公子给打击得蔫菜了。

    因为金宝和秋枫一出现在方先生和柯先生的那些旧交面前，面对的就是层出不穷的考问，又或者说刁难。哪怕两人一个才十二岁，一个才九岁，可既然是新鲜出炉的徽州童生，又被方先生和柯先生说得无比优秀，自然要面对这种场合。这样的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轮流发问的夫子们方才告一段落。

    这时候，有人想起了方先生和柯先生之前着重提到的一点。这两个孩子正式开始拜师，系统性地听人讲授经史，也就是这一年的事。其他时间，他们都是靠着在村中社学，又或者歙县学宫旁听的时候，勉勉强强积累起来的。于是，挑剔就变成了赞许，毕竟，这些夫子们长年累月为人师表，师德大体都是不错的，能和柯方二人相交的，不外乎都是性情相投之辈。

    “真是险些埋没良才美质于污泥之中啊！方兄和柯兄功德无量！”

    “我们只能勉强算是功德无量，可那也得有人向我们引荐，说到底是他们运气好。”金宝论年纪可以当自己的孙子了，因此随性不羁的柯先生笑着摸了摸金宝的头，这才笑着说道，“要不是松明山汪孚林，他们也许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越是寒门之子，越是要有提携的贵人。”

    如果说金宝和秋枫二人，万松书院的这几个夫子们昨日已经听方先生和柯先生提过不少，那么汪孚林这个名字，他们就是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因为不但方先生和柯先生昨天说了一大堆，这些日子因为北新关那桩案子，他们这些一心只讲圣贤书的教书夫子，也听过无数传奇版本。于是，昨日这是当玩笑听的众人，这会儿索性把金宝和秋枫叫过来，又细细问了一番，听到两个半大孩子对汪孚林全都是溢美之词，他们方才信了。

    “真是没想到，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竟有这样的心，之前听说北新关一事中，他有多大的功劳，我还有些不信，现在我倒不得不信了！”一位老夫子笑着站起身，和善地对金宝和秋枫说道，“既然难得到万松书院来，不可不好好走走。来，今天带你们好好参观咱们这杭州第一书院！”

    一来先被考了个满头大汗，这会儿被一群老夫子们领着逛万松书院，金宝和秋枫这才终于轻松了下来。只不过，两人想到门都出不得的汪孚林，心里全都有些牵挂。反倒是落在最后的柯先生和方先生老神在在，两人甚至趁着前头那些提携后辈之心大起的老夫子们滔滔不绝的时候，自顾自嘀咕了起来。

    “确定孚林真的没事？虽说已经是四月天了，但晚上的西湖水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他既然敢跳，而且小北那丫头连船带人都给他请来了，想来吃的苦头有限。再说，他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也该关一下收收性子。”

    两人正说着，却没注意已经到了万松书院的毓秀阁，如果今天汪孚林跟着一块来了，必定会感慨不已，因为在后世，这里竟然被人掰成是梁祝定情之地，但眼下他不在，这笑点自然就没了。眼尖的柯先生陡然之间瞧见前头也有一行人过来，赫然是一群书院的学生，一个个黑角帽，蓝色儒衫，都是些秀才。只是走在最头的虽同样是一身蓝色直裰，但并非万松书院的标配制服，而且年轻顾盼自得，仿佛不是书院的学生。

    看到迎面来的一行人中，不少都是书院的老夫子们，学生们连忙拱手长揖行礼，而金宝和秋枫当然不会占这种大便宜，赶紧闪到了一边。一路上他们被老夫子们拉着问东问西，直到这时候方才发现那个衣着和别人不同的，竟然是那天在西湖上遇见，而后又在西泠桥畔吃过一顿饭的那位张泰徵张公子！

    而他们都认出了张泰徵，张泰徵又怎会不记得这两个当初和自己同桌吃过饭的童子？他刚刚得到昨晚的那个消息，因此方才到万松书院来，此刻碰到这两个许二老爷口中的新晋童生，而汪孚林却不在，眼神一闪便计上心头，当即笑吟吟地随着其他学生一并拱手行礼，这才冲着金宝和秋枫笑道：“听说汪贤弟昨晚到浮香坊上赴陈老爷的邀约，却因故落水？看你二人既然到万松书院来，想来他应该平安无事，倒让我白担心了一场。”

    金宝登时愣住了。他虽然性格淳朴，但这并不意味着迟钝，毕竟，能够过目不忘甚至过耳不忘的记性，以及强大的理解能力摆在那儿。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张泰徵这话很不对劲，因此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张公子从哪听到我爹是因故落水？那浮香坊上的头牌柳如钰色诱我爹不成便推他落水，此事有很多人听到他呼救，很多人看到朱主事的人把他从水里救上来，怎会有人如此颠倒黑白？”

    秋枫比金宝的反应还要更快些，可正在琢磨该怎么说，金宝就直截了当开炮了，他登时心头一乐。瞥见张泰徵的脸色仿佛黑了一下，他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宝哥说得没错，不知道张公子是从哪儿听到的这种说法？我二人今日随二位先生出来，还是小官人一再催促，再加上早已和二位先生约好，不能爽约，他如今因为感染风寒正卧床静养，哪里是平安无事。只希望官府能够明断是非，还小官人一个公道！”

    此时此刻，张泰徵左右那十几个万松书院学生全都用吃惊的目光看了过来。有不明所以思量这俩孩子谁家的；但也有脑袋活络反应快的，已经分辨出了其中端倪。刹那之间没人随便乱插话，甚至还有跟屁虫在悄悄打量刚刚被众星拱月的张泰徵如何反应。

    张泰徵出身豪门又有个好爹，因此哪怕只是到万松书院访友也得到了众星拱月的待遇，应该不会被俩孩子问得噎住吧？

    当初西泠桥畔吃饭的时候，金宝和秋枫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几乎从头到尾没插过嘴，张泰徵自然而然以为那不过是汪孚林养在身边刷名声的，此刻陡然遭到预料之外的凌厉反击，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再次大错特错了。他掩饰住了自己的狼狈，歉意地笑道：“我确实只是道听途说，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先去探望汪贤弟。只没想到那柳如钰在杭州成名也不是一两日了，怎至于如此？”

    他知道万松书院中也应该有柳美人的入幕之宾，此刻故意挑拨了一句。果然，顷刻之间就有人冷哼道：“柳姑娘成名又非一日两日，寻常人要见一面都不可得，怎会干出推人下水之事，更不要说色诱了！”

    “按照这位相公的话，区区一个人尽可夫心如蛇蝎的欢场女子，反而比北新关朱主事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更可信？”

    秋枫拦住金宝，上前一步大声反问了一句。而这一次还不等那人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身边那些老夫子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蔡云峰，你住口！往日那些关于你流连青楼楚馆的风言风语，书院之中也不是没人议论过，念在你读书还算勤勉，也就既往不咎了，可你刚刚说的这叫什么鬼话？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好好反省，若是再如此信口开河，老夫便要对山长言明，革了你出去！”

    这凌厉之极的一番话显然是那个蔡云峰出言讽刺之前，完全没料到的。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随即用怨毒的眼神扫了一眼金宝和秋枫，却是不敢申辩，长揖行礼后就慌忙狼狈而走。尽管书院又不是府学县学，更不能革除功名，可要是传出去被万松书院革除，那科考他就甭想通过，乡试更不要想参加。为了一个青楼头牌却葬送自己的前途，谁会这么脑残？

    此时此刻，最最惊喜的反而是落在最后的柯先生和方先生。柯先生与有荣焉地揪着胡子说：“孺子可教！”

    方先生则是瞥了一眼面色尴尬的张泰徵，轻声说道：“张泰徵已经小看过一次孚林，现在又小看了金宝和秋枫。到底是一帆风顺的世家子弟，比不上他父亲的隐忍！”(未完待续。)


------------

第三零一章 四面开花皆得胜

﻿    汪孚林刚刚躲懒，不想出去应付那个被人送来跪地赔罪的柳如钰，接下来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更让人无奈的事实。那就是汪二娘汪小妹轮流在床前看护，硬是不许他起来。可怜他就是昨晚小小受凉，两碗姜汤一灌，再出了一身透汗，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午饭晚饭都只有清粥小菜，嘴巴都淡出了鸟来。然而，叶明月连同他家里两个妹妹又是搬出医嘱，又是搬出身体为重的口号，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偏偏小北那丫头竟然还好意思笑话他！

    至于此前跟随汪孚林去浮香坊的那些镖师，则是一个个全都自责得很。虽说汪孚林自己跳下水之后，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也立刻跟着下水捞人了，可终究救起人的却是朱擢的奶哥哥，所以今天早上汪孚林一被送回来，他们就苦着脸来赔罪，请求扣工钱。为了这事，叶明月私底下又嘲笑了他一番，还是汪二娘出面，勉励了他们之后，又慷慨地表示工钱不扣，日后注意就行了。这样豁达的东家，自然而然让每一个人为之感恩戴德，这当然就是题外话了。

    晚饭之后，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的汪孚林正想着金宝和秋枫怎么还没回来，外间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不消一会儿，金宝和秋枫就一前一后进了屋子。秋枫没等金宝开口就抢着说道：“小官人，我和宝哥今天去万松书院，碰到那个张泰徵了！他竟然当面说什么小官人因故落水的鬼话，结果被宝哥顶得狼狈不堪，后来很快就狼狈走了。”

    “我就只说了一句而已。”金宝有些小声地辩解道，“那位张公子不得不走，那是被秋枫你挤兑的，方先生和柯先生也说，你那时候顶的那句太刻薄了。”

    “哦？”

    汪孚林本来就躺得已经快发霉了，这会儿听到张泰徵竟然跑去了万松书院，还和自家两个小家伙碰上了，而且听他们说的情形，张泰徵仿佛还在言语交锋上落了下风，他登时大感兴趣，赶紧一掀被子，继而在汪二娘那嗔怒埋怨的目光下，他不敢下床，只好就这么坐在床沿边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了起来。等到从金宝和秋枫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听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登时哈哈大笑。

    “好，好，经此一事，谁还不知道咱们家里全都是厉害人！”

    他这话一出，金宝顿时觉得大为不好意思，秋枫却感到自己不是个单纯吃闲饭的陪读，心里大为高兴。汪小妹听不大明白，直到汪二娘大费唇舌向她解释了一番，她才喜滋滋地说道：“今天二姐也很威风呢，那个害得哥哥落水的柳如钰找上门来要赔罪，被二姐派人押去钱塘县衙了！”

    金宝和秋枫那时候已经走了，不曾想还有这事，等汪孚林笑着解说了一下，他们方才意识到他刚刚为何说家里全都是厉害人。汪二娘被金宝和秋枫那崇拜的目光看得脸色有些发红，却遮掩似的冷哼一声道：“谁让那些人当咱们好欺负？好了好了，你们也赶紧回房去，哥还要休息。”

    “我说二娘，你行行好，我今天实在是休息得已经够了。”汪孚林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姿势，无可奈何地说，“下次我答应你再不冒险，这总行了吧？”

    “哼，说一套做一套，上次要不是明月姐姐说，我们还不知道你在杭州北新关做了那样老大的事情。”汪二娘哪里肯听兄长的鬼话，直接把金宝和秋枫都赶到外头去吃晚饭，这才把汪孚林重新推下躺着，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你今天好好歇着，否则明天我就继续让你在床上躺一天！你别忘了金宝和秋枫也对外头说你正在养病，你早早在人前露面的话，岂不是给人落下话柄？”

    这小丫头怎么一下子也变得如此精明了！

    胳膊拗不过大腿，无可奈何的汪孚林只能像头猪似的继续睡。这一天他也不知道睡了多少觉，乃至于第二天公鸡还未打鸣，他就已经醒了过来。蹑手蹑脚下床披衣，见上夜的阿衡没醒，他穿戴好之后就蹑手蹑脚往外走去。才刚拨开门闩，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阿衡的声音。

    “小官人你到哪去？”

    要不要耳朵这么灵敏啊？

    汪孚林无奈回头一看，见阿衡已经坐了起来，他连忙低声吩咐道：“你继续睡，我实在没法在床上呆了，就在院子里站一会儿。”

    阿衡盯着这位少主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争辩，依言躺下。可听到人长舒一口气开门出去的声音，她仍是觉得心中好笑。真要比心眼，一万个汪二娘也未必比得上汪孚林，可还不是因为他不忍心妹妹担心，昨天方才勉强在床上捱了一整天？要说汪家也真奇怪，几个小的在家里撑门面，把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父母却居然都能放心地呆在外地不回来。

    这会儿大约只是寅正二刻，也就是四点半左右，客栈之中也就只有前头店堂和厨房隐隐有些动静，后头客人谁都没起得这么早。汪孚林平日里就算准时起床，那也得是卯时过后了，这会儿见四周围的屋子全都没动静，而自己因为一整天的所谓卧床而浑身僵硬，索性就在院子中央练起了剑。尽管此刻手里没有家伙，可何心隐传授的步法以及剑招他都深深记在心里，这会儿用手比划一个剑势，却也能耍得开。

    足足练了两刻钟，中间鸡鸣声，钟鼓声，渐次响起，不少屋子里也已经有了动静。出了一身透汗的他回转屋子，却发现阿衡已经不在了，却已经有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撂在衣架上，不消一会儿，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官人，我去要了些热水来，您擦身过后换一身吧，别再着凉。我去看看二位姑娘可起了。”

    汪孚林回头时，只看到阿衡放下手中铜盆，人已经匆匆出去，还带上了门。他试了试那铜盆的水温，觉得正好，赶紧擦洗之后换了一套衣裳。这一身透汗一出，仿佛那最后一丝病气此时此刻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神清气爽。然而，这一天叶明月和小北约好了要去史家拜访张泰徵那两位表妹，他毕竟不好随便在人前露面，少不得和金宝秋枫一起，听方先生和柯先生就杭州当地一些优秀生员的时文进行评点。

    尽管这应该是极其枯燥的，但在两位先生的妙语连珠评点下，倒也并不算难捱，可接下来的破题接龙，那就大费周折了。这种远比脑筋急转弯更加考验各种综合能力，又不能犯上，又不能犯下，他在冥思苦想之中须臾就忘了时间，直到外间传来了小北那招牌的嚷嚷声。

    “竟然把人给说服了！姐你真的是太厉害了，史桂芳那么古板的大儒，他居然同意让女儿和咱们一块做生意！”

    汪孚林差点想站起身出去问是怎么回事，总算还想起先对方先生和柯先生赔笑告个罪。这时候，柯先生却笑吟吟站起身来：“这样吧，大家都休息一下！”

    见柯先生第一个出门去了，分明也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汪孚林不禁哑然失笑，赶紧跟了出去。院子里，小北见人全都出来了，顿时眉开眼笑，赶紧将今天去史家的经过娓娓道来。

    尽管两浙盐运使的重要性比不上两淮盐运使，史桂芳这样的大儒担任这样的职司，最初也让人跌破眼镜，但史桂芳上任以来秉公无私，却也赢得了不少赞誉，盐商们哪怕知道他油盐不进，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了。他本来不想妻女随任，可妻子张氏很知道江南某些混蛋习气，哪怕丈夫立身持正，她仍然放着老家那偌大的宅子不住，硬是带着两个女儿跟了过来。

    这次娘家的侄儿张泰徵过来，张氏故意放任张泰徵带着她们去游湖，心里其实动了联姻之意。毕竟张家乃是晋商豪门，张四维又很可能起复，张泰徵身为长子，不但能够继承偌大的家业，而且读书有成，将来十有八九能中进士。结果两个女儿回来，史桂芳却对她大发了一顿脾气，硬梆梆撂下一句话，道是齐大非偶，把她噎了个半死。因此，这一天听说之前游湖结识的两位小姐登门来见两个女儿，她忍不住埋怨了起来。

    “真是的，人家千金大老远从徽州都能到杭州来游玩，我家三娘四娘跟着表兄去游一次西湖，老爷就发这么大火！”

    “哪家千金从徽州到杭州来游玩？”

    张氏看到史桂芳陡然之间推门进来，登时大吃一惊。她有些讪讪的站起身，等看到史桂芳满面阴霾地瞪着自己，她只能赶紧祸水东引，将歙县令叶家两位小姐来拜访女儿们的事情说了。下一刻，她就只见史桂芳扭头就走，长舒一口气后，她立刻又提心吊胆追了出去。

    虽说人家官卑职小，可又不相统属，老爷千万别把人家女儿当自己女儿那般训，万一闹出事情来，可就着实麻烦大了！

    PS：为新的一周提前求个，还有月票！加更实在是力不从心，最近有点忙过头了~~~~(>_


------------

第三零二章 初会排毒散

﻿    对于年轻俊逸，家境优越，而且又诗文无不精通的表哥张泰徵，他的两个表妹，也就是史家两位小姐，因为母亲都那样暗示了，她们心中当然不可能没有想法。按照年龄来说，长姊史元春自然更有希望，妹妹史鉴春对表哥只是纯粹的崇拜。可一趟西湖游下来，到西泠桥畔的那家林记小馆吃过饭后，她们对于张泰徵那完美无缺的印象就比之前差了很多。

    她们又不是轻浮的女孩子，出身书香门第，针黹之外，书也没少读，人情世故也懂，明明是表哥下的邀约，吃到最后却是自己先匆匆跑路，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于是，张泰徵和许二老爷在船上谈话的时候，她们便差了个丫头去打探，尽管具体情形不知道，可表哥在那位年纪不过十四五的汪小官人面前铩羽而归，而且似乎被人算计了，她们还是觉察到了。再加上叶明月给她们留下了无所不知的形象，那边帖子一送过来，她们立刻就磨着母亲答应了。

    此时此刻，听到叶明月将林记小馆那对店主夫妻的窘境原原本本解说了一遍，姐妹俩全都醒悟到陈老爷想营业的那是什么去处，登时气红了脸。今年刚刚十四岁的史鉴春更是眉头倒竖，怒声骂道：“好不要脸的东西，西湖边上少了一家好吃的馆子，原本也不算什么，可怎么能……怎么能开那种腌臜地方！”

    “妹妹。”史元春一口叫住了妹妹，见她还是气鼓鼓的，她方才笑道，“不过，那位汪小官人还真是想得出来，明明是表哥带他去的地方，他竟然主动管闲事，还把表哥和那位许二老爷一块给捎带上了。”

    “我爹对他的评价向来就是急公好义。”叶明月眼睛也不眨，直接说了一句瞎话，这才目视小北。

    “结果倒好，那天林老爹来客栈找他，去了府衙把契书办好，当天晚上陈老爷就邀了他去浮香坊，结果那个见鬼的头牌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都用了出来。”照顾到两位史家小姐可不像自己二人那样老在外头乱跑，色诱下药这种细节，小北就不说了，将汪二娘亲自出面把人捆了送去衙门的事一说，见史家姊妹全都是一脸赞同，她方才继续说道，“不过虽说那个陈老爷不至于再逼林老爹卖地，可毕竟是地在三个人手里，就怕张公子和许二老爷……”

    “许二老爷是斗山街许老太爷的儿子，许家九小姐和我们也算是手帕交，所以我们今天来，也是想请二位史小姐和张公子说一说。对了，这是地契。”

    叶明月接上小北的话，继而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地契，递给了史元春。见她接过去之后，和史鉴春凑在一块看，她便对小北笑了笑。果然，看完地契内容之后，这位史家大小姐立刻答应道：“回头我就和表哥说，让他把东西留在我这儿。横竖还不到二十两，我们姊妹拿体己还给他就行了！”

    “姐姐说的是！”史鉴春也连连点头，心里对之前还非常崇拜的表哥那就更加有些不满了。这分明是你带着人家汪小官人去的，那边店主夫妻的窘境也是你告诉人家的，只不过区区五十两银子的小事，怎就还要汪孚林起头来帮忙？

    虽说那次在林记小馆中一同吃过饭，隐约能够感觉到史家姊妹俩的性格，可叶明月本来答应汪孚林来当说客的时候，还是有些担心她们俩不好说话。此刻，发现史元春和史鉴春竟是这样爽利而天真侠义的性子，她觉得接下来就不能只用机心，否则也太对不起人家的信任。

    “你们既是这么说，那我和妹妹这趟就来对了。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林记小馆既然改名为楼外楼，只是纯粹的平房，倒也无所谓，但那店堂实在是太小。林家夫妻俩的手艺，我们都是吃过的，何不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凑一点私房钱，也不用多，几十两就够了，让他们把店面稍稍翻修一下，然后置办一些原木桌椅，帮他们稍稍宣扬两句，那西林桥畔的好市口，又不用担心人捣乱，他们如此好手艺，生意一定会好的。”

    见史家姊妹对此全都有些错愕，叶明月这才接着说道：“我知道，史运使乃是饱学鸿儒，史家更是几代书香门第，对于商贾之事恐怕有顾虑，但这楼外楼只是小生意，帮衬的意味居多，另外就是，免得那陈老爷嘴上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届时林家夫妇把地也卖了，店又开不下去，五十两银子终究坐吃山空。当然，我不妨对两位妹妹说句实话，别看汪小官人年轻，在徽州却是以慧眼识珠出名的，至少我们凑的本钱亏不了。”

    史鉴春听着听着，冷不丁问道：“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投？”

    小北见叶明月踌躇不语，她便插嘴说道：“他给张公子和许二老爷出的主意，不太好意思掺和，便对姐姐和我提了提。姐姐觉得一来能帮人，二来还能给我们自己积攒几个体己钱，就想问问你们是否愿意……”

    话音刚落，便只听门外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好一个如意算盘，我史家的闺秀，还不到需要靠这种小馆来赚钱的地步！”

    门外竟然有人偷听？

    刹那之间，别说叶明月和小北双双吃了一惊，就连史元春和史鉴春姊妹也都大为意外。等到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姊妹两个慌忙起身垂手唤道：“爹。”

    竟然是史桂芳本人？这位被耿定向称为排毒散，正气到有些迂腐的两浙盐运使，怎么会挑在这种分明该是正在前衙的时间回到了后院？

    叶明月虽说始料不及，但还是款款转身，用无可挑剔的态度敛衽行礼道：“见过史运使。”她既然行礼，小北也跟着屈膝，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史桂芳本以为自己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上来，刚刚蛊惑女儿的这两位必定会窘迫万分，慌忙告退离去，却没想到她们竟是如此镇定自若，心头的七分怒气顿时稍减两分。本来他的性子，一定不会听壁角的，奈何刚到门口就听她们提到什么腌臜地方之类的事，顿时疑云大起，于是有意站了一站，直到说起什么开馆子之类的事，这才耐不住闯了进来。此时此刻，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叶小姐，老夫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莫非还有异议？”

    若是史桂芳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地赶人，叶明月自然不会继续纠缠，可此刻史桂芳竟然如此反问，她顿时意识到还有机会。她当即不慌不忙地答道：“史运使刚刚说，史家闺秀不至于要靠区区一家小馆子来赚钱，那么我也大胆实话实说。叶家虽不算什么顶尖的书香门第，但在宁波府也有少许微名，家业丰厚，并不用我和妹妹两个女孩子考虑生计问题。但如今放眼天下，大多数人家都是农商并重，哪怕是闺阁女子，也总要懂得一些东西。”

    见史桂芳并未反驳，叶明月心中稍定。想来那位张夫人出自晋商张家，哪怕不是主支而是旁支，史桂芳总不至于对经商排斥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史桂芳自己现在当的官，便少不了要和盐商打交道。于是，趁着对方沉默的功夫，她微微一笑，又继续往下说。

    “那家林记小馆，是汪小官人给改的名字叫楼外楼，出典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至于这一式三份的地契，也是他和张公子以及许二老爷打赌，为这家小馆题了一副对联，名曰一楼风月当酣饮，十里湖山豁醉眸。这才让张公子和许二老爷为之心服，不得不出了银子。”叶明月不动声色给张泰徵上了一剂眼药，又发现史桂芳仿佛在细细沉吟自己这番话中透露的信息，她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更何况，我和妹妹不是杭州人，转瞬就要离开，能给那位店主多少支持，根本说不上来，而史运使却刚刚上任不久，若是两位史小姐能够出手相助，至少这两三年之中，楼外楼定然能够安安稳稳开下去。日后若是成功，有了相应的名气，史运使离任，他们也不用担心。若是不成功，我们所费则有限。用我们手上可有可无的一点钱，却能够让人过上靠勤劳双手谋得温饱甚至致富的日子，何乐而不为？”

    叶明月既然意识到史桂芳反对的是让两个女儿去赚钱，那么她就绕过这一点，只提助人。而在谈到助人之前，她更是先用汪孚林那店招和对子这种风雅事物来勾一下史桂芳的胃口。果然，下一刻，史桂芳还没开口，父亲现身之后就一直不敢吭声的史家姊妹终于齐齐上前了一步。

    “爹，那家店的店主夫妻人都不错，若是爹不愿意我们出资，那我们就借钱给他好了！”史鉴春快人快语，直到后进屋却一直没做声的母亲张氏横了她一眼，她才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

    而姐姐史元春则是开口说道：“爹，就是一家小小的饭馆而已，表哥的地契人家都送来了，就让我和妹妹试一试吧？虽说天下苦难人多，帮不了所有，但既然正好就在眼前，不过十两银子，难道爹还吝啬不成？”

    听到史元春竟然巧妙地把话题套到了史桂芳是否吝啬上，小北差点没扑哧笑出声来。果然，她就只见史桂芳脸色一变，随即气咻咻地说道：“罢了，随便你们，只不许乱打我旗号，哼！”

    张氏原本还担心老爷盛气而来出岔子，此刻见史桂芳竟是被说服了，登时瞪大了眼睛，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来，嘱咐了两个女儿款待客人，自己连忙反身追出了屋子。她这会儿心里还糊涂呢，哪里能不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真是奇了怪了，丈夫怎就答应了？

    PS：早起就发现外头大雨倾盆，上班的估计辛苦了……对啦，周一求月票和啦！(未完待续。)


------------

第三零三章 你在我们面前还装？（求月票）

﻿    当看到面前两个十两银锭子，还有一张史元春和史鉴春盖了私章，条款分明的契书，汪孚林不禁对叶明月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不愧是面面俱到啊，居然连史桂芳这样的高官也能说服拿下！

    于是，他稍稍想了一想，随即就看向叶小胖道：“明兆，回头你和金宝秋枫一块去一趟西泠桥畔那家店吧，和林老爹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呢，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我拨出四个镖师给你，他们在杭州本地时间很长，对市面上很多东西都熟，你们呢，带着他们到北关，把翻修房子，雇伙计，重新设计菜单水牌，这些事全都做起来。”他生怕柯先生和方先生反对，又补充了一句，“读书很重要，但阅历也很重要，不要你们负责到底，但至少先学起来。”

    叶小胖巴不得能放风，几乎想都不想便欢呼一声答应了下来，但金宝和秋枫却还是先征询了一下两位先生的意见，见方先生皱了皱眉后，最终点了头，柯先生却爽快答应了，两人方才松了一口气。等到汪孚林立刻安排了人先去给林老爹报信，又嘱咐金宝他们明日带着银子从水路出城去西湖的西泠桥畔，他就笑吟吟地追问起了叶明月和小北今天去史家的一些细节问题，末了便问道：“你们今天去史家，没碰到张泰徵吗？”

    “据说他出门访友去了。史家两位小姐说，他白天很少在家，多是在外，毕竟他大老远从山西老家跑来杭州，身上应当也是有其他事情的。”

    有什么其他事情？难道张四维还要靠儿子四处奔走联络人脉才能起复？开什么玩笑，张四维之前被免职是因为遭人忌恨，暂时退一步，可凭借这家伙八面玲珑的个性，和高拱张居正的良好关系，要复出就是找个机会的事，可比汪道昆容易多了！就算有任务，也肯定是为了自己未来的仕途打好人脉基础，从这一点来说，其实他才应该跟着柯先生和方先生去万松书院刷一下名声，结识一些人，只可惜那舍身一跳在粗暴破局的同时，带来的后遗症也不小。

    这时候他这个对外声称正在养病的，要是被人看到到外头乱晃，那像什么样子？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准备回房，守在院门口的一个镖师却突然快步进来，到他面前低声说道：“小官人，外头掌柜跑进来，说是凃府尊亲自来探望您了！”

    汪孚林登时目瞪口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见柯先生忍俊不禁，方先生则是苦笑不已，叶明月和小北一脸看好戏的架势，顿时为之气结。而汪二娘和汪小妹反应极快，双双拉住他的手说：“快快，床上躺着去！”

    一番鸡飞狗跳之下，汪孚林不得不躺在床上装病，而汪二娘和汪小妹甚至来不及回避，连躲到屏风后头的功夫都没有，探病的人就已经一前一后进屋，他方才发现除却杭州知府凃渊，竟然连推官黄龙也一块来了。只不过，两个人脸上丝毫没有探病的凝重，反而是满脸笑意。尤其是黄龙，一进门看到汪孚林半坐在床上的光景，立刻笑骂道：“你在我们面前还装？”

    汪二娘和汪小妹在徽州的时候，哪怕她们是汪孚林的妹妹，也仅仅是远远看过段朝宗，如今到杭州来游玩，竟然能够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杭州知府，顿时全都有些发懵。此时听到黄龙竟然这么说话，汪小妹不禁戳了戳汪二娘，低声问道：“二姐，府尊身边的这人是谁？”

    “小声点，我哪知道，我又没来过杭州！”

    黄龙耳朵很尖，见两个小女孩子正站在床尾咬耳朵，想到刚刚急急忙忙回避的那些人，他便意识到这应该就是汪孚林的两个妹妹，当即笑道：“我是杭州府推官黄龙，和令兄打过几次交道，算是交情不错。”

    “啊，原来是黄推官。”汪小妹想到那就和从前的徽州府衙那位和哥哥有仇的舒推官一样，忍不住多看了黄推官好几眼，继而方才在汪二娘的提醒下，跟着她一块上前行礼，嘴里却忍不住解释道，“哥在那么冷的晚上泡在西湖水里那么久，所以受凉了，才不是装病。”

    这真是越描越黑！

    汪孚林本来就没有在凃渊和黄龙面前装病的打算，奈何一帮人仿佛看笑话似的任凭两个小丫头折腾自己，他也只能认了。这会儿就索性掀开被子说道：“府尊，都是舍妹二人太过紧张，其实就最初有一点点受凉，喝过姜汤都好得差不多了，却硬是被她们当成了大病。”

    “哦，连我都听说，松明山汪氏巾帼不让须眉，把那个柳如钰骂得狗血淋头，然后直接捆了人送去钱塘县衙，应该就是她们了？”凃渊一看就知道汪小妹形容尚小，还做不出那样的丰功伟业，必定是汪二娘无疑。果然，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汪二娘的脸刷的红了，显然大为不好意思。

    凃渊莞尔一笑，等到汪孚林打发走了两个小丫头，自己下床于屏风后换了一身衣服，再次正式和他们见过。他才开门见山道：“今天我来见你，于私是探望你一下，慰问慰问你这个不幸泡了西湖水的受害者，于公，是宁波府那边刚刚送公文到浙江巡抚邬部院，了结那桩水匪的案子。你这次派给苏夫人的那几位镖师立功不小啊，这帮水匪交待，这半年不但在那条山阴古水道中劫掠往来商船，而且还掳卖过不少幼童，幸好拿下人之后，叶知县那位夫人雷厉风行，让人去端了他们的老巢，救出来七八个孩子。”

    苏夫人真是女中英豪……

    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为了她的安全，以及镖局第一票生意，这才派了八个镖师随行，谁知道竟然能够顺带破了这么一桩大案子！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问道：“然后呢，宁波府那边还怎么说？”

    “宁波府县那么多差役，头功却被人家给抢走了，当然是颜面无光，如果不是叶家在宁波府是赫赫有名的大户，说不定他们还会玩些小手段。至于现在，也就在文字上稍稍加了点润色，把解救幼童的功劳分润了一点在自己身上。”作为主管刑名的推官，黄龙便嘲弄道，“而叶知县夫人深藏功与名，把功劳都归在你那八个镖师身上，他们又是格杀水匪，又是解救幼童，从官府总共拿到了五百两赏金。就因为这个除暴安良之功，所以邬部院才有些兴趣。”

    “邬部院感兴趣的，应该是能把作恶市井之徒，收服成除暴安良，却又同时遵守律法的良民这一点吧？”

    汪孚林反问了一句，见凃渊果然点头，他就实话实说道：“凃府尊，你我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说，钟南风手底下那批人，是杭州所有打行之中，纪律和品行全都说得过去的。就算如此，倘若不是苏夫人出自军门世家，身边还有懂得武艺的人，我又把霍叔以及几个随从借了给她，未必放心这么一批刚刚从良的镖师跟着护卫，万一他们变身打劫的怎么办？”

    不等凃渊接话茬，他就继续说道：“至于我身边剩下这些人，带回徽州之后，我全都丢给了戚家军老卒严格训练，每月供给食宿，发给工钱，就差没有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这才能够初步让他们归心。这种镖局的模式，不可能用到湖墅乃至于杭州的其他打行身上。毕竟那得多少人？”

    开一家镖局，然后循序渐进铺开摊子，在各大城市设立分局，尽量避开当权者的忌讳，免得在还没发展起来之前就遭到打压，这是汪孚林的宗旨。要是他真的包办几千名以打斗为行业的青壮的出路问题，那就是没脑子了。有心人肯定要问，这是要造反吗？

    凃渊一听汪孚林这推托，就知道他什么意思：“邬部院当然不是全都推在你身上，他只是想问，如果其他打行也照你这样开镖局，可行得通？”

    “第一，钱哪来？第二，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卷了货物，甚至干脆绑架又或者打劫镖主？第三……”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凃渊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想了想又继续问道，“这些人充斥市井，扰乱地方，我之前虽不得已而放过他们，可终究不能如此放任下去。你的主意这么多，就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这不仅仅是邬部院的意思，也是吴方伯的意思。布政司里，林绍宗最近又占据了上风，”

    汪孚林顿时想起了那个身材微胖脸圆圆的面团布政使吴大韶，没想到原本占据上风的这家伙又落下风！想到当初左布政使林绍宗是和按察使谢鹏举一块来的，相传还和都指挥使张鸣凤有些勾勾搭搭的，还要再加上锦衣卫杭州分司的百户骆邴原，再算算吴大韶这边，顶多是凃渊这位扬州知府，黄龙这个推官，北新关朱擢和张宁全都指望不上，那么，邬琏这个巡抚的态度自然至关紧要。

    可他如何知道邬琏究竟怎么想的？

    他眼珠子转动了好一会儿，最终微微笑道：“这样吧，府尊能不能替我送一份拜帖给邬部院？”(未完待续。)


------------

第三零四章 秀才找碴

﻿    柳如钰被送到钱塘县衙，据说钱塘县令亲自升堂审理，哪怕只是以伤人律结案，但一顿板子下去人也已经半残了。陈老爷因此气怒交加，原本懒得管这株昔日摇钱树，毕竟浮香坊的头牌并不是一人稳坐钓鱼台，往往捧出一个之后，就会被陈老爷当成各种人情半卖半送地弄出去，又或者是转战他旗下的其他青楼楚馆娱乐业，所以走马灯似的一个换一个，下头再要捧一个出来并不难。

    可为了某些因素着想，他还是把人抬了回来暂时养着，可看到柳如钰那张脸，他倒是有些后悔那天下手太重。这种以色侍人的女人，脸打坏也就失去了大半价值！毕竟，就算你会琴棋书画，你是个丑女谁会理你？

    相比之下，万松书院一个有意替柳如钰打抱不平的书生，却被据说是汪孚林的养子和陪读的童子反唇相讥，在师长面前丢尽颜面。万松书院好几位老夫子公然愤怒地表示，日后若是再有书院学生眠花宿柳的，立刻驱逐出去，而这一条竟然得到了山长的批准，这才是陈老爷最最恼火的。

    他之前怎么没听说过，汪孚林竟然还和万松书院的人有这种关联？早知道当初他就不下帖子邀这小子到浮香坊来，还准备了诸多手段，那真是灾星！

    陈老爷正心烦意乱，突然看到斑竹帘外头，一个人影仿佛正在探头探脑，顿时没好气地喝道：“谁在外头，有什么事滚进来！”

    门外那人应声而入，却是满脸堆笑：“老爷，小的刚刚打听到一个消息。”

    “快说，卖什么关子！”

    “那位汪小官人今天出了客栈，坐船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去西湖。”

    “这是存心给我心里添堵？”陈老爷眉头一挑，见那亲随赔笑不敢吭声，他这才品出了其中滋味来。

    事情就过去两天，倘若汪孚林真的因为那天晚上落水感染风寒在客栈静养，怎么能随便出门？这分明是借病给自己捞好处！今天他一定得想想办法，好好揭穿这小子奸诈狡猾的真面目！只不过许二老爷那种极其指望不上的人不能再请了，听说之前在万松书院，张泰徵似乎也对汪孚林有些想法？问题是史桂芳不好惹，张泰徵的关系他可搭不上，还是只能用老办法，他做东，拉上一群秀才，这杭州城又不仅仅只有一座迂腐古板不通人情的万松书院！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如今是大明朝隆庆年间，苏杭之地的秀才也迎来了黄金年代。尽管只是进入科场的初级阶段，但谁都不能保证一个落魄秀才不会考中举人，考中举人之后不会考中进士。于是，哪怕像陈老爷这样操持皮肉生意的杭州“名人”，也资助了不少秀才，平时设宴也慷慨大方地请他们坐席，逢年过节馈赠一些。而换来的则是一旦有诉讼，立刻有出身生员的讼棍捋袖子上；而各处青楼楚馆全都不缺诗词歌赋；饮宴的时候更不缺捧哏。

    更重要的是，陈老爷借此把自己成功包装成了一个风雅人！

    今天他并没有开出那一条晚上万众瞩目的浮香坊来，而是包下了一条虽说精致却不张扬的二层画舫，船上也没有什么歌姬舞女，就是一些容色平常的侍女。吃一堑长一智的他再也不想被汪孚林钻空子，倒是美酒佳肴给那些生员们准备了管够。果然，船快到西泠桥畔时，一条小船划了上来，船头的人不等船板完全搭好就急不可耐地攀爬上了画舫，随即咚咚咚快步上了二楼。

    “老爷，确实是那小子在林家小馆，门前刚刚竖好了对联，还换了店招牌，还叫什么楼外楼！背后肯定是他在给那家店撑腰！”

    “各位都听到了。”陈老爷扫了众多吃饱喝足的秀才们一眼，站起身一拱手道，“有人一再欺我辱我，柳姑娘更是据说这辈子都可能下不了床，还请各位替我讨个公道。那块地我是不要了，但那个林老头，还有那个汪孚林，这口气我得出！”

    秀才们一听说陈老爷不要地，只想出气，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或者文战赢了汪孚林，让他大败亏输丢了面子名声，要不就干脆毁了这家小馆的名声，他们全都很擅长。这其中，还有那天晚上应陈老爷之请，在浮香坊上原打算蓄势出击，好好文战汪孚林一场的三英四俊五杰，此时此刻更是爽快应下，摩拳擦掌。当船只在距离西泠桥还有一两百步远悄然停下，陈老爷眼看这帮秀才成群结队地下船，往林记小馆而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今天他决意躲在后头绝不出面，倒要看看汪孚林如何应付！

    眼看着自家店招重新换过，门前那竹门竖起，一副对联笔力虬劲，赫然就是按照之前张泰徵的笔迹刻上去的，林老爹眼眶湿润，只觉得这一切都仿佛是做梦一般。昨日汪孚林让人送信来时，听到自家这区区小店竟然能惊动好几位千金慷慨解囊，他差点就想跪下磕头，更重要的是当面再对汪孚林道谢。可现如今人是来了，却在店堂里说别的事，他也不好去打扰。这时候，还是侄儿林千牛一溜烟跑了过来。

    “爹，娘叫你赶紧回厨房呢，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

    虽说并未正式过继，但林老爹在心里早把侄儿当成了亲生儿子看待，所以，林千牛也乖巧地叫爹娘，而不是叔叔婶婶。此刻，他也两眼放光地瞅了瞅正在外头忙着布置门面，在四面八方开始扎篱笆的那些雇工，眼见林老爹回过神来，慌忙往回走，他一面跟上去，一面轻声问道，“爹，咱们日后的生意会好吗？”

    “会好，当然会好！”林老爹擦了擦眼角，强颜笑道，“有这么些好人帮咱们，这生意准差不了！千牛，一会你给汪小官人那边续点茶去，唉，只可惜买不起西湖龙井，否则也叫汪小官人尝个鲜。一会先做条西湖醋鱼，再做个莼菜汤，这都是最时鲜的……”

    林千牛问一句，林老爹唠叨一堆，小小的他干脆不吭声了。只不过，他还太小，厨房的活林老爹夫妻俩全都不让他搭手，生怕万一碰坏他这林家的独苗。于是，他才刚到厨房门口就被又支使去给人续茶。

    然而，提着小铜壶的他来到汪孚林那张桌子前，才刚往那父亲珍藏舍不得用的紫砂壶里头续好了滚烫的开水，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他本能地想到了从前那些闹事的人，赶紧把小铜壶往店堂角落里一放，随即四下一看，竟是捋起袖子抱着一张条凳就蹭蹭蹭跑出去了。

    看到这一幕，店堂里头请人来尝鲜的汪孚林顿时目瞪口呆。然而，比他更神情微妙的，是他对面的另一位五旬老者。

    “是出什么事了？”

    “应该只是小家伙反应过度吧？”

    汪孚林怎么也不觉得陈老爷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后，还敢在已经属于自己和张泰徵许二老爷的这块地上来硬的。虽说这年头没有美国那样雷厉风行的法律，私闯私人住宅便可以随便开枪打死不论，可官司打起来他上哪都会赢。即便如此，他仍然有些心里不确定，拱了拱向对方告罪一声后，便起身到外头打算看个究竟。一出店堂，他就发现一群人围拢在高高的竹门前，看着店招以及对联，分明正在那品头论足。

    其中还有几个极其熟悉的面孔，不就是像匪号似的什么三英四俊五杰吗？

    林千牛见是一堆书生，稍稍松了一口气，兴许也察觉到自己这架势有些太过激，他就干脆把条凳放下一屁股坐在了门口。

    汪孚林看到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已经看到了他，这时候顿时有人大声嘲笑道：“这不过是小破房子三间，也敢放豪言壮语，叫什么楼外楼？”

    “还有这笔字，端正则端正，可是不是少了几分风骨？张泰徵题？这是谁，很有名吗……李兄，你掐我干什么？”

    听到有人质疑店招，汪孚林只是哂然一笑，可听到有人竟然质疑店招和对联上的字，他这时候心里就差没笑开花了。幸好他很有自知之明，前世今生加在一块，那笔字用来考试也只能说是勉强凑合，可用来充作门面那就简直是贻笑方家了。很显然，那边评头论足的人不知道张泰徵是谁，可四周围其他人却显然有知道的。如此评价一个和首辅次辅统统交好的翰林院前掌院学士长公子的字，还想不想在科场上进步了？

    于是，趁着那片刻的难堪寂静，他信步走上前去，因笑道：“今天这么巧，各位到这里是来品尝林老爹手艺的？”

    原本有人是打算立刻发难约汪孚林斗文的，可在门口就闹出了一个大笑话，险些得罪了人，众人的气焰就没那么高了。而且没头没脑地直接文战，显然有些不合时宜，汪孚林上次还见过的那个柳侍英当即轻咳一声道：“没错，我们听说西泠桥畔有家小馆不错，所以一块来尝尝。”

    你们都是陈老爷的座上嘉宾，还要听说这地方不错，结伴十五六人来尝鲜？

    汪孚林心中鄙视，随即笑容可掬地说：“那倒是有缘了。只不过，店堂狭小，只容得下三桌。”

    秀才们才不理会汪孚林的提醒，反正他们在船上酒足饭饱，眼下是特意来找碴的。可等到这么多人真的一拥而进小馆，发现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个老者，两副碗筷和茶杯，显然应是和汪孚林一道来的客人，至于另两张八仙桌，那得多挤才能坐下十六个人？在最初的面面相觑过后，立刻就有人恼火地用扇子重重一拍桌子。

    “这么小的地方，让我们怎么坐！”

    PS：月末还剩最后一周，作为一本小众书，求下月票提升出镜率啦！(未完待续。)


------------

第三零五章 衣裳取人（求月票^_^）

﻿    汪孚林打量了一眼那说话的秀才，只见其一身簇新的阳明衣，头戴形似忠靖冠的凌云巾，手上摇着一把画着水墨山水的折扇，再加上眉清目秀，乍一看去，确实一副公子派头。然而，从前在五福当铺之中，汪孚林就曾经见识过那种穷得只剩一身行头骗人的家伙，再加上这帮人全都相当于陈老爷的专用捧哏，真正出身世家大户的，绝对不屑于担当这一类角色。因此，他在审视了对方一眼后，目光就落在了此人的鞋子上。

    那鞋虽是士人常穿的云头履，但颜色却是青的。须知他到杭州这些天虽然出去得不多，可放眼看去，街头巷尾穿云头履的很多，而且颜色大多用白缎或者兰缎，上头什么云头纹，蝙蝠纹，如意纹，勾勒得十分精致，青色素面的这还是第一次见。显然，此人这一身行头置办到最后，到了脚底下就没钱了。

    此刻就是这么一个家伙一进店就埋怨地小，汪孚林便挑了挑眉道：“既然是来尝鲜，若是还要计较店大与小，杭州城内外有的是金碧辉煌的豪奢地方，何苦跑来西泠桥畔？而且，又不是店家求着你来，是你自己两只脚走到这里来的！”

    刚刚汪孚林还对众人很客气，此刻却如此出言不留情面，那一身阳明衣的秀才顿时脸色大变。刚要反唇相讥，他只觉得左右肩膀上两只手压了下来，分明是同伴劝他忍耐。于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地随众坐下。就只见两张八仙桌每边坐两人，十六个人八张条凳，那叫挤得满满当当。当看到汪孚林和那老者相对而坐品茗，坐得宽宽落落，继而更有人送来了一道汤，一盘鱼，哪怕他们之前早就肚中已饱，却仍是忍不住大为不满。

    “老先生尝一尝这道西湖醋鱼，上次来时，我就对这道菜情有独钟，最要紧的是鱼是早晨刚刚网上来的，新鲜活杀，这一勺醋味亦是调得绝妙。”

    对面的老者到杭州已经有小半年了，西湖醋鱼也品尝过多次，此刻在汪孚林力荐之下，他方才不慌不忙挟了一筷子，可那鱼肉入口鲜嫩爽滑，酸甜适中的口感，却分毫不逊色于他在城中被人宴请时的几次经历，而且仿佛还多了些食材本来的鲜甜。他顿时大有兴味，接连又品尝了两口，这才笑道：“怪不得你赞口不绝，确实是好手艺，这道西湖醋鱼在杭州地域最是寻常不过，竟然能做到这水准，堪称一流。”

    一旁两桌的秀才们听到汪孚林和那老者一搭一档竟然把菜肴吹到了天上，大多嗤之以鼻。隆万之交，豪奢之风大起，哪怕你家里穷得叮当响，在外面行走也得有一身绫罗绸缎的好衣裳装门面，至于下馆子，首选就是城里那些名气响当当的大店，否则你都不好意思说出去。所以，对汪孚林竟然把这么一家乡野村店给吹得如此了不得，有人便存心卯足了劲，打算一会儿使劲挑剔，好好替陈老爷出一口恶气。

    而汪孚林又亲自舀了一碗莼菜汤送到老者跟前，眼见其拿着汤勺细细品尝，眉目舒展，分明很满意，他便对来回穿梭的林千牛竖起拇指表示赞赏。得到肯定的小家伙立刻眉飞色舞，正打算跑回厨房去向爹娘报喜，却不想那边厢有人拍了桌子：“喂，客人来了这么久都不招呼，这是想店大欺客？”

    林千牛刚刚在店外听到那些人竟然对自家的店招和对联挑刺，就知道这些不是好人。因此，他上前之后便中规中矩地说道：“小店正在准备翻修，水牌上的很多菜都没有，今天只有西湖醋鱼、莼菜、鱼头豆腐、龙井虾仁、炸响铃、宋嫂鱼羹，叫花鸡等几样费工夫的菜都没有。”

    省得这帮家伙信口开河！

    “就这么点菜还想做生意？”刚刚一口气没出完的阳明衣秀才又冷嘲热讽了起来，见汪孚林只专心致志地和那个老者低声交流什么，没顾上这头，他只觉得蓄意一拳打到了棉花团上。最后，还是柳侍英出面，把这今天有的六道菜全都点了一遍。好容易等到菜一道一道渐渐上来，几个人带着极度的挑剔心思伸出了筷子，这下子登时表情各异。

    尽管跟着陈老爷能有肉吃，可陈老爷就是有万贯家财，也不可能天天叫上他们所有人，算下来一个月能打上三五趟牙祭，那就已经很不错了。扪心自问，这几道菜的口味真的不比城里大店差。然而，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陈老爷正在画舫那边等他们的好消息，怎能就此打退堂鼓？两桌上的秀才们彼此对视一眼，大多都不想先开这个头炮，到最后，大多数人都想到了已经出言挑衅过好几次的阳明衣秀才周义清。

    这家伙性子最急，家境也最穷，攀附陈老爷的人里，就属周义清嘴脸最猴急，最俗不可耐，还得他上才最合适！

    柳侍英见同桌好些人都在冲自己使眼色，他上次在浮香坊上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已经不想贸贸然打头阵，因此对众人的意思心领神会，眼珠子一转便低声说道：“那汪孚林狡猾似鬼，就连柳如钰那样慧黠的性子都给折了进去，我们还是小心些，不要贸然行事，否则兴许又会上了大当。”

    他素来知道周义清为人孤傲，此刻话音刚落，果然就看见自己对面的周义清露出了讥诮的笑容。

    下一刻，周义清竟是啪的一声摔了筷子，厉声说道：“这鱼肉简直腥臭难当，让人怎么吃！谁掌勺的，给我出来说话！”

    外头来了一堆书生，而且看样子是专门来找碴的，这一点林千牛已经偷偷跑到厨房和林老爹夫妻通过气了。这时候，围着围裙的林老爹急急忙忙从厨房里出来，一边抹着双手，一边陪笑问道：“这位相公，小店用的鱼全都是今早新鲜打上来的，活杀现做，怎么可能腥臭？”

    “怎么，你是说我这个秀才讹你？”周义清刻意加重了秀才两个字，见林老爹面色一变，他冷笑一声，拿起那一盘子西湖醋鱼，劈手就往地上重重砸去，眼见那盘子摔得粉碎，鱼连同酱汁以及盘子碎片就这样洒落得四处都是，他才阴恻恻地说道，“你若是不服，把这条鱼给我吃得干干净净，那我就信了你这活杀现做四个字！”

    他刚刚是骤然摔盘子，汪孚林和对面那老者身上全都溅到了几滴。这也就算了，再听到这刻薄到极点的话，汪孚林眼神一闪，按着桌子就霍然站起身，可在他开口之前，对面的老者却抢先斥道：“身为读书人却如此不恤劳苦，尖酸刻薄，圣贤书都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周义清没想到自己这一起头没有把汪孚林逼出来，却是他请来这里的那个老者先发难，而且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么一番倚老卖老的话来，他登时心头大怒。看看这老者相貌清癯，一身布袍布鞋，他登时讥诮地冷笑了一声。要知道，东南习性向来奢侈，就算贩夫走卒，出来做客又或者是什么场合，也都会弄一身装门面的衣裳来穿，就像他这一身自始至终小心翼翼打理的行头一样。此人竟是连门面都装不起，可想而知就是穷酸而已。

    更何况，杭州城有名的书院他都去过，有名的年老大儒又或者乡绅乡宦，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却没见过这老者！听这口音也不像是本地的，可就算是外乡过江龙，这里是杭州，不是外地人能够兴风作浪的地方！

    “我吃我的饭，付我的钱，与你何干？”周义清直接顶了回去，又冲着不知所措的林老爹厉声说道，“别以为你这区区小馆子找到了一个靠山就抖起来了，只消我们在外头一宣扬，你这乡野村店就立刻臭不可闻！就这点微不足道的手艺，也敢在西泠桥畔开店揽客？这莼菜是老的，豆腐是酸的，龙井根本就不是今年的新茶……”

    见这家伙唾沫星子乱飞，仿佛就要直接喷到林老爹脸上了，汪孚林看了看桌子上的白瓷茶盏，突然抄起这东西就往地上重重一摔。随着那咣当一声，正将这家小馆数落得一无是处的周义清陡然一怔，继而就感觉到随着碎片四溅的茶水仿佛有几滴落在了自己那一身最金贵的行头上，这下登时心痛得差点没跳起来。

    “你……”

    “对不住，林老爹，回头我十倍赔给你，再听下去我实在耳朵扛不住了！”

    汪孚林歉意地对林老爹笑了笑，这才淡淡地说道：“要找碴，直接明说，不用拐弯抹角假装来这里尝鲜，然后挑刺找麻烦，这种戏码太低级。就算陈老爷从前看中了这块地，现在这里是我和蒲州张公子，歙县许二老爷一道买下的，至于这座你口中的乡野村店，两浙盐运使史大人家的两位小姐，歙县斗山街许家九小姐，歙县叶县尊家两位小姐，我家两个妹妹，每人出十两银子凑份子入股，交由林老爹经营，劳烦你们回去告诉陈老爷，让他不用再惦记了！”

    这块地现在属于谁，经过汪孚林在徽州府衙亲自办理了一番契书交割易主的手续，已经人尽皆知。可这家小破馆子竟然也还拉来了几位千金鼎力支持，这却实在出乎众人意料。一大帮秀才当中，已有人暗自打起了退堂鼓，别人暂且不提，可史桂芳不是那些杂途出身的盐运使，不但是进士，而且还是大儒！

    只有周义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是已经下不来台了。他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造一个力顶权贵的典型。

    “那又如何？汪孚林，你有本事便不要只凭财势人脉压人，拿出真才实学来！”(未完待续。)


------------

第三零六章 踢到铁板了……

﻿    尽管柳侍英等人已经有息事宁人之意，而且光是汪孚林透露的消息，回去就可以对陈老爷交差了——非战之罪，不是他们没水平，而是敌人太强大，除却凃渊原本就显然和这位有交情之外，背后还站着一位在杭州乃至于整个浙江都屈指可数的高官史桂芳，就算是御史，难道还能因为史家两位小姐投了二十两银子就弹劾史桂芳？可周义清这么执拗不肯退缩，甚至又挑衅汪孚林，他们顿时无奈了起来。

    汪孚林敏锐地意识到其他人有心退缩，正要说话，却被周义清抢在了前头：“前时你在万松书院，仗着认识其中几个夫子，以至于万松书院下了禁止其中学生出入烟花之地的禁令，可你须知道，我钱塘之地，西泠桥畔，便曾经葬着一位流传千古的名妓苏小小。我这杭州本地人也不为难你，今日便以苏小小为题，不拘诗词歌赋，你可敢口占一首？”

    周义清说完这话，见汪孚林眉头轻蹙，他顿时得意了起来。尽管苏小小是否真有其人，不得而知，但从唐时李贺那一首诗开始，这钱塘之地也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歌咏这位名妓的诗词。他们这些秀才平日里也多有游戏之作，他便有几首被其他人捧为绝妙的好诗词。

    就连其他本有退意的人，眼见周义清这死缠烂打竟然直击汪孚林的死穴，不由得全都有些刮目相看。甚至有人隐隐后悔怎么没想到力抗权贵也算是刷名声的不二捷径，怎么就全都让周义清去出了风头！

    见汪孚林还在沉吟，周义清得意洋洋地斜睨了一眼那个训斥过他却被顶回去的半百老者，见他正在和林老爹低声说着什么，显然没打算帮忙，又或者帮不上忙，他便火上浇油地说道：“若是你能做出让我等全都心服口服的好诗词来，地上这条鱼我就全都吃下去，决不食言！”

    “哦，这可是你说的！”

    刚刚汪孚林与其说是沉吟，还不如说是在偷乐。他抬起头来，笑吟吟地说道：“那你可就听好了。”

    此时此刻，每一个人全都吃了一惊。这所谓的诗社文会，也是要思考时间的，时间常常会有一刻钟甚至两刻钟，没看曹植当年七步成诗被人津津乐道？汪孚林这才想了多久，一炷香应该不到吧？

    “小溪澄，小桥横，小小坟前松柏声。”

    一句起语之后，众人不过窃窃私语，只有周义清哂然道：“不过如此。”

    “碧云停，碧云停，凝想往时，香车油壁轻。”

    这后一句出口，店堂中方才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刚刚召了林老爹问话的老者也一下子停住了话头，若有所思地捋着下颌胡须。

    “溪流飞遍红襟鸟，桥头生遍红心草。雨初晴，雨初晴，寒食落花，青骢不忍行。”

    周义清听到末了，脸上已经是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自己那几首得过盛赞的诗词，相形之下简直成了渣！他很希望四座的其他人能帮忙贬低一下这首词，奈何看来看去，没有一个人接话茬的。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定是你早就做好的，有本事你再来一首！”

    可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胡搅蛮缠，便只听砰地一声，赫然是有人拍了桌子：“够了！”

    见是之前自己顶撞过的那个老者，周义清哪里服气，正要再次反唇相讥，却只听汪孚林开口说道：“老先生，既然人家不服气，您老说了也是白说。”

    他拱拱手阻止了对方，这才看着周义清道：“你让我再来一首，那就给我认认真真听好了。西泠桥，水长生。松叶细如针，不肯结罗带。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车，斫为柴。青骢马，自西来。昨日树头花，今朝陌上土。恨血与啼魂，一半逐风雨。”

    周义清这会儿脸色就犹如见了鬼似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又变成了白，而且是没有一丝血色的白。他僵立在那儿，整个人的脑子一片空白。而更让他难堪到了极点的时候，却不防汪孚林冲着他微微一笑。

    “怎么样，是否还要再来一首？又或者是……咱们换个题目？”如果是其他题目，我就直接撺掇身边这位老人家，可既然是这个，那就别怪我了！

    看到汪孚林如此有恃无恐，分明是笃定绝不会败北，周义清恨不得自己之前没有傻呆呆地第一个跳出来出言挑衅。做诗词又不是卖菜，哪有这样的，左一首右一首，而且还全都在水准之上……不，应该是远远高过他们这些人的水准！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同桌的其他秀才生员或者庆幸不已，或者心有余悸，仿佛都在想幸好没有如他一般随随便便发难，他顿时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怨气。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丢脸，大家都是一伙的！

    他暗自一咬牙，立刻冲着其他人说道：“他既然做了两首，我们这些杭州本地人也不能输了给他！柳兄，你可是三英之首，总不能弱了名声！”

    你自己丢脸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上我们！

    柳侍英在心里把周义清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他眼下也丝毫没把握能够压下汪孚林这先后两首词。正在他绞尽脑汁思量怎么应付过去的时候，周义清却仿佛发疯了一般，把其他人统统点了一个遍。这时候，就只见一张张脸全都纠结成一团，恰是颇为喜感。

    奈何这种场面汪孚林很想继续看下去，尤其是那个挑衅的家伙怎么把地上那条鱼都吃进去，可还是有人看不下去了。原本坐在他对面的五十开外老者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怒声叱道：“身为生员，理当勤勉上进，苦读不辍，尔等却拉帮结派，横行乡里，寻衅滋事，这哪里是生员，简直和那些街头横行的打行恶棍没什么两样！休说尔等是否真的才华横溢，就算惊才绝艳，只这品行二字，就简直是士林之耻！本部院会行文两浙提学，敦促他严加整顿学风！”

    本部院？什么人竟然能够自称为本部院？等等，难道是浙江巡抚邬琏！

    此时此刻，一群生员呆若木鸡，等回过神来之后，他们顿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柳侍英几乎本能地踢开凳子站起身，慌忙来到邬琏跟前，也不顾地上一片腌臜，直接撩开袍子就这么往地上一跪。他这一带头，其他人秀才也赶紧有样学样，不消一会儿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只有周义清失魂落魄，直到最后发现其他人纷纷矮了一截，这才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再也顾不上身上视若珍宝的行头。

    “邬爷，都是我等浅薄无知，还望抚院邬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我等这一回！

    这时候，汪孚林倒是有些遗憾。他倒是打算扛死到底也不说出邬琏身份，这样才不会让人误以为人是他故意弄来的。谁让他今天正好在这个清净地方请邬琏说话，那位陈老爷却偏偏挤兑了这么一群秀才到这里找麻烦，然后硬生生踢到了铁板呢？

    尽管一群秀才气焰全失，可刚刚看到他们那趾高气昂不可一世，邬琏再想到东南一带猖獗到极点的打行，这会儿的心情坏到了极点。还是汪孚林站起身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他才淡淡地说道：“本部院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尔等好自为之！”

    邬琏没说快滚两个字，但态度已经摆明了，哪怕柳侍英等人心下再惶恐，也不敢再留下来死缠烂打，只能一个个如丧考妣地站起身仓皇而去。等最后一个走到门口的人发现周义清竟然还坐在那没动，赶紧对着前头嚷嚷了一声。哪怕刚刚还曾经有人羡慕周义清想了个挤兑汪孚林的好办法，眼看就能出风头，此刻却全都痛恨此人招摇多事。奈何一起来的，却把周义清丢那不管，恐怕邬琏会更加看他们不顺眼，因此几个人不得不折返了回来。

    等到周义清被一群人抬手抬脚，就犹如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那样被人弄了出去，汪孚林本打算帮忙林老爹收拾了一下。可林老爹听到刚刚人家称呼邬部院，只觉得最近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否则别说他连见到三班衙役都要战战兢兢，更何况浙江巡抚？于是，他死活推了汪孚林回座，自己三下五除二将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待要回厨房的时候，却被汪孚林又叫了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小锭银子。

    “这帮家伙连付饭钱都忘了，又让老爹你受了一番惊吓，这些你收着。”

    好容易说服林老爹收了钱，汪孚林这才诚恳地对邬琏赔礼道：“原本是不想太多人扎在周围败兴，所以才让他们在船上等，没想到却闹了这么一出猴子戏。还请邬部院见谅，都是学生的错，没想到人家对我的恨那么大。”

    之前邬琏一直在听汪孚林解说，之前如何带着钟南风那家打行下头的人改邪归正的问题，他正在感慨东南民风滑胥刁狠，结果就见识了这么一帮比打行中人更胡搅蛮缠的秀才！他原本还以为今天汪孚林是故意拿自己当枪使，可结果却是哪怕自己不出头，汪孚林也能让这些秀才铩羽而归。可他终究心里有气，这会儿对着汪孚林直截了当地问道：“今日实在败兴至极，之前我说的事，你若没主意，我却不饶你！”

    汪孚林顿时暗自叫苦。这真是强人所难啊！

    这年头的劳动力闲置问题，哪里就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尤其是好勇斗狠之辈！整个杭州就得好几千，更不要说扩大到浙江范围！最重要的是，哪怕清朝那些发展兴旺的镖局，那也是依附于权贵，在各处拜山头的，在如今这年头，这是脚踩地雷线的行当！

    PS：给小老乡萱禹的《异世雀仙纪》打个广告，书号3258533，刚上架的新书^_^(未完待续。)


------------

第三零七章 推人顶缸，夜市见九娘

﻿    被一大堆秀才们一搅和，邬琏再没了流连西湖的心情，这顿饭再也不想吃下去了。但对于受害者林老爹，他却是抚慰有加。等到和汪孚林一块上了画舫，见汪孚林授意船家赶紧开船，不要管是否有船追上来，这位浙江巡抚就沉声说道：“我曾当过应天府尹，离任时去过苏州。那时候是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只见缎工站在花桥，纱工站在广化寺桥，以车纺丝的那些车匠，则是站在濂溪坊。那不止是十人上百人，每一个地方站着等待上工的，整整有数百人！”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言语形容心中的震撼：“东南那些机主之家，以日计酬劳，也就是说，这些机户若是要养家糊口，就要一天不停地做下去。因为，你一旦哪天生病不能来，你的位子就会被那些原本在桥头待雇的人顶上，这有个很生动的名字，叫做唤匠。然而，那个被顶替的人，饭碗就算是丢了，又得辛辛苦苦每日起早去桥头等待活干。那时候，我看到他们引颈相望，衣衫褴褛的样子，就想到我在云南见过的流民等舍粥的样子。”

    汪孚林前世里也去过人头攒动的招聘市场，但那种场合，纵使再挤，大多数人总会穿得衣冠楚楚，力求给单位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哪曾见过邬琏说的这番景象？能被这位浙江巡抚用流民两个字来形容，显然邬琏对此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那时候随行的人告诉我，等待活干虽说难熬，但最恐怖的便是绸缎积压没人买，商人不到机坊去收，而机坊要降低库存和产量，于是便只能停工。他们这一停工，往往便有数以千计的机户无活可干，衣食无着。若是那些只读圣贤书之辈，一定会说，为何不去耕田垦荒，可要知道，大明开国至今，已经二百年，东南几乎全都是熟地，再无半亩荒田，现有的这些地，农人自种都不够，地主则是雇佃户雇长工，哪来的地可以耕？”

    说到这里，邬琏方才转过身看着汪孚林：“所以，当初我上任浙江巡抚之后，第一件事并不是巡视浙江各府县，而是由人带路，去了一趟部仓院桥、六部桥、黑桥、通江桥一带。和苏州那边类似，那一带也是雇工云集，等待机主挑选的地方。这些年四方丝绸大都出自苏杭，日子还算过得，不至于日日枯守却没活干。而就是这种地方，却还有好几伙打行中人穿梭其中，向那些已经极其艰难的机工收钱，稍有不从便大打出手，包办了机坊雇工的渠道。所以，北新关之乱的那些暴徒固然该治，这些贪婪横暴的市井之徒同样要严加管控。本部院听凃渊赞过你多次，这才找你问计，并非只是随便问问。”

    根据野史评论家振振有词的一种说法，明末东南闲置劳动力众多，却有打行这种事物消化，再加上富庶的环境，市井一片繁荣，足以能够养活这么多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之徒，所以明朝二百余年来，除却倭乱，东南还是一直挺安定的。相形之下，陕西四川则没有办法消化这些失去土地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冗余人口，继而方才在明末天灾集中爆发的时候，被李自成和张献忠闹得天下大乱，最终被满清入关。

    尽管这种逻辑推理有些牵强，但汪孚林绝不否认，如今这个年代杭州和苏州这种大城市的人满为患程度，绝对让同时代任何一个大城市汗颜。

    所以，邬琏之前在楼外楼中和他初步接触，并未深谈，此刻却倒豆子似的说这么一大堆，汪孚林便体悟到，这位浙江巡抚竟然是想动真格！很多人常常说东南之地民风积弱，但放在这年头绝对要被人嗤之以鼻。要真的积弱，浙军怎么打赢倭寇的？可就连戚继光这样的名将，当初也很有先见之明地不要市民参军，而是招募农民和矿工，那是因为东南市井之徒的作风刁顽横暴，稍有不对就和滚刀肉似的，就和这次聚众攻下北新关一个道理！

    然而，邬琏是他招来的，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谁知道却引来了大麻烦，而这份期待，他还不能不回应。哪怕只是少许回应一点。想到今天盛气而来狼狈而走的那些秀才，他突然心中一动，当即赔笑说道：“邬部院，凃府尊之前对我的盛赞，其实太过奖了。我年纪小，鬼点子多，亏得府尊折节下交，肯听我的，而且也运气特别好，这才平安过了北新关那一关。至于收拢了一批打行中人，开了个镖局，毕竟还只是刚起步。若是邬部院想让那些从地上转到地下的打行中人也能够自食其力，我一个外乡人能做的真有限。”

    不等邬琏继续施压，他便抢着说道：“如果邬部院不介意，今天那些被您斥责敲打的秀才其实是个不错的切入口。我打着您的牌子去接洽一下那位老不死心的陈老爷，他那行当尽管很不好听，可他是地头蛇，于三教九流都有结交，这样的话，让他去出面接触那批由明转暗的打行，就水到渠成了。邬部院不用和此人接触，只要派个亲信言语一声。那些秀才给他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只要知道是邬部院的意思，他必定会不遗余力。”

    邬琏没想到汪孚林会弄出这么一个主意来。他沉吟许久，最终微微点头道：“也罢，本部院就借给你名头。若有消息，到察院送个信。”

    尽管只是个年方十五的小秀才，但只凭汪孚林之前在北新关一事中有勇有谋的表现，刚刚在楼外楼把一帮秀才震得做声不得那自信，他对汪孚林的建议已经有七八分信任。毕竟，这种事情让读书人去做，不如让地头蛇先去试一试。尽管他对陈老爷这种做皮肉生意的人没有任何好感，但那远远没有解决那颗毒瘤来得重要。

    当汪孚林回到客栈时，却已经是申正过后了。然而，他却发现，客栈中除却留守的寥寥数人，竟然全都不在。柯先生和方先生约了万松书院几个老夫子，一块去飞来峰了；金宝秋枫和叶小胖去忙活给楼外楼翻修的事了；叶明月和小北则是拉了汪二娘以及汪小妹一块，把连翘和阿衡都一块捎带上了，受邀去了史桂芳家，仿佛是史家二位小姐做的东，竟然直到此刻都没回来，分明宾主尽欢。

    百无聊赖的他本想睡个大头觉，但想到答应邬琏的事，突然起意去其提到那几座桥看看。可骑马一出门没走多久，他便想起，眼下已经快要黄昏，找活干的人怎么都得回家去了，这时候跑过去也是扑空。想到城外北关夜市他见识过，寿安夜市却还未领教过，他便索性让随从问了路途，径直找了过去。此时正是大多数劳作的人往家里赶的时候，路上塞车塞人那是家常便饭，哪怕他骑着马，不时也要停下来等待，因此到了寿安夜市，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而夜市却才刚刚开始，从不入流的饮食铺子到上档次的酒楼饭馆，从各式南北货商铺到卖金银绸缎的高级铺子，应有尽有。行走其间，就只见放眼都是绫罗绸缎，人人簪金戴银，好似杭州就全都是富人似的！汪孚林就看到在一乘轿子边上扶轿而走，分明婢女模样的年轻女子，一身大红衣裙，头戴珠箍，双耳赫然可见一对金丁香，要放在偏僻之地，非得以为是哪家大户千金不可！

    汪孚林也就是随处看看，忧心忡忡这种民间奢侈之风，那是朝中老大人们该做的事，用不着他杞人忧天。找了一家号称最正宗十色汤圆的小店坐下，和今天跟出来的两个镖师各吃了一碗从颜色到馅料全都不同的汤圆，他却仍旧只三分饱，干脆沿着一溜饮食铺子吃过去，到最后肚子圆得有些吃不下了，他回头一问，得知三个人已经花了两百文，这才发现这夜市开销着实不小。

    要知道，江浙之地虽说工钱较高，一个精壮长工每年也能挣到十二两银子，可未必就舍得到这里来吃个肚圆！

    “孚林哥哥！”

    正环目四顾，为杭州城这物价消费水平暗中咂舌的时候，汪孚林陡然听到了这一声。如果他记得没错，会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他有些讶异地侧过头去，就只见不远处一乘两人抬的小轿已经落地，轿子窗帘正打起一半，露出一张又惊又喜的脸，可不是许薇？瞅见除却轿夫之外，还有七八个随从跟着，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九小姐什么时候来杭州的？你爹也在这里，你大晚上出来逛，不怕他说你？”

    尽管上次汪孚林回徽州的时候，曾经来见过祖父和祖母，可也就只来得及和自己说过小小一阵子话，因此，许薇此刻听到这一声很生疏的九小姐，忍不住有些小小的不高兴。然而，听到后半句，她顿时愣住了：“爹也来杭州了？他之前不是去湖广了吗？我今天刚到杭州，祖父怎么没对我提过？”

    许薇不回答自己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反而连续又反问了自己三个问题，言辞中透露许老太爷来杭州了，汪孚林顿时大为意外。等到得知许薇只是对寿安夜市很好奇，所以坐着轿子兜一圈，许老太爷这会儿人还在这里一家赫赫有名的戏馆里，到时候会一块回去，他想了想便开口问道：“既然老太爷来了，那我总不能装不知道，一会我跟你去拜会老太爷吧。”

    许薇顿时喜上眉梢。然而，她眼睛骨碌一转，立刻便可怜巴巴地说：“祖父一进戏院就忘乎所以，再说那一出戏他很喜欢，肯定不会立刻就走。我连晚饭都还没吃过呢。孚林哥哥你来杭州这么久，肯定比我熟，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PS：26号，大家搜刮搜刮，看看五张月票投干净没？最近我每个月月票数量翻番都不止，除了自己的书都给原始战记了(未完待续。)


------------

第三零八章 只偷得半夜闲

﻿    尽管很讨厌许二老爷这个人，但许薇不谙世事，天真烂漫，乐于助人却又每每把好事变坏事，汪孚林哪怕对她说不上儿女之情，只是把她当成妹妹，可此刻她如此软言相求，他哪怕刚刚一路过来早就吃撑了，也只好开口答应。向身后两个地头蛇问过这寿安夜市有哪家有名的馆子，他便让两人带路，自己骑马跟在轿子旁边，一路闲聊消食，一路慢慢晃过去。

    从许薇口中，他得知许老太爷是来杭州拜会两浙盐运使史桂芳的，顿时觉得事情实在有些巧，当即笑道：“那敢情正好，就之前我出来的时候。我家那俩丫头正跟着叶家二位小姐还在史家做客，她们和史家姊妹都混熟了。据说她们都是很爽利可亲的姑娘，你回头也一块交往交往，说不定能多个手帕交。小北一直嚷嚷，史家规矩固然大，但两位史小姐却比衣香社那些小姐好相处。”

    “真的？”许薇顿时眼睛一亮，刚要说好，随即却突然想到汪孚林刚刚的语病，立刻说道，“你都直呼小北姐姐的名字，怎么还叫我九小姐？祖父祖母分明都把你当成自己人看待的，臻大嫂子也一直叫我小薇。”

    这男女能一样吗？

    汪孚林哪里看不出许薇一腔柔情，想了想还是决定含糊一下称呼：“好了好了，先带你去祭五脏庙。看到前头那家没有，福云楼，说是点心做得一绝。”

    许薇只顾着欣喜于竟然能够在寿安夜市重逢汪孚林了，此刻随口应了一声，等到门前停下来下了轿子，看到那匾额上的三个字，她顿时愣住了。

    而她这一愣，正快步上前迎客的伙计看到他们这一行人，哪怕许薇出轿子的时候还戴上了帷帽，可他仍然第一时间认出了人来，立刻满脸堆笑道：“这位大小姐，是刚刚吃着咱们福云楼的点心好，于是又引介了这位公子一同来？咱们福云楼的点心在这整个寿安夜市都是鼎鼎大名的，再没有人能胜过咱们，尤其是那各式糕团……”

    不等小伙计吹嘘完，许薇立刻不管不顾一把拉住了汪孚林的袖子，急匆匆就往外走。直到自己直接钻上了轿子坐下，她这才又羞又恼地说道：“这寿安夜市别的好地方多了，不在这儿吃！”

    汪孚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敢情许薇对他说什么肚子饿，晚饭还没吃，那根本就是糊弄人，之前她无巧不巧，就是在这福云楼中吃的东西。所以，短时间之内再度光顾，还带着他这一行三人，那伙计才会有这样的反应。瞧见刚刚殷勤迎客的伙计这会儿方才恍然大悟，懊恼地直捶脑袋，他吩咐随行的杨文才上前打赏了几个钱，这才敲了敲轿子的隔板，笑吟吟地说道：“实话实说，我刚刚逛夜市也吃得很不少，这样吧，陪你继续逛一会。”

    许薇最怕汪孚林因为气恼自己骗人，拔腿就走，听到他识破了自己的小伎俩之后，竟然还愿意陪自己逛夜市，顿时欣喜若狂。她连忙把窗帘打开了一条缝，小声解释道：“我刚刚是在这儿吃过的，就是看到你之后，还想一块走走。这大半年你到许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清楚，就连我家祖父祖母，也都说你太忙了，成天不见人影。”

    “好好，我回头见到老太爷一定赔礼。”

    汪孚林无奈给了一个承诺，接下来在夜市闲逛的时候，他就只听耳边叽叽喳喳全都是许薇问这个问那个的声音。到了最后，人还时常下了轿子来，好在戴着帷帽，旁人也看不清楚，再加上随从多，把四周围看住之后，却也不虞被外人冲撞。这兜兜转转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骑着马的他都觉得有些累了，再看两个轿夫却依旧四平八稳，脚下有力。就在他想要提出回去和许老太爷会合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轿子里的许薇轻呼了一声。

    “面具！”

    汪孚林抬头看去，见是一家店门口支着一个小摊，上头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面具，他不禁想起了当初在县后街那小摊上买面具，继而看到许薇那轿子经过，她还戴着鬼面吓人的情景。他的脸色顿时柔和了下来，当即笑道：“你在这儿等一等。”

    走到小摊前，他便发现，这里卖的货色比歙县的那些手工更精致，花样也更多，但其中更多的却是时下流行的那些戏曲中的角色。他对于那些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戏没什么太大兴趣，便有意挑了几个狰狞的鬼面具，还是店家好意提醒道：“小官人，这些都是村里神汉驱鬼用的，您买这么多回去没用啊。”

    “没事，图个好玩而已。”汪孚林让人付了钱，随即抱着一大堆回到了轿子前头，一股脑儿全都展示了出来，“你对这个有研究，自己挑一个，算是我送你的。”

    要是别的姑娘家，接受这种诡异的礼物，绝对会心里犯嘀咕，轿子里的许薇却大为高兴。她打起轿帘探出半截身子，在汪孚林手中的六七个面具看了又看，选了又选，最终才把其中一个一把抢了攥在手中，整个人也缩回了轿子里：“我就要这个！”

    汪孚林看着这些都是一样的，也无所谓，见店家亲自过来，却是要用绳子将面具扎好再拿纸包上，他就笑着谢了一声。等上马之后提着这一溜东西，他便开口说道：“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见许老太爷，虽说他放你这么出来，可回头找不见人，免不了担心。”

    才不会呢……她刚刚都注意到了，跟来的随从少了一个，肯定是回去对祖父报信了！

    许薇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乖乖答应了。果然，等到他们来到那家戏院，她就发现祖父根本就不曾出来。带了汪孚林找到包厢之后，她刚一进去，就只见许老太爷正摇头晃脑做陶醉状，立刻上前去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祖父，您看谁来了？”

    “谁来了？”许老太爷装模作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是汪孚林笑眯眯站在门口，他顿时坐直了身子，紧跟着就眉开眼笑地招呼道，“哎呀，是孚林你啊，快进来快进来，怎会这么巧，难道是你和小薇在夜市上碰到了？”

    老狐狸，你就装吧！当我眼睛是白长的，没看到许薇的随从少了一个？

    汪孚林对许老太爷这故意卖破绽的架势倒不讨厌，深深一揖行过礼后，便在许老太爷的招呼下坐了下来。面对这么个老狐狸，他就不像对许薇那样客气了。落座之后，他就开门见山地把自己在杭州偶遇许二老爷的事情给说了。当得知许二老爷和晋商巨室张家的张泰徵走在一起，许老太爷脸色纹丝不动，许薇却只觉得又气又急：“爹怎么可以帮外人欺负自己人？”

    话一出口，她陡然之间意识到父亲一贯对汪孚林的恶劣态度，而听汪孚林的口气，张泰徵显然是年轻才俊，那么父亲的某些念想不问自知。她一下子脸色苍白，却是牙关紧咬，再也没有说话。

    看到孙女这心痛失望的样子，许二老爷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笑道：“后来呢？我就不信你这灾星惹出的事就这么一丁点！”

    然而，嘴里这么说，可听到汪孚林从深夜落水，一直到今天和浙江巡抚邬琏私谈时却遭到秀才诘难，最后来了一场漂亮的大反击，许二老爷忍不住对汪孚林惹是生非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台阶。他哑然失笑地拍了拍扶手，随即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用很自然的口气说道：“我还要在杭州盘桓一阵子，就住在城西水门街，你到那儿打听歙县许家，人人都知道，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至于小薇她爹，你不用担心，我一来，他就犹如老鼠见了猫，早溜了。”

    听到祖父如此形容自己的父亲，许薇先是扑哧一笑，随即却又黯然低下了头，一双手忍不住死死捏住了汪孚林送给自己的面具。尽管价值低微，也根本不是适合送给女人的东西，可终究是他单独送给自己的，而不是每次拜访斗山街许家时，因为礼节而送给她的。

    这一晚，汪孚林自然又犯夜了。然而，到了杭州他方才发现犯夜根本不是事。寻常人家贿赂巡夜的壮班几个钱，就能够拿到临时的牌子安然回家，据说这已经成了衙门创收的一条路子。至于有头有脸的人比如许老太爷，还有壮班众人专程一路提灯笼护送，他也沾光享受到了这样的待遇。此时此刻已经临近子夜，他踏进客栈时，还以为必定人都睡了，谁知道一个伙计迎上前，一个伙计却拔腿就往后头跑，不消一会儿掌柜便一溜烟奔了出来。

    “汪小官人，你可回来了。”掌柜对于这么个年少却又最会惹事的客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是好。自从这么一位住到自家店里来，就不知道多了多少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多了多少想也想不到的访客。他用袖子拍打了两下汪孚林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浮灰，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陈老爷等您一晚上了。”

    PS：下巴上常常都在发痘，郁闷……求个月票安慰一下~~~~(>_


------------

第三零九章 你给我赔罪就行了（求月票）

﻿    从酉时过后到这家客栈，一直足足等到子时过后，陈老爷心里自然是一团邪火乱冒。

    之前那个小厮只报信说汪孚林在西泠桥畔那家小破馆子，却把同行者是浙江巡抚邬琏这个大消息给漏过去，害得他捅出了这么一个大纰漏，那些秀才们在狼狈回到画舫上之后，全都翻脸不认人了，毕竟事关功名问题，他从前就算给过这些家伙再多好处也不顶事。气急败坏的他领着人回到家里，就把那小厮痛打了一顿板子，自己则是动用全副关系到察院疏通关系。可一切都是徒劳，整饬士风的消息须臾就在傍晚从提学大宗师那传了出来。

    于是，他只能强忍火气来见汪孚林，可汪孚林竟然不在！和他同行到杭州来的亲朋虽多，可他想求见一下叶家的两位千金一位公子，人家却婉言谢绝，说是太晚了不便见客。至于汪孚林的两个妹妹以及养子和陪读，他哪能和这些乳臭未干之辈去谈正事？于是，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待，甚至连晚饭都只是随便扒拉了两口。那份憋屈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顶点。

    当临时赁下的客房大门被人推开，紧跟着掌柜进来的人赫然是汪孚林，一贯为人强势的他虽说很想发火，却还不得不站起身来，挤出一丝笑容道：“汪公子倒是好兴致，竟然在外游玩到这么晚才回来。”

    “正好我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不在客栈，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出去转转，哪里想到陈老爷会在这时候过来。”汪孚林笑了笑，继而轻描淡写地说，“结果倒是巧得很，竟然在寿安夜市遇到了徽州府城斗山街的许老太爷祖孙，这才知道许二老爷已经不在杭州了。因为许老太爷盛情相邀，所以我不免多留了一会，倒是让陈老爷久等了。”

    这番话里，前半截显然带着嘲讽之意，可后半截透露的讯息那就不一样了。陈老爷只知道许二老爷躲得没了踪影，没想到人根本已经跑了，而许二老爷那位传奇的父亲，在两淮盐业呼风唤雨的许老太爷已经到了，听起来甚至和汪孚林关系匪浅，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尽管可以拿强龙不压地头蛇来安慰自己，可他更知道盐商在各地的强大影响力。于是乎，他不得不竭力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心情，这才装作对这消息丝毫不关注似的。

    “汪公子，我也不拐弯抹角，我这次来，是为了今天那几位冒犯虎威的相公们来当个中人。他们自知轻狂无礼，得罪了你，所以……”

    “陈老爷这话就说错了。”此时此刻，带人进来的掌柜早溜了，汪孚林一口打断了陈老爷的话，似笑非笑地说道，“要说得罪，顶多就是那个周义清，可他也算在我这受到教训了，我当然不会得理不饶人，硬是让他把地上那条鱼吃进去，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要赔礼，他们应该去找抚院邬爷，须知他们在店里一再无理取闹，甚至对邬爷口出狂言，邬爷看不下去却也是常理。”

    开什么玩笑，若是能见到浙江巡抚邬琏，我还来找你干什么？

    陈老爷又气又恨，一想到那群白眼狼甚至还威胁，把他从前的某些违法行径给张扬出去，他对这帮读书人的观感已经坏到了极点。这会儿他竭尽全力也挤不出一丝笑容来，只能冷着脸问道：“那汪公子你到底想怎样！”

    “今天的那些相公们，要说无理取闹惹是生非的，也就是其中那个周义清，其他人顶多就是个劝解不力的小过失而已。提学大宗师要整饬学风，据我想来，杀一儆百估计就够了。”汪孚林见陈老爷先是错愕，随即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显然这个结果能够接受，他这才收起了脸上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淡淡地问道，“但是，先有柳如钰到这客栈前闹了一场请罪的猴子戏，后有一堆秀才去楼外楼挑衅，陈老爷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交待？”

    “你……”

    陈老爷一口气还没透完就被反将了一军，顿时没被噎死。他眯起眼睛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硬梆梆地说：“之前北新关那位朱主事开了五百两的价码，你这次想要多少，直接说吧！”

    “朱主事是不想留下讹人的印象，兼且对张公公有个交代，这才随口开了个五百两。若非我那时候正好身体不适不能见人，我是一分钱都不要，干干脆脆衙门讨个公道，怎么，陈老爷认为我很缺钱吗？”汪孚林见陈老爷的脸色更黑了，这才话锋一转道，“其实，陈老爷也算是杭州城有头有脸的名人了，西泠桥那块地对你来说可有可无，有了也就是锦上添花，还没到丢了就要死要活的地步，却非要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紧逼，这是何苦？”

    “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陈老爷你选一个杭州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酒，请了许老太爷当中人，之前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你真肯这样就一笔勾销？”陈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摆酒赔罪，听上去折面子，可要说真正的付出却反而是最轻微的。就算他要面子爱冲动，可之前确实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轻了人，现在发觉人家够分量和自己掰手腕，他当然要正视一下这个论年纪都快能当自己孙子的小秀才。见汪孚林淡然若定地点了点头，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谨慎地问道，“还请汪公子把话说清楚，除了这一条，可还有其他条件？”

    “当然有事需要陈老爷你这个地头蛇一块参详。”汪孚林不等陈老爷答应或拒绝，笑眯眯地说，“这是抚院邬爷的意思，不过要等许老太爷回头一块谈。”

    陈老爷听到汪孚林直接掣出了邬琏的旗号，本待冷嘲热讽，可汪孚林末了说还要等许老太爷在场的时候一块揭秘，他不禁将信将疑了起来。然而，眼下已经半夜三更，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想了想就点点头道：“既如此，我明日中午在杭州城中烟雨楼设宴，许老太爷那边，我会亲自送帖子去。告辞了！”

    老子眼下就立刻去水门街的许家别院，倒要打听打听那位传奇的老爷子是否真的来了，别上了你小子虚张声势的当！

    陈老爷这一走，汪孚林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暗想自己真是劳碌命。出了屋子回到自己这一行人租住的小院，他才刚一到门口，一个人影突然无声无息闪了出来，吓了一跳的他险些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等认出是叶家的一个仆妇，他这才长舒一口气：“夜半三更，严妈妈你也太吓人了。”

    “两位小姐一直都在等着小官人。”严妈妈却也不废话，直接笑眯眯解释了一句。

    这都子夜过后了，叶明月和小北什么事等他到现在还不睡？

    汪孚林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知道叶家这些仆妇全都是嘴紧的人，干脆跟着她往另一边院子里走。一进堂屋，他就看到小北正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打瞌睡，听到动静一下子跳了起来，一看是他，立刻一溜烟冲到了里屋。不消一会儿，叶明月就出来了，而那刘妈妈已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脚步和猫儿似的。

    “娘那边有信送来。”因为实在太晚，叶明月的脸上有些困倦，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怪不得之前祖母派了人来接我们，原来，娘这次回去之后不久，我祖母就主持了分家，现如今我爹和我三位伯父算是正式分家了，祖母跟着我大伯父过。叶家虽说家业不少，可不是田地就是铺子，现钱不多，要不是娘把你那几个镖师拉过去镇场子，差点那时候三位伯父就要吵得打破头。”

    汪孚林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就知道叶家那分家场面一定相当之火爆。可想想上次叶家那票人跑来接人却闹出了那么一个笑话，还有个毛遂自荐要去给叶大炮当师爷的，他想也知道叶家是个什么光景。可想想单单这些，应该还不至于让叶明月和小北夤夜等着自己回来，因此他立刻问道：“怎么，是分家结果不好？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故？”

    “有什么变故？爹在家里是最小的儿子，这次分到手的家产却最少，大家却都不信，怀疑是祖母私底下把东西给娘了，再加上娘这次回去带了那些镖师，他们更是怀疑娘带着他们回来，是打算把金银细软给偷偷夹带在身上，带回歙县去给爹，于是全都不肯放她走，天天闹腾个没完！”小北说到这里，已经是气得脸都青了，“汪孚林，你帮个忙，再借几个人给我和姐姐，我们回去狠狠整治那些家伙一顿！”

    汪孚林知道小北也就是嘴上说说，眼睛却在看叶明月什么反应，顿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叶明月。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叶明月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最终有些迟疑地说道：“娘上次从宁波府到歙县来，就说过家里闹腾不休，都想分家，这次有意带人回去，就是想顺着祖母的意思，把家好好分了，省得日后一大堆麻烦。今天傍晚送消息回来的人说，娘吩咐我们稍安勿躁。可她就算再能耐，毕竟弟弟还不到一岁，很容易被人绊住。孚林，小北说的也是我的意思，你挑几个人借给我们，我们悄悄回宁波府去，看看能不能帮她一把。”

    听到叶明月也想回去，汪孚林不禁摩挲着下巴。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光是你们回去，你确定真的能有用？你有谋，小北有勇，看上去正好彼此互补，但你们终究是晚辈，叶家却又是宁波大户，大户人家规矩多，至于那些往日对你客客气气的亲朋好友立场，恐怕也难说得很，再说，你们这一走，让小胖子怎么想？这样吧，明天中午有赵老爷的赔罪宴，我争取把邬部院拜托我的事推出去，接下来我陪你们一块回宁波一趟。”

    见小北目瞪口呆，叶明月显然也有些意外，汪孚林便笑着说道：“金宝他们帮忙林老爹的事，明天差不多也该忙完了。既然出都出来了，我就索性带着二娘小妹，金宝和秋枫走得更远些，顺带去宁波玩玩。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今天还遇到了许老太爷和九小姐，说不准她明天就会过来找你们！”(未完待续。)


------------

第三一零章 空手套白狼

﻿    第二天一大清早，汪孚林便带人动身前往水门街。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路人，许老太爷口中的歙县许家宅院究竟在哪里，就看到了一番他昨天想看却没看到的场面。

    水门街边上乃是一条纵横交错的水路，上头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总共横跨了约摸七八座桥。此时此刻，就只见黑压压一大片人聚集在桥附近，但却没有太多喧哗。和之前汪孚林在杭州城内外看到的那些绸缎衣服不同，大多数人都是衣衫褴褛，上头补丁叠补丁，有男有女，女子反而是少数。好几个处街角还有粥桶，有人用大勺在桶里搅动着和水差不离的稀粥，来去的人大多都会喝上一碗，却不见给钱。

    “城南吴家机坊，要十个人，全都要缎工！”

    听到这一声吆喝，汪孚林本以为必定会应者云集，可让他诧异的是，那些喝粥的人并不见开口答应，而是有个衣衫较为整齐的中年汉子迎上前，和来人仿佛是讨价还价了一阵子，继而就回过头来把手一招。须臾，便有十个人二话不说上前来，直接跟着之前那叫嚷的来人去了。至于其他的人，尽管有的面露羡慕，却没有人敢争执，只是默默地继续苦等。

    汪孚林只驻足旁观了不到一刻钟，前前后后来要工人的大约三拨，要的从七八个人到三四个人不等，可这一窝蜂到这等着上工的却丝毫不见少。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浙江巡抚邬琏昨日为什么这样感慨万千。大明从立国之初就被太祖朱元璋设定为一个农业国家，发展至今工商业已经开始渐渐超过了农业，尤其在东南地域，这种站街似的招工方式，怎能不让那些读圣贤书的文官感到惊恐？又不是人人都像汪道昆出身商家，于是认为应该农商并重。

    他很快便悄然离去，找了个路人询问过后，顺利找到了地头。许老太爷一见面便对他笑言昨夜陈老爷亲自过来打探，汪孚林对此早有猜测，倒也不觉得奇怪，而是提到了之前来时那座座桥头人满为患的景象。尽管许老太爷并不从事丝织业，但他走过的桥比汪孚林走过的路还多，当前去烟雨楼赴约的路上，他就少不得对汪孚林解释一二。

    “到这里来等人雇佣的织工缎工以及其他匠人，约摸有几百人，免费供粥的，就是周遭几户兼做牙行的歇家。他们和城中内外那些机主多为商定好的，每人每日工钱抽成十分之一，他们则是负责在十日之内帮雇工找到雇主，当天帮雇主找到手艺娴熟脾气温顺的工人。所以，这三方约定俗成，人人得利。”

    听到这里，汪孚林就知道，这里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应的制度，和后世的人才中介类似，总之就一句话，只要不是突然产能过剩，尽管日子苦些，劳动力市场还算是井然有序，不用官府操心。不过，邬琏本来也只是体恤这些雇工，痛恨的是那些收保护费的打行中人，他今天倒没看见这样的景象，因而，蹭坐许老太爷那宽敞马车的他理所当然又问及了此事。

    “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许老太爷顿时眉头大皱，继而便冷笑道，“农人种地，工人做工，商人经商担风险，稍有不慎便连本带利亏个精光，还要欠一屁股债，就连看似风光无限的朝廷官员，却也是寒窗苦读十数载，这才能够崛起。只有这些混迹市井，不肯吃苦也没有一技之长的家伙，最叫人可恨。听说你开了一家镖局，收容了一帮这种家伙？你却要小心，这种人多半都是滚刀肉，无情无义，关键时刻捅了同伴一刀也有可能。”

    许老太爷不会看不起农民，不会看不起雇工，更不会看不起商人，至于官员他更是一定会供着，可对于打行，他的态度却至为厌恶。

    觉察到了他的这种态度，汪孚林想想同样深恶痛绝的邬琏，想想之前打算一石二鸟的浙江三司衙门主官，想想不得不捏着鼻子宽大为怀的杭州知府凃渊，汪孚林并没有任何奇怪。就犹如旧上海那些青帮洪门之类的家伙，有多少人会喜欢他们？当面客客气气，背后骂娘的不知道多少！

    烟雨楼位于杭州中心城区，比徽州城内最有名的馆子状元楼更大一倍不止，同样是三楼。可这样偌大的地方，今天却被人包场，让不少食客有些败兴。但汪孚林和许老太爷抵达的时候，掌柜和伙计们早已把那些客人给哄走了，进去的时候却没有引来多少瞩目。一进店，他就看到陈老爷头戴马尾罗巾，身穿一身玉色四合如意的细锦袍子，脚上一双如意履上还缝着两颗明珠。相较之下，许老太爷一身丝毫不显奢华的纯色细葛袍子，反而如同村塾老儒。

    但据汪孚林所知，老太爷那身行头那才叫低调的奢华，根本不便宜！至于他自己，今天一身招牌的秀才装扮，就犹如许老太爷的孙辈一般，毫不显眼。

    对比之下，对于自己这一身珠光宝气盖过了对面两人，陈老爷起初倒有些扬眉吐气，可看到许老太爷闲适自如打过招呼，反客为主向伙计点茶，却是从茶叶，泡茶的泉水火候等等全都如数家珍，要求细致，他不知不觉就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个暴发户可不像你们徽商这般懂生活，再好的茶叶到我嘴里也喝不出滋味来。”

    “我除了喝不惯加了葱姜以及蜜饯的调味茶，其他茶叶对我来说也都是差不多的味道，喝不出好坏。”汪孚林笑着附和了一句陈老爷，见其脸色立刻和缓了下来，而伙计已经知趣地下去忙活了，他便不紧不慢地用手敲了敲扶手，笑吟吟地说道，“今天请了许老太爷当中人，我便开门见山说话了。陈老爷，不知道你对从武林门到北新关之间湖墅那段区域中，各占地盘争斗不休的那些打行，可有什么了解？”

    陈老爷正在琢磨今天该怎么不丢面子，却又把汪孚林的嘴堵上，最好再能把自己引荐给浙江巡抚邬琏，也好替那些秀才疏通一下关系，免得自己从前的投资白费，可汪孚林竟然离题万里，他顿时有些始料未及。

    思量了好一会儿，他干脆直截了当地答道：“虽说往日他们也给我做过事，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家伙，我也就是用的时候派人过去知会一声而已。听说当初汪公子你还跟着凃府尊进过北新关，还收服了其中一拨人，打算开个什么镖局？湖墅那些挂着标行牌号的家伙对此咬牙切齿，你可要小心些。”

    他终究有些忍不住气，不知不觉就开了嘲讽模式。然而，他这风凉话说出口，却发现许老太爷笑吟吟看热闹，汪孚林也根本没有任何生气恼火的表情，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哪怕他自诩为半辈子老江湖，这时候想到之前轻敌吃的亏，顿时忍不住大为警惕。

    果然，下一刻，汪孚林便开口说道：“陈老爷既然和这些人打过交道，那抚院邬爷一直耿耿于怀的难题，陈老爷一定有主意。自从北新关之乱后，虽说当初参与聚众作乱的那些打行全都被官府取缔，但劳役未满，便有人在下头蠢蠢欲动，迟早还会为祸乡里，危害一方。抚院邬爷一直都想能够有人起个头给这些人牵条路子，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料想没有谁像陈老爷这样黑白通吃而又手眼通天的地头蛇更有办法了。”

    不等目瞪口呆的陈老爷醒悟过来，汪孚林便抢着说道：“如果陈老爷能够压服那些家伙，那么，抚院邬爷那边，非但不会记你旧过，反而会记你的功劳。如若你愿意，我可以引荐你见一见邬爷身边的亲信。”

    陈老爷做了这么多年风月生意，深知这年头有一种人叫做空手套白狼，假装和某某官员熟稔，然后骗你出钱出物，最终却坑你没商量。可他已经确定之前那帮秀才冒犯的是浙江巡抚邬琏，而且提学大宗师已经开始行动了，汪孚林又能够请到许老太爷这样他见过的人来镇场子，如果真的是骗子，他只能说这骗子实在是高端了点儿。尽管汪孚林摆上台面的难题实在很棘手，可交换条件也确实让他怦然心动。

    那些乌七八糟的前事一笔勾销不算，而且他这就该算是巡抚面前挂上号的人了吧？

    “你此话当真？”

    “当然！”

    陈老爷左斟酌右思量，最终在伙计把酒菜茶水全都送齐全了之后，他终于下了决心。他亲自给汪孚林斟满了酒，继而又给许老太爷满上了一杯，最后自己才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偌大的酒碗满上了，随即双手捧碗道：“总而言之，此前千错万错都是我陈明芳的错，多谢今日许老太爷给面子来当中人，汪公子，这一大碗算是我给你赔罪！”

    眼见陈老爷一饮而尽，汪孚林笑着回敬干了，接下来那一番宾主尽欢，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直到出门上了许老太爷的马车，只是浅尝辄止喝了两杯的他长舒一口气，继而就只听许老太爷问道：“敢情你是给邬部院蹚水来的？”

    “我也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抚院邬爷亲自找上门来，我人小肩膀单薄，当然只能挑个有能耐的人推出去扛一下担子，看看邬爷是否满意。”

    汪孚林当然不会说，自己就算想要整合打行，那也绝对不会在明面上挑头，而是会在暗地里操作。操纵地下王国的成功者一旦见光，有几个好下场的？

    所以，他需要有人蹚水先过河。对不住了陈老爷，就请您先上吧，成功了他汪孚林不吃亏，失败的话，他再上不迟！

    PS：月票866，希望这个月能突破一千票，先向九百冲刺吧，大家搜刮一下票夹，拜托了！(未完待续。)


------------

第三一一章 今非昔比（求月票）

﻿    给陈老爷牵线搭桥，把邬琏身边一个心腹亲信给引荐了过去，汪孚林就撒手不管了。平心而论，他并不是很看好陈老爷，毕竟把这个已经在东南持续发酵了几十年的历史问题处理好，需要充分的智慧，陈老爷看样子也不是如此能人，但邬琏交待了，他给找了个地头蛇，这就行了，太过显摆能耐没有必要。说句不好听的，他小规模地洗白一批人，给他们一份正经行当做，人家会夸赞他有能耐有本事有爱心，可要是他招个千八百人，邬琏都会有警惕。

    就算他要做，也要等陈老爷这边有个结果之后，再徐徐图之，不能心急。

    昨夜回来得晚，他还没来得及对家里其他人说要去宁波府的事。眼下出了烟雨楼后不多远，他就下车和许老太爷就分道扬镳，自己带人回了客栈。正巧这会儿家里人都在，他把事情一说，金宝和秋枫那是一点意见都没有，汪二娘和汪小妹也觉得在杭州城里呆得有些腻了，很愿意跟着一道去宁波游玩一番。方先生和柯先生是无可不可，反正他们往年也是满天下闲逛游荡，居无定所。只有叶小胖一蹦三尺高，笑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我好久没回去过了，我要回去看祖母！”

    “要回去哪儿，这么高兴？”

    随着这个清亮的声音，门外就有仆妇说道：“九小姐来了。”

    不用加许家这个前缀，叶明月之前就和众人提过许老太爷和许薇祖孙俩来杭州了，这会儿谁都知道是许薇来了。汪小妹第一个到门前去打起了帘子，笑着把许薇给拽了进来：“九姐姐，你来得正好，哥刚刚说我们要去宁波呢！明月姐姐和小北姐姐的老家就在那儿，你去不去？大家正好一块去玩！”

    许薇一下子愣住了，脸色顿时变得有点复杂。正好得知祖父要到杭州来公干，她好一番苦求，这才成功跟到了杭州，而昨天刚到就在寿安夜市遇到了汪孚林，那无疑更是意外的惊喜。然而，她正想着接下来如何与汪孚林这些人一块在这号称天堂的杭州好好游玩，他们就要到宁波去了，最最让人纠结的是，叶家就在宁波，这难道是汪孚林要去上门……

    叶明月一看许薇的眼神和表情，就知道小丫头心里在想什么，连忙把人拉了过来在身边坐下，却是低声说道：“是叶家分家的事情闹得很大，我们担心娘一个人在那儿孤立无援，所以才打算回去看看。汪小官人是热心，其他人是一块凑热闹，纯粹去玩的。”

    一说到分家，许薇顿时心里一跳。许家三房之间如今的巨大隔阂和矛盾，说到底，也是因为祖父把盐业生意的主导权一股脑儿都交给了大伯父，所以父亲和三叔全都心里不舒服。她只以为自家如此，唯有黯然神伤，却没想到叶家也同样如此！她正踌躇，一旁的小北却也凑了过来。

    “本来姐姐和我只不过想借几个人，谁知道他硬是管闲事要凑热闹，还带这么多人一块去，真的当姐姐和我是回宁波游山玩水啊，天知道那儿乱成什么样了，哪有那闲心！小薇，你还能在杭州呆多久？我们说不定很快就能解决事情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块去苏堤好好玩玩！”

    许薇深知汪孚林确实是多管闲事，又或者说闲事会主动找上门来的性子，顿时扑哧一笑。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宁波我是不好去了，祖父这次是来见两浙盐运使史大人的，应该会在杭州盘桓一阵子，我们就住在城东水门街那儿，到时候你们回来了，千万记得到我那儿送信！”

    她一面说，一面不悦地瞪了汪孚林一眼：“要走也不对祖父说一声，害得我还兴冲冲过来，打算邀你们明天去苏堤看桃花！”

    汪孚林顿时有些讪讪然，不过想想此去宁波应该快得很，他就爽快答应了下来。

    当然，临走之前，汪孚林还是帮杨文才等人打探了清楚，钟南风于宣判之后十日内就起解送去了蓟镇，其他两人也一起。因为有原属戚家军的抚标官兵十余人一块押送，当然不用担心路上会遇到什么问题，而且肯定会满足钟南风远远看一眼戚继光的要求。

    从杭州去宁波府这一路虽说水陆均可，但为了舒适，大多数人仍然会选择坐船，汪孚林一行人自然也不例外。由于这一程路上有的水路是已经开凿了很多年的运河水道，所以他们此次顺水顺风还好，若是又逆水又逆风，船吃水又重，很容易搁浅，那就一定要雇佣纤夫牵引。

    因为这一行人比之前还要更多，马匹也很不少，于是汪孚林便索性分了水路陆路两拨人。一拨人管着十几匹马打前站，另外一批人则是坐船。小北原本恨不得走陆路，可在叶明月的严正告诫下，她终究还是不得不继续怏怏坐船。

    从唐宋以来，宁波就一直都是东南有名的大港口之一，明初洪武禁海，但永乐年间，郑和都能一次次下西洋，这里也曾经重设市舶司，后来庞大的远洋船队渐渐消停下来，所谓的市舶司也就只是维持着入不敷出的朝贡贸易，但却是官方和日本往来的唯一通道。直到嘉靖初年的争贡之役。那一仗死伤军民无数，因此朝廷一怒之下就彻底关闭了贸易渠道，严厉禁海。可正因为如此，才为后来的倭寇肆虐埋下了伏笔。

    历经多年抗倭，随着几大交通倭寇的海商集团彻底覆灭，一度是东南主战场的宁波自然也逐渐恢复了过来，但却和杭州的兴旺繁华不可同日而语。原因很简单，尽管隆庆开关，封闭多年的海上贸易仿佛就此解禁，但官方的通商渠道月港在福建漳州，极其偏僻，甚至有说法声称是只允许漳州泉州两地商民出海，船引又极其有限，因此曾经比月港更繁荣发达，常年通航日本的宁波双屿，这些年尽管仍有在官府眼皮子底下的走私，但却比从前萧条多了。

    这些，都是汪孚林前往宁波这一路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方先生和柯先生对他少许解说的宁波局势。用两人的话来说，想当年的宁波大户除却极少数，几乎是无人不通倭，而这个通倭，当然不是说里通真正的倭寇，而是指和盘踞在双屿的海商许栋和李光头往来，在他们的生意里占股，平时官府有风吹草动则通风报信，这一局面一直持续到朝廷下了死力抗倭，而胡宗宪一面软一面硬向大户施压，戚继光俞大猷等人更是节节胜利，这才最后翻转。

    “只不过，宁波这些大户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就难过多了，毕竟少了海上交易的大进项，故而叶家昔年何等大户，如今就为了分家，也能闹成这样。”

    对于方先生这感慨，汪孚林犹豫之后，还是拿到了叶明月面前求证，当然，他只是隐晦地问了一下，叶家从前是不是也掺和过海贸。

    对于这个，叶明月却是苦笑摇头道：“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当年家里最鼎盛的时候，用的瓷器全都是景德镇珍品中的珍品，爹私藏的那些印章石，也就是我曾祖母留给他的那些，亦是那时候积攒下来的。后来家里就没有这么宽裕了，伯父伯母们天天吵，没事就彼此挤兑，而娘因为善于经营，无论田庄还是店铺都能打理好，再厉害的刺头也能捋平，所以虽是最小的媳妇，祖母仍然很看重她。”

    小北这个冒牌的叶家千金却反而比叶明月知道得多：“我倒是听乳娘提过，叶家当年似乎是资助过双屿的一个大海商，后来闹翻了，再加上汪直死了，仗一直从浙江打到了福建，节节胜利，那些海商余孽逃得无影无踪，那笔钱就打了水漂。当年还有人因此在父亲面前告过叶家一状，母亲平生唯一一次求了情，事情就不了了之了。父亲也说过，宁波大户，除却那些世代清贫的书香门第，当年那些有钱的人家，几乎无人不走私，换言之就是无人不通倭。说到底，都是禁海惹的祸。”

    所谓的父亲和母亲，区别于如今叶钧耀和苏夫人，当然指的是胡宗宪和小北那位生母。

    于是，汪孚林忍不住设想了一下胡宗宪说这话的背景。尽管胡宗宪本人的私人操守也不咋的，捞钱也同样是一把好手，而戚继光在蓟镇独当一面的时候，也和老上司差不多，但这无碍于两人在抗倭第一线的判断和战绩。他思量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摊手道：“这么说来，就是隆庆开海，一窝蜂的海商都跑到月港去了，双屿这边走私风声紧打击严，算是断了很多人家的生财之道，叶家也有些萧条，所以这次分家才有人嫌分到的太少？”

    小北刚刚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嘴太快。父亲当然知道浙江福建那些海商为何铤而走险，尽管说是商人逐利，但说到底却是对朝廷禁海不满。须知唐宋元以来，哪朝哪代像本朝这么保守过？可汪孚林未必就如同父亲这么想，天知道他是否介意叶家当初也曾经掺和过海上营生。此刻，她立时偷眼瞥了一下叶明月，赶紧补救道：“反正叶家早就金盆洗手不干，和海商再没有丝毫瓜葛。分家的事就是有人借题发挥而已。”

    “不止是借题发挥。”此刻苏夫人给自己的那几个妈妈都在外头守着，叶明月不怕有人偷听，说完这句话后，她足足犹豫了许久，这才坦然开口说道，“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先后去世已经有七八年了，爹能够考中进士，其中就有他们多年不断拿体己资助，又为爹出书扬名，结交文人墨客提供方便的缘故，而娘擅长经营，也很得他们喜爱。曾祖父过世的时候，最后叫了爹娘单独说话，娘对我提过，曾祖父念念不忘的，便是在宁波恢复市舶司，恢复和日本的贸易。我猜，也许曾祖父留了一笔私房体己给爹娘，希望他们能够做成此事。”

    汪孚林顿时大吃一惊。叶家上头那位已经去世的老人，竟然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未完待续。)


------------

第三一二章 讼棍这行当

﻿    宁波和杭州一样，也有水门直通城中，因此汪孚林一行人在码头上和陆路抵达的人会合，大船换小船，前往早已在宁波城中赁下的一处屋宅。先期抵达的人当中，并没有出身宁波本地的叶家众人。用叶明月的话来说，省得打草惊蛇。而用汪孚林的话来说，则是要带给人家一个惊喜，提早揭开牌面，那就没意思了。正因为如此，他带来的那些江湖习气极其深重的镖师们没有定客栈，而是按照他的吩咐，直接大手笔租了一座宅院，付了一年的租金。

    汪二娘只以为汪孚林是临时短租几天，若是知道他如此败家，一定会免不了好一阵数落。当然，对于叶家这边的境况，叶明月和小北根本提都没提，她浑然不知道，只以为这次是来玩的。而安顿好之后，汪孚林慷慨大方地大手一挥，说是她们想去哪就去哪，不用顾忌，她更是高兴得无以复加。至于金宝和秋枫，哪怕方先生柯先生首先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总是宁波的各大书院，他们仍旧乐呵呵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徽州府，不但去过杭州，还来了宁波，回去之后其他童生有得好羡慕他们了！

    汪孚林不想让这些孩子们提早领略大人的世界，但唯有一个人他不准备瞒着，那就是叶小胖。

    发现到了宁波却不能回家，而是住在外头，小胖子就觉得事情不对头了。而住了一晚上，甚至都没有叶家人出现，他哪里还能忍得住。第二天一大早，捱到汪二娘和汪小妹带着连翘和阿衡去鱼市，方先生和柯先生带着金宝和秋枫又去参观书院，见唯有自己没人理会，他就直接奔向了两个姐姐合住的堂屋，却只见汪孚林犹如大街上那些农夫工人似的坐在门前台阶上，还朝他招了招手。

    “汪大哥，我姐她们呢？”

    “坐下说。”汪孚林拍拍身侧，见叶小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叶家出了点事，所以她们回来的消息，不想让别人知道。”

    “出了事？出了什么事？汪大哥你别卖关子，说清楚啊！”叶小胖一下子急了，一把拽住了汪孚林的胳膊，“是不是我娘怎么了……哎哟！”

    汪孚林毫不客气地赏了小胖子一个爆栗，见他捂着脑袋却满脸的气愤，他便哂然笑道：“笨，要是你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就是叶家龙潭虎穴，你姐她们也会带着你回去，哪会先在外头住？是叶家正因为分家闹得不可开交……”

    言简意赅地对叶小胖介绍了一下如今的局势，见小家伙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便一下子失魂落魄，把脑袋埋在了膝盖中间，汪孚林就拍了拍叶小胖的后脑勺说：“这种为了财产就闹得不可开交的事，古今中外层出不穷，叶家不算独一份。斗山街许家不也是为了分家两个字，三房就好像是仇人似的？你也许会想，你那些伯父伯母从前对你不错，你那些堂兄弟堂姊妹从前对你也不错，那就记住他们从前的好，至于现在的恩怨，你还插不上手。”

    虽说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但汪孚林并不打算让叶小胖只记得人家的仇，不记得人家的好。所以，见叶小胖抬起头，分明刚刚哭过，他就温和地说道：“记住，你是你爹的长子，别看你爹正当着官，你娘精明强干，也别看你两个姐姐一个有谋，一个有勇，但以后都要靠你去支撑叶家担子的！”

    叶小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使劲点了点头：“汪大哥，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暂时没有。”汪孚林见小胖子听到这话大为气馁，不由得笑了起来，“不止是你，我也被人嫌弃了，还不是闲在这派不上用场？你两位姐姐悄悄坐车去叶家附近打探消息了，硬是让我留下看家。你若是想帮忙，那就好好想想，你娘这么厉害的人，哪怕带着你那还不到一岁的弟弟，可要真把她扣下不许走，叶家人怎么突然就这么能耐了？”

    “是打官司！”叶小胖几乎想都不想就迸出来这四个字，霍然站起身来，“上次姐和小北姐回歙县的时候，提到的那位十九哥，他不是自称从前在鄞县衙门给陈县尊当过师爷吗？呸，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当我们人在外地不知道。就好比汪大哥你这么厉害，爹也不能聘你当师爷，因为你是歙县本地人。咱们叶家是宁波本地人，怎么给陈县尊当师爷？他就是个讼棍，娘之前断了他去给爹当师爷的念想，说不定他趁机报复，唆使我那些伯父告状！”

    叶小胖不错啊，这逻辑推理挺棒的！

    想到这里，汪孚林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对着叶小胖勾了勾手指，等到人立刻知机地凑上前来，他就低声问道：“外头认识你的人多不多？”

    “我在宁波的时候又不太出门。”叶小胖翻了个白眼，继而没好气地说道，“自从小时候那回险些被人拐了，爹娘还有姐姐都把我当小孩子似的。再说了，我都两三年没回过宁波了，个头长了好多，肯定没人能认出我来！”

    是因为你这两三年又长胖了一圈吧？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脸上却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别人觉得咱们没用，那咱们就做出点成绩让人看看如何？你带路，我们去鄞县衙门转转。”

    叶小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他刚刚只是竭尽所能猜测一下，也很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鄞县衙门所在之地和汪孚林想象之中有些不太一样，无论是歙县衙门、徽州府衙又或者杭州府衙，全都在府城又或者县城的核心地带，然而，鄞县衙门却在宁波城的西城。据说，当年倭寇肆虐最烈的时候，原本那座衙门被城里的内奸烧了，原本的地方就改造了一座庙，县衙搬到了这里。汪孚林在路上就听叶小胖津津乐道着种种八卦，其中甚至包括鄞县衙门闹鬼这种很不靠谱的传言，听得他身后两个镖师都忍俊不禁。

    作为一个外乡人，汪孚林当然不会贸贸然走到县衙门前去打探什么，只是远远地绕一圈。可即便如此，见他张望，仍然有个身穿青绸直裰，一脸书卷气的读书人迎了上来：“这位小官人是来衙门办事的？若是到户房办契书，我可以帮忙代办，保证收费最少，效率最快。若是要打官司，我可以代写状纸，而且这鄞县衙门的放告日可不一定就是三六九，旁人很容易扑空的。若是其他琐事，我也都可以帮忙……”

    听这人滔滔不绝就是一大堆，汪孚林顿时大为惊异。自己也算是没少和衙门打过交道，就连杭州似乎也没有这样招揽生意的人，这宁波府的衙门好生“先进”啊！他给了要说话的叶小胖一个阻止的眼神，随即故意抄着外地口音说：“若是打官司，怎么收钱？”

    那青衫读书人原本只是瞅着汪孚林看衙门那眼神，觉得他像是有事过来办的人，这会儿听到对方果然有意打官司，他登时精神大振，立刻噼里啪啦就开始报价。写状纸多少钱，帮忙疏通户房和刑房多少钱，然后是析产多少，分家多少，人命多少……总而言之一句话，和现代律师有各种各样的报价一样，这位号称资深的状师，也就是俗称的讼棍，同样是分门别类明码标价。到最后，汪孚林手中扇子啪的一合，笑眯眯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尊驾说了这么多，还没自报家门。另外，你从前打过的分家官司，输赢如何？”

    “在下毛凤仪，刚刚确实疏忽了。至于我打过的分家官司，那自然是稳赢的。”

    自报家门的青衫读书人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毛相公你省省吧，你虽说是个秀才，可平常也就顶多帮人家办一下契书，弄两桩讨债官司，这分产的官司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打？叶家那个叶十九仗着家里背景雄厚，这宁波府所有的争产官司几乎全都他一个人包了。这次叶家的官司更是如此，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竟然帮叶家嫡支的老大老二老三告老四，也不想想叶四老爷现在是县令，将来万一官运亨通，他讨得了好去？”

    真的打了官司！

    汪孚林心中一跳，见叶小胖陡然之间瞪大了眼睛，分明想要开口说什么，他立刻伸出手来在其肩膀上重重一压，见一个矮胖中年人越过那个毛凤仪走上前来，他故意皱起眉头问道：“这么说，要打分产官司，就得去找那个叶十九？”

    “分产官司油水丰厚，谁不想打，只不过，鄞县户房孔司吏是叶十九的拜把兄弟，这户房的关系打通不了，分产的官司就必输无疑。”矮胖中年人见毛凤仪脸色铁青，他就耸了耸肩道，“至于我们，那就只能人家吃肉我们喝汤，接一点人家指缝里头漏下来的小案子糊口了。我说毛相公，你别掉到钱眼里去了，叶十九不但在户房有人，又是叶家旁支，这些年贪心想捞过界的人多了，可一个个都没什么好下场，你一个还能考举人的秀才相公何苦掺和！”

    见矮胖中年人坏了自己的事就耸肩走人了，毛凤仪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发现汪孚林并没有立刻撇下自己走，他顿时咬了咬牙说：“这位小官人，我看你不是本地人，这官司是否不在本地打？如果就是这宁波府其他几县，我愿意跟你去，你可以打赢官司再给我钱……”

    “你很缺钱吗？”汪孚林突然打断人问了一句，见毛凤仪顿时卡壳，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突然笑道，“那好，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谈。我得看看，你是不是真精通打官司！”

    PS：大清早的爬上来看到一世之尊断更请假，郁闷，最近章节看得正欢乐……心情受伤地求月票和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一三章 知己知彼（求月票）

﻿    尽管叶小胖也算是宁波人，但叶家是地头蛇，小胖子可不是，他年纪小，再加上离开家乡已经数年，要单单靠这小家伙来打探消息，那绝对是痴心妄想。所以，能够在鄞县衙门前碰到一个毛遂自荐的讼棍，不，应该说是状师，汪孚林确实很欢迎。

    只不过，他找人谈话的地方，却很不上档次，是在距离鄞县衙门两条街外的一座小茶馆。这座大白天却仍然漆黑昏暗的小茶馆生意很不好，老板也完全没有殷勤待客的意识，按照客人的吩咐上了茶水之后，就到柜台后头打盹去了。摆着六张桌子的店堂中，眼下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毛凤仪原本还指望要打分产官司的客人一定不会吝啬银钱，可眼下看到这么个谈话去处，他心里就失望了一半。只不过，想到外头还有两个随从牵马在外，没有跟进店来，看着真的有些豪门大户做派，他又生出了几许希望，当下率先开口问道：“这位小官人要打什么分产官司？”

    “首先，我要打的不是外地的分产官司，而是就在这鄞县。你敢不敢接？”

    汪孚林直截了当抛出了问题，见毛凤仪先是大为震惊，紧跟着就露出了极其犹疑的表情，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的回答。他在宁波人生地不熟，既然来了，要想做什么，当然得通过本地人。毛凤仪自己送上了门，可如果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去，听到是叶家的事，恐怕会逃得更加快。到时候又走漏风声，又耽误时间，所以他宁可先挑破这一层关节。

    “有什么不敢的！”毛凤仪终于嘴里迸出来几个字，随即冷笑道，“叶十九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叶家子弟，又和户房孔司吏交好，这才大包大揽了鄞县所有的分产争产官司。可他也不想一想，这次叶家分家风波闹得这样沸沸扬扬，他如果还想维持自己的地位，就应该左右劝和，把大事变成小事，而不是挑唆人家告状。叶家经此一事定然会元气大伤，到时候他就算有了钱，没了叶家做靠山，区区一个秀才还能这么横？”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叶小胖忍不住一拍桌子道：“就是！你这个外人都能看清楚，那帮叶家人却简直脑袋被雷劈了，娘希匹，这种事打官司有什么好处？”

    叶小胖一怒之下，宁波本地话里头经典的经典立刻冒出了头。见汪孚林满脸古怪地看了过来，他顿时缩了缩脑袋，不安地说道：“我也是和爹学的……”

    汪孚林微微一笑，见毛凤仪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叶小胖，他便淡淡地说：“我不是宁波人，我这小兄弟却是。我这状师也是为了他请的。既然你能看破叶十九自取灭亡，也算是有些眼力，那我再问你，你既然是做这行当的，鄞县衙门三班六房的人面总应该熟悉吧？”

    问到这个，毛凤仪的表情便有些不自然。他本待硬着头皮吹嘘一下自己都认识三班六房哪些要紧人物，可他发觉汪孚林那目光仿佛直入自己心底似的，能够看穿他的某些念头，不由得就打消了原本的打算，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和户房刘典吏说过几句话。另外，刑房和户房的几个书办也算是熟稔，三班里头，皂班秦班头我见过两回。”

    这根本就是完全不熟悉的节奏！

    汪孚林皱了皱眉，对毛凤仪在衙门里头的人脉关系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就在这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到了另一句话：“但我和陈县尊身边的一个亲随说得上话！”

    见毛凤仪眼巴巴盯着自己，汪孚林顿时看向叶小胖：“陈县尊什么时候上任的？”

    叶小胖对宁波府的情形，那都是听母亲和两个姐姐说起的，此刻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去年这时候？上任顶多一年。”

    这个自己明明能回答的问题，汪孚林却不问自己，而是问别人，毛凤仪不禁有些讪讪的。可下一刻，对方问出来的问题却让他猛地吃了一惊。

    “陈县尊在县衙里头威信如何，三班六房可都能镇得住？”

    有了叶钧耀的前车之鉴，再加上之前在杭州府衙发现凃渊这个堂堂知府都不能完全控制住底下的局面，汪孚林如今对一县主司的地位不得不持保留态度。发现毛凤仪脸上表情颇有些挣扎，显然那个结果理应不大好，他也不强求毛凤仪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是又问道：“陈县尊是哪里人，哪一科的进士，和宁波各家大户的关系又如何？”

    此时此刻，毛凤仪倘若还察觉不到对面这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年郎很老练，而且对县衙事务不是有几分熟悉，而是很熟悉，那他就是猪脑子了。之前那个问题他不太敢随意回答，但这个问题如果再不好好应付，只怕这所谓的分产官司绝对到不了自己手里。斟酌来斟酌去，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陈县尊是北直隶人，隆庆二年的进士，和各家大户往来很少，逢年过节也不太大张旗鼓办各种节庆活动。”

    “原来也是隆庆二年的进士。那他和如今官居歙县令的叶家那位四老爷是同年，就没有什么往来吗？”

    这种事毛凤仪哪知道，唯有打马虎眼道：“应该认识，但一科两三百人，未必会太熟。”

    汪孚林并不指望从毛凤仪口中打听到叶家那桩官司的所有细节，之前那些只不过是初步接触的试探，虽说结果不太理想，但总归还是有点小收获。于是，他随手从腰间摸出一锭约摸有三四两的银子，开口说道：“我住在吴门街街口，我手里这桩官司，可以交给你去代理，但有一条，你既然说和陈县尊身边的那个亲随熟识，那就帮忙去打听一下，陈县尊的家里情况，世交好友，师执长辈，反正越清楚越好，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傍晚就能有消息。另外，宁波知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反应，也一块好好打听。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

    眼见毛凤仪犹豫片刻，一手抓过银子，旋即答应下来，快步出了茶馆，叶小胖方才终于憋不住了，起身直接到汪孚林旁边坐了，低声问道：“汪大哥，你打算从官府下手？”

    “什么下手，官府那边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只是先打探着消息以备不时之需！”汪孚林笑骂了一句，这才轻声说道，“三班六房那些角色，最是刁顽滑胥，不是轻易能打动的，先看看那位陈县尊能不能打交道再说。走吧，我们在其他地方兜一圈，然后赶紧回去，别让你那两个姐姐知道我们的行踪，回头才能给她们意外的惊喜。”

    叶小胖巴不得能够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对此一点异议都没有。接下来，他带着汪孚林悄然造访了宁波府好些大户——当然只是在门前远远参观了一下，然后说出自己了解的情况——直到此刻，他方才有些气恼自己往日对这些人情世故的事情不太上心，知道的东西有限得很。

    当汪孚林和叶小胖悄然回去，直到吃过午饭，叶明月和小北方才回来。姐妹俩的脸色全都很不好。原来，苏夫人带着幼子搬到了陪嫁的宅子居住，叶家长房二房三房竟是因为叶十九的唆使，每家派了十来人把那座宅子四周看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她跑了。至于叶家老太太，叶钧耀的母亲，据说已经好些天深居内宅没人见到人了。叶明月和小北辗转打听了一下宁波各家大户的反应，却发现大多都在看热闹，其中甚至包括叶家的几户姻亲。

    “气死我了，一个个都是白眼狼！”回到屋子，小北一想到叶明月死死拦着，不让自己立刻设法翻墙进去探望苏夫人，就觉得肚子里憋的都是火，“难不成就看着他们颠倒黑白？”

    “这种时候，光是气有什么用？我不是拦你去看娘，而是要进去，就得带着万全之策去，否则只会打草惊蛇。”

    叶明月苦笑一声，心里第一次觉得很没底。自从父亲应考会试，在京候缺，而后又到歙县上任，她前后离开家乡也已经有三年了，亲族之间只是书信往来，逢年过节送点礼，也就谈不上信任和倚靠。而母亲的娘家远在松江府，鞭长莫及，若是贸贸然送信过去，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她想了想，便叫了严妈妈进来，让她去看看汪孚林和弟弟叶小胖在做什么，可严妈妈过去打探回来的结果，却让她好一阵无语。

    “汪小官人和少爷正在一块切磋制艺。”

    这下子，就连小北也差点没一口茶呛住：“切磋制艺？汪孚林和明兆？他们俩一个对科举漫不经心，一个恨不得整天逃课，突然会这么好学？骗鬼呢！不行，我得去问问他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回来！”

    小北刚到门口，背后就传来了叶明月的声音：“别去管他们！”

    “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鬼主意最多了……”小北把话刚说到这儿，见叶明月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意，她陡然之间恍然大悟，“姐是说反正他一定是帮咱们家，要担心也该别人担心？”

    “你笨一点就好了！”叶明月站起身来，笑着在走回来的小北脑门上一点，随即竟是生出了几分期待。

    叶家这分产官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汪孚林到底想怎么做？话说回来，娘那么厉害的人，之前却一直没动作，是坐以待毙，还是岿然不动？(未完待续。)


------------

第三一四章 何处为奥援

﻿    尽管宁波在富庶繁华程度比不上杭州，但在科场上并不输给杭州，有些年份进士题名的人数甚至还会位居浙江第一。因此，在整个浙江，杭州府、宁波府、绍兴府、嘉兴府，这四府素来在科场上各领，官府营造的进士及第牌坊不可能像那些科举小府一样每人一座，而是每科一座。毕竟，有时候一府能有五六人七八人及第，一一造起来根本就放不下。至于私底下，各家但凡有人及第，仍然会在祠堂门外竖起一座牌坊。

    叶钧耀虽说只是三甲进士，可这并不妨碍他为叶家的荣耀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祠堂前那座牌坊就是铁证。他是叶家大明朝以来的第四个进士，前三个官最大的当到布政司左参政，而他步入仕途之际还年轻，族中上下无不对他寄托厚望。因此，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官司，宁波府其他大户以及小民百姓固然只是当笑话似的看热闹，叶家各支族人有叶十九这样兴风作浪趁机捞外快的，有平日羡慕人家富裕现在却幸灾乐祸的，也有不少老一辈的暗自忧心忡忡。

    奈何叶家在宁波府繁衍生息已久，族人男丁数量竟有数百，各家房头众多，族中祭祀的时候往往会发生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窘境，所以合族大祭三五年才一次，大多数时候是各支大房自己祭祀自己的先祖算完。纵使是继承族谱的宗房，也只剩下了一个好听的名头，毕竟，话语权看的是家中是否有腰缠万贯的商贾，是否有金榜题名的进士，是否有名震东南的大儒，宗房如今什么都没有，也就说不上太高的威信。

    一大清早，担任族长的宗房老太爷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在河边散步，身后却一个随从都没有，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布衣老头儿。这是他一贯的习惯了，为的就是趁着这空气最好人最少的时候，好好清净清净。当他在一处石凳上坐下来，闭目养神之际，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青爷爷。”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亲切的称呼，宗房老太爷不禁一怔，等扭过头看清楚背后那胖墩墩的人影，他不禁失声惊呼道：“明兆？”

    叶小胖憨厚地笑了笑，随即接着说道：“青爷爷你果然还是老习惯，我就知道到这儿找您老准没错。”

    尽管叶小胖从小顽劣，一点都没有叶钧耀当年那点读书本事，可宗房老太爷对于这个胖墩墩的族孙颇为喜爱，因为叶小胖固然贪玩了点，待人却不错。他几乎是本能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你爹呢……看我这记性，他这个一县之主不能轻易离境的，可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放了你这个儿子回来，现在叶家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娘那样厉害的人都被人死死缠住脱不了身，你可千万别轻易露面，回头住到我家里去，我替你想想办法。”

    叶小胖悄悄在背后对不远处的汪孚林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这才按照汪孚林的话，不慌不忙地说：“青爷爷，我娘身边有人呢，虽说出不来，可别人也不能拿她怎样，我不急着去见她。我前天才刚回来的，外头的风声都听说了，青爷爷，自从官司打到了县衙之后，您见过我祖母吗？”

    见宗房老太爷叹气摇头，叶小胖便眼睛微红地说道：“祖母一直都对爹娘很好，对姐姐和我很好。现在分明是大伯父听人唆使，打官司告状，然后又不让外人见到祖母，再这样闹下去，祖母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叶家这么多年的声誉就全都完了！青爷爷，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不用您去到衙门说话，也不用您出面奔走联络别人平息这场风波，更不用您出面主持公道，只要……只要……”

    叶小胖前半截说的都是大实话，宗房老太爷当然能听得出来，可后半截一说请求，他就有些犹豫了起来。可不用去衙门也不用奔走，他心思稍定，刚想要亲切和蔼地问叶小胖，到底想求自己做什么，却不防人凑上前来，站在他坐着的石凳旁边，贴着他的耳朵说出了好一番话。等到他听清楚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顿时大吃一惊，盯着这个熟悉的大胖小子，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要做到这番话里让他出面的前提条件可不容易，这小家伙真能够做到？

    不等他发问，叶小胖便低声说道：“如果那件事没发生，青爷爷只当没见过我就是，如果发生了，那就拜托您了。我走啦。”

    见叶小胖深深一揖，随即一溜烟跑了，不远处分明有一个身穿直裰的小少年与其会合，也不知道是小厮还是别的，宗房老太爷索性不多想了。如果叶小胖说的事情真的发生，他的出面便顺理成章，否则一切休提！对于叶家这场窝里斗，他就是再痛心疾首，也不可能硬上。

    汪孚林对于叶小胖这番表现，那是相当的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上了马车之后，他就对临时充当车夫的杨文才说：“去鄞县衙门。”

    昨天傍晚毛凤仪似乎想通了，送来的消息又多又全面。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鄞县那位陈县尊在整个鄞县没有任何亲朋好友，上任的时候和当初动辄放大炮的菜鸟县尊叶钧耀一样，没带师爷，又不太擅长和城中各家大户交往，所以孤家寡人的态势更加明显。至于陈县尊与顶头上司宁波知府郑府尊，关系也只是平平，不过陈县尊却能够写一笔好字，据说之前还因为一道公文受过浙江巡抚邬琏褒奖，当然人既然不能把住局面，这本事也没什么出奇。

    这会儿，汪孚林便打算以游学秀才的名义，求见一下这位陈府尊。这里不是徽州，也不是杭州，整个宁波府除了那个见过自己的叶十九，应该就没什么人认识他了，而叶十九那边正有人盯着，不愁突然出现坏他的事。因此到了县衙门口，他嘱咐叶小胖在车上耐心等，随即就下了车。他给了门子一个丰厚的门包，再加上打着浙江巡抚邬琏的名义，门子自然忙不迭通报了进去，不消一会儿就笑容满面出来说道：“汪小相公，县尊有请。”

    鄞县衙门和歙县衙门差不多的格局，而汪孚林见陈县尊的地方，却并不是书房，而是县衙的三堂。地方不那么私密，可因为他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甫一照面，汪孚林见这位陈县尊四方脸，大个头，典型的北方汉子，心里就对这位的性格有了点数。于是，他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了之前和邬琏见面时，邬琏对于东南打行猖獗这一现象的忧虑。

    “所以我这次正好来宁波，抚院邬爷托我一探究竟，不知道宁波府是否如杭州府那般，打行猖獗，市井小民深受其害？”

    三堂外头听壁角的亲随和差役顿时都舒了一口气，暗笑这位巡抚差遣来的秀才还真够迂腐的。这种事自己到市井去转一圈打探一下就知道了，正儿八经地来求见知县老爷，岂不是纸上谈兵？这位陈县尊上任以来还没到下头去走动过呢，你问他，他怎么说得上来？

    邬琏上任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在整个浙江境内各府兜了一圈，宁波当然也来过，陈县尊尽管只和邬琏照过一面，话也没说过几句，但听着这口吻以及关注的方向，原本的半信半疑已经变成了七分信。然而，这个问题他却真的答不上来！沉吟许久，他最终开口说道：“邬部院既然想知道此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县就陪汪小相公一块去看看吧。”

    这条命令一下，整个县衙立时好一番鸡飞狗跳，少不得有人到市井上头去给那些寻衅滋事之辈打招呼，今天县太爷巡街，千万别乱来！然而在出门的时候，却不防今天来求见的那个外地小秀才硬是不肯带随从，陈县尊竟然还准了，他们也只好派人远远跟着，心里却把这个多事的小秀才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谁也不知道，身穿便衣穿梭于市井的那两位，最初谈论的确实是打行之事，可渐渐就离题万里了。

    一个时辰后，当兜完一大圈，发现市井一片太平的陈县尊，笑容满面地回到了县衙，而那位小秀才也告辞离去，县衙上上下下方才松了一口大气。

    在县衙门口的马车上等得心浮气躁的叶小胖一见汪孚林上车，立刻急不可耐地问道：“汪大哥，怎么样？”

    “陈县尊应该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立威，把人望建起来，总之他答应了，如果那件事成功，他就会名正言顺地摆明车马。”想到典型北方粗犷豪爽性子的陈县尊在这鄞县附廓府城的郁闷，汪孚林不禁微笑了起来，“嗯，大功告成，回去找你两个姐姐！”

    当汪孚林回到临时的居处，院门刚一关上，他就只见小北捋着袖子露出粉臂大步走上前，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连续在外跑了两天，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我该做的都做了，下面就要看你和你娘的。你最拿手的那一套可以用起来了。”汪孚林笑了笑，见叶明月也跟了出来，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明天上午，请夫人一声令下，把那些封锁她那陪嫁宅子的家伙全都打跑，再抓几个人，放话说要去鄞县衙门告状！”

    PS：一大早去登记移动手机号，结果一堆人，还各种麻烦办不成，回来又登不了作者专区，郁闷……求两张月票安慰一下(>_


------------

第三一五章 声东击西

﻿    叶钧耀从乡试去杭州开始，历经乡试、会试、殿试、馆选，而后又是候缺，上任，一直都没回宁波府，虽则苏夫人之前回家待产，但后来她又跟去了叶钧耀任上，叶家老宅原本四房居住的院子，便自然而然遭到了雀占鸠巢，被长房叶大老爷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

    等到一分家，叶大老爷更是迫不及待地把弟弟弟妹全都扫地出门，又在叶十九登门唆使下第一个答应打官司。

    叶家想当初多兴旺发达，怎么可能就只剩下几个铺子，两三千亩地，几处房产，金银细软却只有那么一丁点？那些好东西肯定被母亲私底下留给当官的四弟了！

    因此，他名义上留着母亲名为奉养，实质上却是早晚逼问，直到把老人气得要抹脖子上吊，他生怕酿成大祸，才不得不暂时消停了下来。气不过的他听了叶十九的话，到另外两个弟弟那儿挑拨了一番，随即派人牢牢看住了苏夫人搬出去的那处私宅，唯恐把人给放走了。而递去鄞县衙门的状纸，也是他亲自过目修改了几遍的。

    然而，一切本来还算顺利，可昨天傍晚开始，二弟三弟突然就闹腾了起来，全都要见母亲说话。他生怕母亲见了他们诉说自己不孝，左一个理由右一个借口拼命推搪，可眼看就要渐渐招架不住了。此时此刻，他正在书房中见族侄叶十九，打算让其出面安抚两个弟弟。正说到关键时刻的时候，冷不防外间好一阵嚷嚷声，紧跟着，一个小厮就不管不顾闯进了书房。

    “老爷，不好了！”

    “叫嚷什么，天还能塌下来？”自从分家之后控制了老太太在手里，叶大老爷就开始学着祖父当年的威严，这会儿眼睛一瞪，却也威势十足，“说吧，什么事？”

    “四太太手下一批人打出了宅子，直接抓了我们的人到鄞县衙门去了！”

    叶大老爷只觉得脑袋一下子轰然炸开，一拍扶手就霍然站起身，竟是气得七窍生烟：“她手底下才有几个人，我们三家派了多少人？竟然能让她打出来，全都是饭桶吗！等等，去衙门，她一个妇道人家跑到衙门去干什么，简直是丢尽了我们叶家的脸，快，给我多多地派出人去，到鄞县衙门堵门，绝对不能让她进去……等等，今天不是放告日吧？”

    见叶大老爷先是气急败坏，说到最后，那语气中赫然多出了几分惊恐的意味，一旁的叶十九也不禁吞了一口唾沫，心里有些发毛。要说苏夫人在叶家，那是鼎鼎有名的精明厉害，往日就连老太太见了她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更不要说底下其他人。分家之后他之所以竭力撺掇了叶大老爷他们兄弟三个打官司，正是为了报苏夫人不让他去歙县，回程路上又让他饱受一番惊吓的一箭之仇，本以为成功把人软禁了，可现在的结果和想象的距离仿佛有点远……

    “大老爷，不巧得很，今天正好是放告日！要不我这就去衙门一趟。就算四太太再能耐，衙门三班六房可是讲规矩的地方，别人可不吃她这一套。”

    叶大老爷本待点头，可想想这个四弟妹的厉害，他还是心头直打鼓，想了想竟是亲自送了叶十九到书房门口，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行事。可叶十九前脚刚走没多久，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书房的门帘就又被人撞开了。这次进来的却不是别人，而是叶大太太。虽说是结发夫妻，都已经抱孙子的叶大太太却已经看上去很是苍老，这会儿人却是疯了似的。

    “叶钧文，我都说了做事留一线，你倒好，非要对四弟妹苦苦相逼，俊哥昨晚冲克了什么魇着了，到现在还很不好！我不管你想怎样，我要去普陀做法事！”

    叶大老爷甚至还来不及开口阻止又或者挽回，就只见叶大太太气冲冲地出了门，外头立时传来了她的大呼小叫。叶大老爷气得直打哆嗦，可长孙突然发生了状况，这也确实不可小觑，他只能勉强把这桩突如其来的烦心事给丢到了一边。

    然而，等到枯坐许久，他想起来到外间去问问妻子的情况，却得知叶大太太已经叫了儿子媳妇，浩浩荡荡带了三十多个家人，就这么直接出发了！他险些给她这少有的效率给气了个半死，可家里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调派人手自然就不那么充裕。再加上他着实不放心苏夫人去衙门那边的情形，生怕叶十九镇不住场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去衙门那边走一趟。

    他这带人一走，叶家顿时更加空空荡荡。后院服侍叶老太太的人虽说还是老一批没换过，可没分家之前，她们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敬着，刚刚一分家，兄弟三个就闹腾得几乎翻了天，叶老太太更是连院门都出不得，她们自然也都忧心起了前途。

    此时此刻，门前两个丫头小声商量着今后怎么办，最后唯有相对叹气。就在她们情绪低落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瞥见外头一个熟悉的人影跨过院门进来，登时使劲揉了揉眼睛，等发现自己没看错人，她登时呆若木鸡。至于另一个丫头，则是一愣过后霍然起立，拔腿就钻进了屋子里。

    叶老太太从来就是个绵软性子，她生了四个儿子，却没有女儿，从前当媳妇的时候一切听婆婆的，自己当了婆婆，就撒手掌柜一切都听媳妇的，却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然而，此次她唯一一次由了自己的意思分家，只对小儿媳妇在信上说了一声，谁知道真正分了家，她甚至还想着小儿子这些年读书用了公中不少钱，于是特意少分了他们一些，谁知道转眼间就闹出了这么多大的事情。这么些天来，她的眼泪掉得比这辈子加在一起都多。

    她就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

    此刻听到动静，见丫头突然冲进门，她便低声问道：“又是那个孽障来逼我了？”

    “不是，不是，老太太，是四太太来了，四太太来了！”

    叶老太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通红的眼睛，等看到苏夫人进门快步走到自己跟前，她下意识地要起身，可随即却双膝一软，又瘫坐了回去。直到苏夫人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她的眼泪一下子簌簌掉落，竟是伤心得无以复加。

    “慧颖，真的是你回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去陪你公公了！”

    苏夫人见不过半个月功夫，婆婆就形销骨立，整个人精气神全无，眼睛更是红肿得仿佛天天都在哭，忍不住心中暗叹。婆婆什么性子她当然知道，所以给她的信上说分家，她少不得赶回来看看，结果竟然闹出了这一连串猴子戏。此时此刻，知道对方心里肯定是悔了，她就笑着说道：“好了，娘，长话短说，我这是趁着家里没什么人这才过来的。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若不愿意，就当我今天只是回来看你。”

    “愿意，我当然和你走！”叶老太太就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愿意呆在这个被长子嫌弃威逼讥嘲的家里。她使劲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说，“我跟你走，我们去衙门告那几个孽障忤逆！”

    尽管苏夫人也非常想看看那几位兄嫂被告忤逆的嘴脸，但她更知道如此缠夹不清下去，叶家在宁波府的多年名声就要彻底毁于一旦了。故而，她只是笑了笑说：“娘，若是告了忤逆，叶家今后恐怕会成了整个宁波府的笑柄。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外头我都预备好了，娘跟我走吧。”

    见几个丫头仆妇全都傻了，苏夫人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愿意跟我走的人跟上，其他的想留下就留下。”

    话虽如此，丢了老太太，谁还敢留在这里？很快，众人便立时三刻跟着苏夫人出了门。等发现各处门房全都被人把住，尤其是最前头的大门，两个门房更是被捆成了粽子，想到她们之前和叶老太太一块被禁止出门，她们顿时心里好不解气。

    等到扶着叶老太太上马车的时候，苏夫人看到四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便对婆婆说道：“娘，既然走了，您在这儿随便撂下两句话就是。”

    叶老太太颤颤巍巍上了车，听了这话，她也顾不上坐稳，厉声说道：“告诉那三个逆子，我这老婆子只要还活着一天，这家里就还轮不到他们做主！一个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眼里哪里还有天理王法！他们既然只知道威逼我这个老婆子，我这就跟着小儿媳妇去小儿子任上，省得受他们的闲气！”

    听到叶老太太这话，四周围的人们顿时一片哗然。叶老太太的意思和三个儿子之前递到衙门的状纸截然相反，分明是向着小儿媳妇，怒骂那三个儿子贪婪。而且，谁家不是老太太依着长子长媳过活，这边厢老太太却要跟着小儿媳妇去小儿子任上，这得是受了多大的气？

    “走！”

    随着丫头们先后上了两辆马车，苏夫人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下令，一众人上马簇拥了马车飞快离去。

    等到叶大老爷听到风声，和两个弟弟先后赶回来，看到的就是门房里头被捆翻的人，以及空荡荡一片的后院。到了这份上，他顿时意识到之前那一切突发状况，竟然全都是声东击西。

    叶二老爷和叶三老爷只是不忿大家都读书，却偏偏只有弟弟考上了进士，他们止步于秀才就再也上不去了，因此长兄撺掇说叶家的私房全都留给了叶钧耀，他们也就跟着闹腾。直到有人传话说母亲都快被长兄逼得上吊了，他们方才觉得不好，一再闹着要见。如今倒好，母亲被四弟妹神兵天降似的接走了，临走还撂下这么一通话，可想而知他们会多丢脸！

    “别想这么就算完了，老子……老子要到衙门去告他们！”叶大老爷气咻咻地迸出这么一句话，正好继续撂狠话发脾气，身后却传来了一个骂声。

    “告什么状，你还嫌丢脸丢得不够？”

    PS：一直没看，月票居然突破一千票了，哈哈哈，谢谢大家！本月还剩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再召唤一下月票和周一的O(∩_∩)O(未完待续。)


------------

第三一六章 开锣唱戏

﻿    叶大老爷何尝被人这么训斥过，此刻他正是心里窝火的时候，登时霍然转身就想反唇相讥，却发现背后一溜站着五个老者。虽说他们与他不是一个房头的，可全都是辈分比他高一辈甚至两辈的族中长辈！这要是往日，自忖家里有财有势的他也许面上应付一下就完了，心里不会把这么些人放在眼里，可眼下却不一样，老母亲被四弟妹打上门来带走，而且临走之际还丢出了一句说他不孝的话来，眼下他是最怕碰到这些族中的难缠老头儿！

    “各位爷叔怎么来了？”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很不自在地说，“我那四弟妹不知孝悌，竟然蛊惑了家母跟她走，我这也是……”

    “是什么，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随着这句声若洪钟的话，几个老头儿身后，族长宗房老太爷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见叶家三兄弟见到自己，那脸色全都是乌漆墨黑，他方才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事情闹到这份上，你们还不知道收敛一二，还要去告？说一句不好听的，这些天老太太在家里，外人一个都见不着，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大侄子你自己应该心里清楚！你去告你四弟妹？笑话，要是老太太反告你忤逆，你自己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扛不扛得住？”

    叶大老爷本来就只是一时气恼大发雷霆，此刻听到这话，见几位族中长辈全都是脸上冷冷的，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替母亲主持公道，再看看叶二老爷和叶三老爷也全都一副冷脸，这威逼亲母的罪名到时候兴许真的要自己背了，他方才一下子慌张了起来。再加上妻子突然去普陀拜佛，家里人手少了大半，如今关键的母亲也被四弟妹给夺了去，他手上的筹码已经少得可怜！

    “族长，您可不能听四弟妹一面之词……”

    “呸！”宗房老太爷不等叶大老爷把话说完，就重重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我连你家四弟妹人都没见过，听什么一面之词？外面这些天都在说什么，你们都是聋子，一个个都听不到？叶家在宁波府扎根已经一二百年了，什么时候闹出过这种兄弟阋墙的丑闻？老太太亲自主持的分家，也请了见证人，总共多少财产清清楚楚，四房少分那也是老太太明说的，因为这些年读书花销大，这才少分了他几个。至于老太太私房，留待百年后再分，这难道有错？”

    宗房老太爷既然起了个头，摆出长辈的谱开始大骂三兄弟，其他几个老头儿连日都憋了一肚子气，少不得也都拄着拐杖上来轮番教训。叶二老爷和叶三老爷还算运气，毕竟他们可没干软禁母亲的事，可叶大老爷就惨了，叶老太太临走时那通话，听到的人可不在少数，他就算气得嘴唇直哆嗦，可终究不敢再犯了众怒。而且想想忤逆两个字的后果，他也着实有些扛不住。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外间传来了一个小厮的嚷嚷声。

    “老爷，老爷，衙门来人了，说是陈县尊要立刻审理叶家的分产官司！”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时此刻，别说叶大老爷慌了，就连叶二老爷叶三老爷，也全都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团团转，最担心的就是苏夫人到时候搀扶着叶老太太直接往公堂上一站，那才叫是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惹了一身骚！而宗房老太爷眼见得刚刚还满脸不服气的叶大老爷简直都要对自己跪下了，满脸的求恳，他才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招手让叶大老爷到前头，对其低声耳语了几句。等到他这话一说完，叶大老爷满面愁容一扫而空。

    “族长，要是这一关能够平安过去，我绝对忘不了您老的提醒！”叶大老爷撂下这话，立时威严地一扫两个弟弟，沉声说道，“老二，老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我们这就去衙门！只要你们听大哥我的，这桩案子不难办，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看到叶大老爷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死活把那两个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弟弟给拉了出去，宗房老太爷想到叶小胖对自己说的话一桩桩应验，忍不住轻轻揪着几根老鼠胡须，却是忍不住思量给叶小胖支招的人到底是谁。叶钧耀倒是有个聪明肖母的女儿，会是她吗？他一面想着，一面对今天自己找来的其他几个帮手言语了几句，却是决定都到县衙去看看。毕竟，叶大老爷刚刚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万一临场变卦，这场官司就变数大了。

    听说叶家这分产官司开打，鄞县衙门外头顿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然而，当得知叶家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全都到了，却不见那位登门直接把婆婆给抢了回去的四太太，围观百姓先是窃窃私语，然后议论纷纷。在这种质疑声中，街角墙根处停着的一辆马车上，汪孚林给叶小胖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笑着说道：“好了，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该你上了，可千万别丢你娘和你姐姐们的脸！”

    “哪有你这样给人压力的！”小北嗔了一句，却是对有些紧张的叶小胖说，“别听他的，戏台子也搭好了，你只管唱，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看到小北说到高个子的时候，悄悄指了指汪孚林，叶明月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是对弟弟说道：“就照着之前商量好的说，只要你不慌不忙，压力就都在别人身上。想想当初状元楼那场英雄宴，你可是亲眼看过大场面的。”

    叶小胖这才猛地想起去年那会儿的场面，那时候从徽州知府段朝宗、自己的老爹，再加上府县一堆官员，六县几百名生员全都在场，他那时候也没怎么怯场嘛！他完全忘了那场大戏先是李师爷唱的，而后是汪孚林和秋枫唱的，他和程乃轩就是个凑热闹的。此时此刻，他重重点了点头，下车之后带着毛凤仪开路，就昂首挺胸地往衙门走去。

    看到叶小胖下了马车，带上早就等候在那的毛凤仪，径直穿越人群，就这样进了鄞县衙门，外头须臾传来了巨大的议论声，叶明月想到当初那个顽劣不肯读书的弟弟，一时百感交集。如果不是父亲来到歙县担任县令，如果不是李师爷主动请缨来当门馆先生，如果不是汪孚林替父亲解决了这么多麻烦，金宝和秋枫又给弟弟伴读……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就算母亲和自己再能耐，弟弟也未必能够成长到眼下这个样子，她忍不住用手指擦去了眼角的水光。

    小北却在想着自己偷偷潜入苏夫人那座陪嫁私宅，与其商量今天那番大动作的情景。果然，娘就是厉害，二话不说就照着汪孚林的计划，演了一出漂漂亮亮的好戏。只不过，她着实对叶老太太有些发怵，毕竟从前自己可是丫头，现在却变成了庶出的孙女，也不知道叶老太太万一跟着去了歙县，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唉，不想了，相比自己那个没担当没本事更没人品的亲哥哥，叶老太太终究好相处多了！

    叶小胖一走，汪孚林再坐在马车上，他就觉得有些不合适了。见姊妹俩都在发呆，他咳嗽了一声，随即笑着说道：“我也去看个热闹，回头见！”

    说完这话，他立刻闪人下车。尽管衙门大门口全都是人，但熟知公堂流程的他当然知道，这年头只要多出几个钱，就能跑到大堂前头去看热闹，于是轻轻松松掏钱进门。尽管大堂前头看热闹的好位子已经给别人挤占得差不多了，可他要的只是听过程，是否看到却无所谓，便索性找了个清净的角落。不多时，他就听到一声响亮的惊堂木，继而便是升堂声，立棍声，煞是威严。

    对于看过好几次叶县尊审案的他来说，这着实谈不上太大的震慑力。只看大堂之外那些依旧窃窃私语的观众，就知道这番做派小民百姓也早就不怕了。

    叶家四房来的是本该在歙县的叶小胖，苏夫人和叶老太太全都没来，这样的结果不止叶家三兄弟松了一口气，叶十九更是松了一口气。他用轻蔑的目光扫了一眼叶小胖身边的毛凤仪，根本就没把这么个在鄞县籍籍无名的状师又或者说讼棍放在眼里，只思量着如何消除叶老太太被苏夫人给带走，又当众说出那么一番话的影响。因此，等到陈县尊升堂之后，他立刻就抢先陈述案情，谁曾想他才说了没两个字，就只听重重一声惊堂木。

    “本县听闻，叶王氏已经为媳妇叶苏氏接走，叶王氏更是亲口在家门外历数长子次子季子不孝，可有此事？”

    陈县尊上任以来，也断过各式各样的案子，可突然采用这种快节奏单刀直入式问法的却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因此，别说堂上原告被告一堆人傻眼，就连三班六房的吏役们也全都惊愕交加。叶大老爷刚刚还对宗房老太爷说得好好的，可升堂之后就免不了生出一丝侥幸。可这会儿一县之主当堂就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压了下来，他顿时再也不敢希图两全其美了。他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县尊在上，我等兄弟三人是被奸人唆使的，还请县尊明鉴！”

    此话一出，大堂内外登时一片哗然。奸人？谁是奸人？叶大老爷莫非是说自己不想打这场官司，这又是一个大转折啊！

    PS：月票1187票，居然快逼近1200了！太感谢大家了，不知道能像上个月那样突破1300吗？另，周一求个，谢谢^_^(未完待续。)


------------

第三一七章 有如神助

﻿    叶十九根本没有想到叶大老爷会突然来这一招，此时不但大惊失色，而且隐隐约约还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倒是叶家二老爷和三老爷在路上就已经听长兄低声提过宗房老太爷的方案，那时候还只觉得，未必会到最糟糕的时刻，未必用这个下策，谁知道县太爷刚一升堂就突然发难，这根救命稻草竟要第一时间拿出来了！于是，在叶大老爷如此发话之后，他们俩对视一眼，也同时上前了一步。

    “县尊在上，学生也是受人蛊惑，这才打分产官司的，本来并无与兄弟争产之意！”这是叶二老爷的话。

    “县尊明鉴，学生和四弟向来交好，别说他本来就分得少了，他就是分得多，那也是慈母一片心意！若不是奸人挑唆，学生怎会险些铸成大错？”叶三老爷比两个兄长说得更露骨，事到如今，一想到四弟叶钧耀毕竟已经是朝廷命官，万一今后官运亨通，现如今他却把人给得罪死了，那岂不是倒霉透顶？

    在三人争先恐后的陈词之后，叶小胖这才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下拜。他身上还没有功名，再加上陈县尊和他老爹叶大炮科场同年，也算是长辈，这个头磕下去，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县尊，家父如今正在任上，闻听家祖母主持分家，觉得不妥，虽说家母已经先行回乡，但还是派我急急忙忙赶回来。叶家本是一体，更何况父母在，不分家，那才是常理。没想到我刚回来就听说此事闹上了公堂，今日在此代表家父表明心意，若是觉得分家不公，不分也罢。”

    此话一出，堂上全都傻眼了。尤其是叶家三兄弟，此刻更是个个心中叫苦。不分家，各家虽说能够各自藏体己，纳私房，可说到底这都是不能见光的，而分家之后，各家捏着大笔财产，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是何等快活？一时间，哪怕先头把责任推出去的时候，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兄弟三个，这会儿不禁全都后悔起了打这桩劳民伤财又丢名声的官司。

    叶大老爷更是抢先说道：“家母分家本是公允得很，全都是我叶家不肖子弟，一直当讼棍的叶十九因私怨挑唆我兄弟的！”

    “没错，他一个劲蛊惑我们，说是家母偏心四弟，分家不公。”

    “若非此人作祟，又一再花言巧语，我们怎会上当！分明是他和衙门胥吏勾结，希望借机染指我家的家产！”叶三老爷更狠，直接把主观臆测给加上了，甚至连衙门胥吏也给一并扫了进去。

    升堂之后陡然之间出现这么多变故，堂外旁听的人群只觉得应接不暇。要说豪门大户的争产官司一向是最轰动的，因为彼此互相揭短，甚至会爆出很多惊天大八卦！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原告三兄弟直接把矛头转向了状师，被告代言人叶家小胖子却义正词严地说认为分家不公那就回归原样，不分了，没看那跟着的状师也已经目瞪口呆，显然打过这么多官司就没见过这样的！

    此时此刻，汪孚林换了个角度，终于看清楚了堂上那一个个人的背影，就只见叶家三位老爷身边，原本身姿笔挺的叶十九浑身颤抖了起来，随即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在这种意料之外的压力下，他听到叶十九一个劲为自己辩解着，辩解自己只不过是因为三位族中叔伯的请求，这才接下官司诉讼的事，并无私怨，更没有丝毫挑唆蛊惑等等，可就在这时候，叶小胖却突如其来插了嘴。

    “十九哥，你之前奉了老太太之命，从宁波到杭州去接我娘和我姐姐她们，结果却因为在路上拥妓招摇过市而遭遇水匪，回程途中遇袭又被我娘责备训斥，到了宁波后四处诋毁我娘的名声，这些话有很多人听见，人证比比皆是，你还想抵赖吗？”

    陡然插话砸了叶十九一个措手不及，叶小胖便提高了声音说：“你身为叶家子弟，家境贫寒，是谁资助的你读书，是谁推荐你去的书院，更是谁给你引荐的师长，让你县试府试道试一级一级考上来，最后得到的这秀才功名？是我家祖母，是我爹！可你却得了个秀才便不知上进，整日里行走于衙门，借着叶家的势写状纸接官司，被人称之为讼棍却沾沾自喜，甚至忘恩负义挑唆恩人家内乱，白瞎了你这一身秀才的行头！”

    叶小胖从前在叶家人眼里，无非是顽劣不堪造就的不肖子弟，可今天火力全开之际，竟赫然又是一个苏夫人，叶家三兄弟登时瞠目结舌。叶十九更是阵脚大乱，别说反击了，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就在这时候，只听上首第一次发话后就保持了沉默的陈县尊猛然重重拍下了惊堂木。

    “叶十九，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县尊，县尊，学生冤枉啊！”

    叶十九做梦都没想到今天这事情闹到最后，罪责竟是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整个人顿时都慌了神。他下意识地往边上扫了一眼，见户房孔司吏恰是在场，便用求救的眼神盯住了对方。见其犹犹豫豫不想动，他便把心一横，哀声说道，“县尊明鉴，学生家业贫寒，确实是受叔祖母资助方才有今天，揽词讼那也是为了能够自食其力，为此甚至打算去任歙县令的四叔父那儿当师爷，谁知却被四叔母拒绝，但学生绝对没有怀恨在心，是他们有意诬赖。这次叶家的分产官司，学生还为此请户房孔司吏居中说和，绝无挑唆内乱之心，孔司吏可以作证。”

    孔司吏眼见今天这官司闹得天大，原本是准备明哲保身的，可叶十九非得拉扯上自己，他见众多目光聚焦于自己身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含含糊糊地说道：“堂尊，叶相公确实提过，让小的从中说合……”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陈县尊这惊堂木又一次重重砸了下去，这一次却是比之前更加疾言厉色：“孔佳，本县上任以来便查阅前代众多县令的政令，发现早已严令在先，禁止衙门吏役与讼棍交接，你身为户房司吏，主管县衙各项事由，却和叶十九这一刁顽讼棍私交甚笃，来往频繁，视禁令于不顾，今天更是在公堂之上庇护此人，你莫非是觉得这鄞县便无人能治你不成？”

    事到如今，哪里还会有人看不出，陈县尊今天从始至终都是有的放矢？虽说每一个人都不明白，上任最初丝毫没心眼，被吏役轻易糊弄，后来就干脆无为而治的陈县尊，怎么突然就变精明了。可这位抓准了矛盾中心点，硬生生把户房资深老人孔司吏给扣住了。紧跟着，众人就只听陈县尊义正词严，竟是又深挖出了孔司吏好几次勾结外人，颠倒黑白的行径，这下子，堂上内外全都意识到，这鄞县衙门只怕要变天了！

    而从头至尾这一幕看下来，最最惊讶的不是别人，而是毛凤仪！他本来还为今天这场官司精心设计了各种各样天花乱坠的辩词，自忖就算叶十九在公门内有人，自己也有不小的把握，却没想到从始至终就没有自己发挥的任何余地，旁边这官司的被告代言人叶小胖有如神助，公堂上向来不哼不哈的陈县尊更是犹如突然领悟了神目如电这一神技，而下头叶家三兄弟齐齐倒戈，转眼之间鄞县讼棍第一人叶十九已经铁定倒台，而孔司吏眼看就快倒了！

    对了，自己之前帮忙身边这位叶公子和另一位小官人和户房刘典吏见了一面，难不成……

    啪——

    哪怕孔司吏在心里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叶十九给骂了个半死，尽管叶十九连声冤枉，但陈县尊还是在一声惊堂木后，当堂做出了判决。

    “家和万事兴，叶家因奸人所惑，兄弟四人对簿公堂，然事到临头幡然醒悟，善莫大焉。今本县公断，分产不分家，仍为一体，此前由叶王氏主持之分产协议，公正有效，叶王氏之私产待其百年之后再议。兄弟三人需得以礼将母亲请回家中奉养，若再有所谓苛待传闻，本县决不轻饶！”

    顿了一顿之后，陈县尊方才用厌恶的眼神扫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叶十九和孔司吏，痛心疾首地说：“然鄞县叶秀才不读圣贤书，一心兜揽词讼，煽风点火，兴风作浪，本当重责以儆效尤，然因其身为县学生员，本县当立时呈报大宗师。正值大宗师整饬学风之际，定然会严肃查处。而鄞县户房司吏孔佳，勾结奸民，颠倒黑白，竟在多项户房事务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若不惩戒，难以整肃风气，今日将孔佳当堂革退，以户房钱科典吏刘铭署理！”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见堂上乱糟糟的，有人答应感谢，有人叫苦连天，有人高呼冤枉，也有人称颂英明……他悄然退出，却不想县衙大门口一大堆等结果的看热闹百姓围上前来，他不得不对众人大略讲了一下内中的结果。这下子，人群一下子为之哗然，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他赶紧趁乱闪人，绕了一个圈子才来到了马车边，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小北亟不可待地一把拉起窗帘，见是汪孚林顿时大喜：“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

    见叶明月的脸从小北旁边露了出来，满是期待，汪孚林便笑着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那还用说？当然一石数鸟，天衣无缝！”

    PS：最后五个小时，本月最后一次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三一八章 孝道（求月票）

﻿    一场让宁波城上下无数人津津乐道的官司，陡然之间以另外一种方式倏然结尾，怎不叫人一个错愕了得。到头来一度反目的叶家兄弟几人看上去其乐融融地离开了衙门，而且个个对从歙县赶回来的侄儿嘘寒问暖，仿佛比自己亲儿子还亲。紧跟着，一群人就去苏夫人那儿接叶老太太，虽说老太太暂时不肯挪窝，可据说宅子里不时传来欢笑声，显然上上下下全都心情很好。

    相形之下，失魂落魄的叶十九被刚刚丢了司吏之位的孔佳一路从衙门里头撵打出来，这桩笑话反而没有太多人关注。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从叶家身上啃一块肉下来，结果大败亏输，落得这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而那位新官上任的刘司吏，则是揪住了今天身为状师却一点用场都没派上的毛凤仪，那态度和从前的爱理不理大相径庭，嘴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发现从毛凤仪身上竟是打探不到什么，他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总之，你给我牵线搭桥一下，让我再见见那位小官人。”

    孔佳把持户房那么多年，刘司吏手里捏着证据，却从来就不敢往县尊那儿送，这次毛凤仪引荐的那位汪小官人玩了那么一招乾坤大挪移，却是助他心愿得偿。而且看看今天公堂之上这神乎其神的变化，从前包揽了鄞县大多数分产官司的讼棍叶十九别说功名保不住，看这情形兴许要被驱逐出宗族，孔佳也丢掉了户房司吏的肥缺，而叶家兄弟几个竟然就这样神奇地重归于好了，这一系列变故实在是太让他眼花缭乱了。所以，他怎能不好好拜会一下人家？

    毛凤仪哪敢说自己引荐人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其中一位便是叶家的少爷。刘司吏从前是典吏的时候他就很难说得上话，如今自然不敢违逆。当他匆匆赶到之前去过一次的那座宅子时，却发现门前正好马车驶出来，他赶紧让到了一边，随即就认出了马车后头那位年方十五六的少年，少不得叫了一声小官人，急急忙忙上前拦马。

    认出人的汪孚林打手势让众人先走，自己策马上前，等问明白毛凤仪的来意，他就笑道：“这个容易，我今天要去拜会一下叶家老太太，没工夫。明天早上我要去拜会陈县尊，让他明天下午或者晚上过来就行了。”

    面对这轻描淡写的口气，毛凤仪心里实在是羡慕得很。别看他是秀才，可浙江乃是科举大省，秀才考举人的成功率，大约是每五十个人里头才能出一个，所以，他既然选择了走兜揽词讼这条路，根本就不可能得罪县衙小吏，可眼前这位同样是秀才，却偏偏有这样的能量！他笑容满面地答应了下来，正要继续说什么，却不防汪孚林突如其来岔开了话题。

    “你之前说很缺钱，能说说到底是什么缘故吗？须知你既然以有凤来仪为名，可见长辈期许无穷，怎至于当个在县衙门口兜揽词讼的状师就满足了？”

    如果是别人问，毛凤仪一定会敷衍过去，可想到刚刚那桩案子，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就低声说道：“家母纺纱织布，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去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至今还不能下地，全靠我家娘子一肩挑起，照顾内外。之前为了我能考中秀才，我家的家底已经空了，所以我只能仗着熟读大明律以及教民榜文大诰等等，想着兜揽词讼也许能赚到一点钱贴补家里。”

    “那你至今为止赚了多少？”

    毛凤仪有些羞愧地嗫嚅说道：“加上小官人之前给的这些，总共不到九两，还不够给我娘买药的。”

    “那你还打算继续这样下去？要知道，如果你继续科举，也许能够考中举人，光宗耀祖，也可以过上比现在好很多倍的生活。而且，令堂应该也不想看到你就这么在科场上半途而废吧？”

    “我的资质在书院都只是中上，道试也是参加了三次才勉强考中的，与其浪费光阴浪费钱在科场上，娘有什么万一时只知道悲痛欲绝，还不如现在尽力赚点钱，让她过得好一点，让她多活几年。我家娘子自从嫁了我之后就一直吃苦受累，甚至嫁妆都贴了进去，我实在是不想再这样了。再说，我下头还有弟弟妹妹，弟弟才刚启蒙正在读书，兴许他比我更有资质呢？”

    汪孚林看着这个二十五六岁的秀才，一直坐在马上和人说话的他突然跳下马来。如此一来，他甚至还比对方矮大半个头。他笑着拱了拱手说：“毛相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歙县松明山汪孚林。”

    毛凤仪没想到汪孚林突然会如此礼待自己，愣了一下方才慌忙举手还礼，却不知道自己该开口说什么。下一刻，他便只听汪孚林笑着说道：“这样吧，今天你好歹是为了叶家四房去当状师的，便随我们去见一见叶老太太。这次的案子能够顺利平息，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样的邀约，毛凤仪自然求之不得，可却仍有些难以置信。难道就因为知道他是为了病重在床的母亲而放弃科举当一个状师，汪孚林就这样礼待自己？这怎么可能，那些有志于科场的人，最痛恨的就是身为生员却自甘下贱去兜揽词讼的，不该是知道理由就鄙薄他没志气，训斥他应该为了重病在床的母亲，努力拼搏考上举人吗？

    汪孚林倒不在意毛凤仪心里的想法。这年头的科举那才叫真正的独木桥，浙江和南直隶的乡试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二，耗费光阴的同时，更需要很大的投入来养一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家里若是殷实小地主，勉强也算供得起，可若是寻常平民温饱之家，要供一个秀才出来，那简直要拉低整个一家人的生活水平。而那些只知道读圣贤书的秀才相公往往不问家人疾苦，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家人供养，像毛凤仪这样自食其力反哺家人的，实在是值得钦佩。

    苏夫人陪嫁那处私宅的所谓欢声笑语，当然只是给外人看的障眼法。事实上，叶大老爷兄弟三个一进去就被叶老太太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任凭哪个母亲碰到亲生儿子逼问财产，乃至于把人软禁这种事，哪有这么容易忘记的，因此，遭了池鱼之殃的叶二老爷和叶三老爷一出来，对长兄那是甭提什么好脸色了。然而，他们更不希望苏夫人真的就把叶老太太给接到歙县去，那样的话，他们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可他们好说歹说，苏夫人却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会对娘说说看”。事情到这个份上，他们谁也不敢威逼这个实在是太厉害的四弟妹，甚至不敢去计较人家根本没留下他们用饭，讪讪然告辞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好歹叶小胖还送了他们两步，他们总算找回了几分面子。可就在这时候，恰逢几辆马车进了巷子，他们就只见叶小胖眼睛一亮，撇下他们就一溜烟快步迎上前去。

    “汪大哥，你们可来了！”

    “我可是真的把一大家子人都拉来了，今天午饭够吃吧？”

    叶小胖对三位伯父虽说客客气气，但刚刚说话相处，他都只觉得万分别扭，此刻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当即眉开眼笑地说：“当然够吃，我已经吩咐了厨房，一定要做上几道地道的宁波菜，给汪大哥还有金宝秋枫尝尝……啊，看我这记性，当然还准备了二位先生最喜欢的绍兴女儿红。”

    眼见两辆马车进门，叶小胖高高兴兴地拽着那个面目陌生的少年进去，被撇下的叶家三兄弟你眼望我眼，尴尬的同时，却更加疑惑这一群人到底是谁。然而，谁都没脸留在这里继续打听，当下冷哼一声分道扬镳，压根没注意到汪孚林还回头招呼了一下今天给叶小胖当状师的那个年轻秀才。

    苏夫人这陪嫁宅子总共三进，是她出嫁之前置办下来的，多年来并没有租出去给别人，而是把后头改造成花房，雇了两个好手艺的花农侍弄，每年进项却也可观。如今叶老太太搬到这里，苏夫人便让人把后头隔断，让她住在第二进的正房中。此时此刻，当叶小胖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时候，叶老太太左手边坐着叶明月，右手边坐着小北，祖孙三人正笑吟吟地说着话。

    “祖母，祖母，汪大哥来了！”

    叶老太太今天被苏夫人从叶家老宅接出来之后，就大略听她说过汪孚林的谋划，眼见得自己愁苦大半个月的事就这样顷刻之间轻而易举地解决，她对儿子媳妇孙儿孙女全都异常推崇的这个歙县小秀才，要说不好奇那自然不可能。等见到一个少年低头避过打起的门帘，跨过门槛就这么进来，她端详着那一身不务奢华的青缎直裰，那俊秀的容貌，观之可亲的笑容，得体的行礼动作以及称呼，一时生出了更深的欢喜。

    “真了不得！从前四郎写信回来，提到歙县任上遇到一个聪明能干的少年秀才，一个劲直说怎么好，我还有些难以置信，可今天这桩案子竟然能如此收场，我才真的是信了！好孩子，要不是你，叶家这百多年名声毁于一旦不说，我这老婆子只怕也要被人活生生逼死。”说到这里，业已在两个孙女搀扶下起身的叶老太太来到汪孚林身前，示意叶明月和小北松手后，竟是肃容敛衽行礼，慌得汪孚林赶紧搀扶不迭。

    “老夫人，您这不是折杀我吗？”

    “当得起，别说你帮了四郎这么多，就说这次是我家大恩人，我也得谢你。”叶老太太说着便再次端详起了汪孚林，竟是越看越喜欢，随即笑道，“听说你家里人都来了，快请了他们进来，一起说话。”

    PS：上月月票最终定格在1346，要知道月末还剩四天也只有八百多票，太感谢大家了！家里事多，表哥现在还病危，加更实在力不从心，我只能保持尽力两更-。-(未完待续。)


------------

第三一九章 太抢手了！

﻿    越是年纪大的人，往往越是喜欢热闹，叶老太太生了四个儿子，自然也有一大堆孙儿孙女，往日大家面上还算和睦的时候，她的屋子里永远都是最热闹的，一大堆小辈承欢膝下，那叽叽喳喳的声音有时候仿佛能把屋顶掀翻了。可自从一分家，明明分了最多财产的长子却疑神疑鬼要打官司，不容她出院子不说，那些小辈也都不放进来，一想到那种凄苦的日子，她眼下一看到面前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脸上就不由自主多了光彩。

    她把汪二娘和汪小妹拉到身前，看了又看之后，赠送了一对玉镯子。金宝和秋枫给她磕头，她一把搀扶起来，笑着塞了一对长命金锁。她也不理会汪孚林一个劲说太贵重了，只笑说今天高兴，一点小玩意算什么。等苏夫人又抱着襁褓中的幼子叶明堂进来时，她顿时再也忍不住了，双手颤抖地接过孩子后，眼泪就夺眶而出。要知道，之前苏夫人去歙县任上，这个小孙子便是她请了乳母养在自己房中，那情分比隔代亲更重，竟是今天离家方才久别重逢。

    直到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那吹弹得破的脸颊，叶老太太这才把孩子交给了叶明月和小北，眼看那一群小家伙都去围着看孩子了，她这才对苏夫人低声说道：“四郎这次去歙县上任，因为时间急，你又有了明堂，连个师爷都没带，你也说不知根知底的人不能要，我还一直心里担心。谁知道却因祸得福，四郎在歙县有了孚林这样的臂助，此次家里出这么大事，他竟然热心地送了明月和小北回来，就连明兆也能在公堂之上表现出色，实在是……”

    叶老太太一面说，一面看向了正和众人说笑的汪孚林，忍不住又压低了声音：“四郎可有那意思吗？”

    苏夫人哪里听不出叶老太太的言下之意，她也笑着端详了汪孚林一会，继而若无其事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孚林虽说是个有主意的人，可他父母都在汉口，就算是南明先生，也不可能越俎代庖。此事光是咱们一头热可不行，再说歙县斗山街许老太爷，对他也颇为爱重。”

    “这么抢手？”要说人老了，对上眼缘最为重要，别说叶老太太听说汪孚林帮了自家儿子这么多，这次又给自己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就说今天这第一次见面，她对汪孚林那印象就着实好极了，恨不得立刻认下这个孙女婿。然而，看到小北咋咋呼呼地和汪孚林开着玩笑，叶明月则是善解人意地和汪二娘汪小妹说着话，她又想起苏夫人之前回来对她解释小北怎会突如其来进了叶家门。那时候听说是胡宗宪的女儿，她险些没一口水呛死。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儿媳太胆大，连带着儿子现在也变得胆大包天了起来。

    于是，此刻她纠结的又是另一个问题，小儿子眼下算是有两个女儿，哪一个合适这门婚事？

    “而且……”苏夫人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此刻又贴着叶老太太耳边，低声说出了一句话，“那时候许家有意联姻的时候，孚林曾经无奈在许老太爷面前禀明，说是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定了一门婚事，后来人家退婚，他父亲却一直心不甘情不愿，一心想挽回。虽说我看孚林连那一家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没有这重意思，可终究麻烦不小。他父亲是个很不让人省心的人，此事就让孩子们顺其自然吧。”

    叶老太太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懊丧。可她的目光很快就瞟向了显然年纪最小的金宝，想到汪孚林自己才十五岁，却已经有个这么大的养子，她不由得再次纠结了起来。要说这么大的儿子没几年也就能自立门户单过了，可如果自家孙女真的嫁了过去，进门就要被人叫娘，这还真是……罢了罢了，既然儿媳妇都说了一切都是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她急什么！

    汪孚林当然不会忘记，叶小胖带他进来之后，就出去陪着方先生和柯先生以及那个毛凤仪了，少不得抽身出来对叶老太太和苏夫人说了一声。闻听是叶钧耀延请的两位门馆先生，德高望重学问精深，叶老太太当然不会怠慢，就连毛凤仪，能在关键时刻给叶家四房雪中送炭，她当然不吝拨冗一见。于是，让叶明月带着一群孩子们到后头避一避，她便立刻请汪孚林帮忙传话，把人全都请进来。

    方先生和柯先生肯来教书本来就只是个人兴趣，倒无所谓报酬不报酬，但叶钧耀出手大方，如今叶老太太见了他们，又是一口一个先生恭恭敬敬，想到这位老太太刚刚经历了一场家变，他们自然少不得安慰了叶老太太两句，同时又给叶小胖说了几句好话。陪着进来的叶小胖平时都是挨训有份，褒奖没门，这会儿简直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一听到方先生和柯先生表示他明年就可以回宁波考童生了，绝对能考上，他就立刻苦了个脸。

    等到陪着两位先生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次出来玩了一圈之后，回去肯定是水深火热的日子！

    看到只剩下毛凤仪，汪孚林少不得解说了两句，道是其母纺纱织布供其读书，如今卧病在床，毛凤仪就想到做状师来贴补家用，其实只是刚刚初入行，叶老太太和苏夫人听了不禁同时动容。

    叶老太太更是眼睛微红叹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亲那样一心一意为儿子，能够一心孝顺的子女又能有多少？妻子一心劳苦供丈夫读书，丈夫知道体恤的又有多少？毛相公，你是个善良人，这次公堂之上也辛苦你了，慧颖，你替我找两匣子好药，算是我送给毛相公母亲的。再挑几匹料子，送给毛相公家中娘子和弟妹裁几套衣裳。”

    毛凤仪顿时脸上涨得通红，他在公堂上几乎一句话没说，哪里就辛苦了？他正要说无功不受禄，却只听苏夫人问道：“毛相公不打算继续科举了？”

    这话之前汪孚林问过，如今苏夫人再问，毛凤仪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叶家乃是宁波大户，家大业大，哪怕如今分家之后不如当年，如果能够资助自己，那也决计是一句话的事。可是，想到母亲和一双弟妹，他还是低头说道：“我资质有限，之前连科考都挤不进二等，根本没资格去考举人。与其困死在这一条道上，还不如急流勇退，毕竟我从小喜欢律法，说倒背如流也不为过，就算讼棍名声不好听，可只要能养家糊口，那也无所谓了。”

    “那些代写状纸的也有急公好义之辈，更是替很多打官司的人解了燃眉之急，岂可都一概斥之为讼棍？”汪孚林笑着接过话茬，这才笑眯眯地说道，“从前分产这类的官司都被叶十九仗势垄断，也不知道让多少人家兄弟反目。户房新任刘司吏不是要见我吗？你替我带个话给他。历来一县之主，都不是以词讼公平为上，而是以词讼少，民风淳朴为上。分产争产这样的官司牵涉到天理人情，断得好不如办得好，办得好不如劝得好。”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不如毛相公找上几个品行好的秀才，遇到这种事，帮人调解公证，然后到户房收税办分产契书，这样有了官府见证，一来二去，又能省掉一些原本不该诉诸公堂的词讼。也许这样做兴许进账未必丰厚，可却是一举数得，名声也好听。”

    见毛凤仪两眼圆瞪，显然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汪孚林又笑着说道：“若你不想做这个，我听陈县尊说，他看到江南之地读书风气很盛行，有心让身边人多读点书，这虽说和一般意义的门馆先生不同，但也是又读书，又养性子的活，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去应征试一试。陈县尊说，一个月一两银子，报酬不多，但每天只需要半日即可。”

    对于汪孚林指的这两条路子，毛凤仪千恩万谢，告辞离开的时候，那份感激就别提了。而叶老太太则是看着汪孚林亲自送人出去，忍不住对苏夫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别看他年纪小，却真是想得太周到了……不过，他才到宁波府几天，怎的听口气和陈县尊这么熟稔？”

    屏风后头，小北听到这样的疑问，忍不住对叶明月咬耳朵道：“想当初他在歙县还不是这样，三两下就和爹混熟了，紧跟着又给爹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这位陈县尊这次不但在县衙里头立了威，而且还算是给了叶家一个台阶，又给了爹一个面子，他回头不会挖爹的墙角，把汪孚林留下来当师爷吧？”

    叶明月险些没笑出声来：“你别说，兴许还真有些可能。”

    话音刚落，她们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老太太，四太太，县衙陈县尊派了人来送帖子，指名请汪小相公明日到县衙一晤！”

    真的来了！

    叶明月和小北刚交换了一个眼色，汪二娘便瞪大了眼睛道：“哥怎么走到哪都招惹官府？陈县尊怎会知道他的？”

    “听说爹之前打着浙江巡抚邬部院的旗号去拜会过陈县尊。”金宝倒是听说过，一句话出口，见汪小妹立刻上来摆出小姑的架势问东问西，他顿时后悔自己太多嘴。汪孚林对陈县尊说了什么，他哪知道？

    至于外头，汪孚林尚未回来，叶老太太却已经担心了起来，担心的事情却是和小北截然不同。

    “陈县尊家里没女儿吧？”

    PS：这本书成绩不咋样，月票一直倒挺稳定，总算聊可安慰，其实我希望都挺好，可惜不可能啊，哎，所以才一直啰啰嗦嗦要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三二零章 高深莫测的人形盖印机

﻿    如果汪孚林知道小北和叶老太太的担心，一定会笑他们杞人忧天。

    他这次是借着邬琏的虎皮做大旗，这才和陈县尊搭上话，哪里就能如同当初和叶钧耀一样，因为同仇敌忾而结成了统一战线。只不过，据毛凤仪从陈县尊的亲随那里打探得知，陈县尊的性格粗疏，上任之初犯了好几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再加上北方人和南方人的脾性本来就是天壤之别，他和本地大户打过两次交道后就敬而远之，既然没有群众基础，三班六房又都是老油子，当然至今还是和当初叶钧耀一样的菜鸟县令。

    那时，汪孚林在陪人微服视察了一下城中几处集市后，便通过所谓邬琏的告诫，把当初叶大炮在县衙之中一来二去打好基础当例子给解说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他的年纪太容易让人放下警惕，也许是因为邬琏的牌子非常好用，也许是因为这位北方大汉的陈县尊好容易在放眼皆敌的宁波听到真心话……总而言之，当他提出请求，希望陈县尊在叶家发生某种态势的变化之后，立时升堂审理这桩分产纠纷，而且提供了户房孔司吏的罪证之后，一切水到渠成。

    这就是公堂上反映不出来的幕后交易！

    所以，次日依言前去拜见鄞县陈县尊的汪孚林，便不再是于县衙三堂会晤了，而是登堂入室直入书房。书房门一关，他就只见一个开怀大笑的豪爽北方大汉走上前来，笑容满面地说道：“不愧是邬部院，我上任这么久，始终觉得县衙事务也好，民风民情也罢，全都插不上手，说不上话，他这一番告诫，最大的麻烦便迎刃而解，你回去之后务必替我多多拜谢。邬部院吩咐的打行，我一定会严加查禁，也请你一并转告。”

    就让这位以为一切都是邬琏提携后进好了！

    汪孚林无意点破，只有最后一句他吓了一跳。这个借口他可不希望为人粗豪的陈县尊当真，赶紧拿出了当初翁大立的例子作为警告。幸好有了之前那回的密谈在先，陈县尊立刻谨慎表示不会操之过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他自然少不得分析了一下陈县尊这次快准狠断案所带来的影响。

    “鄞县各家大户之前虽说都在看叶家的笑话，但平心而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尤其是涉及到财产，有私心的人很多，不少人也会想要看看叶家这官司打起来，县尊会做出怎样的判决。如今县尊快刀斩乱麻，叶家内乱俶尔平息，而挑拨教唆的叶十九自取灭亡，希图从中得到好处的户房司吏孔佳被拿下，大家都看到了县尊的手腕和魄力，而这样的断案无疑遮掩了他们的家丑，自然会对县尊多几分敬意。”汪孚林说着一顿，又加了一句，“这也是邬部院说的。”

    至于浙江巡抚邬琏怎么会预料到小小的宁波鄞县一场官司，陈县尊之前都不怀疑，现在就更深信不疑了，当即重重点了点头。

    “县尊为一县之主，纵使南北民风不同，和各家大户也未必要时时来往，但该出席的场合还是不要避开，不喜与他们多言，那就不妨话少说。有道是高深莫测，让他们猜测县尊的心意就行了！至于县衙事务也是一样，县尊可以仍然像平时那样无为而治，但有了之前那桩案子的影响，哪怕县尊不哼不哈，旁人也要多加三分忖度，县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总不可能一直留在鄞县，只能给陈县尊出这么一个最无奈的主意——你就可劲地装吧，反正三年任期转眼就到！

    这要是上进心很强的叶大炮，决计会反对，可陈县尊竟是深有体会地点头道：“邬部院实在是太体恤我了。说实话我当初真没想到会馆选落选，这才选了县令，这地方政务繁杂也就罢了，偏偏民风滑胥，小吏差役更是面目可憎，我实在懒得和他们打交道！”

    合着这位根本就不是什么无为而治，而是根本就不想治理！

    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来：“既如此，那位毛相公县尊便收了进来，教授左右读书吧。他是本地人，遇到事情至少能对县尊解说一下情势。至于邬部院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告诫提点，不足为外人道，若是让人知道他如此关心县尊这样一个县令，只怕其他府县就要有想法了。”

    总之就一个意思，你千万别和邬琏去对质！

    就是这样一个细细思量绝对有问题的牵强解释，陈县尊却欣然点了点头：“这你放心，我自然理会得。那个毛凤仪既然侍母至孝，我自然会用他的。还有你提出的那个调解分产纠纷，这主意也很好。想当初太祖皇帝的时候，民风何等淳朴，乡中老人调解各种纠纷，不许随便诉讼，县衙哪来的这么多繁杂词讼，兼且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乃太平盛世也……”

    汪孚林没想到陈县尊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忘情追忆朱元璋那个年代的美好，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听到陈县尊絮絮叨叨地说那时候服制的简朴，官员的勤恳，小吏差役的服从，民风的厚道……反正和那时候比起来，眼下简直就是罪恶的时代。于是他只好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好容易捱到头之后，他立刻起身想要告辞。谁知道临走之际，陈县尊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对了，汪小相公你是哪里人？”

    “我是南直隶人。”汪孚林笑容可掬地解释道。这要是陈县尊不是这种见事不可为就立刻撒手的懒人，他兴许还会说一下实话，此刻却压根不提自己是徽州歙县人。果然，陈县尊也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泛泛赞赏了他一番年纪轻轻就四处游学的毅力，就放了他走人。而出门之后，汪孚林少不得厚厚打赏了书房前的那个亲随。这便是毛凤仪口中能说得上话的那个，人是陈县尊到鄞县上任前临时收的，非常之信赖，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细节问题。

    而得了足足五两银子打赏的亲随，自然对汪孚林那叫一个毕恭毕敬，亲自把人送到门口不说，还特意低声说道：“县尊上任以来就没怎么微服在外走动过，之前和小官人一块微服去集市，那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县尊更喜欢闭门读书，再加上市井之间全都是说本地方言，他听着觉得而多别扭。”

    这是暗示自己，就算糊弄了陈县尊也不要紧，因为这位一县之主就是个宅人，而且对本地话那是根本听不懂，更没兴趣了解？好吧，幸亏他没有对这位陈县尊报太大的期望，横竖这年头县衙内三班六房并不仅仅是摆设，县令如果只当个人形盖印机，勉强也是能够应付下来的。

    汪孚林想了想，决定帮陈县尊继续偷点懒，便对那亲随低声说：“如果县尊不喜事务繁杂，不妨给属官加点担子，县丞，主簿，典史，人人分管一摊子，互相牵制，县尊居中揽总，就能轻松不少。至于你，可以负责在那三位和三班六房以及县尊之间做协调嘛。”

    那亲随之前身在书房外，听到了汪孚林和陈县尊的某些对话，很是觉得其中一些话有蹊跷——浙江巡抚邬琏哪来那么大功夫理会一个小小县令？当然，他也不想过于管闲事，这次户房换人，刘司吏可是给他送来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可现在汪孚林提醒了这么一句话，他立刻体悟到自己可以从中得到多大的好处，须知汪孚林可是暗示陈县尊装高深莫测！于是，他仅有的一丝顾虑也立刻无影无踪。

    这好事谁不答应谁傻瓜！

    而汪孚林见这家伙连连点头，少不得提醒道：“有些油水千万别胡乱伸手，毕竟陈县尊将来的官路还长得很。他这性子，用人当然希望长长久久地用下去。”

    该说的都说了，回到自己赁下的那处宅院，汪孚林便发现一大帮人竟然全都撂下倒霉催的自己出去玩了，顿时有些气恼。他这到宁波府来劳心劳力，这些家伙倒好，如此没义气。等到踏进了自己的屋子，看到桌子上用一个大纱窗罩子罩着，他打开一看，却见里头是一样样精致的小菜和点心，旁边还有一张信笺，上头竟然有好几个不同的字迹。

    “哥，我和小妹跟老太太和明月姐姐小北姐姐去逛城隍庙啦。”不用说，这当然是汪二娘。

    “桌子上的糯米糕团是我和姐一块做的，不许说不好！”显然，这是小北。

    “方先生和柯先生带我和秋枫去天一阁了，虽说不能进去看书，可在外头瞻仰瞻仰也好，两位先生说爹你肯定嫌没趣，就不叫你了。”啰啰嗦嗦这一大堆的，当然是金宝。

    “留个清净的地方让你好好睡一觉。这些小菜点心只是给你稍稍垫一下肚子的，晚上祖母开大席请你当上宾。”这是叶明月。

    看到这四条留言，汪孚林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呵欠，随即捏起一块糕团径直塞到嘴里，嘴里心里能够感觉到的只有一个字——甜！

    这趟宁波也算是没白来！

    PS：嗯，其实一千多县令里头，至少一两成的县令都是这种盖印机，所以借鉴历史写来博大家一乐。月票132啦，谢谢大家，月底不知是否有双倍，请大家投一留一，顺便祝大家抗战胜利小长假快乐^_^(未完待续。)


------------

第三二一章 杀去普陀山

﻿    既然对陈县尊吹牛，说是一切都是听浙江巡抚邬琏吩咐做的，汪孚林接下来当然准备低调一些，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都知道他的心意，这一晚的家宴，连叶大老爷他们三兄弟也全都一个没请，只有自家人再度热闹了一场算完。至于方先生柯先生提到的天一阁，汪孚林也没有任何兴趣，他记得天一阁的藏书旁人根本看不到，只能在外头望楼兴叹而已，要一直到黄宗羲那个年代才渐渐开禁，但寻常人依旧望书不可得。

    等以后自己有钱了，那绿野书园办大了，绝不会像天一阁这样只知道成天锁着门。天一阁在东南文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迟早会成为过去式！

    尽管如今只有漳州府月港开海，宁波这些沿海之地依旧还在禁海，可富商们偶尔还在偷偷摸摸走私，渔船自然也不可能如同开国以及嘉靖年间最森严的时候那般禁绝出海。汪孚林这一行少不得又去了一趟定海，在海边好生饱了一番吃海鲜的口福。

    奈何如他这样好肠胃终究少数，就连从小在宁波长大的叶小胖，那也完全消受不起某些贝壳类的海产品，叶明月连吃三顿也有些吃不消，只能眼看汪孚林大快朵颐，白灼、辣炒、盐焗……多亏他还记得随身带了辣椒。一样好牙口好胃口的小北跟着吃了个不亦乐乎，最后还是被苏夫人警告了别吃出你爹那样的痹症，两人这才消停。

    至于年纪大了，难得兴致勃勃出一趟远门的叶老太太，则是看着一群小辈们胃口好，她也是胃口大开，每顿饭都能多吃几口，原本消瘦下去的脸庞不知不觉微微丰满了起来，脸上愁苦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满足的笑容。

    这一天，窝在定海城外叶家别院的众人正在筹划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再尝试点什么好吃的，外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仆妇便来禀告说，道是叶大太太一行人从普陀山回来了。对于这位长嫂，苏夫人都快忘了，当初就是自己让留在叶家老宅的人对侄孙的乳母授意，故意谎报小孩子的病情，然后请来了一个与她关系密切的大夫，把小病说成大病，吓唬了叶大太太带走了一大批人，这才能够趁虚而入把叶老太太给劫走。

    至于叶大太太，一趟普陀山跑下来，长孙的病情竟然真的好了，她也不知道在心里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回程要经过定海，她自然想在自家别院之中歇息一下，谁知道就得知叶老太太和苏夫人婆媳一行人正在这儿！再从下头人口中打听得知那场官司的经过，她简直后悔透了往这儿走一趟，却还没办法过其门而不入，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拜见婆婆，为了能够少吃点排揎，她还把长孙给捎带上了。

    果然，冲着重孙的脸面，叶老太太的态度总算尚可，苏夫人也没提别的，甚至还送了她出来。

    “四弟妹，你回头千万对娘说一声，老爷那都是猪油蒙了心，昏了头，这才铸成大错，回头请娘千万搬回去住，我们一定会好好孝顺的！”

    苏夫人对于痛打落水狗没什么兴趣，对叶大太太只是淡淡的：“这得娘自己点头。既然俊哥才刚好些，大嫂快些回去吧，不要苦了孩子。”

    如果不是长孙病刚好，叶大太太倒想厚着脸皮留下来伺候婆婆，也好挽回之前那场官司以及丈夫软禁婆婆的恶劣影响，可如今苏夫人这句提醒，她自然没法不放在心上，只能讪讪答应了，立刻启程离开。她这一走，苏夫人长舒一口气，等再回到里间时，就看到刚刚避开的汪孚林一家人正在情绪热烈地对叶老太太说着什么，尤其是最小的汪小妹更是嚷嚷道：“都说普陀乃是海天佛国，从定海过去，开船没两天就到了，老太太，去嘛去嘛！”

    小北坐船走运河都吃不消，听汪孚林说过海船要比运河航船更颠簸，心里就已经怕了七分，偏偏还要装淡定，在那一本正经教训汪小妹说海上有风浪，普陀山上岛之后还要背淡水，爬山更是要累得半死。苏夫人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看到叶老太太十分心动，她就知道这一趟恐怕不可避免。

    果然，就只见叶老太太侧头看向汪孚林道：“孚林，你可急着回徽州吗？如果不急，就陪我这老婆子去一趟普陀山还愿。我之前是许过愿的，倘若能托此困厄，一定大办道场还愿。”

    汪孚林不禁看了一眼叶明月和小北，想到当初她们也邀自己去水西十寺游玩，而后还遇到了一场风波，说起来自己和佛寺的缘分真的不怎么好。可要说他经历了人生中最诡异的一遭，对于神佛那倒是不敢不信不敢全信，既然来都来了，算算时间也无所谓，他就看向了柯先生和方先生。

    果然，天下为家的这两位那是完全无所谓到哪去，至于金宝和秋枫，平生第一次出门就走这么远，兴奋还来不及，哪会反对？就连叶小胖也对他拼命点头，仿佛在撺掇他赶紧对叶老太太答应下来。

    “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四五月间正是最适合游览普陀山的时节。太晚就有台风，太早则是天气太冷。而开往普陀山的船，当然和之前内河水路的那种画舫截然不同，讲究的不是精致好看，而是扛得起海上风浪。毕竟，海上天气多变，若遇到万一，一艘好船是保住船上人性命的不二法宝。当汪孚林看到那条六桅木船的时候，听人说起载重量过千石，又炫耀说是什么根据当初永乐年间大明宝船的设计图造的，诸如此类云云，他不禁想起叶明月提到的叶家祖上遗愿。

    宁波到了后世也是被列强枪炮逼着通商的开埠地之一，从古至今都是很优良的港口，到了大明朝也曾经是朝贡贸易的小窗口之一，现在却让给了小小一个月港，实在是暴殄天物，可惜啊！这年头欧洲那些小国的一条条船队正在海上耀武扬威，可这边的海军却无限等于零，后世人常常说这年头的文人是腐儒，他到了这年头，接触到的人还不算很多，但总体而言，其中开明的并不少，而在海禁这一点上却始终无法放开，实在让人嗟叹。

    坐海船的滋味，开航不到一个时辰，海面上从风平浪静到稍有风浪，立刻就让起头兴高采烈的一群人吃到了苦头。

    小北暂且不说，那是坐内陆航船也要受不了的主；汪二娘也恹了，倒是汪小妹照样趴在船舷边上看无边无际的大海，竟然还不嫌烦；金宝秋枫和叶小胖竟然在船舱无聊对对子打发时间，叶明月稍好些，正在照顾少许有些头晕的叶老太太；苏夫人没事人似的，吩咐仆妇们守着最上层的出入口。至于下头那些护卫随从镖师，即便不少都是浙江人，但去普陀山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因为这个年代，普通人也许终其一世，步子都不可能离开一府一县，甚至自己的乡村。

    汪孚林还记得后世从上海去普陀山，坐车和坐快艇都只要几个小时，坐船则是要夕发朝至，至于如今这年头，尽管定海到普陀山的距离要近得多，风向也正好有利，却仍然花费了一个白天，傍晚时分方才堪堪抵达码头。这里是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因此哪怕从前禁海，普陀山却还是不禁的，只是倭寇肆虐的时候，因为一大帮海商纠集的海盗占据了双屿，除非是和这些海盗往来极其密切的大户，寻常小民再难登上海天佛国一步。

    但如今就不同了，码头上停着十几条各式各样的海船，有如同他们这一行一样坚实的六桅大船，也有那些简陋的小船，小北只看一眼就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一个劲质疑这样仿佛一个浪头就能打翻的船，怎么可能横渡刚刚那样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要知道之前那一一整个白天的航行，就连起初看到海鸟跟随就兴奋大叫的汪小妹，也早就没了一点劲头，只一个劲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在她们看来，这片海实在是太大了。

    叶老太太由苏夫人搀扶着，却是笑着说道：“你们也别惊讶，他们说，如果一片诚心来拜观音，一路就会乘风破浪平安抵达。再说，大船要多少开销，这样的小舢板才要多少开销？你们都太小，这些年我也不大耐烦走动了，我当年年轻的时候来普陀山，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下了船就沿着石梯三步一拜，直接拜到山顶的，为的大约都是求家人平安。所以说，心诚则灵。”

    苏夫人笑着给了众人一个眼神，见小北吐了吐舌头，立刻和叶明月上前，接替了自己搀扶叶老太太，她便招手叫来人去雇车。这普陀山孤悬海外，靠的就是山上的泉水和下雨储水，从而维持整个岛上的日常运转，而香客的开销以及捐献，则是岛民生活的重要来源，更胜过打鱼，所以经营客栈旅舍的很不少，车马行更是做惯了大户人家的生意。苏夫人当年未嫁之前，嫁人之后，先后来过三次普陀山，对这些门道都很精熟。

    因此，一行人从下船到上车来到落脚的客栈，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然而，搬行李的人刚进去，汪孚林才跳下车伸了个懒腰，他就看到客栈里头几个人出来，头前第一个人正和其他人言笑盈盈，等注意到有人入住看过来时，正好和汪孚林的目光对上。这一对眼，两人全都呆了一呆。

    怎么就这么巧，不是冤家不聚头，你来普陀山我也来普陀山？

    PS：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是我自己怀念在宁波那会儿吃的海鲜，尤其爱吃那海瓜子呀，我很爱辣炒贝壳类海产品……不行了，大晚上的又饿了，大家给我两张月票安慰下-。-(未完待续。)


------------

第三二二章 潮音洞遇洋鬼子

﻿    张泰徵一点都不想见汪孚林，尤其是自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普陀山这座海天佛国见到汪孚林！

    之前第一次在西湖之上照面，他认为自己是有心人碰到无心人，不说试探一下对方根底，在心理上占据上风那是一定的，可谁能想到，汪孚林竟然只凭着张泰徵这三个字，就知道他是蒲州张氏，知道他父亲是张四维，更在他做东请客的地方摆了他一道！他还以为自己和许二老爷抽身后退，接下来那位杭州地头蛇陈老爷的凌厉反击，一定会让汪孚林这条不算很强的过江龙吃足苦头，结果呢？

    汪孚林在西湖水里泡了一下，陈老爷付出的则是一个浮香坊头牌，五百两银子。紧跟着那些往日作为陈老爷座上宾的秀才们到刚改名的楼外楼闹事，别说在吟诗作赋上头被汪孚林弄了个灰头土脸，而且还踢上了浙江巡抚邬琏的铁板。据说汪孚林从杭州启程出发来宁波之前，陈老爷还请了歙县斗山街许老太爷作为中人，在杭州最大的酒楼烟雨楼摆下宴席给汪孚林赔礼道歉，须知汪孚林从始至终都没把汪道昆的招牌拿出来招摇过市。

    更不要说，在万松书院的时候，他竟然还被汪孚林的一个养子，一个伴读给挤兑了一番，险些大丢脸面。如果以丢脸就是结仇这种角度来衡量，那就显然是一来二去，仇结得大发了。哪怕他从小被父亲张四维耳提面命，戒急用忍这四个字出神入化，眼下也难以避免地流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但张泰徵在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中，绝对属于城府不错的，甚至远胜过许二老爷这样的富家子弟。因此，在一愣神过后，他便主动笑着迎上前来：“汪贤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你，不是说你去宁波了？”

    “张兄安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实际上是他主动算计了人家，人家却对自己没什么危害，因此汪孚林也同样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我送了叶县尊家的公子和两位千金回了宁波，顺道带着家人在宁波游玩了一圈，如今应叶家老太太之请，大家一块到普陀山来拜观音，可巧就遇上张兄了。我们是从定海过来的，朝发夕至，张兄应该是从杭州来的吧，路上走了几天？”

    张泰徵纯粹客气，可汪孚林这样亲切热络地打招呼，解释，又问自己此行经过，他就不得不定了定神答道：“路上遇到了点风浪，所以在龙山所避了一天的风，路上总共走了五天。”见周围其他几个人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便笑着替众人引荐了起来。

    “这位是歙县松明山汪孚林汪贤弟，郧阳巡抚汪部院的侄儿。”他当然不会用族侄这种太过于表示亲疏远近的说法，以免加大矛盾，见其他人有的恍然大悟，有的面露好奇，有的则是眼神闪烁，但都少不得和汪孚林一一见过，他就接着介绍起了众人。这一趟和他一块来普陀山的，没有一个是杭州本地的士子，其中有松江人，有苏州人，有绍兴人，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万松书院的学生，身上也无不拥有秀才的功名。

    毕竟，一旦考到举人，也就很少会有人继续在书院深造了，那时候至少都能赚到个夫子的名分，又或者谋个一官半职。

    汪孚林察觉到其中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就知道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有人约战。幸好他刚刚选择主动打招呼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车人当中，自己是最先下来的，接下来还有两位压得住场子的人物。于是，他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后，随即装作是才想起来似的，赶紧让开一步，笑着对身后下车的人说：“方先生，柯先生，之前你们不是带金宝他们去过万松书院，这会儿却又在普陀山遇故知了。”

    别说其他那几个万松书院拥有秀才功名的学生，就连张泰徵，一看到方先生和柯先生，也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这两位自从出现在万松书院，那就犹如挑事的一般，使得那座浙江第一书院多了好几条规章制度，而且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却偏偏让人难受十分。而他们两人在书院当中却偏偏有不少好友，就连山长也和他们俩交好，学生们只能在背地里骂黑风双煞，甚至还听到过山长热情延请两人留下当夫子的传言，差点没把很多学生吓个半死。

    “哎呀，真巧啊！”柯先生笑眯眯地向众人招了招手，很有长辈的派头，“我这正想着普陀山在海上，这要上制艺时文课的时候，没有伴当，各位若是有兴趣，回头去普济禅寺的时候，一块边走边切磋如何？别看我这三个学生小，根底却是不错的。”

    张泰徵等人到普陀山那是为了游玩散心，吟诗作赋只是附带，谁高兴在这里还要被人揪着做时文？于是，挑战又或者说挑衅汪孚林的这码事，每个人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张泰徵立马用自己最强大的话术技巧把这个话题岔开，继而以还有邀约为由，带着一群友人赶紧开溜。等到他们都走得远远的，柯先生还在那一个劲遗憾着，直到耳边传来了方先生冷冰冰的声音。

    “别装了，人都给你吓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进取心，时文就是要时时研修，这才能够上进。”

    “那是你在万松书院的时候太没有为人师表的自觉了，这才让人畏如蛇蝎。”

    “喂，老方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可告诉你，咱们俩的梁子还没完，要不我们再比一场？”

    汪孚林对于这两位师长的这种小口角，那是司空见惯，因此撂下两人不理会，径直去笑着请叶老太太等人赶紧进客栈。而老人家显然不知道儿子身边这两位温文有礼的门馆先生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冲突，担心得不得了，直到小北也在旁边小声揭短，说道柯先生和方先生往日的种种“对立”，她才放下心来，却又追问汪孚林之前和张泰徵等人是怎么认识的。这一来二去，一路坐船坐车的疲劳很快就消解了下来。

    等到安顿好用晚饭的时候，汪孚林看到满桌子的各式新鲜海鲜，差点儿眉飞色舞，叶小胖却再次险些没哭出来。

    “全是鱼虾贝壳，没有肉！”

    普陀山有名的地方很多，比如潮音洞中的不肯去观音，比如四大寺，比如说一百多座庵堂，据说整座岛上，僧侣比居民更多，当然，这些僧侣当中，不少都是身体力行亲自种菜维持生计的，并不是人们印象中那种只知道念经参禅不务生产的僧人。尽管在这里附近，后世称之为舟山的大岛上，还有两个百户所的存在，普陀山上却并没有驻军。所以，当这天汪孚林看到了两个身穿明人服饰，却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时，着实吃了一惊！

    苏夫人和叶明月陪着叶老太太去普济禅寺了，同行的还有汪二娘她们，汪孚林看到那些沿着山路一步一拜上去的虔诚香客，有些发怵，找了个借口在半道上就下山了，打算换个时间再上去拜佛，谁知道竟然发现了这大明朝的普陀山上竟然有外国人。

    据他所知，明朝这时候虽说在福建漳州府月港开海，可外国人是严禁登上中国土地的。而且这里是普陀山，是赫赫有名的海天佛国，这年头的欧洲人几乎都信仰天主教，到普陀山来干什么？天主教徒来拜佛，怎么可能！

    众多香客仿佛也同样是初次看到这样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但除却少许人尾随观望，大多数人也就是远远看一眼，随即窃窃私语议论一番，然后避如蛇蝎。汪孚林一看这光景，便故作好奇地朝旁边人问道：“这是哪国人？居然也信普陀山上的观音菩萨？”

    寻常百姓哪知道这是哪国人，有的说是异邦，有的说是南洋西洋来的，甚至还有的干脆说那是妖怪。话里话外都流露出，东南之地出现这种形貌迥异的外国人很奇怪，非常奇怪。最后，还是他身后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那还用说么，当然是佛郎机人。”

    汪孚林讶异地回头一看，这才发现今天借口还有些晕船留在客栈的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男装，竟然溜出来了！

    见周围人显然都被外国人吸引了目光，没注意自己，他也懒得问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继续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肯定没错，听说佛郎机人高鼻深目，金发碧眼，和西洋南洋那些国家的人长得不一样。嘉靖初年的时候，他们还占过双屿呢，后来给朱纨朱部院给打跑了。”

    也许是提到昔年旧事，小北不知不觉就引用了当年胡宗宪的话：“父亲从前说过，朱部院这个人可惜了。他厉行海禁，打击豪商，把佛郎机人以及那些海盗给打败之后，甚至将双屿港都给填了，闽浙豪商无不对他恨之入骨，到后来反攻倒算的时候，他饮鸩自杀，沿海局面反而比之前更糟糕，后来倭寇泛滥，也是因为他打压太过强烈的关系。而且他好大喜功，不分首从抓了就杀，所以被人弹劾滥杀倒并不无辜。”

    朱纨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汪孚林不想评述。而听到佛郎机三个字，他倒若有所思，放在这年头，佛郎机三个字应该特指的就是葡萄牙人吧？

    汪孚林心里明白了，不过他不通葡萄牙语，也无意去和这两个洋鬼子主动接触。然而，他不去找人，人却来找他，当他在潮音洞和小北相继参拜了不肯去观音，继而打算回程和叶老太太等人会合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生硬的声音：“这位公子，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诧异地回头一瞧，汪孚林才发现，那两个金发碧眼人士并不是在问自己，而是正盯着小北——准确地说，是盯着小北身上的衣裳。

    “请问这样的丝绸，是不是最新的花样？”

    PS：话说刚看到通知，月底没双倍，十月一号到七号月票双倍，那么大家就不要吝惜了，尽情投月票吧^_^(未完待续。)


------------

第三二三章 佛郎机人和张公子（求月票）

﻿    要是别的大家闺秀，当然不会女扮男装私自溜出来，就算真的如此不守规矩，突然被两个洋鬼子给缠上了，不说魂飞魄散，吓一跳那是肯定的。然而，小北还记得当年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在父亲膝头见过那些画着这种金发碧眼男男女女的各种小器具，再加上她胆子一向贼大，这时候只是皱了皱眉。

    紧跟着，她竟是直截了当地叱道：“在你们佛郎机，盯着人家的衣服看，总不会是一种礼貌的行为吧？”

    两个佛郎机人顿时有些讪讪然，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连忙解释道：“公子，对不起，我的同伴有些心急。我们来到普陀山，只是为了了解这里人信奉的佛。无意中看到公子穿的丝绸和别人的不一样，所以冒昧询问，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尽管汪孚林和小北虽说衣衫看上去并不华丽，但他们在澳门看惯了各色中国织锦绸缎布料，对于料子好坏很能够分别，因此一下子发现这种看似普通的青缎，隐隐之中还夹杂了奇特的花纹，尤其是滚边的那一层。奈何刚刚问得太过于直白，他们俩这一趟上普陀山，是偷偷从海上过来的，若万一被那些百户所千户所之类的军队发现，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因此，两人道歉之后，赶紧就要走。

    就在这时候，汪孚林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澳门那边的传教士？”

    见两个佛郎机人有些疑惑，汪孚林想到澳门在葡萄牙人口中的称呼，又改口问道：“我是问你们，是不是Macau的传教士？”

    整个澳门岛上，倒是有传教士，问题是传教士也好，普通人也好，等闲不能上岸到中国国土，否则惊动地方官府事小，闹到军队介入事大。而整个澳门岛上，能够说汉语的人数绝对不会超过两个巴掌，也就是十人，他们两人便是其中之一。所以，听到面前的这个少年直接用葡人的习惯提到Macau，又说起传教士，两人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反而感觉被人揭穿了身份。好在他们在澳门呆了不是一两天了，立刻小心翼翼地赔笑。

    “这位公子，我们是来自Macau，但并不是传教士。用你们的话来说，我们是佛郎机人，从前也是名门出身。”见汪孚林的态度很平和，想到这次来普陀山的目的，年长者便决定冒个险试一试，继而相当恭敬地说道，“我们这次来普陀山，一来是为了瞻仰一下这座美丽小岛的风光，二来是为了完成主教大人的心愿。主教大人希望了解一下佛教的教义，希望能够从普陀山请一位佛法精深的僧人回去。”

    其实是让他们不论用什么办法，哄一个或者拐一个佛教僧人回去！自从传教士来到东方之后，在印度也好，在日本也好，总算能够打开一下局面，可唯有在中国那是根本连进都进不来，所以刚刚被任命为主教没几年的贾耐劳，想了解一下当初佛教在中国是怎么传播的，这才给了他们这样一个任务。但他们是商人，对于传教可没有那样的热衷，所以之前才会先问丝绸，这会儿方才拿出了真正的目的。

    从刚刚的一番对话中，汪孚林感觉到，两个人的语调稍稍有些奇怪，但行文却没有太多语法问题。他可不知道澳门岛上就那么一点点人懂得中文，暗想这要是一岛上的洋鬼子全都能说中文，那可非同小可。所以，他对于这两个人声称什么要带佛法精深的僧人回去并不在意，对于佛教之事闭口不谈，接下来笑容可掬地询问这些人澳门地理人情等等种种，最后甚至问他们可有来自佛郎机的书籍，可等到对方真的二话不说赠送了一本时，他就傻了眼。

    好像……似乎……大概是拉丁文？他怎么就忘了，这年头英语绝非统治地位，欧洲更加通行的是法语，拉丁语，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估计都比只有区区一个岛国的英语更流行些！看这厚厚一本小册子的架势，是圣经的可能性非常大！

    当然，这一番谈话从表面上看来，还是很投机的。而小北却觉得汪孚林表现得仿佛是一个好奇宝宝，而那两个佛郎机人则是一个劲鼓吹汪孚林问的macau如何如何好，仿佛在极力诱骗人去岛上看一看。直到两个佛郎机人告辞离开，小北方才忍不住问道：“你和他们啰嗦这么多干嘛，难不成想打佛郎机人的主意？我记得这些佛郎机人似乎租了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岛，听说就和普陀山差不多大小，是块不毛之地，产出很少，所以那时候才会许租，有什么好看的？”

    “那里就是我之前说的澳门，Macau只是这帮葡萄牙人自己给澳门起的名字而已。”

    汪孚林见小北听到葡萄牙三个字，异常惊讶，他就笑着耸了耸肩，然后瞎掰说自己闲书看得多，给她说道了一下欧洲大陆上那一个个国家，什么英吉利，什么法兰西，什么意大利，又挑了几个欧洲国家乱七八糟的宫廷故事给小丫头讲了讲。得知统称为佛郎机的那帮子金发碧眼人还分成那么多国家，小北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神奇了。于是，她自然而然就淡忘了刚刚汪孚林为何与这些葡萄牙人啰啰嗦嗦这么多，又到底是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等到重新回到客栈，对于汪孚林半道尿遁之后，就再也不见人的行为，苏夫人只是说了两句，叶老太太却很是提醒了一番既然到了普陀山，就一定要敬佛礼佛，等汪孚林解释说去普济禅寺的山道上人多，他没上去，于是去潮音洞参拜过了不肯去观音，老太太才笑了起来，不再纠缠这拜佛的事。谁也没有注意到，汪孚林悄悄把杨文才和三个镖师给委派了出去，打听那两个葡萄牙人的动态。只凭那金发碧眼实在突出的形貌，消息须臾就来了。

    “他们没有住客栈，而是直接住在船上？”

    汪孚林顿时有些为难。别看他之前对这两人面上客气，心里可没打好注意，一度打算把人绑了直接往自家船舱里一塞带回定海去，然后细细询问盘踞在澳门岛上那些葡萄牙人的情况。要知道，自从五十年前葡萄牙人开始把手伸向了东方之后，沿海各地仗就没少打过，从双屿、屯门到其他小冲突，就算这帮家伙如今合法地租借澳门，可因为租金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可是还有过不少冲突。这次抓到人偷上普陀山，正好名正言顺地拿人下狱。

    但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把葡萄牙人扫出去，而是为了打探一下葡萄牙人的贸易情况。如果他没记错，小小的澳门岛上，交易金额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因为中国的瓷器丝绸一旦运送到葡萄牙以及欧洲其他各地，赚的钱比国人通过海船去日本以及南洋西洋要翻几倍都不止，当然，路上风险也高几倍不止！

    “小官人，这两个佛郎机人是坐了张公子他们那条船来的。”

    这样一句话，算是彻底粉碎了汪孚林的绑人设想。开什么玩笑，他随便给张泰徵使点小绊子，那叫无伤大雅，总不至于把背后的张四维给惊动出来，可他要是放出消息说张四维的长公子夹带佛郎机人上普陀山，这就叫直接去坑张四维，能否坑得成功还未必可知。而且，今天这两个人算得上是正大光明出现在岛上，若和张泰徵有关，背后肯定早就疏通了各层关系。要不要去试探试探那位张公子呢？总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才好应手。

    “哥，你想什么呢？”

    吩咐了几位辛苦至极的镖师去休息，汪孚林就开始沉思。此刻回过神来，见汪小妹正用手在自己眼前拼命地晃，他便若无其事地敷衍道：“随便发点呆。怎么了，这么晚还不回房去？”

    “哥，我和二姐想爹和娘了。”汪小妹看了汪二娘一眼，随即就在汪孚林身边蹲了下来，“哥，娘一去都一年了，就来过那么一封信，我们回头去汉口看他们好不好？”

    看到汪二娘却没吭声，眼睛却骨碌碌直转，汪孚林顿时觉得好笑。从前在家的时候倒也老实，这次一出门，就把两个小丫头的心思给带野了。不过，他之前敢带人出门，那是因为他在杭州打通了关节，好几个熟人能够罩着，这次到宁波也是，叶家总归是地头蛇，就算正闹内乱，也可以借助内力和外力快刀斩乱麻解决。可是，汉口就不一样了，湖广那一亩三分地，尤其汉口作为淮盐北下的要地，据说各种争斗，乱七八糟的事多，他怎么可能带妹妹去？

    “知道了，回头等宁波回去，我就去一趟汉口，你们给我老实呆在家里。”汪孚林不等两个妹妹噘嘴，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要是你们听话，回头我还带你们去别的地方玩，否则以后就给我呆在家里哪都不许去！”

    汪二娘正想要最后争取一下，却不想外间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却是阿衡的声音：“小官人，那位张公子来了，说是找你喝酒赏月。”

    汪二娘和汪小妹顿时傻眼了。喝酒？还赏月？哥什么时候和那个张泰徵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关系了？(未完待续。)


------------

第三二四章 喝酒谈生意

﻿    汪孚林心中纳闷，可也庆幸有这样一件事打岔，算是把两个妹妹给应付了过去，再说，他也很想看看张泰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时已经是四月的天气，普陀山又是在大海上，入夜自然而然有些凉，因此，他特意拿了一件青色茧绸面子，蓝灰色杭绢里子的大氅，免得这夜酒喝得着凉了。至于随身佩剑，如今他是每时每刻不离身，反正书生佩剑虽说少见，可也能够用特立独行这四个字轻轻巧巧掩盖过去。当他来到客栈后院中的一处葡萄架下，见张泰徵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儿，便笑着打招呼叫了一声张兄。

    “汪贤弟，一时兴起晚来邀约，实在是有些唐突，但夜来独酌实在是没滋味，就请了你来。”张泰徵笑容可掬起身拱手，等请了汪孚林坐下后，他就执壶给汪孚林斟满了一杯，殷勤地笑道，“你尝尝看，这是江南最有名的东阳酒。”

    这客栈虽说不是自己的地盘，可自家人口多，这会儿外头还有人守着，汪孚林当然不会再担心张泰徵在酒里头做文章，痛痛快快举杯一饮而尽，继而回味口中余香，他就笑呵呵地点点头说：“虽则我对品酒一窍不通，但入口绵软柔和，还有些青梅的酸味，好酒。”

    “东阳酒就是金华酒，古来金华府所在，便是赫赫有名的兰陵，有道是兰陵美酒郁金香，便是说的金华美酒。我特意加了青梅，便是为了提醒不要多饮。有一次我被人灌了很多，险些醉死过去，这酒的后劲最强了！”

    听到张泰徵细说这东阳酒的特点，汪孚林不得不承认，撇开徽商和晋商那点子恩怨，撇开张四维和汪道昆之间可能有的政治和立场分歧，单单说张泰徵这个人，无疑是很容易让人有好感的，前提是如果他真的是个十五岁小秀才。所以，他笑嘻嘻地和对方探讨了一下绍兴酒和金华酒的不同，就是闭口不谈别的。果然，到了最后，还是张泰徵自己拐到了正题。

    “听说汪贤弟今天在潮音洞附近，碰到了两个佛郎机人？”

    来了！汪孚林心中一下子警醒过来，但却一点都没犹豫，直接点了点头道：“没错，这两个佛郎机人还真是不懂得什么叫唐突，竟然问别人身上衣裳的料子。后来赔礼道歉后，我就随口问了些他们从哪里来，现在又住在哪里之类的闲话，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广东那边早就把香山县的澳门租借给了他们。”

    汪孚林这番话半真半假，可张泰徵听在耳中却一点都不敢小觑。毕竟之前他已经吃过亏了，还有如陈老爷这样的人比自己吃过更大的亏。

    瞬息之间，他就做出了决定，当即面露尴尬地说道：“汪贤弟，不瞒你说，这两个佛郎机人是坐着我的船到普陀山来的，我们之前不止在龙山所避风，还在双屿那边少许停留，接了这两个人上船后到了普陀山。你不知道，佛郎机人信的是天主，但因为澳门那边原本的住民都信佛，所以他们打算寻觅一个高僧，去澳门那边安抚那些我大明百姓，据说，这也是香山县那边认可的。”

    如果汪孚林不是打后世来的，深知宗教的排他性有多重，那么他一定不会怀疑张泰徵的话，可他既然深知那帮葡萄牙人忙着在本地人当中发展天主教信徒还来不及，哪里会相信，这两个葡萄牙人会这么好心地大老远从普陀山弄个和尚回去？退一万步说，广东又不是没有名山大寺，用得着舍近求远吗？

    张泰徵见汪孚林哦了一声，仿佛很不感兴趣似的，他反而觉得心里更不安，当下就耐心地解释道：“双屿虽说一度被淤塞，但这些年海潮冲刷，勉强也是能够停船的，和我同行的诸位相公中，有一位来自广东，曾经和澳门这些佛郎机人打过交道，据他所言，这些人用刀剑的本事远远不如我明人，但火枪和利炮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汪部院击败这些佛郎机人后，就曾经上书仿制，所以我想多探听探听清楚他们的虚实，终究还是有用的。”

    “到底是张兄家学渊源，要是换成别人，只以天朝上国自居，哪里想得到这些。”汪孚林当然不介意捧张泰徵两句，可见对方笑容有些发僵，他顿时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着现在自己夸人也不行了？

    “只是小见识，不值一提。”张泰徵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么一件事让汪孚林知道，如果不能堵住他的嘴，万一他出去一嚷嚷，别说他和其他那些同船秀才的名声，就连自己父亲张四维，兴许也要被扫进去。都怪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佛郎机人，都和他们说了找高僧的事会办好，却非得大白天在岛上乱晃，若非看在是一位和张家交好的晋商子弟引荐，他怎么会接这种要命的事？

    于是，接下来张泰徵百般殷勤劝酒，努力拐弯抹角，直到最后才说出了真正的目的，那就是这件事千万帮忙保密。对于这样一个要求，汪孚林并不算太意外，但他更知道自己若是只给一个轻飘飘的承诺，只怕张泰徵不但根本不会释怀，反而会疑神疑鬼。所以，他眼珠子一转，最后笑着说道：“张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确实对这两个佛郎机人挺感兴趣的，就不知道咱们明人上那儿和这些佛郎机人做生意打交道，官府可有严禁？”

    “严禁当然是没有，但佛郎机人大多都不会说本地话，这次的两个算是少有的异数。”

    汪孚林不意想还能探听到这一重消息，心中不禁欣喜：“那就最好。之前他们两个似乎对新式绸缎很感兴趣，劳烦张兄问一声他们，如果想要，便在双屿多停留两天，我可以卖他们几百匹。”

    反正小北那身男装是他之前在宁波府逗留期间买的料子，裁缝刚赶出来的，他自己和金宝秋枫都有，只是颜色不同，他还没上身，小北就穿出去招摇过市了，这所谓的新式料子据说是宁波这边几家机坊和染坊的最新成果，如果能牵线做成这一笔大生意，有助于投石问路不说，还能小赚一笔。最重要的是，宁波府这边商面上的人物，也可以顺便结交一下！

    而且这次出来一趟游玩的花费那可就全都回来了！

    张泰徵险些一口酒呛着，等发现汪孚林绝非是开玩笑，他不禁在心里迅速合计了起来。如果这就是汪孚林的交换条件，那无疑是很能让人接受的。又不要他出钱，也不用他去引荐什么官员，需要的只不过是居中牵线搭桥的一句话。而且，汪孚林自己都卖了东西给佛郎机人，那他夹带人上普陀山，也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了。于是，他迅速权衡了利弊之后，便爽快地点头道：“好，此事容易，我回头就让人去说！”

    “张兄果然是爽快人。”汪孚林立刻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随即亲自回敬了张泰徵一杯酒后，这才讪讪然说道，“张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之前在西泠桥畔那家小馆，我一时做好人却硬是拉了你下水，说来说去，其实是我看许二老爷不顺眼，所以不得已也坑了你一下，你可千万别见怪。许二老爷这人实在是心眼如针尖，我就是在歙县小小得罪了他一次，他就处处给我脸色看……”

    张泰徵怎么都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主动对自己解释起了当初杭州那档子事。听到汪孚林把许二老爷形容成心胸狭隘，踩低逢高，出口伤人的那种富二代典型，他对照一下许二老爷给自己留下的某些印象，不得不承认汪孚林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心里不禁信了八分。等到汪孚林又就万松书院金宝和秋枫的冒犯失礼给他赔罪，他心里除却从前那点不舒服消解了很多，也生出了另一种明悟。

    汪孚林似乎很想和那些佛郎机人做成这桩生意，故而才对他这么“坦陈相见”吧？既然如此，把事情说出去就不太可能了。而且，从这种种迹象来看，汪孚林的行事做派确实和那些徽商很像，在商言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现在看来，他之前在杭州听到汪孚林传闻之后的试探接触，总算没白吃亏。

    晋商和徽商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主要是当年改革盐法，将晋商把持的以粮食开中，换成了如今的折色开中，以至于晋商几乎再也插手不进淮盐。但现在这件事都过去好久了，晋商也已经无奈接受了这样的变化，再加上口外贸易几乎全都捏在他们手里，却也不输给徽商。而汪道昆当初没点翰林，即便因为张居正的关系重新得到重用，可顶了天一个尚书，和目标直指内阁的父亲张四维冲突有限。既然如此，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想通了这一点，他立刻对汪孚林的坦诚投桃报李，当即说道：“这样吧，事不宜迟，我这就带汪贤弟去船上一趟如何？”

    汪孚林絮絮叨叨给人赔不是，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这句话。他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还请张兄等我片刻，我将那料子样品直接带上！”

    PS：早上才知道，我的大表哥凌晨去世了，才四十出头，儿子还没上初中，想想心里真难过。生命可贵，还请大家多多保重身体……什么票都没力气求了，唉(未完待续。)


------------

第三二五章 真正的大买卖

﻿    对于两个于传教兴趣缺缺，对金钱却疯狂追逐的佛郎机商人，塞巴斯蒂安•佛朗哥和弗朗西斯科•埃斯特雷拉来说，早上见过的那个少年携带了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料到来，洽谈这样一笔生意，他们无疑欣喜若狂，甚至把这次奉了主教之命到普陀山来的正事都给丢到了一边。停靠在双屿的那条海船并不算大，用时人的衡量标准来说，尽管不是小舢板，可不到八百石的载重量，运送一般的货物自然力有不逮，可绸缎又不是粮食，重量轻，价值却高。

    这些新花样的绸缎才刚出来，如果不是走水路，而是从陆路运送到澳门，路上的损耗再加上运费，如果是他们在澳门向那些来交易的商户收，绝对会比原产地的售价高昂很多！

    “这位公子，我们要最鲜艳的颜色，最好是大红大紫，又或者宝蓝色，这样我们回到国内才好卖。”

    见汪孚林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年纪较大的弗朗西斯科想到中国人对银子很看重，而银币在葡萄牙乃至于欧洲的价值却要低一些，因此打着结交的念头，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就痛快地给了一个很高的价格：“如果是红色和紫色，我愿意出价二十两一匹，如果是蓝色，则是十八两一匹，青色的我们那边不好卖，十二两，尽量少些。只要不超过八百匹，有多少我收多少。只不过我们这次出来，只带了一批金银锭，恐怕不够支付这一批价值高昂的绸缎。”

    他一面说，一面偷偷瞥了张泰徵一眼，见其微微挑眉，他就放弃了从人家那里借钱的念想，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起来。然而，从澳门走海路到双屿，然后再抵达普陀山，这一程海路非同小可，他总不可能提出让汪孚林跟着自己去澳门取钱，人家也绝对不会答应。在想了又想之后，他便干脆实话实说道：“公子，我们带来了总共三百两金子，四百两银子，此外还有一大批来自锡兰的红蓝宝石，以及香料，能否用这个抵偿绸缎的货值？”

    张泰徵对于佛郎机人的印象，就停留在他们的坚船利炮，以及金发碧眼的国人身上，但汪孚林可不一样，他知道，在如今这个年代，作为欧洲小国的葡萄牙、西班牙，甚至荷兰，全都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侵略性，尤其是葡萄牙，以区区二百万人口，统治了比自身庞大十几倍的殖民地。比如锡兰，也就是生产宝石的斯里兰卡，现在已经落到葡萄牙人手中了。而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葡萄牙似乎因为王位问题，被西班牙吞并了！

    好像斯里兰卡和巴西之类的地方就因此被荷兰给抢了？至于具体年份问题……他又不是百科全书，那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对于用香料和红蓝宝石抵偿货值这一建议，汪孚林并没有任何意见，但他同时提出，自己会带一个鉴定货值的朝奉过来。两个佛郎机商人自然表示认可，当听说汪孚林雷厉风行，明天早上就会返回安排货物，他们那高兴劲就别提了。他们满世界漂泊了这么久，和各国人都打过交道，要数中国人做生意最守信用，从不拖沓，没想到连面前这个显然未成年的少年都是如此。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年纪太小的汪孚林是否有这个权限。

    当汪孚林半夜三更返回，竟然说明早要立刻经定海回宁波府采买一批绸缎，年纪大早早睡下叶老太太暂且不提，一直等着他的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以及叶小胖全都大吃一惊。等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上午也见过那两个佛郎机人的小北就忍不住嘀咕道：“真是，走哪都想到赚钱，你钻钱眼里去了！”

    “这些料子又不是织金销金，我当初买的时候，不过五六两一匹，但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不钻钱眼里怎么办？谁让我爹欠人七千两的债务？”

    汪孚林既然这么说，苏夫人笑着叫了一个仆妇进来，随即代叶老太太写了帖子，这才交给汪孚林说：“这样吧，你要的东西多，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又或者被人问东问西的，用叶家的名义去收。我回头再挑几个宁波本地的随从陪你回去，这样应该会更顺利。”

    小北倒是想跟去，可想到来回水路这一番折腾，她顿时蔫了。叶明月则在沉吟好一会之后，最终开口说道：“娘，让明兆陪着一块去吧！”

    叶小胖虽说对普陀山挺好奇的，可进庙烧香拜佛，再看到四处都是虔诚香客，他也有些烦了，这会儿听到姐姐的建议后，他立刻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答应。汪孚林当然不吝带上这么个小向导，征得苏夫人同意之后，少不得谢了又谢。

    于是，等到第二天一早，叶老太太起床之后，准备去另外三座大寺上香拜佛的时候，就发现孙子叶小胖也跟着汪孚林一块不见了。苏夫人当然只是说，汪孚林得到人紧急传信，需要回宁波采办一批绸缎，她就让叶小胖陪着去了，至于和佛郎机人交易什么的则暂且不提。虽说觉得奇怪，可有活泼的汪二娘和汪小妹陪伴，老太太也就把狐疑给丢开到了一边。金宝和秋枫虽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两位先生都没事人似的，他们也只能把疑问藏在肚子里。

    这一去一来，转眼间便是五天，最后连汪二娘和汪小妹都死活从小北口中问出来，兄长拉着叶小胖去采买绸缎和佛郎机人做生意了，金宝和秋枫也从苏夫人那儿得知，汪孚林竟然卖绸缎给佛郎机人，全都瞠目结舌。唯有苏夫人出身军门世家，对浙江沿海这些卫所颇有了解，眼见得两个佛郎机人出现在普陀山之后，自始至终就没有卫所派人上岛查问，她就知道，不是张泰徵一行人隐瞒得好，就是那些卫所根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如今倭寇之乱已经告一段落，佛郎机人几次三番得到教训，早已收敛了气焰，倒也难怪沿海如此松弛。

    当汪孚林再次上了自己的船上之后，等得心急火燎的塞巴斯蒂安和弗朗西斯科看到他身后的随从先后展开三匹绸缎，他们慌忙赶上去查看。织金销金这类的绸缎他们已经贩卖回去很多了，在葡萄牙市场上虽说一度热销，可渐渐也有人开始学习东方的不少高人雅士，追逐某种内敛的优雅。最重要的是，这些料子的价格比那些织金锦，销金缎便宜了很多。两人当即拍板同意了这桩交易，等到亲自去了汪孚林那条船上一一验货，他们就搬出了两个钱箱子。

    其中一个全都装了熔铸成条状的金锭和银锭，显然还没来得及经过铸币这一工序。汪孚林这一次回来，带了两个朝奉，却不止是雇人，而是买断了他们二十年长契，打算留着人日后有用。此刻，两个朝奉不厌其烦一根一根检验过秤，最后验明无误，方才看着塞巴斯蒂安打开了另外一个稍小的箱子。这里头却是码放着一个个匣子。塞巴斯蒂安亲自打开其中一个匣子，就只见里头都是未经琢磨的红蓝宝石原石。

    看到这一幕，两个朝奉不禁对视了一眼，其中那个年长的就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东家，这些宝石如果是打磨好了，那倒好鉴定，可这样东一块西一块，实在不好说价值。我们都没只鉴定过几次原石，估高了，万一打磨出来成色没那么好，损失可不小。”

    汪孚林没有实际见过宝石原矿，但这并不妨碍他看过图片，因此深知这些看着不太起眼的东西在打磨切割之后有多大的价值——当然这年头只能打磨成素面，切割成刻面的工艺主要掌握在西方人手里，但用后世人的眼光来看仍是简直惨不忍睹——他知道，国人虽说更喜欢玉石，红蓝宝石却也用得不少，尤其是在女人的首饰上。

    所以，他充分听取了两个朝奉的意见，和两个佛郎机人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整整一匣子有大颗，即便小颗也颇为可观的原石，便以一千二百两银子成交了。而这样的货色，两人带了不止一匣，还有整整六匣子，汪孚林一股脑儿都收了。至于他们带来的那一批香料，汪孚林却留得不多。

    因为乳香没药之类的东西，中国人用得少，反而是苏木这样的染色用品，胡椒这样的调味品，市场更大些，他留了一部分下来。至于最后将近一千两的缺口，汪孚林则是向塞巴斯蒂安和弗朗西斯科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那就是替自己搜罗当初程乃轩没能找到的那些作物。

    从玉米、土豆、番薯、西红柿……他全都用自己那惨不忍睹的画功给诠释了一遍，并且告知两人，这些应该都是在所谓的新大陆上。他这样的提法，张泰徵自然一头雾水，可塞巴斯蒂安和弗朗西斯科却都心领神会。而这样的交换条件，也成功让他在两个佛郎机人心目中留下了慷慨大方的美名。

    至于作为中人的张泰徵，反而进一步坚定了自己对汪孚林本质上就是一个商人的认识。

    难怪父亲张四维说，同样出身商贾之家，汪道昆的认识却更加激进，商何负于农这几个字，舅公王崇古也好，张四维也好，全都不会说出口！

    张泰徵一行人在普陀山逗留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两个佛郎机人也担心生意做成却遇到的其他变故，回程不好走，因此等到晚上摸黑把东西全都一卸一装上船，次日一大清早，他们便匆匆离开。临走之前，塞巴斯蒂安和弗朗西斯科盛情邀约汪孚林日后到澳门去，他们一定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至于张泰徵，也同样盛情相邀汪孚林日后去京师做客。显然，对于父亲张四维的起复，这位张公子信心满满。

    而汪孚林笑着收了东西回到客栈后，直接捧了一个匣子来到女眷们聚集的地方，一股脑儿把东西全都倒在了铺着桌布的小桌上。

    “等回头到了宁波，去找几个最擅长打磨的玉匠，然后挑一些首饰匠人，做好了大家喜欢什么拿什么！”

    长这么大终于当了一次土豪！(未完待续。)


------------

第三二六章 等你送聘礼

﻿    “什么东西呀，这么难看怎么打首饰？”

    这是小北那天在普陀山客栈中，见到那些外形粗笨，有棱有角的红蓝宝石原石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等回到宁波后，苏夫人真的按照汪孚林的话，去请了那些打磨手艺最好，尤其是从前接触过红蓝宝石的匠人，却总共只找到两个。十天后，玉匠那儿就送来了第一批二十粒初步打磨好的宝石。

    当那个锦囊在众人面前解开，一粒粒动人的宝石在盘子里垫着的黑色绒布上滴溜溜乱滚，红的火红，蓝的幽蓝，除却平底素面方形的，还有两颗滚圆的小珠子，哪怕用汪孚林那挑剔的眼光看来，这两个玉匠打磨的工艺都已经不错，更不要说其他人。

    叶家豪富不假，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东西，红蓝宝石镶嵌的也就是寥寥数件，其他的不是赤金，就是南珠，又或者是嵌玉点翠，这些来自异域的宝石哪怕并不是主流圈子中最令人喜爱的，可依旧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女人大多数都喜欢这种亮闪闪的东西，很少有例外，就连往日对配饰并不在意的苏夫人，都忍不住拿起一粒细细端详，就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小北特意按照大小把这些宝石分成两堆，却招手把汪二娘和汪小妹叫来，朝着宝石努了努嘴：“大的五颗，小的十五颗。”

    想当初汪二娘和汪小妹还帮人串珠子做首饰，赚了几个私房钱都要兴高采烈的，现如今这些往日想都不敢想的贵重东西摆在自己面前，汪小妹年纪小还好，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来看去，汪二娘却拿眼睛去看汪孚林，最后低声说道：“哥，你这么辛苦来回宁波和普陀山跑一趟，这些东西也是人家拿来抵货款的，明月姐姐和小北姐挑几颗就行了，再送两颗给大姐，我和小妹就不用了。”

    “傻丫头！”汪孚林笑着揉了揉汪二娘的脑袋，神情轻松地说，“光是他给的那些金子银子，就足够抵我的本钱了。毕竟，这是那几家机坊和染坊今年的新式样不错，可最要紧的是，那帮佛郎机人不敢轻易上岸，张泰徵那帮人显然也是不谙生意经，或者对赚钱没兴趣，所以才能让我赚到这样一桩大便宜。这六匣子宝石可以说全都是白捡的，你们就放心大胆地拿，这才是第一批打磨出来的，以后还有更好的！”

    他这样一说，汪二娘方才放下心来，她看了一眼正在笑着和苏夫人说话的叶老太太，挑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挑了一颗个头大的红宝石，两颗小小的蓝宝石，然后心满意足地说：“这颗红的用来镶一支簪子，送给小薇姐姐，这两颗蓝的正好镶两个丁香耳坠，小妹，你想要什么，二姐给你选。”

    汪小妹这年纪，对亮晶晶的东西只是觉得好看，并没有太深的执念。所以，她只是指了一颗形状憨态可掬的红宝石，笑着说道：“我要用来做扣子！”

    虽说汪二娘嘴里笑骂暴殄天物，可终究还是由了汪小妹拿帕子包好，两人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多拿。汪孚林见状，只好捧了盘子到叶老太太面前，笑着说道：“老太太，这次要不是正好到宁波来，要不是您正好要去普陀山，我也赶不上这么一桩好事，这些就算我借花献佛，送给您老人家。叶县尊可是我徽州歙县的本管父母，他在歙县我不敢随便送东西，如今在宁波，我就不怕了。您可千万别推回来，想当初夫人第一次见我，见面礼可是送得很不少。”

    “我那只是束脩，酬谢的是你给老爷打了那么久白工的辛苦，哪比得上你现在一出手就送宝石？”

    苏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刚要劝婆婆回绝，却不想叶老太太笑看着汪孚林，突然招手叫人走得更近了一些，随即竟是贴着汪孚林的耳朵低声嘀咕了一句。饶是她耳力很好，这会儿都竟然没听清楚。就只见汪孚林嘴巴张得老大，脸色也有些发红，也不知道叶老太太究竟说了些什么。下一刻，隐隐有所猜测的她就看到婆婆笑着把汪孚林手中的盘子接了过来，又冲着叶明月和小北唤道：“明月，小北，你们都过来。”

    等一双孙女来到跟前，叶老太太笑着挑出一颗绝大的圆形蓝宝石，不由分说塞到了叶明月手中，这才说道：“明月，你性子娴静，便犹如你爹当年起的名字一般，犹如天上皎皎明月，这幽蓝色最适合你，回头打个项圈戴，一定好看。”

    说完这话，她又挑出一颗硕大的方形红宝石，塞给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北：“虽说你爹娘才把你认回来，我也才知道你这个孙女，可既然进了叶家门，便是叶家人。你性子犹如烈火，红色最适合不过了，回头也和你姐姐一样，打一个项圈。”

    一红一蓝，一动一静，汪二娘和汪小妹不禁全都觉得异常贴切，只有汪孚林想着刚刚叶老太太的话，尴尬也不是，恼火也不是，摸着鼻子退到一边时，见叶老太太正把剩下的宝石放到一边，揽着叶明月和小北轻声说什么。当看到这位相比初见那会儿完全恢复了神采的老太太笑着朝自己看来，眼神中满是期许和笑意，他忍不住想到同样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的许老太爷和方老夫人。

    唯一不同的是，叶老太太竟把话给捅破了。那时候她竟是说：“那好，老婆子我就收下了，我等着你将来到叶家送聘礼！”

    那会儿他只是微微一犹疑，竟是错过了否认的机会。或者说，他打心眼里就不想否认？哪怕不从男女之情，只从功利的角度来说，叶大炮当岳父虽说有点不靠谱，可苏夫人还是很给力的，更不要说叶老太太也同样是明白人。他心里这会儿有些纠结，故意不去看叶明月和小北，打了个哈哈说：“对了，我想起来那些香料也还约了几个人商量价格，老太太和各位慢慢鉴赏，我先失陪了。”

    当汪孚林离开屋子，听到背后传来了欢声笑语，他才有些烦恼地晃了晃脑袋，暗想叶老太太简直比苏夫人还要难缠。带着这种情绪，他快步走到门外，立刻带着两个朝奉去谈生意了。最终，那一批苏木和胡椒，他虽说赚头不算最大，可也好歹以一个公道的价格出货了。而因为之前那几个镖师在护送苏夫人从杭州到宁波这一行路上的丰功伟绩，再加上他和陈县尊拉上了关系，便顺理成章选了个良辰吉日，把宁波长风镖局分局的牌子挂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冲着当初那血淋淋的几个人头的关系，又或者是冲着叶家的名声，镖局一开张，便接了好几桩护送商旅以及货物的小生意，直叫杨文才等人喜不自胜。虽然都只是在浙江境内，时人心目中太平富庶的地方，但时常出门的商旅却知道，盗匪和各种惹是生非的棍徒在东南有多普遍。然而，等到那噼里啪啦的炮仗放完，大红的纸屑被清理干净，汪孚林在新鲜出炉的宁波分局中把人召集在一起后，却给众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别看今天捧场的人不少，大多都是看叶家的面子，而且你们虽说能打能拼，但这些标的不过几十两的小生意，动用两个人四个人已经顶天，若是遇到一拨十几人的盗匪，你们能抗的下？就算能够扛得下，你们算过损伤甚至说死伤没有，嗯？”

    见一个个人全都愣住了，汪孚林就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随手丢给了杨文才：“老杨，你认字，回头给大家好好读一读，这是我特意整理的种种注意事项。从打行到标行，杭州其他几家打行转标行，走的是依附于豪商大户门下，逐渐洗白的路子，保的是货物，客串一下保镖护院，和你们之前替我做的一个样，但要彻底走出去，甚至走出浙江，走出东南，之前单纯靠兄弟义气，靠好勇斗狠，那路子就行不通了。要的是人面精熟，要的是名声。所以，长风镖局目前只能做浙江的生意。”

    汪孚林这一番话，说得一群本来劲头十足的汉子全都陷入了沉思。这时候，汪孚林方才继续说道：“之前，凃府尊，甚至邬部院，都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够把当初参与过北新关之乱的那些打行烂摊子都接过来，我没答应。一来，是因为我能信得过你们，却信不过他们，二来，我暂时并不需要把摊子铺开很大，求精不求多。因为，要真正把镖局的旗号打出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几个真正能够打出名声的人物。”

    杨文才得知杭州官面上那些大人物还曾经想要汪孚林出头收拾那一拨拨打行，吃了一惊，想要反对时再听到汪孚林已经拒绝，他方才松了一口气。等听到最后，见同伴们个个好奇，他也忍不住问道：“小官人，还要什么准备工作？”

    “老杨，你告诉我，不算那些军中服役的勇士，杭州乃至东南地面上，据你所知，武艺最高，最能打的人是谁？不要给自己人脸上贴金，我要真话。”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不是汪孚林那句注解，杨文才差点想把钟南风的名字报出来。既然不能这么干，他想了又想，最终才开口说：“要说东南大侠，首推丹阳邵大侠，那真是仗义疏财，交通官府，据说首揆高阁老这次复出就是他的手笔。而要说在咱们浙江，最有名也是最能打的，不在打行，而在……”

    他顿了一顿，抬头问道：“小官人可听说过何心隐何夫山先生？他有一个弟子吕光午吕公子，想当年胡宗宪胡部堂在杭州城内一座寺庙，养了七百僧兵，吕公子和一个少年前去游玩被僧兵戏侮，一时独力怒击五百人，被徐文长徐先生称之为天下勇士。后来吕公子从军杀倭，徐文长先生还曾经赋诗壮行色，如今吕公子年过四旬，出来得少了，就隐居在老家新昌。”(未完待续。)


------------

第三二七章 名门是一顿鞭子炼成的

﻿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李白那一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哪怕在这位诗仙不计其数的传世佳作中，依旧能排在前列，无数文人墨客耳熟能详。而这首山水诗中描绘的地方，便是新昌境内的天姥山。然而，新昌还有另外一位极其出名的人物，那便是阳明先生王守仁，尽管他根本就不是新昌人，而是余姚人。但若是要在新昌本地问别的大儒，兴许寻常童子答不上来，这位却是人尽皆知。原因很简单，王学泰州学派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学派，没有之一。

    而极力倡导王学的中坚人物，好几个便出自新昌吕氏。

    这是汪孚林带着一行人经陆路从宁波府首县鄞县出发，南下新昌的一路上，从柯先生口中听说的。这一次走陆路，从鄞县到奉化还有官道，但从奉化到新昌，却要翻山越岭，因此汪孚林把两个妹妹以及金宝和秋枫全都留在了宁波，和苏夫人叶明月约定到时候带了他们在杭州会合。而曾经去过新昌的柯先生却声称要去新昌会友，再加上认识路途，便加入了进来。

    除此之外，这一行还加入了两个他根本没料到的人，那就是小北和一个健壮仆妇。之所以会不得已带上她俩，还是因为苏夫人的一番话。

    “小北当年和乳娘逃出徽州之后，曾一度藏身于新昌吕氏的一处别庄。如今时隔多年，她已成了叶家人，总要上门去对那位吕公子道谢一声。”

    因为有柯先生这位识途老马作为向导，一行人先过四明山，再游天姥山，先后在两座道教七十二福地一游之后，最终方才抵达了新昌，这已经是众人从宁波启程的一个月之后了。汪孚林起初还担心小北受不了路上这番折腾，毕竟很多地方不能骑马，只能牵马小心步行，可好在苏夫人挑的那位严妈妈健步如飞，身强力壮不下男子，小北在最初那些天走路太多磨破脚时，她便二话不说背了人走，到后来小北渐渐习惯了赶路，一路上竟是顺顺当当走了下来。

    倒是汪孚林自己脚上磨出了好些大血泡，因为男人的自尊心还得硬挺着！

    从奉化出发这一路经过的大多是荒山野岭，顶多就是小镇子小村庄，当看到新昌城墙的时候，在之前一个镇子上雇了辆车，换了女装，这会儿正掀开窗帘往外瞧的小北忍不住欢呼了一声。任凭是再好动好玩的人，这样野在外头这么久，她也只觉得人快疯了。幸好她当年逃出徽州时还小，尚未裹脚，否则要真的像时下大户千金那样纤纤莲足，这次哪能跟出来？

    随着新昌城渐近，心情绝好的她便笑着说道：“新昌吕家如今虽说名声赫赫，可前代家主最初却是个横行霸道的土豪，被人称为新昌一害，人人都骂。”

    柯先生自然听说过这桩往事，笑而不语，汪孚林却想起了小北当初栩栩如生讲故事，说耿定向把史桂芳当成是排毒散，这会儿他策马走在马车旁，就有意当捧哏似的笑问道：“哦，那新昌吕氏现在又怎会成了新昌人人称道的名门？”

    “那就要从一顿鞭子说起啦。”小北笑吟吟地扬了扬眉，饶有兴致地说道，“听说那时候新昌县令曹祥是个脾气很大的人，三番五次派人训诫，那位吕老爷却就是不肯改，反而变本加厉，他就火冒三丈叫了差役把人捆了拿到面前，劈头盖脸抽了吕老爷一顿鞭子，历数他种种蛮横行径，训斥他要是还这样，将来迟早要惹上杀身之祸。结果吃硬不吃软的吕老爷回家之后就改啦，还给几个儿子延请名师教导，自己也每日行善，成了人人称道的善人。”

    一顿鞭子的效果能有这么好？汪孚林忍不住大为惊叹，可紧跟着，就只听小北继续说道：“这还没完呢，后来吕老爷的长子考中了进士，当了御史，巡视太仓，而之前那位曹县令已经年老致仕，在太仓老家养老。吕御史听说之后就去拜访他，重提当年旧事。曹县令那时候还以为人家是来报当初父仇的，心里很不安，吕御史却千恩万谢，说是多亏曹县令，父亲才能改恶行善，他们兄弟感激了曹县令十几年，走之前还厚赠了很多礼物，一时传为佳话。”

    “正因为如此，那位吕老爷方才能够子孙兴旺，二小姐口中那位吕御史，就是如今致仕回乡的吕尚书吕光洵，而吕老爷前后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五十岁上头又得了一子，就是我们这次要来拜访的人吕光午。而吕尚书的弟弟，吕光午的哥哥吕光升，则是和徐文长诸大绶等人并称为越中十子，可以说，新昌吕氏吕老爷的三个儿子，个个豪杰。”

    小北的故事听完，柯先生又如此补充，汪孚林也不禁更生好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一家兄弟全都称得上一时人物，这确实绝对属于光耀门楣的盛事。想当初何心隐教自己剑术时那般神乎其技，弟子吕光午一人怒击数百人，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哪怕有夸大成分，却也绝对有一身了不起的艺业！

    新昌乃是古时名邑，但在如今的绍兴府，山阴和会稽两县方才是力争鳌头的主力军，新昌不免稍逊。入城之后，汪孚林却发现，这里的街头并没有那么多门面奢华的铺子，街头行人也不像杭州又或者宁波那样穿红着绿，遍地绫罗，仿佛全都是有钱人。走路也好，说话也好，都带着几分慢悠悠的韵味，虽说未必都是文绉绉的，可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就连他们这一行人抵达客栈时，客栈伙计的笑脸相迎也显得很自然。

    问需求，说价钱，好与不好客官您自己看了便知，就连客房中的架子上，也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不是四书五经，更不是淫词艳曲，而是厚厚几卷王阳明的选集！可是，当小北进了那一间号称是专为女客准备的房间后，看到窗前的琴，她的嘴角就一下子抽搐了起来。

    琴棋书画四样，棋她勉强会下，写字因为苏夫人强压着，也还算凑合，画画她是和叶明月一样，完全不通，可这琴却是她最发怵的。小时候父亲胡宗宪就请过人教她抚琴，结果她弹得比人家弹棉花还刺耳。后来苏夫人也请人教过她，说是不求弹得精，只求娱情养性，结果……叶明月这个听的人都学会了，她却还是一窍不通！这会儿，她强忍着叫店家把东西收拾出去的冲动，对身边的严妈妈说道：“妈妈，有没用的布吗？我找块布包上，免得看着心烦。”

    严妈妈顿时笑了，正要打趣小北几句，就只听门外传来声音说：“二小姐，我先亲自去一趟吕家投帖，明天大家再一块去拜访。好好歇着，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嘴里叫二小姐，说话却这么不客气，我又不是你这个吃货！

    小北简直想要开门吼回去，可是，想想这么做太孩子气，就懒得回击了。她这一个月折腾下来确实浑身疲累，等严妈妈让人烧水进来，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之后，便立刻迫不及待扑上床睡了。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压根忘了时辰，直到渐渐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她方才发现严妈妈正在床边打盹。

    苏夫人有哪些最信得过的人，她当然知道，如严妈妈的男人便是死在抗倭的时候，严妈妈自己也有一身好武艺，这次跟来不但是照顾自己，也是保护自己。自从乳娘过世之后，苏夫人身边那些妈妈，她早就都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

    想着想着，她便忍不住蹑手蹑脚下床，可刚把一件披风盖在严妈妈身上，她便看到人睁开了眼睛。

    “二小姐醒了？”严妈妈看了一眼身上的披风，笑了笑后，便这么任由其搭在自己肩头，轻声问道，“饿不饿？我去厨房灶上热点吃的？汪小官人之前回来的时候，买了春饼，但现在已经凉了，我去厨房下一碗榨面吧？这是最容易的。”

    小北点了点头，随即却又利索地穿衣梳头道：“我也一块去。”

    严妈妈知道小北的性子，也没劝，只是看着人把衣裳穿戴得整整齐齐，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两人这才一块出门。这种时候，厨房里自然早就没人了，只有一个小炭炉还有火，就是为了防着客人半夜饿了想要自己弄点东西吃。就如同严妈妈所说，榨面、鸡蛋、青菜，每一样都是现成的，可她们主仆二人正忙碌煮面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了一个声音：“哎，正好饿了过来看看，这可真是太巧了。”

    汪孚林睡眼惺忪地闪了进来，看到热气腾腾一碗面刚倒进碗里，小北便端在手里闪到了后头，仿佛生怕他争抢似的，他就看着严妈妈道：“妈妈，剩下的还够下一碗面吗？实在不够，我就把傍晚买回来的春饼拿来热热。”

    “这榨面是夜宵最常见的，哪会没有，下十碗都够了。”严妈妈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正躲一边填肚子的小北一眼，一面忙活，一面问道，“小官人明天就去拜会吕公子吗？”

    “嗯，约好了明天去。”汪孚林不用看就知道小北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接下来却故意七拐八绕，直到小北一碗面不消一会儿吃完，气咻咻地来到热面出炉正打算吃的他面前，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吕公子知道了你的事情，直说明天一定带去给他看看，究竟是如何飒爽英姿。我倒想，他要是刚刚看到你唏哩呼噜吃面的样子，一定会更感慨的。”

    “汪孚林！”

    不等小北发飙，汪孚林就已经端着面碗溜出了厨房，临出门的时候还转头笑道：“对了，你自己想想明天穿男装还是穿女装吧！”(未完待续。)


------------

第三二八章 新昌儒侠

﻿    新昌吕氏合族共居，在城东纵横四条街巷之地，住的几乎全都是吕家人。而吕光洵、吕光升、吕光午这三兄弟，也是父亲死后仍然合居在一块，照样一个门内进进出出。年纪最大的吕光洵，如今已经六十出头，吕光升也已经年近五旬，吕光午却还不到四十，竟是和吕光洵长子差不多年纪。三家人加在一块，人口超过五十，唯有吕光午这边最简单，妻子之外便是一子一女，如今女儿出嫁，身边只有刚成婚不久的儿子儿媳，拜在门下的弟子却很多。

    除去已经出师的，还有五六人就住在吕光午这一路的宅子里。

    这天早上前来迎候的，便是吕光午的两个弟子，王敬和谢谙。当年东南抗倭，因为徐渭对吕光午异常推崇，诗词歌赋犹如不要命地挥洒出去，因此这位吕家三公子曾经名声大噪，可随着胡宗宪都被狡兔死走狗烹清算了，这些年前来拜访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而且吕光午也很少见客。瞧见今天这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一帮人，两个弟子还是全都忍不住好奇。尤其是居中戴着帷帽的那个妙龄少女，他们更是频频用眼角余光偷偷扫视。

    是老师哪个熟人的后辈？还是老师的直系晚辈？又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关系？

    尤其是把人带到吕光午起居的院子，看到吕光午竟然亲自站在门前的时候，两个少年人全都傻了眼。下一刻，他们就听到一向敬畏的老师淡淡地说道：“守在外面，没我的吩咐不许其他任何人进来。”

    听到任何人三个字，王敬和谢谙两人慌忙齐齐答应，等到看到客人们作揖的作揖，万福的万福，厮见过后跟着吕光午进了屋子，其中一个仆妇模样的中年女子却是守在了门前，却还朝他们笑了笑，两人赶紧回过头去再不敢偷窥，但却少不得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一拨来见老师的人究竟是谁。

    “吕叔叔……”

    一进屋子，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看到那摘下的帷帽，吕光午怔了好一会儿，心中忍不住想起那时候在杭州寺中大战僧兵，而后被带到胡宗宪面前的情景。据说胡宗宪一直都把这支僧兵当成秘密武器，对于他的胡闹，最初一度怒容满面，可徐渭不过在旁边将当时情景栩栩如生描绘一番，胡宗宪便视他为上宾，而后许他来见不用通报，随时登堂入室。他率军解桐乡之围之后，胡宗宪召见他时，更是抱着时年不过三岁的幼女在膝头，指着他笑言了一句话。

    “小北，此天下真勇士也！”

    恍惚了片刻，见小北竟是趋前下拜，他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上上下下又端详一番，这才叹道：“倘使胡公在世，见你已经长大成人，还不知道怎样欣喜若狂！你的事情，你娘早就让人捎了信给我，胡公既有不肖之子，叶家于你又有抚育之恩，如果你是男子，当然不能混淆血脉，应该重振家门，可你既是女儿身，与其让那些混账兄长摆布，还不如入了叶家门。”

    说到这里，他便松开手，欣然笑道：“只不过，当年的你不是上房就是上树，从来就没消停过，现在应该不至于如此了吧？”

    汪孚林没想到吕光午感慨完之后，就立刻开始揭小北的短，顿时笑出声来，随即才意识到小北是当着柯先生的面见吕光午，而吕光午竟然就这么直接揭开了她是胡宗宪女儿的这一茬。等到发现柯先生那丝毫没有任何惊讶的脸色，他就醒悟了过来。这位作为叶大炮的门馆先生，日日出乎县衙官廨，而且交游广阔，见过胡宗宪，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在这顷刻之间的思量之后，他就看到小北破天荒脸上通红，竟是没说话，他干脆就接了上去。

    “二小姐现在也一样艺业不俗。”

    尽管汪孚林就只是这样笑眯眯解释了一句，小北却气得回过头狠狠白了他一眼，随即赶紧说道：“我娘也说过，女孩子应该学点防身之术。虽说不可能像吕叔叔那样成为英雄，可有自保之力，遇到宵小之辈至少能有个还手之力。”

    “呵呵。”吕光午顿时笑了，他把目光移开到其他二人身上，对柯先生自然还留有印象，可汪孚林却陌生得很。想到小北刚刚拿眼睛去瞪他，双方显然极其熟稔，他就笑问道，“昨日拜帖上只说徽州歙县松明山汪孚林与绩溪胡小北求见，我猜你应该是汪南明的侄儿，你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你自己？”

    这一回，小北压根没给汪孚林开口的机会，她立刻对吕光午说道：“吕叔叔，别听他介绍，他惯会避重就轻，也不知道坑了多少人，你听我说……”

    听着小北就这样开始绘声绘色叙述他的丰功伟绩，汪孚林顿时不知道该什么表情是好。他在杭州时也曾经对陈老爷说自己曾经破家灭门，可简简单单留白无数让人自己去想，哪像现在这样她唯恐说得不够仔细，吕光午了解得不够明白？他几次三番想要打断，可看到吕光午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的架势，他再一次后悔被苏夫人给绕了进去，把小北带了过来。

    柯先生倒无所谓小北讲故事，他来歙县的时候，之前汪孚林如何大展神威帮叶大炮立威的那些事，他也就只是听过李师爷的那些春秋笔法，哪比得上小北这会儿说得详尽。若非只有清茶相伴，没有瓜子蜜饯相佐，听戏的感觉差了些，他倒是无所谓小北说多久的。只不过，看汪孚林脸上一抽一抽，显然很纠结被人这样卖了出去，他顿时笑得更欢快了。

    这小子也算计起别人来的时候又准又狠，对身边亲近的人却最没办法了。

    小北当然不会什么都说，汪孚林来见吕光午的真实目的，她让严妈妈帮自己去套话，因此早就知道，汪孚林是想请吕光午推荐个牛人来坐镇镖局。所以，她在复述那些故事的时候，有意造悬念，起高潮，跌宕起伏就犹如说书似的。当最近汪孚林在杭州戏耍陈老爷的两回故事说完之后，她便一摊手说：“吕叔叔，就这么些啦。这一年多遇到的事情层出不穷，偏偏他就是有本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前还在宁波帮我祖母解决了分家的案子。”

    这是叶家的家事，她就只是一笔带过了。

    吕光午当然能听得出小北的避重就轻，对于汪孚林却越发感兴趣。徽州发生的事，杭州发生的事，对于经历过倭乱，更亲手解围桐乡的他来说，显得很微不足道，可他却也知道，小打小闹之中，照旧需要大智慧。于是，他便笑吟吟地说道：“南明兄和我也算是相识一场，虽说因为很难碰到一起，相交不深，可全都是在抗倭第一线，到底袍泽情谊非比寻常。你这次从宁波翻山越岭到新昌来见我，除了护送小北之外，可还有什么事？”

    听到吕光午把话说得这么透彻，汪孚林忍不住嘴角扯动了一下，最终实话实说道：“其实就是小北说的镖局之事。我的初衷是，这是用来给来往商旅以及行人提供货物以及人身保护用的，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若是光靠打打杀杀，那么就和官府的官兵没有什么两样了。官府的官兵都不可能把天下盗匪杀个遍，更何况镖局？打行那些人只不过匹夫之勇，而且有道是穷文富武，大多都只靠一身蛮力，所以我希望能够延请几个有些声望的人……”

    他这话还没说完，吕光午就挑眉问道：“延请几个人到你那儿去当镖师？”

    “不完全是。”汪孚林当然知道吕光午这样的人物，用后世的评价来说，英雄归英雄，但还有一个更确切的名次来形容，那就是儒侠。对于这样的人，妄图用利去打动那简直是脑抽，用名去诱惑，人家也不稀罕，所以需要的是解释清楚，让人家自己去判断。所以，他欠了欠身，从容不迫地解说了起来。

    “吕公子只说对了一半。若是真的要武艺精熟的镖师，戚家军还有几个老卒在徽州养老，我大可让他们帮我训练出一批人来。但我又不是要造反，这样做就太犯忌讳了。我只希望吕公子能够推荐给我几个人，这些人能够在浙江以外的地方凭借武艺打出名声，震慑各处山头，同时，我甚至可以付出一定钱财作为代价给部分难缠的大户悍匪，让镖局的走镖队伍，能够顺顺利利地在各地行走。做这事的人，不但需要武艺，需要胆色，还需要相当的手段。”

    吕光午算得上是这个时代很有超前意识的人了，甚至有时候会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可此时此刻面对汪孚林对于镖局这种新鲜事物的清醒认识，他仍然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迟钝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肃然问道：“你这是想要铺设多大的摊子？而且，你确定你的镖局能够接得到这么大的生意？”

    “吕公子，不瞒你说，若是真的要铺开这么大摊子，自然不可能是一些小生意就能够撑起来的。这些年豪商大贾走南闯北做生意，大额金银不易携带，所以也有金银铺之类的地方可以用小额的钱票银票，可大多数都只能本地使用，若是异地，要么不惜危险携带大额金银，要么通过熟人周转，可终究不那么方便。为了方便那些豪商大贾，能不能用一种异地汇兑的方式？比如说，开设票号，我在杭州存入一千两银子，付出一定手续费之后，凭着银票，就能在宁波甚至浙江以外，甚至于东南以外的地方支取，就和当年唐时的飞票一样。”

    听到这里，吕光午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倘若真的有这种机构，那么，大额的金银自然就需要押运来去各地，镖局的真正财路便由此而来！

    至于最重要的一条，汪孚林却没说。其实押运朝廷的税银，那才是最重要的财路……只可惜，张居正那一关不好过，太监的路子不好趟，日后再说吧。

    PS：抱歉，今天一大早就得出门，横跨整个上海到浦东殡仪馆，参加大表哥的追悼会，回来估计会很晚了，就这一更了……唉，这几天始终精神恍惚(未完待续。)


------------

第三二九章 无赖的打法

﻿    如果是明初，大多数读书人对于金钱两个字，哪怕背地里再如何喜欢，当面都是耻于言利的。然而，如今这年头却是世风奢靡，就连徐阶这种当过首辅的，其家中亦是经营有整个松江最大的机坊，雇有机工数百上千。新昌吕氏既然乃是当地豪族，吕光午哪怕并不经管这些庶务，可当然不会嗤之以鼻，而是颇为重视。他早年就绝意功名，游历各地，眼光开阔，此刻既然觉察到了汪孚林的设想，他在沉吟良久之后，最终便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有此雄心壮志，也罢，我就引荐几个人给你。但是，哪怕其中也有我的弟子，是否能说动他们，就要看你自己了。”

    至于票号，吕光午根本就不曾多言。汪孚林也说了这只是设想，而且这需要的本钱之大，简直非同小可，将来显而易见也是需要协调各方的。新昌吕氏只是新昌一地的豪族，长兄业已致仕回乡，这种太过显眼的事，他绝不会插手。

    最大的事情竟然谈成功了，汪孚林自然心中振奋，可谁曾想，刚刚一直笑容可掬当听众的柯先生，却是突然说起了何心隐此前到徽州绩溪祭拜胡宗宪的情景。一谈到自己最尊敬的这位师长，吕光午立刻正襟危坐，继而感慨道：“我之前正出门游历，等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便只单独去祭拜过，也没有惊动胡家人，却是因此和何师失之交臂。”

    然而，等听柯先生说，何心隐竟然在当初的西园中住了一段时间，教授汪孚林剑术，他立刻饶有兴致地说道：“哦？我的剑法虽并非出自何师亲传，但何师游历天下，剑术造诣极深，若是这样论起来，你也算是我的师弟了，今日既然送上门来，怎能不称量一下你的身手？”

    汪孚林没想到吕光午竟然如此邀约，登时大吃一惊，可看到此人霍然起身，腰背匀称，神光湛然，他不禁也生出了几分豪气。这位被徐渭和胡宗宪称作为天下勇士的新昌儒侠到底有什么本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然，他到底还知道轻重，此刻赶紧起身笑道：“能够有幸向吕公子讨教，也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只跟着何先生学过一个多月，恐怕要贻笑方家。”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我只不过才练了没多久，你指点可以，其他观众就不必了！

    吕光午心领神会，当他头前带路，把众人领到自己这一路宅子中最后头的演武场时，就把闲杂人等全都打发了出去。演武场边上，观战的小北竟是比自己下场还要紧张，最后竟是忍不住对柯先生抱怨道：“先生你也是的，他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骤然突袭打人一个猝不及防，那确实挺管用的，可怎么能和吕叔叔这样自幼学剑，甚至在战阵上磨砺过的勇士相比？你这不是平白让他丢丑吗？”

    “既然来到新昌，不见识一下真正的天下勇士，那不是白来一趟了？吕光午的剑术，相传是宋时杭州刺史张咏一脉，虽并非为战场杀敌独创，但他经历过一场倭乱，剑术早已洗练得去芜存菁。”

    柯先生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悠然神往，竟是信口吟道：“海气扑城城不守，倭奴夜进金山口，铜签半传鸊鹈青，刀血斜凝紫花绣。天生吕生眉采竖，别却家门守城去，独携大胆出吴关，铁皮双裹青檀树。楼中唱罢酒半曛，倒着儒冠高拂云。从游泮水践绳墨，却嫌去采青春芹。吕生固自有奇气，学敌万人非所志，天姥中峰翠色微，石榻斜支读书处。”

    这首徐渭徐文长的《赠吕正宾》，小北也曾经听过好几次，却不能像柯先生这样随口吟诵一声不差。就在这时候，只听场中一声长剑出鞘的清然轻吟，竟然是吕光午率先出手。尽管柯先生刚刚说得轻巧，可此刻小北紧张得握紧拳头，竟是屏气息声，唯恐汪孚林一时分心不及。

    这样的厮杀到底是有风险的，对了，刚刚都没来得及问，是不是用的没开刃的剑，这要是万一伤着怎么办？

    汪孚林也没想到吕光午竟然会先出手，尽管吕光午嘴里说自己算是他的师弟，可这年纪实在是相差老大一截，长者对晚辈的指点不应该是放手让晚辈先攻吗？那股剑风迎面而来的刹那之间，他的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应对的办法，几乎清一色都是退一步避其锋芒，然而，他最终做出的选择，竟是咬牙上前一步，笔直一剑当胸直搠，赫然是同归于尽，又或者说两败俱伤的招式。

    仅仅这第一招，小北就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而柯先生也不禁大吃一惊，喃喃自语道：“和天下勇士比勇？他什么时候这样自负了？”

    然而，就在两人几乎要正面相交的一瞬间，汪孚林却是侧身一个翻滚，原本勇往直前的剑势变成了护住面目密不透风的防护，一弹起身后，竟是重振旗鼓往吕光午侧面攻去。这高低起伏的一幕终于让两位主要的观众齐齐舒了一口大气，如小北便是嗔骂道：“比剑的时候竟然也耍无赖，装得还挺像！”

    装得确实挺像！

    这样想的不仅是小北又或者柯先生，就连作为对手的吕光午，也有一种哭笑不得的冲动。一上来就抢攻，他是想看看何心隐教授过剑术的汪孚林究竟学到了几分固守的真传，可谁曾想那看似悍然一去无回的同归于尽招式，竟然能后接如此无赖的一招。这又不是生死相搏，他也无意继续抢攻，等接下来瞬息之间又是三四下剑刃交击过去，每一次都是让人难受的角度，每一次他无论如何加大力道，汪孚林的手却一直都很稳，他方才有些认真了起来。

    确实是何师的传授。但有些能够看出深深的何氏剑法痕迹来，有些却是很新鲜的路数，看得出是何师这些年来剑术有所精进变化的结果。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手腕一翻，之前只不过用出三分的本事，此时此刻骤然使出了七分。

    在这样的凌迫之下，汪孚林的腾挪空间一下子被压缩到极其有限，整个人也狼狈了起来。若非比试之前吕光午丢了剑过来时，他确定剑刃没有开锋，这会儿简直要狼狈不堪直接投降了。当接下极其刁钻冲着右胁的一招之后，他突然反身就往前窜去，耳朵却在极力捕捉身后的脚步，心里则是默默计算。说时迟那时快，就当那剑尖已经堪堪刺到了自己背心的时候，他看也不看反手刺出去一剑，依稀觉得仿佛扎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慌忙大叫一声。

    “我投降！”

    小北正看得呼吸都差点摒止了，差点没被汪孚林这突然一声给吓着，等听明白他已经认输了，她看看吕光午抵在汪孚林后背心的剑，心里却想起了汪孚林刚刚那举手反刺出的一剑上。虽说这会儿汪孚林持剑的右手已经垂下了，可刚刚那无声无息刺出去的一剑分明正中吕光午右肩，再差那么几分就是喉咙了。只看刚刚汪孚林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逃窜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最后还藏着这么一招！

    可惜还是输了……咳咳，她想什么呢，吕光午那可是抗倭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勇士，汪孚林如果能赢那就是笑话了！

    吕光午也信手收剑而立，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之色，而是郑重其事地问道：“这最后一招，是何师教给你的？”

    汪孚林也是到最后灵机一动，方才使出了何心隐教他的背后剑。然而，何心隐能够无声无息地用剑直指他的咽喉，他却压根没那本事蒙蔽吕光午的感官，那一剑刺到哪儿他都不得而知，此时站直身体之后，便有些讪讪地说：“是何先生的压箱底招数。他说未必能够次次成功，要的是听声辩位，仔细计算，但我毕竟只通皮毛，刚刚实在是在吕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

    如果说之前吕光午戏言汪孚林可算是师弟，这只是一个玩笑，那此时此刻他就再也没有任何怀疑。这一招背后剑，他曾经在当年解桐乡之围时，看何心隐杀倭寇时用过，那端的是百试百灵，神乎其神，尽管汪孚林远远没有达到那样的水准，可何心隐弟子众多，学到经史学问的不计其数，得传剑术的却少之又少，学到这一手背后剑的，他至少还没听说过。哪怕汪孚林并未从何心隐那儿学过半点其学问精髓，可至少证明他是何心隐信赖的人！

    “好了，是我强邀你比试，太过唐突。既然到了新昌，我便请一个东道，今日午间各位留下来吃顿饭吧。我让人送个信给大哥，他若是有空，也许能够同来……”

    这一天的午饭，不但吕光午的长兄，曾经当过云南布政使，南京工部尚书的吕光洵来了，吕光升也同样来了。尽管吕光午不提小北身世，只说故人之后，可当觥筹交错之间，说到身死名消，至今尚未正名的胡宗宪，说到如今尚在遭受牢狱之灾的徐渭，一时醉酒的醉酒，悲叹的悲叹，小北更是被他们这些人引得大哭了一场，汪孚林则是直接被豪放的吕家老二吕光升给灌得酩酊大醉，就连吕光洵亦是破天荒喝醉了。

    最后，当喝了一大堆酒却依旧清醒的柯先生和吕光午一块安置了几个醉汉，以及多喝了几杯而昏昏欲睡的小北，来到了吕光午书房时。柯先生反手掩上门，继而就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

    “吕公子，之前夫山先生在徽州逗留期间，曾经托我捎带一封信给你。”(未完待续。)


------------

第三三零章 遍访天下豪杰

﻿    这样一个陈述，就是寻常人细细一听，无疑也是绝对有问题的。

    何心隐本来就是居无定所四处游历讲学的人，别说吕光午住在新昌，又不是在穷乡僻壤交通不便的地方隐居，就算真是如此，何心隐也大可自己亲自来，何必要留一封信给柯先生？何心隐怎么就能肯定柯先生会到新昌来，这万一要耽搁很长时间呢？

    然而，吕光午是何心隐的亲传弟子，柯先生亦是王学泰州学派的中坚，如果以彼此老师的交情相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师兄弟。故而，吕光午丝毫没有质疑柯先生的说法，而是直接点点头接过了信。等到拆开封口，展开那薄薄的信笺一目十行地扫完内容，他就立刻变了脸色，竟是有些失态地惊呼道：“老师怎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他为何不亲自对我说？”

    信中内容如何，柯先生自己也不知道。一贯没个正经的他这会儿态度却很郑重，回忆了一下何心隐那时候的言行举止，他就不太确定地说道：“何先生临走时给我这封信，那会儿是这么说的：你不必特意去新昌，只管随缘而行，路过那儿替我带信给长离即可。这不是急事，而是耗日长久的事，一旦长离答应，只怕便要马不停蹄奔走天下，故而晚一天是一天。我也没想到，这次跟着孚林他们出来游玩，他竟然会特地到新昌一行，我就跟来跑腿送信了。”

    吕光午字正宾，号四峰，长离这个别号，只有何心隐以及极少的几个友人才会这么叫。此时此刻听柯先生这番描述，他就知道这信中内容对方定然没有偷窥过，否则绝不会说得这般闲适自如。足足想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声道：“适才我还答应了孚林，推荐几个人给他，没想到何师这封信上交托之事，竟是和孚林的请求有重合之处，柯兄，你看看吧。”

    柯先生不意想吕光午竟然以信示自己，愣了一愣方才接过，可等看完内容，他也忍不住失声轻呼道：“孚林是要开镖局，如若要想将来镖车走遍天下，镖旗四方认可，当然先得派人广会天下豪杰，可何先生这是想干什么？请你出山访求天下奇人异事，无论缁衣黄冠，贩夫走卒，但凡有一技之长的豪杰，务必着力交接，然后暗自记录成册，这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他连问了两次想要干什么，心中的震动自然非同小可。可吕光午的反应，却让他最终沉默了下来。

    “我的兵法经史，无不出自何师教诲，他既然说了，我当然不问目的，只要去做即可。也许他是为了著书立说，也许他是为了了解天下豪杰，也许是为了其他……总之，何师素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如今既然又不考科举，家中又已经儿女双全，也愿意到天下各处走一走看一看。”说到这里，吕光午突然又笑了起来，“所以说，你这封信送的真是时候，那汪孚林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这简直是运气爆棚了好不好！

    当汪孚林醒酒之后再见吕光午，听说这位被胡宗宪和徐文长称之为天下勇士的吕公子竟然愿意亲自出面，带上几个徒弟，访东南，去北直隶，踏遍辽东以及山西陕西，入川下西南，到湖广、福建、广东，天下全部给他转一遍，替长风镖局的未来发展铺平道路，他简直觉得天上掉馅饼了。当初杨文才提到这么一位豪侠人物的时候，他是打过主意，可听完人家的丰功伟绩，以及是士林名流的时候，他早就退而求其次了，谁知还有如此美事？

    别说汪孚林，就连小北也有些傻了。她深深记得，吕光午是勉强考了个秀才，举人都不愿去考的人，特立独行到了极致，如今答应下这件事，那已经不足以用热心两个字来形容了，而应该说是反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说道：“吕叔叔，这怎么行，这种事又危险又辛苦，而且您年纪大了……”

    “四十就年纪大，那想当初那些伏枥的老将呢？”吕光午见小北自知说错话，低下头去哑口无言，他便对汪孚林说，“但是，我之前答应你的事，还是作数。你那镖局只靠那些只有一把力气的打行中人，撑不起来，还需要几个高手，这是名单和他们的住处，你按图索骥，亲自去拜访试一试吧。”

    此次这一趟新昌，简直走得太值得了！

    汪孚林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却也不由得思量，吕光午缘何突然如此热忱。只不过，从相识之后的那些交谈，以及短短一阵子交手的情况来看，他有一种直觉，吕光午是那种说一是一，做事全凭本心的人。哪怕就算有什么别的想法，也决计不会对他有害。那么，他刨根问底就不合适了，这个问题以后再想吧，毕竟，若要再遇到吕光午，只怕要三年五载之后了。而他要做的是赶紧把名单上的人请出山。

    不消说，吕光午到时候再各处结交豪杰的时候，应该是顺便替这些名单上的人打打基础，将来出去总不可能吕光午亲自上，而是要靠他们走镖的。

    在新昌逗留了五日，按照吕光午提供的名单，汪孚林一一亲自登门，虽说也有人婉言谢绝，可他最终还是请到了三位在他看来决计能够胜任镖头的人，他们都是吕光午的弟子，家境不过温饱，跟着吕光午学武的那几年，正是倭寇横行，东南各乡镇都编练乡勇的时候，他们保卫乡间，杀过倭寇，饱受尊敬，也得到了朝廷的不少金银赏赐，甚至还挂着义民称号，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这些昔日的英雄总不能坐吃山空，无非是在庄稼地里刨食吃，维持生计。

    因此，汪孚林亲自相请，又用重金安家费给他们家里免除了后顾之忧，师兄弟三个就慨然答应了。

    而他还拜访过那段吕光午在寺中大战僧兵传说的另一位当事者。然而，当初的少年顾子敬如今已经是英姿飒爽的青年，却并非拜在吕光午门下，而是特意到莆田少林寺学了四年武艺，师从赫赫有名的扁囤和尚，可他同样和其他人遇到了一个问题。那便是学成之日，东南沿海的倭寇已经荡然无存，竟是毫无用武之地。用吕光午在推荐信上的话来说，顾子敬那竟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扁囤和尚的功夫还要出色，不逊自己。

    哪怕吕光午有谦逊的成分，那也已经很了不得了。而且，汪孚林亲自拜访了顾子敬之后，却发现此人不但武艺出众，而且很有领导力，心里不禁动了另外一个念头。于是，等到他离开新昌时，顾子敬却并没有和他随行，但已经请到的这三个人，已经很让杨文才等人振奋鼓舞。

    人的名树的影，在杭州那些打行心目中，吕光午身边的人便已经顶天了！

    当最终从新昌启程之际，汪孚林少不得再次到吕家道别，可门上认得他的一个门房一听他说明后，便笑道：“小官人来得晚了，昨天三老爷便已经带着几个伴当启程，说是要出外游历，大老爷和二老爷死活都没拦住。问他何时回来，他说快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把大老爷给气了个倒仰，可终究是拿三老爷没有办法。三老爷留言说，倘若各位来辞别，便捎话给诸位，日后有缘，当再相见！”

    好一个天下勇士！

    人家都这样说了，汪孚林也就投帖向吕家大老爷二老爷告别，随即启程。此次到新昌，对于文会诗社没有多大兴趣的他并没有去拜访其他新昌名流，毕竟，他那半壶水晃荡的本事不足以回回都能应付得了这种场面。他这次从徽州出来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虽说之前到了宁波之后，苏夫人一定会让人给叶大炮捎信，可长时间把徽州那摊子事丢给程乃轩和叶青龙，估计那位程公子正郁闷得无以复加，叶青龙也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所以他还得尽快赶回去。

    而回程这一路就好走多了。马匹同样从水路走，一行人从东溪放竹排到嵊县，然后再从曹娥江坐船到梁湖镇，接下来走的是之前从杭州到宁波的那条山阴古水道，也就是从春秋战国时期便已经开凿出来的运河。虽然远比翻山越岭平缓，然而连海船都已经坐过的小北还是有些发蔫。汪孚林知道她不但晕船，恐怕还因为这次见到吕光午，颇有些伤感，因此并没有插科打诨，这天更是直接从支起的窗口往里丢了一本书。

    “哎哟……你干什么？咦……”

    见小北先是怒瞪自己，等看清楚手中的书之后，立刻惊咦一声，便再也顾不上自己了，汪孚林便笑了笑离开了窗户。胡宗宪自杀于狱中，众多幕僚奔走多年却没有平反，徐渭到现在还因为杀妻而关在牢里，自然更谈不上有人为胡宗宪出文集。可是就在小小的新昌，柯先生竟然找到了手抄本的胡宗宪文集，尽管很不全，但对于里头这位，也已经是很不错的慰藉了，应该足以让她忘怀从这里到杭州全程水路的难捱。

    汪孚林四月中离开杭州前往宁波，在宁波、定海、普陀山、新昌先后逗留了许久，这次再回到杭州，已经是六月底的事了。此时暑热正酣，哪怕是水路的船上，也犹如蒸笼一般。一行人一进城，船熟门熟路停在了之前已经住过两回的那家客栈后门，他一下船就忍不住死命摇扇子。迎上前来的伙计一见是他，拔腿就往客栈里头跑，不消一会儿，一溜小跑迎出来的掌柜就叫道：“小官人，您总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小店就要被陈老爷活拆了！”(未完待续。)


------------

第三三一章 汪叔叔……

﻿    看来陈老爷在杭州这边的事情不太顺啊！

    汪孚林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却压根没有答复眼巴巴的掌柜，而是先询问苏夫人等人何时抵达。得知人半个月前就到了，如今住在之前赁下的那两处小院，他微微点头，立刻请柯先生和小北先过去会合，自己则是又另外多租赁了一处小院，亲自安置吕光午的三个弟子谢荣等人。三人全都是曾经出外游历过的，对于杭州并不陌生，但因为他们皆非殷实人家出生，出门在外省钱为上，此次被汪孚林请出山后，又得到如此礼遇，自然对将来更多了几分信心。

    须知乱世出英雄，而到了太平盛世，便是一条龙，也只能窝在浅水之中！

    三人当中，年纪最小的罗续对于杭州最熟悉。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好几年，想当初吕光午和顾子敬游僧寺被戏弄，吕光午大战僧兵，正是那时候还是小童的他跑去浙直总督府搬的救兵。此时此刻，见汪孚林安置好了自己这些人，拱了拱手就要离开，他突然开口叫了一声：“汪公子。”

    见汪孚林立刻转过身来，罗续踌躇片刻，最终开口说道：“不管汪公子之前所言之事是否能成，我都想先谢谢你一声。不瞒你说，我曾经去过蓟州，想要投效戚大帅麾下杀敌，然而戚大帅说，他成名于浙东，若是一再收纳浙东豪杰，只怕会招人疑忌，因此赠金送我回来。我至此心灰意冷，便想在家乡当个寻常农人算了。只是，一想到跟着吕师多年苦练的武艺就此白费，我实在是心中不甘。”

    其他两人甚至家境还要比罗续更还不如，兼且南北气候以及人物风俗都不同，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大老远跑到北方去从军，所以，此刻罗续起头，他们连忙先后都谢了汪孚林。年纪最大的谢荣更是乐呵呵地笑道：“说实话，我之所以答应固然是因为吕师推荐了我，可这些年在新昌窝着，一身筋骨都要生锈了。毕竟，吕师威名远播，新昌城中内外，恶少地痞绝迹，想要痛痛快快打一场，却只能师兄弟之间交手，希望到了镖局后，能够多打两场！”

    汪孚林顿时笑了：“各位实在太客气了，说来应该我谢你们才对。若非吕公子，我就是踏破铁鞋，也找不到武艺高强，人品高洁的高手，这次新昌之行能得诸位鼎力相助，实在是我之大幸。至于各位说要打个痛快，那是一定的，镖局牌子一旦真正挂出去，只怕上门找茬的会多如牛毛，到时候就要靠各位出马应付了。”说到这里，他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去。

    这一别就是一个半月多，众人甫一重逢，自然是有的是私话要叙。小北已经在水路这一程充分调整了心情，汪孚林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对众人津津乐道于吕光午和汪孚林的那场比试。她本来就颇通武艺，这一番解说绘声绘色，简直和专业解说员似的，说到汪孚林无赖耍诈的时候，她压根没在乎人的脸已经变黑了，末了才笑吟吟地说：“不过，吕叔叔对他评价还是挺高的，说他有悟性。”

    “是啊是啊，所以吕公子之前已经改口叫了我一声师弟。”汪孚林挑了挑眉，闲闲地说，“既然你口口声声吕叔叔，这时候是不是该叫我一声汪叔叔？”

    这一次，汪二娘和汪小妹最忍不住，先是扑哧一声，而后笑得前仰后合。金宝和秋枫使劲憋着，可架不住叶小胖哎哟一声翻了椅子，后脑勺撞到墙壁，却还在笑个不停，他们忍俊不禁的同时，赶紧都转过身去拼命遮掩。柯先生和方先生那是老油条了，这会儿只做看戏状。叶明月自然知道汪孚林是故意的，嘴角微挑不做声，就只见小北脸上涨得通红，一跺脚到苏夫人身边就告状道：“娘，你看他，当长辈当上瘾了！”

    苏夫人似嗔似喜地扫了汪孚林一眼，汪孚林顿时有些讪讪的，赶紧一本正经地说道：“掌柜刚刚说陈老爷似乎在找我，挺急的，事关他这家客栈是否会被拆的问题，我既然人称急公好义，当然得去看看什么情况。你们继续聊，我先过去了！”

    眼见他就这么溜了，而小北气鼓鼓地站在那儿，叶明月顿时笑了起来：“谁让你嘲笑他比武耍无赖，他总共才跟着何先生学过几天剑法，怎能和新昌吕公子相比？辈分本来就是各论各的，你见到何夫山先生不是也叫叔叔？从这一边算起来，辈分就平了，你呀，就是斗不过他的心眼。”

    小北这才醒悟到被汪孚林耍了，登时大为不忿，可这气来得快去得快，转眼之间就消了。想起没见叶老太太，她顿时东张西望了起来。在宁波那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对叶老太太这位祖母已经没多少发怵了，倒是多了几分敬爱，此刻忙问道：“祖母呢？她之前不是说要跟着娘和我们去歙县的？”

    “哪里就真去，不过是干晾你那些伯父伯母，发一下脾气，免得日后再有人使心机而已。地方官不能带家眷这一条，虽说如今早就没人奉行了，可终究不能太过分，你祖母也是为了你爹着想。这次是二老爷把她接了过去，想来再也不敢苛待她老人家，等过年我们再回去探望就是了。”说到这里，苏夫人想起此次带上的幼子，心里对婆婆不禁平添几分尊重，继而便岔开话题道，“对了，你和明月的项圈，还有其他那些宝石，都已经镶好了。”

    小北一愣神，就只见汪二娘和汪小妹已经上来了，争着让小北看手中的赤金镶红蓝宝镯子，汪二娘耳朵上那一对蓝宝耳坠亦是泛着幽光。等到叶明月笑着拿了项圈上来，就只见居中那一颗红似火的大红宝石之外，作为陪衬，四周还镶嵌着好些珍珠，她不自然地任凭叶明月给自己戴上之后，恰是衬托得脸庞莹白如玉。她正想说自己不习惯这样沉甸甸的东西，可看到叶明月那同一款式，只有主石乃是一颗硕大蓝宝石的项圈，她就没话说了。

    “就连明兆，还有金宝和秋枫，我也让匠人用金子镶了之后做成小坠子，吊在玉坠上倒是不惹眼。”

    听到全都有，小北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却突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等等，这么重的项圈，得多少金子，谁出的钱？”

    “当然是你祖母。”见小北目瞪口呆，苏夫人便笑道，“孚林送宝石，我们总不能白拿他的，再说又不是实心，没用多少金子，你祖母拿出了体己的金子要给你们打首饰，顺便给小芸小菡和金宝秋枫见面礼，于是就一块做了。就连许家九小姐的金簪，也一块镶好了，当然，是用小芸的名义送给许家九小姐的，否则不好听。”

    汪孚林当然不会想到，叶老太太嘴里说这是收他的礼，一转身却又拿出了金子给众人打首饰，甚至连汪二娘汪小妹以及金宝和秋枫都给包括在内了。打趣了小北之后，他找借口溜之大吉，确实径直去找了掌柜，可却扑了个空。据客栈的小伙计结结巴巴地说，掌柜竟是没有让别人送信，而是亲自去找陈老爷了。他本想打探一下陈老爷那儿究竟遇到了什么难题，可几个小伙计全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早知道就先向苏夫人打探打探，省得和这帮小伙计缠夹不清。

    如果这会儿再出门去其他地方，那显然是要把陈老爷气疯的节奏。所以汪孚林后院回不去，索性就在客栈前头二楼找了个雅座，自得其乐地喝喝茶乘乘凉。此时此刻已经快要傍晚了，一整天的暑热终于褪去，而且没有空调尾气之类的庞大热源，清风习习而来，再加上土制的人工大风扇，坐了不一会儿，浑身的汗水和燥热就渐渐没了。正当他寻思着是否要找几本书看看的时候，就只听楼下一阵马蹄声，随眼一看，竟是身材发福的陈老爷自行翻身下了马背。

    看上去还真是……十万火急啊！

    下一刻，随着一阵咚咚咚的踩楼梯声，陈老爷竟是一气冲上了二楼，当看到临窗雅座的汪孚林时，他立刻毫不犹豫地快步到其面前，却是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我要在这儿谈要紧事，若是各位客官愿意腾地方，我奉送每人五两银子！”

    汪孚林听这砰地一声，还以为陈老爷又要在自己面前逞威风，没想到这竟然是驱赶闲杂人等的招数，倒是对这位刮目相看。也许是陈老爷气势汹汹的样子有点碜人，也许是五两银子的诱惑着实不小，不消一会儿，刚刚还在这儿的七八个客人全都先后离座而起，自然有守在楼梯口的一个随从负责给银子。等到人全都走了，陈老爷在汪孚林面前一屁股坐下，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汪小官人给我找的好差事！”

    “此话怎讲？”

    陈老爷看到汪孚林那张讶异的脸，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可事情是他自己主动答应下来的，还是在许老太爷面前答应下来的，此刻只能暗自埋怨自己嘴欠，太好骗，竟然中了这么一个大圈套。他恨恨地瞪了汪孚林一眼，这才气急败坏地说道：“邬部院要我劝服湖墅到北关那些打行洗心革面，另找正经行当做，要不就想办法安置他们。你知不知道，这些家伙不但不服管束，这几天更是闹将起来，竟是直接堵了我在湖墅的好几家楼院！”

    PS：终于缓过神了，本月应该不会再请假了，求下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三二章 恶霸压不住地头蛇（求月票）

﻿    汪孚林对于这年头的灰色行业并没有什么歧视，但青楼楚馆除外。如果是那些不愿意靠辛苦工作赚钱，为了金钱自愿卖身的女人，那是人家的选择，外人干涉不了。然而，他最清楚的是，如今这一行业之中的很多女子不但是被逼的，还有殷实人家甚至富贵人家的女儿，被拐卖之后送入这等暗无天日的所在，更有那等黑心黑肺的无良人士狠心卖妻卖妹卖女。所以，要说青楼楚馆是全天下除却宫廷官府监狱之外最腌臜的所在，那自然毫无疑问。

    所以，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那些打行的人怎就没有行动果决迅速一点，直接把这些青楼给拆了。当然，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逝，随即就无影无踪了。真要如此，早已习惯了那等生活的女人们，又能到哪里去？还不是被其他的楼子院子搜罗过去，又或者沦落到更加不堪的境地。

    “陈老爷究竟给他们找了什么正经行当？”

    见汪孚林一脸纯粹好奇的样子，陈老爷顿时脸色耷拉了下来，好一会儿方才没好气地说道：“我好容易找了些熟人，打算雇了他们去当长工，谁知道这些家伙非但第一天上工就分头闹事，而且还险些把人家的田庄给砸了，还把我派过去监工的人给打了！”

    尽管知道很不应该嘲笑陈老爷的窘境，但汪孚林这会儿就是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见陈老爷一脸忿然地瞪着自己，他便笑吟吟地说道：“陈老爷您年纪大，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论理我不应该说什么。可你倒是真敢想，这些人要是真的肯踏踏实实做工，无论长工短工，又或者那些机坊之中的车工缎匠织工，以至于泥瓦匠、马夫、轿夫，卖苦力气总能勉强混口饭吃，可他们既然选择了打行那条路，再要回到天天干活的这种日子，哪那么容易？”

    陈老爷哪里不知道汪孚林说的这些。只因为浙江巡抚邬琏的那个亲随暗示说，邬琏很重视把这些打行化暴为良，他想着赶紧消除之前的不良影响，顺带也嗅到了几分机遇，只想着如果能借机树立威信，日后一统湖墅地面上的那几十家打行，届时地方官见了自己全都要恭敬三分。于是，忖度那些人因为北新关之乱，本来就是戴罪之身，他自己是杭州一霸，手底下也有不少好勇斗狠的人，和几家混得最好的打行也有些来往，把心一横就直接用了高压手段。

    可竟然碰了壁！那些泥腿子竟然直接和他扛上了！

    “闲话少说，你管不管？”

    “不管。”汪孚林见陈老爷一下子紫涨了面皮，按着桌子仿佛就想翻脸，他便笑呵呵地说道，“不过我会找人去出面管一管。”

    陈老爷本来都想掀桌子了，可听到汪孚林这后半截话，他将信将疑，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他实在是在这么个少年手上吃了太多次亏，本能地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今天来也只是想求汪孚林在浙江巡抚邬琏面前给他说句话，把这烫手的山芋给丢出去算完。所以，他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下气地试探道：“小官人打算请谁出面？”

    “陈老爷你在湖墅那边除却青楼楚馆，其他的空置产业还有没有？最好是门面后头连着小院的。放心，我不白要你的，市价交易，只有一条，立刻就要，最迟不能晚过明天中午。我也不妨告诉你，到时候在那里招牌一挂，你那边的压力就能小点儿。”

    上次已经领教过了北新关户部分司主事朱擢的无赖扒皮做派，因此陈老爷一听汪孚林这要求先是吃了一惊，等到其挑明市价交易，立马就要，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仔细想了一想，他就点点头道：“有，门面三间，院子两进，但前后正房厢房也有一二十间，你如果真的要，旁边一家我也能替你去谈一谈吃下来。就距离我那被堵的几座院子不远，市口是一等一的，可价钱不便宜，两边都拿下，至少一万两！”

    他这话刚说完，就只见汪孚林突然站起身就走，这下顿时急忙叫道：“这价格你觉得高可以谈嘛，哪有你这样的！”

    “陈老爷，我不喜欢拖泥带水，一口价，你再报一次，如果再这么离谱，我扭头就走！”

    见汪孚林一副随时随地要拂袖而去的模样，陈老爷方才干咳道：“好好，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不哄你，八千两，不能再低了。”

    “八千就八千。”

    汪孚林这一次答应得很爽快，横竖他在普陀山上狠狠赚了两个洋鬼子一票，而且苏夫人做事雷厉风行，除却两匣子宝石之外，其余的都变卖了，苏木胡椒也都换成了现钱，否则他就是砸锅卖铁，也没法在杭州一下子变出这么多钱来！这时候，他才重新坐下，勾勾手示意陈老爷凑近过来，继而低声对其言语了一番，眼见人眼神闪烁，显然并不十分相信，他便笑了笑：“总之，尽快收拾出来，明天就见分晓。就算不行，你总不会亏。”

    陈老爷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他眼下是完全没办法了，手底下那上百号人在那些打行面前根本就不够填的，甚至还有人和那帮杀千刀的家伙暗通消息。所以，想到自己睁眼说瞎话，好歹把那生意不好的两个相连铺子都给卖了出去，还赚了一千两，把当初赔给汪孚林的总共五百两银子给弥补了回来，他也就姑且相信了一回。尤其是当汪孚林表示明天早上让他带房契过来，付清钱款后，直接到衙门交割契约，他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次日午后，湖墅的大多数店铺，照旧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然而，几间门面光鲜，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院子又或者小楼前，一二十条大汉席地而坐，吆五喝六，掷骰子赌钱，把道路占据了一多半，路上行人却敢怒不敢言，甚至有人干脆绕道走。而这些院子或者小楼里，穿着鲜艳的鸨母发愁地看着外间那些粗汉，免不了有人又啐又骂，可谁也不敢出去找茬。

    头前第一天还有人自以为厉害，出去撒过泼，可紧跟着脸就被抽得肿成猪头一般，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直哼哼，这些好勇斗狠的家伙谁惹得起！

    “这些家伙就没人能收拾了？杭州府衙钱塘县衙养了多少差役，关键时刻都干什么去了！”

    其中一个**冲着下头的龟公唾沫星子乱喷一气，为了这几天晚上天天放空做不了生意都快气疯了。可她自己也知道，那帮打行的人选择闹事的地方无疑是很聪明的，若是在杭州城里，官府中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富贵人家少了这点乐子，自然也会闹腾到府县，那时候差役就不得不出动。可北新关这儿几家院子到底档次低，来往的顶多是中等商人，又或者小商户，陈老爷发飙了之后都没人管，足可见形势。

    这帮子光棍家伙不好惹啊！

    就在她独自生闷气的时候，就只见外间那帮粗汉身后，有个人探头探脑，看模样赫然是陈老爷身边的一个亲信小厮。外头那些家伙堵门，倒也并不禁绝采买又或者其他日常生活事务，但却把客人全都挡在了门外。此刻见那小厮尽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却没有进来的意思，鸨母顿时眉头大皱。

    这小子躲躲闪闪的是在怕什么？见鬼了，难道是怕挨打？

    说时迟那时快，转了一圈的小厮还没怎么动作，却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炮仗声从不算太远的地方陡然响起。这噼里啪啦的声音也不知道惊动了多少路人，不少全都在往放炮仗的地方张望，尤其是发现那炮仗放了一挂又一挂，分明这将要开张的店铺是极其有钱的主，这顿时更引来了好些人的好奇。几乎就在炮仗声告一段落的同一时间，就有人大呼小叫了起来。

    “钟南风充了军，他手底下那批人却翻身了，竟然在这湖墅新开了一家什么镖局，总共盘下了两边总共六间铺子！”

    “全都穿上了笔挺的蓝绸衣裳，看上去一个个人模狗样的！”

    “快去看，那边厢还有官府的人给他们发赏银，总共五百两，说是当初在水上抓水匪的花红！”

    顷刻之间，大街上无数人奔走相告，全都去看热闹了。而在院子门口静坐的一帮粗汉不禁面面相觑，继而交头接耳了起来。都是混街面的，尽管钟南风名气大，可他手底下又不是每个人都名气大，一想到这些人竟然洗白了，如今穿好的吃香的喝辣的，竟然还能从官府弄到了银子，登时有人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来。一旁正有人要阻止他，那人却叫道：“这大白天的谁会上这种地方来，先去瞧个热闹，一会再来堵门也不迟！”

    这话正中其他想看热闹的人下怀，一时间，拍拍屁股站起身的汉子比比皆是，在这大背景下，最初拦人的也没了兴头。不过一小会功夫，就只见这浩浩荡荡一二十人跟着其他看热闹的路人，竟是不消一会儿就走得干干净净。直到这时候，起头那小厮方才一溜烟进了院子，对完全不明所以的鸨母说道：“六姨，老爷让我带话给你，收拾一下，晚上应该就能正经迎客。”

    被唤作六姨的鸨母却觉得有些发懵。这湖墅地界开一家什么她根本没听说过的镖局，就能打发那些打行杀千刀的粗汉？老爷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未完待续。)


------------

第三三三章 开张大喜

﻿    湖墅也就是湖州市中，一条不算太宽敞的街巷上，此时此刻恰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那挂着长风镖局的大门前，一地鲜红的纸屑还没人清扫，这会儿却又有舞狮的队伍正在卖力表演。四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哪里管什么好歹，个个踮脚探头，除了看那两只大狮子，便是往门前那一溜如同钉子一般扎在那儿，个个衣衫鲜亮的汉子们打量。都是在这十余里湖墅过日子的，其中很多人他们都眼熟得很，这会儿自然议论纷纷。

    “那是常小四，从前还在街面酒肆那边仗着有力气讨酒喝的，身上一年四季就没怎么见过有好衣裳，今天穿上这行头，倒有几分威武！”

    “那不是陈阿牛吗？啧啧，当初不愿种地从家里跑出来的，这些年一直不务正业在打行里头厮混，也有人敢要他？”

    “各位莫非忘了，听说钟南风下头那批打行的汉子，被那位和凃府尊一块去北新关谈判的汪小官人给收容了，没想到人家大手笔啊，竟是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光鲜的门面。”

    在越来越大的各种喧闹和议论声中，舞狮表演算是告一段落。紧跟着，就只见一乘轿子从人群中让开的一条道进来，在镖局门前坐下。这位今天说什么都要来看热闹的朝廷命官，正是杭州府推官黄龙，他神态自若地无视了四周围那些关注的目光，轻轻一拍手，自有随从往后头一辆马车上，搬下来一个显然很不轻的箱子，当箱子的木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开之后，四周围顿时传来了一声惊呼。

    “长风镖局所属镖师此前在山阴古水道上，擒获水匪以及花子帮拐子若干，应得宁波府花红五百两。今开张之禧，宁波府鄞县银两解送到，本官受杭州府凃府尊之请，当面发放，以褒奖义勇，望诸位再接再厉！”

    尽管自从一两个月前，就有类似的消息从宁波那边传来，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会儿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看着那一溜蓝绸衣裳的汉子，齐声轰然应喏谢过，那气势和往日市井之上的乌合之众不可同日而语，那些围观的闲汉就更加艳羡了。而羡慕嫉妒恨的同时，更多的人心里都不免有些犯嘀咕，这些家伙上头那位最有名望最能打的把头钟南风都已经充军了，剩下的人虽说悍勇，可也就那点乡下把式，真有那么大本事？

    杨文才代表众人接受了褒奖，同时命人把钱箱抬到镖局里头。他知道这只不过是做戏而已，要说赏金，之前在宁波的时候，那帮兄弟就已经领出来了，可后来汪孚林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又通过鄞县那位陈县尊给送了回去，就是为了倒腾如今这么一手，不过再做一场戏而已。此时此刻，见四周围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不少当年打过交道的熟面孔，他就清了清嗓子，高声说起了话。

    “各位乡亲父老，想必都认识我家把头，还有我杨文才这张脸。从前那些往事，不提也罢，钟头已经充军蓟镇，往戚大帅麾下效力赎罪，我等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刚刚黄推官提到的那拨水匪，正是几个兄弟接下护送歙县叶县尊夫人前往宁波的路上，一举擒获的！如今既然已经有了第一票走镖的开门红，方才在杭州湖墅开张镖局，多谢诸位今天来捧人场！”

    作为打行中人里少有的知识分子，杨文才稍稍一顿，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便接着滔滔不绝了起来：“何为镖局，很简单，一是人镖，二是货镖。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全都知道，出门在外，多会碰上那些预计不到的情况，就算自家有家丁，有时候还会阴沟里翻船，甚至这些家奴里通外人，累得主人受害。至于货物，碰到各种各样损伤的那就更不用说了。咱们这镖局，承接的就是这样的生意。此外，看家护院，保护家门，此等种种全都可以商量。”

    杨文才说话的这会儿，原本在附近陈老爷名下那些青楼楚馆看门的那些打行汉子们，已经都汇聚了过来。看他衣着光鲜，神采飞扬，想当初都见过他落魄模样的人们，不少都很有些妒火中烧。当下便有人起哄道：“光会吹有什么用，想当初你们在湖墅可不算是头一块招牌，现在就靠你们这些家伙，真能够保雇主人财不失？还有，谁敢保证，你们不会监守自盗，大伙儿说是不是？”

    听到四周围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杨文才早就得过汪孚林的嘱咐，却也并不恼怒，而是镇定自若地说道：“关于监守自盗，各位有这担心自也难免。然而局主考虑周到，命将这镖局所在房屋地契房契，一并在官府登记，如有此事发生，当发卖房产作为填补。至于各位质疑我等兄弟这些人的本事，各位想来也看到了，不过数月功夫，兄弟们精气神便和从前大有不同，武艺也各有精进，但只凭我等，自然分量不够，所以就我在内，不过只是小小镖师而已，真正押送的时候，自然有镖头领衔。”

    听说杨文才不是揽总的，这次立刻就有人追问道：“那你们上头的镖头是谁？”

    “便是曾经被胡宗宪胡部堂，徐文长徐先生称赞不已的天下勇士，新昌吕光午吕大侠的亲传弟子，谢荣谢镖头，徐征徐表头，罗续罗镖头！”

    就犹如南直隶一带，丹阳邵大侠邵芳名声赫赫，在杭州一带，吕光午同样名声如雷震耳。僧寺之中独力抗下五百僧兵，率军解桐乡之围，甚至一人独杀倭寇，救出主将阮鹗，其后不要封官，只讨米五百石散给饥民，全都为人称道。只不过，新昌吕氏乃当地豪族，甚至还有吕光洵这样的朝廷命官，所以绝少有人用大侠二字称之吕光午，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就不知道他。随着谢荣等三人出来，四周围先是呈现出了片刻的寂静，而又就有人鼓噪了起来。

    “你说是吕大侠的弟子就是吕大侠的弟子？有何凭……”

    那叫嚣的人连话都还没说完，就只觉眼前猛然一花，随即整个人就猛地腾云驾雾飞了起来，眼看就要摔下地面跌一个鼻青脸肿，他还来不及惊呼，却只觉得后领子又被人猛地一提，继而再次高高飞起。如是重复了两三次，当此人再次回到原位摇摇晃晃站着的时候，脑袋晕乎乎的他傻呆呆地看着四周，这才发现周遭五步之内没有一个人，只有那些糅合着惊惧和敬畏的目光。

    当事人没看清楚，其他人却看清楚了，就在那人说话的时候，出来的那三位中年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猛地一跃凌空，将此人从人群中揪出来，在其本来站立的位子上落地借力，而后又后发先至追上了这个被扔出去的家伙，再次扔了其一回。至于接下来，将其当成杂耍的玩意一般扔来扔去的，则是另外两位镖头了。想到他们适才举重若轻将这个块头不小的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上，直到这时候，围观的百姓方才叫了一声好。

    谢荣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保养极好的牙齿：“吕师如今不在新昌，找不到人求证。若是觉得不信，自己出来，咱们搭个手就是了。只不过，想当年吕师就斥责过我，武艺不行，脾气挺大，手撕虎狼就算了，打人的时候千万悠着点，否则赔不起汤药费。今天正好府衙黄推官在这儿，各位要下场的，还请自己签个契书，死活不论。”

    黄龙顿时暗自苦笑。汪孚林从哪找来的这样凶人，竟然要死活不论？就算签了这样的契书，官府也不能不管，这也太凶残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四周围人群嗡嗡嗡议论的声音不少，真正跳出来挑衅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仿佛是觉得老大没意思，谢荣恼怒地冷哼一声，突然叫道：“拿我的棍子来！”

    眼看镖局内一个壮汉用肩头扛来了一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棍子，就只见这位三十出头的壮汉随手一抄，身边立刻就没了人，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根棍子耍出了呼呼风声，恰是水泼不入，末了他猛地跺脚一摔棍子，口中一声如雷暴喝。听到那喝声，周遭众人忍不住连退数步，等那棍子一着地，那地动山摇一般的错觉又让众人连退数步。想不到这区区一下能够有如此威势，四周观众无不色变。

    可片刻的沉寂过后，人群中竟是蹭蹭跑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嘴里说道：“容我称量称量谢爷这根棍子究竟多重！”

    此人刚伸出一只手去捡拾棍子，正以为能够轻轻巧巧将其提起，可转瞬之间就变了脸色。那入手硬梆梆凉冰冰，仿佛乃镔铁所铸，这得多少斤？他好容易才用一只手摇摇晃晃把棍子抄在手中，可别说舞动了，就是连站着走路都不稳当。

    见他如此光景，围观人群一片哗然，立刻有自负的人挤出来，想要夺过棍子显摆一下，最终无不铩羽而归。最终，就只见谢荣大步走上前去，随手将那众人敬畏不已的镔铁棍子抢了过来，随手两下舞出棍风把人驱赶了出去。

    “老子十八岁跟着吕师学艺，入门整整十年功夫全都在这一条棒子上，这一条镔铁棍用掉了老子全副身家，还是吕师慨然相助了一笔银子，这才最终铸成，整整七十二斤。今天老子退而求其次，能够把这根棍子像模像样舞两下，这镖局就多一个人。镖局的一星镖师一个月工钱二两，出外走镖视地域远近另有补助，年底有分红，只要两条，能打，忠诚，其他全都无所谓。好了，想来试试的现在可以来了！”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汪孚林放下窗帘，这才看着对面的顾子敬，笑吟吟地说道：“顾公子，之所以咱们路上分作两路，到了杭州城之后这才第一次见面，就是为了眼下的局面。吕公子当初推荐你时，就对我说你虽年轻，却有古来侠士之风，曾经在莆田少林寺训过僧兵。今天这一闹，这湖墅地面上的打行必定会深受震动，很可能东施效颦。所以，我希望顾公子能够凭借绝世武艺，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未完待续。)


------------

第三三四章 打进来的不速之客

﻿    这一晚上，陈老爷那几家开在苏州北城武林门到北新关这湖墅一带的青楼楚馆，终于得以重新开门迎客。原因并不是因为，堵大门的那些人被今日白天高调开张的那家长风镖局钓得心里痒痒，再也顾不上这点小事了，而是新开张的长风镖局接到了陈老爷保护自家产业的一桩生意。身穿整齐衣裳的汉子往门前一站，如同迎宾一般把客人给让了进去，再加上有今天亮相的谢荣亲自出马，静坐的一拨拨人最终全都溜了。

    可人走归人走，不少人心里却都窝着一团火。想当初全都是在市井混饭吃的苦哈哈，现如今人家陡然之间攀上高枝过上了好日子，谁还能坐得住？

    今天谢荣那一闹腾，有不少人冲着丰厚的工钱，当即摩拳擦掌去尝试过，最终那长风镖局真的收了二三十人，可是，就算他们是在街头靠拳头讨生活的，又有几个天生神力？看到杨文才那些人绸缎衣裳穿着，好房子住着，工钱拿着好吃好喝，每一个人心里都在发痒。如果有出路，谁愿意这样混日子？

    这会儿，尤其是当初和钟南风是对头的厉老大最恼火。从前和钟南风抢地盘时，他三番两次被人打得满头包，好容易把那个煞星熬到被发配充军去了蓟镇，可如今倒好，杨文才那帮人非但没有解散，反而混得更好了！这时候，他突然气得砰地一声砸了手里的饭碗，高声咆哮道：“他娘的，凭什么那帮家伙就能吃香的喝辣的？那长风镖局才多少人，就算有三个高手又怎么样，咱们几百号人打上门去……”

    “蠢货，他们正儿八经做生意，不和我们争地盘了，要是照你这么做，明儿个巡抚邬琏那老儿就敢把抚标那些戚家军全都调上来，把我们全都一股脑儿送去充军！”

    随着这个不屑的怒斥，跨进门来的恰是一个四十开外的汉子，却是之前在北新关闹过事的一个把头，此时此刻，见厉老大脸色狰狞，仿佛想要和自己火并一场，他侧身一让，却只见身后倏忽间就是五六个把头齐齐进屋来。面对这架势，厉老大便醒悟到这帮狠角色竟然选择了自己的地盘作为密议对策的地点，先是觉得好不得意，随即立刻意识到，万一事后被人算账，却是自己倒霉。他登时忍不住霍然起身，怒喝道：“各位这是想干什么？”

    “这是大手标行的秦爷。”

    听到人群中有人这么介绍了一嘴，厉老大登时闭嘴。打行那么多，够格成为标行的，整个湖墅也就是数得着的三家，可现如今那家长风镖局横空出世，官面显然能够趟平不说，又帮衬了陈老爷这种地头蛇，从事的业务又和他们不无重合，标行当然能够察觉到背后的威胁。此时此刻，这位被人隐隐奉为首脑的秦爷一登场，就用有几分傲慢和挑剔的眼神环视了一眼众人，这才开了口。

    “那家长风镖局打通了官府的路子，拿了五百两花红来招摇过市，又请来了吕公子的得意弟子撑场面，咱们一下子全都被比下去了。可人家摆出了这样一条阳关道，你们还愿意走自己的独木桥？一家人挡不住，我们合在一起，也开一家镖局如何？虽说官面上我们没这么大的路子，可不是我夸口，也认识几家大户，让他们把押运货物，看家护院这种事包给我们，也不是不可能。只要能借着他们的声势打出我们的名号，比打生打死强多了！”

    这位大手标行的秦爷竟然能够提出这样的建设性意见，在场众人先是一片安静，紧跟着便骚动了起来，无数人兴奋地叫嚣好主意，可恼火于一开始就吃了一顿排揎的厉老大，此时此刻却忍不住阴阴地说：“人家有像样的门面，据说那是相邻的两个铺子，前头六间，后头还有两个院子，前前后后的屋舍几十间，加在一块价值七八千两。而且还开出了这样丰厚的工钱，敢问秦爷，是否有这样好地段可以开镖局，是否能给下头开这样的工钱？”

    一向草包的厉老大，这会儿却突然如此精明，秦爷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便阴着脸说：“我那门面虽说不如那长风镖局，可也值个几千两。至于工钱，我不妨明说，如果是能打的，二两银子一个月不在话下，但不要混饭吃的！”

    厉老大顿时意识到，人家这是到自己的地盘上来招揽好手来了，这下子登时面色铁青，可看到其他几个把头仿佛早就知道似的，仍然团团围在那秦爷身边，他再看看自己麾下那些身手好的无不跃跃欲试，哪里还不明白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他只是眼珠子一转，当即便冷笑道：“秦爷的如意算盘打得确实不错，但今天你们想来也都看到了，那谢荣能把一根镔铁棍使得这样出神入化，那是什么功夫！你们拿得出这样的高手和人家比吗？”

    此话一出，原本发现很多人心动，脸色得意的秦爷顿时恶狠狠瞪了厉老大一眼。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军中如此，在打行同样是如此，要一个能打能拼的人才，这有多难，谁不是心中有数？钟南风当初为什么这样名气大，还不是因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再加上不要命，谁都惧他三分？现在他们这么好几家打行如果联合起来，数量是够了，可质量那是完全不够。正当他脸色阴晴不定，打算把这个话题岔开的时候，却只听背后陡然之间传来了两声惊呼。

    进屋的都是把头，院子外头守着的都是手下，听这声音依稀是有人进来了，秦爷第一个色变。而动作最快的却是靠门边上的一个把头，可他转身刚冲出去，外间的惊呼一下子变成了惨叫和**，那光景仿佛不但被人摸进来了，而且还被人打进来了。这下子，屋子里的人纷纷赶紧出去。可当他们全都到了屋外时，就只见一地都是躺着哼哼的人影，偌大的院子中央，唯有一个人赤手空拳负手而立。

    “乌合之众。”

    听到对方撂下这么一句话后，竟是施施然转身就走，众人虽说愤怒，可瞧着满地全都是人的光景，竟然没一个敢出口将其叫住。就当其缓步走到院门的时候，秦爷终究看过的风浪最多，清了清嗓子扬声叫道：“这位壮士，我等无冤无仇，你这样打进来，就不给我们一个交待吗？”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对方转过身来。尽管只是区区一个动作，他却忍不住有后退的冲动，好容易方才堪堪忍住。等到对方重新缓步走近，借着屋子里透出来的光，不止是他，每一个人都察觉到，来人很年轻，应该顶多三十，可就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汉子，却逼得他们这儿二十多号人谁都不敢妄动，而地上还有更多一倍的人躺着起不来，还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伤！

    “交待？今天看到那家长风镖局开业，听说里头的中坚全都出自湖墅一家打行，我在人群中瞧着纪律不错，还想过来领教领教，湖墅其他打行是个什么水准，谁料一触即溃，简直不堪一击！我也没下杀手重手，半个时辰之后人就都能起来，你还要我什么交待？”

    对方说出的这个理由，无疑让本来就因为长风镖局的诞生而羡慕嫉妒恨的众人更加窝火。而大手标行的秦爷却从中嗅出了几分不同的滋味，他排众而出上前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我等虽说身手绝对比不上壮士一根手指头，但要说整个湖墅最讲义气的是谁，那肯定是咱们！这位壮士如此好武艺，不知道尊姓大名，若是弟兄们日后能有谁练到一身出众的武艺，总不能不知道今日栽在谁手里。”

    “顾子敬。”一身黑衣的顾子敬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见众人无不愕然，他便哂然说道，“无名之辈，你们没听说过很正常。”

    “但过了今天，顾公子就不再是无名之辈了。”秦爷眼神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因笑道，“顾公子的武艺，应该和今天谢镖头师兄弟三人差不多吧？”

    “比谢镖头略有不及，和其他两位在伯仲之间。”

    顾子敬见面前这些人露出了显然不相信的表情，他便似笑非笑地说，“谢镖头在吕公子门下的弟子中，从前并不显眼。吕公子教授武艺素来是随手点拨演示一套，据说轮到谢镖头的时候乏了，随手拿了条木棍舞了一番，最后一下信手砸了棍子，说了一声去吧。谁知道心地憨实的谢镖头就苦心只练这套棍法，包括最后一跺脚一砸棍，还有那一声去吧也学得惟妙惟肖。十几年下来，砸断木棍无数，木棍换成铁棍，铁棍加大重量，最后才有了这么一根镔铁棍。”

    听到他对谢荣仿佛极其熟稔的评价，厉老大忍不住问道：“听顾公子的口气，和谢镖头他们很熟悉，交过手？”

    “在新昌打过很多次。”顾子敬说到这儿，这才想起什么，“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告辞。”

    “顾公子等等！”听到顾子敬竟然也是新昌人，而且还和那三位打过很多次，这一次，秦爷几乎如同兔子一般窜将出去，竟是鼓足勇气直接挡在了顾子敬的退路上。见对方眉头大皱，他便乍着胆子说道，“那长风镖局里除却谢镖头之外的其他人，昔日也是湖墅地面上的打行混出来的，如今珠玉在前，我们也想改邪归正，奈何有地方，有本钱，也能拉到生意，就缺少一个能镇场子的人。顾公子既然也是当世高手，能否到我们这家镖局屈就？”

    “你们？”顾子敬挑了挑眉，随即却大笑了起来，“听说长风镖局那帮镖师，都跟着一些戚家军的老卒练过，这才有如今的精气神，再加上谢镖头三人，更是如虎添翼，你们凭什么？除非能把整个湖墅的打行全都联合在一起，去芜存菁，否则想都别想！”

    秦爷听到最后半截，登时精神大振：“如果顾爷肯答应，整合所有打行又有何难？”(未完待续。)


------------

第三三五章 大洗牌

﻿    一夜之间，湖墅十七家打行被挑。

    而等到了白天，这个数量提升到了二十六家。

    这还是因为光天化日之下，秦爷顾及到其他两家标行的反应，让顾子敬控制了一下进度，否则，这位犹如疾风一般的汉子，只怕能单枪匹马将湖墅所有打行全都给扫一遍。饶是如此，看到这位赤手空拳打过去，然后接下来就是躺倒一地只能哼哼的人，跟在后头的那些把头们全都心里直冒寒气。尤其是厉老大那更是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第一次知道从前他们自诩能打有多可笑。

    等到知道这位在福建莆田少林寺中学艺多年，师从赫赫有名的扁囤和尚，这下子每个人都不怀疑了。一身武艺再加上绝快的速度，毫不纠缠的作风，他们真是碰到了一位太厉害的角色！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大手标行的秦爷，每到一家打行，他先来软的，顾子敬来硬的，接下来他继续来软的。听到他许诺要开一家和长风镖局平齐的镖局，又见识了顾子敬的这般好武艺，除却少部分太讲义气的人，大多数人能打的见识到昨天那长风镖局开张的威势，都愿意加入。至于原来的那些把头们，秦爷当然不会接纳进来分去话语权，只把不要钱的好话奉送了一箩筐。一日一夜之间，他就招揽了五六十个湖墅有名的打手，至于剩下的人，他才懒得搭理。

    这下子，湖墅这些打行可就倒了血霉了。昨天长风镖局一开张，就有人冲着那丰厚的待遇前去应征，各家跑了好些最能打的精锐。接下来一个晚上一个白天，大手标行串联起了五家打行，又奉了一位绝世凶神扫荡一圈，这一次更是把各家班底撬得千疮百孔。有些小规模打行的把头看着麾下仅剩下的小狗小猫两三只，那简直是欲哭无泪。可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于是，曾经被堵门堵到要抓狂的陈老爷，便发现自己一下子解放了！头一个晚上汪孚林还让镖局里的人手几乎全部出动，到各处给他维持了一下，可接下来的第二个晚上，每家门前放两个人就足矣，那帮往日捣乱的家伙全都没了踪影。尽管不甘心也不情愿，可他还不得不承汪孚林这个人情，第三天一大清早，他便再次来到了汪孚林一行人落脚的客栈。

    那掌柜是见惯了这位的，此刻满脸堆笑把人请到了二楼，这才解释道：“这时分楼上没客人，小的知会伙计不放人上来，这就亲自去请汪小官人。”

    陈老爷当然也不想老是做拿钱赶人的冤大头，便点了点头。可坐了好一会儿，那掌柜却迟迟没有把汪孚林带来，他不禁又有些心浮气躁。一想到自己因为汪孚林的关系，倒霉一次次，惹事一桩桩，他就觉得心气特别不顺。直到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他才赶紧侧头看去，就只见掌柜身后，一前一后两个少年上了楼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个比汪孚林年长两三岁的少年，后头方才是汪孚林。

    而那个自己头一回见的陌生少年径直走到他面前，端详了他一番方才笑道：“陈老爷，头一回见，我是双木的合伙人，歙县黄家坞程乃轩。”

    见陈老爷被程乃轩的自我介绍弄得一愣一愣，汪孚林便不咸不淡地解释道：“他爹和许老太爷当年在扬州被人并称之为程许，在淮扬盐业上的话语权比汪家吴家更强，总之，程公子拔根汗毛比我腰还粗。”

    “喂，双木你好好的提我爹干嘛？小爷我现在也不差，杭州最近这粮价暴涨，我从徽州运粮过来，一进一出就赚了一万两！”

    陈老爷原本不想理会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程乃轩，可听到他竟然是歙县赫赫有名的大盐商程老爷的儿子，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吞了回去。等听到程乃轩夸耀此次行商所得，他不禁为之气结。可他的家产也就一二十万两，真没法瞧不起人家徽商子弟。于是，他只能强笑打了个招呼，直到对方二人在自己面前坐了下来。而这时候，就只听汪孚林开口说道：“陈老爷，你既然来了，那些堵门的家伙应该不足为患了吧？”

    “散是散了，可现如今湖墅那些打行乱成一团。”陈老爷说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不怕人家开的镖局和你抢生意？”

    “怎么会呢？”汪孚林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瞥了一眼程乃轩说，“杭州城内徽商不少，人客往来，货物运送，兜揽一些生意是很容易的。而且，新店开张，暂时只做浙江诸府县的生意，回头效果好，就把南直隶加进去。”

    怎么就忘了这俩小子的长辈全都是徽商之中的头面人物，汪孚林背后还有个汪道昆，还愁镖局没生意？

    陈老爷顿时脸阴了，而汪孚林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正郁闷喝茶的他为之愕然，心不在焉之下，一口水险些吞进气管里。

    “倒是陈老爷，之前因为有那些死硬能闹事的家伙在，所以你没法安置那些好逸恶劳的打手，可现在各家打行刚受过这样的冲击，人心思变，人心思动，你再出马，应该就能容易多了。你之前让人招募长工，不是我泼你冷水，他们有几个会种地？与其如此，不如你也学一下两家镖局，另辟蹊径，比如说，做一家保行，不走镖，也不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专为湖墅各家商铺提供安全保卫工作。”

    汪孚林见陈老爷瞪大了眼睛，他便信口开河地说道：“从前那些打行是反反复复地向商铺讹诈收钱，现在呢，你可以向商铺签订契书，直接收年费，帮忙提供安保解决方案，比如说，如何防窃盗，如何第一时间出动帮人解决寻衅滋扰……反正这种事我不在行，陈老爷你应该最在行才对。总之，邬部院要的，是这些寄生虫不再去勒索那些一穷二白的雇工和匠人，你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邬部院那儿就过得去了。”

    陈老爷这会儿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醒悟了之后就暗自大骂自己太蠢，这种事竟然还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少年来教！他从前虽说也算是杭州一霸，可那只是青楼楚馆娱乐业一霸，现如今要是能把打行清理一遍掌握在手里，岂不是要变成杭州城的地下霸主？他再也没工夫在这呆着了，霍然起身之后，随后丢下一锭银子在桌子上，竟是连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匆匆离去。直到楼梯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于是扭过头来说了一句。

    “汪公子，这事算我欠你的人情，后会有期！”

    程乃轩坐下之后还没开口，陈老爷就这么走了，他才叫瞠目结舌。好一会儿，他反应过来，立刻一把揪住气定神闲喝茶的汪孚林，低声提醒道：“你这不是让他坐大吗？这家伙本来就是做皮肉生意的，这要是日后再抓了那些打打杀杀的家伙，到时候就真的是杭州一霸。日后尾大不掉，官府都未必制得住他。他还和你有仇，以后要是记起那些仇怨，找你报复怎么办？”

    “问题是，你觉得这样的好事，我会只告诉他一个人？”

    汪孚林一句反问，见程乃轩立刻露出就知道你最贼的表情，他就耸了耸肩。连自家镖局他都要再弄一家对手出来，分散一下官府的注意力，更不要说陈老爷这种有仇的人了。陈老爷是做皮肉生意的头把交椅，但同样黑白通吃的，还有车马行，还有歇家掮客，这些行当他全都让杨文才找了些地头蛇去散布某些言论。要说他自己其实也挺想掺和一脚的，可奈何身边人手还是不够，再说这种地下王国的头目，其实禁不住官府的认真扫荡，还是少沾惹为妙。

    黑白通吃那是梦想啊！能把镖局做大他就知足了！

    他在宁波和新昌停留的时间太长，从刚到杭州的程乃轩口中，他便得知许老太爷和许薇祖孙俩已经回去歙县了。而这次某人急急忙忙来杭州做这一票生意，则是因为他拖了又拖的婚事终于就要开办了，当然要跑来拖了头号友人回去参加。汪孚林也不想错过头号好友的婚礼，打趣了一番之后，接下来便拖着程乃轩去各处拜访了一圈。这其中，便包括浙江巡抚邬琏，浙江右布政使吴大韶，杭州知府凃渊这一类头面人物，以及那些徽商大户。

    邬琏对于打行的分化瓦解自然很满意，正期望于看到这种事物的式微，而对汪孚林提醒的各家势力很可能瓜分那些打行，然后改头换面这一点，他也表示重视，决定进一步敲打。

    吴大韶有了邬琏的支持，终于成功抗衡了林绍宗的反扑，对于让自己横空出世，摆脱面团团这一形象的汪孚林自然也很客气。

    凃渊也不知道怎的听说了宁波府鄞县叶家那一出分家的好戏，堂堂知府饶有兴致地追问此中细节，还笑问是否要替汪孚林去叶家求亲，吓得汪小秀才落荒而逃……

    总而言之，程乃轩这一次杭州之行，跟着汪孚林着实领略了一番官场众生相，深觉自己大有长进，用汪孚林的话来说，那就是level up了！

    而他们这哥俩四处拜访拉交情的时候，叶明月则是带着小北和汪二娘汪小妹，请了柯先生方先生以及金宝秋枫和叶小胖，又约了史家两位小姐泛舟西湖，随即再次造访了楼外楼。不过两个月的功夫，这里的生意从最初的冷清到现在的爆满，找回了自信的林老爹甚至还开发出了直接给那些画舫外卖餐食的生意。因为岸边画舫停不下了，他干脆竟是雇了几条小船给一条条画舫专门送菜，因为保温措施做得好，菜肴上船都是滚热的，深得好评。

    此刻，把厨房交给妻子和雇来的几个帮手，亲自上画舫的林老爹先是在下头对金宝等人好一通谢，等上了二楼，他在帘子外头径直跪下，对着几位千金连磕了好几个头，这才在一个仆妇搀扶下站起身来，却是千恩万谢地说道：“若非汪小官人，若非各位小姐各位小公子鼎力相助，我这浮萍一样的人只怕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更不要说送哥儿去读书。我家婆娘说，恨不得在家里供上各位的长生牌位，天天拜日日念，才能谢过这些恩德！”(未完待续。)


------------

第三三六章 正义感爆棚的千金们

﻿    史元春和史鉴春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外头人如此感恩戴德，这会儿姊妹俩都觉得整个人喜悦到了十分。然而，当林老爹让仆妇送了一个匣子进来，打开看了之后，她们方才真正傻了眼。那匣子沉甸甸的，她们的力道根本捧不起来，里头一锭一锭码放着雪花纹银。

    整整一百四十两！按照人头分，每个人就是二十两。

    直到回到两浙盐运使衙门的后头官廨，姊妹俩吩咐丫头在外头守着，径直进了屋子之后，把两个硕大的银锭子往床上一放，史元春和史鉴春方才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史鉴春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姐，你捏一下我的脸，这不是做梦吧？”

    史元春笑着在妹妹的脸上使劲掐了一下，听到她哎哟一声，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不是做梦，是真的呢。”

    “当初十两银子私房钱拿出去，我还有点心疼，毕竟能买好多小玩意，想着能够帮助人，再加上那家小馆子的菜真挺好吃的，我也就答应啦。可这才多久，十两银子就变成了二十两！”史鉴春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属于自己的那个硕大元宝，一边对姐姐说道，“明月姐姐真的没骗人，咱们不但能自己赚点私房钱，还能帮别人的大忙。今天那个林老爹谢我们的时候，我心里可高兴了。”

    史元春也觉得很高兴。史家家境殷实，她们每个月零花钱就有二两，买东西另算，可自己赚的钱，和父母给的钱，终究是不一样的。此刻见妹妹财迷似的拨弄着两锭银子，赫然爱不释手，她就打趣道：“不用看了，没听人家说吗，以后每个月的盈余，都会按时送来，多存几年，你的嫁妆就都有了。”

    “姐！”

    史鉴春这下子顿时气急败坏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冲着姐姐扑了上去，随即姐妹俩全都倒在床上，笑成一团。对于婚姻，十五岁和十三岁的少女当然已经渐渐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于未来的夫婿也有些幻想，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也免不了忐忑。彼此笑闹了好一会儿，她们的话题便渐渐转到了表哥张泰徵的身上。自从那一趟从普陀山回来，张泰徵就更少在她们面前露面了，而隐隐从下人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竟是说他又碰到了汪孚林。

    “表哥和那位汪小官人似乎很有缘分呢！”史鉴春眨巴着眼睛，里头闪动着恶作剧的八卦光芒，“会不会是像那些戏文还有话本似的，宿命的对手？”

    噗——

    史元春简直快要被妹妹的奇思妙想给逗得喷了，可想想张泰徵在母亲面前高谈阔论的时候少了，母亲也不再一个劲暗示她们某些事，她们站在纯粹看热闹的角度，倒是乐意闲侃些有的没的。就在这时候，她们只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小姐，二小姐，表少爷回来了，老爷夫人请二位过去。”

    张泰徵回来，却是父母叫他们过去，这着实让姊妹俩有些糊涂，坐直身体看看彼此，两人全都惊呼了一声，慌忙叫了丫头进来帮忙梳头打理。等到收拾停当，去了母亲起居的屋子，她们便发现果然是父亲母亲都在，而张泰徵正襟危坐在下首，显然正面对着号称排毒散的史桂芳，就算是素来自视很高的表哥，那压力也很大。姊妹俩乖巧地上前行礼，又和张泰徵见过，紧跟着就听到母亲张氏开了口。

    “你们表哥这就要启程回蒲州了，今天晚上开一桌家宴，算是给他饯行。”

    史桂芳对于张泰徵的才学文章颇为认可，但对于其四处结交人的习气却看不太惯——他认为那些秀才生员夸夸其谈，没几个真正的读书人。只不过张泰徵又不是他儿子，他提醒过一次之后，人家照样我行我素，他也不打算替张四维教导儿子。此时此刻，他接着张氏的话说了几句场面话，接下来却有些没词了，等看到史鉴春正和史元春挑眉打眼色，他顿时眉头大皱，突然想起她们今天又跑出去了。

    “对了，你们俩今天去哪了？”

    父亲突然问她们出去的事情，史鉴春顿时有些着慌。收分红银子的事她们俩自己开心可以，但如果让史桂芳知道，那可就不得了了。然而，还不等她想好该怎么糊弄过去，却只听张泰徵突然开口说道：“是去了楼外楼吧？听说那里自从翻修重新开张之后，生意好得不得了，两位表妹着实好眼光。”

    史桂芳的脸色顿时黑了。上次在叶明月的巧舌如簧之下，他鬼使神差答应了两个女儿出资，却不想事情竟然能够闹得这样沸沸扬扬，不过看在浙江巡抚邬琏也夸赞他教女有方，女儿急公好义的份上，他也就只好作罢了。此时此刻，他便瞪着史元春道：“就算那边有你和你妹妹出资的股份，也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去占便宜，说出去成了什么？”

    偏偏在这个时候，张泰徵又插嘴道：“姑父这是哪里话，既然是两位表妹凑的银子给人翻修房子，添置东西，便是东主之一，哪里是占便宜？听说最近楼外楼的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接下来按照账目，只怕还要送红利银子给两位表妹。说起来，我这次去普陀山，正好又遇到那个汪孚林，他说是秀才，可赚钱实在是一把好手，竟然从两个佛郎机人身上硬生生刮下一层皮来，也难怪楼外楼的生意如此红火。”

    带佛郎机人上普陀山的事既然没被人抓到现行，汪孚林又拿了最大的好处，别人面前不好说，但姑父和姑母面前，张泰徵思来想去，却最终拿了出来说。原因很简单，他实在不希望已经当到两浙盐运使，前途可能不错的姑父放任两个表妹和汪家人往来太频繁。别看汪孚林和叶家两位千金走得很近，看上去极可能联姻，但万一汪孚林得陇望蜀，看上了官阶更高的史桂芳，打算成为史家的乘龙快婿呢？

    虽说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但也不能让汪孚林太得意了。

    于是，他把带人上岛推到了同伴身上，着重点出了汪孚林如何从塞巴斯蒂安和弗朗西斯科那两个佛郎机人身上大赚了一票。等话说完，他果然就只见史桂芳眉头紧皱，而张氏则是惊叹不已，反而是史鉴春两眼直冒小星星，若不是史元春一个劲给她打眼色，怕是她立刻就想赞叹汪孚林的厉害。

    “不务正业！”

    史桂芳迸出了这四个字，继而就看着史元春和史鉴春说：“日后少和汪家人往来。”

    史鉴春还小，史元春却品出了表哥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原本对这位母亲口中样样都好表哥的几分钦敬，顿时化作了不满。她按住了有些躁动的妹妹，不慌不忙地说道：“爹说的是，不过我和妹妹也只是最初表哥带我们游西湖的时候，碰到过汪小官人一次，后来几次都是和叶家小姐她们一块，倒是听说过汪小官人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岁考又在一等，读书也是有成的，相处下来，更觉得他两个妹妹都是天真烂漫的性子。”

    她一面说，一面斜睨了张泰徵一眼，继而似笑非笑地说：“就是汪小官人太会算计人了些，在徽州府就闹得鸡犬不宁，到了杭州之后也让不少人倒了霉，不过听说邬部院对其观感不错，前前后后见了他两回，要说咱们浙江那些大才子都未曾有过这样的面子，他还真是运气。”

    史元春这话又有贬，又有褒，缠枪夹棒，张泰徵听着心情大为郁闷，暗自恼火当初就不该带她们姊妹出去。而张氏见侄儿不高兴，正想打岔过去，却不防史桂芳重重咳嗽了一声。可这时候，史鉴春却又低声嘀咕了起来。

    “以后就是想来往也没得来往，他们就要回徽州去了，人家又不是杭州人，不可能一天到晚窝在这，之前在杭州没呆几天就跑去宁波了。”

    史桂芳没想到两个女儿一搭一档，竟是如此说话，顿时吹胡子瞪眼。可没等他说出更重的话来，史元春便笑道：“好了，爹，我和妹妹都知道了。今天就算是给他们饯行过了，下次人家到杭州来，还不知道您是否在任上，说不定咱们也不在这了。现在该给表哥饯行了吧，一直说那位汪小官人有什么意思？”

    被史元春这样一打岔，史桂芳也就撂下了刚刚那点郁闷。只不过，这一顿饯行的家宴，张泰徵吃得绝对谈不上舒服，史桂芳太会说教，张氏太殷勤，两个表妹又老是拿某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反正绝不是钦慕，他只觉得如坐针毡，到最后干脆装成不胜酒力，被下人搀扶了回房。直到离开那一家人的视线，他才总算松了一口大气，暗自后悔今天在两个表妹面前说话说得太过头。

    他这次到杭州的日子长了，为了进出方便，就没有一直住在两浙盐运使衙门，而是搬了出去。这会儿回到自己临时的居处，立刻就有精干家人过来，将明日湖墅地区还有另外一家镖局要开张的消息说了。这本来绝对不算是够格禀告给张泰徵的消息，可之前他吩咐过如若事情和汪孚林有关，事无巨细都要禀报，此刻听了之后顿时精神大振。

    “这样，我明日照旧启程，你去接洽一下那边，以我蒲州张氏的名义入股，出两千银子，一半的股份！”

    总不能每每让汪孚林一个人风光！(未完待续。)


------------

第三三七章 回家了，升官了

﻿    新鲜出炉的长风镖局开张的那一天，在湖墅掀起了老大一场轰动，而紧跟着湖墅地区的打行大洗牌，又再次将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接下来，汪孚林和程乃轩依靠着汪程两家在徽商之中的大面子，成功地给长风镖局兜揽来了好些在浙江诸府县内的生意，当然也包括水路护送商旅及货物回徽州这种轻省活，总的报酬总额达到了三四千两，算是初步打开了局面。

    而与此同时，大手标行的秦霖秦爷召集了比长风镖局更多三倍的人手，宣布请到了新昌顾子敬作为总镖头，同样高调开了一张镖局。而出资人之一，赫然是前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四维的长子张泰徵。这样一个消息一经传出，自然也引来了不小的轰动。已经离开杭州城的张泰徵当然不知道那帮下里巴人竟敢如此拿着自己的名头招摇，更不知道史桂芳得知此事后大不以为然，就差没骂竖子招摇了。

    自然，在史家两姊妹心目中，这位表哥进一步沦落到了拾人牙慧之外，还要和人争利的境界。

    至于汪孚林，此时此刻再次踏上了泛舟回家的旅途。上一次到杭州一来一去加上路上时间，总共亦不过半个月，可这一次他出来却已经三个多月了，家里从上至下全都玩了个痛快，而有柯先生和方先生随行，学业也没怎么拉下。平生头一回出远门的汪二娘和汪小妹姊妹也好，金宝和秋枫也罢，全都觉得大开眼界，增长了不少见识。以至于最终船停在渔梁镇码头的时候，面对阔别数月的故乡，每个人都有些恍惚。

    就连小北在下船上了马车之后，也忍不住大大伸了个懒腰：“终于回家啦！”

    “总算回家了。”叶明月想都没想附和了一句，随即便忍不住讶然。要说宁波鄞县叶家老宅，这才是她们的老家，怎会不知不觉之间，对于歙县竟有了这样深厚的感情？这并不是因为爹在这当官，而好像是一种更深的认同感。

    汪家和知县官廨就在县后街上门对门，因此除了程乃轩带人先回黄家坞之外，其他一大批人一直到门口，方才彼此告别，各回各家。说告别也就是个意思，平日里大家彼此串门的时候，反正都是把对面那一户当成自己家似的来往。

    而当得知夫人驾到时，前头正在午堂进行时的叶大炮立刻就没了心情。一来是苏夫人带回来了自己还从未见过的幼子，二来则是因为老家那什么分家的事让他心里很不痛快，于是，雷厉风行的叶县尊三下五除二把事情处理完，随即脚下生风地回了官廨。

    才到屋子门口，他就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声。这样的婴啼对于他的官廨还是第一次，所以，他竟是愣了一愣，才想到幼子似乎快周岁了。见门前的一个小丫头连忙打起湘妃竹帘，他赶紧冲了进去，却见小北正手忙脚乱地把孩子还给苏夫人，叶明月则是在旁边调米糊，叶小胖正用胖嘟嘟的手往弟弟脸上戳。看到他进来，众人全都笑着迎了上来。

    “爹，看弟弟，粉妆玉琢的，和姐姐长得好像。”说这话的自然是小北。

    “哼，成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要不就是哭，我这个哥哥都被他哭得头疼死了。”叶小胖嗤之以鼻，但昂首挺胸，颇有当哥哥的自觉。

    “爹，瞧他刚刚还在哭呢，你一来就消停了，到底是父子连心。”叶明月自然是最善于说话的。

    听到这里，叶钧耀顿时眉开眼笑，等到从苏夫人手中接过了幼子，见他的眼睛果然还带着水光，此刻正好奇地盯着自己，他不禁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得体的笑容。结果就是这么一下子，孩子就陡然之间再次大哭了起来。叶钧耀最初还试图哄一下，可发现那哭声如同魔音裂脑，赶紧还给了苏夫人，苏夫人哄了两下也不见好转，只得又交给了奶娘。等到最后这位小祖宗终于不哭了，一家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叶大炮却还逞强地说：“听这哭声，以后一定是个男子汉大丈夫。”

    爹你就省省吧！

    叶明月和小北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重新见礼之后，众人一一坐下，叶钧耀这才问起了众人此番出去数月的经历，这下子，小北主讲，叶明月补充，叶小胖插嘴，苏夫人只在旁边笑吟吟听着，最终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饶是叶大炮素来知道汪孚林就是个善于折腾的主，对于人跑到外头竟然还是如此精力充沛横冲直撞，甚至连鄞县陈县尊都给绕进去了，他还是不由得惊叹不已。

    只是，听说汪孚林竟是送了好些宝石给自己的儿女，叶大炮险些跳了起来：“这怎么行，就算那一趟普陀山之行，他从两个佛郎机人手中赚了不少，那也是他的，你们怎么能收他的东西？还是宝石这种贵重之物。”

    “知道你清廉，娘早就让人估算了送我们的那几颗宝石多少钱，然后拿出了相应的金子，还有珍珠，给孚林家里几个小的打了首饰镶宝石，这样算下来也就持平了。”苏夫人笑着解释道，“娘这次总共拿了二百两金子和好些珠子出来，除却打首饰用掉了一些，剩下的都让我拿了来，说是贴补你做官。你先别忙着拒绝，我当然不会白拿她老人家的钱，除却给娘身边添了两个粗通武艺的妈妈之外，我还给娘添了三百亩水田做私房。”

    苏夫人当然不会说，那都是被革掉功名的叶十九走投无路之下，低价卖掉的。这家伙害得叶家险些成了话柄，叶老太太都快被人逼死，如今这些地用来给叶老太太压惊，自然是名正言顺。

    叶钧耀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当官这种事听着好听，可竟然还要家里拿钱贴补，实在得怪太祖爷对百官太过严苛，俸禄实在太少。得知母亲如今被二哥接过去奉养，不至于再受苛待，他便捋起袖子表示要写一封言辞严厉的信给长兄，为母亲撑腰，苏夫人自然笑而不语，由得他去折腾。这一番契阔之后，转眼便是晚饭时分，等到外头仆妇去传饭了，叶钧耀方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顿时眉开眼笑。

    “对了，刚得到的消息，南明先生以右副都御史衔，巡抚湖广，赞理军务！”

    叶家那边说起汪道昆升官，汪孚林这边，也同样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然而，跷足而坐谈及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汪二老爷汪道贯。这位先随着长兄去郧阳上任，而后又赶赴京师考进士，最终不幸落榜的汪家长辈，此时此刻正坐在主位上侃侃而谈。

    “人家都说，大哥运气真是不错，起复的时候是以原职巡抚郧阳，这才还没到一年呢，又小升一级，现在总算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了，比起当年的右佥都御史又进一步。只不过，大哥本人却更锐意兵事，湖广身处内陆，这赞理军务四个字名不副实，所以他左一封信，右一封信写给次辅张阁老，言辞中不外乎是说自己宁可去北边，我劝都劝不住。”

    汪道昆复出之后，不到一年就升了一级，汪孚林当然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自己这个巡抚侄儿的名头更加稳固了。然而，听汪道贯说，汪道昆竟然一个劲写信给张居正要求加担子，而且是加那些疑难杂症的重担子，他登时面色一僵，暗想汪道昆还真是一个有追求的人。奈何他在别人面前能够拼命忽悠，可在汪道昆面前却没办法施展这一招了，此时此刻不禁大为忧愁。

    就凭汪道昆这性子，现在和张居正之间处于蜜月时期倒还好办，日后怎么办呢？会不会一拍两散或者干脆被一撸到底？又或者一直你好我好到张居正死了，然后再被清算？可恨他又不可能把大明朝所有官员的仕途起伏历程倒背如流，再说就算倒背如流，蝴蝶的翅膀一扇，一切也就说不好了。

    汪道贯起头已经听汪孚林说了这趟出去的经历，当然，那是春秋笔法，所以，自然揪了金宝和秋枫过来作补充。现如今他端详着这个小小年纪却在那儿纠结成年人问题的小侄儿，突然出声说道：“对了，大哥问我，你要不要去国子监弄个监生念念？”

    “不去！”汪孚林吓了一跳，赶紧回绝。先不说这年头的监生那根本就是官二代富二代的集中之地，汪道昆这样的靠山都未必靠得住，就说那根本学不到东西的地方，他去浪费时间干嘛？醒悟到自己这话说得太生硬，他还赶紧补救道，“我还小呢，等两次乡试之后考不中举人再说。”

    那时候他就二十出头了，全天下哪里不能去，谁还管得了他？

    汪道贯猜也猜得到汪孚林究竟怎么个想法，自然不会强求，微微一笑方才说出了今天守株待兔的最重要一件事。

    “孚林，你爹在汉阳府那边乐不思蜀，这总不是个事，尤其是如今大哥刚刚升任湖广巡抚，难免会有人打他的主意。你想个办法，把他接回来吧。”

    尽管汪道贯没把话说得太透彻，但汪孚林只觉得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老爹的不靠谱他之前已经大为领教过了，尤其是那什么退了婚之后不服气还想把亲结回来，这位千万别给他再惹出麻烦！

    PS：中旬第一天，求个月票，谢谢大家啦^_^(未完待续。)


------------

第三三八章 欠敲打的叶大炮（求月票）

﻿    尽管恨不得赶紧飞去汉阳府，立刻把老爹汪道蕴给接回来，但汪孚林这才刚回徽州，总得把剩下的事情结一结。尤其是他耿耿于怀的那位至今未曾谋面的老爹，欠了汪道昆汪道贯兄弟多年的七千两，如今遇到了汪道贯，他当然第一时间提出还钱！汪道贯之前回松明山已经大半个月，对于汪孚林那经营有声有色的义店和林木轩倒也颇为了解，赞叹不已，可如今汪孚林跑了一趟普陀山，竟然还从佛郎机人手中大赚一笔，他就不得不嘀咕这小家伙的运气了。

    所以，他虽说知道大哥并不急着让汪孚林还那七千两银子，自己就更不急了，可汪孚林既然坚持，他也就没再一个劲往外推。毕竟为着这件事，父亲汪良彬一度对他们兄弟颇有微词。从前汪道昆从福建任上回来的时候，别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了，根本就是两手空空回来，带去做官的几千两银子花了个干干净净，一丁点俸禄更是全都填了进去。而汪家这些年经营两淮盐业的那位叔叔实在不怎么样，远不如许家和程家，红利银子也已经很少了。

    汪道贯既然点了头，汪孚林就立刻开始着手准备还钱。这样一笔数目不算小的银钱往来，自然免不了要从各处抽调银子，由专人重新核定重量，然后按照汪道贯的吩咐，一半兑成金子，这是准备送到汪道昆那儿去的，另外一半则是兑成现银，直接送回松明山汪道昆的松园。

    因为三千五百两很不少，汪道贯和汪孚林一块走了一趟，汪孚林又见到了执掌家务的汪良彬侍妾何为以及汪道昆的继室吴夫人。又年长一岁的汪无竞如今也已经另外请了一位西席先生教授经史，他那个腼腆的姐姐正在备嫁。短短大半年，竟是人事已非。

    而整个松明山村中，自从汪孚林在这里过了年离开之后，不过几个月，生老病死的变故颇多，几位他当年复健时，叫过叔叔伯伯大娘大婶的村人，已经过世了。而那些年纪比他大或者持平的少男少女，不少已经成了家，动作快的如今已经带球跑了。故而这趟回来，他自然而然生出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当然变化最大的是族长汪道涵，去年时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后来则客气热络了许多，如今却竟是带着几分殷勤和奉承。

    汪道贯对此倒不以为奇。汪孚林其他的丰功伟绩暂且不提，哪家刚过十五的少年郎能够轻而易举把父亲都棘手的大笔债务给还清的？

    这次回乡，汪孚林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翻修家里的老宅子。当初那座才两进的宅院，从前兄妹三人再加上老仆汪七夫妻俩一块住，那当然是足够了。但现在多了金宝和秋枫，以及阿衡和连翘两个丫头，日后还要把父母给接回来，这么小的地方就显得太逼仄了。只不过，当汪道贯开玩笑问是否要修座现成的园林，他却赶紧拒绝。

    还了这七千两银子，他的剩余本钱全都压在了义店和绿野书园以及西园雅舍上，哪里还能抽个几万两修园子？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他才不干！不过，汪孚林还是花了一千五百两，从汪道贯手里买下了县后街自己一家人暂居的那座两进半宅子。住得久了就有感情了，更何况和叶大炮一家人正对面，走动来往都方便。

    因为修缮绿野书园和西园雅舍的关系，汪孚林和徽州地界最有名的工匠吴三奇熟络了，便请对方介绍了一批稳妥的人来，这才开始扩建修房子。原有的老宅并不推倒，只是重新翻修，先把旁边两块地造好了房子，汪七夫妻有地方住了之后，再对老宅动工。想到汪二娘当初喂鸡的情景，还有汪七帮自己种的辣椒，汪孚林特意嘱咐在家里留几畦菜地，就放在小花园旁边。

    得知此事，长姊汪元莞第一时间请丈夫许臻陪着一块回来，经历过汪家兴衰的她着实百感交集。就连住在岩镇南山下的舅舅吴天保，也特意赶了过来帮忙参详图纸，他是亲眼见证了妹妹如何嫁给汪道蕴的，对于当年汪家老宅的不少地方还有印象，因为这关系，图纸又改过两回。

    汪孚林自然千谢万谢，又随着吴天保去吴家，送了表兄弟表姊妹们一些从杭州宁波捎回来的绸缎和小首饰。等到汪孚林又上了斗山街许家，把楼外楼的分红银子硬塞了一份给许薇，又在许家撒了一圈小礼物之后，他这散财童子的美誉算是在徽州府县两城内全都传开了。

    尽管这时节又到了夏税征收的当口，但出去告状的帅嘉谟音讯全无，当初主导夏税均平的汪尚宁被打击得狠了，偃旗息鼓，其他乡宦们虽说揪着叶大炮当初承诺过这一条，可叶县尊慨然以节省县廨公费作为补偿，今年歙县上下的正例夏税可以少派银子两千两，乡宦们顿时蔫菜了。可借口是这么个借口，叶钧耀对县衙几个头面吏役却表示，绝不会缩减下头该得的银子，这下子，本来可能会鼓噪的三班六房以及其他胥吏差役也就消停了下来。

    自然，这两千银子的差额，同样来自歙县预备仓跟着汪孚林的义店倒腾新粮陈粮赚的差价。尽管这绝对属于擦边球，说白了就是违规操作，可打着汰换陈粮换新粮的招牌，得来的银子又是补贴赋税缺口，而且下头的仓吏也得了一部分好处，再说如今账面早已经平了，就算有人想弹劾叶大炮却也难能。

    在这一片风平浪静之中，歙县再次第一个完成了夏税征收任务，叶钧耀在徽州一府六县的县令之中，又出彩了一把，而那位失了上官欢心，至今还挂着署理绩溪县令之衔的舒邦儒，则是吊榜尾，至今都还没去掉署理二字。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段朝宗终于迎来了新任徽州知府姚辉祖。

    交接之后，六县县令少不得全都云集府衙行参见之礼。然而，从徽州府衙回来时，去的时候兴高采烈的叶钧耀却有些无精打采，他只觉得这位新知府实在难伺候，这天回到县廨后就命人叫了汪孚林来。

    “孚林，这位姚府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夏税交完之后才来，而且段府尊也是的，离任之前竟似乎什么都没说，今日姚府尊见我和其他五县县令，竟是一概淡淡的，都不知道怎么与其相处！”

    见叶大炮一脸的忿忿不平，汪孚林不禁心中暗笑。想当初的菜鸟县令能够指使得动下头三班六房都是奢望，在段府尊面前更是常常吃排揎，如今却已经到了府尊待人太过冷淡就暗中不满了！想到叶大炮如今任期已经过半，他便好心提醒道：“县尊，段府尊如果真的没有在姚府尊面前大肆夸赞褒奖你，那才是真正的爱护。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府县之间虽说没有那么夸张，但道理也差不多。要是姚府尊把你当成段府尊亲信，一个劲敲打你，那会如何？”

    居然忘了这个！

    叶钧耀忍不住一拍额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当然的，连续三次夏税秋粮都排在首位，县内虽不能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各种刑事案件的侦破率都是最高的，断案也是最公正的，他只觉得甭管谁是知府，都应该肯定自己，却忘了上司就是上司，有些心意你猜不着！他不太自然地喝了一口茶，这才想起另一件事。

    “那此事就算了，倒是孚林，今年既然少征了两千两夏税丝绢，为何不顺便带征从前的积欠，这样只要少派一千两夏税丝绢，我就能多带征一千两，算是补上了一千两从前的积欠，那不是一举两得？”若是那样，作为能够追缴积欠的县令，他的考评应该能够再上一层楼！

    叶大炮果然要敲打，否则万一因为之前的成就而太过得意洋洋，非得出大事不可！

    汪孚林心里想着，嘴里就把话说得严重了一些：“县尊，你今年若是带征两千银子，也就是清理了两千银子的积欠，那明年呢？明年是不是得带征四千才够？如此上官看来，你算不算清理积欠的高手，要不要把你派到那种赋税缺口最大的府县去扛重担？”

    叶钧耀登时再次哑巴了。如果清理积欠得力，却被人调去那种刺头地方，确实会苦不堪言。

    而汪孚林却还没说完：“须知减了那两千夏税丝绢银子，是因为去年不得已之下，县尊通过那些小吏，对乡宦有所承诺，可帅嘉谟那连点消息都没有，难不成县尊你自己掏腰包去填补？正好预备仓那一倒腾赚了这一票，所以只能这样办，不然的话还能给预备仓添点粮食。不是我泼凉水，这夏税丝绢的坑迟早会爆发，能抽身则抽身。县尊还不如想一想，下一任官有什么打算没有，也好参详谋划。”

    想到自己一上任就坐在一个炸药包上，这段日子却因为一片繁荣而忘了这一条，叶钧耀不由得懊恼不已。说到下一任官，他想起汪道昆如今正在湖广，那边如今正是稻米之乡，竟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他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南明先生在湖广，若是我去湖广任职如何？”

    “县尊想得真美。”汪孚林翻了个白眼，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您算算南明先生这郧阳巡抚当了多久？”

    还不到一年……看来如意算盘又打错了，巡抚的任期实在是太短了，说不定等自己活动高升到湖广去，人家汪道昆都已经离任了！

    沉默良久，叶大炮这才愁眉苦脸地说：“孚林，当着你的面我也不说二话，我在歙县的政绩，多半都是靠你来的，要还是当地方官，若是去个太陌生的地方，万一上峰再因为现在的政绩而对我寄予厚望，我还真是心里没底。你有什么好主意？”

    汪孚林对于张居正上台之后的那些改革，倒是了解颇深。其中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考成法，他却记得里头有最不切合实际的一条，那就是责成府县主司追缴从前那些年积欠的赋税，每年似乎规定要在正税的时候带征百分之十，结果逼得百姓怨声载道，州县主司叫苦连天，因为交不上税就没有好考评！而在此之前，朝廷都是无可奈何地隔一段时间蠲免从前积欠，这都是多年的规矩了。所以，在张居正上台之后做县令或知府，那简直要被逼死的！

    更何况，张居正还曾经派人丈量天下土地，闹得全天下鸡飞狗跳。可基本上是从小民和富农小地主手中夺食，却不敢过于凌迫真正的大地主大豪强，这时候作为地方官就实在苦了。

    于是，想了又想，他最终只能安慰眼巴巴的叶大炮说：“县尊，我记得当年南明先生先为义乌县令，而后就一度回朝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足可见一任县令之后回朝也是有可能的。总之，县尊稍安勿躁，我近日会去一趟湖广，到时候找南明先生探问探问这种事该如何操作。”(未完待续。)


------------

第六卷 虎口拔牙


------------

第三三九章 成长的少年（求月票）

﻿    随着许老太爷大半年前从扬州归来，斗山街许家几乎日日门庭若市，拜访的人络绎不绝。然而，许老太爷却借口年纪大了，见人说话全都没精神，大部分人都是让两个儿子许二老爷和许三老爷前去接待，十个人中难得亲自见上一个。而此前他去杭州拜访了两浙盐运使史桂芳归来歙县之后，许二老爷立刻就躲出了家去，不知道找借口上了哪里会友。于是，这等接待客人的差事，自然而然便只有许三老爷一人承担。

    这当然是趁机扩大自己声望的机会，许三老爷别提多高兴了。可这天登门来拜的客人，他虽说心里十万分犯嘀咕，很不情愿接待，还不得不打足精神满脸堆笑与人说话。可这才刚刚起了个头，就有小厮在花厅门口说道：“三老爷，老太爷请汪小官人进去说话。”

    想当初老爹常年扎根于扬州做生意，回来的日子里，别说那些孙子们，就连自己这个当儿子的都没让老太爷这么待见！

    许三老爷腹诽不已，却还不得不亲自把汪孚林送进去。见自己那年纪一大把的老爹亲自站在堂屋门口，竟是笑着把汪孚林拉进了房去，他心里就更加不痛快了。然而他不痛快的理由却和许二老爷不同，许二老爷是压根看不上汪孚林，只觉得人倨傲浮夸没家世，他却是懊恼于自己的女儿不是太大已经出嫁了，就是太小，否则就凭那些衣香社小丫头片子爱瞎掰外头那些传闻的性子，哪会对汪孚林没好感？可年纪是天堑，所以现在老爹就想着撮合九丫头！

    堂屋中，许老太爷一听汪孚林开口说的话，顿时若有所思地揪了揪所剩无几的胡子：“你是说，等程家婚事办完，你就要去汉阳府接你爹娘回来？”

    “正是。”虽说对于湖广的情形，找其他人打探也没得差，但汪孚林听说那边是淮盐的一大销售中心，所以打算听听资深大盐商许老太爷是个什么意见。再说，都说那儿钱好赚，老爹跑到那里做了多年的贩盐生意，怎就至于基本上没几个钱捎回来？

    “要去湖广那地方，你多带几个人。”许老太爷一张口就先嘱咐了这么一句，见汪孚林二话不说点了点头，他就不提什么湖广人士最是霸蛮之类的话了。顿了一顿，他就继续说道，“这样吧，你带一张我的名刺过去，汉口镇是从成化年间方才欣欣向荣的，最多的就是咱们新安商人，不但有新安码头，专供咱们徽人停靠，而且还有新安街，徽州一府六县的人士过去，往往都在那儿落脚。所以，我建议你一半走陆路，一半走长江水路。”

    他生怕汪孚林嫌这样一来绕路远，又补充道：“从徽州到湖广，陆路要翻山越岭，小路太多。那些乡野之地，盗匪出没不说，而且很多村庄中更不乏见利忘义的，故而我建议你从官道先到宁国府宣城，然后再到太平府的芜湖，由此走长江到汉口镇新安码头，先在新安街上落脚，再去汉阳府见你父亲不迟。”

    汪孚林对于许老太爷这个长者自然极其敬重，对方都这么提醒了，他想也不想地应道：“多谢老太爷提醒，我就这么走。”

    年纪大的人，最希望年轻人听自己的意见，因此许老太爷对汪孚林的态度极其满意，当下又笑着解说了一番湖广的地理人情，尤其是隔江相望的武昌府作为湖广首府是个什么光景，汉阳府如今又是个什么光景，这一滔滔不绝，竟是小半个时辰，直到外间传来了一声咳嗽，他听出老妻的声音，这才笑道：“年纪大了，爱唠叨，你难得来了，吃了午饭再回去。”

    汪孚林还来不及拒绝，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正是如此，彼此既是通家之好，上次你来就是急急忙忙走了，今天怎么也得吃了饭回去。”

    看到许薇扶着方老夫人笑眯眯地进来，汪孚林顿时哑然。上次来他想到放了许薇鸽子，在宁波新昌总共呆了整整两个月才回来，所以送了她花红银子，送了许家二老礼物，然后就落荒而逃，没想到竟然被人记住了。可是，对于通家之好这四个字，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不过真要如此说，那也不是说不通的，毕竟长姐汪元莞嫁到了许家旁支。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吃了这顿午饭，谁知方老夫人听说许老太爷要给他名刺，立刻嗔了起来。

    “名刺那是给外人的，孚林既然是去接他父亲回来，你也不妨捎一封信给他父亲。”

    许老太爷写信给自己那个没见过面的爹？这要在信里唠叨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再添乱，他那自己事自己做主的愿望可就全都泡汤了！

    因此，汪孚林赶紧拼命插科打诨，竭尽全力表示自己只是不放心父母在外，一切等把人接回来再谈，最终总算是把这一茬给岔开了去。饭后当许薇提到汪二娘送给自己的那只簪子，托他去向汪二娘道谢的时候，他便干笑道：“不值什么，都是三钱不值两钱从那两个佛郎机人手中弄来的，毕竟是未经琢磨的原石，而且，这也不能算二娘一个人送给你的，须知打金簪的金子还是叶家老太太掏的腰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等汪孚林一走，许薇扶着祖母回房时，一颗心便剧烈翻腾了起来。在早就对汪孚林很是崇拜敬慕的她看来，汪孚林是走到哪儿都会得到长者喜爱，叶家老太太的心意不问自明。而自己的父亲偏生又不喜欢汪孚林，从前和张泰徵交往，说不定也动过某种意思。此时此刻，她拉着方老夫人的手，眼圈已经是红了，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可即便她不开口，方老夫人也自然能够察觉到这再清晰不过的苗头。她轻轻拍了拍许薇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当初曾经教训过你和小北，那是因为你俩那一闹腾，险些出了大事，你本就对他有些好感，经此一事更加心折，并没有什么不应该，可你也该看到了，孚林对你更多的是兄长对妹妹那样，否则那支金簪以他的名义送不是更好？别说是你，他虽和叶家二位小姐去过杭州宁波，可我瞧他在别的事情上聪明，在这上头却有些迟钝。”

    方老夫人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最初的谣言。程乃轩那小子就快成婚了，所谓断袖之癖的传闻也早就没声了，可汪孚林是不是有些迟钝太过了些？若真是对叶家两位千金之中哪一位有意，也该敲定了。又或者说，这次要把双亲从湖广接回来，也是为了这个？

    程乃轩虽说在婚事正紧锣密鼓筹办的期间跑去杭州卖了一次粮食，但别说许家不在意，就连民间也都交口称赞这位程公子大有其父之风。徽人本来就重利重义，夫婿又能读书又能赚钱，这绝对属于该竖起大拇指夸奖的。

    接下来，当汪孚林受程乃轩托付亲自大老远跑了一趟许村，充作男方傧相，商量婚事日程的时候，他就发现，哪怕连许家那位大小姐的长兄，当初因为程乃轩那番折腾而好好“教训”了人一番的许公子，现如今对这桩生意，不，婚事也满意得不得了。

    毕竟，许国在考进士留馆进翰林院之前，家境在许村只是平平，而程老爷不但是豪商，而且还考中了举人，这比和单纯的商人之家联姻好听多了。更何况，程乃轩年纪轻轻就是秀才，去年岁考一等，哪怕是吊榜尾，可仍然算得上前途无量。而鲍夫人看着汪孚林本人，虽说觉得汪孚林比程乃轩还要更加有潜力，能科举，能经商，而且为人处事一把好手，可想想那次他来为许老太公贺寿时，屏风后头摔破的那两样东西，做媒的心思只能放下。

    可鲍夫人打消心思，别人却仍然难免笑着恭维，东问西问，婚配否这种问题试探了何止一两回，汪孚林最终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歙县城中，只觉得整个人都快瘫了。等到迎亲这一天又被抓差，帮着程乃轩应对了许村那一大堆人千奇百怪的刁难，成功把新娘子抬上了花轿带回歙县，他已经顾不上体谅花轿要坐上两天的可怜新娘子了，因为他自己更可怜！只冲着这繁琐的礼仪，他甚至有一种打一辈子光棍的冲动。

    这结婚简直是折腾人玩！兴许从前那些私奔的人，也是受不了这些繁文缛节？

    新娘子抬回程家，自然还有一大堆复杂的礼仪要走，只见平日嬉笑怒骂随心所欲的程公子，现如今却成了任人摆布的泥雕木塑，让怎么做怎么做，而汪孚林却算是丢下了职责，甚至不用像后世那些可怜的傧相一般帮着喝酒，但他却倒霉地被程夫人硬是安在了上席。一整个席面上，除了老头子还是老头子，他一个小少年简直是鹤立鸡群，幸好还有叶小胖陪绑。面对那些犹如审视未来女婿一般的目光，他就连吃喝都无法自在，捱了两刻钟便立刻逃席溜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叶小胖就追了出来。代表父亲叶大炮过来坐席的小胖子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苦着脸说：“我从前还觉得坐上席很风光，现在才知道那么难受，以后我再也不替爹出来赴宴了！”

    “你别把话说得太早。”汪孚林直接给叶小胖泼了一盆凉水，“代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日后有的是你暂代的时候，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就在这时候，他们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响亮的打嗝声，回头一看，却发现当新郎官的程乃轩也溜出来了。见前头是汪孚林和叶小胖，程乃轩来不及说话，找了个角落直接一抠嗓子，稀里哗啦吐了一堆黄水，好容易才站直身子。

    “希望我家娘子一定要长命百岁！”程乃轩背靠着墙壁，这才冲着汪孚林打了个手势说，“我在想，那些续弦的人确定不是自己找罪受？”

    PS：昨晚高中同学聚会，今天晚了对不起(未完待续。)


------------

第三四零章 初到宝地

﻿    歙县城小北门，送行的程乃轩痛心疾首地看着汪孚林一行浩浩荡荡十几个人，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双木，你这家伙有没有良心！你今年已经跑出去两回了，第一次半个月也就算了，可第二次你算算你走了多久？将近三个月！现在我才刚刚新婚燕尔，你不应该把担子扛起来，让我好好休息一两个月吗？你居然又跑，你简直太没人性了！”

    同样来送汪孚林的，还有金宝秋枫和叶小胖。汪二娘和汪小妹正因为兄长不肯带她们去汉阳府而郁闷呢，汪孚林就索性勒令她们在家里好好呆着，还把叶明月和小北一块请了过去，以免两个小丫头万一想什么有的没的，跟着跑出来。此时此刻，听到程乃轩那样埋汰汪孚林，就算金宝这样的老实人，也不禁暗自偷笑，秋枫那就更是忍不住别转身去。倒是奉了姐命来送人的叶小胖上去帮衬了汪孚林一把。

    “民以孝为天嘛。”小胖子一本正经地把那句俗话给改了，见程乃轩狠狠瞪向了自己，他可一点都不怕，笑呵呵地看了回去，“等到汪大哥把他爹娘都接了回来，那时候就能定定心心和程大哥你一块干活啦。大不了下次他成亲之后，你也塞给他一堆活干……”

    “叶明兆！”汪孚林听叶小胖起头还帮着自己，可接下来就越说越不像话了，尤其是到了最后，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态势越发明显，他少不得大喝了一声，见叶小胖一脸无辜的笑容，他哪不知道这小胖子贼得很，当即招手把金宝和秋枫叫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回去告诉柯先生和方先生，就说我说的，明年你们俩就要考院试，明兆呢要回宁波考童生，都是紧要关头，请他抓紧一点。”

    这下子叶小胖才着了慌，正要上前分辨自己是开玩笑的，可汪孚林只对他轻哼一笑，紧跟着就上了马，招呼了随从们呼啸而去。眼看人就这么走了，程乃轩幸灾乐祸在那笑个不停，叶小胖才赶紧对金宝和秋枫说道：“你们两个行行好，千万别对两位先生说。就现在这些课业，我都已经觉得快死了。再抓紧我就不要活了……”

    金宝见秋枫笑着不说话，他便好心提醒道：“昨晚上我就听到，爹特意对两位先生吩咐过这样的话，刚刚只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让你小胖子和我作对！

    汪孚林可不在乎叶小胖接下来会过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横竖他已经考出了一个最低限度的功名，上次岁考也捱了过来，而据说今年提学大宗师不下来岁考，而是在明年用科考的形式，一次性解决三年两考的任务。所以，他现在是无事一身轻，策马扬鞭北上的这一路上，心里只盘算着要用什么样的借口把乐不思蜀的爹娘给诳回来。平心而论，他其实不怎么希望家里多两座大山，现如今这种凡事自己做主的日子挺好的，可毕竟这年头是以孝道治天下。

    别看二老远在汉阳府，真的要在那儿给他决定了什么事，他甚至没地方说理去，还不如赶紧把人接回去供起来，免得不靠谱的老爹再闯祸。

    许老太爷推荐的这条路线，前半程全都是通衢大道，也就是所谓的驿道，平整不说，沿途客栈旅舍一应俱全，就算错过了县城，还有不少颇具规模的小镇，汪孚林倒有心学习苏夫人，也抓几个水匪换点花红银子，奈何除却碰到过偷儿，什么盗匪之类的都没瞧见，就连几个摩拳擦掌的镖师也大为失望。毕竟，从前同伴们分到的那五百两花红人人眼馋。等到了芜湖码头，换乘长江航船时，众人才发现，这里较之严州府码头更加繁忙，几不下于杭州。

    原因很简单，长江航运从来都是南北贸易往来的主干道，又岂是新安江水路可以比拟的。也就是地处京杭大运河以及东西钱塘江水路汇合点的杭州，在浙江的水路地位上稳稳当当站着第一把交椅，但在南直隶，则以苏州扬州居首，芜湖仅次于镇江。在此地进行大宗交易的货物，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堆栈颇为发达。毕竟无论太平府还是宁国府徽州府，全都不是南直隶主要的粮食产区。而经由这里南下湖广的船，则最多的是盐船。

    “从扬州仪征县那边发船的时候，盐一斤不过五六文，但只要运到汉口，一斤立刻就能卖到二三十文，暴利啊！”

    这是汪孚林上船之后，船老大对他说的话。尽管许老太爷之前已经对他介绍过很多徽商在汉阳府、武昌府以及汉口镇三地情况，可唯独对于盐业的暴利没有细谈，因此听到这巨大的利润，他着实吃了一惊，心中更是纳闷自己那老爹这些年究竟在干什么。生在松明山汪氏这样已经兴旺发达的商贾之家，又好歹还有个颇有名气的族兄汪道昆在后头，这也混得忒凄惨了点。哪怕如今说什么在汉阳县令那边当师爷，可他实在怀疑人家是不是看在汪道昆的面子。

    如果老爹有那给人当师爷出谋划策的本事，也不至于在外混得这么惨吧？

    不过说起来，他还以为自己之前在普陀山和两个佛郎机人做的那一票绸缎生意已经很赚了，现在看来，盐商们才叫是真正抢钱！

    汪孚林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他那一票生意是短平快，定海到普陀山的那一程海路又很短，可从镇江到汉口就不一样了。长江上没有税关，但码头上少不了各式各样勒索要孝敬的小吏又或者恶霸，遇到恶劣天气又或者其他的事故，有的时候还可能血本无归。他从芜湖启程这一路上，因为是逆流而上，一路停靠的码头很多，从铜陵、安庆、彭泽、九江、蕲州，最终抵达武昌，全程水路走了二十来天。

    一来是逆水不好走，二来便是因为应付各路牛鬼蛇神。除了许老太爷的名刺，汪孚林还拿着一张汪道贯给他的新任湖广巡抚汪道昆名刺。就算这样，他租的那条船仍然被人盘查过好几回，幸亏船老大是个老实人，并不曾夹带盐货，否则一路上还会更慢。用船老大的话来说：“那些从两淮运盐到汉口的，都是行商，背景未必人人都那么深厚，能敲一笔是一笔！”

    当汪孚林抵达新安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的事了。这座新安码头绵延数里，全都只供徽商使用，其他商帮一律不许停靠。这里到处都是徽州六县方言，仿佛是这二十来天的旅程根本就是兜了个圈回到家里一般。而码头上也比之前一路经过的各处码头井然有序，管理收停泊费的也全都是徽州人。汪孚林刚一下船，就有好几个掮客模样的人上前搭话，听到他的歙县口音，其他几个就知情识趣地散去了，唯独留下了一个操着歙县口音的年轻人。

    “小官人来汉口是寻亲、会友，又或者是采买什么货物？如果是寻亲，我可以领路去新安会馆。如果要投宿，有上中下各等旅舍。如果要先尝个鲜，不如去天星楼。会友的话，新安书院和学堂也都好找得很。如果是采买货物，牛羊皮和生漆，那得找山陕帮；买各色绸缎棉布，那是宁绍帮；如果是木材，那毫无疑问，湖广本地宝庆府的木材商人最多；广东那边的商帮，最好的货就是糖了……”

    这滔滔不绝的年轻掮客顶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却是口齿伶俐，一样样信口拈来，汪孚林不禁大为佩服。他想了一想，最终开口说道：“这样吧，我行李不多，人却不少，先找地方安置下来，然后你带我去新安会馆和书院转转，再到天星楼吃个饭。我知道你平日里应该以兜揽生意抽成为主，你自己开个价吧，当两天向导多少钱？”

    年轻掮客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所以才没小看这么一个像是富家公子哥的小少年，听汪孚林这一番安排，又直接问价，他在心底迅速盘算了一下，最终赔笑开口道：“小官人，小可鲍舒城，平日做掮客生意，若是做成一笔，兴许能赚个三五两，但若是做不成，十天八天就是闲着。我看小官人出身绝不一般，还请看着给就是了，小可绝不敢嫌少。”

    “东南一个长工，一个月一两银子。苏杭一个织工，看手艺好坏，一个月一两半到二两银子。牙行里头的牙人，则是看能耐，一个月赚几百两，几十两，几两银子的都有。我这两天给你二两银子，但前提是你这两天一路跟在旁边，有问必答，我要去的地方，你只管带路，不许多问。”

    见汪孚林年纪轻轻，却对行情这般了解，鲍舒城就知道，这必定是哪家徽商世家出来的公子了，从小肯定受过相应的教导。二两银子的价码已经算很高了，他当即一口答应了下来，却很谨慎地只问了汪孚林姓氏，别的什么都没多问。等到领着一行人到新安街上一家规模最大的客栈住下了，见汪孚林只留下两个人看行李，其他人全都跟着出来，他就在心里迅速用排除法进一步缩小了这位汪小官人的来历范围。

    总脱不了新安那几家有名的汪家人！

    新安会馆里头都是些徽帮商人名流，汪孚林并不打算立时三刻掣出汪道昆的名号来混脸熟，所以只是走马观花溜达了一圈。而新安书院则大多都是些商人子弟，汪孚林稍稍见识过，就移步天星楼准备先祭五脏庙。好在今天这顿饭没吃出什么纰漏来，痛痛快快地品尝了很多当地名菜。然而，后世的湖北菜那也是热辣鲜香，现如今辣椒却还没传过来，汪孚林不禁稍稍有些遗憾。打算下楼的时候，他就听到一张桌子上传来了大嗓门的说话声。

    “汪部院刚调任湖广巡抚不久，那帮家伙竟然又旧事重提，觊觎咱们的新安码头，简直欺人太甚！”(未完待续。)


------------

第三四一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求月票）

﻿    之前从长江到汉水，最终来到新安码头停泊，汪孚林就发现，徽帮占据的这一片码头，实在是规模庞大，远胜于其他飘着各色旗帜的商帮码头。又或者说，在如今这个时期，其他商帮的所有码头加在一块，也及不上徽商这一片。因此，有人觊觎新安码头，那也是正常的事。作为初来乍到的徽帮新人，他自然是听过就算，没太往心里去，施施然下了楼。

    他是午后刚刚抵达的汉口，此时吃过晚饭，在没有宵禁的汉口镇走走自然无所谓，要去汉阳府又或者湖广首府武昌府，却已经来不及了。而因为某种考虑的关系，他也没有派人先去投帖，而预备明天一早再说。晚上他还去了专卖毛皮的山陕一条街，选了几块上好的皮子，让向导兼掮客的鲍舒城又小赚了一笔。可回到客栈，他就有些睡不着了。毕竟，哪怕他对素未谋面的父母双亲实在是发怵，可仍然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见。

    顶了别人的肉身，就要偿还别人的因果，这是比欠债还钱还要更真理的真理！

    次日一大清早，梳洗用过早饭之后，汪孚林就等来了鲍舒城。听说他要去一水之隔的汉阳县衙寻亲，鲍舒城颇为意外，无论怎么回想，都实在想不起来汉阳县衙里头有什么汪姓有名人士。而昨天虽只陪了汪孚林半日，可他已经瞧出来了，这位小官人无论谈吐还是待人接物，全都是相当娴熟老练，能教导出这样儿子的，显然不会是普通家庭。所以，原本就陪着十万分小心的他今天陪着去汉阳县衙，更是一路谨慎殷勤。

    作为附廓府城的汉阳县衙位于府城南边，规制和汪孚林见过的诸多县衙没什么两样，只没有鄞县衙门前那一堆兜揽告状生意的讼棍。汪孚林却并没有贸贸然过去直接询问，而是让鲍舒城出面，去叫了个自诩为精通县衙情形的帮闲过来，而后把人叫到茶馆中，点了一壶茶，六碟蜜饯果子并点心。为了避免自家那位不靠谱的老爹在这里又做了什么不靠谱的事，他特意把鲍舒城支到另外一张桌子上，自己和那帮闲聊着。

    那帮闲只以为汪孚林是要到汉阳县衙办什么事的，自然先说周县尊，然后是县丞主簿和典吏稍点一笔，对三班六房的头面人物却是不吝浓墨重彩。汪孚林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周县尊是哪里人？到这汉阳县上任，带了师爷吗？”

    “说到这个，谁不知道湖广民风彪悍，所以咱们周县尊着实是有备而来，总共带了两个师爷。”那帮闲笑眯眯地竖起两根手指头，看看四周围，这才凑近了说，“这两位还都是赫赫有名的绍兴师爷，一个管钱谷，一个管刑名，端的是精干，三班六房那帮子胥吏差役，就没有一个能糊弄得住他们，所以周县尊令行禁止，在本地这些年的知县中，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强项令了。”

    汪孚林见过歙县叶大炮那样的菜鸟县尊，鄞县陈县尊那样的懒散县尊，现如今终于见识到一个精明强干带了两个师爷来上任的，倒是对这位周县尊刮目相看了。他很清楚，老爹是如假包换的歙人，怎么都不可能摇身一变成为绍兴师爷，而且他完全不认为，老爹能够和精明能干这四个字划上等号，这两位师爷显然不是他那老爹。所以，他挑了挑眉就问道：“那这位周县尊是否带着家眷到任上的？”

    否则老爹怎么能如同李师爷教授叶小胖一样，谋了个门馆先生的活计？

    “当然是带了，周县尊家里据说是粤商大户，身边有两个儿子，都尚在总角之间，为此还特地请了一位门馆先生汪师爷。汪师爷虽说只是个秀才，学识倒也不错，就是为人太迂腐，两位公子因为顽劣，甚至都挨过他的戒尺，听说就连周县尊身边那左右手，刘师爷和马师爷也与他关系不大好。偏偏他这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到什么就喜欢指手画脚，三班六房的人全都烦透他了。”

    老爹果然只是在信上死要面子！

    汪孚林早就知道老爹不靠谱，可寄人篱下却依旧如此做派，他实在是着实郁闷了。一想到把这么一位请回徽州去供着，来日极可能也对自己指手画脚，他就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很有一种投错胎的抓狂。然而，来都来了，不容退缩，他眼珠子一转便故作好奇地问道：“那周县尊就没想着赶这位汪师爷走人？”

    “怎么不想？”那帮闲没注意到汪孚林脸上一闪而过的古怪，嘿然笑道，“听说这汪师爷是徽人，刘师爷和马师爷还担心他和汉口镇上那些徽帮商人有联系，谁知道竟听说他当初也当过盐商，可人家从扬州贩盐过来，一斤卖二三十文，他却只卖十文，还振振有词说商人要厚道，被那些一样贩盐的商人背后指指点点骂了个半死。结果他辛辛苦苦扬州汉口来来回回，却几乎没赚到什么钱，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后就不做生意了，这才来给县尊当门馆先生。”

    好吧，迂腐之外还要再加上一条，那就是自以为是……

    汪孚林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勉强打起精神听那帮闲唾沫星子乱飞地说八卦。包括马师爷和刘师爷怎么暗地耍诈，让汪师爷失却县尊欢心；包括两位公子怎么戏耍这位门馆先生，下头人又是怎么个给这位汪师爷看脸色……起初汪孚林还对老爹的迂腐古板很不感冒，可听到人竟然被这样欺负，他的心火渐渐就冒了起来，到最后声音里头不免带出了几分怒气：“这位汪师爷既然是歙人，新任湖广巡抚汪部院也是歙人，就没人想过他们可能是亲戚？”

    “那怎么可能。”那帮闲想都不想地耸了耸肩，随手捏起一个松瓤丢进嘴里，满不在乎地笑道，“如果是自家人，汪部院一上任，那位汪师爷就该去拜访了，可人一点表示都没有。非但如此，汪部院之前巡视到汉阳府的时候，他还故意躲开了去。要我说，要不就是素不相识，要不就算有点关联也是仇怨，否则何至于此？而且，汪师爷自从到了汉阳县衙，就再也没去过汉口镇见过徽帮中人，我看他这性子独得简直天人共愤了。”

    见这帮闲还自作聪明地用了个成语，汪孚林扯动了一下嘴角，但实在是笑不出来了。他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左思右想，最终决定不要单刀直入，而是派个人去送封信，看看老爹什么反应再说。他当即打发走了那帮闲，又问茶馆掌柜要了纸笔，一蹴而就。等字迹干透后，他就叫了一个随从过来。人是当初程乃轩借给他的谢管事亲自挑的，非常精干，哪怕汪孚林说让他假充从徽州过去送信的，不要提及他已经到了汉阳府，人也一句没多问，立刻匆匆而去。

    鲍舒城虽说坐在另外一桌，可察言观色兼且竖起耳朵倾听，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汪孚林所说的寻亲，很可能就是找那个很不会做人的汪师爷！虽说不知道两人究竟什么关系，可看汪孚林这做法就知道，这位小官人显然是听说了汪师爷的处境之后，不打算亲自去见人了。想想也是，这人到异地要靠亲戚帮忙，可如果是不靠谱的亲戚，不能帮忙反而还要惹事，这就实在大没意思了。于是，汪孚林没叫走，他思忖报酬到手，也就定定心心等。

    这一番喝茶就喝到将近中午，每个人都灌了一肚子水，茶叶泡到淡而无味，幸亏各式小点心汪孚林毫不吝啬点了不少，倒也不愁腹中空空。就当汪孚林只觉等到花都谢了，着实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刚刚去的人终于回来了，手上不但拿着一封回信模样的信函，竟还有一个小包裹。

    他快步来到汪孚林面前，将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见汪孚林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他只得过去坐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小官人，小的送信之后，老员外看了之后一言不发，好一阵子才强撑着说在汉阳这儿呆得很好，不想回去。小的试着劝解了几句，可他听不进去，到后来就甩手进屋去了，还是老安人请了小的到院子里说话，拜托将这些东西捎回去给小官人和两位姑娘，说是她亲手做的衣裳鞋袜。”

    汪孚林面色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即打开了那个包袱，见里头果然是三套衣衫鞋袜，两套是汪二娘和汪小妹的，还有一套是自己的。虽说不是绸缎，而是松江布，可针脚细密，足可见这一番针线活的心思。他摩挲着这些东西，许久才拆开了父亲给自己的回信。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登时眉头倒竖。

    刚刚那帮闲分明已经说了汪道蕴在汉阳县衙里头有多不受人待见，可汪道蕴却偏偏还端着架子说自己如何如何得到东主信任，两个学生如何如何尊重，末了则是嘱咐自己好好读书，和两个妹妹在家里好好过日子，声称已经拜托了汪道昆让家中人多加照应。尽管他之前带信给老爹时，并未提及家中如何兴旺发达，免得让人感觉受挫，可汉口汉阳和武昌应该都是徽商很多，对于家中情形，这个老爹真的就一点都不知道？

    他思来想去，终于火将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包袱重新包好，这才站起身说道：“走吧，去巡抚衙门，先去拜会南明先生！”

    PS：大家见过高中同学聚会十个女生一个男生的配置吗？一想到前晚那位可怜的同学，我就觉得爆笑啊，因为另一个负责定位兼组织的男生不幸出差，放大家鸽子了。晚饭上连服务员都打趣那位男生是党委书记^_^(未完待续。)


------------

第三四二章 请君去追债

﻿    后世长江汉水两水隔武汉三镇，说的便是汉阳、汉口、武昌。而现如今，汉阳府和武昌府隔江而望，分理数县，而崛起至今还不到百年的汉口镇还隶属于汉阳府，远远还没到能够和两府相提并论的地步，然而富庶程度却已经很不差。因为这年头可没有后世那一座座跨江大桥，汪孚林早上从汉口镇赶到汉阳县衙就已经不早了，这会儿一行人又是水路搭船，又是陆路骑马，到了武昌府时，竟是快到下午申时，就连午饭都是在路上随便吃了点。

    当年巡抚初设，乃是和布政司合署办公，景泰天顺之后，各地巡抚渐渐开府建衙，独立办公，也就使得不少省城在三司衙门之外，更多了一座巡抚衙门。大门之外，赫然是抚安、镇静两座牌坊，此时此刻，当身为地头蛇的鲍舒城带着众人来到了大门前时，就只见这儿停着一长溜的轿子和马车，有些轿夫随从正在那说话，一色全都是徽州六县的口音，排场颇足。

    相形之下，汪孚林这一行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看上去就简约多了。鲍舒城本着作为向导的职责，陪笑说道：“汪部院刚上任不久，因为他是徽州歙县人，所以在汉口镇做生意的徽商大户全都想要见上他一面，但汪部院为人简朴，大多婉言谢绝，很少有能够登堂入室的。”

    他这么说，自然是委婉提醒一下汪孚林，却没想到这个少年仿佛没听见似的，直到大门前方才下马，直接递上了一张名刺。他满以为那新巡抚提拔的铁面门子一定会不卑不亢把名刺还回来，然后说几句场面话将人拒之于门外，孰不料对方接了在手看了又看后，却是捏着东西在手里，客气恭敬地问道：“这确实是汪部院的名刺，不知公子是……”

    “还请代为通报一声，就说侄儿来访。”

    那门子不敢怠慢，将名刺还给了汪孚林之后，这才赶紧一溜烟进去。而看着这一幕，鲍舒城也好，沿墙根等候的一溜车轿也好，不知道多少窗帘车帘打开，有人往这边厢张望。须臾，那门子就跑了回来，叉手说道：“这位公子，汪部院有请。”

    汪孚林把随从全都留在了外面，自己孤身随那门子入内。之前从徽州到汉口这一路上，但凡遇到那种刻意刁难的人，方才会拿出汪道昆的名刺作为震慑，此时更是觉得这狐假虎威的玩意好用。可等到看见二门，发现那边厢一个笑吟吟的人正在等自己，他顿时大为意外，连忙快走几步赶上前，疑惑地问道：“叔父不是回松明山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你一路舒舒服服又是官道，又是长江水路，安安稳稳。我就惨了，翻山越岭一路抄小路，比你晚走，比你早到。”汪道贯笑着在汪孚林肩膀上拍了拍，亲切熟络地引他入内，“看你这样子，是昨天还是今天到的……”

    那门子眼见汪二老爷亲自迎接，又听到汪孚林口称叔父，立刻意识到这位不止是新任湖广巡抚的亲戚，而且是极其亲近的亲戚。倘若不是汪道贯亲自迎接，兴许他会错以为是汪道昆的儿子来了。然而，等回到大门口，面对众多探究的目光，他却紧闭嘴巴一个字不露。毕竟，就是冲着他这良好的操守品行，汪道昆才会用他，而且还特别慷慨地每月额外打赏银子五两，这钱虽比寻常揩油的门子赚的少，却好在不用提心吊胆。

    汪孚林和汪道贯一路走一路说话，当进入最深处的书房时，他就见到了汪道昆。自从当初夏税丝绢风波闹到最大的时候，汪道昆起复为郧阳巡抚之后，到如今正好一年挂零，可汪道昆看上去却显得相比当年山居岁月消瘦了几分，显然，这当官并不是当得那么舒心，但眉宇间却显得阔朗了许多。他连忙上前行礼，这次却是笑吟吟叫了一声伯父。

    汪道贯记得，汪孚林从前对自己的长兄素来称呼南明先生，这一声伯父叫得蹊跷，当即打趣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快说，难不成你今天是来找大哥关说人情，还是替人疏通门路？”

    “叔父，小侄似乎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吧？”汪孚林对汪道贯这位没长辈样子的叔父那可丝毫不怵，没好气瞥了他一眼，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今天早上去了汉阳县衙，结果却听到了一大堆很让我诧异的传闻，因此也没敢直接去见我爹，而是来找伯父问个究竟，叔父你既然也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爹那是怎么回事，明知道伯父上任也躲了不见，还有，徽州发生的那些事他难道都不知道？”

    面对汪孚林这显然满腹的疑问，饶是汪道昆这辈子也不知道见识了多少风风雨雨，仍然有些踌躇该怎么回答。毕竟，之前他和弟弟堂弟到郧阳上任，偌大的松明山汪氏，竟是那时候还年不满十五的汪孚林挑大梁，把那一连串事情全都给担下来了，其中甚至包括胡宗宪的五周年忌日操办。所以，他对汪孚林寄予了相当的厚望，可一想到其父汪道蕴，他就忍不住头疼。最后，还是汪道贯先开的口。

    “孚林，你爹那个人……怎么说呢……”毕竟是同辈，汪道贯又是肆无忌惮的狂狷性子，干脆决定实话实说，“他这个人，说得好听是清高，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迂腐，太不合群，从前在松明山汪氏就是如此，在两淮经营盐业的时候如此，跑到汉口还是如此。大哥上任之后巡视汉阳府，本来也打算和他见一面，顺便也想让人知道，大哥有这么一个族弟在那儿，谁知道他竟是躲了。躲了就算了，还特意送了一封信来，说是七千两银子没还清，没脸见大哥。”

    说到这里，汪道贯已经是又好气又好笑：“至于徽州的事情，大哥每次代你送信给他，他都是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下去，如果你在信里没说，那就肯定没人告诉他，他和那些徽帮的商旅士子都不怎么往来。据我所知，你娘不得已抛开你们兄妹几个留在汉阳，就是实在不放心他那孤高却动辄得罪人的性子。”

    汪孚林顿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既然早就知道老爹如此不靠谱，自尊心还特别强，之前哪会在信里炫耀自己的成就？既然如此，看来汪道蕴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别人既然看其摆出如此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恐怕也不会多事。所以，一贯人称鬼主意最多的汪小官人，这会儿摩挲着下巴，着实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他压根不用考虑太多，问题那个可是在礼法上能够把他压得无法动弹的爹！

    就和他现在完全掌控了对金宝的生杀大权一个样。

    如果人干脆是十恶不赦的渣爹也就罢了，可汪道蕴只是性格有问题，做事有问题，其他的都谈不上。而母亲吴氏则显然是一个很惦记儿女的人，那三套衣裳鞋袜便是明证。要不，下一剂猛药，顺着汉阳县衙那些人对老爹的排斥，挖个坑给人跳？办法可行，但具体怎么做值得商榷，否则，以汪道蕴的个性，只怕羞死也不会回乡……

    汪道昆见汪孚林那攒眉苦思的懊恼样子，本想开口说什么，却只见汪道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做声，他不禁哑然失笑。想起汪道贯说过汪孚林曾经把他当成游野泳的闲人，在岸边守了三天，两个人又是师从方先生，关系熟稔非同寻常，他也就干脆乐得看个热闹。果然，不消一会儿，他就看到汪孚林站起身来：“伯父，要把我爹劝回去，恐怕我得想想办法，我想向您借个人。”

    “谁？”

    “把仲淹叔父借给我。”汪孚林见汪道贯顿时一愣，他便笑眯眯地说道，“有些话我这个当晚辈的不好说，到时候只怕要叔父帮忙出马。再有，我回头还有一些关于生意上的事，想和叔父商量商量。”

    汪道昆虽说宣扬农商应该并重，可他终究是个当官的，总不可能亲自去做生意，弟弟汪道贯和堂弟汪道会那也全都是诗文一流，打理庶务却完全不行，所以只能眼看着松明山汪氏在两淮盐业的份额日渐下降。尽管他很不希望脑筋很好，能够在仕途上有所突破的汪孚林在商业上分心太多，耽误科举，可最终还是看着汪道贯道：“仲淹，既如此，你便给孚林参详参详。”

    从看热闹的人变成做事的人，汪道贯大为懊恼，可汪孚林才还了家里七千两银子欠账，汪孚林还对他的父亲汪良彬言明，年底加还一笔利息，他也不好为难太过。等到汪孚林又汇报了几句，起身离去，他和汪道昆打了个招呼送人出去时，嘴里便抱怨道：“哪有你这样使唤叔父的侄儿！”

    “谁让叔父你们把我爹给惯坏了？”

    汪孚林嘟囔的声音很低，低到让人难以听清楚，但他相信，汪道贯肯定还是听到了：“欠了这么多银子却不追债，所以爹贩盐汉口这些年，竟然把别人赚大钱的生意给做到几乎亏本。他病愈之后不做生意了，你们还是不追债，于是他又去当门馆先生，实话实说，这个这个职司怎么谋来的，我觉着实在值得商榷，可他竟然还把东主和同僚全都给得罪了一个精光。所以，我要劳烦叔父出马的不是别的，只请叔父出面，去向我爹追一下债。”

    汪道贯这二十多年来也不知道见识过多少人，可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白活了。当儿子的明明已经替父亲向债主还清了债，如今又要债主去向父亲逼债？汪孚林这是什么见鬼的逻辑？

    PS：汪老爹暂且不提，那是性格问题。话说有些极品亲戚真的是被人惯出来的，你一次次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一次次变本加厉，这种人就欠抽！(未完待续。)


------------

第三四三章 亲戚还是仇人？

﻿    汪孚林知道巡抚衙门前门那一大堆人，哪里愿意和汪道贯这么出去被人围观。再加上此刻天色已晚，汉口镇那种徽商云集的地方，大名鼎鼎的汪道贯很可能被人认出来，他就和汪道贯约了个时间，明日午后在汉阳县衙附近那家茶馆碰头，而后由汪道贯的随从领着，悄悄地从后门坐了马车出去。

    虽说作为湖广巡抚的官衙，来拜会的人大多挤在前门，而后门也有那些钻营的人窥伺，可被人一挡，自然都无法上来，只能眼看汪孚林上了马车驶出了狭长的巷子。

    至于等在前门的鲍舒城和其他随从，得了门子递话后，就立刻离开了，让那些等着汪孚林出来想要打探个究竟的访客们好不失望。甚至有人寻思着，这是哪里来的亲戚，汪道昆竟然把人留在官衙里头住了？

    鲍舒城也很想知道其中究竟，因此陪着汪孚林回了汉口镇新安街上的旅舍时，他旁敲侧击地向那些随从打听汪孚林和汪道昆究竟什么个关系，可人人都守口如瓶，他却越发好奇。得知汪孚林这天晚上不出去，他索性次日起了个大早赶到客栈候着。等到再次陪着汪孚林一行人来到汉阳县衙附近的那个茶馆，等候不多时，就见一个青衫年轻人带了两个随从笑吟吟地进来，再看汪孚林等人纷纷起身相迎，随从们多数口称二老爷，鲍舒城登时心中猛地一跳。

    汪道昆身边两个弟弟人称二仲，文名卓著，在家排行都是老二，难不成这位二老爷便是其中一位？因此，听到汪孚林口称叔父，他想到之前在汉阳县衙的那般经历，心底的惊异错愕就别提了。那位显然不受待见的汪师爷，难不成真的是湖广巡抚汪道昆的亲戚？

    之所以鲍舒城今天送上门来，汪孚林没把人赶走，他就是担心这个看上去很聪明的家伙意识到什么。与其让人到时候坏了自己的事，还不如带在身边，说不定还能够派上用场。昨天在巡抚衙门之中，他和汪道贯基本上把各种情况都敲定了，虽说对于出头去做这个恶人，汪道贯大为不情愿，可听到汪孚林唏嘘不已地说汪道蕴在汉阳县衙处处碰壁却还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想想也只能答应了下来。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再次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不论如何，你爹那都是我的族兄，你真要我这个当弟弟的去？”

    “否则他什么时候才能还乡？”汪孚林把汪二娘和汪小妹如何思念父母的情形说了一下，这才连连拱手，低声说道，“而且，这种戏也只有叔父你能演得好，能把握得住分寸。从汉阳县令到下头的师爷以及他两个公子，既然都讨厌我爹，极可能会瞅准机会把人撵走，接下来就看我的了。总之，这次算是我欠了叔父一个天大的人情，解决了此事，咱们再商量另外一桩生意上的大事。”

    “好吧好吧，算我欠了你！”汪道贯口中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汪孚林当初在前头替松明山汪氏冲锋陷阵，解决了长兄汪道昆不能出面去办的那些事，自己这个忙也该帮。可是，让他这个不太涉足商场的人出面去要账，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汪孚林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汉阳县衙知县官廨的东偏院西厢房中，吴氏正反反复复看着那封昨日捎来的书信，眼圈渐渐红了。她平生第一次离开徽州，第一次离开年少的儿女，却一走就是一年多，儿子的信都已经捎来好几封了，她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尽管汪孚林在信上报喜不报忧，丈夫也很讨厌和那些同乡徽人来往，但她暗地里托人出去打探过一些消息，虽说不知道细节，可也知道她和丈夫不在期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若是可以，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可偏偏丈夫却让人如此放心不下！当初丈夫好容易重病初愈，可生意又做不下去，却死活不肯回乡，若不是她探听得知汉阳县令周县尊正在给家里两位公子觅一位门馆先生，因此瞒着丈夫，辗转托人去说了一声，哪会有人找上门来请汪道蕴去就馆？可汪道蕴倒好，一直极力撇清和汪道昆的关系，甚至人家这个新任湖广巡抚到汉阳府来巡视的时候，他干脆躲了出去，这下可好，县尊重用的那两位师爷甚至在背地里散布，说丈夫和汪道昆无亲却有仇！

    这样下去，汉阳县衙都要呆不下去了。家里欠汪道昆汪道贯兄弟那七千两银子，又怎么还？

    就在吴氏暗自愁眉不展的时候，大门咿呀一声，她连忙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抬头一看，却是汪道蕴背着手进了屋。尽管他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点点墨迹。知道周县尊家的两位公子人前卖乖，人后却对汪道蕴百般刁难捉弄，偏偏汪道蕴除了板起脸训斥，别的招数什么都不会，却又自尊心太强，她便只能佯装毫无察觉，起身迎上前去。

    “龙妈妈带着小菊去买东西了，你上了这么久的课，我去泡壶茶来。”

    “娘子不用辛苦了。”汪道蕴却叫住了吴氏，犹豫片刻方才强笑道，“又不是大冷天，喝点凉水就是了。”

    他说得仿佛轻巧，但吴氏却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其他两个师爷全都没带家眷，只有暖床的丫头，故而吃饭都是知县官廨的厨房一块做，用水也都是那里才能烧。听这意思，那边的厨房竟是仿佛连一点热水都不肯给，这分明是逼他们走人。见汪道蕴取了一本书坐在床角看了起来，眼神却显然心不在焉，她心里又气又急，可深知就这么说上去反而会有反效果，她不得不咬着嘴唇飞速思量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刺耳的声音：“汪师爷在不在？有您的亲戚来找。”

    亲戚？

    这个业已有些陌生的名词让汪道蕴为之一愣。松明山汪氏虽说人口众多，可除了在本地务农又或者读书，在外做官的只有汪道昆，至于做生意的，则都集中在两淮为盐商，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去汉口镇的原因，碰不到同乡同族，那就不会时时刻刻想起难堪的往事。此时此刻，他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本想借口身体不舒服，可早上给学生上课还好好的，又怎么好对亲戚避而不见？

    “去看看吧。”吴氏一看汪道蕴这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能委婉劝解道，“否则别人只怕要说你闲话。”

    汪道蕴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说闲话，当即丢下书霍然站起身来。等到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故作镇定出了门，却只见院子中站着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没料想到的人！见旁边陪着的竟是一贯对自己冷嘲热讽的钱谷师爷刘谦，他好容易才露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仲淹，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蕴哥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躲着我兄弟不见？”汪道贯笑眯眯地走上前来。今天因为汪孚林的请求，他另外带了一身行头来，刚刚在茶馆中换上了。平日不怎么招摇的他此刻头戴一顶高淳罗巾，穿了一件千钟粟倭锦的大红艳色道袍，脚上一双罗汉靸，如果是那些熟悉他的人，看到他这幅打扮绝对会目瞪口呆，可一直刻意避开他的汪道蕴，当然不属于那种熟人范畴，这会儿只觉得对方一身富贵逼人，越发显得局促。

    一旁的钱谷师爷刘谦正因为得知官廨后门口来找汪师爷的这个亲戚遍身绫罗绸缎，看上去显然身价不凡，这才主动前去接待，最大的担心便是汪道蕴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穷酸，而是还有得力的亲戚靠山。此刻听到两人这一来一去两句话，他就品出了这所谓亲戚的滋味来，当即故意撺掇道：“汪师爷也是的，有亲戚从远方来，怎能站在院子里说话？对了，你那屋子太逼仄，不如去我那里说话，当然，你放心，我会回避的。”

    那七千两债务压在身上，汪道蕴最不愿意见的就是汪道昆汪道贯兄弟，可如今见了，他又生怕人家认为自己是故意赖账，因此被汪道贯一调侃，他立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而听到刘谦这话，他就更加不自在了，到最后竟是鬼使神差地憋出几句话来。

    “仲淹，你放心，那笔账我一直都记在心上，一分一厘的钱都不会少你的。如果我还不上，还有我儿子，我儿子还不上，我孙子也一定会还给你！”

    汪道贯没想到都不用自己扮恶人去追债，汪道蕴这个呆头鹅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直接把这一茬给揭开了，登时又好气又好笑。还说什么一分一厘都不会少你的，敢情自己压根没那把握，已经想好了要靠儿孙去还账？幸亏汪孚林那小子做事有成算，否则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爹，非得倒霉死不可！

    瞥见一旁的刘谦正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说话，汪道贯就故意笑着说道：“蕴哥怎么把我当成讨债的？不过七千两银子而已，我和大哥又岂会放在心上。”

    七千两！

    刘谦登时遽然色变，而汪道蕴则是已经不敢抬头了。西厢房门后头，吴氏从门缝里看到这番情景，几乎都要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了，最终还是强行忍下。

    她能对汪道贯怎么说，人家又没提是来要债的，却是丈夫自己主动提起。松明山汪二老爷素来不管庶务，这是有名的，怎么能怪汪道贯？(未完待续。)


------------

第三四四章 闲人不如走人（求月票）

﻿    话不投机半句多。

    汪道贯没想到和汪道蕴这个族兄还是这么难打交道，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唯一庆幸的是汪孚林让他来追债，这一目的已经借由汪道蕴自己那张嘴而办到了。所以，他接下来也没进屋，只是干巴巴地说道：“总之，大哥刚到武昌府上任没多久，之前巡视汉阳府的时候，你正好不在，他倒是颇为叹息了一阵。你若是哪日有闲，就渡河到巡抚衙门去，我们兄弟也好聚一聚。今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听到汪道贯这就要走，心中七上八下的汪道蕴登时如释重负，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如今在周县尊这儿当门馆先生，闲暇不多，等日后有假再说吧。”

    反而是一旁的刘谦这会儿完全品出了滋味来，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听这位通身富贵逼人的年轻人口气，其长兄莫非真的是新任湖广巡抚汪道昆？没想到汪道蕴竟然和人家是同族兄弟！幸好幸好，这个假清高真无能的家伙和人家非但没什么交情，反而还欠了人家兄弟俩那么多银子，这会儿债主登门都不知道请人家里坐一坐，简直是不会做人到极点。否则他们之前一个劲排挤诋毁此人，倒是闯大祸了。

    于是，眼看汪道贯要走，汪道蕴迟迟疑疑送了两步那模样，刘谦赶紧主动请缨帮着送人。将汪道贯一路送到后门口，他已经成功从汪道贯口中打探到了很多东西，补全了那些缺失的信息。得知汪道蕴是之前打理族中生意的时候赔了那七千两，人家替其还上，其背了一身债务到汉口镇经商贩盐期间，又是迂腐错过了商机，也同样没赚到什么钱，最后方才沦落到来给周县尊做师爷，刘谦简直觉得老天爷公平极了。

    如此近水楼台先得月，却竟然混得这样凄惨？真是个废物点心，白瞎了这么多好资源，如果换成他，早就飞黄腾达，腰缠万贯了！

    尽管平日和刑名师爷马亮互别苗头，明争暗斗不断，可今天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刘谦还是迫不及待地拿去和马亮分享。而之前那一幕，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在，不消一个时辰，上上下下的人就全都知道了，连周县尊都不例外。别人或许未必能够第一时间猜出汪道蕴和汪道昆的关系，可为人精明的周县尊却哪会不知道，一想到当初自己只听说汪道蕴和时任郧阳巡抚的汪道昆是同族兄弟，就立刻把人聘了来当门馆先生，他不禁要多后悔有多后悔。

    这么个欠债不还，还一个劲清高的穷酸竟然被自己延为上宾，会不会让汪道昆对自己有看法？

    平日里两个儿子拿汪道蕴取乐，他也时常敲打他们要尊师重道，可现如今知道那位师长是这么个人物，他哪敢让人继续教自己的儿子。思来想去，他便让人去把刘谦和马亮叫了过来，却又详细探问他们对之前汪道贯来访是怎么看的。宾主三人已经相处了两年多，彼此对彼此的性格都很有数，因此三言两语的试探之后，马亮便低声问道：“毕竟汪师爷和汪部院是族兄弟，做得太明显很不好。不如这样，我找个人来毛遂自荐门馆先生，然后……”

    “然后激了这汪道蕴和人比试才学。这位就只会之乎者也，肚子里没什么了不得的货色，肯定会输的。到时候，他这个心高气傲的人肯定会自己走人。”刘谦立刻使劲补充了一通，见周县尊面色霁和，他就得意地说道，“如此一来，两位公子也能找个好师长，不会被这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汪师爷给耽误了。”

    马亮既然率先出的主意，立刻当仁不让地站起身道：“既如此，我这就去找人。县尊这些年治下太平，不少人都想要在县尊幕府中谋个缺，只要我一张口，必定人人趋之若鹜！”

    眼看马亮就要走，周县尊却突然开口把人叫住：“本县如今确实求贤若渴，毕竟两个儿子，本县都寄予厚望。但是，汪师爷毕竟跟了本县一场，他如今家里有困难，本县应该体谅才是。到时候汪师爷如果真的要走，你们记得一块挽留，本县不在意多养一个人。”

    “县尊重情义！”

    马亮和刘谦齐齐称颂了一声，心底却非常明白周县尊的意思。马亮更是在心里有了个最好的人选，那家伙除了会钻营，才学倒是没的说。县尊是希望不要让汪道昆觉得他薄情寡义，一听说汪道蕴与其有龃龉，就立刻翻脸不认人。而是要让汪道昆认为，周县尊哪怕知道汪师爷才学欠佳，品行也不怎么好，却念在他曾经教授了两个儿子一场，于是依旧尽宾主之情，将他留下养着，权当养个吃闲饭的。

    如此刷了名声，又不伤人情，多好！而汪道蕴既然变成了吃闲饭的，哪里还能和他们争，容下此人也就无所谓了！县尊确实高明！

    这一夜，汪道蕴辗转难眠，到天亮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全都深深凹陷了进去，整个人也是精神全无。吴氏知道他的心结所在，可七千两的重担就犹如泰山压顶一般，一直压在他们一家人肩头和心头，她如果能找到门路还钱，也许还能说服丈夫，可问题是吴氏岩镇南山下这一支同样并不显达，哥哥吴天保已经帮了她很多，她怎么好意思去张口，还是七千两？于是，她只能沉默着亲自服侍丈夫穿衣梳洗，等吃早饭的时候，方才试探着提了一句。

    “要不，我过几日去巡抚衙门，见一见南明先生？”

    “别去。”汪道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立刻硬梆梆地阻止道，“还不上钱，多说何益？”

    眼见汪道蕴竟是摔了筷子就这么出门，吴氏顿觉颓然，心里万分后悔当初为了让生意失败而又大病初愈的丈夫放宽心，托人在这里谋馆，早知道不论怎么难办，也要把丈夫哄回去！一整个上午，她心不在焉地在屋子里整理衣裳，一会儿想起家里的儿女，一会儿想起昨日登门的汪道贯，一会儿又想起举步维艰的丈夫……想当初她刚刚嫁到松明山汪氏之后，汪道蕴与她举案齐眉，虽说一年到头在扬州的时候多，可却一直和和美美。

    哪怕在扬州那样的风月之地，也从来没听同乡说过丈夫沾花惹草，她一直认为自己很幸运，可事实却给了她一记迎头痛击。丈夫在私德上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给人诟病的余地，可他在行商……不，做人方面，这实在是太有问题了！

    “太太，太太。”随着大门猛地被人推开，冲进来的小菊根本没有在意吴氏恼怒的眼神，慌慌张张地说道，“有人向县尊毛遂自荐为门馆先生，结果老爷没经受得起马师爷和刘师爷的撺掇，竟是和人比拼学问和文章，结果……结果……”

    吴氏登时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丈夫当年也算是少年得意，由童生而秀才，可科考名落孙山，压根没拿到去考乡试的资格，就此愤世嫉俗干脆走上了行商的道路，毕竟徽人左儒右贾本就是风俗。可他喜爱读书是真的，文章学问也过得去，怎至于如此？她踉踉跄跄出了门去，却只见汪道蕴正面如死灰地一步一步往这走，而在他左右两边，周县尊极为倚重的那两位师爷马亮和刘谦还在劝说他。

    “汪兄，这胜败乃兵家常事，周县尊还是很倚重你的，两位公子对你也颇为敬重，只不过是个开玩笑的赌斗而已，你千万别当真。”

    “就是，县尊刚刚也发了话，你们两个都留下，你身体不好，教书的事情就不用做了，闲时替县尊整理一下文书就行了。”

    汪道蕴却仿佛压根没听见这两个人如何说话似的，等走到吴氏面前之后，他便声音低沉地说：“收拾东西，走。”

    尽管吴氏一千个一万个希望回乡，可眼见丈夫如此失魂落魄，她自然伤心难过。她连忙上前搀扶了汪道蕴的胳膊，低声问道：“那我们回松明山去？”

    汪道蕴本想反对，可想想自己在扬州的时候被人骗了欠下那大笔亏空，到汉口镇贩盐又几乎没有多少积蓄，如今到汉阳县衙当了快一年的门馆先生，却又最终如此狼狈，完全心灰意冷的他麻木地点了点头说：“回松明山。”

    马亮和刘谦没想到汪道蕴竟然执意要走，对视一眼后，不禁都觉得有些棘手。他们之前是想着越快把人赶走越好，可周县尊发话之后，才醒悟到那样做太着痕迹，还是养闲人的做法更妙。于是，他们打了个眼色之后，一个人上来拼命阻拦汪道蕴，好话说了一箩筐，一个人拔腿过去，把周县尊给请了过来。不多时，这位汉阳县令就带着满脸得意的霍秀才匆匆过来。

    “汪先生，你这又是何必？本县这一年多来，从不曾亏待过你，如今不过是一个玩笑似的赌斗，你却当了真，这又何苦？干脆这样，本县二子年龄相差三岁，课业进度也不同，本来就应该区分对待，从此之后霍相公教长子，你教次子，岂不是两全其美？至于这县衙官廨太小，本县让人腾出一间屋子给霍相公就是，哪里就需要你腾地方？”

    周县尊说着便带出了两年多来练就的县尊气度，竟是不由分说地吩咐道：“来人，去夫人那儿取十两银子，就当本县给汪先生的重阳礼。”

    汪道蕴被噎得浑身直打哆嗦，重阳节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还没到四十，这不是拿银子堵他的嘴吗？他紧咬牙关想要拒绝，可在周县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他虽说脊背挺得笔直，可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死活说不出来。反倒是吴氏见丈夫如此被人相逼，心里憋着的一团火登时升到了顶点。

    “外子只是个不善心计的寻常读书人，县尊和各位何苦为难他？他这门馆先生当了一年，怎生早没有人登门毛遂自荐，晚没有人登门毛遂自荐，偏偏昨日他那松明山的族弟一登门，便有人毛遂自荐了，还邀他这没心机的人赌斗什么文章学问？既然都是赌斗，何苦还说这是玩笑，他输了我们走就是了，徽州歙县松明山老家还有百多亩地，自可舒舒服服做个小地主，也不用受这份闲气！”(未完待续。)


------------

第三四五章 打了老的惹出小的（求月票）

﻿    吴氏平日为人温和，哪怕她是汪道蕴的元配妻子，马亮刘谦那两个婢妾却常常对她冷嘲热讽，她却从不计较。因此，今天素来柔弱的她竟是突然表现得这般强硬，每一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就连身为丈夫的汪道蕴，也忍不住侧头去看妻子，眉眼间满是惊讶。而吴氏却根本不在意那些目光，寸步不让地说道：“松明山汪氏虽不是什么显赫门庭，外子和妾身的儿子也不过去年才进学，但他好学上进，外子和妾身在外已久，当回去好好教导儿子！”

    她说完便拽着汪道蕴径直回房，留下了院子里几个面色各异的人。这时候，周县尊方才意识到料错了汪道蕴的自尊心，也低估了吴氏的脾气，登时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上任以来在汉阳县也算是顺风顺水，两个师爷替他看着三班六房，自己也算政绩不错，哪曾想今天竟然在区区一个师爷面前吃瘪。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冷笑道：“没想到本县礼贤下士，最终倒是反担了不是！罢了，去留随他的便！”

    刘谦和马亮不禁全都朝那位霍秀才看去，要不是这家伙显摆太过，怎会把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而霍秀才却对他们那恼怒的眼神视而不见，反而对周县尊拱了拱手道：“县尊说的是，汪师爷学问文章不好也就罢了，却如此没有气量，如何能够履行教导两位公子的职责？他自己有自知之明愤而求去，县尊竭力挽留他却反而口出恶言，传言出去孰是孰非不问自知，县尊又何必为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而懊恼？”

    周县尊又不是菜鸟，听多了别人的阿谀奉承，因此霍秀才这话不但没让他消气，反而更加不悦。偏偏就在这时候，一个亲随匆匆而来，见这满院子都是人，他迟疑了片刻方才上前说道：“县尊，二位师爷，门外有人自称是汪师爷的儿子，前来接父亲回乡。”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众人全都愣了一愣，而屋子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吴氏也听到了其中几个字，一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慌忙快步出来，声音颤抖地问道：“你说什么？相公和我的儿子？他真这么说？”

    尽管看到县尊等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但吴氏这问题很好答，那亲随只得干笑道：“他自称汪孚林，是汪师爷和娘子的儿子，想来应该不会错吧？”

    “双木！”吴氏一时悲喜交加，几乎下意识地转身冲进了屋子，见汪道蕴呆呆站在那儿，她便抓住了他的双臂，连声说道，“相公，听到了没有，是双木，是我们的儿子来接我们回去了！”

    汪道蕴几年都没回去，印象中的儿子还是个稚嫩的童子，此时听到人竟然特意从徽州府跑到汉阳府来接自己，心中自然说不出什么滋味。本来因为输给霍秀才而不得不狼狈回乡的那点不甘心，竟是被一种莫名的期盼而取代。几年不见，儿子都已经考中秀才了，听说去年岁考也进了一等，不知道人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什么样，总不会和他这样一事无成，一定会是个和汪道昆汪道贯兄弟一样的有才之士！

    周县尊心念一转，便已经打发了那亲随去请汪孚林进来。而这时候，马亮瞥了霍秀才一眼，便在周县尊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既是汪师爷的儿子来了，那便正好，让霍秀才出马，横竖他已经得罪了老的，若是能让小的再出个丑，也能够让县尊出口气。”

    听到马亮这么说，周县尊却没做声。这时候，刘谦已经默契地在霍秀才耳畔耳语了起来。不多时，之前那亲随便带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进来，只见其面如冠玉，笑容可亲，白袍青履，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珠玉，看上去分外朴素，却赫然翩翩少年，即便之前和汪道蕴闹得很不愉快，大多数人也不禁在心底暗赞了一声。只有霍秀才用挑剔的眼神端详着汪道蕴的这个儿子，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学生汪孚林，见过周县尊，各位相公。”汪孚林长揖行礼，随即不卑不亢地说，“家父在外多年，学生和舍妹三人不胜思念，故而学生从徽州府出发赶到汉阳县，打算接家父回乡。家父在县尊幕府一年多，有劳县尊照应了。”

    哪怕县衙刚刚发生了什么，汪孚林早已经收买了人，知道得清清楚楚，可这时候他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口吻异常恭敬客气。接下来，见周县尊满脸假笑，口中对自己说着些谦逊的话，其他两个师爷模样的人亦是口不对心，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他们，眼神却瞟向了西厢房的方向。据他所知，汪道蕴和吴氏就是住在这里。只是，他来了已经这么好一会儿，里头为何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就仿佛没人似的？

    这时候，霍秀才终于瞅到了空子，当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汪师爷在入县尊幕府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可却是吴娘子千里迢迢赶了过来侍疾，汪公子却留在家里，这似乎不大合情理吧？”

    当初功名危机的时候，这一条就被人拿出来挑剔过，可此时此刻时隔一年多，竟然被个不相干的人拿出来翻旧账，汪孚林当即朝这个发话的家伙看了过去。他早就派了个人盯梢马亮，这两人接触的经过，包括霍秀才的底，他都摸透了。这个今天踢老爹场子的家伙，据说劣迹斑斑，就这么个货色，刚刚打了当爹的脸，现在又向当儿子的出手，真以为汪家人好欺负？

    他正想要开口讥嘲两句，就只见西厢房门帘猛地一掀，却是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尽管没有任何从前的记忆，可他还是从那张和自己很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上，认出了对方来。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的，那个称呼卡在嘴边一时半会出不来，可对方却一下子冲到了面前。

    “双木！”

    汪孚林几乎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人死死搂在了怀中，那巨大的力道几乎让人窒息。尽管他从前一直觉得，汪道蕴和吴氏这对爹娘只是名义上的，他根本就没照过面，谈不上什么感情，可这会儿听到吴氏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声，以及那温暖的拥抱，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多两个爹娘就多两个爹娘吧，反正他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那个世界了，对他们好一点，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于是，他只能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娘，我这不是很好？我来接你和爹回去……”

    他这话还没说完，吴氏就松开了手，擦了擦眼泪便站起身来，却是看着霍秀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霍相公好歹也是读圣贤书的人，难道就不知道父母爱子之心吗？相公之前重病，捎信来时，特意嘱咐我一人前往，莫要耽误孚林课业，甚至莫要告诉他此情，试想天下有多少父母不是如此？到了你嘴里却变成了不合情理，看来霍相公书是读得好，可这天理人欲却一窍不通！”

    汪孚林已经完完全全愣住了。从前只觉得汪二娘那泼辣性子不知道像谁，现在看来，那绝对是遗传的！吴氏看着柔柔弱弱，可这战斗力不错啊！

    霍秀才已经快气疯了，立刻反唇相讥道：“哼，吴娘子倒是尖牙利齿，孝道大如天，你们夫妇这不是心疼儿子，而是纵容儿子！汪师爷那文章学问不过尔尔，我倒想称量称量，你们这儿子如何！汪小相公，你读书几年，进学时名次如何？”

    瞧见周县尊等人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汪孚林便神情自若地说：“我六岁启蒙，十四岁进学，侥幸道试最后一名。”

    “原来是最后一名。”霍秀才登时面有得色，正要继续讽刺，他却看到汪孚林对他笑了笑。

    “去岁徽州一府六县岁考，我侥幸也是一等倒数第二。”

    此话一出，深知岁考科考何等厉害的霍秀才登时面色微变，就连周县尊也有些动容。岁考和科考是府县历年来取中的所有秀才集合到一起考，其难度虽说和乡试不能比，可真正说起来却比道试还残酷，能进一等的那全都是佼佼者。更何况汪孚林年初才刚刚道试进学，年尾却又在岁考进一等，何其难也？

    霍秀才自己就从来没进过岁考一等，此刻却还强充过来人道：“岁考三年两次，这次一等不代表下次一等，更何况三年两次岁考之中，下一次是科考，那才是真正的强者如林。”

    “相公教诲，我记下了。”汪孚林见霍秀才面露得色，突然词锋一转道，“之前提学大宗师莅临徽州亲自岁考时，也曾经如此说过。大宗师还说，把我压在榜末，便是为了让我戒骄戒躁，继续上进。”

    南直隶督学御史虽说和县令是一模一样的品级，但重要程度却不可同日而语，因此连周县尊听到这话，都不由得再次仔细端详汪孚林，马亮和刘谦更是暗自嘀咕是否汪孚林自卖自夸。他们还只是想，霍秀才却冷笑了起来：“少年人不要自吹自擂，南直隶之大，生员数量超过数万，大宗师哪会认得你？”

    “本来是不认得的。”汪孚林已经听到背后屋子里有人出来了，仿佛还有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却没有回头，而是气定神闲地笑了笑，“但因为我进学之后，徽州也曾经有和这位相公差不多想法的人，认为我不守孝道，兼且还以侄为奴，因此把大宗师惊动了过来。事情闹到最后，却是奸人自受其害，我却得证清白，因此大宗师这才对我颇有印象。”

    汪道蕴起初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汪孚林，不由自主出来，见汪孚林在人前侃侃而谈，只觉得这个儿子又令人陌生，又让人欢喜。可听到汪孚林说当初进学之后还有那样一场风波，他不禁为之色变。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汪孚林突然转过身来。

    “对了，好教爹得知，南明先生和二老爷的七千两欠账，儿子已经全部偿还了。”(未完待续。)


------------

第三四六章 亲不亲一家人

﻿    嘶——

    尽管极力抑制，但在场还是有人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昨日汪道贯过来，揭开了汪道蕴欠汪道昆巨债的事，正因为如此，本来就只是勉强留着汪道蕴的周县尊，方才会默许两个师爷来一场逼宫，把这个儿子不喜欢自己也看不上的门馆先生给撤换掉，然后权当养个闲人给自己刷名声。可今天一开始分明进行得很顺利，可渐渐就偏差巨大，到最后不但汪道蕴的儿子从天而降，而且其人看样子丝毫不像汪道蕴的徒有其表，竟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现如今这小子竟然说已经还清了七千两债务！那可不是七十两七百两，而是整整七千两，中等人家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过那么多钱！

    霍秀才那张脸已经阴沉得简直能够滴水了，他见汪道蕴和吴氏亦是瞠目结舌，当即阴恻恻地说道：“便是那些长年累月奔波经商的人，要还清七千两债务也不是易事，汪小相公，你为了接父母回去，便如此空口说白话，就不怕被人揭穿毁了名声？”

    “这么说霍相公是不信？”汪孚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那霍相公是否准备跟我去武昌府那边的巡抚衙门，见一见南明先生和汪二老爷求证一下？”

    霍秀才之前刚把汪道蕴打得大败亏输丢盔弃甲，正兴头上却被连番泼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简直都快气疯了。此时他本想说好，却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拉了一把自己，登时恍然大悟，一时间额头冷汗淋漓。欠钱与否那是松明山汪氏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揪着不放，还要为此跑去巡抚衙门求证，这是想要干什么？汪道昆可是新任湖广巡抚，只要伸出一根小手指就能把自己摁成齑粉！

    马亮也是没办法，这才硬拽住霍秀才，见人总算是闭嘴，他方松了一口气。见周县尊眉头微皱，刘谦闭嘴不言装哑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能没话找话说，打哈哈道：“汪小相公真是好本事，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时候，汪道蕴终于从震惊之中回过了神。他完全不认为汪孚林能够还上这笔几乎压垮自己的债务，只能板着脸训道：“双木，此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长辈的事不用你掺和，莫要胡言乱语，你小小年纪只管好好读书就行了。”

    吴氏却忙护着儿子道：“相公，纸包不住火，双木小小年纪却知道为你分忧，你应该高兴才是。”

    汪孚林见这夫妻俩字里行间，显然都不相信他能完成那样的伟业，他不禁暗地叹了一口气。眼见霍秀才眼神闪烁，仿佛准备找个机会奋起还击，他便笑吟吟地说道：“爹娘也不信？其实，今天二老爷人已经来了，就在外头车上。昨儿个其实就是我托他来的，本来我生怕爹娘你们不肯回去，于是我托了他帮我来劝一劝，谁知道二老爷不会说话，三言两语竟然要紧事一个字没说，出来见了我才知道懊恼。爹娘若是不信，我请他进来就是。”

    眼见汪孚林拱手一揖，竟是就这么去了，汪道蕴和吴氏方才面面相觑，而周县尊以及马亮刘谦却同时心中咯噔一下，第一次意识到如果他们真的错判了昨天汪道贯的来意，那这次就是弄巧成拙了。尤其是亲自把霍秀才给撺掇了来毛遂自荐的马亮，更是暗自叫苦不迭，深悔太过孟浪了。唯有霍秀才本就是个心眼最小的人，对汪孚林的连番作态嗤之以鼻，当看到汪孚林领着一个年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进来时，他顿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而汪道蕴已经被今天这一幕一幕给折腾得整个人都乱了，此时看见汪道贯，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吴氏慌忙迎上前去，万福行礼后便赶忙直截了当地问道：“二老爷，双木真的还了你和南明先生七千两？”

    汪道贯没好气地看了汪孚林一眼，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没错，银子都送到松园了，就连爹那么挑剔的人，对孚林也是赞不绝口，他还承诺年底归还一千两利钱，老爷子起先还不肯，可听到他说权作年礼，方才勉勉强强答应了。现如今徽州一府六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松明山汪氏出了个财神爷，那帮休宁粮商本来只是不成气候的坐商，可跟着他组了个米业行会，今年竟然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是自己的儿子？

    汪道蕴已经完全瞠目结舌了，他犹如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似的，盯着汪孚林看个不停，而吴氏则是完全另一种体会。她一把将汪孚林揽进怀里，竟是泪如雨下：“双木，都是爹娘不中用，把你和妹妹们撇在家里，那么多事都要你这小小年纪独自去出头。爹娘这就跟你回去，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你操心这些。”说完这话，吴氏便立刻看着汪道蕴道，“相公，双木既然和二老爷一块来了，我们就跟着一块走。我这就去收拾东西，相公陪二老爷说话吧。”

    原本丢脸到极点的狼狈而走，却变成了儿子来把自己夫妻俩接走，汪道蕴还不会愚蠢到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见妻子直接把儿子给拉回了房，周县尊等人还在，他平生第一次大大方方地把族弟汪道贯介绍给了他们。一听说汪道贯是汪道昆的嫡亲弟弟，如今正随汪道昆在任上，见过汪道昆一次的周县尊仔细留心对方言行举止，果然觉得和汪道昆有几分酷似。刘谦之前和汪道贯打过一次交道，更是深信不疑，唯有马亮和霍秀才还有几分狐疑。

    毕竟，这年头骗子尤其多，骗到朝廷官员头上也不是没有！

    可这样的疑问，在周县尊笑容可掬把汪道贯请到了书房，和两个师爷以及霍秀才轮番上阵，一番对谈之后就渐渐打消了许多。汪道贯虽说今科会试落榜，根底却是方先生调教出来的，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那份从容不迫的大家风度，让自认为出身粤地大户的周县尊也有几分自叹不如。因此，汪道蕴也终于收获了几道不同从前的目光，连周县尊也嗔他从前不该避而不谈和汪家兄弟是亲戚。

    对于这样截然不同的待遇，汪道蕴又是感慨，又是难受。从前背了那样的债，他怎有脸去宣扬家里有什么有力亲戚？不想到头来竟是年纪那么小的儿子让他翻了身！

    而前头那偏院的西厢房中，汪孚林端详那简简单单两间屋子，只觉得汪道蕴和吴氏这日子也实在太难过了，因此，眼看着吴氏让龙妈妈和小菊去收拾东西，拉了他到一边说话，他就抢着说道：“娘，二娘和小妹都很好，原本她们硬是要和我一起来接你们回去，被我好容易劝住了。如今松明山那边的老宅正在翻修，等你们回去之后，就能住上宽敞的新居了。”

    吴氏原本对汪道贯说的话还有些将信将疑，听到连家里的房子都在翻修，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在家的这一年多，儿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又是欢喜又是痛惜地看着小小的儿子，这才按着他的肩膀说：“双木，你之前写信从来报喜不报忧，娘到汉口来这一年多，家里都出了什么事，你给我一桩一桩说清楚，娘想知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娘，都是过去的事了，算了吧？”汪孚林虽说很爱在仇人外人面前夸耀战绩，可是在名义上的母亲面前，他觉得这么干有点羞耻，于是就想糊弄过去，可他才想别过脑袋敷衍，却不想吴氏直接捧了他的脸，让他不得不正视她的目光。在她那不容置疑的瞪视下，他才无可奈何地运用春秋笔法，把这一年多来的那些事给简略介绍了一下。

    即便如此，吴氏听到他险些丢了功名，汪道蕴险些被派粮长，接下来又是连番大事，不由得目弛神摇。

    不过转瞬之间，从前那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儿子长大了，竟能够扛起家里重担了！

    汪孚林知道周县尊那边有汪道贯，用不着自己去继续逞能，而吴氏久别重逢，拉着他不放，他也就只好陪着这位娘亲说家常话。然而，渐渐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只有最近这一年多来的记忆，并没有从前那些共同的回忆，因此，当吴氏渐渐把话题延伸开去之后，他就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茬了。他甚至想要找借口逃避躲开，可吴氏紧紧拽住他的手，絮絮叨叨充满了怀念和自责，他只好坐着不动，静静听着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儿时趣事。

    最初他还只是勉强为之，可渐渐的就有了一点点认同感。原来那个他认为纯粹是书呆子，甚至都不知道关心两个妹妹的家伙，只是单纯的笨拙而已。

    “娘，过去的都过去了。”最后，汪孚林主动握了握母亲的手，然而毕竟这是第一次，他有些僵硬。随即，他便顺势站起身来，“总之，我在汉口镇上的客栈定好了房间，一会儿我们就过去住，明日一早再去巡抚衙门拜见南明先生。”

    吴氏脸上满是欣慰，想着丈夫的面子，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出汪道蕴在汉阳县衙这段日子的窘境。而汪孚林看到龙妈妈和小菊收拾东西，特意又吩咐道：“四季衣服挑那些完好的就行了，回家之后总还要多做几身。没用的东西就不用带了，省得耽误时间，傍晚之前收拾好，这样也省得在此多耽搁一天，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汪孚林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汪道蕴和汪道贯来到门口，过来送的恰是刘谦，三人一时面色各异。汪道贯便笑着对汪道蕴说：“听，孚林给你打抱不平呢。回乡之后，你就顺顺心心过两天老封翁的日子，好好享清福，不用再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蕴哥，你可是真运气，儿子是秀才，那个白捡来的孙子都已经成了童生，说不定来年父子俩一块去考乡试，又是一段佳话！”

    刘谦已经完全听傻了。汪孚林那才多少岁，怎么可能白捡儿子，还考上了童生？莫不是汪道贯真是骗子，信口糊弄他们？(未完待续。)


------------

第三四七章 你怎么戾气这么重？

﻿    这一天的事情发生得突然，再加上刘谦回去之后对周县尊嘀咕了一阵子，因此，刘谦和马亮，连带始终就心中不痛快的霍秀才，全都自告奋勇护送汪家一行人前往汉口镇。等来到新安街上那座数一数二的客栈安置，霍秀才就立刻找了个机会溜出来对掌柜打探。奈何汪孚林才刚到这里两日，掌柜也好，伙计也好，对于他的来历身份全都不甚了然。而汪道贯更是转瞬就没影了，他瞅机会对马亮和刘谦一说，这两位师爷也不由得感到事有蹊跷。

    要知道汪道蕴这次辞归，周县尊还送了二十两程仪，私底下又悄悄交给了他们八十两，嘱咐如果确定了汪道蕴的身份，就再厚赠一番，莫非之前那个自称汪道贯的年轻人前后两天出现，本来就是为了和汪道蕴一搭一档，骗钱回乡？如果是那样，明天他们就跟去巡抚衙门，倒要看看这些家伙怎么过关！

    这座新安街上有名的大客栈器具陈设考究，房屋整洁，被褥用具也都浆洗得干干净净，比吴氏之前赶路到汉口镇上时所住宿的那些旅舍何止高一两个档次。所以，夫妻俩离开汉阳县衙的这第一夜，全都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就连跟着这一对夫妻的龙妈妈和小菊，也都觉得这一切好似做梦一般。

    之前吴氏从徽州带来的家人里头，两个本就是雇来的男仆受不了清苦，到了汉口镇没两个月就自请求去，剩下她们两个，之前在汉阳县衙时一直都和主人主母挤在小小的西厢房里，那日子别提多艰难了。

    汪孚林总算办成了这一桩最大的事情，同样如释重负。这一晚上亦是沾枕头就睡，一夜无梦。次日一大清早，他起床洗漱过后，正要去父母房中问候，却不想刘谦三人却齐齐找了来。一打照面，为首的刘谦便满脸堆笑地开口说道：“汪小相公，今日可要去巡抚衙门拜见汪部院？县尊碍于朝廷律令，不得轻离汉阳县，所以特意遣我们三个随行，希望能见上汪部院一面。毕竟，不能留下汪师爷，县尊也颇为遗憾。”

    “哦，当然可以。”哪怕吴氏不说，可汪孚林第一次打听之后，又在县衙里买通了人，这两个师爷怎么对待老爹的他心里有数，更何况龙妈妈和小菊对他这个少主人那是恨不得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嘴角挑动，笑了笑说，“周县尊当然遗憾了。他为了留下我爹，特意请了霍相公来和我爹打擂台赌斗，看他输了再把他留下，既长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厚道名声，又彰显了自己用人不问出处的明智，实在是一石二鸟，不，是一举两得啊。”

    这么隐秘的内情，他怎会知道的！

    马亮和刘谦遽然色变，而霍秀才却一直把汪孚林当骗子看，这会儿登时眉头倒竖：“小子，别卖弄口舌，到了巡抚衙门看你还能这样得意否！”

    “霍相公说得对，我也等南明先生为我爹主持一个公道。”汪孚林脸上笑意更深了，却是抬手说道，“所以各位请回，有话回头到了巡抚衙门再说。”

    汪孚林话音刚落，众人就只见两个身材健硕的随从上了前来，与其说是请，还不如说是把他们三人驱赶了出来。等到了院子外头，气不打一处来的霍秀才顿时恶狠狠地说道：“这个混账小子，不过是为了骗县尊的程仪，竟敢摆这样的臭架子，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爹那等迂腐无能的人，能生出什么好的来，我看他十有八九是骗子！就算他真和汪部院有亲，我也定要当着汪部院的面，教训一下这个狂妄小子！”

    马亮和刘谦听到霍秀才这么说，也只能在心底暗自给自己打气。这年头骗子横行，自诩为和官府某某有亲，继而招摇撞骗的案子一抓一大把，只希望他们这次也撞上了如此骗子，否则恐怕就真的有大麻烦了。不止他们，就连周县尊也要受牵连。于是，接下来一顿早饭，三人吃得全都没滋没味。

    而汪道蕴和吴氏这一顿早饭吃得也同样不算愉快。昨夜听妻子说了松明山老宅正在翻修，汪道蕴对于儿子越过自己拿主意，着实有些不大痛快，可今早才敲打了两句，他就被吴氏给埋怨了，一时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再加上今天要去见汪道昆，一想到自己这笔账拖了好几年，到现在还是儿子出面去还的，他更是觉得有些没脸去，奈何答应都答应了，须臾汪道贯又亲自过来接人，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抵达武昌府巡抚衙门门口时，已经到了午时，这里依旧门前车轿云集，当人们看到马车上第一个下来的青年时，立时起了一阵骚动，那些本来等在车轿之中的人纷纷忙不迭地出来，竟是将人团团围在了当中，一个个全都是满脸笑容，自报家门。

    “汪二老爷，我是歙县岩镇的方天云，我的侄儿曾经在汪部院的丰干社里头……”

    “仲淹先生，我是许村许志宝，从前许老太公的百岁寿辰，咱们还喝过酒……”

    “汪兄，我和令舅西溪南吴老爷一同做过生意……”

    跟在后头的刘谦等人眼见得那个自称汪道昆之弟汪道贯的年轻人被人围在当中，赫然要被无数唾沫星子给淹没了，这时候倘若还要安慰自己说对方是骗子，那无疑太自欺欺人了。马亮和刘谦本能地和霍秀才离开了一段距离，心中无不紧急思量着补救的办法。而霍秀才则是目瞪口呆，一面拼命安慰自己说这些人都是骗子请来的托，一面暗自发狠下决心，打算在汪道昆面前显露一下自己富贵不能屈的意志。

    巡抚怎么了，巡抚也要讲道理！

    汪道贯好容易才把这些太过热情的家伙给敷衍过去，随即便立刻快步来到大门。他本来是想走后门的，可汪孚林死活对他说，汪道蕴自尊心强，如果让其走后门，这位老爹指不定怎么胡思乱想，于是他也只好勉为其难，走一下这一道自己平日进出最讨厌走的大门。而此刻随他一同进去的其他人，自然也全都领受了好一番注目礼。尤其是之前来过一次被人请进去的汪孚林，更是被人看了又看，议论了又议论。

    相比名正言顺的布政司、按察司和都指挥使司这三司，巡抚和总督作为后来设立的机构，统辖权不足，连衙门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属官属吏也一个没有，说到底就是个光杆司令。所以每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延请幕僚，否则什么事都别想做，就如同胡宗宪当年总督浙直，麾下幕僚几十人一样。

    而巡抚衙门以及出巡时停留的各地察院，虽说是后造的，却也颇为齐整。汪孚林来过一次，再说官府他进得多了，对此不以为意，其他人就各自感受不同了。毕竟，汪道昆此来，带了二十名他当初在福建巡抚抗倭任上简拔训练出来的亲兵！

    那一个个和寻常差役精气神完全不同，如同标杆一般扎在那儿的亲兵存在感十足，牢牢吸引住了刘谦和马亮的目光，而霍秀才虽说竭力目不斜视，可眼角余光却常常不由自主落在这些人身上。倒是汪道蕴一味纠结于见到汪道昆该怎么说，此时此刻压根没注意别的，甚至他还需要吴氏提醒，方才不至于被那些门槛或者凸起的砖石绊住。

    领路的汪道贯来到最深处，随即上前叩开书房大门，不消一会儿，他就带着一位四十五六的清癯中年人出了门来。彼此一打照面，汪道蕴就只觉得脸上一下子发烫了起来，慌忙快步上前长揖到地：“昆哥，我给你赔罪来了。”

    以汪道蕴的脾气，能够说出这句话来，汪道昆不禁哑然失笑。他连忙双手把人搀扶了起来，见汪道蕴涨红了脸讷讷难言，而吴氏也上前行礼，他就含笑点头道：“仲淹，你先带蕴弟和弟妹去见仲嘉，他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汪道贯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好戏，虽说不得不答应，却拿没好气的目光瞥了汪孚林一眼。果然，这边厢他们三人一走，汪孚林便立刻上前像模像样一礼，而后用告状的语气转身指着刘谦马亮和霍秀才说道：“伯父，我爹被人给欺负了，这些家伙之前还口口声声说我和叔父是骗子！”

    面对这种完全让人接不上的节奏，刘谦三人齐齐傻在了当场。而汪孚林得理不饶人，用连珠炮似的口气，把马亮如何去联络霍秀才，霍秀才如何激汪道蕴赌斗，刘谦马亮两人又如何一搭一档挤兑自己的父亲留下当闲人等等一一说了，那种仿若亲见一般的口气，让原本就已经弱了七分气势的三人竟不知道如何置辩。霍秀才也完全忘了之前下的决心，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汪小相公，你凭什么如此血口喷人，证据呢？”

    “霍相公要证据？呵呵，其实昨天我听说家父遭你算计后，便找到了你身边一个仆人，据他所言，这种行当你不是干过一两次了。先收人钱财，然后落人脸面，毁人前程，至于关说人命，纳逃妻为妾，强买民田，这林林总总的劣迹，本来是民不举则官不究，也没人奈何得了你，但谁让你非得犯我？”

    汪孚林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笑容仿佛人畜无害，但口气就绝非如此了：“父亲受辱，我这个当儿子的怎能坐视？我已经把人证物证全都送去湖广提学大宗师那儿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眼见得霍秀才吓得直接瘫坐在地，刘谦和马亮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哆嗦。这汪孚林什么人哪，做事如此不留余地？

    “孚林！”汪道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可表面上还只得痛心疾首地教训道，“你小小年纪，怎的戾气这么重？你在徽州不是被人称作带挈人致富的财神，就是被人叫做破家灭门的灾星，你莫非认为这两个绰号很好听？”

    PS：咳嗽不止痰中带血= =(未完待续。)


------------

第三四八章 汪道昆的支持

﻿    南明先生您老好样的，这戏演得太棒了！

    汪孚林恨不得给汪道昆颁发一个最佳演技奖。剧本固然有，可汪道昆地位权威摆在这里，他不可能像对叶大炮以及鄞县那位陈县尊那样，甚至不能像对凃渊以及吴大韶那样，肆无忌惮地支使人家到底怎么做，因此完全得看汪道昆自己想怎么自由发挥。所以，听到汪道昆用这种方式揭自己的老底，他心底乐开了花，可表面上却老老实实低下头说：“伯父教训的是。”

    尽管看到汪孚林一下子老实了，可听到汪道昆都评价汪孚林为破家灭门的灾星，再想到汪孚林刚刚信誓旦旦说送去提学大宗师那儿的证据，霍秀才终于支持不住，竟是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而这时候，刘谦和马亮彼此对视一眼，终于慌忙上前，向汪道昆长跪于地。

    “汪部院，汪小相公实在是误会了，我只是和霍相公有些交情，听说他想谋馆，而县尊二子顽劣，汪师爷之前一个人力不从心，所以我才去对他说了一声，谁知道霍相公竟是这般狂妄自大，挑衅之外还要再加上赌斗条件，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竟然这样劣迹斑斑，只恨识人不明。”马亮说得情真意切，竟也顾不上年龄差别，就这么跪着对汪孚林拱了拱手说，“汪小相公，我愿意向令尊赔不是，都是我瞎了眼！”

    马亮都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都能这样不顾脸面，刘谦哪还有什么顾忌。他一面庆幸自己没去和霍秀才这个自以为是的人渣接洽，一面恭恭敬敬地说：“汪部院，学生和汪师爷共事虽只一年多，可也知道他为人敦厚，不想昨日竟然被霍相公如此暗算，这才请了县尊一力挽留汪师爷，绝对不是汪小相公之前误认的那一重算计。不但如此，县尊听说汪师爷这些年在汉口镇没有什么积蓄，还特意命我又带了程仪八十两，让我暗地里送给汪师爷。”

    汪孚林侍立在汪道昆旁边，听这两位贼精贼精的师爷你一言我一语，须臾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他便故意低声嘀咕道：“还不是认为我们是骗子，于是先送二十两，等见了伯父后再送八十两，这样就不至于被人骗了钱财？以为别人都是傻瓜不成？”

    “孚林！”汪道昆见跪着的那两个师爷脸上汗水淋漓，显然是被汪孚林挤兑的，他只能再次板着脸喝道，“够了，周县令收容你父亲一年多，也算有点宾主之谊，你难道日后汉阳府就不来了？给他留点脸面！”

    话虽这么说，汪道昆也不会一味白脸唱到底，见两个师爷一脸的如释重负，他就淡淡说道：“蕴弟为人古板迂腐了一点，我也知道他恐怕不讨人喜欢。只不过，若是不待见他这个人，合则来，不合则去，礼送回乡也好，又或者当面挑明也好，总好过玩弄某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你们回去告诉周知县，看在他这一年多对蕴弟的照应，某些事便一笔勾销，孚林，你也是，这个劣迹斑斑的秀才也就罢了，其他人你就不要一挖到底了！”

    见汪孚林有些不情愿地答应，马亮和刘谦全都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汪道昆教训他们的时候，态度固然淡然，可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反而在敲打汪孚林时，那话里并不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训诫，而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纵容。他们都是秀才出身，深知在某些大家族里，晚辈固然有可能受宠，但在大事上头却几乎没有任何发言权，长辈说什么你就得听着，尤其是汪道昆这样已经当到一方巡抚的高官。一时间，两人对汪孚林的评价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这小少年以后最好少惹……不对，是绝对不能惹！

    “去吧，顺便把这个劣迹斑斑的秀才带走。”汪道昆也懒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两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如此吩咐了一句，继而就转身进了书房。

    而汪孚林等到汪道昆离开，这才看着战战兢兢起身的马亮和刘谦，突然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之前既然这么担心我们是骗子，我不妨推荐一本好书。想当初歙县一位有名的富商私通一伙骗子，在一府六县大肆行骗，最后犯到了我头上，我冒险带人抄了他的老巢，他人死了，争产的官司打得如火如荼，一堆亲戚死的死伤的伤。事后，歙县学宫教谕冯师爷以此为题写了一本杜骗新书，你们可以看看。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代我向周县尊赔个礼。”

    见汪孚林微微点头，就这么进了汪道昆的书房，马亮和刘谦不禁面面相觑。汪孚林前头半截话，分明是补充说明汪道昆评价其破家灭门的灾星缘何而起，至于后半截话，事情到此为止固然能让人松一口气，可人家还要向周县尊赔礼……赔什么礼？

    两个平日精明过头的师爷恼火地架着霍秀才离开巡抚衙门之后，那是想破头都没想明白。而汪道昆在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等人一走就笑骂道：“你呀，得理不饶人，你刚刚说的赔礼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汪孚林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见汪道昆满脸不信，他就嬉皮笑脸地说，“伯父若是不信，回头我再去拜访一下周县尊，亲自谢他照应我爹这一年多，然后就惊吓了他两个师爷的事赔个礼，这总行了吧？”

    “罢了。”汪道昆知道汪孚林不是第一次和官府中人打交道，其中的度自然会掌握，他在意的是汪道贯之前回来时和他提及的另一件事，示意汪孚林坐下之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之前对仲淹说到的票号，究竟是怎么回事？”

    汪道昆出身商贾之家，一直鼓吹农商并重，虽然还不至于触及太祖朱元璋以农为本的祖制，但对于商贾的看法自然和很多官员不同。再加上汪道昆又是松明山汪氏的领军人物，汪孚林自然不会卖关子。

    “伯父，我之前去杭州做过一次生意，而后又去了宁波和新昌，我一直觉得，如今徽商富甲东南，商人东奔西走，虽说不少巨商会在多地开金银铺，可以把银子兑成银票，从而方便银钱往来，但大多数人都用不上这样方便的汇兑业务。而民间百姓有钱只知道攒起来，而即便是不少商人，赚了钱后，不是买房置地，就是把钱直接挖地窖埋了。”

    “所以，我之前在义店推出过米券，因为每次都能及时兑付本金和利钱，发行这一年多来，次次都销售一空。民间那些捏着小钱的寻常人家，由此而有了个存钱生利息的地方。我就在想，何妨在唐时飞钱的基础上，进一步做一些改良？”

    汪孚林足足花了两刻钟时间，详细阐述了自己对异地汇兑以及存取款业务的种种构想：“我的想法是，在徽州、杭州、汉口、苏州、扬州这几个徽商云集的地方，开设票号，无论客户在哪里存入银子，全都可以交付一定的手续费，然后在异地支取。如此商人只要拿着汇票就可以轻装上路，不用担心路上盗匪，而一旦遗失，可以动用各种严密的挂失措施，支付相应的手续费后，支取这笔钱。而与此同时，对寻常小民，则是以每年一成的利息，吸引他们存钱，如此既可以弥补各地票号的银本，又可以吸纳民间游资，投入到各种拆借以及有利可图的行业中去……”

    唐时有飞钱，宋时有交子，明初则用宝钞。除却飞钱是因为存多少才能取多少，因此一直使用情况还不错，可交子和宝钞到后来全都一文不值。所以，汪孚林根本不会考虑发行纸币这种和政府抢职权的勾当，就连票号的范围，也暂时只定在徽商云集的这几个地区。见汪道昆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他就继续说道：“而一旦开设这些票号，各地的银本也极可能会发生波动，有时候会发生大额银两的转运，这也是我请吕公子出马，同时开镖局的缘由。”

    票号和镖局这两种事物，恰是相辅相成的。当然，清朝末期镖局之所以会那样盛行，最重要的是，他们完全接过了本来应该官兵干的活，那就是押解税银入京！当然，现在的镖局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的，一切都还刚起步。

    汪道昆足足沉吟了好一会儿，他这才开口说道：“你说得可行，我个人支持你的这个想法，仲淹之前虽说只听了个大概，但他很赞成，仲嘉也是。但兹事体大，你不妨同斗山街许老太爷，以及黄家坞程兄商量商量。”

    听到汪道昆如此表态，汪孚林顿时喜出望外。后世人常常都说山西票号如何如何，那是因为清代中期盐业改革之后，徽商到清末早已走入了没落，远不如掌握了口外毛皮药材甚至人参贸易这条路子的晋商，现如今不赶紧在隆万之交商业异常发达的时候把票号做起来，更待何时？

    他刚要开口说话，却不想汪道昆却又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但我虽说是松明山汪氏官做到最大的，可商面上的事，却不由我做主，扬州那边总揽盐业的那位，是我叔父辈，你叔祖辈的一位长者，你得说服他，如果他不愿答应，你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推人取而代之。我的祖父，也就是你曾祖父的兄长，当年曾经被公推为两淮盐业盐䇲祭酒，也就是代表盐商和盐运司谈判的人，现如今汪氏却远不如许家程家，甚至眼看要被其他各家追上了。你若想主导开设票号，那么，你得把自己的名声在扬州打响才行。”

    PS：严重怀疑是被老妈传的……她咳嗽都快俩月了，中药吃了无数。55，求一张月票安慰下(未完待续。)


------------

第三四九章 婚约这回事（求月票）

﻿    汪道蕴离乡数年未曾回去，再加上心怀愧疚，自尊心又太强，几乎和徽人都不往来，因此如今先后见过汪道贯和汪道昆之后，再见到汪道会，他仍然有几分不自然。而相比脾气乖张，有时候很好相处，有时候却狂狷不理人的汪道贯，汪道会无疑是更会来事的人，三言两语就把汪道蕴那一身刺给捋得服服帖帖。提心吊胆的吴氏松了一口大气，陪坐一边，听汪道贯和汪道会两人笑言汪孚林这一年多的丰功伟绩，即便她听过一次，也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感觉。

    儿子说得太简略了，没想到竟然这样惊心动魄！

    心里更不是滋味的，则是汪道蕴。他之前病了之后特意叫来妻子，留着儿子在老家，本来是想不耽误其进学，可没曾想却让其卷进了那样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汪道会并未隐瞒之前汪孚林只是因为汪道昆的关系遭了池鱼之殃，他心中不禁有几分怨气，忍了又忍，最后才低声说道：“若不是双木一下子开窍了，岂不是要被汪尚宁那老家伙给算计死？”

    “如果真是那样，大哥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事实上，大哥一直让人悄悄留意，只没想到孚林会如此少年老成，有如神助。”汪道会知道汪道蕴的脾气，少不得将他安抚了下来，随即看了汪道贯一眼，见其微微颔首，他便突然词锋一转道，“对了，蕴哥，孚林如今已经年纪不小，听说你从前在他少年时，给他定过一门亲事，后来却又阴差阳错退了婚？既如此，现在也该再寻一门好婚事，如此他才能有个臂助。”

    此话一出，吴氏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侧头去看丈夫。果然，就只见汪道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竟是沉声说道：“当年我给双木定下婚事，实乃因缘巧合，不过一言投契便提婚姻之约。本来以双木家世，无论如何都是配不上那位千金的，然而亲家执意如此，我感他赤诚，这才答应，谁知他退隐林泉两年后突然退婚，我以为他听到风声即将起复，方才毁约，愤而允诺，谁知道……唉，总之，双木的婚事，我另有打算。”

    汪道蕴把话说得含含糊糊，汪道贯不禁眉头大皱。他这次回到徽州，当然也顺便打探了汪孚林的事，深知他和歙县令叶钧耀往来甚密，俨然一家人，叶家两位小姐显而易见都与其颇为契合，如果能成倒也是美谈。而如果要在同乡之中联姻，那么斗山街许老太爷的孙女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汪道蕴竟这样执拗，他不禁觉得大为棘手，当即开口说道：“都已经退婚了，蕴哥难不成准备覆水重收？”

    汪道蕴牙关紧咬，一点都不想提这件事。这时候，还是吴氏开口说道：“两位叔叔不要怪相公，他就是这样一个拗脾气，有什么事就藏在心里。你们对双木这般照应，我就代相公说实话吧。其实相公当初有一回前往杭州的时候，正值浙直总督胡部堂在位的最后那段时日，彼时严嵩已经快倒台了，胡部堂摇摇欲坠，徐阁老便遥控诸生，意图倒胡，相公那时年轻激愤，竟不自量力舌战群儒，幸亏徐文长先生正好也混在其中，语出慑人，他这才得以全身而退。”

    这件往事，汪道贯和汪道会全都是第一次听说，此时不禁都对汪道蕴刮目相看。要说从前的汪孚林是书呆子，那还绝对及不上汪道蕴的呆气。当初汪氏在两淮的盐业生意，之所以会由汪道蕴打理过一阵子，便是因为族中有人讨厌其一本正经的做派，故意挤兑了他上，等到他亏空之后便大举发难。若非实在是看不过去，他兄弟也不会出手帮忙填补亏空。这一次闹翻了之后，松明山汪氏有两支族人便移居扬州，不复回乡。

    如果照吴氏这么说，难不成汪道蕴给汪孚林定的是……

    “胡公一时起意，微服见了相公一面，结果相公不知天高地厚，既赞颂胡公平倭之功，却又大骂他攀附奸相严嵩，同时中饱私囊。”吴氏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斜睨了丈夫一眼。这种事汪道蕴当然不会说，还是后来徐渭跟着胡宗宪来到徽州，她去拜访徐渭妻室的时候打听到的，只可惜胡公一死，徐渭杀了妻子，往事便已成灰烬。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旋即继续说道，“胡公知道相公也是徽人，又和南明先生有亲，幼女尚小，便激相公答应定下了婚事。那时候胡公还在位，相公不想让人觉得攀附，对外秘而不宣，而胡公也没宣扬。后来胡公罢官之后，还曾经让我带着双木去见过他。而胡公退婚之时正是相公欠下巨债的时候，他心头激愤，大病一场，因此连胡公下狱的事，我那时候都瞒了他，事后他知道了情由，因此还和我大吵一架，就只身到了汉口贩盐。”

    这简直是儿戏！不止汪道蕴，就连胡宗宪也是，怪不得定婚退婚全都悄无声息，只因为此事几乎就没外人知道！

    汪道会反应极快，当即皱眉道：“可去年徽州曾经给胡公办了五周年忌日的大祭，我们虽因大哥刚上任而无法脱身，只送回去了祭文，可胡公去世之后，继室王夫人以及两个女儿也相继离世，这却是徽州几乎人人都知道的。”

    “我也是这么说，可相公偏生不信。”吴氏只觉得有这样一个丈夫实在是让人头疼，见汪道蕴始终不说话，她便劝解道，“相公，双木眼看过年就要十六了，哪怕婚事再拖一两年也不要紧，可你总不能为了虚无缥缈的流言，就认为那位胡二小姐还在世。更何况，婚约早就没了。”

    “而且孚林还把那位胡二老爷给整得不轻。”汪道贯闲闲地补充了一句，见汪道蕴本来只赌气不做声，这时候却总算愕然朝自己看了过来，他便三言两语将之前汪孚林怎么和人去绩溪龙川村，又怎么撩拨的胡宗宪次子胡松奇，然后怎么买下的胡家绿野园和西园，替胡松奇清偿欠下县衙的赋税，直到把汪道蕴和吴氏夫妻给说得目瞪口呆，他才一摊手道，“长兄如父，胡松奇现如今就是胡家的家长，就算他妹妹还在，你说会不会嫁给设计了他好几次的孚林？”

    自己这儿子真是……

    汪道蕴张大的嘴已经完全合不上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那个自己已经几乎要不认得的儿子。这小小年纪也实在太能折腾了吧？话虽这么说，他却仍然强自嘴硬冷哼道：“胡松奇本就活该，护送父亲灵柩回乡，竟会在半路上丢弃灵柩自己逃跑，回乡之后更是积欠赋税这么多，这等人品简直天人共愤，双木做得没错，他身为胡公女婿，就应该好好整治这等胡氏不肖子孙！”

    吴氏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慌忙也跟着汪道贯汪道会兄弟，一块轮番劝说汪道蕴。奈何汪道蕴就是死硬脾气，不管怎么说都没用。直到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有人通传说汪孚林来了，这样的纷乱局面方才暂时告一段落。眼见得汪道贯亲自去开门，吴氏忍不住又是低声埋怨丈夫，可谁知道汪道贯对外间随从打了个眼色之后，一把将汪孚林拽进了屋子，旋即竟是直截了当挑破了这档事。

    “孚林，你来得正好，我和仲嘉，还有你娘，刚刚正在和你爹说你的婚事。你爹说当年给你定下了前浙直总督胡公的幼女，可胡公都把婚事退了，如今其二女都已经过世，他却还硬是不死心，事关你这当儿子的终身大事，你自己来劝劝他吧！”

    此时此刻，汪孚林只觉得瞠目结舌，瞪着汪道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会吧，当初老爹那封信说给他定下的婚事早就被人退了，但却不承认，还希望他好好读书天天向上，一定要考好试做大官，然后再把这门亲事结回来，难不成不是因为他的未婚妻家里嫌贫爱富，而是这么见鬼的一回事？可是，这婚约早就毁了，胡家也没女儿了，小北都已经成了叶家的女儿，这都已经乱七八糟了，还提什么婚事啊？

    汪道蕴被汪孚林那眼神看得有些恼羞成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个字才蹦出来，可看到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全都用某种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他，他顿时有些受挫，许久才闷声说道：“我后来才收到的胡公亲笔信，他当初是得知自己恐怕难以幸免，这才退了婚事，否则恐因联姻之事，本就举步维艰的昆哥会因此遭了池鱼之殃。他是一片善意，我若就此顺理成章不把婚约当成一回事，岂非对不起他？而且，我事后特意派人去向胡家人打听过，胡公幼女根本就没有病死，而是跟着乳娘跑出去了，这些年下落全无。”

    见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全都不太相信，汪道蕴不禁急了：“这是真的，我借口到汉口做生意，还特意跑去杭州打探过，有胡公旧日幕宾亲口告诉我的，倒是当初胡家乳娘曾经带着小姐到过几家人家求助。只可惜我不敢张扬，后来打听不到，只能暂且作罢。但既然昆哥起复，双木也已经大了，怎能当成没有这回事？就算婚约已废，总该找到人，让胡公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汪孚林已经彻底无语了。见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全都为之默然，吴氏则是急得脸色通红，他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其实，爹说的这件事情，真有点巧，要说胡部堂那位下落不明的千金……我知道在哪儿。”(未完待续。)


------------

第三五零章 拖！

﻿    屋子里一片寂静。

    饶是汪道贯知道汪孚林这一年多来实在有些神奇，可是，汪道蕴一直耿耿于怀的胡家小姐，也就是给儿子订了婚又退了婚，如今已经不算未婚妻的这一位，汪孚林竟然知道人在哪？倒是汪道会和汪孚林关系不深，片刻的惊讶过后，他就若有所思地说：“莫非是你之前两次去杭州，于是凑巧找到了线索？也不对啊，事情过去多年，胡公五周年大祭，她都不曾露面，想来早已经养在别家，怎会轻易露出端倪？”

    汪道蕴的反应更直接，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窜到汪孚林跟前，压着儿子的肩膀连声问道：“人可订了亲？她在哪？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老爹你真是的，这三个问题的顺序是不是颠倒了？

    碰上这样极其不靠谱的老爹，汪孚林简直已经有些无力了。他不动声色地肩膀突然一沉，运用何心隐真传的步法，一下子溜出去老远，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她应该还没定亲，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姓胡了。”不等眉头紧皱的汪道蕴开口说什么，他便立刻补充道，“如今她上头父母双全，还有姐姐弟弟，比跟着胡松奇那个人渣哥哥过日子要舒心得多。总而言之，她现在平安喜乐，爹你不用操心。”

    汪道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只有两个，一便是还清那笔让他颜面扫地的巨债，二便是把儿子那桩婚事给好好挽回，弥补自己多年来的不安。然而，如今第一条儿子轻轻巧巧就做到了，第二条竟然也同样是儿子找到的线索。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失败透顶，尤其是汪孚林避重就轻不肯说对方的下落，他更是颓然后退几步，最终心灰意冷地说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先失陪一会儿。”

    见丈夫竟然径直往外去了，吴氏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她慌忙站起身，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这才匆匆对汪道贯和汪道会说道：“二位叔叔，相公连遭重挫，恐怕承受不起，我先去看看他。双木，你好好陪你二位叔父说话，不要凡事藏着掖着！”

    爹跑了，娘追去了，这会儿只剩下自己面对两位叔父四道审视的目光，汪孚林也觉得自己这卖关子卖得有些不太地道。所以，他只思索片刻，便对汪道贯说道：“其实叔父你是见过她的。”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汪道贯一下子愣住了。自己见过？自己素有狂狷之名，虽说家里没有婢妾成群，可在外头的应酬却不少，哪怕到徽州那些世交的时候，别人也绝对不会叫女儿出来拜见自己，至于到徽州之外的地方，那就更加不会了，男女终究有别。可是，汪孚林却说，胡宗宪的沧海遗珠他见过，那么，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在汪道会狐疑的眼神注视下，他差点想破了脑袋，到最后方才陡然之间大惊失色。

    “不会这么巧吧？怪不得我那次看她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

    见汪道贯如此一惊一乍，汪道会顿时更好奇了起来：“到底她如今是哪家收养的，怎会连你都见过？”

    “这个……”汪道贯欲言又止，最终恶狠狠瞪了汪孚林一眼，“这么说你是早就知道了，居然从来不说。我先去见大哥，这种事不是玩笑。你自己对仲嘉好好解释，回头我和大哥见了你爹之后再收拾你。”

    汪道贯大步闪人，汪道会看到汪孚林那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本来就是性子随和亲切的人，丰干社的那些士子们最喜欢和他打交道，故而此时他起身来到汪孚林跟前，笑着安慰道：“仲淹也是一时被你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给砸得有点懵，毕竟之前一直都靠你在徽州独立支撑，这种事又不好在信里说的，如今因为你爹的事而揭破，倒也有情可原。只不过，仲淹都知道了，你也该对我这个叔父交一下底吧？”

    当汪道昆从汪道贯那儿听说了此事赶过来，吴氏也已经好说歹说把汪道蕴给劝服了回来，至于汪道会，他从汪孚林那儿听到的反而是比较详尽的完整版。来龙去脉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其中包括小北见过何心隐以及吕光午，而柯先生和方先生也都知道她的身份。所以，眼见汪道昆脸色不好地跟着汪道贯进屋，吴氏则是搀扶着汪道蕴进来，他就对汪孚林笑道：“孚林，你先回汉口镇上收拾准备一下，总得让你爹娘尽快回徽州，剩下的我对他们说。”

    汪孚林之所以选择对汪道会坦白，那正是让汪道会去充当一下讲述者的角色，因此这会儿他巴不得赶紧闪人。于是，他赶紧匆匆一揖，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可才一出门，想到自己的婚事恐怕要成为这些长辈砧板上的鱼肉，他又觉得不大痛快。他想了想，最终叫来一个汪道昆的小厮，到汪道昆书房里借了纸笔随手写了张便笺，找了个信封粘好了了，这才交给了那小厮。

    “等过上两刻钟，你再敲门帮我送进去，就说是我的吩咐。”

    汪孚林这一走，汪道会方才开始原原本本地解说去年围绕胡宗宪五周年忌日的那一系列事端，说到事后小北正式进了叶家门，拜了父母，而汪孚林还亲自见证送了礼，他又少不得瞅了一眼汪道蕴。果然，他就只见汪道蕴那张脸和黑煤灰似的，要多黑有多黑。

    “不管怎样，此事都不能怪孚林，谁让蕴哥早不曾对他挑明？不过正如孚林所说，这样的安排确实远胜过让胡松奇认回妹妹，叶县尊这人据我所知，上进心强，而且对百姓也颇为体恤，又对孚林爱护备至，本来我就曾经对大哥说过，孚林出入叶家如入自家，又和叶家二位小姐如此熟稔，若能成为叶县尊的女婿，那也是一段佳话。”汪道贯看汪孚林一直很顺眼，人不在，他也就不再装黑脸了，“就要看蕴哥你怎么想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继而就有声音传来：“老爷，小官人临走时留了一封信。”

    “这小子又搞什么鬼？”汪道贯笑骂了一句，亲自打开门接了信。等把信送到汪道昆面前，眼看其把封口撕开，拿出那一张便笺一扫，他就凑过去也看了一眼，随即就愣住了。片刻之后，他忍不住摩挲着下巴，笑容可掬地说，“孚林这性子，还真是套不得辔头的野马。他在信上说，婚约既然已经废了，那就不要再和人家提，毕竟那是叶家女不是胡家女。男子汉大丈夫，事业未立，何以家为？”

    “这个小子！”汪道蕴有些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可下一刻就看见妻子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常年在外，知道亏欠妻子不少，更何况这一年多来妻子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儿女更是完全顾不上，此刻不由得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妻子的眼神，却仍是不自然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他知道人家的下落，本就应该促成此事，哪有他这样的……”

    汪道蕴那絮絮叨叨的牢骚，汪道昆全然不在意。汪道贯在意的是那封信的前头，而他留心的是后头。汪孚林竟然在信上说，叶钧耀如今乃是歙县令，政绩斐然，如果在任上将女儿许给当地大族，恐怕会引来非议，有碍于前途，故而此事暂且不必再提。而叶钧耀此前各里收各里的赋税新政经由府、道直接报到了应天巡抚那儿，说不定任满就能蹿升上去，这种节骨眼上最好不好节外生枝。思量许久，汪道昆不禁笑了起来。

    这要是不把人家当岳父看，用得着如此？

    汪孚林匆匆赶回汉口镇，接下来便是联络船只，预备照旧从新安码头走水路回乡。等忙完这些，他算算时间，那四位长辈应该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信，心里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父亲定下的那什么婚事竟然会连到小北身上，说实话他做梦都没想到，尽管那好歹不是盲婚哑嫁，可这种订了又退还想挽回，简直奇葩到极点的婚约拿出去对叶家人说，他岂不是要被叶大炮笑死？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他可不想像程乃轩一样早早就被押着娶妻。

    他往床上仰天一躺，一时浮想联翩。真的没想到，他还曾经被母亲领去见过准岳父胡宗宪，而之后这准女婿的名头又被退婚给弄没了。他一想到叶大炮这位遇事立马想到向自己求救的县尊，脸色不由得有些黑。老爹不靠谱他就已经够倒霉了，如果岳父也不靠谱常常要自己收拾残局，那他也太劳碌命了吧？当然，总比斗山街那位看自己左右不顺眼的许二老爷来得好，苏夫人和叶老太太人都挺好的，叶家姐弟几个都挺好的……

    “小官人，小官人？”

    正胡思乱想的汪孚林一下子被打断了思绪。他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事？”

    “小官人，新安码头上两帮人打起群架来了，总共好几百号人！”

    汪孚林顿时揉了揉眉心，随即继续躺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说道：“传话让大家别出门，就在客栈里呆着，天塌了也有高个的顶着，我们才刚到的人少管。”

    都是汪道昆在别人面前宣扬自己是灾星，怎么他就到哪哪出事！水路走不成大不了就走陆路，这里又没有杭州知府凃渊这样有担待的好官，这档子闲事他不管！

    PS：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咳嗽还没好，郁闷……不断更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三五一章 求你别给小鞋穿

﻿    新安码头从长江西进到汉水晴川桥，号称绵延三十里，当然实则只有七八里，占据了北岸最方便的一块港口，说是专供徽商停靠，但南直隶和浙江的大部分商人都和徽帮有这样那样的牵扯，故而只要支付停泊费，等闲也不会遇到为难。而北港剩下的地盘，则是被湖广本地商人以及江西商人瓜分。至于川黔等地商船，就只能停泊于南岸，起了货再送往汉口镇，如果从汉口镇有货要运来，也只能另外雇船，花销大且不便，但因为势小，也难以相争。

    汉口镇在成化以前不过是一片芦洲，直到汉水改道，这里才陡然之间成为了避风良港，因而商人纷纷涌入。徽商们挟盐业开中折色的便利，贩盐来到此处，又因为财大气粗而首先站稳了脚跟，打压后来的商帮，光是贩盐问题，就和其他地域的盐商发生过好几次争斗，其中也包括械斗。

    因此，当这一天的械斗刚开始时，汉口镇上的人最初并没有当成一回事，直到有传言说是打死了十几个人，主管镇上的汉阳县快班的几个快手正役方才大感情况不妙，慌忙一面去报汉阳县衙，一面组织人手前去弹压。然而，等他们纠集了几十个并不在衙门编制里头的白役和帮手，匆匆来到械斗之地时，为首的那个资深快手这才发现，自己料错了今天这场群架的规模。

    至少有六七百人卷入其中！这若是要出人命，只怕十几人都不止！这下遭殃了，真闹出大案来，别说他承担不起，只怕周县尊也会焦头烂额！

    “今天这事，究竟谁挑起的？”

    “李爷，是湖广本地的洞庭商帮合力，纠集为了在各处码头当苦力的一帮宝庆人，据说大把洒下了钱。”

    那资深快手本是疾言厉色，可听到是本地商帮联合了起来，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思量许久，他见自己带来的人全都畏缩不前，转念一想便沉声说道：“去弄一批竹哨来，动作快，然后给我一块可劲儿吹，只要这批人有停手的迹象，就给我嚷嚷，说是官兵来了，然后找人造点马蹄声的动静来！”

    情急之下能够想到虚张声势这一招，这资深快手无疑算得上脑袋非常好使的人。果然，当凄厉的竹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官兵来的嚷嚷声传遍码头，再加上那些仿佛是疾驰的马蹄声，码头上本来打得如火如荼的两帮人终于是渐渐停歇了下来。然而，无论哪一方都不是简简单单的立刻一哄而散，而是收拾死伤，整理战场，那动作简直全都是非同一般地训练有素。短短一刻钟之后，原本作为主战场的地方除却一片片血迹，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随着一桶桶水送上来，不断冲洗码头上那青石地面，还有人用猪鬃刷拼命刷着那些粘着的血迹，就连这最后的斑斑红色也渐渐消失。

    等到一个时辰之后，汉阳县衙接报，整整两三百人的经制役和非经制役大队伍开了过来，新安码头上赫然已经一片宁静，哪有半点械斗的架势？快班秦班头恼火地召来了常驻此地的那位李捕快，甫一见人就劈头盖脸地问道：“两伙人呢？你总不会说本来打得脑浆都快出来了，可这么一会儿就都散了？”

    本来是消弭了一场弥天大祸，可结果人散的太快，却被班头斥责，李捕快也有些不痛快，却还只能忍气吞声地解释了一番。见秦班头一脸的余怒未消，他便低声说道：“码头上虽说被那两帮人给洗刷干净了，可今天这死伤终究不比往常，只怕汉口镇那些医馆里头的大夫都未必够用。而且，死伤的人命如果不报上来，衙门可以当成没这一回事，可万一被人一嗓子给嚷嚷了出来，那就事情大了。”

    秦班头顿时脸色一僵，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岂料身后突然有个白役一溜烟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周县尊身边的马师爷来了！”

    马亮是刑名师爷，平日很得周县尊器重，而且这位周县尊上任以来手腕老辣，三班六房压得服服帖帖，因此秦班头哪敢轻视这位马师爷，赶紧叫上了李捕快一同前去迎接。可才走了几步，他们就看到平时最注重姿态的马师爷一溜小跑冲了过来，也顾不得上气不接下气，气急败坏地说道：“情况如何？”

    秦班头冲李捕快努了努嘴，示意他去对马师爷说，等看到李捕快一五一十说完，马亮那张脸却依旧如黑锅底似的，他不由得心中狐疑。足足好一会儿，他们方才听到这位精通姓名的师爷开口说道：“你们立刻去见刚刚械斗的两帮人，听听他们究竟怎么说。若没有死伤，训诫即可；若有死伤，他们自己知道后果，那时候大肆抓人牵连的时候，休怪县尊不客气！”

    马亮一想到周县尊那原本极其不错的政绩上，很可能会被这场械斗抹黑一笔，登时要多懊恼有多懊恼。而且这偏偏不是在其他时候，而是在昨天那个霍秀才演了一出猴子戏，还被人识破的当口！汪孚林一家子又偏偏就住在离此不远的新安街上，如若知道，会不会撺掇汪道昆以此为契机，给县尊以及他们小鞋穿？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到最后三言两语嘱咐了秦班头和李捕快，自己就立刻匆匆走了。

    当他来到新安街上之前造访过的那座客栈时，心里便是七上八下。如果早知道那只是松明山汪氏的那点内部事务，他怎么也不会自作聪明出那么个蠢主意，都怪和汪道贯正面打过交道的刘谦太无能，竟然连人家的真正目的都没看出来！怀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理，他叫了个伙计带路来到汪孚林那院子，却被几个随从给拦住了。尽管作为周县尊的随从，在汉阳县所辖范围内，他从来都是被视为上宾，可此时还不敢发脾气。

    “我此来是奉周县尊之命，来和小官人商量点事情。”

    这次到汉口来，因为走的是陆路，再加上杭州那边的镖局需要人手，汪孚林之前带了一批新人回来拜托戚家军帮忙训练，把老人调去了杭州，所以身边赫然也是两老带两新的四镖师格局。再加上家里的四个随从，总共八个人，不都也不少。此时马亮说出这句话来，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一个年长的随从就开口说道：“小官人从巡抚衙门回来之后，又忙活着去码头张罗船只准备回徽州，忙了一通累了，正在屋里歇息，马师爷你要等得起就先等等。”

    要换成平时，马师爷定然受不得这种冷淡拂袖而去，可这时候他却一点都没露出愠色，又探问得知汪道蕴夫妇还在巡抚衙门没回来，他就决定留下来等候。这一等就足足等到黄昏，他在客栈前头喝完了整整两壶茶，茅房去了一次又一次，郁闷之下还找了个小伙计拉扯家常，等到花都谢了，这才终于得到了汪孚林能见人的消息。

    他快步跟随那随从到了后头堂屋，推门进去时，却看见汪孚林以手遮口打了个呵欠，眼睛却笑眯眯看着他。几乎是瞬息之间，他就决定不拐弯抹角，而是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官人，县尊知道之前多有得罪，奈何不得随意离开汉阳城，因此没法亲来致歉赔罪。若有能其他能做到的地方，还请小官人不吝明示。新安码头今天那场纷争已经了结，若双方别无诉求，绝不会影响小官人的行程。”

    这是告诉自己开出条件来，不要用今天那场械斗来阻碍那位周县尊的前程？啧啧，幸亏他今天约束了底下人，没打算去管闲事，不然那位周县尊只怕要更加紧张吧？多虑了，他这个人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自私懒散性子，才没心思去管闲事。之前演那场戏也是为了把老爹老娘给弄回徽州去，顺便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一个教训而已，倒没想着就因为一点点过节把人整到什么程度。

    周县尊身边这两个师爷虽说小心眼可恨，但吓过就算了。至于霍秀才，那才是不知死活，兼且劣迹斑斑，自己该死！

    汪孚林见马亮说着深深一揖，便上前双手把人搀扶了起来，随即强行把人按着坐下，这才泰然自若地说道：“我又不是来汉口镇做生意的，码头上械斗与否，关我什么事？至于周县尊，他是政绩斐然的好官，我爹也受了他不少照应，我这个当儿子的只有感谢，哪有让周县尊给我赔礼的道理？之前我还对南明先生说，要去见周县尊赔礼，还请马师爷回去替我带个话，我明早就代我爹去回拜辞行。”

    去赔礼？只看这小子对付霍秀才的手段就知道，那压根不是汪道蕴这样的迂腐书呆子能比的，怎么可能会去向周县尊赔礼？

    马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汪孚林坐下来，一本正经写了一张拜帖，而后让他转呈，他方才意识到对方说真的。他心里的危机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此更强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他们之前设计汪道蕴的事还被人家察觉了！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也只能收下拜帖匆匆告辞。这要是再晚一点，极可能就赶不上进城让县尊提早做个准备了！(未完待续。)


------------

第三五二章 白衣女鬼来烧纸（求月票）

﻿    这一天晚上，汪道蕴和吴氏夫妻竟是没有从巡抚衙门回来，汪道昆命人送信，道是难得重逢，留他们在巡抚衙门住一晚。汪孚林对此倒不大在意，然而，晚上睡下去不多久，他就被嘤嘤哭声吵醒，本以为是做了噩梦，可迷迷糊糊醒过来好一会儿，耳边却始终能够捕捉到隐隐约约的哭声，这下子他登时有些心里发毛。

    他自己就曾经经历过世上最诡异的事情，因此对于鬼神之说自也不敢不信，因此趿拉了鞋子下床后，来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就从门缝往外看去。

    院子中央竟然有个白衣少女在烧纸！这是演什么，倩女幽魂吗？

    仔仔细细看了一阵子，汪孚林仍然不能确定那是幽魂还是真人，于是，他悄悄退了回来，到另一边的地铺上，直接轻声叫醒了在这儿上夜的镖师。他仇人并没有那么多，但他怕死，故而哪怕身边的被子里裹着一把剑，屋子里还是留了个人充当护卫。等到两人一块到门边透过门缝再次端详了片刻，杨文才精心挑选出来留给汪孚林的这个健硕汉子便睡意全消，随即很肯定地低声说道：“不是鬼，是人，有影子。”

    汪孚林当然也看到了对方的影子，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于是，他就冲着身边的这个镖师打了个眼色。眼见得人突然哗啦一把拉开了门，继而一个箭步冲出门去，大嚷一声是谁，而那白衣女子则是慌乱之下起身要逃，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种无奈的感慨。这种戏码真的太像聊斋志异了，幸好这不是荒山野岭里头那种突兀客栈，而是整个汉口镇最热闹的地方新安街，他也不是孤身一人的书生！果然，白衣女逃跑的时候踉踉跄跄，没跑几步就被拦了下来。

    “你在院子里烧纸干什么？”

    见堂屋那边，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少年就这么大喇喇直接朝自己走了过来，一出口便是如此质问，同样身穿白衣的少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紧跟着方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哀声求告道：“小官人，求你行行好，帮帮我家吧！我大哥今天被人打死在新安码头上，元凶却逍遥法外，虽说上头给了我家中五十两烧埋银，可五十两一条人命，让我娘和我怎么办？不止我家，新安街上至少有十几家或是没了爹，或是没了丈夫，又或者是没了兄弟儿子！”

    尽管下午有人报说，新安码头一场大乱斗，但汪孚林并不打算管闲事，所以没有出门去看，可眼下半夜三更在院子里烧纸的白衣女子却突然揭出这样的死伤，他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打群架这种事，后世都是稍有不好就出人命，更何况这年头的拎着朴刀抢码头？此时此刻，没等他开口，东西厢房睡的人都被刚刚的大喝以及少女的声音给惊动了，随着人声脚步声，不多时就有人掌灯出来，一看到院子里竟然如此光景，不禁都吃了一惊。

    汪孚林眉头一挑，继而就吩咐道：“去找客栈掌柜来，什么时候新安街上数一数二的大客栈，竟然会随随便便放人夜半进来烧纸惊扰客人！”

    那白衣少女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不追问自己情由，而是先追究客栈，顿时有些慌乱，可她还来不及拦阻，人就已经应声而去了。她只得连连磕了两个头道：“小官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不关别人的事。我们几家人因为心伤父兄身死，可管码头的那几家豪商却想要压下此事息事宁人，每户只给了五十两烧埋银，我们实在气不过，方才打算联合起来出去告状。正好有人传信说，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就住在这客栈里，我这才被公推出面求恳小官人垂怜。”

    汪孚林很确定，昨天马亮和刘谦到这里还打探过自己，可掌柜伙计都还不能确信，可今天两人跟着自己去了一趟巡抚衙门确证了此事，马亮又来过一次，俶尔宣扬开来也并不奇怪。可是，谁会在新安码头来了这么一场大乱斗之后，指点受害的苦主来找自己，这就是一个很值得商榷的问题了。

    “谁告诉你，我是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

    “我……”

    那少女直起腰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生得姿容秀美，再加上要想俏，一身孝，白衣素裹更是显出了格外的楚楚动人来。她没有想到一切都和自己看的话本和戏文完全不同，就算攀上高枝有点难，可那些贵公子看到民女落难，不都会义愤填膺伸出援助之手，将那些横行霸道的官员也好，恶霸也好收拾掉？她咬住嫣红的嘴唇，眼睛里头已经全都是雾气，可看到汪孚林正扭转头和身边人说什么，压根没有看自己，她顿时生出了几分气苦。

    怎么这位公子如此冷漠，往日那些登徒子不是看到自己就都色授魂与了吗？

    “是今天汉阳县衙马师爷过来的时候，对这客栈伙计提起的，我正好四处求助无门，从伙计嘴里听到这消息，就想来碰碰运气。”说到这里，那少女突然再次俯伏在了地上，哀声痛哭道，“我娘只有大哥一个儿子，他就这样死了，我娘下半辈子怎么办？”

    还是那个马师爷捣的鬼？这个念头刚出现，汪孚林就立刻将其掐断了，马亮之前等他那么久，因此气不过对别人提起他和汪道昆的关系，那很正常，说不定也有点造势的企图，但要说煽动苦主来找他闹事，那就简直白瞎了那刑名师爷的脑子。一桩械斗案死了不少人，闹到县衙，这就是震动汉阳府甚至整个湖广的大案子，对于要以多收税少出人命案才能得到上等考评的周县尊来说，这有什么好处？

    尽管是大半夜，但闹出这样的事，掌柜带着两个小伙计很快就赶来了。得知事情原委，他登时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用恶狠狠的目光剜了一眼地上的白衣少女，见人趴在地上竟死赖着就不起来了，他顿时无可奈何，赶忙让小伙计把自家婆娘给叫来，省得男女授受不亲，闹出什么名节问题来。对于汪孚林的质问，他好说歹说把人请到一边，继而打躬作揖道：“小官人，下午马师爷是提过您的身份，也不知道是哪个伙计传出去的，小人……”

    大半夜的被人惊醒，看了这么一出猴子戏，汪孚林知道这会儿追究到底谁透的消息恐怕很难，当即示意掌柜不用继续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新安码头那场械斗，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掌柜有些为难，迟疑片刻，想到人家苦主都告到汪孚林这儿来了，他最终决定实话实说，“小官人，事情是这样的，咱们新安码头占据了汉口镇最好的港口，洞庭商帮和江西帮一直都不服气，为了码头停泊之事，常常相争，这次洞庭帮雇了一大群宝庆府的汉子，突然约战咱们徽帮，于是就有了之前那场赌斗码头的械斗。赢了的可以把码头边界往输的那一方移动二里地，这新安街上几家豪商自然拼命招募能打的，于是……”

    掌柜想到汪孚林那“深厚”的背景，再加上自己这家客栈有错在先，竟然放了那么个人进来半夜三更搅扰客人睡觉，于是也不敢打马虎眼，对于这场械斗的组织双方解释得非常详尽。得知徽帮这边主管新安码头的主要是徽商会馆，而徽商会馆中，份额占大头的主要是鲍家、黄家、许家，他不禁想起了临行前去见许老太爷时，这位老爷子对自己详细解说了汉口镇的徽商格局，同时还有那张一路上挡掉不少麻烦的名刺。

    因此，瞥见有妇人过来，好说歹说把那个白衣若女鬼的少女给弄走，松了一口大气的他便吩咐掌柜差人好好看住安抚此女，自己又派了人在院门里头重新加了一道锁，这才回房。可是，被这么一闹，他根本谈不上睡意，而且越是思量，他越是觉得这场械斗来得蹊跷。想起之前在天星楼时听到的酒客闲聊，他突然在床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不会这次其实是谁在借着徽帮与洞庭商帮的争斗算计汪道昆，然后他很不幸地恰逢其会了吧？如果真的如此，汪道昆你自己灾星，还好意思说别人灾星，简直太过分了！

    尽管半夜“女鬼烧纸”，但次日上午，汪孚林还是准确地赶在早堂和午堂之间的空隙，来到了汉阳县衙。这一次，他自然受到了很高的礼遇，马亮和刘谦一块迎接，而到了书房门口，笑容可掬的周县尊已经站在了门口，显然只是碍于一县之主的威严，不好过分阿谀奉承到门口去迎接他而已。

    汪孚林当面还是非常给周县尊面子的，行礼如仪，可书房门一关，他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截了当地对马亮说道：“马师爷，你昨儿个去客栈见我，对伙计说了我是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结果可好，昨日新安码头械斗中死了的苦主从伙计那得知此事，半夜三更跑来我那院子里烧纸，鬼哭似的把我给惊醒，然后一个劲苦苦求我做主。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所以趁着今天来找周县尊道谢兼赔礼，我只能来问问你，到底该怎么办？”

    看到周县尊那张脸顿时僵住了，而刘谦则是先幸灾乐祸，而后有些同情地看着自己，马亮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他对伙计明言汪孚林的身份，除了让人好好伺候之外，也不外乎另外一重意思，让人看看汪孚林仗着汪道昆的势，怎么对他这个一县之主的身边人，可没曾想竟然惹出这样的麻烦。

    汪孚林见马亮哑口无言，这才接着说道：“据说徽帮这次死了至少好几个人，不满上头硬压，而且烧埋银子给得少。看这架势，只怕会有人跑到县衙来告状。”

    周县尊此时这才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斗殴死人那也是死人，而且不是死一个，而是很可能死十几个，这样的事情闹开来，他这个县令将来还怎么想升迁？他好容易才刷出了连续两年收税第一，地方上只有窃案没有盗案，只有伤人没出过人命，断案公允的成就，难道这次就到此为止了？

    PS：这几年身体倍棒就没怎么病过，这次终于给颜色看了，上次还打趣陈词懒猫，报应…(未完待续。)


------------

第三五三章 又忽悠了三个

﻿    这年头当个县令，如果心黑脸厚打算捞钱，然后又舍得大笔送钱，也不想着高升到朝中，而是以布政司或者按察司的职位作为人生目标，那么，日子无疑会比较好过。然而，对于有追求的文人，或者说有追求的官员来说，哪怕京官清苦，可堂堂布政使甚至巡抚回朝尚且要对吏部尚书屈膝，谁不想着削尖脑袋回朝？周县尊便是这种有追求的官员，尽管第一任官没能留馆而是放了县令，可他的目标，就是奔着吏部尚书那个非翰林能够当到的最高官去的。

    可现在，他一脚踏入仕途才两年，竟然遭遇如此大案，他怎能不感到悲愤？

    眼见周县尊如此光景，汪孚林就火上浇油，又添了几句：“县尊，我虽说刚到汉口镇，可也打听过，争码头这种事，在汉口镇并不鲜见，往常也时有死伤，然而两边商帮往往会着力压制，尽力避免把事情闹大，而苦主往往也会得到相对优厚的抚恤，这种听风就是雨，半夜三更跑到人家院子里烧纸求关注的事，从来就没发生过。很像是有人知道县尊和我有些误会，于是特意挑唆人这么干似的，我在想，会不会是县尊的仇人？”

    忍了又忍，又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在后生晚辈面前喜怒形于色，可周县尊听到汪孚林直截了当问仇人，他登时面色大变，最终忍不住恼火，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嘴里迸出了四个字：“欺人太甚！”

    一旁的两个师爷顿时缩了缩脑袋，他们全都有心劝解，可一个没能识破汪道贯和汪道蕴之间不是有芥蒂，而是反而情分不错；一个昨天去见汪孚林求和，结果却做了没必要的事；反正全都闯祸不小，自然不敢再乱插话了。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只听周县尊开口说道：“麻烦二位师爷帮我看着外头，莫要让闲杂人等进来，本县单独和汪公子说话。”

    看来周县尊并不是像表面上看来那样地位稳固啊，否则怎会就只凭他一个判断，人家就要留下他单独说话？

    汪孚林本来只是试探一下，这会儿虽不知道是否真和周县尊相关，心里却很满意这个局面。就算真是有人算计新上任的汪道昆，他怂恿周县尊冲杀在前，也没有任何坏处。反正对升官心切又精明强干的周县尊来说，这次的事本来就是莫大打击。

    “汪公子，之前对于令尊的事，本县实在是很抱歉，令尊性格有点鲁直，在县衙不免得罪人……”

    不等周县尊把这字斟句酌的道歉言辞说完，汪孚林就起身拱手道：“县尊，我开始也说了，我今天是特意来赔礼道歉的。您现在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千错万错，全都是那个霍秀才的错，县尊也是被人蒙蔽了，这是非我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昨夜这场闹剧，分明有人想要借机挑唆，我又哪里会上当？县尊是汉阳县令，附廓府城，本来就已经千辛万苦，所辖范围还有个汉口镇，这就更加难了，要怪也只能怪这争码头的陋俗，只能怪有人挑唆生事。”

    “汪公子果然是非分明，汪兄有你这样的儿子，实在是让我羡慕啊。”如今汪道蕴摇身一变成了巡抚的族弟，周县尊也就把汪师爷三个字收起，换成了表示亲近的汪兄。见汪孚林对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异议，反而还对自己的夸赞表示谦逊，周县尊就进一步拉近关系道，“汪公子放心，那霍秀才既然劣迹斑斑，我也会亲自行文送给提学大宗师，一定要求严办！”

    “那就多谢周县尊了。”汪孚林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这才开口说道，“如果县尊需要，我可以让人把昨夜那名烧纸的女子秘密送到县衙来。至于我，大约明日一早就会和父母启程回徽州，在此先向县尊道别了。”

    周县尊留下汪孚林，当然不仅仅是想为了之前的事赔个礼道个歉，然后把霍秀才丢出去卖个好，只不过希望汪孚林先开口而已。然而，汪孚林直接张口说就要走了，他这才顾不上那点矜持，连忙强笑道：“汪公子又何必这么着急？既是第一次来湖广，也应该四处走走才是……”

    觉察到自己这借口有些生硬，他想想眼下的糟糕处境，只能摆出异常诚恳的态度说：“汉口镇虽说归于汉阳府，也是我汉阳县管辖，可各大商帮人员混杂，本县实在是力不从心。而主管新安码头上那些豪商，更是大多并非湖广本籍人，本县想请汪公子代本县去见一见他们，分说利害，不知道汪公子能否代劳？若是汪公子能够答应，本县立刻将马师爷和刘师爷拨给汪公子调遣，至于那女子，也让他们去问。本县在汉阳任期还有一年，日后汪公子若再来汉阳，本县定当全力相助。”

    周县尊书房外头的院子里，马亮和刘谦面对面站着，不约而同地都距离书房门口远远的，免得周县尊回头疑心他们偷听。这年头虽说不少县令上任都会带师爷，但到底不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且要碰到束脩丰厚，又能给予深厚信赖的东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两个做这一行一个六年，一个八年，周县尊已经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东主了，与他们更是宾主相得。

    可此次的事情，无疑为他们良好的宾主关系蒙上了阴影。

    “失算哪……”马亮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小声问刘谦道，“你觉得县尊和这个汪孚林会商量什么？真的能把这桩大案子摁下来？”

    “不知道。”刘谦心烦意乱，揪了揪胡子就低声骂道，“汪道蕴那么迂腐迟钝的人，竟生出这么个奸猾儿子！不过，县尊也不是傻子，绝不会告诉他和谁有仇。否则若是汪小子转头去与那人接洽，县尊岂不是要气死？”

    两人又小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往日足智多谋的他们却都有些气馁。原因很简单，那些商帮之间利益纠葛太大，而且不少商人都是腰缠数十万贯，要做到破家县令很简单，可你破一家没问题，问题是那些商帮常常都是沾亲带故，你破五家十家试一试？商人们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出来了！”

    眼尖的刘谦瞧见大门打开，等看到自家周县尊笑容可掬地送了汪孚林出来，他顿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县尊那笑和一般的假笑还不一样，灿烂得有些过了头，平常就连考较儿子满意的时候也没这么笑过。当周县尊冲他招手时，他才压下这些遐思，赶上前去，听明白周县尊那番话后方才傻了眼。

    “马师爷，刘师爷，新安码头那场械斗，本县极为关切，故而托付汪公子带你们二位去新安街那些徽商处一问究竟。汪公子此行代表本县，你们凡事都听他的！”

    对本次访问汉阳县衙的成果，汪孚林表示非常满意，不但和周县尊达成了友好共识，而且还到手马师爷和刘师爷这样的帮手两名，当然，人家是否甘心情愿，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当他回到汉口镇上客栈之后，汪道贯已经亲自把汪道蕴和吴氏夫妻俩给送回来了。他本来预定好了次日的船，可既然周县尊都已经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他原就有些发怵和这样两位陌生双亲一路同行回徽州，当下顺理成章地把此事提了出来。

    “我和你爹先回去，你还要在汉口镇再留几天办事？”看到汪孚林点了点头，吴氏顿时眉头紧皱，“既然不过几日的功夫，我和你爹等你就是了。”

    汪孚林瞥了一眼汪道蕴，见这位分明把汉口又或者说汉阳府当成了伤心之地的老爹竟然也露出了赞同之色，他顿时赶紧劝说道：“爹，娘，不是我不想跟你们一同回去，新安码头之前才大闹了一场，说不定近日还会遇到什么问题，到时候水路不能走只能走陆路，这一路就辛苦了。另外，二娘和小妹在家里盼着爹娘都快想疯了，你们早一天回去，她们就能早一天和你们团聚。再有，金宝明年就要考童生了，爹也可以回去给他讲讲应考要旨。”

    归根结底一句话，老爹老娘不赶紧走，他发挥不开啊！

    在他的好说歹说下，汪道蕴最终勉强点了头：“既然船都订好了，那就明天走吧。”他本想继续追问一下汪孚林留在汉口镇干嘛，可发现汪孚林正在和汪道贯眼神来去，分明在交流什么，他不得不把问题给吞了回去，心里却有些气苦。明明自己才是当爹的，可汪道昆汪道贯兄弟反而更信赖汪孚林这个晚辈，实在是太让人郁闷了！

    把父母二老的启程之事给安排好了，汪孚林一出屋子，立刻拽着汪道贯往院子外头走。等到他在路上三言两语把昨夜发生的事给解释了清楚，汪道贯却是捧腹大笑：“果然不愧是孚林，不过如若你顺水推舟，慨然应允，再来一出昭雪奇冤，说不定能演绎出比那些唐传奇更经典的好戏。大哥写戏剧那可是一把好手，到时候他大笔一挥，你转眼之间就会名扬天下，这机会你错过了真可惜！”

    汪孚林斜睨了一眼老不正经的汪二老爷，没好气地说道：“汪二老爷既然觉得可惜，那姑娘和她娘就交给您带回去见南明先生，我告辞了！”

    “诶诶诶，我这不是开玩笑嘛。”汪道贯赶紧拦住了汪孚林，看了看左右方才低声说道，“新安码头械斗的事情，大哥听说了，正烦心呢。你要有办法解决，大哥说，一定会说服你爹，让他放手别管你的婚事。我就不信，你这性子，受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汪孚林顿时无言。别的交换条件他可以不放在心上，可这一条……真真捏准了自己的七寸，他倒不怕别的，就怕老爹没事添乱！汪道昆真心狡猾！

    PS：我简直怀疑这次不是病毒感染咳嗽，而是过敏咳嗽，真烦死了，每天都是半夜一两点喉咙突然奇痒无比……(未完待续。)


------------

第三五四章 送走父母好干活

﻿    汪孚林去见父母，又和汪道贯说话的时候，临时软禁昨夜那白衣少女的屋子里，马亮和刘谦正在掌柜娘子的陪同下，一搭一档，试图撬开对方的嘴。然而，不论他们俩怎么问，对方就是咬紧嘴巴一声不吭，火冒三丈的刑名师爷马亮恨不得这儿是在公堂，三木之下，不愁没有证词。可陡然想到那是苦主，又不是犯人，他最终颓然敲了敲额头，扭头看向了刘谦。

    这时候，刘谦也只能拿出最后没办法的办法，板起脸说道：“这位姑娘，你要知道，令兄本就是自己参加的械斗，如果你死硬不开口，那么，别说为令兄讨回公道，就是那些支使你兄长去械斗的人把烧埋银子说成是借给你们的，硬是要讨还，就算县尊也没法帮你主持公道。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和你娘。”

    掌柜家娘子见状，便也低声劝解道：“阿莹，你不是要告状吗？这两位是汉阳县周县尊身边最得用的师爷，有事和他们说也是一样的……”

    被称作阿莹的少女猛地抬起头来，却是满脸悲愤地问道：“为什么汪公子不来？不是说他古道热肠，最是路见不平吗？为什么我们这些人家突然天降横祸，他却袖手不管了？我只是想请他到汪部院面前分说两句，给我们主持公道而已，他为何避而不见？”

    刚安排好其他事的汪孚林这会儿正好来到门口，听到这话，他登时整张脸都有些抽搐。古道热肠路见不平？这说的是他？他如果没记错，自己完全是只管自家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霜的类型，无利不起早，见事躲远远的，哪是那样管闲事的人，是闲事最爱找他好不好？他不再犹豫，随手一推房门进去，见屋子里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他便不咸不淡地说道：“既然你非要见我，好了，我来了，有什么话直说。”

    阿莹登时一怔，她使劲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大声开口说道：“这次和我大哥一块被招募去新安码头械斗的，总共有两百多号人，事先每家给了二两银子，承诺的是一切都是为了造声势，压住对方一头，可没想到最后是真打！而如今给了烧埋银子之后，我大哥的尸首到现在都没瞧见，我娘哭得眼泪都快干了！五十两银子就想买大哥一条命，哪有这样轻易的事，他还没成婚，还是家里的独苗，将来谁给我娘养老送终？”

    见她说得悲切，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问道：“汉口镇上的事，归汉阳县衙管，周县尊一向颇有贤名，为什么不去告状？”

    “是送烧埋银子的人说的，正因为周县尊有贤名，政绩官声都好，既如此，治下出了这样的大乱子，他肯定会帮着那些商人把事情压下来，哪里会管几条人命死活。反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阿莹一面说一面抹眼泪，最终又昂着头说，“我不信这个邪，一家家敲门到别家去问，这才知道每家都只这么一点卖命钱，大家都不甘心不情愿，后来才有人说起汪公子的事，说是说不定能求汪部院出面主持公道！”

    汪孚林没有问所谓的有人到底是谁，这会儿也难以问出来，而是又问道：“是谁请你大哥去参与那场械斗的？”

    “是鲍家二老爷身边的一个管事，外头的事务都是他经管奔走。”

    “那么，你要主持公道，是希望招揽你大哥去造声势的那些徽州豪商多出银子抚恤，还是希望乱战之中那些湖广商帮请来的打手给他抵命？”

    “当然是让凶手给我大哥抵命！”阿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尖刻锐利，“而且，我大哥是为了那些有钱人才死的，他们多出抚恤难道不应该吗？百八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拔根汗毛，对我们这样的人家却是养家糊口！”

    汪孚林昨夜不想和这个半夜三更在自己院子里烧纸的少女多言，那是因为被人算计心中不痛快。可现在听到她这么说，尽管他知道一个乍然失去兄长的弱女子是很可怜，但心里却不知怎的很不舒服。他看了一眼掌柜娘子，淡淡地说道：“她们母女俩留在这里，你们好好照料。”

    等出了门，汪孚林想了想，没有理会刚刚一无所获，这会儿正懊恼的马亮和刘谦，让人捎话给掌柜，把之前给自己当过向导的那个年轻掮客鲍舒城给找来。甭管这家伙和鲍家二老爷是否有亲，可就凭那一点就动的机灵劲，又是自己到汉口第一个认识的人，他就觉得更可信。

    然而，等到鲍舒城匆匆赶来，甫一打照面，他就一下子愣住了。汪道贯那天去县衙“追债”之后，他就告诫了鲍舒城几句算是解除了雇人当向导的契约，那时候人还好好的，可现在却赫然鼻青脸肿！

    “你这是……”

    昨天马师爷在客栈里头对伙计透露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汪道贯出入这家客栈已经不是第一次，因此鲍舒城也已经知道，这位出手阔绰的小官人竟是汪道昆的侄儿！此时此刻，他有些尴尬地的低下了头，小声说道：“昨天我也在码头上。”

    汪孚林倒没想到竟然还碰到一个那天的当事者，连忙追问道：“难道不是事先约好的，没有清场？你这伤可曾伤筋动骨？”

    鲍舒城摩挲着左颊的那块淤青，心有余悸地说：“事先是约好了，可没曾想会来这么多人，因此咱们徽帮不少人都是临时被拉去充数的，我也在其中。”

    听到这话，汪孚林忍不住上下端详着鲍舒城，见其身材单薄，说是读书人都有人相信，怎么都不像能打的，他就更狐疑了。

    “是鲍家二老爷见势不妙，让人给我们这些掮客发了棍子，可没曾想对方竟是动的朴刀。”说到当时情景，鲍舒城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若非那些差役赶来得及时，又恐吓说官兵来了，只怕这一仗我们一定会大败亏输。这祖祖辈辈辛辛苦苦开出来的新安码头就要拱手让人了。”

    阿莹愤恨组织械斗的豪商轻贱人命，而鲍舒城的意思却是说那些徽商此前也没准备，汪孚林想想也不再继续多问，便开口吩咐道：“这样吧，你带个信。一个时辰之后，我想去拜会一下那位鲍家二老爷。”

    鲍舒城没想到汪孚林找自己来是为了这事，顿时吃了一惊，迟疑片刻方才期期艾艾地说道：“虽说都姓鲍，但我和二老爷并非同宗同族，不过同姓而已，平时顶多也就是管事和我打过一两次交道，我怕会耽误了小官人的事。”

    “无妨。拿着这个。”

    鲍舒城接了汪孚林递来的东西，低头一看，却发现不是自己猜测中的汪道昆名刺，而是歙县斗山街许老太爷的名刺。尽管他离乡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在两淮盐业呼风唤雨的许家名号他还不至于不知道，这下子心头大定，答应一声就一溜烟跑了。

    他一走，汪孚林便又授意人把马亮和刘谦叫了过来。知道这一个钱谷师爷，一个刑名师爷，都是周县尊的心腹，平日来过汉口镇，也和几大商帮势力接触过，他就当机立断地说：“这样，请马师爷再问一问那个阿莹，究竟还有哪几家出了人命，你大张旗鼓去接触一下。这时候不要一心想着捂，你越是捂着，人家就越是要散布消息将事情揭开，反而你越是行事高调，算计的人反而要多多思量，投鼠忌器。至于刘师爷，回头跟我走一趟去见鲍二老爷。”

    竟然要摆明车马去见苦主？

    马亮本想反对，可咀嚼着汪孚林那后半截话，他不得不承认事情恐怕真会如此，当下只得答应了下来。小半个时辰后，鲍舒城便带了好消息回来，鲍二老爷本在码头上，得了消息已经紧赶慢赶回来，这会儿正有空。于是，汪孚林立刻带着刘谦赶了过去，直到晚饭时分才回来。

    尽管压着这么一件平常人要愁坏的大事，他却若无其事地陪着汪道蕴和吴氏吃了一顿太平晚饭。等到父母二人因为宁神汤药的作用，全都早早去睡了，他又依样画葫芦用茶水点心放倒了龙妈妈和小菊，方才松了一口大气。

    接下来这一晚，汉口镇上也不知道多少人家鸡飞狗跳，一夜无眠。当汪孚林赶在第一缕阳光现身之前回到客栈，草草梳洗了一番，正好父母刚刚起床，于是乎，掐准时间的他直接吩咐掌柜把预备好的早饭，以及行李连带父母一块打包送到了船上，临去时对吴氏好说歹说求放心，又拨了两个镖师随行，眼看那条船缓缓离岸驶去，渐渐已经离得远了，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子，他就不怕有人在这两位面前说道什么闲言碎语了，接下来可以放开手脚！

    顺水南下的船上，汪道蕴见吴氏站在船头，始终眺望新安码头的方向，他就上前低声说道：“回舱房吧，要真是双木像仲淹说的那样厉害，汉口镇上没人能让他吃亏。再说，不是还有昆哥和仲淹仲嘉吗？”

    “那怎么一样！儿行千里母担忧，他就算再有本事也是我儿子！”吴氏一瞪眼睛，见丈夫有些悻悻然，她便低声说道，“而且，我就不信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这次留下只怕是为了新安码头的那场纷争。这要牵涉到多少豪商，万一他扛不住怎么办？”

    “慈母多败儿，孩子大了，总要放手的。”汪道蕴有些不得劲地嘟囔了一句，想到汪道贯传达汪道昆的话，让他不要再一个劲纠结于婚事，他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不论如何，等回了家，他一定要去造访一下叶家！

    PS：最近各种活动奇多无比，23号还有很高层次的调研，我也是醉了……快中旬了，求个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五五章 凶名卓着的雷瘟神

﻿    汪、吴、许、程、鲍、黄等等，全都是新安着姓，徽州大族。鲍家最显赫的几支，祖上就开始读书科举，又或者行商赚钱，如鲍二老爷这样落地就承祖荫的豪商子弟，更是不知道籼米是什么滋味，粗布是什么感觉。因此，当他跟着汪孚林踏进那简陋的屋子时，差点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了一跟头。

    而这已经是他造访的第四家苦主了。去第一家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是僵的，此时此刻却好歹能挤出几滴真心实意的眼泪来。

    这里正是黄大娘和阿莹母女的家。兄长的尸体已经入殓送还，棺木和衣服全都是上好的，原本那五十两烧埋银之外，鲍二老爷更承诺将来给阿莹找一门好亲事，另外给黄大娘挑个好孩子过继。至于是要挑同族的儿子，还是收养不足三岁的异姓小儿，全都凭她们母女心意。除此之外，新安会馆会全力帮助到县衙打官司追凶嫌，这也让原本心怀激愤的母女俩稍稍平复了几分。

    见汪孚林和鲍二老爷一同上香作揖祭拜，黄大娘想到自己被人“请”到那新安街上客栈的经历，忍不住又偷觑了汪孚林好几眼，越看越觉得人俊俏英挺。想想他是汪道昆的侄儿，她越发有几分心动。她作为失去儿子的丧主答拜之后，就赶忙让阿莹端茶递水，自己跟在旁边殷勤地伺候，可眼见这位只略沾沾唇就要走，她想留人却又找不到好借口，突然心中一动道：“对了，小官人，自从大郎这灵柩送回来，不少人来拜祭，还有人说过怪话。”

    鲍二老爷之所以会被汪孚林说服，不但因为汪孚林是湖广巡抚汪道昆的侄儿，也是因为他消息灵通，听到过家乡徽州府那边关于汪孚林的传闻，更何况汪孚林直接把汉阳县令周县尊身边的师爷都给提溜了过来，告诉他苦主打算去告官，他本着破财消灾息事宁人的心思，不得不硬着头皮跟来安抚人心。

    此时此刻，最怕事情闹大的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什么怪话？”

    “说是既然只是一水之隔，汉口镇出了这么大的命案，何不去求雷青天主持公道？”

    汪孚林才刚来不到十天，听到雷青天两个字，第一反应是穿越这一年多，打交道的官员不少，第一次碰到能被称之为青天的官员。然而，鲍二老爷却立刻脸色发白，失声惊呼道：“那雷瘟神回武昌了？”

    百姓称之为青天，鲍二老爷却称之为瘟神？这反差也太大了！

    不等汪孚林反应过来，鲍二老爷便立刻霍然起身道：“雷瘟神要是真的被惊动了，上上下下不死也要脱层皮！小官人，事不宜迟，咱们快去下家！”

    黄大娘本来是想卖弄自己得到的这个消息，把汪孚林留住，然后让一身孝服的女儿阿莹在这位贵公子面前多晃晃，谁知道鲍二老爷如此沉不住气，直接把汪孚林给拉走了，顿时大为懊恼。她赶忙追出去，仿佛是送人似的，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还有汉阳县衙的马师爷一次次来询问械斗经过，我只推说不知道，没对他多说。二老爷既是抚恤周到，小官人又帮咱们解决了大难题，我们当然一切都听二老爷和小官人的。”

    汪孚林也懒得在这里多呆，尤其是发现阿莹那一身孝服底下，竟然还薄薄敷了一层口脂和面脂，越发显得艳若桃李，哪里像之前她哭诉的那样伤心欲绝，担心老娘老无所养，他就更不愿意与人扯上关系了。

    等到敷衍两句后，他离开这狭窄的院子，上了马车，他还没开口问，鲍二老爷就气急败坏地说道：“雷瘟神之前明明听说去了襄阳，挑那位分巡道徐观察的刺，怎么突然杀回武昌了？小官人，这个雷瘟神可了不得，你知道他这个巡按御史前年上任湖广那会儿，参倒多少人？”

    鲍二老爷直接伸出一个巴掌，随即又将其翻了过来，心有余悸地说道：“前年因为预备仓里头贮存的粮食不够，整个湖广总共十几个县令被罚俸甚至降调！这事办成他任满调回去了，可去年因为湖广大灾，不少官员又拿着赈济的粮食和粮商之间做交易，结果他又第二次调来巡按湖广，这一次，整整参倒十位朝廷命官！其中七个县令，两个通判，一个分巡道，总共十个人！其中一半直接革职，还有一半追夺赃款之外，还要发遣充军。偏偏此人乃是高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

    仿佛生怕汪孚林不知道此中厉害，胞二老爷低声说道：“这次他去襄阳找麻烦的那位分巡道徐学谟徐观察，则是与张阁老素来交情最好的，较之你那与张阁老是同年的伯父南明先生更要关系亲厚，所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这湖广的水真深，果然是他又被汪道昆坑了！不过这次他还顺带坑了那位周县尊，总算多拉了一个人下水！

    汪孚林追问之下便得知，这位拥有双重绰号雷青天和雷瘟神的湖广巡按御史，其实叫雷稽古，在湖广端的是一位传奇人物。此人初任官和舒邦儒以及黄龙一样，都只是主管刑名的一府推官，但因为清理积压案件的效率奇高，被慧眼识珠的高拱挑中，擢升为监察御史，在巡按湖广之前已经巡按过陕西，端的是人到哪就“祸害”到哪，就连巡抚和三司见了此人都头痛。

    “他不会这次不盯那些大人物了，改而盯上我等商人了吧？”

    对于鲍二老爷那吓得简直快昏头的姿态，汪孚林忍不住暗自赞叹了一句——当官当如雷青天，这才叫凶名卓着啊！只不过，想想雷稽古并非那等沽名钓誉一味卖直的官员，而是实干家，这次如果是这么一位位卑职高的巡按御史要悍然介入，谁也拦不住，他顿时暗自庆幸本来就没想着一味强压。

    于是，他安慰了一下深受打击的鲍二老爷，想了一想就开口说道：“对了，二老爷在汉口多年，也算是半个本地人了，既然这么怕那位雷侍御，找人远远盯一盯他如何？”

    见鲍二老爷立刻心动了，他就补充道：“倒不是为了别的，万一雷侍御本来没想管这件事，却万一被人撺掇了来呢？”

    “我这就去安排！”鲍二老爷对于雷稽古的凶名那是怕得无以复加，此时立刻叫停了车马，召来一个管事吩咐了几句，等坐回去之后，他才右手握拳，轻轻捶着左手，显然心里非常之没底。

    这时候，汪孚林突然开口说道：“对了，如果那位雷侍御有插手这桩案子的迹象，二老爷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联同苦主，到汉阳县衙告状！”

    “啊？”鲍二老爷不禁吃了一惊，“小官人带着周县尊的师爷来找我，不是希望我抚恤好了苦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原本就是双重打算，事情出得太大，很可能捂不住。而且，据我所知，这次洞庭商帮突然挑起的械斗，来得太突然，而且徽帮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凶狠，这才吃了大亏，死伤惨重，可对方为什么选了这么个时机，又下手这么狠，二老爷可弄清楚了？既然是直接打到新安码头上来了，那是别人进犯，不论如何都是我们有理。如果别人要把事情闹大，我们自己先把事情闹大，这样才能夺取主动！”

    鲍二老爷先是错愕，可仔细想了一想，他最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也好，那周县尊那儿，还请小官人帮我言语一声。唉，我之前就想着，这件事闹到最后，说不定得靠南明先生看在同乡之谊上，给咱们徽商帮忙兜底了。”

    当汪孚林再次见到周县尊，提到雷稽古这个人时，他就发现，鲍二老爷之前那强烈的反应绝非过度，因为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是从容不迫的周县尊，这会儿也差点没从椅子上用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蹦起来，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哆嗦了起来。

    “雷……雷……雷瘟神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之前可一直没有对汪孚林说漏嘴，难道是两个师爷一不小心露了口风？

    一句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这时候相较于让汪孚林看笑话，他更怕的是让雷稽古抓到小辫子，勉强落座之后就诉苦道：“这雷稽古实在是太会鸡蛋里挑骨头了。我上任之初，就因为他来清查预备仓，于是紧急自己掏腰包给预备仓添了五百石粮食，这才躲过了被罚俸。去年大灾我赈灾得力，压根没沾染那些黑心粮商，可仍然被雷稽古找了一堆茬。现在他这个最擅长刑狱的要是再插手，我这个县令真的就没法干了！”

    所以说，自己那点凶名和这位比起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汪孚林心里冒出了这个很不相干的念头，随即便笑容可掬地对周县尊欠了欠身：“县尊，这次摊上这样一桩案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想捂盖子已经不可能了。既然如此，县尊何不搏一把？请您听我说，毕竟这是在汉阳县的主场，如果……”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低沉了下来。而周县尊则是听得眉头紧皱，继而又渐渐舒展开来，最终用力一敲扶手，咬牙切齿地说：“干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我这次又没做亏心事，不怕他雷瘟神找碴！”

    PS：谢谢大家推荐止咳药推荐各种东西，汗，其实是难得生病，一生病就烦。昨天下午去参加了个起点活动，晚上几个作者聚会，面对番茄夫妻土豆月关血红骷髅特别白这样的大大，当听众挺乐呵的，然后更悲剧的是存稿将近耗尽，下个月作者沙龙咋办啊……求月票安慰，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五六章 果然有黑手（求月票）

﻿    后世的武汉三镇中，汉水改道入长江之前，汉口镇还只是一片芦洲。而汉阳武昌隔江相望，汉阳府的作用主要在于商贸，而武昌府却是军事要地。尽管襄阳和荆州名声亦是赫赫，但在明初定湖广首府的时候，最终还是沿袭元朝的行省设定，选了武昌为布政司治所。除却江夏县、武昌府这两处衙门之外，武昌府城内，尚有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这三司，再加上巡抚衙门，巡按御史理事的察院，林林总总好几套班子。

    这其中，位于武昌府察院街的察院，地位最为超然。巡按御史直接向都察院负责，不受任何其他衙门辖制，只有巡抚因为都挂着都察院的宪职，行文之中可以请巡按御史配合自己的某项工作，其他衙门若是行文，巡按御史不乐意的话根本就用不着搭理。奈何这样风光无限的官职，只有区区七品，而且一旦你在任上得意过了头，日后万一从都察院中调出来，别人一打压，前程便立刻堪忧。因此，无数都察院巡按御史的前辈们总结出了一大经验。

    那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每一个御史身后，大多站着一位朝中大佬的影子。

    而现如今湖广巡按御史雷稽古雷青天，无疑便拥有最强硬的后台，当今首辅高拱高新郑！因为彼此都是强硬而大刀阔斧的性格，雷稽古对高拱慧眼识珠提拔自己当然感激得很，而且他此前在湖广两道奏疏参劾了二三十人，高拱全都大笔一挥加以严办，这更是让他对这位首辅充满了敬佩。如今刚刚从襄阳府赶回来的他当着来客的面翻阅着案头卷宗，最后才抬起头来。

    “如此耸人听闻的大案要案，汉阳县令既然为了政绩，有心压下，不能秉公处断，本宪自当出面，还死难者一个公道！”

    “侍御果然不愧青天之名，元翁若当初力排众议，让侍御第二次巡按湖广，果然英明。惟愿雷侍御此行马到成功。”

    来客不到五十，人有些消瘦，两只眼睛一大一小，那只小眼睛常常眯着，看上去就仿若眇目一般。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和雷稽古笑谈一阵子，这才起身告退。等出门之后，小厮牵来马匹，他矫健地一跃而上，可没走多远，他就仿佛有所察觉地往后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哂然冷笑。

    这武昌城内，竟然有人跟踪他？

    他当即低声吩咐道：“阿旺，去后头看看，是哪里不长眼睛的蟊贼。”

    “是，邵爷。”

    当人回到客栈房间之中，手里捧了一盏茶安安稳稳坐下没多久，刚刚应声而去的阿旺就揪了一个畏畏缩缩的汉子进来，一把将人丢在了地上，拱了拱手说：“邵爷，就是此人。据他说，是汉口镇上新安街鲍二老爷的人，听说雷瘟神……不，是雷侍御从襄阳回来了，心头慌张，所以到察院来打探，看到邵爷出来，就盯梢在后，打算探明白邵爷的身份后回家向主人禀告。”

    那地上的汉子听到那随从一口一个邵爷，忍不住偷瞥座上人的形貌，可一对上那双大小眼射出来的凛冽寒光，他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慌忙低下了头。果然，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听到上首传来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想打听我是谁？哪不妨明着来问，我还没打算瞒人。回去告诉你的主人，老夫丹阳邵芳，人称丹阳大侠，此次只是到湖广来访友，至于去见雷侍御，乃是代首揆高阁老送个信，不日就走。”

    当这样一个消息送到鲍二老爷面前的时候，某人差点没咬到舌头。奈何他找到客栈却扑了个空，只能一面自己在这等，一面让人去汉阳县衙和巡抚衙门打探，可那两边都还没得到消息，汪孚林却总算是回来了。迎上前去的鲍二老爷一把抓住汪孚林的双臂，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派人去盯着雷侍御，却发现丹阳邵大侠刚从雷瘟神那出来，此人声称是代首揆高阁老送信，哪有这么巧，肯定有问题！”

    上次才见过新昌吕公子，这次又要对上丹阳邵大侠？

    汪孚林虽说预想到那位巡按御史雷稽古只怕是受人撺掇，可撺掇的人竟然如此高端大气上档次，他仍不免暗自咂舌。

    只不过，在已经显然乱了方寸的鲍二老爷面前，他却着力安慰道：“二老爷你不用太担心，要知道，元辅高阁老那是日理万机的人，怎会分神去管小小一个汉口镇的码头之争？如果真的是这位丹阳邵大侠撺掇那位雷侍御，肯定是他别有所图，这才打着元辅的名义兴风作浪。说不定，洞庭帮那边突然有如此底气，选择了如此时机，便是邵芳撺掇的。”

    他信口开河地随便下了个判断，鲍二老爷却立刻当真了，当即失声轻呼道：“确实很可能！湖广商帮不过是卖些粮食木材之类的货物，哪比得上咱们徽商的家业，平时就有挑衅也是小规模的，之前那样的械斗还是第一次！那可怎么办，就算邵芳是狐假虎威，可既然他是雷侍御的座上客，谁还敢咬他？周县尊如若知道，兴许也要打退堂鼓。而且，又抓不到邵芳在背后撺掇的证据。”

    “这事我来办。”汪孚林见鲍二老爷竟然信了，他顿时有点措手不及，难道这种事也能被自己的乌鸦嘴说中？他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最终不得不决定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横竖现如今要退出也晚了。

    “这样，既然那个邵芳大喇喇直接报出了来历，那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了，直接把苦主全都叫上，明天一早到汉阳县衙去告状。记住，声势要大，哭声要惨，其他的事，你什么都别管，除了那个鲍舒城之外，把那个盯梢过邵芳的人也给我，再给我几个熟悉汉口汉阳武昌三地的人。另外，新安码头其他两家经管的人，你也去打个招呼，我想拜会一下他们。”

    警告了鲍二老爷派来盯梢的人，邵芳却并没有托大，而是悄然换了一家客栈。

    他此来湖广，只带了两个随从，却并不是因为高拱的托付，而是自己来的。他当初先后接触徐阶和高拱，参与了高拱复相的全盘操作，并不仅仅因为徐阶拒绝了他，而是因为家里受过高拱兄长高捷的襄助之恩。

    他父亲出道的时候，那时候高拱的长兄高捷正是道上大哥，高三叔的名头极其响亮。等闲人想破脑袋都不会明白，已经是举人的高捷竟还在游历之际，一度兼职过劫富济贫的勾当，父亲便在最困难的时候得过一次馈赠。而后高捷进士及第步入仕途，便在道上销声匿迹，他也是一次因缘巧合，发现那位在抗倭战场上威名赫赫的提督操江高将军竟然是高三叔，这才暗自记了下来。前时隆庆二年高捷去世的时候，他还特地前去祭拜过。

    如今高拱复相，他功成身退没有留在京师，南下湖广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次辅张居正！

    张居正虽说此前在高拱回朝之后，相让内阁座次，对高拱又素来恭敬，年初高拱寿辰更是亲自写诗文表示庆贺，但他总觉得，张居正此人表里不一，口是心非！

    只冲高拱事成复相之后，记他恩情，百般感谢，而不是暗中寻机会灭口，他便认同这位行事光明磊落的元辅。

    既如此，高拱哪怕压根没有这想法，有些事他也要做在前头，把张居正老朋友徐学谟的把柄辗转送到雷稽古手里，促使其弹劾徐学谟贪腐，这便是试探张居正的第一步。

    至于这次的汉口镇码头之争，促使雷稽古涉入其中，到时候说不得还要管一管那些徽商的种种不法事，这便是撩拨汪道昆，试探张居正的第二步。

    而那些洞庭商帮给张居正家里那位老爷子送礼丰厚，甚至不少人对外都以江陵人自称，这一场徽商和洞庭商帮的争斗，说不定还能在张居正和汪道昆之间下点刀子。这是试探张居正的第三步。

    因此，搬迁之后当日夜晚，艺高人胆大的邵芳便来到了汉口镇，居中安排，命人两头接触，一面给洞庭商帮的那些商人煽风点火，一面却又向之前那个跑去汪道昆侄儿处求主持公道的女子处撩拨。然而，次日一大清早，正打算从汉口镇回武昌府客栈的他才刚到渡口，便只听到了一阵喧哗。

    “那帮新安人抬着棺材去汉阳县衙告状了！”

    “不是听说新安街上的鲍、黄、许三家出了不少银子安抚苦主吗，怎么又去告了？”

    “谁知道，浩浩荡荡几十个人，声势大得很……对了，有人在里头还看到了那位鲍二老爷！”

    本待上船回武昌府的邵芳顿时收回了脚。他没有让两个随从去出面询问，而是决定自己直接跑一趟汉阳县衙。远远跟着那波告状的人，看他们一路进城，眼看那座汉阳府城内第二大建筑遥遥在望，他听路人说那位周县令竟然径直接了状纸，今天就立时开审，顿时更觉一切出乎自己的意料。为了造成治下安宁的假象，据说那位周县令一直都在拼命压人命案，这次看前期诸多准备，也同样是为了这个目标，怎会突然转变了性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方传来了一阵鸣锣开道的声音，继而就是周遭看热闹百姓的大声嚷嚷：“看，雷侍御雷青天也来了！”

    而在不远处，一个汉子指着邵芳，战战兢兢地对一旁的汪孚林解说道：“小官人，那个身穿黑衣，眼睛一大一小，胡子稀疏的就是丹阳邵大侠！”

    汪孚林很快就找到了人群中的邵芳，见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人注视，往这边瞧了过来，他一把将身边那汉子给摁下去蹲着，自己故意举手做出和别人打招呼的架势，等人须臾把目光投注到了雷稽古过来的方向，他方才悄悄拉着刚刚那指人的汉子退出了人群。他故意守在这个能看到四面八方来人的地方，就是想守株待兔看看邵芳是否会来，没想到人真的来了，倒是意外之喜。

    县衙里头那场戏他不打算立刻去看，趁着雷稽古邵芳这样的重要人士全都被拖到了衙门里，他就趁机在外头好好活动活动！(未完待续。)


------------

第三五七章 和事老

﻿    汉口镇素来有一句民谚，钻天洞庭遍地徽。这遍地徽，自然说的是徽商在汉口镇铺天盖地，依靠财势占据了大半江山，而这所谓的钻天洞庭，说的则是洞庭商帮。洞庭商帮分为东山和西山两帮人，东山人主要跑的是运河沿线，而西山人则是主要通过马车和船，脚步踏遍荆楚和洞庭湖畔，做的就是湖广生意。然而，不管是东山人还是西山人，都离不开汉口镇这个水路要冲。

    而且洞庭帮因为是本地商帮，民风彪悍，除却拼财势拼背景，他们还能拼力气，拼刀子。故而汉口镇上其他商帮都得让他们两分，除却身为外乡人却比他们早嗅到汉口镇商机的徽商。徽商们划出一整条新安街以及新安码头，就差定下不让外人踏入一步的禁令了。故而，争码头这三个字，这几十年来几乎在洞庭商帮每一任龙头心里根深蒂固。

    此次突然出头相争，正是因为有人暗地给他们出主意，趁着汪道昆新上任，徽帮欢欣鼓舞，值此敌人势头最强的时候，攻敌不备。于是，被公推为现任大龙头的谭明方邀请了号称最霸蛮的宝庆府几个商人，暗中召集了一大批人，对徽帮突然提出了关于码头的赌约，到了开打那一天方才亮了牌底，整整数百汉子，全都是拿着朴刀的彪悍之辈。本来按照预想，那帮徽人应该象征性抵抗一下，然后就大败亏输让出地盘，可谁知道最终竟然砸了！

    因为两边激斗正酣的时候，却突然被一群差役给搅和了，还因为人家虚张声势说有官兵赶到，因此好好一场赌斗竟是变成了废约，自己这边还死了好几个人！商帮里头那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商人，包括那几个宝庆府商人哪里能心头痛快。

    这会儿众人云集一堂，正在紧急商量徽帮中人突然告上衙门的事，说着说着，宝庆府的木材商人何云顿时火冒三丈地用力一拍扶手道：“这帮子徽州人一遇到事情就知道动用官府之势，难道我们还会怕了他们不成？告官就告官，我们接着就是，多请五个十个讼棍，还会输了官司？”

    “何老大，你到底每年在汉口镇上停留的时间有限，这商帮之间的事，等闲不闹到官府，一闹到官府，咱们稳输！那帮子徽商是做的什么生意？贩盐，一斤盐从扬州送到咱们汉口镇，转手就是三四倍的利，他们当然有钱大把大把拿出去送。官府里头的官爷清廉，他们就往下头三班六房送，官爷要不清廉，那更是根本就和他们穿一条裤子。更不要说，如今的湖广巡抚是谁？汪道昆！如果我们之前争码头打赢了也就算了，可偏偏不输不赢！”

    “那就认输？他们死了人，我们也一样死了人，这抚恤的钱就没少花，结果码头没有扩大，却反而还要输官司？”何云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又气又急地看着谭明方道，“大龙头，如果是那样，这次咱们宝庆汉子的血可就白白流了！”

    谭明方这会儿后悔极了当初不该听人怂恿，贸贸然来这么一场规模太大的械斗。刚好这时候，外间一个管事匆匆进来，向四周围众多商人拱了拱手，继而就快步来到他身边，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话。顷刻之间，谭明方遽然色变，随即对众人强笑道：“各位还请稍安勿躁，我先离开片刻，马上回来。”

    洞庭商帮素来霸蛮，选出的大龙头往往并不是因为大家都服气，而是因为协调上下很麻烦，所以这个大龙头是专门负责各种琐碎事务的，谈不上多少威权，反而忙得很。此时见谭明方离座而起，大多数人都只是抱怨两句，没太在意，只有何云眼珠子一转，借口要上官房，拔腿出了门。他只比谭明方晚一会儿，此刻还能看见对方背影，等远远吊在人屁股后头，发现其正在笑脸相迎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他便索性现身出来。

    “大龙头，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还有工夫见外人？”

    扭头见是何云追来了，谭明方登时有些不自然：“何老弟，只是家里亲戚让人捎话来……”

    “捎什么话，人家分明是东南那边的人，和你能沾亲带故？这位小哥，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既然来了，还请明白告知一下来意。”

    “在下歙县松明山，汪孚林。”汪孚林自报家门，见何云眉头一挑，而谭明方赶紧挡在了他跟前，他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来，是做和事老的。”

    听到这样一个来意，何云不由得一把拨拉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谭明方。尽管那是洞庭商帮现任大龙头，可真正要说威望，却还不如他这个在宝庆府商人当中振臂一呼，就能激起无穷响应的头面人物。他定睛看着汪孚林，继而冷笑道：“和事老？你们徽帮都已经把案子捅到汉阳县衙去了，这时候你说什么来做和事老，岂不是笑话？”

    “没错，徽帮的人确实是去告状了，但却也是被逼的。两位不知道已经听说了没有，赫赫有名的湖广巡按御史雷侍御，此时此刻已经驾临汉阳县衙了。”

    “雷青天？”这一次，何云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雷稽古在去岁湖广大旱的时候，确实惩治贪官活人无数，可这次械斗，洞庭商帮说到底是脱不开干系的，若是这位铁面无私雷青天掺和进来，那可就真的要闹大了！

    而谭明方就更是面如土色，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后便低声问道：“汪小官人的意思是，雷侍御已经得到了消息？”

    “又或者说，雷侍御本来还在襄阳，这次就是得知消息后火速赶回来的。”汪孚林见面前的两人面面相觑，他就诚恳地忽悠道，“二位请想想看，两边械斗闹出了这么大的死伤，可终究是很不光彩的事，忙着安抚死伤还来不及，谁愿意闹到官府去？而雷侍御这么快就赶了回来，足可见是在两边定下赌约的时候，他就得到了消息，否则一来一回，他怎么能这么巧赶得回来？容我说一句臆测的话，徽帮和洞庭商帮两边打生打死，会不会便宜了别人？”

    “便宜了谁？”何云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见汪孚林笑了笑，没吭声，他不由得眉头倒竖，“你说话说一半，那算什么意思？”

    “好教二位得知，徽帮鲍二老爷的一个家人，昨天很巧地看见，有人从察院雷侍御那儿出来。而那个人，是赫赫有名的丹阳邵大侠。”

    邵芳在东南一带名声很大，但在湖广，他的名字就没有那样如雷贯耳了。比如何云就根本一头雾水，可作为大龙头交游广阔的谭明方却陡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道：“是那个让首揆复相的丹阳邵大侠？”

    “正是。所以鲍二老爷吓了一跳。为了不让别人揪出这桩案子，他才不得已去县衙告状。果然，今天状纸才刚送上去，雷侍御就来了。”

    “竟然是邵芳……”谭明方满脸纠结，压根没看到连连冲着自己打眼色求解释的何云。等到何云不耐烦地干脆拽了他一下，他看到对方那满面征询的表情，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用耳语的方式迅速解释了一下邵芳是何等人。这下子，就连何云的脸色都黑了。

    本来只是商帮之间争码头的事，结果却可能掺和到朝廷党争，这不是平白添乱吗？而且，倘若这场械斗本来就是给他人送把柄，那些人岂不是白死了？

    作为外来的和尚，汪孚林只打算当个点到为止的和事老，因此话都说一半，凡事都只让别人自己去思量。这会儿，他就很有耐心地站在那儿，直到谭明方在沉吟良久后终于开了口。

    “小官人说的那位丹阳邵大侠，现在何处？”

    “就在汉阳县衙外头看热闹。二位若是不信，如果有见过那位邵大侠的人，可以跟我一块去汉阳县衙那边认一认。”汪孚林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因此爽快地抛出了这样一个建议。他并不认为邵芳会对鲍二老爷派去的那个汉子说谎，而且他也已经与人照过一面，领教过对方的敏锐。

    换言之，已经坐上高拱那条大船的邵芳，可以说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身份暴露带来的种种问题。

    谭明方和何云小声交谈了几句，谭明方便当机立断地说：“诚如小官人所言，事情闹大确实对我两方都没有好处，你应该没骗我们。你既然今日来当和事老，可有什么了不得的建议？”

    “当然有。”汪孚林长舒一口气，“想来丹阳邵大侠会对鲍二老爷的人表明身份，也是算准了徽帮和洞庭商帮在汉口镇相争不是一天两天，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一丁点外力而合力对外。码头之争确实很棘手，纵使是我，也不可能规劝鲍家、黄家、许家让出新安码头。毕竟，这是先辈们辛辛苦苦建造起来的，但是，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

    他走近一步，对谭明方和何云低声说出了一番话，见两人果然有所心动，他便开口说道：“事不宜迟，现在两位召集人手，一同去汉阳县衙应诉如何？一来兴许还能看到那位看热闹的邵大侠，二来快刀斩乱麻，把事情迅速解决掉，免得夜长梦多。须知时时刻刻被雷侍御那样的青天大老爷盯着，可是犹如芒刺在背，绝不好受。”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何云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说道：“好，立刻去！”(未完待续。)


------------

第三五八章 本官要破陈规陋矩！

﻿    这年头各府县的街巷起名，全都没有太大特色。每个县几乎都有一条县前街，一条县后街，顾名思义，就是指的县衙前后两条大道。此时此刻，汉阳县衙前头的县前街，便是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围满了看热闹的闲人。毕竟，尽管汉阳府城那商贸之都的地位，因为汉水改道而让给了新兴的汉口镇，可府城之地终究还是颇为繁华，过剩人口即便远逊于东南，可也不算少。

    而邵芳竟是就这样混迹于人群之中，而不是和不少稍有身份的闲人那样，自己稳坐在茶馆中，差遣随从去打探消息。他收敛了架子以及咄咄逼人的眼神，就如同寻常闲汉似的东攀谈一句，西搭话一句，像极了东南那些商人。而有了那些闲汉帮自己向县衙门前的门子打听，里头的消息总算也打探到了一星半点。据说那位汉阳县令周县尊竟然不卑不亢和雷稽古打起了擂台，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韧劲。

    要知道雷稽古凶名之下，之前就连分巡道徐学谟看到这家伙都发怵，区区一个县令竟有这样的风骨！

    “洞庭商帮那些人来了，领头的是大龙头谭爷！”

    “不止是谭爷，从前当过龙头的赵爷也在。”

    “还有宝庆府的何大官人，这位据说义气无双！”

    而混在洞庭商帮当中的汪孚林，表现得只像是被这些人带来见识的子侄，丝毫不起眼。他早已换了一身和之前和邵芳照面时完全不同的服饰，而且借由身边人遮挡视线，自己可以好整以暇地打量路边两侧的闲汉。终于，他找到了没工夫也不可能想到去换衣服的邵芳，于是提醒了一下身前的谭明方和身边的何云。听到邵芳果然在此，两人都用迅疾无伦的视线往他说的方向扫了一眼过去，很快就根据他的描述找到了人。

    邵芳那大小眼和一身黑衣实在是太好认了！而且，若是仔细观察，自能够看出此人混迹于看热闹的闲汉之中，显得格外不同。

    本来就已经信了六分，此刻两人更是都信了八分，哪怕他们从前没见过，但这样的名人回头找人一验证就成了。于是，当向县衙的门子表明了来意，人进去通报之后，谭明方和何云分别同洞庭商帮以及宝庆府的商人们先后再次交待了一会儿上堂之后如何应对。

    当然，两人都不免要对各自的几个心腹再低声解释一下，当初襄助首辅高拱复相的关键人物如今就在县衙之外，把几个人的警惕心全都调到最高。至于混在人群中，被谭明方直接介绍成自家外甥的汪孚林，这会儿就纯粹没事干了，干脆随便听四周人言以解无聊。

    作为被控告的一方，洞庭商帮的众人须臾就得到了门子的回复，请他们上大堂见县尊。一时间，谭明方带头，何云紧随其后，一大堆足足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往公堂上行去。尽管事情来得突然，而且他们已经落了下风，但哪怕大多数人不知道汪孚林亲自来做和事老，可徽帮只有一个鲍二老爷出面主导今次告状，谭明方和何云却分明信心十足，这样的情绪当然也感染了他们。

    公堂之上，鲍二老爷刚旁观了一场周县尊舌战雷瘟神的好戏，只觉得惊心动魄，暗自咂舌于周县尊竟然发挥了十二分本领，堪堪和凶名卓著的雷稽古战成了平手。因此，当看到洞庭商帮一行人上堂，他一眼就看到了混在其中的汪孚林，见其正对自己眨眼睛，他只觉得又惊又喜。

    汪孚林竟然那样能耐，这样难的事情也能给办成？

    洞庭商帮虽说不比徽商财势深厚，但这年头腰缠万贯都只是小财主，他们的身家少则几万两，多则一二十万两，可此时此刻在公堂之上，雷瘟神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功名的他们不得不弯曲膝盖行礼。至于汪孚林，衣着普通的他早已瞅准上堂时乱哄哄的时机，混到了作为原告的徽帮当中，也免得别人都跪一地的情况下他鹤立鸡群——还不得不对人解释自己身上有秀才功名，上了公堂可以不用跪。

    顺便他也要和鲍二老爷交流一下。

    周县尊刚刚打足了精神和雷稽古大战一场，当然也发现了汪孚林的归来。此刻，见洞庭商帮的人已经跪了一地，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一时脊背挺得笔直，暗想你们打生打死给本县惹了这么大麻烦，总算还知道服软！不等雷稽古先开口，他就死命一砸惊堂木，沉声说道：“谭明方，鲍竹煌等人告尔等洞庭商帮恣意挑衅，迫使他们不得不以新安码头中的两里作为赌注，两边不顾朝廷律例约期械斗，因此死伤多人，此事可是有的？”

    “回禀县尊，小民冤枉！”谭明方嘴里说着话，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雷稽古。见这位瘟神张了张嘴仿佛要问话，他慌忙抢在此人前头，大声说道，“洞庭商帮和徽帮一直因为码头之事有所龃龉，往常也曾经小打小闹争执过几次，但都是点到为止，并未伤了和气，可这一次却是有人煽风点火，让我等向徽帮提出约战，这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此次械斗之事，小民等人情愿认打认罚，却恳请县尊明察秋毫，将挑唆的小人严加惩处！”

    雷稽古原以为今次之事，涉事的两个商帮定然要死死捂着，周县尊这个汉阳县令为了政绩也要死死捂着，可现如今却是徽帮鲍二老爷亲自领衔告状，周县尊立刻接状纸，而且还义正词严指责他越权插手尚未审理的刑狱，而洞庭商帮却竟是一口认了，却又说是被人挑唆。饶是他曾经任过主理一府刑名的推官，经手的案子无数，在巡按御史任上也见过很多奇案，此时此刻仍不免犹疑了片刻。

    而这片刻的功夫，立刻就被周县尊给牢牢抓住了。他再次用力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谭明方，你既然如此说，可有证据？”

    “回禀县尊，小人已经将此人带来了！”谭明方一语惊人，随即和何云二人直接霍然起身，竟是到后头把一个矮胖的商人给提溜了上来，直截了当地说道，“当日我等照例开会商议码头停泊之事的时候，就是这家伙建议，趁着湖广巡抚汪部院刚上任，打徽帮一个措手不及，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说是要凑出几百号人来，让新安码头割让二里给我们洞庭商帮！”

    那矮胖商人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懵了。他只以为今天是跟着其他众人来到县衙应诉，可谁曾想谭明方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而转眼间自己竟是被丢了出来。头皮发麻的他正想要极力否认，可谁曾想其他往日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竟是你一言我一语，甚至还有人把他当日的原话都复述了出来。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下一刻，却只听堂上传来了一声怒喝。

    “本县还在想，汉口镇上诸多商帮虽说时常都有摩擦，却很少听闻如此恶性械斗，却原来是你心怀叵测！来人，先将此獠痛责十小板再行问话！”

    周县尊一根堂签突然丢下来，侍立堂上的皂班皂隶应声而动，当即把矮胖汉子给拖了出来摁倒在地，扒了裤子就是板子抡了下去。

    才挨了两下，平生第一次吃这么大苦头的矮胖商人立刻醒悟过来，慌忙大声求饶道：“县尊饶命，小的也是被人蒙蔽，小的真是被人蒙蔽！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尽管屁股上落下的只是笞刑的小竹条，而不是杖刑的大棍子，可矮胖商人还是涕泪直流哭天抢地。奈何皂班的皂隶从来就是这天底下最最铁石心肠的人，堂尊没发话，谁管此人叫嚷什么。等到十小板打完，他们胡乱给这个屁股上纵横交错几道血痕的倒霉蛋拉上裤子，把人丢着跪在那里，继而就退到一边继续肃立去了。这下子，周县尊再次厉声发问，矮胖商人哪里还敢有一个字隐瞒。

    “县尊，小的也是被人蒙蔽，是有个人来见，说是如此可以夺了徽帮的码头，给他们一个厉害瞧瞧，小的这才提出了这个建议，那时候大家也都是答应的！”矮胖商人又气又恨地看了一眼曾经的同伴，见每个人都对自己怒目以视，其中谭明方和何云那眼神仿佛是要杀人，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说，“小的也只是一时被人言语所惑，那家伙是汉口镇一个有名的掮客，姓风，排行第六，大家都叫他风老六……”

    “快班秦班头何在，立时带人去汉口镇拘捕此人，如若不得，休怪本县严加追比！”

    眼见周县尊立时三刻让刑房下达文书，雷稽古终于品出了滋味来，他眉头紧皱，淡淡地问道：“周县令不责处这械斗人命案，反而要先追查挑唆者？”

    “那是当然！”周县尊大义凛然地昂起了头，一字一句地说，“正如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汉口镇在汉阳城之外，零星械斗时常发生，倘若只责处械斗双方，让那些煽风点火之辈逍遥法外，岂不是治标不治本！本县既然查知有人利用两大商帮之间的矛盾图谋不轨，就当公正廉明，让挑拨离间者无处存身，破一破这些靠拳头靠刀子定胜负的陈规陋矩！”

    混在苦主之中的汪孚林清清楚楚地看到，周县尊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位巡按御史的脸色分明有些赞赏。

    雷稽古应该是正人君子，也是审案公允的能吏，但既然邵芳涉足其中，他只能帮一帮这个势利眼的周县尊从雷青天身上刷名声了，人生就是这样无奈！(未完待续。)


------------

第三五九章 妥协和激化（求月票）

﻿    挑拨离间的人固然派了快班的人去擒拿了，接下来周县尊当然不可能把堂上两拨人干晾在那儿，少不得询问两边此前那场械斗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徽帮这边自然是鲍二老爷一个人主讲，其他几个和他穿一条裤子的徽商补充。而洞庭商帮那边，则是谭明方这个大龙头挑头，何云补充，其他人只间或插嘴一两句。一来一去，关于码头的纷争，堂上听着的周县尊也好，雷稽古也好，很快就一清二楚了。

    说来说去，先来的徽商凭借财势，占据了北岸最好的一片码头，而身为本地商帮的洞庭商帮对此则是不服气，倚靠人多势众，打算扳回局面，这才有了从前连绵不断的各种小冲突，继而引发了如今这场死伤惨重的大冲突。

    “鲍竹煌，既然谭明方等人说是听人挑唆，方才约期械斗，你有什么话说？”

    鲍二老爷心中虽说还有满肚子怨气，可是，一想到此事背后兴许会涉及到内阁阁老之争，他还是不得不听从汪孚林的劝告，果断认怂。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禀县尊，我等当初不合心中义愤，接下了这场械斗，说起来也有不对之处。只要他们赔补死伤者，不觊觎我徽帮新安码头，这状子我等可以撤下不告。但是，挑唆的人必须绳之以法，这是底线！否则，日后要真的再争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周县尊听到鲍二老爷这般说法，登时心花怒放，暗想这还真是一切如同预料。他立刻提高了声音，义正词严地说：“要知道，从前明初太祖爷曾经定下制度，这乡间若有田土相争，又或者打骂斗殴的小事，全都归乡间里老处置，不许动辄诉讼。如今这一条已经很少执行了，乡间老人更是不复当年贤明。尔等既然都是行商，多数不是汉阳本地人，本县之意，今后，汉阳镇上的一应商帮各自推选出德高望重的人来，负责调解此等纠纷，尔等意下如何？”

    雷稽古从前也没少和周县尊打过交道，深知此人精明能干，却也为人滑胥，没想到今天亲自旁观审案，竟是不但有条有理，还能另辟蹊径想出这样的办法，最初来时那一腔盛气，已经消解了七分。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浑然没注意到有人一直没有关注堂上情形，而是一直在观察他。

    鲍二老爷虽说早已从汪孚林那得知这样一个预案，但毕竟不好一个人做主，当即说道：“县尊这主意好是好，不过，我需得回去与人商量！”

    洞庭商帮的大龙头谭明方却爽快：“县尊此意甚好，我等可以答应，还请县尊届时亲自主持，其余商帮处，我等还可以帮忙联络奔走。”

    何云也跟着文绉绉地说道：“若是真的能因此少点纠纷，少流点血，县尊德莫大焉。”

    两人身后好几个洞庭商帮的商人全都免不了暗自犯嘀咕。何云虽说身家不小，可听说打起架来还是喜欢亲自捋袖子上，这种人竟然口口声声说少流点血就德莫大焉？开什么玩笑，这家伙在宝庆府邵阳县可是正宗的乡间一霸！

    把这个选出商人专司调解的主意抛了出去，周县尊顿时信心更足了。接下来，他便不紧不慢一拍惊堂木，沉声问道：“谭明方，适才鲍竹煌等人言明让尔等赔补死伤者，你可愿意？”

    “该出的钱，小民当然愿意出……但是！”谭明方词锋一转，恼火地说道，“这次我们当中也有死伤，他们难道不该也赔补几个？虽说事情是我等不合听人挑唆，可彼此都有死伤，赔补总也应该对等！”

    鲍二老爷登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想到此次的众多事端都是对方挑起的，现在对方虽说服软，可竟然还要自己这边掏钱赔补，他忍不住张口就想反驳。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捅了捅腰间，紧跟着，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局为重。”

    鲍二老爷这才一下子清醒了下来。反正自己这边死伤多，算下来也是自己这边的徽州人得益大。他咬了咬牙，这才忍气吞声地说：“他们赔补我方死伤者多少，按人计算，我们也赔补他们每个人多少，这总公平了吧？只不过，他们挑的事，他们得公开赔礼道歉！”

    号称钻天洞庭的洞庭商帮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嚷嚷岂有此理，有人则是挥舞拳头，还有人则是几乎忍不住当场恶言相向……之前一直都挺有秩序的公堂之上，此时此刻却是乱成一锅粥。汪孚林没想到鲍二老爷到最后硬是想要对方道歉，而谭明方那边却显然不愿意，他这才意识到，对于这些商人来说，面子有时候是比实惠的里子更加重要的问题。奈何这时候他又不能再混到谭明方等人那边去规劝，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别闹到最后一场空，那他就真的白跑了！

    随着周县尊恼火地重重砸下惊堂木，大堂上总算安静了下来。这时候，谭明方开口说道：“你要道歉，等我把洞庭商帮大龙头之位传给别人，我个人可以给你赔礼道歉，毕竟这是我误信奸人，但要我洞庭商帮赔礼，绝无可能！”

    就在鲍二老爷权衡利弊，思量到底是死争到底，还是退一步算了，这时候，他却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尖厉的女声：“那凶手呢？打死打伤人的凶手就不追究了？”

    汪孚林一下子就辨认出，那正是阿莹的声音。他侧头去看这个一面哭哭啼啼求他主持公道，一面还有心思涂脂抹粉的女人，心里正想着之前让人打探到的其家中状况，却冷不防她又突如其来地说：“就算是有金山银山，难道又能换回我大哥的命不成？雷侍御，民女听说民间都称您是雷青天，请您一定要给民女，还有其他苦主一个公道！”

    听到这里，汪孚林只觉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子终于明白，此前为什么暗地里兴风作浪的某人为何不撺掇别人，却偏偏撺掇阿莹！暗道失算的他看到雷稽古眉头紧皱，仿佛正在斟酌如何开口，而堂上周县尊则是面色阴沉，心里恐怕正在骂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站了出来。

    本来不想现身的，现在看来是没办法了！

    “田姑娘兄长不幸枉死，这遭遇本来很让人同情。”汪孚林见阿莹不自然地躲避自己的视线，这才对周县尊深深一揖，继而又对雷稽古如是行礼，“学生徽州歙县松明山汪孚林，初到汉口镇不过数日。前几日深夜之际，却在熟睡之时被人吵醒，起床后开门一看，便是这位田姑娘一身素裹，在院中烧纸。”

    周县尊对于汪孚林突然打岔十分欢迎，这会儿立刻配合默契地问道：“哦，莫非是为了其兄长被人打死之事？”

    “不错。”汪孚林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她得知我和湖广巡抚汪部院沾亲带故，因尸体尚未送回，又觉得抚恤不足以生活，于是求我请汪部院主持公道，就和此时求雷侍御主持公道一样。然而，我深知律例制度，不得越级上诉，请她往县衙告状，她却执意不肯，而后鲍二老爷命人厚殓死者，厚恤死伤，我又去她家中探望的时候，她母亲口口声声说是很满意抚恤，我却又注意到，田姑娘一面孝服在身，一面却又不忘用脂粉，手上身上也还戴着金玉。”

    雷稽古那是最注重礼法的人，本来还觉得阿莹为兄诉冤颇为勇敢，可听汪孚林说到这里，他不禁细细往其身上看去，一眼就发现她果然在这种时候还薄施粉黛，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黄澄澄的金镯子。无论是赤金还是鎏金，可显见这种为兄服丧，又是上公堂的时候，真正悲痛欲绝的妹子还能记得这些？见其满脸惊惶，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他却听见汪孚林又开了口。

    “我只觉得，一面为兄长鸣不平，一面却在灵堂上如此做派，实在有些不寻常，就让人打听了一下。原来，田家母女乃是嫡亲母女，死去的田家子今年刚刚十六岁，却是田姑娘伯父之子过继膝下，在家中被田母朝打慕骂，做牛做马，动辄以去衙门告忤逆为胁，逼其多拿银子回来。此次田氏子之所以会前去应募械斗，正是因为田母以为女儿置办嫁妆为名，又勒令索要十两银子，因此田氏子虽瘦弱，却还是硬着头皮去应募了。”

    “你胡说！没有这回事！”阿莹终于慌乱了起来，声音一时更加尖厉，“雷青天，分明是他们欺凌我等贫苦……”

    “雷侍御，田家母女在新安街也算是有些名气，据说常有不三不四的人出入她们家中，若不信请尽管前去访查。”

    汪孚林说到这里，发现雷稽古看阿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怜悯和激赏，而是深深的嫌恶，他方才拱了拱手，岔开了话题：“此次械斗之惨烈，确实要严加惩处，然而，如何让深刻的教训成为日后的警钟，却不是光严惩两个字就够了。”

    “就是如此！”周县尊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了，当即慨然说道：“此次械斗事发之后，本县曾经令县衙快班诸多捕快，以及刑名马师爷亲自下去查访当初械斗的详细情形，内中十数名尤其凶暴者已经记录在册，当枷号示众，而后依法论处！至于徽帮和洞庭商帮，本县判处各输银五百两，在汉口镇上修路桥，以惠及此前受惊吓的百姓。此外，所有人等轮流清扫汉口镇各街道，总计一年。所有人等为死伤者披麻戴孝，以示哀悼……”

    周县尊张口就是一连串判语，恰是条理清晰，思路明确，就在雷稽古觉得处置太轻时，就只见这位汉阳县令猛地又砸下了惊堂木。

    “然则这一切的基础，全都在那挑唆者！如若挑唆者确实存在，就如此问决，否则一切都是空的。”

    说到这里，周县尊却突然看着雷稽古说：“今次事情发生在汉口镇，雷侍御可要和本县一同去一趟汉口镇？一来继续审理这桩大案，二来也可便于雷侍御仔细访查，如此方可不听片面之词！”

    雷稽古此刻却看着突然蹦出来的汪孚林，隔了许久，他才惜字如金地说道：“好。”(未完待续。)


------------

第三六零章 雷厉风行

﻿    汉阳县衙门前，当洞庭商帮一行人进去不多久，秦班头突然带着快班一群正役副役匆匆出动，邵芳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同寻常。然而，他毕竟不是本地人，来的时间虽说不短了，可大多数时候都在武昌府和汉口镇，在如今早已没有从前那般地位的汉阳城中并没有投注多少心力，县衙的三班六房就更谈不上有什么了解了。而且，县衙门前的门子突然再没有传里头大堂上的消息，这也让他有些警惕，想了想便决定让一个随从跟那帮经制役去汉口镇看个究竟。

    然而，这边厢人刚走大约两刻钟功夫，衙门里头却传来了一阵骚动。不消一会儿，一个一身黑的皂隶快步出来，扯开嗓门叫道：“县尊有令，这桩案子牵涉广大，接下来到汉口镇上继续审理，湖广巡按御史雷侍御也将随行监理！”

    这一次，邵芳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头了。他想都不想带着随从立刻就走，当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挤出县前街之后，后头已经有鸣锣开道的声音，分明里头的人已经出来了。此时，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随从便牵马上前，低声问道：“邵爷，我们先回武昌府上的客栈？”

    “不，先等等。”

    邵芳摇了摇头，等到在路边看了片刻，发现出来的竟然不是四人抬的轿子，不论周县尊，还是雷稽古，竟然全都是骑马，而徽帮和洞庭商帮亦都是骑马而行，他心里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就更深了。沉吟好一会儿，自忖见惯了风雨的他还是艺高人胆大，最终沉声说道：“跟在那些看热闹的人后面，去汉口镇！”

    主管汉口镇的汉阳县令来了，巡按湖广的监察御史来了，一时间，汉口镇上赫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哪怕那些之前看着徽帮和洞庭商帮斗得如火如荼，暗地里幸灾乐祸的其他商帮，此刻也是上头一连串命令发给下头，吩咐约束手下，免得在官府人士的眼皮子底下捅出什么篓子。

    而周县尊最担心的便是秦班头此行扑空，因此，刚到汉口镇不多久，差役便匆匆过来报说，掮客风六已经抓到，他登时如释重负。待转头往汪孚林看去时，却发现这位自己前门馆先生的独子正被雷稽古问东问西。他自己是品尝过雷瘟神那犀利语如刀的，忍不住替汪孚林捏了一把汗。但这会儿结案最重要，他也只能暂且不管汪孚林的处境，当即沉声说道：“既如此，就借用洞庭商帮的洞庭会馆，本县和雷侍御一同审问此人！”

    汪孚林这一路上方才真正体会到，能够让贪官闻风丧胆全都称之为瘟神，百姓却感恩戴德称之为青天的雷稽古，到底有多难缠。雷稽古一直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探问他的底细，也许是法官当惯了，审问的语气到没有，可诱供的趋势很明显。偏偏他还不能对这位高拱的爱将太过分，毕竟高拱现如今还是首辅又没下台，更何况雷稽古不靠高拱说不定也能够继续立足。因此，他只能耐心应付，用心敷衍，装傻卖萌各种招数全都用上，这才支撑到了洞庭会馆。

    他长舒了一口气暗道终于解放了，可雷稽古背手跟着周县尊踏入洞庭会馆的时候，何尝不在暗自称量汪孚林的滑头？不过，他须臾就顾不上汪孚林此来到底是不是汪道昆的意思，究其根本是什么目的，他就完全被正事给吸引了注意力。

    却原来，此时此刻土生土长的宝庆府邵阳人风六被人押着一跪，继而磕头如捣蒜地说，自己也是听了旁人挑唆方才给人出的主意。听到这一个个家伙全都把事情推在别人头上，这位以断案如神，秉公无私出名的铁面瘟神终于忍不住了。

    “谁挑唆的你？给的你什么代价？此人如今身在何处，你言说是他挑唆你，又有什么证据？所有种种，全都给本宪从实招来！”

    雷稽古之前几乎一直都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开过口，此时一发威，那风六一想到雷青天的绝大名声，再接触到那仿佛如同利箭一般的目光，登时瑟瑟发抖，好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那人我不认识，但肯定不是本地人，抄着东南口音，和徽州人也不一样。此人给了我十两银子，教唆了我一番话，让我找个洞庭商帮中说得上话的商人，把这事提出来。小的那十两银子还没用过，是一锭官银，其他的证据小人也拿不出来，可小人所言都是真的！”

    听到这里，刚刚在大堂上挨了十小板，屁股疼得几乎没法入座的矮胖商人顿时怒从心头起，一下子扑上前去，恶狠狠地掐住了风六的脖子：“老子把你当成个能说话的人，你竟敢这样骗老子？老子掐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两人正扭打在一起，雷稽古却丝毫不管他们，突然开口吩咐道：“之前那田氏女何在？”

    厮打中的两人一愣神，周县尊却没有任何犹疑，立时让人传话。等到阿莹躲躲闪闪上堂，就只听雷稽古直截了当地质问道：“此前可是有人挑唆你去寻汪孚林主持公道，可是有人挑唆你当堂追真凶？”不等阿莹开口承认或否认，他又厉声补充了一句，“只凭你母亲苛待嗣子，你于嗣兄孝期不敬，再加上行为不检，有违妇道，本宪便可以正风气之名痛责你母女二人，快给本宪从实招来！”

    阿莹平日里仗着母亲的彪悍跋扈，仗着自己承袭自母亲的厉害嘴皮子，再加上人长得俏丽，旁人总不能和她这小女子计较，四邻八舍更人人都要让她三分。没曾想汪孚林不理会她的秀丽姿容也就罢了，雷稽古更是如此疾言厉色！她情不自禁地躲闪了一下那目光，这才低声说道：“来找我的也是一个东南口音官话的人，其实之前……之前告诉我汪小官人正住在哪家客栈的人，也正是那个人，可我就见过他两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至于收人银子的事，她却是咬紧牙关闭口不提。

    可有风六坦陈收人银子在前，雷稽古怎会猜不出此节，一时对这对田家母女的为人越发不齿。可是，单凭这样的陈堂证供，实在还不够，他不由得眉头紧皱，偏偏就在这时候，堂上传来了一个声音：“新安会馆之中，多有熟练掌握东南各地口音的人，何妨让他们过来，让证人分辨一下？”

    说话的是鲍二老爷，但他那看向汪孚林的眼神，却暴露出了真正出这主意的人。但不论如何，这都至少是一条线索，当下周县尊故意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雷稽古，见其微微颔首，他就立时吩咐鲍二老爷亲自去新安会馆请人。这一来一回，约摸是两刻钟功夫，随同而来的却整整有七个人，显然，鲍二老爷是有备无患，把精通东南各地方言的人全都给请了过来。

    一时间，就只听公堂之上，带着各种方言口音的官话此起彼伏响起，但风六也好，阿莹也好，每每都是摇头表示否定。如是也不知道试了十几二十种，就当周县尊也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雷稽古突然敏锐地注意到，刚刚换上来的一个汉子说出两句话之后，风六和阿莹的脸色都有少许变化。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风六就立刻大声说道：“就是这个，就是带点这腔调的官话。”

    “应该没错。”阿莹见雷稽古那仿佛能在人身上剜块肉下来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慌忙也点了点头，“确实和这位说话的调子很像。”

    虽说是被鲍二老爷强拉过来作证的，但那说话的人见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还是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道：“这是带着丹阳口音的官话！”

    果然是丹阳！

    汪孚林之前没这么干，是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无论风六还是阿莹，早动都容易出问题，因此只能拖到现在这关头来确证。事实证明，会捣腾的人到哪里都会捣腾。要怪只能怪邵芳太过托大，竟然会在鲍二老爷派去盯梢的人面前吐露真实身份。否则，谁能想到他？

    鲍二老爷亲耳听到下人禀报说，那个被跟踪的人自称是丹阳大侠邵芳，此刻证实了猜测，他登时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谭明方和何云等人也听到汪孚林提过邵芳，此时此刻同样五味杂陈。

    而雷稽古脸色镇定，心里却一样泛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这个口音他赫然是昨天才刚听过，那不是奉高拱之命给他送信的那人的口音？他是在襄阳听说汉阳械斗紧急赶回来的，刚回来就遇到有人拜访。来人自称是丹阳邵芳，他听说过士林当中颇有流传的高拱复相传闻，知道就是这个邵芳身为一介平民百姓却一手操纵了高拱复相之事，只因为邵芳并未关说人情又或者其他正事，他只想着回头给高拱写信时，好好提醒一下这位恩相，不要和这等草莽人士交往过深。

    谁知道很可能就是这个邵芳一手挑起了两大商帮的这场械斗！

    “岂有此理！”

    听到雷稽古如此骂了一声，而周县尊却一巴掌重重拍在扶手上，仿佛怒火滔天：“传本宪令，立刻带着两个人证，到汉口镇上走访，把人找出来！”

    雷稽古深知周县尊这样大海捞针似的找人，很可能毫无斩获，他沉默片刻，随即沉声说道：“本宪擅长绘像，把蛊惑你们的奸徒形貌说出来，本宪亲自绘制，到时候于湖广之地立时通缉！此等刁顽卑劣之徒，岂可轻纵！”

    此话一出，汪孚林又是意外，又是敬佩。

    他才不相信雷稽古到这时候还没有品出滋味来，可这位湖广巡按御史却分明如此毅然决然，分明是动了真怒，打算不惜一切拿下人，甚至不顾人是否和高拱有旧！

    这才是万民称颂，贪官畏惧的雷青天风骨，雷瘟神本色！(未完待续。)


------------

第三六一章 一把拖走

﻿    雷稽古那如同天上雷公似的牛脾气，周县尊以及在汉口镇扎根多年的两大商帮中人全都有所耳闻，但此刻眼见其根据风六和阿莹所说，妙笔丹青，渐渐勾勒出了一张图出来，周遭的人都忘了此人的铁面难缠，一个个赞口不绝。

    而汪孚林带着鲍二老爷派去盯梢的那个汉子站在桌子边缘处，眼见那幅肖像已经接近完成，他由人指认见过邵芳，此刻依稀觉得那像是当时邵芳身边的一个人，便向旁边那汉子低声问道：“如何，这张脸你可见过？”

    “不会错的。”那汉子用力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他身边两个随从当中，就有这个人。”

    “我知道了，你记住，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汪孚林告诫了一句后，随即把那汉子打发了下去。

    而雷稽古画完之后，再次让风六和阿莹一一确认无误，继而就直接交给了周县尊。

    见周县尊接了画像在手，连连点头答应，又赞叹他妙手丹青，雷稽古一丝自得之色也没有，只对周县尊拱了拱手说：“此次案子，是本宪误会了周县令。你既然能够见微知著，由此及彼，更是顾及到了汉口镇的长治久安，这桩案子你必定能够审理分明。此张图形我已经记在脑中，回去之后当立刻绘制多份，传于武昌府以及布政司和巡抚衙门，按图索骥，于湖广境内遍发海捕文书，立刻通缉！我这便回武昌府，告辞！”

    哪怕因为他这么做，日后会被高拱迁怒痛恨，他也顾不得了，这等肆无忌惮之徒，还是早点除掉，否则将来必成大祸！

    雷稽古撂下这话就立刻转身离去，此情此景，周县尊只觉得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之前面上镇定，其实紧张得一塌糊涂，背上的衣衫早就湿了。而鲍二老爷也擦了一下额头上那白毛汗，不敢相信竟然雷瘟神真的走了。至于谭明方和何云等洞庭商帮的主事者，也互相交换着眼神，就差没有振臂欢呼得救了。而在这种人人高兴的时候，汪孚林却冷不丁插了几句话。

    “这么多死伤，又闹得雷侍御亲自出面，收拾善后还得更加尽心尽力。周县尊之前说的各大商帮选出人来专司调解，也不是简单的，任重而道远啊。”

    他说完这话，就也懒懒地拱拱手道：“我该做的事情也做完了，告辞！”

    他本来就是倒霉地被人拖下水，现如今不撤，还杵在这里让人派活干吗？

    汪孚林不等别人反应过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走得飞快。可就因为他这速度闪人，竟然正好在洞庭会馆的门口，追上了早他一步的雷稽古。他一点都没有和这位太有风骨太过刚直的雷青天再打一次交道的打算，可人背对着他杵在门口，仿佛正在审视门口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群。他又不可能退回去，此时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当他来到雷稽古背后两三步远时，立刻就看到了人群后方那张极具特色的脸。一时间，他想都不想，立刻开口叫了一声。

    “雷侍御还没走？”

    发现雷稽古竟突然独自从洞庭会馆中出来，邵芳一个躲闪不及，竟是被对方认了出来。看到雷稽古眼神晦暗不明，他为人最是警醒，登时觉得事情有变。他正要借着人群的掩护立刻销声匿迹，却不防雷稽古眉头一挑，仿佛就要因此发声。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只见雷稽古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少年，仿佛开口说了一句什么，竟是把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当此时，他不假思索地猫腰蹲下身子，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

    雷稽古被汪孚林这突然一声扰乱了精神，再去看人群中，那邵芳已然无影无踪。他一时大为惊怒，可这时候却只听身边那少年开口说道：“雷侍御可是本打算立刻拿下邵芳？这位丹阳邵大侠名声绝大，知道他的人太多太多，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什么，那就麻烦了。”

    “你认得他？”

    见那双鹰隼一般的利眼盯着自己，汪孚林只觉得一股压力扑面而来。虽说不知道雷稽古对那些贪官污吏是不是也用了这一招，可他自认为其他能耐寻常，抗压能力还是挺强的，这会儿便若无其事地说道：“之前那场械斗之后，徽帮死伤这么多，鲍二老爷本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听说雷侍御回来了，就派了个人去您门前蹲点，无巧不巧地遇见了邵大侠主仆。”

    “……”

    这个直截了当的回答，无疑戳中了雷稽古心里最大的忌讳。他几乎想都不想，一把拽住了汪孚林的手腕，沉声说道：“你与我回察院，我有话问你！”

    洞庭会馆中，无论周县尊，还是洞庭商帮以及徽帮，全都对汪孚林的突然抽身而退有些措手不及，须臾之间就有人追了出来，却不料正好看见雷稽古把汪孚林拖走的一幕。这种酷似父子之间相处的情形看得刑名师爷马亮目瞪口呆，看得鲍二老爷不住揉眼睛，也看得何云如坠云里雾里。至于被拖走的汪孚林本人，也对雷稽古的简单粗暴大为意外，不由自主上马之后，他揉着险些被人捏出乌青的手腕，心里唯有苦笑。

    这还真是一个强势到极点的人！真想不通雷稽古从前当推官的时候，怎么和顶头大上司知府大人相处的？

    横竖汪孚林也打算回一趟武昌府，见一下汪道昆，此刻也只能把满腔嘀咕压下，跟随雷稽古回去。等进了察院，雷稽古半点不理会今天跟出来的随从，直接把他提溜到了书房。汪孚林知道雷稽古想问什么，除了汪道昆让汪道贯捎带给他的话，他其他的都不隐瞒，直截了当从阿莹半夜白衣烧纸说起，一直到说服洞庭商帮让步应诉，两边化干戈为玉帛。眼见雷稽古眉头皱紧又舒展开，舒展开又拧紧，他就又补充了一句。

    “周县尊对家父有收容之德，而徽帮乃是我之同乡，这么大的惨事，我也只是勉力试一试能否调解。毕竟，混战之中，谁打死打伤的人，只怕都分不清楚了，要紧的是把这种野蛮的陋习解决掉。至于追究挑唆者固然很重要，但一来只有人证，二来他们又并非本地人，三来……还请雷侍御明鉴。”

    汪孚林没把话说完，可雷稽古又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疲惫地说道：“也罢，你去吧。”

    尽管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位煞气逼人的雷瘟神，但看到其情绪低落的样子，汪孚林不免有些抱歉。可毕竟轮不到他来劝慰这位“八府巡按”，他当即悄然离去。等到出了察院，看见外头已经有随从等着了，他才想到刚刚是被雷瘟神硬拽出来的，那一幕看在别人眼里还不知道会误解成什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赶紧一路找去巡抚衙门。等到了地头，他却得知汪道昆却已经去了襄阳府，汪道会也随之而去，留在巡抚衙门的便只有一个汪道贯。

    他倒更乐意和这位待人随便的汪二老爷打交道，登堂入室之后，把这几天的原委一一交代清楚，他就开口说：“此间事已了，烦请叔父告知一声南明先生，我也该走了。”

    汪道贯哪里不知道汪孚林对于这趟莫名其妙惹事上身有一肚子气，当下打哈哈道：“没想到你竟然能应付雷稽古，实在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劝住雷稽古，没有在汉口镇上立刻捕拿邵芳，那是对的，高阁老和张阁老如今面上还算和睦，总不能为了这么个人就撕破脸皮。邵芳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想来雷稽古一定会发下海捕文书缉拿他那两个伴当，他今后恐怕不敢再入湖广。话说回来，你给洞庭商帮究竟出了什么主意，竟然能说动他们？”

    “天机不可泄露。”汪孚林先是懒洋洋地回了六个字，继而没好气地说道，“我明天就走，后会有期。”

    见汪孚林转身就走，汪道贯不禁笑呵呵地摩挲着自己那一抹小胡子，暗自笑道：“嘴上说后会有期，我看你小子是恨不得后会无期，省得给你找事。”

    这一天夜里，洞庭会馆之中，依旧灯火通明。谭明方、何云以及众多洞庭商帮的宝庆商人围在旁边，看汪孚林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图形。汪孚林当然不是妙手丹青的雷稽古，没有三两笔画人肖像的本领，可他此时此刻画的却分明是一种船的草图。当画完之后，他便对何云解释道：“我听说宝庆府特产木材、竹笋、土纸。但从宝庆到汉口乃是顺流而下，可若是从汉口行船回宝庆，就很不方便了。我这人看杂书多，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么一种毛板船。”

    见其他人听得聚精会神，他就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整条船都是用待运的木材用铁钉钉起来，到了汉口之后，直接拆船变卖，再从陆路返回，如此省时省力，又可避免资水险滩多，一艘好船动不动就倾覆损毁的危险。另外，我已经说动徽帮鲍、黄、程三家，新安码头在空闲时，划出二里空闲区域，洞庭商帮可以付费借用。”

    如果说汪孚林关于毛板船的建议，只是让宝庆府的商人怦然心动，那么，他后半截关于码头的这一条，无疑让所有洞庭商帮的商人为之振奋。哪怕之前谭明方答应赔礼时满心的不情愿，这会儿也觉得心头舒畅多了，他当即点头道：“既如此，那好，明日一早，我就带人去新安会馆赔礼！”(未完待续。)


------------

第三六二章 半路上的巧遇

﻿    尽管这一天当周县尊从洞庭会馆回汉阳县衙之后，还带走了洞庭商帮和徽帮的十几个人。据说晚堂上有人挨板子，有人枷号示众，但终究更多的是防患于未然的种种措施。至于那些被抓了典型的倒霉鬼，自有两边商帮的大佬们负责安抚。虽说长久结下来的仇，不可能这么快就揭过，可次日一大清早，谭明方终究是带着人过来新安会馆赔罪，这好歹让不少人的心里好过了一些。

    而当自鸣得意的周县尊派了下头两个师爷一同出面，打算好好感谢一下给自己解决了这个难题的汪孚林时，却得知人竟然已经杨帆回航了！

    周县尊自是相当懊恼，毕竟，他当初对汪道蕴可是很不地道，汪孚林却不计前嫌让他渡过了这莫大的难关，可谓是德莫大焉。

    不止是他，新安会馆和洞庭会馆的两帮商人也全都想好好感谢一下汪小官人，可最终全都发现晚了一步，只能各自感慨某人年少而不居功，实在高风亮节。然而，谁也不知道，被人高看不止一线的汪小官人，此刻坐在那条即将回航芜湖的大船上，却突然想起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

    因为他曾经答应叶大炮，找汪道昆规划一下将来的升迁问题，可结果倒好，因为之前忙着怎么把老爹汪道蕴弄回家去，后来忙着怎么调停那场死伤惨重的械斗，最终他只顾着溜之大吉，竟然忘了这件最要紧的事！如果就这么回去，他是不是太对不起叶大炮的诚心托付？可若是为此特意追去襄阳……

    汪孚林只是纠结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不敢丢下叶大炮的大事，决定和船家好好商量。所幸这会儿走得还不算远，而船家却也通情达理，更是告诉他，从汉口前往襄阳也可以走水路。先从涢水到随州，然后再走㵐水、澧水、沁水到襄阳。当然，因为不是长江这种大河，这艘大船只怕不大好走，他得另外换条小船。

    虽说水路比较省心，但毕竟顺水逆水顺风逆风都说不好，绕路也远，想想汪道昆去襄阳只怕不会耽搁太久，汪孚林还是谢绝了船家好意，转陆路前往襄阳。

    这一路都是通衢官道，路上商旅行人很不少，车马轿子，以及完全靠两条腿步行的旅人比比皆是，旅舍客栈沿着官道三五十里就有一处，路边支起一个棚子的小茶摊就更多了。由于对从前那些武侠中，绝顶高手被人蒙汗药下倒的悲惨经历印象深刻，在这号称霸蛮的湖广，汪孚林自然分外警惕是否会遇到黑店，遇到盗匪。他这个主人尚且如此谨慎，随从和镖师们当然也不敢怠慢，数日之后，襄阳在望，却是一路平安无事。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长舒一口气。此时离城还有十里地，他拿起水壶痛喝了一气，这才冲着左右说道：“等到了襄阳，找一家最好的馆子大家大吃一顿，也算是犒劳这一路辛苦！”

    七八个人顿时轰然应喏，甚至有人口无遮拦地说要找女人去去火，汪孚林只当没听见。可正当他驻马稍稍休息了片刻，打算继续前行，路边一个露天茶摊上突然有三个人出来，其中两个忙着去解一旁拴马桩上的缰绳，还有一个却突然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两边一打照面，汪孚林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头皮都有些发麻。他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他只不过一时兴起，跑到襄阳来追汪道昆，打算找其请教一下叶大炮的前程问题，这也能碰到邵芳？

    尽管他已经用自以为最若无其事的表情试图蒙混过关，奈何对方在与他对视了片刻之后，突然就这么径直走了过来，而且直接走到了距离他马头处只有三步远处。虽说他骑在马上，仿佛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势，可是，面对那双仰视的眼睛，他看不出对方有任何一丁点劣势，反而觉得很不舒服，片刻的迟疑过后，他就跳下了马来，微笑问道：“敢问尊驾找我有事吗？”

    “我们见过。”邵芳打头就是开门见山的陈述句，不等汪孚林用迷茫不解的眼神表示无辜，他就露出了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

    “第一次是在汉阳县衙门口，我发现有人在看我，那应该是你，你却用和人打招呼蒙混了过去。第二次，是你跟着洞庭商帮的那些人来到汉阳县衙。虽说我当时没有注意到你，但你在汉阳县衙的大堂上突然发声，那答案就很显然了。至于第三次，是你追在雷稽古身后出了洞庭会馆，托你的福，雷稽古方才没有当场抓我一个现行。事后我打听过，你便是汪道昆的侄儿？”

    尽管是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可汪孚林只觉得这位丹阳邵大侠扑面一股杀气袭来，着实让人有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这时候，他分外庆幸自己没有托大，第一时间下了马，就凭他从来没学过马上技击的水平，万一邵芳真的气昏头来一招狠的，他骑在马上就是被秒杀的份！

    “邵大侠好记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汪孚林索性不想那么多了，大大方方地点头道，“如果不是邵大侠对鲍二老爷的家人直陈来历，再加上雷侍御那实在太过如雷贯耳的名声，洞庭商帮也好，徽帮也罢，只怕也只能拼到两败俱伤。虽说有些对不起死伤者，可我觉得和气生财比拼死拼活强多了。”

    “却原来是我大意了。”邵芳自嘲地笑了笑，继而侧头看了一眼襄阳城的方向，“你是去襄阳见汪道昆？”

    “没错。”汪孚林干脆利落地承认了，随即开口问道，“邵大侠可要同去？”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谁知道邵芳竟是对他笑了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家伙是故意的！

    汪孚林这才出了一身冷汗，暗想自己多这一句嘴简直是脑袋进水了！汪道昆虽说和张居正是同年，可想当初徐阶当政的时候，张居正身为徐阶钦定的接班人，最“忠诚”的学生，可也没见汪道昆罢官之后，张居正有什么在徐阶面前给同年说情的举动，反而是高拱上台之后，张居正才把汪道昆的起复给办成了，而且这肯定是高拱点了头的，足可见高胡子对汪道昆的印象也不错。这要是让高党心腹的邵芳和汪道昆见一面，有嘴说得清吗？

    然而，在邵芳面前，他还不能表现出这种郁闷来。他扯动嘴角笑了笑，最终不管不顾反身上马，将个大空门直接卖给了邵芳。虽说邵芳刚刚杀气腾腾，可只要这家伙不是疯子，决计不敢在这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对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如何。等到他上了马，便扭头似笑非笑地说：“只要邵大侠觉得，湖广巡按御史雷青天会动作迟缓，那就尽管跟我来。”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邵芳对牵马跟来的两个随从吩咐道：“你二人就此北上，从邓州经南阳府回丹阳。”

    汪孚林立刻意识到，就算雷稽古再雷厉风行，也只能把海捕文书洒遍整个湖广布政司，要出省绝不可能，毕竟这又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谋逆造反的逆贼。所以，只要邵芳把这两个上了海捕文书的随从给遣走，就能把之前的事情推得干干净净。见两人对于邵芳的指令丝毫没有任何异议，行过礼后就上马驰去，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他不由得在心里提高了对邵芳的评价。

    令行禁止，又于东南有绝大名声。也难怪张居正当权之后，授意人第一时间杀了邵芳！

    可对手已经不再小觑自己，又表明了单身跟随自己入城的态度，汪孚林再难找出其他搪塞的借口。于是，他只好轻哼一声一言不发拨马便走，等到随从们全都跟了上来，而邵芳却不紧不慢吊在最后，他本想问众人是否有把握将其拿下，可想想随着那两个随从的离开，邵芳在湖广的案底已经而消得干干净净，现如今高拱这首辅还稳稳当当，他又只能强行按捺这冲动。

    该怎么办？怎么甩掉，又或者坑掉这个家伙？反正他自己现如今只是个秀才，就算想考举人也得等后年，再加上他这才十五岁的年纪，闹出点什么笑话来也大可设法掩饰过去……

    随着城门渐近，汪孚林已经想得脑袋都有些痛了，可愣是黔驴技穷，什么办法都没有。就在这时候，身边一个随从突然策马贴近了他，用马鞭指着城门那边排队入城的人群，低声说道：“小官人，城门那边贴着不少影子图形。”

    这年头可没有后世的照片比对追逃，要追逃犯就只能靠那些变形严重的肖像画。如果像雷稽古那样比较写实的风格也就算了，奈何大多数通缉犯的肖像图形一眼看去唯有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可就在这时候，他一下子发现了邵芳那两个伴当的簇新肖像图形，而且还画得惟妙惟肖，显然是刚挂上的。他自己是次日在水路耽搁了片刻后改走陆路，一路上走得也不算慢了，可丝毫没想到雷稽古竟然动作这么迅速。

    而就在下一刻，他就只见正在往墙上糊画像的那兵士贴上了最后一幅画。当那张惟妙惟肖的画完全展开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不就是自己身后的某人吗？雷稽古竟然如此有魄力，直接把邵芳的画像也给发下去通缉了？等等，这名字是王二狗，罪名是招摇撞骗，赏金二十两……哎哟，雷青天你太有才了！(未完待续。)


------------

第三六三章 县令的升迁之路

﻿    汪孚林刚刚在看到邵芳两个随从的影子图形时，他已经打了一个不咋样的主意，那就是立刻对城门守卒嚷嚷说自己在路上已经遇到了这样两个人，眼看人朝着北面邓州的方向去了，可此时此刻，他着实有一种爆笑的冲动，而且他一点都不想掩饰。

    “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顿时引来了众多奇怪的目光。在这种集体注目礼下，汪孚林却仍是在马上笑个不停，到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马背上。几个莫名其妙的守卒彼此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有人便往这边走了过来，不耐烦地喝问道：“你笑什么笑？”

    “咳咳……抱歉抱歉，实在是看到那张刚贴的海捕文书，心有所感。若是要招摇撞骗，起个更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不好吗？为何还叫王二狗？”

    高端大气上档次这七个字连在一块，不少人都觉得有些新奇，但都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就连上来质问的那兵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可能是他招摇撞骗时用的名字，十有八九是本名。和旁边这两张挑唆械斗造成死伤惨重的一样，这图是出自湖广巡按御史雷青天他老人家之手，兴许是他老人家又拿到什么线索……各位，走过路过全都多瞅一眼，影子图形上的人都是有赏格的，如有线索，就可以到官府领赏！”

    汪孚林听了那兵士的话，饶有兴致又问了几个关于赏银的问题，继而笑着打赏了一锭碎银子，见其立刻态度热络，甚至还低声提醒他不要对影子图形上的人评头论足，因为很多画都根本不像，甚至有好勇斗狠的恶徒故意到城门来看看自己的影子图形，他便少不得又谢了一声。等扭头看去时，他就发现，邵芳竟是连人带马溜得无影无踪了，而地上竟然还留有一丛胡须。

    刹那之间，他想到了曹操败走华容道时，又是脱红袍，又是割胡须的戏剧化场面，少不得又是好一通笑。笑过之后，他才赶紧对左右问道：“邵芳什么时候走的？”

    “小官人放心，他就听到您笑了，没来得及听到您对王二狗那个名字评头论足就匆匆走了。”

    “没听见就好，否则他非得气疯不可！”

    汪孚林挑了挑眉，甚至没去想邵芳会不会报复到自己身上。他只觉得，这趟湖广之行就算别的事都很让人不痛快，但认识雷稽古真是不错！

    大明朝的官员真是千姿百态！

    相比轻易不能离开治所，也就是省城的布政司、按察司和都司三司主官，巡抚要来得自由得多，可以不用一直被困在那座巡抚衙门，而可以视情况前往治下的其他府县，就如同湖广巡抚汪道昆此次突然到了襄阳府。而作为挂着都察院宪职的巡抚，出外自然也是住在都察院在各大府城建造的察院，和巡按御史巡视地方时住的是一样。而巡抚作为一省实际意义上的最高权力者，对上巡按这最高监察者，一般遵循的是在察院王不见王的规则，免得争地方住。

    所以，雷稽古刚走，汪道昆才来。

    汪道昆此来是为了见按察司分驻襄阳的分巡道徐学谟。尤其是听到徐学谟竟然在雷稽古上了参劾之后，打算挂冠而去，他死活劝了又劝，这会儿回到察院门口，想到徐学谟和张居正的关系密切，他还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就在他刚刚下轿，心事重重打算走进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突兀的声音：“部院，汪小官人来了，小的安置了人在书房，仲嘉先生正在和人说话。”

    汪孚林？他来襄阳干什么？难不成是汉口镇那边的事情没解决好？

    汪道昆是因为不得不替张居正留住徐学谟，这才匆匆到襄阳来的，因此面对这个意外消息，他第一反应就是汉口镇那边出事了！然而，他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赶到了书房门口，却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笑声——那笑声已经完全突破了爽朗两个字，分明是失态到有些控制不住了。分辨出那是堂弟汪道会的声音，他的心情一下子和缓了下来。

    如果事情很糟糕，汪道会怎还能笑得出来？又不是没心没肺的汪道贯！

    “伯父安好。”

    看到汪道昆亲自推门进来，汪孚林赶紧站起身，乖巧地长揖行礼，又蹬蹬蹬跑上去关了门。而这时候，汪道会已经忍不住对汪道昆说起了汉阳县衙那桩案子的审理经过，而后又说起汪孚林之前在襄阳城外巧遇邵芳，邵芳本要跟随来见，却在城门口被雷稽古亲自绘制，却把犯人名字写成王二狗的影子图形给气走。说完之后，汪道会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看不出雷稽古竟然如此强硬，他就不怕邵芳到高胡子面前去告状！”

    “元翁的性子固然有些急躁，但说到底，还是个刚直的人，雷稽古的刚直正对了他的胃口。而且，这次邵芳如此做派，如若雷稽古真的报了上去，恐怕元翁只会发火，不会替他出气。”汪道昆嘴里这么说，暗地里却也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邵芳死乞白赖地硬是跟着汪孚林来见自己，那到时候就真的说不清楚了，幸亏雷稽古这一招用得狠！想到徐学谟都快被雷稽古逼得主动走人，可雷稽古却又在关键时刻帮了自己一个忙，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坐下之后就问道：“孚林，武昌府仲淹还在，你应该不会为了禀报两大商帮的事特地到襄阳来，是有什么事？”

    汪孚林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字斟句酌地说：“其实我这次到湖广来，原本也是受了叶县尊之托，结果一来二去就忙得忘记了。”

    他将徽州知府换人，叶钧耀有些无所适从，拿不准三年县令任满之后该争取什么官职这一难题说了，随即就代替叶大炮虚心求教道：“叶县尊说，伯父是科场前辈，又是抗倭名臣，能不能给他一点建议？”

    汪道昆顿时想起汪孚林之前竭力劝止汪道蕴的婚事之议，拿出来的最大理由就是叶钧耀是本县父母官，与本县大族联姻，会影响评价，现如今又为了叶钧耀的前程问题，特地赶到襄阳来见自己，他不禁会心一笑，却不想揭穿他。毕竟，叶钧耀这一年多来异常信任汪孚林，将其当成谋主，也间接帮了自己不少，他并不吝于回报一二。

    “按照朝廷一向的惯例，县令任满，有政绩平平再次转迁县令的，也有任同知或者通判的，但后者就几乎相当于重抑了。但如果县令立下绝大的功劳，比如说捕获巨盗，又或者说军功，又或者说其他政绩斐然，那么，可以超迁为按察司佥事，从五品，分巡一道，如果是本地升迁而不是异地升迁，那么，叶县令如果能在南直隶谋一个分巡道缺，便是最理想的，上头又没有顶头上司压着，只要能够清理刑狱，兼且做好监察一职，也就够了。而若是升迁回朝，按照规矩，一般则是升六部主事又或者都察院监察御史。”

    汪孚林想象了一下叶大炮当御史的情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这家伙很可能会因为太过慷慨激昂摊上大事。至于六部主事，清贫之外，还很容易卷入党争，不过露脸升迁的机会应该更大。要说起来，反而是那个分巡道的官职看似最美好，但要弄到手很难。从正七品跳从五品，那是朝中有人才可能这么三级跳的。

    见汪孚林眼神闪烁，分明正在拼命思量权衡利弊，汪道昆就笑道：“吏部可不是那么容易左右的，你那准岳父的手能伸到那么远去？”

    “伯父，什么准岳父，您这话说的！”汪孚林赶紧打了个哈哈，却是涎着脸说道，“未知如果叶县尊政绩足够，伯父能否稍稍援手一下？”

    汪道昆也不想把汪孚林逼得太紧，当下笑道：“叶县令也是运气不好，会试的主考恩师偏偏是李春芳，元翁颇为厌恶的人。虽说元翁未必会因为李春芳而冷淡所有隆庆二年的进士，可没有足够的能力，就很难脱颖而出。你若是能辅佐叶县令在徽州再做出点政绩来，我就在吏部想想办法。”

    “还要出什么政绩？”汪孚林一想到那至今都还没折腾出一个结果的夏税丝绢纠纷，就只觉得头皮发麻，“近来歙县刑狱公平，每年的夏税秋粮能够收足，都已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了。”

    “大哥都已经说那么明白了，你这么聪明的人竟然不开窍？”汪道会这都想要敲汪孚林的脑袋了。见其眼巴巴看向自己，他只能无奈提醒道，“捕盗！”

    汪孚林顿时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可自从冯师爷的杜骗新书印发之后，徽州一府六县的骗子棍徒少多了……”

    这时候，他陡然醒悟了过来。如果是抓本地的盗匪恶徒，那并不能说明一县主司的本事，毕竟这说明你治下不太平。叶大炮之前也是因为清理了那些骗人钱财的陈年旧案，这才会得到上峰的高度评价以及百姓的信赖。因此，他瞅了一眼汪道昆和汪道会，用很低的声音问道：“钓鱼执法？”

    如此新奇的说法汪道昆和汪道会还是第一次听说，但兄弟俩细细一品这四个字，顿时全都笑了起来。汪道昆便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要知道，很多名臣的名声，便是从巨盗身上赚来的。我之所以建议叶县令捕盗，是因为近来南直隶很不太平，据说有好几股江洋大盗出没于各州县，而海刚峰不在了，应天巡抚正在换人，徽州富商云集，本来就很可能是那些江洋大盗的下一站！我这里正好有一份南直隶各分巡道汇总的盗匪名录，你看看。”

    汪道会立刻会意，到书架上去取了一本东西下来，递给了汪孚林，又补充道：“东南乃是朝廷根基，据说新任应天巡抚是张佳胤，深得元辅高阁老和次辅张阁老信任，你不妨请叶县尊好好表现。”

    这不就是说巨盗也是名臣刷名望的垫脚石？汪孚林努力想了想，最后有些愁苦地说道：“看来，回去之后还得劳累一场。”

    “你替叶县令尽心过后，记得去一趟扬州。”汪道昆却还不忘嘱咐了一句，“别忘了你雄心勃勃对我提出的票号。若不能说动松明山汪氏在扬州的那几位盐商，就没有话语权！我外家西溪南吴氏，在扬州也颇有几位族人行盐，你不妨也接洽试试。”

    PS：24号了，求个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六四章 江陵入谒阁老家（求月票）

﻿    回程的时候，汪道昆给汪孚林的行程提了一个建议，那就是让他从襄阳南下经由官道到江陵，然后从这座荆州府首县出发，坐船经由长江前往芜湖，然后再从官道回去。然而，除了字面上这种比较方便的意思，汪道昆还授意汪孚林，既然来都来了，可以打着他后辈的名义，去探望一下张居正的父亲张老太爷。

    汪孚林对于隆万之交再到万历初年那波谲云诡的政坛没有任何兴趣，如果可能，他恨不得高拱也好，张居正也好，这种大牛人一个都别碰上。奈何汪道昆如今却属于张居正这一派，如此建议纯粹也是好心，他只能无可奈何答应了下来。只不过，他在路上就打定了主意，回头往张家投个帖子就算了。

    横竖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在荆州本地可没有什么好评价，后来张居正的罪名之中，就有一条是谋夺辽王府作为私宅，这宅子当然就是张老太爷住的。

    据说张老太爷在荆州城内一向跋扈，风评不佳，因此死后固然一度厚葬，却因为张居正一死就遭到清算，张氏一家的坟墓都被强行迁出太晖山。

    荆州乃是赫赫有名的古城，想当年楚国的别宫就建造在此，秦汉时亦是南方要镇，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全都不会忽略围绕荆州展开的一场场争夺。到了唐时，这里也是蜀地东出的最主要途径之一。然而，北宋末年和元代时，荆州城两次被毁，至此元气大伤，虽说明初又重新筑城，后来迁辽王于此，可相比当年荆州城在南方那无可匹敌的地位，如今的荆州城自是一落千丈。

    可这几年来，随着江陵人张居正的入阁，江陵城中又热闹了起来，每逢张居正的父亲张老太爷做寿时，满城更是如同过节一般。不但来自京师的礼物和使者络绎不绝，城中富商大户，荆楚豪商，有心往上爬的士人……总而言之，那座张家大宅经常是访客不断。汪孚林便是只对人问了一声张家，好心指路的人便说了个详细明白，最终又打量了一下他形貌，好心提醒了一下。

    “这位小官人，张家门头不是那么好进的。早年没有功名的还偶尔能够进去，可现如今张老太爷年纪大了，动辄不耐烦，所以定下规矩，四方豪商来见，他家里管事接待；朝廷官员来见，三品以上他才会拨冗小会片刻；至于寻常读书人，至少得有举人以上的功名，且名声不小的，老太爷才会看一眼。”

    谢了那好心的路人之后，汪孚林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乐开了花。张老太爷懒散不愿见客，对他来说反而省事了！奉承老人家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许老太爷方老夫人，再加上叶老太太，他都相处得不错，松明山那些耆老见了他都一口一个林哥，喜欢得不得了，但那首先得是讲道理的古道热肠人，张老太爷不见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找到张家大门，他对比刚刚路上经过的辽王府，暗想如今的张府也就比辽王府稍逊一筹而已。

    据说张居正的祖父还曾经是辽王府的护卫，后来被辽王灌醉而死，怪不得后来张居正竟然把辽王府整得那么惨，还抢了人家的王府给自己爹娘住！

    此时约摸是申时，瞧见张家门房从一个个访客手中接拜帖，爱理不理地敷衍了几句，汪孚林便瞅了个空挡上前，递上了汪道昆的名刺，以及自己的拜帖，另外就是汪道昆全权代办的礼物。果然，湖广巡抚的名刺在他之前那一路上几乎无往不利，可此时张家那门房拿在手中，也就多瞅两眼而已。

    “既然是汪部院的侄儿，我就和你说实话吧。老太爷这几天身上不太爽快，没法见客，二老爷闲云野鹤似的人，这会儿并不在家，三老爷一向不管这些。倒是老夫人这几天精神好，倒是想找几个少年郎说话，若是小官人愿意，我就代你通报一声。”

    汪孚林倒没想到那门房一面对那名刺并不在意，一面却还特意问自己是否要拜会一下张居正的母亲赵老夫人。可人家都提了，他总不能说我只是来应付一下的，唯有点头答应。按他想来，就算赵老夫人真的喜欢少年，那也应该限于孙儿孙女，他这个外男未必有兴趣见。可谁曾想不消一会儿，那进去通报的门房就回转了来，笑容可掬地对他说：“小官人好运气，老夫人正有闲，你随我来吧！”

    对于这所谓的好运气，汪孚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唯有硬着头皮入内。进了大门，门房就把他交给了一个管事。而那管事倒是客客气气，带他入内的时候稍微解说了一下家中人口。原来，张居正乃是家中长子，二弟居易，三弟居敬，在科场上都继承了张老太公那屡试不第的光环，所以都没入仕。至于张居正的妻儿，如今都跟随在任上，这留在江陵城的张家一大家子，没一个当官的。

    汪孚林听在耳中，记在心中。等到了一道垂花门，应该是分隔内外之地，自有一个年纪在四十许的仆妇等在那里。之前那管事将他交给了那仆妇，立刻就垂手退下了。一进这道门，入眼便都是丫头仆妇，他这个男人走在其中分外惹眼，不时能听到吃吃的笑声。对于这种被围观的经历，他忍不住想到了当初在斗山街许家被那些八卦闺秀团围观的经历，可那是他在徽州挺有名气的关系，和此刻的情景却大不相同。

    看来，张家的规矩比较散漫，一会儿可以放松点。

    “老太太，汪公子来了。”

    门边上的一声通报之后，那引路的仆妇就笑着打起帘子请他入内。汪孚林一跨进门，就只见正中央的罗汉床上，一个年纪约摸在六七十的老妇正坐在那儿，眯着眼睛自己剥桔子。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笑道：“很少有大郎的同年子侄来访，我又听人说，你不过十五六，竟然从徽州出这样的远门，真不容易。来，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汪孚林知道这便是赵老夫人，可听到后半截话还有些犹疑。等一个丫头抿嘴一笑上来请，他木知木觉地上前，这才发现所谓地坐过来，竟然指的是坐在赵老夫人身边！这样毫无距离感的待客方式，他还是第一次经历，此时此刻顿时觉得极其不自在，偏偏赵老夫人还把剥好的橘子瓣硬是塞进他手里，让他尝一尝，他实在没法拒绝，只好讪笑一声，尝了几瓣，却发现甜如蜜，水分充足，口感很好。

    “年纪大了，就喜欢吃甜的。”赵老夫人一面说一面打量汪孚林，随即问道，“你进学了没有？”

    汪孚林想了想，还是决定中规中矩地答道：“回禀老夫人，学生去年进的学。”

    “那可真有出息。想当初我家大郎五岁读书，十二岁进学，十三岁本来是能考中举人的，但那时候湖广巡抚顾部院觉得，大郎太过年少中举不好，所以要压一压，这才让他三年后方才中举。”赵老夫人说到张居正的时候，满脸光彩照人，“后来他十七岁就中了进士，现如今入了阁，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张家竟然能出大郎这样的天才。”

    张居正确实天才，入阁的时候才四十多岁，这放在整个明朝似乎都是很稀罕的。

    汪孚林在心里这么想，嘴上少不得又奉承了赵老夫人几句。这本来都是很普通的话，可不知道赵老夫人是平日少见外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竟是极其高兴，拉了他的手问家中情况，问兄弟姊妹，闲拉家常许久，这才笑眯眯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江陵吧？不如多住几天。大郎自从做官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里来，如今屋子扩建了许多，空屋子有的是。”

    着实想不通这一见如故究竟怎么回事，汪孚林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夫人好意，学生心领了。只不过学生此行乃是到汉阳府接了阔别多年的父亲和母亲回家，而后因为有些事情耽搁了，复又到襄阳拜见伯父，因伯父之命到江陵来拜见老太爷和老夫人，若是停留时间太长，恐怕家中父母牵挂。”

    赵老夫人闻言一愣，连忙细细追问汪孚林缘何与父母阔别多年。得知汪道蕴在汉口贩盐，吴氏此前过去侍疾，她不由得唏嘘不已，言谈中并未露出对商人的任何轻视，反而感慨道：“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都不容易。既如此，那便在家中用了晚饭，住一晚上再走。横竖你到外头住客栈不是住吗？别看大郎还有两个兄弟，但孙子们平时都要上学，也没人陪我说说话。”

    被一个老人家这样请求，汪孚林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他陪着这么一位年纪足可当自己祖母的老人谈天说地，到了晚饭时分，便有人过来对赵老夫人报说，少爷们全都刚刚下学，晚上功课重，等完成之后再过来请安，晚饭就不过来了。听到这话，赵老夫人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晚饭之后，赵老夫人竟是又带汪孚林去探望了一下张老太爷，等出来之后，她才满怀感伤地说：“老太爷是府学生员，整整考了二十年，直到大郎中举点了翰林，三年秩满后，他才丢了考篮不再考了。二郎三郎资质有限，他便押着孙子们苦读，说是总不能传出去说，张家只有大郎以及他的儿子们才能在科场上有成。可我看看那些都熬瘦的孩子们，实在是又心疼，又骄傲。张家如今是鼎盛，可将来如何，还得靠孩子们。”

    听到这里，汪孚林只能宽慰道：“老太爷如此苦心，各位张公子将来定会金榜题名，到时候一定会加倍孝顺您。”

    可惜张家后来是出了个金榜题名的状元，可也抵不过敌人的清算。

    “我只要他们好好的，是否能考什么功名却不在乎。”赵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着汪孚林说，“你和你那伯父真像。上次他来江陵见老太爷和我，也是口口声声这么安慰我。他文章好，学问好，还不吝指点家里的孩子们，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这次我听到他侄儿来了，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果然不愧是一家人。汪公子，回去好好读书，日后给我家大郎做个臂膀！”

    怪不得汪道昆撺掇他来，原来是笃定张家肯定有人见他。汪孚林心中如此想，面对赵老夫人那期许的目光，他不由觉得心情特别复杂。

    张居正的臂膀不是那么好当的，用你的时候倒对你不错，不用你的时候便立刻弃若敝屣……而且，他又怎么可能对这位老夫人说，您将享尽旁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然后又经历人生最恐怖的惨事？

    PS：张居正母赵氏曾经享受过包括太后礼遇百官迎奉等荣华富贵，可又曾亲历过张居正死后张家惨状，很多明人如沈德符等都曾感慨过老夫人的悲惨，说是祸不及家人，古往今来，从不可能(未完待续。)


------------

第三六五章 回家

﻿    哪怕张居正如今只是次辅而不是首辅，但能够被江陵张家留宿一夜，这是什么样的待遇，汪孚林还是能够预估到的。更何况，赵老夫人得知他要走水路，直接派了管事去码头替他定好了船只，汪孚林不得不觉着自己很有老人缘。人家既然对自己如此热络，他自然也掏出真心相待，除了几个从叶老太太那听到的养生小妙招，他也尽量陪赵老夫人多说话。至于张家那几位和他年纪差不多大，却尚未进学的少爷早上请安时的异样眼神，他也只当完全没瞧见。

    临走之际，赵老夫人还要送他程仪，他赶紧死活拒绝了，但拒绝的借口却很巧妙：“老夫人若要送程仪，还不如可怜我将在江上漂泊许久，送我两盒家常点心饭菜，比金银这些东西还要更雪中送炭些。”

    汪孚林不过是开个玩笑，赵老夫人却极其高兴，立刻让厨房又忙活了一阵，等到下午汪孚林出发的时候，足足带了两个硕大的食盒。等亲自送人到了二门，眼见得人长揖拜别转身离去，直到那人影已经看不见了，她方才怅然若失地回了书房。一旁亲信的仆妇便凑趣似的说道：“若不是知道咱家没有合适小姐，还以为老夫人要招他做女婿。”

    “胡说！”一直很和蔼的赵老夫人遽然色变，竟是疾言厉色呵斥了一声，见那仆妇吓得慌忙跪地请罪，她也不理会此人，径直摔帘子进了里间。在罗汉床上坐定，她摩挲着右手的佛珠，心里想起了自己之前去号称荆南第一寺的承天寺中上香之后，求到的那根签。承天寺中的灵签据说一直都很灵，而这次那上头的签语经人批解，也全都是很好的意思，但到最后却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道是张家十余年内会有一道沟坎，若要一跃而过，就需得收敛态度，善待同僚，提携后辈！

    那次她回来之后虽对丈夫张文明提起，可张文明对这种僧道神神鬼鬼的一套却嗤之以鼻，次子和三子也全都不信，她也只好自己记在心里。这回借着丈夫身子不好，她第一次亲自待客，接待了汪孚林这个晚辈，心里也觉着这样见外客很有意思。只不过，那仆妇之前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她有些嗟叹。

    她也是，三个儿媳妇也是，全都是儿子生得多，女儿生得少，就算看到有才俊之士，家里没有女儿能许出去有什么用？

    由江陵上船扬帆出行，正是顺风顺水，虽说比不上李白诗上那般，从蜀中的白帝到江陵只需一日，但汪孚林从江陵抵达汉口也只用了区区一天半。他丝毫没有惊动人的打算，任由船家补给之后再次出发，不过短短六日，便抵达了芜湖，继而转官道回徽州。等遥遥看见歙县城那座熟悉的小北门时，他掐指一算，发现自己这一趟离家，又是恍然过去了一个多月。

    进城门时，虽说他算得上是风尘仆仆，可城门守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当即笑着打招呼道：“汪小官人可回来了，您家中老员外和老安人都回来大半个月了，道是您在汉口镇被事情缠住不能脱身。”

    是啊是啊，乱七八糟的事还真不少！

    汪孚林不想解释，只是冲人笑了笑道了声辛苦，随即就赶紧策马往县后街的家里赶。到了门前下马，他就只见大门敞开着，一个熟悉的门房像模像样站在门口，一见到他时先是一愣，随即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里头冲。汪孚林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里头赫然传来了此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小官人回来啦！小官人回来啦！”

    汪孚林刚进了大门，里头就一溜烟跑出来一大堆人。最前头的金宝和秋枫自不必说，汪二娘和汪小妹也提着裙子跑得飞快，半点没有千金淑女的派头。他正嘀咕，自己就出去一个多月而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下一刻，他就看到了几个自己完全没料到的人！竟是苏夫人陪着母亲吴氏！这两人性格完全不搭，什么时候混一块的？等到看见和老爹汪道蕴一起出来的，竟然是叶明月小北和许薇，他就更加惊愕莫名了。

    怎么像是都知道他今天回来似的，约好了一块在这等？

    “爹，您回来了。”

    “哥，有没有给我和二姐带礼物！”

    “小妹，哥是去接爹娘的，又不是去玩……不过哥，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玩的故事？”

    “小官人，谢大宗师命人送了一部新书来，是给小官人和宝哥的，总共三十八卷的阳明先生全集，说是明年打算印个几千套，这初印的书先送给咱们家了。”

    面对这此起彼伏的声音，汪孚林又是高兴又是头疼，她先拍了拍要礼物的汪小妹脑袋，对腼腆的金宝点了点头，对要听故事的汪二娘晃了晃手指，最后对于说话很有重点的秋枫传达的消息，他却觉得又惊讶，又感慨。谢廷杰果然不愧是王阳明再传弟子的弟子，刻印王阳明全集的这事情一做，也不知道多少心学弟子要感恩戴德。不过，这位谢大宗师还真是挺照顾他，这套书第一时间送给他父子，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

    不过这会儿他也就是稍稍思量一下这个消息，应付了小的，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人要面对！虽说不太习惯家里突然多出来汪道蕴和吴氏这对父母双亲，但人是他亲自去汉口镇接回来的，此刻说不得要恭敬一些。可是，他正在不太确定是不是要行礼跪一跪，却不防吴氏赶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真是的，别人惹出来的麻烦，为什么还要你收拾善后？而且，别人都说你早就出发了，怎会比别人还晚十天八天回来，我们都要急死了。”

    汪孚林正愣神，却见苏夫人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因笑道：“有人在你前头从汉口镇回来了，据说是回乡避风头的，那码头上一场械斗，多亏你，徽帮和洞庭商帮方才和解，没有捅出更大的篓子。为此，有人说你行事太软，也有人说你功德无量，你这名声大了何止一倍？”

    他倒忘了自己追着汪道昆去了一趟襄阳，而后又去了一趟江陵，路上一来一去多耽搁了不少日子！

    面对险些就要垂泪的吴氏，汪孚林连忙解释道：“本来是解决了事情准备立刻回来的，可因为伯父南明先生去了襄阳，我临时想到有事要和他商量，只能弃船走陆路追了过去，在襄阳见到了伯父。伯父却又让我去一趟江陵拜见张阁老家中二老，然后从江陵坐船回来，我哪能不照办？结果在江陵停留了一天一夜，这才启程回来，没来得及让人给爹娘你们捎信。”

    汪道蕴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不会如吴氏这样情绪外露，听了这话便矜持地点头道：“我就知道，你少年老成，定然不会冒冒失失。”

    是啊是啊，有您这个爹，我要是再冒失，这家里怎么办？

    汪孚林心里暗自吐槽，随即就看到吴氏狠狠剜了丈夫一眼。他装作没看见这对老夫老妻之间的互动，少不得先见过苏夫人，而后又是后头那三位。唯有小北压低了声音道：“你去见张阁老的父母双亲，人家就没留下你当孙女婿？”

    “我倒是想。”汪孚林见许薇耳朵竖起老高，叶明月则正拿手指戳小北，他方才笑吟吟地说，“可惜啊，人家没合适的孙女。”

    “呸……”这次却是小北和许薇同时啐了一口。当然，不能让长辈们听到，她们全都只能轻轻的，而后仿佛有了共同的小秘密似的，彼此眨了眨眼睛。

    而通过这样的互动，汪孚林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么看来，汪道蕴总算还有靠谱的时候，没有一嘴对小北挑明那什么早就退了的亲事。可他正这么想着，接下来要进里头明厅的时候，他却冷不丁听到一旁飘来了叶明月的声音。

    “有件事告诉你一声，你爹娘回来之后，去县衙官廨拜会过。后来我娘来过你家好几次，似乎你爹娘有什么事找她说，每次都是一留好久。”

    汪孚林听到这话大吃一惊，觑着前头苏夫人有汪道蕴和吴氏陪着，赶紧又落后两步，却发现小北和许薇竟也跟着叶明月一块停了下来等自己。有她们在，他又不好问那位聪明过头的叶大小姐，究竟是否知道苏夫人和自己的父母谈了什么，只能没话找话说道：“小胖子怎么没来？”

    “明兆前几天装病被揭穿，如今被爹娘禁足在家里，柯先生和方先生布置了一大堆功课，他只怕这个月都别想出门。”小北倒是有些同情可怜的叶小胖，但紧跟着就幸灾乐祸地对汪孚林说，“二位先生说，你这丢下的课业也得补上，省得明年科考的时候进不了一等，那时候别说廪生要丢了，乡试也去不了！”

    “好好好，我补上课业还不行吗？礼尚往来，回头我请夫人给你找个据说最会教徒弟的琴师。”汪孚林没好气地回讽了一句，见许薇在旁边偷笑不已，他就连忙开口问道，“九小姐怎会今天也一块来的？你家祖父祖母还好吗？”

    “都好，就是念叨你老是往外跑，又不常常去看他们。”见汪孚林有些尴尬，许薇便眼珠子一转道，“孚林哥哥，我那天和衣香社的几个人闹翻了，现在我和明月姐姐小北姐姐没地方可去，回头我们再加上你家大姐还有二娘小妹，另外组个社怎么样？你能不能给起个好名字？”

    汪孚林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随即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八卦社这个名字挺好的。”

    这名字最贴切不过了，这些女孩子要是都聚在一块，岂不就是一个八卦闺秀团？

    #################################################################################(未完待续。)


------------

第三六六章 将计就计叶大炮

﻿    汪道蕴和吴氏夫妻回来之后，已经回家乡松明山去看过。吴氏还好，只是离家一年多，汪道蕴却已经背井离乡快五年了。眼见得旧居正在大兴土木进行改建，吴氏是欣喜于儿子的出息，汪道蕴却是隐隐之中觉得有些失落。虽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可自己手中倾颓的家业却在儿子手中重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没面子。

    而现如今住的县后街的这座宅子，他和妻子带着龙妈妈和小菊以及众多行李一搬进去后，就得知两个女儿住在最后一进，也就是内院的东西厢房，汪孚林和金宝住在穿堂的左右室，正房却一直空着。对于这样守礼的儿子，他无论如何都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来。

    由于今天家里正好人多，明厅屏风后头，吴氏带着汪二娘和汪小妹款待苏夫人叶明月小北和许薇。明厅前头，汪道蕴则是和汪孚林以及金宝秋枫同席。难得一家人这么齐全团聚吃饭，汪道蕴有心摆出父亲的架子训诫几句，可每每在汪孚林的注视之下，到了嘴边的话不由自主就换了词。

    比如本想教导他好好读书的，说出口却变成：“你还年少，功名之路还长，读书不要操之过急。”

    本想让他少分心在商场上，可语到临头却变成：“我徽州儒贾不分家，你只按照自己喜欢的去做就行了。”

    几次三番下来，汪孚林不由觉得，自己这位老爹除了做事有时候不太靠谱，这说出来的话像模像样，还行啊！尤其是看到汪道蕴对于本来只是远房族亲的金宝嘘寒问暖，赫然一副慈和老祖父的样子，就连对秋枫也很亲切，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暗想至少不用担心接回来父母却闹家庭纠纷。等到这其乐融融的一顿饭终于吃完，汪孚林想起刚刚分了一大半的礼物，等饭桌碗筷收拾下去之后，就开口说出了下午的安排。

    第一，当然是去见一见叶大炮。第二，他会去一趟斗山街许家，然后去探望一下大姐汪元莞。

    汪道蕴从前做梦都没想到，自家会和县尊成为门对门的邻居，而且这走动的频繁程度简直和亲戚别无二致。至于斗山街那位许老太爷，他从前也就是长女婚事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可现如今人家的孙小姐跑到自家做客串门，还笑吟吟地叫他汪叔叔。因此，对于汪孚林要去这两处回拜，他自然半点意见都没有，反而一再提醒礼物要带好，礼数要周全，险些就没说自己也要一块去。

    在汪孚林看来，去县衙知县官廨那是常来常往，根本和做客或者拜会两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正因为如此，就连许薇也被苏夫人母女三人给一块捎带了过去，只不过女眷们说女眷们的话，他自己去找叶大炮说正事而已。熟门熟路到了书房，书童殷勤地推开了门，他就发现除了叶县尊，还有两个熟人在，却是刑房吴司吏和户房司吏刘会。见两个三班六房头面人物赶紧见礼不迭，他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对叶钧耀拱了拱手。

    不等吴司吏和刘会知机地告退走人，汪孚林便开口说道：“先和你们两个打个招呼，回头有事情也需要你们两个搭把手。”

    叶钧耀本来正急着从汪孚林问汪道昆究竟能不能指点一下自己将来的路怎么走，听到汪孚林这么说，顿时有些意外。眼见得吴司吏和刘会连声答应出了屋子，他就急不可耐地问道：“孚林，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卖关子这种事，汪孚林自然不会在叶大炮面前做。他很爽快地把汪孚林关于按察佥事、监察御史、六部主事这三条路摆在了叶钧耀面前，而后一一分析利弊，见叶大炮那一张脸表情变幻不定，他就开口说道：“御史就是朝中大佬手中的刀枪，人家指哪你打哪，除非是在外巡按。可刚直如雷稽古，也需要元辅高阁老这样的靠山。而六部主事，是在六部最低一级的官员，县尊不论如何都是曾经主理一方的人，是否能受得住闲气？”

    叶大炮顿时郁闷了，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做小伏低这种事，我好像已经不大习惯……”

    汪孚林不由得笑了：“所以，按察佥事，也就是南直隶的分巡道一职，理应是县尊任满之后最好的选择。但这是连升三级，就凭县尊之前的那些功劳政绩，恐怕还远远不够。南明先生指了一条路，他曾经在湖广保奏了一位捕获巨盗的县令，虽说不少御史都揪着说其中有些细节存疑，这位县令不该骤然升迁过速，但最终朝中的答复却是，可授予分巡一道的按察佥事。而因为分巡道暂时没有出缺，让他暂代县事，一等有缺立刻填补。”

    幸亏自己在歙县当县令之后得了汪孚林这个智囊，否则哪会有汪道昆这个级别的高官替自己剖析，这可少走了很多弯路！

    叶钧耀顿时喜形于色，可紧跟着，他一下子想到了近来另外一件事，兴高采烈登时变成了愁眉苦脸。他看着汪孚林，叹了一口气说：“孚林，你才大老远刚从湖广回来，我原本该让你歇一歇的，只不过，最近某些风声有点诡异。”

    “风声？什么风声？”

    汪孚林顿时诧异了。之前回家的时候，正好一大帮子人都在，其中还有叶明月这样聪明到让人抓狂的大小姐，有小北这样动辄爬窗户到屏风后头偷听的另类千金，可叶明月也只暗示了一下老爹好像跑知县官廨有些勤，其他的都没说，怎么听叶大炮这口气仿佛是遇到了麻烦？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不是跟着你的义店倒腾预备仓里那点粮食，于是低买高卖，从无到有把粮仓给填满了一大半，现在总共存了七千石粮食吗？不知怎的，有人放出风声说我利用公费银子与民争利，攒了三五千黑心钱，全都挖坑藏在县衙里。这消息就是你回来之前大约十来天开始流传的，我特意吩咐要瞒着夫人，明月和小北毕竟也就是在许家这样的富贵人家走动，所以也不知情。”

    汪孚林顿时眉头大皱。他当然不会认为有人放出这种消息，那是为了帮助叶大炮刷名声。事实上预备仓这档子事，他是准备在叶大炮升迁的时候作为杀手锏的。现在被人用这种贪贿流言的方式传出去，实在是浪费了大好的政绩。而且，幕后那人这是究竟想要干什么？

    “孚林，孚林？”

    叶钧耀连叫了两声，见汪孚林终于回过神来，他就干笑道：“算了，想不通就别想，我之前也整整想了好几天，就是想不明白。要说我到任以来，虽说也曾经得罪过不少人，可要说汪尚宁之辈早就被我给整怕了，舒邦儒更是窝在绩溪，连赋税都收不齐全，新知府上任之后还把他给训了一顿，成不了气候。至于出了徽州府，谁还知道我叶钧耀是谁，不至于有人这么煞费苦心来对付我。”

    对于叶钧耀的自我定位，汪孚林表示很赞同。可他正是因为放眼徽州一府六县，怎么都不觉得有谁会用这种方式来给叶大炮添堵，此刻不由得心中一动。倒不是说他想通了这背后是谁在捣鬼，而是想到了这流言可能会引来的另外一种效果。

    “县尊，你可查过流言是从哪来的？这些天有没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从外乡回徽州的人，是否有提到在徽州外头的地方也听到过？”

    “查过，吴司吏和赵班头倒没少费劲，可没什么线索。毕竟眼下传言此事的人少，万一弄巧成拙，人人都这么说就麻烦了。至于你说的最后一条，我倒是没注意。”汪孚林这一连三个问题，叶钧耀能够回答的只有前两个，但他须臾就恍然大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莫非你真觉得这些留言不是从徽州一府六县而起，而是打从外头传进来的？不至于吧，我又不是什么名头很大的名士又或者能吏！”

    “但这一条不可不防。”汪孚林先是提醒了一句，随即便低声说道，“其实我刚刚想的是，若是真的外头有这样的流言，那些利令智昏的江洋大盗，会不会因为心怀觊觎而跑到歙县来？”

    “这个……不大可能吧？”叶大炮不太确定地说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立刻一拍巴掌道，“不过这一条是不是可资利用？不如这样，如果真的是徽州以外有人这么传言，咱们就索性将计就计，万一因此有贪婪之辈到歙县踩点，这不是现成的诱敌深入一网打尽？如果上头那些衙门因此存疑，又或者其他什么官员因此盯上了我，我也很欢迎他们过来好好查一查预备仓，给我一个公道嘛！”

    这是叶大炮吗？长进太多了！

    汪孚林思来想去，虽觉得这有点急功近利，可他对于汪道昆指的这条明路本来就有点心里犯嘀咕，再说那时候自己的第一想法也是钓鱼执法，此刻不得不承认叶大炮顺着流言的方向想到了这个，倒也不失为可用之计。进一步商量了一下之后，他就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我正好想打听一下扬州盐业那边的状况，打算派几个人去淮扬，这样就不用特意吩咐人去做这件事。干脆回头找吴司吏刘司吏赵班头他们一块商量一下，看看这件事该怎么安排。”(未完待续。)


------------

第三六七章 何为良配

﻿    叶大炮这个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决定了的事便会放手大胆去做。此刻既然决定了，他就笑眯眯地撂下了一句话：“总而言之，这事就交给孚林你了。”

    这大刀阔斧放权的光景，怎么那么像鄞县那位懒散陈县尊呢？叶大炮不会学坏了吧？

    如此嘀咕的时候，汪孚林压根没想到，他今年一次次往外跑，家里的事情，生意上的事情，还不一样是撒手掌柜当得乐呵，把人家压榨得叫苦连天。

    叶钧耀当然知道自己把这事推给汪孚林实在有些不大地道，当下还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县学教谕冯师爷的《杜骗新书》已经写到了第四卷，每卷我都要替他写序言，顺带在士绅中间好好宣传。而且，冯师爷代表紫阳书院请本县去给学生上几堂课，这文治上头的事你是知道的，要做的准备太多了。”说到这里，他才猛地想起，汪孚林也是县学生，顿时打了个哈哈，“你有空也来听听。”

    别说叶大炮，汪孚林也是这时候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廪生好像从来没到歙县学宫上过一天课，顿时有些汗颜。他只能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至于叶钧耀交托的这么一件大事，他离开知县官廨时，就吩咐人给吴司吏和刘会捎了个信，让他们晚间到自己家谈。

    紧跟着，他当然得出发去府城的斗山街许家。早就等着他的许薇少不得也在这时候同路回去，两人一个坐轿，一个骑马，虽说不能说什么话，可轿子里的许家九小姐照样高高兴兴。

    可这样的高兴，仅仅持续到汪孚林见过许老太爷和方老夫人，又说有话要单独请教许老太爷，这爷俩去了后花园说话。见许薇气馁地在身边坐下，托着腮帮子不说话，方老夫人想起当年自己也曾有过少女怀春，把下人都遣退之后，就低声开解道：“许家和汪家也算门当户对，更何况孚林是秀才，脑袋又好使，人又有担当，本是良配。可你自己也该感觉到了，他只是把你当成妹妹一般看待。”

    尽管上次祖母也告诫过，可许薇没防备此次她突然把话说得那么透彻，顿时紧紧咬住了嘴唇。可方老夫人仿佛是为了绝她念头似的，又雪上加霜似的说：“而且，我和你祖父不能越俎代庖决定你的事，毕竟是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父母在，祖父母却非要管的。若是别人，我们说，你爹也应该会听。若是孚林，只怕他一定会死硬不松口。归根结底，若是孚林心里十分有意，一定要娶你，我和你祖父当然会竭尽全力，可你自己说，他有过那意思吗？”

    “没有……”许薇喃喃吐出这两个字，一下子伏在方老夫人膝头上哭了起来。

    “傻丫头，你总共和他才见过多少次？说到底，不过是最初衣香社那些小姐们每每拿他当成话题，这才动心留念而已，算不得什么倾慕。”方老夫人摩挲着孙女犹如缎子一般乌黑柔顺的长发，悠悠说道，“想当初，我嫁给你祖父之前，也曾经被一位表兄的光彩给迷花了眼睛。他少年博学，立誓功名不立，无以家为，十六岁中了举人，二十岁中了进士，这才娶妻。那时候一嫁一娶，排场天大，我只觉得他的妻子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结果……”

    许薇还是第一次知道，祖母竟然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时候，不禁泪眼婆娑抬起头来。只见方老夫人眼神迷离，仿佛想到了很久远的往事。

    “可他后来遇到严嵩掌权，贪官污吏横行，纵使再能干，却挡不住大势。他又太过喜欢表现自己，结果被人陷害，重杖致死，妻儿也因此流放烟瘴之地。等回来时，人已经憔悴苍老得不成样子。那时候他得到了追封，他的妻子在外表现得深明大义，无怨无悔，可她临终前我见过她一次，她却终于吐露心头真言，却是满腔怨愤。”

    方老夫人没有注意到许薇已经被自己说得吸引住了，自己也沉浸了进去：“却原来我那表兄才华卓著，为人却固执迂腐，对妻子也是不知体贴。之前妻子私底下劝解过他很多次，纵使不能和光同尘，或者说同流合污，大可挂冠而去，等世道清明再出来做官，可我那表兄却始终固执己见，散尽家财交的朋友却陷害了他，以至于他后来死了之后，妻儿在云南备受饥寒之苦。到后来平反昭雪的时候，他三个儿子只活下来一个。”

    说到这里，方老夫人竟是眼眶湿润，紧紧握住了许薇的手：“我只是女人，固然懂得义之所至，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我是个自私的人，国破族亡这种时候没有选择，可奸臣当道的年头，我宁可没有一个舍生取义青史留名的丈夫，也要儿孙能够周全！”

    “祖母……”许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老夫人，只能仿佛自己安慰自己似的，低声说道，“孚林哥哥不是那样的迂腐人。”

    “是啊，他不是。”方老夫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继而温和地笑道，“做官不能没有才学，可更不能没有手段。想当初我就是听说了他在秀才功名岌岌可危，后来家里又被派了粮长的时候那样机敏练达，这才注意到他的，和你们那衣香社倒是差不多。可是，你还了解汪孚林多少呢？他还有什么喜好？他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平生的志向又是什么？”

    见许薇终于为之哑口无言，方老夫人方才悠悠说道：“女人都希望夫婿出类拔萃，可有道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也不知道多少女人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不过是面上光鲜罢了。小薇，你这娇憨脾气，在家当千金小姐时无所谓，可日后侍奉公婆，被人挑错可就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从明天开始，有些东西你得学一学了，至于你爹那儿，我会最后再问他一次，若是不能，你也好，我和你祖父也好，全都会打消从前那念头，你明白了吗？”

    意识到祖母竟然到这份上还给自己留了最后一丝希望，却也告诉自己这一丝希望一旦没了，那自己就得死心，许薇不禁咬紧牙关，重重点了点头。

    纵使日后如同祖母一样，把这段经历当成往事追忆也好！

    汪孚林并不知道，方老夫人竟然和许薇说道了这些。此时此刻，他正在后花园的草亭内，向许老太爷询问松明山汪氏那位执掌扬州盐业的叔父汪道旻，以及其他几支移居到了扬州的汪氏族人。许老太爷当年去淮扬时，曾经颇受汪道昆祖父，也就是汪孚林的曾伯祖父汪玄仪照顾，自然不吝一一解说。说到汪氏以及西溪南吴氏曾经在两淮盐业中的地位，他百感交集地说：“当年扬州谈及徽籍盐商，必说汪吴，如今却都只谈程许了。”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不外如是！

    许老太爷只是瞬息之间闪过了这个念头，随即便笑吟吟地说道：“汪道旻此人，刚愎自用，少有威信，而且你们汪氏几支都对他不服，故而在两淮盐业的份额日渐减少。若你有取而代之之心，正当其时也！”

    汪孚林嘴里没做声，心里想的却是，敢情不止汪道昆一个，就连许老太爷这样的局外人都知道淮扬那边汪家主持局面的人不行。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又对盐业一窍不通，倒没打算去取而代之，但对于一件事，他很重视。

    那就是家族话语权！

    如今刘会这个司吏位子已经做得稳稳当当，汪家也已经人手充足，刘洪氏不再需要帮厨这份收入，但为了维持两家亲厚，别说刘洪氏自己乐意继续过来帮忙，就是刘会也很希望妻子继续这份工作。因此，得了汪孚林的召唤，日落时分，他就拉着吴司吏一块过来了。

    和常常上汪家蹭饭的刘会不同，吴司吏这还是第一次，当然有些拘谨。更何况如今汪家除了从前那些他们耳熟能详的人口，还有汪道蕴这个脾气完全摸不清的当家老爷，他自然更存了几分小心。直到一顿根本没吃出滋味来的饭吃完，汪孚林叫了他们到明厅楼上去说话，他才松了一口大气，对汪道蕴告罪了一声便赶紧上楼。

    自从汪道蕴回来之后，汪孚林便发现这座两进半又或者说小三进的院子已经有些不够住了。这会儿坐下还能听到楼下明厅里的喧闹声，他就更有这种感觉。奈何县后街上的房子多，不像松明山那边的老宅可以轻易扩建翻修，他也只能暂时这么凑合一下。此刻请了吴司吏和刘会坐下来，他把之前和叶大炮商量的事情一说，就只见两个县衙三班六房里的头面人物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吴司吏先开的口。

    “如果小官人和县尊真有这样的想法，我倒是能帮上一点忙。我到了刑房之后，找空闲整理了一下南直隶各府县的海捕文书名录。那些影子图形虽说是没几个像的，但描述性语句倒是有几分准。我那时候想的是，万一有这样的江洋大盗流窜到歙县来，那么兴许能派上用场，没想到县尊和小官人竟然打算将计就计，那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刘会和吴司吏这个曾经当过自己属下，也当过自己上司的同僚向来交好，当下少不得帮腔道，“吴司吏整理的那些卷宗我也看过，很详尽！”

    对于汪孚林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惊喜：“有吴司吏这样的能人，倒是省力了。不瞒你们说，我此次从湖广回来，南明先生那边正好整理了一份东南群盗的名录给我，你们彼此参照着看看，先未雨绸缪！”

    PS：早上看到解禁消息才发现，敢情之前连盛唐风月都给封了，我还不够清水啊！这也太恐怖了，再求月票安慰，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六八章 煽风点火（求月票）

﻿    在襄阳城外被那一张惟妙惟肖的影子图形给逼了回来，邵芳虽说见机得快立刻就走，却没有和自己那两个随从一样转道南阳，而是同样去了江陵。当然，那是张居正的老家，他没有贸贸然进城，当然也更不可能撞见奉汪道昆之命去张家拜会的汪孚林。他直接在码头上船南下镇江，然后抵达了老家丹阳。因为找的是码头上最不怕死敢走夜路的老船家，所以他抵达丹阳家中时，比汪孚林足足要早半个月。

    就算如此快的脚程，却还是因为自从进了南直隶，他每逢大城码头，必定会停留一夜，还会授意已经用优厚待遇招揽到邵家的水手下船，打听一些消息的同时，又根据那些消息散布了一些流言，否则他还会早到一两日。

    如今回到丹阳自己的地头上，他就丝毫不用再担心雷稽古的海捕文书会有什么效用了。毕竟，他东南大侠的名声不是盖的，官府之中颇有自己人，更何况如今高拱还是首辅，地方官也不都是雷稽古这样不管不顾的愣头青。然而，之前和他分头走的那两个随从却至今都还不曾回来，这也让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此时此刻，拿着京师高府中他刻意交好的那位管家送来的信，他的眉头不知不觉拧成了一团。

    想当初他拿着复相这个诱饵去见徐阶，实则只是想见见徐阶这个人。毕竟，能够在严嵩一手遮天的朝中隐忍那么多年，最终将其一举推翻，这可以说是一段传奇了。然而，徐阶兴许是多年秉政实在累了，兴许是认为自己已经老了，也兴许是认为朝中有张居正在，对他这个山野闲人的话语完全不信，甚至连见面都显得漫不经心。相形之下，高拱的诚意以及气魄，却让他分外触动。所以如今，曾经风光的华亭徐氏早已没落，取而代之的是强力的高首辅。

    可就在不久之前，高拱刚刚做了一件让他没料到的事。高拱捅破了张居正收受徐阶儿子三千两银子厚礼的事，可当面捅破了之后，他不是将其公诸于众，打压张居正的名声人望，又或者将其顺势赶出内阁，而是私底下告诫了张居正一番，就把那个告密的松江人发还回乡，以诬告为名丢给地方官发落。

    这算什么？对政敌网开一面，那完全是愚不可及！高拱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听信别人的花言巧语了！

    “老爷，阿旺他们两个回来了！”

    听到这消息，邵芳顿时心头一振，连忙把人叫了进来。等到两个风尘仆仆的随从踏进屋子行礼，他立刻问道：“一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故？”

    “老爷，陆路不好走，河南那边不甚太平，我们又怕雷稽古乱发海捕文书，所以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回来。等到进了南直隶，路上还是不太平，常有小股蟊贼或是盗匪经过。”

    名叫阿旺的随从先开口，见邵芳没有打断自己，他就继续说道，“听说太湖巨盗格老大最近案子做得肆无忌惮，苏常两地的官府全都提高了赏格，足有千金，他的手下被清剿得很厉害。他这些年祸害了东南不少行商，连大户也被他绑架勒索了不少，得罪的人太多，没法立足。据说他带着手下十几个心腹打算出海去南洋，临走前做票大的。”

    邵芳如今可以说是黑白两道通吃。他之所以不肯低调，正是因为他当初为了高拱花出去大笔的银钱，当然希望有所回报。高拱为人刚强，当然不可能徇私为他牵线搭桥，所以他只能靠着这一层关系自己铺开。至于黑道上的那些江洋大盗，山匪强人，他凭着早年间行走结下的那点缘分，全都能说得上两句话。故而丹阳邵氏就仿佛是黑白两道的中转站，各式各样的消息都能汇总过来。

    “找个干净一点没有牵扯的人，给格老大透个信。”邵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要想做票大的，与其在苏常淮扬之地，还不如去徽州。这东南之地哪里的商人最有钱，当然是徽商！虽说他们大多扎堆似的呆在扬州，可总不能丢下家乡的根子。要说徽州有多少钱？区区一个歙县令跟着那帮子粮商倒腾粮食，都能在县衙里头埋下数万金，打算任满的时候带回乡，更何况那些徽商动辄几十万甚至百万身家？”

    阿旺和另一个随从彼此对视一眼，全都明白邵芳缘何要放这样的风声出去。之前在湖广那一趟，实在是太倒霉了，他们在江湖上走动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吃如此大的亏。雷稽古那种油盐不进的瘟神也就行了，可竟然会栽在一个半大少年手中，他们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老爷放心，我和阿才这就去办。”

    “嗯。另外，格老大那边知会的同时，也在其他各处放点风声出去。比如说人少却精干的五峰盗，那帮人讲兄弟义气，说不定比格老大那帮人顶用。”

    阿旺连声答应，正要告退，他突然想到在镇江时听说的另外一件事，忙又站住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要禀告老爷一声。新昌那位吕公子正好到了镇江府访友，听说先是布衣短打住在民间，和乡间老农厮混了一阵子，还是被人认出来，这才换了一身衣服走访各处亲友，如今又不见踪影了。”

    新昌吕公子……莫非是号称天下勇士的吕光午？

    作为丹阳坐地虎，邵芳对于这种过境的强龙向来非常重视，更何况新昌吕氏不比丹阳邵氏根基浅薄，吕氏兄弟在东南赫赫有名，吕光午自己若不是不想出仕，这时候说不定早就稳稳当当一个五品官到手了。这样一个人在隐居新昌多年之后，却突然又开始在外走动，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少不得吩咐道：“派人在丹阳各处吱一声，关注一下吕姓人士。我可不想临到吕光午出现在我面前，这才知道此人到了丹阳！”

    换言之，如果吕光午不来丹阳，那就随他的便，他犯不上去惹这位家世雄厚，自身又文武双全的人！

    不过数日，邵芳就得到了下头的禀报，格老大那边已经让人捎了消息过去，据说有人看到太湖那边有几条船上岸，说不定便是这位想要带着弟兄避居海外的巨盗已经出发，打算去做最后一票了。至于五峰盗那帮人，据说也动作了起来。不止这些，那些黑道上有些名头，尤其之前在南直隶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伙人，也有往徽州那边钻的，

    对此，他哂然一笑后，便吩咐经手其中的阿旺和阿才把首尾收拾干净，把那些涉事的人远远送到南边去。

    然而，他让人去打听的吕光午，却并没有在丹阳地面上出现，仿佛之前只是兴之所至在镇江溜达了一圈，如今已经走得远远的。即便如此，邵芳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让人吩咐各处歇家客栈依旧小心行事。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天女婿沈应魁从常州过来，却是带来了吕光午的消息。

    “你是说，吕光午竟然去见了你，还在你家里住了三天？”

    见邵芳满脸的愕然，沈应魁便笑道：“岳父不信？要说我自己都觉得，新昌吕公子竟识得我这个小小的府学生，实在是令人受宠若惊。吕公子说是闻听我文武双全，所以前来拜会，又一点都没有前辈架子，还拉着我比试剑术武艺，末了还指点了我不少，着实让我受益匪浅。得知我来见岳父，他原本打算同来，结果听说郊外一老农竟然能徒手抬起大车，就带着随从去亲眼验证了。”

    吕光午这是干什么？遍会天下英雄？

    邵芳着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到最后只能归结于吕光午有钱有闲又不想做官，所以吃饱了撑着游历天下。于是，听到沈应魁兴致勃勃说着如何与吕光午切磋，如何闲话天下英雄，又如何谈论经史文章，他到最后不得不提醒了几句。

    “应奎，吕光午说是不肯出仕，当年甚至无视胡宗宪的推荐，可说到底是因为那时候当权的是严嵩，是谁都得低头，他不愿低头就只能这样。而后来徐阶当权，他又和胡宗宪有关系，自然更不会得用，所以干脆一味破罐子破摔了。”

    “但你不同。”他用这样四个字做结，却是满怀期许地说，“你是府学生，而且在常州府官面上也算是趟得开，只要能考中举人，不论进士是否能考得上，我都保你前程似锦！”

    沈应魁顿时苦笑。他知道自己这位岳父功利心重，说得好听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说得不好听就是自视太高。他也知道邵芳是为自己好，只能赔笑听着，到最后实在是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便顾左右而言他道：“对了，常州府苏推官对我说，新任应天巡抚张佳胤刚上任，打算整顿南直隶的风气。连日以来，常州府那边抓了不少小毛贼，苏推官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大盗他抓不住，也只能用这些小贼对付一下张巡抚的怒火了。”

    “张佳胤是首揆高阁老启用的，若非他老人家，张佳胤这辈子顶天就一个布政使。不但是他，南直隶巡按御史三个人里头也换了一个，那个蔡应阳上任没几个月，手底下已经倒了三个人，现如今又奔徽宁池太道那位分巡道去了。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子烫屁股，前两任下场都不怎么样。蔡应阳也是为了高阁老的肃贪方针下来的，这一年多来，每月各地查处的贪官污吏至少就有三四个，这才是大手笔！”

    邵芳犹如朝中大佬似的点评人物，却没注意到沈应魁满脸的不以为然。人在什么位置就干什么事，随心所欲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就行了，又不是朝廷官员，操那闲心干嘛？(未完待续。)


------------

第三六九章 气势汹汹

﻿    渔梁镇徽州米业行会的总仓中，几乎一直都满满当当囤积着粮食。但从动态来看，米价高的时候，这里会有络绎不绝的粮船开往杭州，甚至再从杭州运往苏州，而米价低的时候，又有大批粮船从反方向行驶过来，将这里填得满满当当。据说那些原本都只是小打小闹的坐商们，一进一出都获得了很高的收益，而在最近这些天里，还有另外一种传言同样很有市场。

    歙县令叶钧耀叶县尊，也在通过歙县预备仓搞这样一进一出的把戏，得益颇丰。原本空空如也的歙县预备仓在这位县尊上任将近两年之后，已经囤粮超过七千石，尽管这远远不到明初的衡量标准，但放在现如今，却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成就。须知湖广这样的产粮大省，去年碰到天灾之后，一样曾经闹过粮荒，归根结底，一来是地方官和粮商勾结倒卖粮食，二来就是仓库粮食不够。

    也正因为如此，根据各式各样有鼻子有眼的流言，歙县叶县尊自己豪富不说，而且掌管了一笔比寻常县衙公费更大的活络钱。一传十十传百，最初的几百两成了几千两，几千两又成了几万两，更有甚者说是歙县衙门埋着几万两黄金，全都是叶县尊抄徽商的家抄出来的。这样匪夷所思的离谱传闻大多是不少从外头回来的徽商传，本地人却大多嗤之以鼻。

    尽管之前一怒之下，拉着叶明月和许薇一块退出了衣香社，但小北对于汪孚林那个什么八卦社的名字嗤之以鼻——因此，在某几位当了和事老的千金说和之后，她偶尔还是会和叶明月一块去坐坐。她从来都不在乎那些异样的目光，因此所谓叶家庶女这个名头，愣是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困扰。可这会儿她和叶明月出了府城一座豪宅上车之后，却是又气又恼，最后忍不住用拳头敲车壁。

    “太夸张了，她们怎么能这么说爹爹，那些乱七八糟的分明是别有用心的传言！还几万两金子呢，为了贴补爹做官，祖母倒是拿出了两百两金子！”

    见小北这么气愤，叶明月没说话，心里却也忍不住寻思这奇怪的流言从何而起。新任徽州知府姚辉祖上任之初，和段朝宗一样，采用的是无为而治的方针，并没有过多插手下头事务，父亲对那位姚府尊也颇为恭敬，理应不是府衙那边故意放风给父亲抹黑。至于那些乡宦，自从汪尚宁折戟之后，大多就老实了，这一年多来也相安无事。至于县衙的属官属吏，基本上都被父亲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么，会是什么样的敌人和父亲过不去？

    她正想着，突然只觉得耳朵旁边传来了小北低声的嘟囔：“不会是汪孚林那家伙捣鬼吧？他回来也有一个月了，跟着柯先生和方先生读书倒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倒有功夫和三班六房的几个人神神鬼鬼的，每次来见爹也是关起门来密议，最近又没什么大事，用得着这样干，要不要我去偷听看看？”

    叶明月冷不丁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怎么就尽往父亲可能存在的敌人身上想了？就没想到，这事情说不定是汪孚林给父亲设计的！

    她忍不住亲昵地捏了捏小北的鼻子，继而容光焕发地说：“你这个机灵鬼，说不定被你一语中的了！”

    小北顿时瞪大了眼睛。被她说中？爹和汪孚林这得要是想什么，才会放出这种该死的要命流言来？

    当马车在官廨大门口一停，小北却不忙着进去，直接对车夫吩咐道：“去对门问问，汪孚林在不在家？如果在我和姐姐有事见他。”

    如果不在家，十有八九就在县衙里头！

    然而，这一次小北猜错了，汪孚林是不在家，但也不在县衙。她就算有心兴师问罪，可人都找不到，也只能拉了叶明月去向苏夫人套话。可别说她了，就连叶明月在母亲面前也素来占不到半点上风，一来二去，她们什么线索都没问出来不算，今天去衣香社被人东拉西扯问了一通那所谓几万两金子的公案，也被苏夫人给问了出来。

    见苏夫人眉头紧锁，叶明月忍不住低声问道：“娘，这传闻会不会太过头了？”

    “有道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哪怕没有如今的以讹传讹，之前老爷号称节省县廨公费，从而减征夏税丝绢两千两，就这一点，外头早就有所传闻为了。与其等到意想不到的时候，让这么一件事爆发，还不如自己控制一下这件事的爆发时间。更何况，孚林和老爷似乎别有打算。”

    说到这里，苏夫人见小北气鼓鼓的，叶明月则一脸的若有所思，她就笑道：“所以，你们问我，我却是真的一无所知。倒是有一条，你们近来少出门。”

    叶明月顿时悚然而惊：“娘，难道是某些穷凶极恶的匪徒被这种消息给吸引到徽州来了？”

    “也许。”苏夫人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说道，“总之，除却对面的汪家，其他地方都先不要去了，斗山街许家我也会让人送信。”

    对于如今这陡然之间沸沸扬扬的流言，要说最紧张的，那必定是刑房吴司吏。他根据自己整理出来海捕文书而总结的名册，打算根据之前那乱七八糟的流言，有针对性地根据某些盗匪给流言改头换面，可这工作才开始进行，流言就反方向从外头入侵徽州府了，这是什么状况？汪孚林回来不过一个月时间，这星星之火就成了燎原之势！他甚至怀疑，回头若是把事情弄砸，自己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司吏之位就要丢了！

    此时此刻，坐在汪孚林对面的他着实如坐针毡，见刘会和赵五爷一搭一档，说着最近那些客栈歇家比往日多了一倍人的投宿情况，他最终低声说道：“要不，让县尊辟谣？”

    “到这个份上，辟谣已经没用了。”汪孚林也没想到自己借着流言布置的机会，别人在这些消息上添油加醋了一万倍，近日来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之中的三教九流太多太多了！他盯着吴司吏看了片刻，最后低声问道，“那些身份存疑的人士当中，能够摸到来历的有多少？”

    “他们说的都是道上黑话，我已经和赵班头胡捕头，把刑房以及快班壮班那些懂这些的都派出去了，如今大约猜出来历的还不到五个人。”说这话的时候，吴司吏那心虚就别提了。他用求救的目光扫了一眼刘会，这才赶紧拿出了一个消息作为补救，“但这其中，刑房有个书办从话里话外听出，太湖巨盗格老大恐怕也来了。这家伙据说是倭寇余孽，官府抓了多年却一直都没有下落，手底下有上百人，在如今这承平年间，算得上是一股巨寇了。因为在东南呆不下去，这家伙准备做一票就出海去南洋。”

    汪孚林听着眼皮子直跳，心中万分纠结。他本来打算一步一步地布置谋划，接下来就是从杭州那边把谢荣给调了过来，甚至还打算让顾子敬找借口过来，再加上二三十个镖师，由戚家军老卒训练出来的后辈镖师四十人，可现在看来一切比自己的设想发展更快，显然之前的流言就是冲着叶大炮来的，有人挖坑给他跳！

    指望那什么新安卫是想都别想了，当初倭寇都打到徽州城下了，这批根本没训练过的卫所军队几乎是一触即溃，更不要说如今倭寇都没了的太平年节。事到如今惹出这么大场面，没条件也要上，硬着头皮也要上，只希望能够在最快的时间里拿下有足够分量的一拨盗匪，从而杀鸡儆猴！

    “赵五哥，你负责和快班胡捕头接洽，维持街头治安，就露出对这种状况非常警惕的样子，不要让人看出破绽来。”

    吩咐了赵五爷，汪孚林便又对吴司吏说：“吴司吏你也是，把刑房所有海捕文书和旧档再缜密分析一遍，能分辨出越多人的身份越好。”

    等到把赵五爷和吴司吏全都打发走，刘会家那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他两个人，外头还有刘洪氏看着，汪孚林才压低了声音说：“你把户房所有账册抓紧时间全部排查一遍，还有预备仓。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一点纰漏都没有，所有的账目都要做平，包括从前的，你明白吗？”

    刘会顿时悚然而惊。他连忙坐直了身子，重重点头道：“小官人放心，预备仓的账目本来就清楚，用不了几天就能办成。”

    接下来的几天中，府城和县城街头虽说渐渐安静了下来，但主营歇家客栈旅舍的那些店家无不发现，自家客房里总有好些看似是行商打扮，却又有一种说不出违和的人，就连府衙那边也破天荒为此行文叶钧耀询问事由。尽管叶大炮对汪孚林素来信任，这次的主意还是他自己出的，可眼见事态非比寻常心里发毛，他这天不得不在早堂过后，把人请了过来，再三确定会不会出问题。

    事到临头，汪孚林很想说自己也没什么把握，却还不能在叶大炮面前露出怯意。可就在这时候，书房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紧跟着，却是吴司吏亲自冲了进来。

    “县尊，小官人，据说有一队十余人锦衣卫进了小北门，据说直奔这县衙而来！”

    上次小北是把戚家军当成了锦衣卫，这回难不成是真的招惹了这些煞星？

    汪孚林看到叶钧耀一下子面如死灰，他便把心一横，沉声说道：“县尊先不要慌，如今的锦衣卫不是正德年间钱宁那会儿，也不是嘉靖年间陆炳那会儿，可以说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就很少听到过调动锦衣卫抓人。大堂上我一个生员上不去，只能在后头看着点，县尊想想办法把人带到书房来说话。”

    叶钧耀想想这时候怨天尤人都没用，也就索性下定了决心：“好，吴司吏你出去预备一下，若是他们真冲县衙来，本县就会会这鼎鼎大名的锦衣缇骑！”

    PS：三个字，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三七零章 不是锦衣卫！（求月票）

﻿    锦衣卫十三分司，南直隶这边的总部自然在南京，最高一级是指挥使，在各处府县据说都有人手驻扎，虽说这些眼线可能从百户到总旗小旗不等，数量相当庞大，但总体而言，从嘉靖中期陆炳死后，这个最大的特务机构就和东厂一样陷入了安静的蛰伏期。也就是在捕拿胡宗宪入京，以及后来清算严嵩余党等一系列事件中，锦衣卫的人再次冒了点头，而后就再没有过任何风吹草动。

    因此，当这十几个衣衫鲜亮的锦衣卫出现在歙县衙门正门时，从里到外那是一团乱，哪怕七八个人就这么挺胸凸肚往大门口一站，而后打头一人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往里头直闯了进去，也没有任何人敢拦着，眼睁睁看着他们直接进了大堂。三个人一进去，便恶狠狠地把那些胥吏差役全都给驱赶了出去，独占了这偌大的大堂。

    这时候，只来得及换了一身官服的叶钧耀也正好赶到，见那为首的汉子四十出头，络腮胡子，虎背熊腰，背着手往那一站，竟是颇有几分威势。虽说平生第一次和这些传说中的凶神打交道，但叶大炮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神奇地镇定了下来。

    “闻听锦衣卫上官驾临，敢问这位大人是……”

    “皇上有圣旨，你还不下拜？”

    叶大炮本来就只有五分胆气，听到圣旨这两个字，他顿时魂飞魄散，膝盖一下子就软了，险些没有立刻就跪下去。就在此时，他陡然之间听到后堂传来了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就仿佛哪个胥吏差役犯了老毛病似的。然而，叶钧耀平时和汪孚林相处得实在是太多了，哪会听不出那熟悉的声音。他立刻反应过来，竭尽全力摆出了不慌不忙的姿态，连忙拱了拱手说道：“既是有圣旨，兹事体大，容本县立刻吩咐人准备香案，立刻接旨！”

    眼见叶钧耀快步往大堂外头走，那为首的汉子当即对身边人打了个眼色，两人当即拦住了叶钧耀，其中一个更是阴恻恻地说：“是皇上口谕，不是圣旨，我们来时就得过吩咐，不许张扬。更何况，叶知县你是明白人，想来知道那些有关你藏着数万黄金的消息如若再散布开来，到时候你这官还怎么当？有道是破财消灾，你应当知道锦衣卫都是做什么的，替你消弭灾祸只是一句话的事！”

    几乎是话音刚落之际，叶钧耀就感觉到腰间一下子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刹那之间，他几乎没吓得跳了起来。

    不是锦衣卫！锦衣卫就算是再跋扈，顶多威胁朝廷官员，又或者在将他们下狱之后，肆意折辱，落井下石，绝对不会在甫一见面之后没多久就拔刀相向！这是一群真正穷凶极恶的歹徒，只怕是冲着那些传闻方才起了歹心！

    由于三个人把自己团团围在当中，外人很难看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何况那些胥吏差役恐怕根本就不敢沾边，此时此刻，纵使叶大炮再如何心焦，想到的却是怎么把这消息传出去，让人能够及早做好准备，而不是立刻反抗。然而，那形如匕首的东西就顶在自己后腰上，甚至不用作势，只要轻轻一捅，他就会立刻一命呜呼。没法妄动的他只能强忍股栗，可说话的力气是早就没了，完全想不出办法向汪孚林示警。

    看叶钧耀不做声，为首的格老大眉头大皱。这几套锦衣卫行头是他珍藏多年的，还是在东南倭乱期间才能弄到这东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派上大用场。这次到徽州来，固然是因为听说了叶钧耀这小小一个县令竟然能有那样的家底，而就算是无风不起浪，他对徽商豪富早有耳闻，便想着事有不谐便振臂一呼，带着群盗劫掠徽州，到那时候四散而去，区区新安卫那些兵卒又能奈他何？只要腰缠万贯，天下哪里都可以去得，更何况他本就打算去南洋！

    因此，他当即眯着眼睛说道：“叶知县莫非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钧耀感觉到那匕首似乎划开了自己的衣衫，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干巴巴地说道：“前头人来人往，难免会有人过来，几位不如随我到后堂？”

    “后堂又何尝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干脆，叶知县带我们去官廨书房谈话吧。”

    格老大这才咯咯一笑，却没有下令随从放手，而是就这么形如押解一般，夹带着叶钧耀往后堂而去。他是苏州人，到歙县这几天，早就听说了叶钧耀家中的情况。后院几乎都是女眷，大儿子才十三岁，小儿子尚在襁褓。到后头去的话，稍有闪失还能够挟持叶家家眷，到时候不管是为了家人的安全，还是为了女眷的名节，自己都可稳操胜券。

    而叶钧耀身不由己地给这帮凶徒带路，可出了大堂后门，发现之前应该还在这里咳嗽的汪孚林不见了踪影，他不由得精神大振。

    只凭那小子的聪明，说不定已经看出不对劲来了！只要能及时去通风报信，说不定自己这一劫就有救了！

    当来到书房门口，谨慎的格老大先是支使了一个随从上去开门。可那人一推门便愣了一愣，紧跟着回头对格老大打了个手势表示书房里有人。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里头有个年约十四五的少年匆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把剑。一见他们这一行，那个少年便很勉强地干笑道：“我正好得了一把好剑，想来给县尊鉴赏鉴赏，还以为前头的人说有锦衣卫来见县尊是骗我呢，没想到是真的。既然县尊有客，我就先走了。”

    尽管自己后腰还被人顶着一把刀子，可看到汪孚林那一幅胆小怕事要溜号的样子，叶钧耀还是觉得一阵好笑。这小子演戏实在是演得太像了！

    果然，汪孚林这还没走两步，格老大就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拎住了他的领子，继而对那起头开门的随从打了个眼色。见其知机地让人押着叶钧耀进去，犹如老鹰捉小鸡似的提着汪孚林的他就冷笑道：“既然知道我们是锦衣卫，你还想跑？本官还有话要问你！”

    等到格老大提溜着刚刚那小少年进了屋子，那个随从方才关上了房门，自己大马金刀地在外头台阶上一坐。可不过一小会，他扫了扫这看似毫不起眼的官廨，随即搓了搓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淫笑。

    好容易来到这种平素只能绕道走的官府之地，怎么能入宝山而空回？听说这位县令妻女都在这儿，他不如打着锦衣卫的旗号去见一见，说不定还能一亲芳泽，一会儿就对老大说，自己是有心多抓两个人质以防万一就行了！

    格老大当然不会想到，留在外头的随从胆大包天，竟然背着自己想这种事。但就算想到了，他深知不少知县甚至是知府只不过凭着朝廷权威，根本就说不上有多大能耐，更曾亲眼见证过苏州打行将堂堂巡抚翁大立逼得很惨，也未必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此刻，他放下了揪着汪孚林领子的手，见其抱着剑蜷缩到了角落里，满脸的惶惑不安，他不由得讥刺道：“我在外头听说，叶知县的谋主是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多厉害一个人，想不到就这德行！”

    “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位大人，不是我厉害不厉害，是你太不讲道理了！”

    汪孚林状似气急败坏状顶了格老大一句，眼睛却偷瞥了一眼叶钧耀背后的那个人。见叶大炮满脸紧张，他马上意识到，叶大炮直到现在还被人劫持，顿时心里万分焦急。如今屋子里就只有两个人，若要猝不及防之下把人拿下就已经很难了，更难的是人家手里还有叶大炮这样一个绝对不能不管的人质！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格老大突然撇下了他，皱眉看向了屏风后头。

    “什么人？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就只听屏风后头传来了一个微嗔的声音：“爹，是你说要把锦衣卫的大人们带到书房给我看看的！”

    叶钧耀看到小北从屏风后闪了出来，顿时目瞪口呆。尽管知道自己这个白捡来的闺女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本事，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本能地出声恳求道：“是我小女儿不懂事，这位大人，你千万别怪罪她！”

    “你小女儿？”格老大上下打量了小北一眼，见人生得俏丽，一身衣裙亦是颇为华美，此刻打量自己的眼神仿佛是五分好奇五分畏惧，他不禁嘿然冷笑了起来：“我原本还担心叶知县你不识时务，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好了，要说你有几万两黄金，我也不信，立刻准备五千两黄金，要是晚了，嘿嘿！”

    “我……”

    叶钧耀正打算再好好分说两句，就只觉得本来顶着自己后腰的那刀子突然移开了，可还不等他舒一口气，那冷冰冰的东西竟是直接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直假扮锦衣卫头目的那个汉子直接抽出佩刀斩下，桌角便犹如豆腐似的应声而断。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这帮看来真是草菅人命的狠家伙，汪孚林和小北就算并肩一块上，也绝对讨不了好，不行，别的不说，他总得救自己的女儿！

    眼见小北犹如受惊似的，却还用双手去捂住嘴，叶大炮当机立断地说：“金子没问题，纵使县衙里头不够，我也可以让人去借，但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问题，五千两金子有多重？”

    格老大一下子愣住了。一斤十六两，五千两黄金就是三百多斤，纵使他这次出来带的兄弟不少，每人带上三十多斤负重，这走路怎么走？

    他看了一眼仿佛随时随地就要吓哭的小北，以及同样满脸惊恐的汪孚林，便凶狠地问道：“那你说呢？”

    “我让人准备一辆车给你们。”见格老大眉头大皱，叶钧耀便光棍地说，“到时候你们可以把我当人质！”

    PS：明朝盗匪真的胆大包天(未完待续。)


------------

第三七一章 诱杀（上）

﻿    小北连退数步，已经到了汪孚林身侧，见他已经把原本抱在怀里的剑给放在了地上，剑刃已经抽出了一部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见其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目光完全集中在了那两个凶徒身上，她不禁暗自着急。

    汪孚林是让严妈妈去报信的，她在苏夫人那儿听到之后，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冲出了门，而后从往日那扇小窗熟门熟路进了书房。谁知道她已经足够动作轻盈了，这个打头的竟然能够耳朵这么尖，听到了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否则，她就能够配合汪孚林给他们一个猝不及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柔弱扮傻呆！此刻，听叶钧耀在自愿继续当人质之后，又啰啰嗦嗦说什么黄金五千两真的拿不出来，但可以拿金首饰抵押之后，她突然灵机一动。

    她立刻摘下了脖子上那个缀着红宝石的项圈，就这么伸长手臂把东西递了出去：“爹，首饰我这儿就有，这个项圈用了不少金子，还有红宝石……”

    这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四道贪婪的目光一下子射了过来，尤其是那个原本还将刀架在叶钧耀脖子上的打手。而之前识破自己行藏的头目却是死死盯着她，仿佛是评估她有多大的威胁，又或者是评估她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因此，她不假思索地又把手上一个金镯子给撸了下来，先将金镯子丢在地上，又将那金项圈也向他们丢去，嘴里更是嚷嚷了几句。

    “只要你们放了我爹，全都给你们！汪孚林，你还干等着干什么，你家里这么有钱，就不能拿出来给这些锦衣卫，救救我爹？”

    那黄澄澄的金镯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恰恰好好似的滚到了叶钧耀的脚边。而那颗镶在硕大蓝宝石的项圈则是径直飞向了挟持叶钧耀的那个打手。恰恰好好就在这时候，刚刚仿佛是吓得呆了的汪孚林也急忙从手腕上褪下来一串同样黄澄澄的东西，竟是一串用纯金铸造的佛珠！

    而他用劲太大，在急急忙忙把东西从手腕上脱下来的时候，那串线的绳子猛地断裂，滚圆的黄金佛珠掉得满地都是，而且还在四处乱滚。那原本用刀挟持叶钧耀的打手两眼圆瞪，那只用刀挟持叶钧耀的手不知不觉放松了，人竟先是伸手去抓住了那个飞向自己的项圈，眼睛随即瞟向了地上的金镯子以及满地乱滚的几颗金佛珠，鬼使神差一般低头蹲下身去捡拾。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这倏忽间的功夫，小北直接朝叶钧耀扑了过去。见机极快的格老大一下子发现了这一点，登时又惊又怒。只不过，在他心目中，这些官宦人家的千金或许会有勇气，但裹着纤纤小脚的女人能有多大威胁？因此，他只是狞笑一声，恶狠狠地伸手拔刀，打算把这个胆子贼大的千金小姐击昏再论其他。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下一刻，他就只觉眼前陡然一片白色弥漫开来，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口鼻眼睛里头钻，呛得他连打喷嚏。

    汪孚林倒是很想学一下韦小宝生石灰撒人眼睛的招数，奈何在这种狭小的室内，用这种招数很容易误伤，所以他之前甚至也不敢选胡椒粉。在通风报信之后，他直接装了一小包面粉在袖子里，趁着这个最好的时机出手。见那个原本捡拾金子的家伙这才陡然醒悟，慌忙挥舞匕首试图再去挟持叶家父女，他右手又是一扬。果然，因为他之前那阴招的关系，那汉子本能地一闭眼睛，却完全没看到，汪孚林手中那把之前就抽出了一小半的剑终于完全出鞘。

    即便是占尽了如此优势的情况下，汪孚林所选择的招式，却是最最简单的一招当胸直搠。选的不是那头目，正是那贪心太重的家伙。

    他之前在杭州也挟持过钟南风，也面对过那些纷纷乱乱的打行中人，更曾经和吕光午交过手，在这种直接要分出生死的场合，他丝毫没有半点犹豫，将剑尖直接送入了对方的心窝，用力刺下。刹那之间，随着那一声惨呼，扑面而来的献血溅了他满头满脸。尽管知道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更加凶恶的敌人，但初次杀人的心悸还是一下子弥漫了全身，迟钝了感官和动作。

    “小心！”

    小北直接抱着叶钧耀滚到了角落，百忙之中扭头一看，恰是瞧见了汪孚林杀人的一幕，登时目瞪口呆。可她终究不是亲自动手的人，眼见得那个头目终于摆脱了面粉暂时的致盲效果，怒喝一声挥刀往汪孚林刺了过去，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一下子抓住了袖子当中滑落出来的那把匕首，从其背后扑了上去。

    她本就善于小巧腾挪之术，而格老大因为心头愤怒，再加上被撒了满脸面粉，只顾着扑向汪孚林，哪曾想背后还会遭到骤然突袭。直到后背心一刀狠狠刺入的时候，他方才恍然醒悟，却只来得及高声嚷道：“阿六，你死了吗？还不进屋子来！”

    一面嚷嚷，格老大却顾不上那背后剧痛，一刀往呆头呆脑的汪孚林劈了下去。然而，他原以为那不过是耍诈偷袭，真正杀人就心慌的小少年，可他一刀落下，那少年却竟是闪身让开，只险之又险地被劈掉了一半衣袖。眼见一道刁钻的剑光从他那动作严重走形的刀下毒蛇一般闪现，最终贯穿了他的右肩，而后背上本来中的那一刀倏然拔出，腰眼处又被深深刺了一刀，他方才颓然软倒在地，惊怒而怨毒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门外。

    那个应该在外头看门的阿六竟然没进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格老大奋起最后一点精神，却只能看清楚已经气绝身亡的另一个手下，可紧跟着就听到了人生中最后一点声音。

    “你下手太狠了，让他不能动手就行了，干嘛还要捅第二刀？”

    “汪孚林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和爹商量的好主意，非要来什么诱捕，竟然把这种危险的人全都给弄到衙门来了，爹怎么会这么倒霉？

    真的是汪道昆的那个侄儿汪孚林？真的是叶钧耀的女儿，知县千金？开什么玩笑，什么时候一个乳臭未干的秀才贵公子，什么时候一个弱质纤纤的女流，竟然可以下手这么狠！贼老天，你玩我！

    格老大一下子吐出最后一口血，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别看汪孚林和小北还有工夫针锋相对，那着实是因为平生头一回伤人，有心借着说话来发泄心头恐慌。当发现两个人真的全都好像是死了，他们顿时全都战栗了起来，哪还有斗嘴的兴趣。地上墙上各种用具上全都是血，而他们自己的身上脸上，也全都是斑斑血迹，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有一种干呕的冲动。勉强回过神的汪孚林扭头去看叶钧耀，还以为这位县尊肯定已经晕了，却不想叶钧耀竟是勉强支撑着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县尊……”汪孚林软软垂下了手中还在滴血的剑，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都是我的错，没想到真正的巨盗竟敢假扮锦衣卫，竟然能够挟持朝廷命官，简直是狗胆包天，不，无法无天！”叶钧耀明明这会儿还是脸色煞白，却突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是奋起一脚将地上的一具尸体给踢翻了过来。等看到汪孚林和小北身上那斑斑血迹，他这将近两年也审过不少刑名案件，当即开口说道，“孚林，你这个在场者不能脱开干系，到时候就说你急中生智，猝不及防之下出剑伤人。”

    紧跟着，他又看着小北说：“小北，你怎么来的怎么给我回去，找个丫头和你换一身衣裳。这案子只怕会一路惊动府衙、按察司，一直到巡抚衙门，你不能上公堂，决不能！”

    “老爷说得对。”

    随着这个突兀的声音，书房门倏然打开，门外站着的却是苏夫人。看到屋子里这一片狼藉，她眉头一挑，随即便开口说道：“小北，你立刻就到屏风后头把脸擦擦，换一套行头，把头发包上，然后把现在这一身给我留下来，自己从原路回去，再把这一身血腥洗掉。”

    小北平生连父亲胡宗宪都不怕，却最怕苏夫人，此刻压根不敢抗争回嘴，看了一眼叶钧耀和汪孚林，随即就跟着母亲带来的严妈妈到屏风后头窸窸窣窣更衣去了。不消一会儿，出来的就只有捧着衣裳的严妈妈，再不见小北的踪影，显然是用了缩骨术原路返回。这时候，苏夫人方才又气又恼地对叶钧耀和汪孚林叱道：“你们知不知道今天这一拨是哪里来的巨盗？太湖巨寇格老大，手底下的人命何止上百条，绑票杀人什么都干！”

    此话一出，叶钧耀和汪孚林不由得面面相觑。固然是汪孚林提出的钓鱼执法思路，可从预备仓上做文章，这却是叶钧耀根据正好存在的流言，自己主动提出的，因为如此一来惊动了上峰，一查之后就知道自己从无到有把预备仓填得半满，这有多么不容易，再加上捕盗，那么功劳就全了。可谁曾想，谣言竟然会呈现几何倍数放大，而且竟然从苏州招来了这样名头的巨寇！

    叶钧耀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肩膀，见汪孚林没吭声，他就讨好地说道：“夫人，我也才刚受了惊，你看……”

    “受了惊之后就该知道教训，你是县令，不是指挥使，下头一个兵都没有，只有那不知道靠不靠得住的三班衙役，也敢玩故布疑阵诱敌深入？”

    苏夫人冷哼一声，见汪孚林浑身狼狈，这会儿苦笑不语，她的脸色最终缓和了下来，上前去拿出一块洁白的手绢递给汪孚林，示意他擦擦脸后，这才说道：“如今两个人都死了，那剩下的一个幸好我让人生擒活捉了，口供是现成的。”

    汪孚林就知道苏夫人出现在这儿，必定会是如此结果，他长舒了一口气，继而立刻说道：“既如此，县衙大门口那些冒充锦衣卫的盗匪必须全部拿下，如此不但可以立威恐吓那些牛鬼蛇神，而且方才能够漂亮结案。不如让吴司吏和刘会代表县尊去宴请他们，就把宴席摆在县前街，如此他们也可以放松警惕，到时候就可见机行事！”

    PS：本月还剩三天，求下和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七二章 诱杀（下）

﻿    突然莅临歙县衙门的锦衣卫，从现身的那一刻开始，就引起了好一阵哗然。尤其是县衙门前站着的七八个锦衣校尉，更是让一整条县前街为之一空，纵使歙县城中再好奇的人，那也知道锦衣卫是何等凶神恶煞，故而宁可绕道走。至于这个消息传到各处窥伺的那些牛鬼蛇神耳中，自然也有些人发觉锦衣卫都给惊动来了，忖度实力后悄然离去，这便是另一重双方当事者全都意想不到的结果了。

    眼看快要中午了，进去的格老大三人还未出来，外头众人不禁等得有些心急火燎。就在这时候，里头却只见两个身穿青色吏袍的两个人出来。前头那人年近五旬，身材干瘦，却还满脸堆笑，看上去显然是官场老油子。后头那个却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里仿佛畏惧中带着羡慕。听到他们报名，分别是歙县刑房司吏和吏房司吏，一群锦衣卫服色的汉子彼此互打眼色，便公推了一个老成的人上去接洽。

    “我家大人去见你们县令，怎么这么久还不见出来？”

    吴司吏恭恭敬敬行过礼后，便赔笑道：“上官的要求县尊正在照办，但毕竟还要点时间……对了，这眼看就到了午饭的时候，县尊的意思是，请各位官爷先用了午饭再办事也不迟。”

    一众汉子虽说确实有些腹中饥饿，但人在县衙外头有什么事还能应付，被人赚到县衙里头去，那就有些难办了。因此，还是刚刚那个说话的人嘿然笑道：“那就不必了，锦衣卫办事，也是先公后私，我们带着干粮！”

    “知道各位都是勤劳王事，所以县尊额外吩咐，如果各位不肯到县衙里头用饭，便叫县城一家酒楼送一桌现成的席面过来，就摆在这县前街上，委屈各位就这么在露天用如何？横竖百姓们都知道锦衣卫威名，万万不敢往这儿过，冲撞了各位官爷。”

    人家都想得这么周到了，不用进县衙，又是免费的席面，不吃白不吃，这群穿着锦衣卫行头的汉子们没有太大的犹豫，最终答应了下来。尽管他们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但自从弄到行头，格老大就一直筹划着如何干一票大的，故而训练过他们很久，锦衣卫该是什么做派。等那圆桌席面搬出来，几个明显是酒楼饭馆伙计的人提着一个个食盒过来，不消一会儿就琳琅满目摆了一桌，他们最初那点警惕和怀疑也渐渐降到了最低点。

    而使得他们完全释疑的，却是刘会的一句话：“各位官爷毕竟是奉王命来的，所以没有备酒，毕竟醉酒误事。”

    七八个人最担心的就是人家灌醉自己，别有所图，此刻顿时疑心尽去，坐下之后就自顾自大吃大喝了起来。这一桌菜肴虽不是府城状元楼出品，可也是歙县城中最好的一家馆子，最好的大厨亲自出马，精心炮制出来的。虽说从那边厨房紧急送到这里，稍稍少了点刚出炉那滚烫的热乎气，可却也是极尽功夫，每一道菜都鲜美无比，吃得众人一个个全都放不下筷子。等到最后一道汤送上来的时候，却是整整两个大砂锅，刘会亲自给众人揭开了盖子。

    “别看这看似只是平平常常的鸡汤，可却是那家酒楼里头每天只两份，县尊是凭着面子才让那边预定的客人全都让了出来。这里头的山珍都是乡民从山里刨出来的，汤更是正宗的山泉水……”刘会一面滔滔不绝，一面亲自手脚麻利地一碗一碗盛出来给众人送上，眼见他们先是将信将疑，继而果然大赞鲜美，一口最大号的砂锅不消一会儿就被吃得底朝天，一只鸡更是被分得精光，接下来同样的一锅也被须臾消灭了干净。

    眼见众人吃得热火朝天，刘会便对同样跟在旁边伺候的吴司吏打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此时此刻，县前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县衙大门也悄悄合上，但沉浸在大吃大喝中的这帮人，却是丝毫都没有察觉。直到有人骂骂咧咧地说，果然不愧是那些豪富的徽商，吃上头也能有这么多花样，几个人附和的同时，起头那个负责和吴司吏刘会接洽的老成汉子方才陡然之间惊醒了过来。

    “都这么久了，怎么里头什么音信都没有……刚刚那两个司吏呢？”

    他霍然起身，却发现县衙大门紧闭，而一整条县前街上赫然空空荡荡，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又惊又怒的他正要叫弟兄们抄家伙，可刚拔出刀，就觉得浑身一下子抽搐无力，竟是一下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这一倒仿佛是个信号，七八个人全都跟着倒了。当看到长街两边有人赶了过来的时候，有人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大声叫道：“尔等竟敢暗害锦衣卫！”

    “一伙为祸东南的太湖巨盗，冒充锦衣卫已经是胆大包天，被擒之后还敢如此叫嚣？”

    赵班头本来也是心头打鼓，可刚刚在后院看到那个被擒的活口，亲口听其招认是太湖巨盗格老大的下属，而县尊书房里还收拾出来两具尸体，面对这么一个有魄力的县尊，他那还有什么说的，这会儿那点畏惧之心早就被立功受奖的心给冲淡了。不但是他，旁边的胡捕头也不落人后，大声吆喝着让下头快班的人上去铁链锁人。刘会和吴司吏一包迷药放倒这么多悍匪，他们俩才是最轻松的，否则真要下头差役去和这些亡命之徒拼命，谁肯干？

    “回禀县尊，所有悍匪全都拿下了！”

    后堂中，临时将这里当做日常起居之地的叶钧耀长长舒了一口气。他重重一拍扶手，站起身道：“给我敲锣打鼓告知全城，有太湖巨盗格老大一伙人，冒充锦衣卫，意图挟持本县，觊觎县廨公费，如今匪首格老大及心腹一人已经伏诛，生擒悍匪八人。令民间有硝制首级手艺的匠人立刻到县衙来，本县当赏以重金，硝制此悍匪二人首级，先送府衙，而后直送南京应天巡抚衙门！”

    等赵班头和胡捕头立刻应声而去，叶钧耀方才看着身旁的汪孚林说：“府衙那边，孚林你真的要亲自去，方县丞去不行吗？”

    “方县丞在姚府尊面前，能不露怯意否？”汪孚林反问了一句，见叶大炮顿时哑然，他方才耸肩道，“所以我不得不去，人是我杀的，有责任我也得背，再说了，姚府尊不论想要如何决断，总得考虑考虑我背后的人。倒是县尊不妨派点人在各处城门，算一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跑路。不过，就凭县衙和汪家叶家那点人手，留不下太多人，挑独行的抓几个，分寸让吴司吏他们那几个刑房的把握。”

    叶钧耀亲身经历了这一回，再也不想第二次这么惊险了，此刻自然是连连点头。等到汪孚林拱拱手后径直离去，他一屁股坐下后，忍不住摩挲了一下脑袋，有些懊恼地低声嘟囔道：“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初选的时候就选都察院御史又或者六部主事……唉，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一队锦衣卫突然进了歙县小北门，而后打头的进了歙县衙门，这样的消息当然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徽州府衙。所以，姚辉祖也命人时时刻刻盯着那边的动静。当得知叶钧耀竟然出动快班和壮班，竟仿佛把那些锦衣卫都拿了送进县衙，他的第一反应是叶钧耀疯了，紧跟着方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正思量自己是否要直接派人去县衙问个究竟，又或者干脆亲自出马，却得报说歙县松明山汪孚林求见。

    尽管新官上任不过三个月，姚辉祖却也把属下县令以及徽州一府六县的那些知名人物全都给摸了个透彻。对于这位崛起速度极快，在徽州拥有绝大名声的小秀才，哪怕不看在新任湖广巡抚汪道昆的面子上，他也要重视几分，因此立刻吩咐请人进来。可是，汪孚林进屋之后，那浑身染血的衣袍，那长揖行礼之后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试探和询问全都卡在了喉咙口。

    “府尊，有太湖悍匪格老大一行十人，假扮锦衣卫赚进县衙，意图挟持县尊，勒索县廨公费，如今已经全数落网！”

    姚辉祖险些没迸出一句你再说一遍，总算他出仕也不是一两年，而是十年宦海沉浮的老油子了，立刻意识到，汪孚林不可能在这种极其要命的问题上信口开河，叶钧耀更不可能在没有确证前有那么大胆子。他当机立断，立刻问道：“详细怎么回事，你给本府解说清楚！”

    汪孚林的春秋笔法向来很熟练，但真的要他说书似的讲故事，他也同样非常擅长。整个过程他说得惊险刺激，只把小北和一个叶家丫头对换了一下，至于自己的偷袭成果，则大多归功在了那一把面粉上，至于那一剑捅死人，他则一口咬定是瞎猫遇到死耗子。

    即便如此，听完了一整个经过的姚辉祖仍是有些脸色抽搐，看向汪孚林的目光着实有些复杂。

    倘若真的是那一拨南直隶好几位应天巡抚都没能奈何得了的悍匪，最终竟覆灭在一个小秀才外加一个小丫头手上，那么多官员和专司捕盗的捕快，不应该买块豆腐活生生撞死？

    PS：月票还不到九百，希望本月能破千票，谢谢大家支持了！(未完待续。)


------------

第三七三章 杀人之后

﻿    “县尊告示全城，有太湖巨盗格老大等十人，乔装锦衣卫赚入县衙，妄图盗窃公费财物，如今贼首格老大及盗贼一人已经伏诛，余者全数被擒！”

    “全城百姓务必小心门户，若有发现可疑人等，务必第一时间叫嚷呼救，以免受害！”

    “告示全城歇家客栈，务必严加盘查来往客商行人路引，以备官府立刻查缉！”

    “一应百姓如无需要，近日之内请暂缓出城，以免贼人尚有同伙隐伏于外，杀人越货，伤害无辜！”

    午后时分，敲锣打鼓响彻全城的告示声，也不知道让多少歙县百姓为之大吃一惊。徽州八山一水一分地，不适合农耕，出门经商的人太多太多，所以城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太湖是什么地方，甚至于听到过格老大这位太湖水匪之名的人也相当可观。

    此事对于他们仅仅是惊叹，日后兴许还会将此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可对于那些隐伏在暗处打算伺机而动的人士来说，那就真是莫大的震动了。在黑道上，格老大可说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出身富家，年少因为赌博输光了家产，潦倒之后却又拉来一帮人手，将害得自己倾家荡产的赌坊主人给杀了，将财物洗劫一空后逃到了太湖上做水匪，常常来无影去无踪地劫掠来往富商，横行东南，官府通缉十五六年，竟连他一根汗毛都没抓到。

    而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此次甚至还想到了假扮锦衣卫赚入县衙，说不定连叶钧耀这个县令都挟持了，最终竟然还当场被杀。究竟是那位叶县尊目光如炬，还是歙县衙门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厉害人物？

    虽说也有不少人对官府这样的告示嗤之以鼻，但随着官府甚至重金悬赏匠人去硝制贼人的首级，更多人动摇了。冲着传言来的，无非是求财，可如今财宝连个影子都没有，却已经有一伙人被抓了，风险不言而喻。眼看这么一桩案子可能会惊动上头好几级的官府，县衙甚至都已经建议民众不要出城了，万一接下来关闭城门满城大索，到时候他们岂不是要被人一锅端？

    在这种谨慎的思维下，从傍晚一直到城门关闭前，尽管县衙已经告示百姓不要随便离城，可还是有不少自称行商的人嚷嚷说什么城中有悍匪出没，呆在这里不安全，面色惶急地要求出城，无一例外全都是行色匆匆，行囊中甚至还藏着简易的朴刀或是匕首，说是为了以防万一。

    对于这样往日都需要严加盘查的对象，胡捕头和赵五爷带着刑房那些老手，采取了放掉大多数，扣下一小撮的策略，把之前深度怀疑的那些疑似独行大盗给单独甄别出来，以各种理由留下。因为这一回戚良都被汪孚林说动，带着戚家军老卒去几处城门口帮忙盘查，虽说小纷争不断，可他们按照叶钧耀的话，对大部分三五成群的所谓行商全都大手一挥放行。

    于是大多数人都得以安然出城，有动作快速的则是赶紧往渔梁镇码头搭船离开，有马匹的则是慌忙往官道走。总之到了入夜时分，早些天客房租出去八九成的不少歇家客栈，不得不面对房间空下大半的结局。

    而上任以来从未在晚上忙过公务的姚辉祖，此时此刻却带着徽州府新任推官陈季榴，在阴暗潮湿的大牢中审问此次落网的那些活口，从申时赶过来之后，一直连续工作到深夜。由于叶钧耀没有对这些被擒下的人透露格老大的死讯，只告诉他们首恶已经落网，因此除却少部分死硬份子，大部分人都爽爽快快招出了口供。当然，他们无一例外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给了格老大，就连那些锦衣卫服色是怎么弄来的，竟然也从他们的口供中给拼了个齐全。

    那是当年东南倭乱之际，格老大率人吃掉了南京一支锦衣卫小队的结果，当初查案子的人把事情推到倭寇身上就算结了，如今才算是真相大白！

    夜深之际，原本来之前还有些怀疑的姚辉祖一出大牢，便立刻对叶钧耀说道：“叶县令，兹事体大，要尽快向徽宁池太道按察分司以及应天巡抚陈情。奏疏我可以联署，若有怪罪，一同担当。”

    府尊您是想分功劳吧？

    叶钧耀心里如此想，但他早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也需要别人帮着一块承担责任，分功也难以避免。因此，他瞅了一旁跟着的推官陈季榴一眼，暗想幸亏段府尊把舒邦儒给放到绩溪去了，现在又调来个新的，否则让舒邦儒沾光，他就是拼着得罪府尊也一定要反对。不过这新任推官真是起了个好名字，陈季榴……这不是趁机溜吗？

    “多谢府尊担待，如此最好。我等府县主司不可轻离，不如就由陈推官去见徽宁池太道的按察分司，县衙方县丞去南京应天巡抚衙门，这样如何？”

    陈推官倒是更希望这样的安排能倒过来，自己去南京，但这桩案子是县衙料理的首尾，他能沾光就不错了，当然不敢再争。而姚辉祖对叶钧耀的言辞也非常满意，当即表示认可。他突然瞥了一眼陪侍在侧的汪孚林，若有所思地说：“汪小相公此次有勇有谋，不但救下叶县令，还当场杀了匪首。”

    “府尊谬赞。”汪孚林赶紧苦着脸解释道，“我只是一剑杀了个小喽啰，那匪首是叶县尊家的婢女从背后刺死的。叶县尊家教有方，那婢女忠勇双全，怀着必死之心下手，没想到最终能够一举功成。”

    对于汪孚林硬是要把头功推给叶钧耀，让这位已经拥有识破贼人冒充锦衣卫，设计将其一举生擒大功的县令，再多一个家有忠婢的光环，姚辉祖顿时表情微妙。可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就只听叶钧耀说道：“孚林，你何必妄自菲薄？你本来只是带着一把刚得的宝剑来送给我鉴赏，却恰逢其会，那匪首是谁杀的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你智勇双全……”

    听到汪孚林和叶钧耀互相吹捧，姚辉祖简直觉得这一对爷俩太让人无语了，甚至有点怀疑所谓的贼首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叶钧耀故意埋没了家里暗藏的某位高手，然后让汪孚林分润功劳。可想想这桩完全和自己没关系的案子，自己能蹭到功劳就不错了，别的不用深究，他也就不再多说。接下来，等再三确定过那份誊抄两遍，要分别送往按察分司和应天巡抚衙门的奏疏，他方才放下心来。

    当然，叶钧耀相当郑重其事地挽留这位县尊在县衙中凑合一夜。虽说今天各道城门报上来的结果，是大多数形迹可疑的人都匆匆出城走了，可毕竟不能放心，万一让堂堂府尊在那些歇家客栈遇险，他这个县令就是天大的功劳也全都泡汤了。当然，这次得到了天大好处的方县丞屁颠屁颠把自己的屋子给让了出来，苏夫人又送了一套被褥过去。

    至于汪孚林，他也直到这时候方才得以回家。须知这一套尽是血迹的衣裳，他已经穿在身上整整大半天了。他当然不想如此招摇，更不希望人尽皆知他汪小官人除却读书耍嘴皮子，还会剑术，可用叶钧耀的话来说，好容易摆脱了那样危险的境地，怎能不找点好处？哪怕是让朝廷发个义民之类的褒奖，汪家还能够多免两个人丁的税赋，也算是他拼命一场的代价。于是，拗不过叶大炮，他也只好答应了。

    可这时候一进家门他就惨了。随着开门的门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身血迹的样子，继而犹如打了鸡血一般进去大叫大嚷。倏忽之间，家里人全都给惊动了出来。哪怕就连如今临时借住楼上的方先生和柯先生，他们早就知道县衙今天发生了一场不小的动乱，可到底没有亲眼见到那血腥的一幕，这会儿出来一见他这模样便齐齐色变。最失态的还是吴氏，她几乎是连腿都软了，要不是汪二娘和汪小妹在旁边搀扶着，怕是她就能昏过去。

    汪道蕴秉承君子远庖厨的原则，更是根本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的人，这会儿哆哆嗦嗦老半天，好容易才憋出几个字来：“你……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爹，你受伤了？”金宝没人拉，因此这会儿和秋枫一同冲了过来，话问出口后，见汪孚林气色看上去不错，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今天课上到一半，夫人就让人护送我们回来，而且说是外头发生了事情，不许出门，到底出什么事了？”

    汪孚林本以为自己这么招摇，家里人应该早就知道了，没想到穿着这行头回来竟然引来如此一团乱，他顿时大为郁闷。好容易解释清楚了，这是人家的血不是自己的血，是自己杀了人，而不是人家伤了自己，他就只见汪道蕴直接脑袋一偏昏了过去，若非柯先生眼疾手快，人就要直接躺地上为了，想来是没法接受儿子杀人的事实，至于吴氏，此时也比汪道蕴好不到哪去，脸色煞白，就连素来性子外向的汪二娘和汪小妹也被杀人两个字给吓到了。

    这事情迟早会传出去，此刻见家里人这样的光景，前世今生加一块，全都是第一次杀人的汪孚林也分外纠结。早知道他就让叶钧耀丢掉那所谓的好意，也免得家里这么一堆人受惊。就在这时候，就只听秋枫开口说道：“小官人顶着这一身奔走在外，一定累坏了，快打热水来沐浴换洗。”

    金宝也连忙问道：“爹，这一身衣服是不是还要留着，到时候当陈堂证供？”

    汪孚林赶紧点了点头，暗道关键时刻家里还得有男孩子镇场，否则就凭那不靠谱的老爹，实在是麻烦大了。他当即吩咐汪二娘和汪小妹把吴氏搀回去，又麻烦柯先生和方先生帮忙照顾父亲，自己则是立刻回房。等到热水送来，他三两下扒了那一身血迹的衣裳，却是足足换了三桶水，这才感觉仿佛闻不到血腥味了。可这一静下来，之前因为四处奔走而根本没来得及回放的杀人画面，此刻却一遍一遍在他眼前闪过，烦得他恨不得狂吼一阵发泄这股烦躁。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爹，喝口茶吧？这是安神茶，秋枫说，他从前在歙县学宫那边看来的方子，很管用。”

    汪孚林一抬头，见金宝正双手捧着一杯茶站在浴桶前，脸上表情又紧张又担心，他便伸手接了过来，摸着茶杯外头温度正好，便也不管算不算牛饮，直接咕嘟咕嘟喝干了。等到一杯温热微甜的安神茶下肚，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面前有个人在，心安了许多，他随手把茶杯还了回去，这才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他就听到金宝仿佛是深深呼吸了一次，继而就说出了一句话来。

    “爹，奋勇杀贼是很英雄，可你下次千万别这么逞强！”

    意外地看着面前的金宝，汪孚林先是一愣，随即便苦笑了起来：“没有下一次了，之前一直忙着没发现，你看看我的手。”

    汪孚林把湿淋淋的手从浴桶中拿出来，就只见那只手五指蜷曲，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着，仿佛那中间还握着一把剑。

    “百无一用是书生……要不是这么经历一回，估计我也不会知道，关键时刻什么剑术都是假的，什么勇气胆色也是假的，要有一颗杀了人之后还能扛得住的心才是真的。”说到这里，汪孚林换了一只手，在搭在浴桶边上的软巾上擦了擦，随即湿淋淋站起来拍了拍金宝的脑袋，“出去告诉秋枫，我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你和他去换下方先生和柯先生，好好看着你祖父。”

    他倒兴许不会做噩梦，汪道蕴就未必了！

    PS：983！求17张月票破千(未完待续。)


------------

第三七四章 枕边夜话，巡抚驾到

﻿    “啊！”

    当听到身边一声惊呼，紧跟着人猛地坐了起来，叶明月几乎是一骨碌起身，一把将小北紧紧抱在了怀中。感觉到那冰冷而僵硬的身躯渐渐柔软了下来，她才轻声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姐！”

    小北反手死死抱住了叶明月，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尽管跟着乳娘在外颠沛流离的时候，她也吃过苦，打过架，见过血，但亲手杀人毕竟是第一次。昨天下午到晚上，她也不知道反反复复洗过多少次，可始终觉得浑身血污就是洗不干净。明明整个人已经很累很想睡觉了，可一合眼，就仿佛有血色的影子在面前乱晃，好容易入睡之后，连睡梦中都是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娘本来说要陪着你睡，压一压那些牛鬼蛇神的，你却不肯，现在倒好，一个劲做噩梦。”叶明月从枕边找了手绢出来，给小北擦掉了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自己擦，接下来却抱着膝盖坐在那，就是不肯再睡下，她便笑着说道，“怎么，不想睡？那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反正今晚那两个丫头都被娘安置到其他屋子里去了，只有严妈妈在外头。”

    归根结底，除了苏夫人之前带去顶缸的那个丫头碧竹，叶钧耀也好，苏夫人也好，全都不希望被更多人知道，今天杀人的是小北。

    小北顺势就把头搁在了叶明月肩膀上，低声说道：“今天是不是我和汪孚林太冲动了？娘身边还有好身手的人，就算爹被挟持了，回头借着让他们吃饭，或者其他什么的功夫，说不定还能够把人活捉下来，不至于污了爹的书房。我实在是看着那两个恶贼挟持爹爹，又口吐狂言，心里气得不得了，竟然连那个项圈也扔出去了，而且都忘了捡回来！我……”

    下午和晚上的时候，小北全都一声不吭，无论叶钧耀和苏夫人说什么，她都只有嗯一声，此时此刻却突然肯说话了，叶明月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听母亲说过，有些人第一次杀人之后，会如同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一样冷静，不会做噩梦，不会有反应，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就仿佛杀人只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但大多数人没有这么坚韧的神经，更何况汪孚林也好，小北也好，全都还年少。

    “不过是一件东西，就别可惜了，就连汪孚林之前也对爹娘说，这东西回头去典当卖了，再给你打好的。”叶明月犹如哄小孩子一样哄着身边并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妹妹还要更亲的小北，又故意打趣道，“不过，你知不知道他那串金佛珠是怎么回事？那是铜鎏金的，看上去是金子，其实就只有外头一层而已。听说，他是看着最近外头不太平，于是打这么一串东西戴在手上，准备关键时刻拿来当诱饵，谁知道这次就这么巧地用上了！”

    “……”

    小北一张脸顿时僵住了。她就想汪孚林那会儿真叫是财大气粗，一整串金佛珠这么洒落在地，事后连问都不问一句就丢着不管，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她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说：“这个狡猾的家伙，就知道耍诈！那时候他竟然还去厨房弄了一包面粉，死在他那一剑下的小贼只怕到了黄泉都要叫冤枉！”

    “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人贼起来谁都要上当。”叶明月挪动了一下脑袋看了一眼小北，突然开口说道，“爹晚间空闲的时候说，他本来是想着，回头把赵班头胡捕头和几个司吏弄过来，让他们设计帮忙突围的，没想到你们两个会这么拼命。一个直接在书房守株待兔，一个竟然特意钻了那小窗过来。你们万一有个闪失，让他怎么办？下次记住，不要这么逞强，那种悍匪最不怕死，一击不成，你们能拼命拼过他？”

    “再选一次，我也会先救爹。”小北低声嘟囔了一句，见一根手指直接就朝脑门上戳了过来，她不躲不闪挨了这一指头，却是强硬地说道，“我只知道娘不能没有爹，姐和明兆明堂也不能没有爹！”

    对于小北这样的陈述，叶明月顿时再也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来。她叹了一口气，却是坐直了身体，硬是把小丫头给按着躺了下去，又掖好了被子，这才说道：“别闹了，睡吧。再不睡小心明天顶两个黑眼圈，又困得像只迷迷糊糊的小猫。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们操心了，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记住，忠勇双全杀了贼首格老大的，是你的婢女碧竹，不是你！”

    “哦……”

    等到小北无奈乖乖闭上了眼睛，叶明月也不管她是装睡还是真睡，自己也窸窸窣窣躺下了。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姐，你说要是再选一次，汪孚林还会为了救爹装傻卖乖去杀人吗？”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

    叶明月本想这么回答，可话到嘴边，她却最终叹道：“他只要人在县衙，肯定还会这么干。别说他和爹素来亲厚，就说他从前亲眼见过你从那小窗偷偷摸摸出现在书房里的屏风后头，这次出这么大的事，他哪里想不到你会乱跑？哪怕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一定会去的。好了，别想这么多，快睡！”

    一定会去吗……这家伙有时候真不是好人，但有时候却也真不错，真没错信他！

    同一时间，叶钧耀也正在对苏夫人长吁短叹。此番他引蛇出洞诱敌深入的这条好计，被苏夫人数落了一个狗血淋头，想想也是后怕。而后怕之后，他又忍不住要担心用碧竹代小北的这偷天换日之计会不会被人发现。当他第十次询问苏夫人是否会露馅的时候，枕边的母老虎终于不耐烦了，直接把被子一拉，将他的脑袋全都蒙住，这才没好气地说：“做都做了，还想什么想，难不成你要让人人都知道你家闺女救父心切，于是怀揣匕首到书房里暗杀了贼首？”

    “这是现实，不是唱戏！我看汪孚林都很不情愿声张，如果不是你硬要给他分润功劳，他又想到这样一个奋勇杀贼的人，恐怕得应付从按察分司到巡抚衙门各级官府的讯问，别人扛不住，他早就把这杀贼的功劳让给别人了！”苏夫人见叶钧耀赶紧把被子拉下去透气，她才警告道，“你可千万别自己说漏嘴！碧竹是我特意挑出来的，机敏能干，又略通武艺，反正尽可糊弄得过去，那些大人们总没有放着悍匪不问，一个劲揪着小女子问个不停的道理！”

    “好好……”

    妻管严的叶县尊当然不敢再啰嗦其他，只是在重新盖好被子之后，他方才低声问道：“倒是上次孚林的父亲到底什么意思？第一次来就非得请我把儿女都叫上，一个一个给见面礼。而后听说我升堂的时候他又带着媳妇来过好几回，他是不是看上了咱们家闺女？”

    汪道蕴和吴氏都是心计不深的人，苏夫人早就从两夫妻口中分别探出了不少东西，尤其汪道蕴那更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她早就探知了某些内情。此刻，她却分毫口风都不露，而是笑着打趣丈夫道：“现在徽州城内外，谁不知道你们这爷俩的关系，孚林比你儿子还亲，迟早都要是你的女婿。别想这么多了，你在任上一天，这事就不好提，等你这次升官成了再说。若你真的能多这么一个女婿，将来我也不用担心你冒冒失失又闯出什么祸来。”

    “夫人，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着调吗？”叶钧耀悲叹一声，可得了苏夫人一个白眼之后，他只好闷闷不乐地缩进了被子里。说实在的，要真知道这次这么危险，他就算原地不动十年也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好在满天神佛都够保佑他和汪孚林以及小北，阿弥陀佛……

    这一晚上，夫妻俩都睡得很不安稳。毕竟，天亮之后还有更多的收拾善后，还需要梳篦一样把府城和县城那些歇家客栈旅舍之中全都梳理一遍。

    当次日一大清早，方县丞和陈推官全都奉命出发的时候，叶钧耀在原本的奏疏外，却还格外附了夹片，那就是请示派人下来查歙县预备仓的帐，还他一个公道！而后一个消息，他有意让人散布了出去，以此表明所谓几万两黄金完全是无稽之谈的流言。

    在这种声明之下，还坚持留在歙县等待那所谓机会的人，自然就更少了。尤其听说城门盘查越来越严格，不时有人被扣下的情况下，为了子虚乌有的巨大财富而留下，简直成了很不值得的高危行为。当然，打算捱到风头过去，再看看是否有机会的人自然也还是存在的，只是藏得深而已。

    十日之后，先行抵达徽州的，并不是姚辉祖又或者叶钧耀这一对知府和县令预料中的徽宁池太分巡道，而是新任应天巡抚张佳胤！

    而张佳胤赶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见地方官，而是验尸，然后一个一个审问犯人，整整一天一夜就这么耗费在停尸房和牢房中。对于他这种一丝不苟的举动，府城和县城之中自然颇有议论。

    可同一时间，汪孚林却正泡在义店里和程乃轩以及米业行会的那帮人核账。此事从十天前就开始了，忙到张佳胤来的第二天，总算是告一段落。

    这天其他人都没有，只有叶青龙和程乃轩，汪孚林随手把厚厚的账册推给叶青龙，随即便笑眯眯地看着程乃轩说：“我说程大公子，知不知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爹过年都未必能回来，你找他干嘛？”

    “过年都不回来？伯父真是太忙了，我过年之后多半会去扬州，到时候好好代你探望一下他老人家。”

    程乃轩简直要抓狂了：“你这家伙今年都出去三回了，明年出去都计划好了？”他正要发火，见汪孚林冲着自己勾了勾手，他将信将疑地把耳朵凑过去，紧跟着听他叨咕了一通，原本的恼怒顿时渐渐没了。他摩挲着下巴想了又想，最终冷哼道，“不行，我不能只听你说着好听，回头我陪你一块去！”

    汪孚林要的本来就是这个结果，见程乃轩傻乎乎地坠入彀中，他甭提多乐呵了。唯有已经很苦命的叶青龙一想到这两位自己的雇主竟然都打算撂挑子，脸上的愁苦就别提了。他很想提醒一下，这是您二位的产业，就不怕我中饱私囊又或者卷款潜逃，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官人，应天巡抚张部院召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PS：快一千一百票了，今天两更近八千，不知道本月月票能破一千一不？(未完待续。)


------------

第三七五章 巡抚问话，巡按来了

﻿    去年四月的时候，汪孚林还在歙县松明山村中养伤，秀才功名岌岌可危，家里境况一团糟，又是粮长，又是烂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一年半过去了，汪家虽说还远远没达到豪富的层次，可汪孚林自己的眼界却开阔了许多，尤其是在打过交道的官员这一层次上，他比一般的乡间小秀才优越太多了。

    徽州府县，前任府尊段朝宗他处得不错，现任府尊姚辉祖差点，但这种两不相犯的关系其实就够了，总不能指望人人都和叶大炮一样。他还干掉了府学刘教授，把推官舒邦儒赶到了绩溪去当县令，利用信息不对称又憋屈死了徽宁池太道王汝正。

    而他去了一趟杭州，先后见过杭州知府凃渊、推官黄龙、北新关户部分司主事朱擢、税关太监张宁、右布政使吴大韶，还和浙江巡抚邬琏照了一面，和其中不少人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

    在宁波，他则是成功忽悠了鄞县陈县尊。

    接着他再南下湖广，汉阳县令周县尊本来是父亲的东主，可最后却变成欠了他巨大人情。而在湖广被誉为雷青天的巡按御史雷稽古，和他固然谈不上交情，可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了他一个忙，把邵芳给赶回了老家去。

    所以，哪怕应天巡抚已经算得上一等一的方面大员了，张佳胤也算是名臣，可随着通报踏入县衙后堂的时候，久经战阵的汪孚林很是镇定，甚至不闪不避地正面直视着这位新任应天巡抚。只见张佳胤似乎比汪道昆还要年轻几岁，年纪同样不到五十，下颌蓄着一丛短须，唇上两抹髭须左右分明，相貌堂堂，官威十足。相形之下，陪坐下首的叶钧耀虽说尽力挺胸直腰抬头，可气势就要差多了。

    然而，这种场合就免不了就要跪一跪了。横竖他对汪道蕴这个很不靠谱的便宜老爹都跪过了，此时也没有太大心理负担，可膝盖才一碰到地面，他就只听到主位上的张佳胤开口吩咐道：“本部院只是私下见你，这也不是公堂之上，你也不是犯人，无需多礼。再过来两步，让本部院好好看看。”

    一面如此爽快地免礼，一面却还端着架子自称本部院，汪孚林暗自哂然，却立刻站起身来，依言上前两步，保持着眼神微微下垂的恭敬态度。

    “你好大的胆子！”

    这骤然响起的低喝传入耳中，汪孚林立刻稍稍抬起头，用如假包换的疑惑目光看向了张佳胤。在他这无辜的眼神直视下，他清清楚楚地发现，张佳胤对他这种态度显然有些意外，好半晌才板着脸问道：“格老大等三名太湖悍匪挟持叶县尊，应该做得非常隐秘，你又怎能提前知情，而且还有时间溜到厨房去预备白面？”

    “回禀张部院，那时候学生正好在县尊官廨向两位先生请教学业，听说锦衣卫来了，于是就乍着胆子溜到大堂后头的屏风，想要观瞻一下赫赫有名的锦衣卫是什么光景，谁知道却发现他们疑似挟持了县尊。故而学生思量之下，慌忙回去向夫人报了个信，又溜到厨房去要了一把面粉，找了把剑到书房里守株待兔……”

    汪孚林已经把所有细节全都准备好，让相关人等一遍一遍对好了口供，所以这会儿一开口，他索性就原原本本往下说，一直说到了自己怎么和丫头碧竹如何趁人不备奋起反击，最后把两个巨匪毙于匕首和剑下。说完之后，他也不在乎张佳胤是相信还是不相信，眼观鼻鼻观心自己发呆去了。

    当时那书房之中除了叶钧耀和那个丫头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证，因此张佳胤早早便要来了两套染血的旧衣，又让带来的仵作验看了一遍溅上的鲜血。尽管那套女子的衣裳并不像是丫鬟打扮，更像是千金小姐，可叶钧耀解释得很自然，是让丫头扮成小姐，装作纯粹好奇闯入，于是分了两个悍匪之心，他也没法提出什么异议。而且，那间书房事后就封锁了起来，根据衣服上的那些血点子，地上喷涌的血迹，他也不得不承认，整件事看上去倒也顺理成章。

    可就因为事情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了，所以他不得不怀疑！

    于是，一上来先和颜悦色，然后再立刻恐吓的这一招行不通，他便改变策略：“我和你伯父汪南明虽不是同科，但闻听他诗赋一绝，也曾有过一些往来。你既是汪氏新锐，又于科场上颇为出色，理应知道，倘若你是冒领诛杀贼寇之功，到时候查证清楚之后，会成为你此生莫大的污点。”

    见张佳胤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汪孚林顿时暗自不齿。他回徽州之后，知道新任应天巡抚是张佳胤，在叶钧耀让人散布流言之后，他就开始打听所有用得上的消息，把这位应天巡抚的出身履历给调查了一个清清楚楚，除此之外还包括很多张佳胤私生活的细节。

    这位应天巡抚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当年一直捱到十八岁才去考的秀才，成功一举拿下道试案首。接下来在四川乡试中，张佳胤也名列前茅，中了举人。然而在会试和殿试中，张佳胤的发挥却不怎么样，进士固然考上了，可却是三甲同进士，排在所有进士当中倒数第四十名，在庶吉士的馆选上又落了选，所以起步和叶大炮是一模一样的一县县令，而后却回朝升任六部主事。

    所以张佳胤说和汪道昆有些交情，那倒真的不是胡诌。他的升官履历和汪道昆在起初时很相似，一任县令后就回朝，都在兵部呆过。但之后汪道昆一路在东南抗倭，张佳胤却因为严嵩排挤而一度左迁，后来当过分巡道，当过提学大宗师，当过分守道，当过按察使，就在今年才从山西按察使任上得了高拱青眼，升任应天巡抚。

    在这样的履历下，张佳胤却曾经在理应回家丁忧守制的两年零三个月间，离乡去泸州请当世第一才子的杨慎替父亲写墓志铭，而后借着守丧开诗社会文友，大刷文名。

    当然，汪孚林对于古代那些刻板的孝道规矩不以为然，所以对不少人诟病张佳胤守丧期间，竟然常常呼朋唤友的行为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所以，他大约能够体悟到张佳胤是怎样一个人——表面很古板，内心很知道变通，而且很懂得该结交谁来提升名气，换言之，那就是特别会混官场的人！

    所以，对于这说提醒也可以，说恐吓也可以的一番话，他立刻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激烈。

    “张部院以为我很想要这诛杀贼寇之功？我撂下明话放在这里，要不是整个县衙也找不到一个和我身量相似，能够穿得上我那身衣服，而且要在案发时单独一人，不至于被人拆穿的人，我哪会站在这里，早就把功劳让人了！杀几个太湖悍匪很了不起吗？我是读书人，又不是打打杀杀的武夫，要这种虚名干什么，说不定以后走在外面，还要被宵小之徒觊觎！张部院要是不信，只管把我的名字从奏疏上头抹去，只说是歙县诸生就行了！”

    叶钧耀见汪孚林突然如此言辞激烈，反应强硬，顿时有些担心。他正想要帮汪孚林解释两句，却看见其一个眼神过来，与这小子配合久了，他竟是心领神会，立刻把预备好替人抗争的长篇大论，改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帮腔：“张部院，其实孚林那时候是真的不希望卷入其中，他以后还要考科举呢，让人知道他是个手刃太湖巨盗的秀才，回头对他的举业有什么好处？是我想着总不能委屈了忠义之士，所以才违了他的心意。”

    张佳胤也就是想激一激汪孚林，想着年轻人在情急之下很可能会露出一丝夹带真相的口风，这会儿见汪孚林如此激愤，叶钧耀那苦笑分明出自内心，他便释怀了。他一按扶手站起身，面露激赏地说道：“本部院刚刚只是试探于你，很好，不愧有勇有谋，而且又居功不自傲，深知儒者本色。本部院已经亲自问过，随行还有认得其中几个巨盗的人，案子已经确凿无疑，一定会将徽州府和歙县拿获巨盗之功陈奏朝廷！”

    叶钧耀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完全落下，他连忙也站起身来，却是举手长揖道：“张部院既然来了歙县，下官却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请。巨盗之所以出没于歙县，不外乎是因为近日关于下官这个歙县令藏有数万金的传言，甚至还有说是藏在县衙又或者歙县预备仓之中，下官实在是百口莫辩。恳请张部院亲自巡视一下歙县预备仓，并清点账簿，还下官一个清白！”

    张佳胤顿时眼神一闪。历来当官的，哪怕是清官，对于上头派人来查仓储，那都是极其头疼的一件事，可没曾想叶钧耀竟然会主动请他去巡视预备仓！他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褒扬了一句叶知县果然风骨志气可嘉，就先把此事搪塞了过去。

    等到他借口要前去府衙见徽州知府姚辉祖，径直先走，叶钧耀忍不住向汪孚林问道：“难得这个张佳胤竟然亲自跑到徽州来，他却不肯查预备仓，怎么办？”

    汪孚林知道叶钧耀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一幕，难免会想回报越大越好，少不得宽慰了这位县尊几句，什么不要操之过急之类的。他今天来县衙是正大光明走的前门，可如今回去却懒得再走前门绕道回去，自然熟门熟路往后头穿。可走到一半，他就只见前头迎面一行人走来，打头的可不是叶明月和小北？

    “汪孚林！”小北本能地直接叫了名字，随即意识到自己这称呼在人前不太合适，赶紧含混过去，“我刚去了一趟府城斗山街许家，回来的时候到府衙绕了一圈，据说徽宁池太道那位分巡道刚被南直隶巡按御史给参劾了下台，如今分巡道没来，巡按御史蔡应阳却亲自来了！”

    汪孚林顿时愣住了。就算是太湖巨盗纵横东南好些年却没抓到，这桩案子算得上不小，可是把应天巡抚和南直隶巡按御史全都惊动了过来，是不是场面太大了？

    他正觉得脑袋有些大，叶明月就笑了笑说：“小北回来后说起此事，娘就差我们去对爹说一声，你要不要也折返回去再见见爹？”

    汪孚林想也知道听到这个突发状况，就算自己溜回家去，叶大炮也肯定会把他拽回来，因此只能认命地点头。只不过，除却默认了自己会跟着回去继续商量，他突然很感兴趣地问道：“敢问活字典叶大小姐，你既然连张四维的儿子都知道，那么这个蔡应阳是何方神圣，你也应该知道吧？”

    听到姐姐被汪孚林称作活字典，小北不知怎的，突然很想笑。而在她那忍俊不禁的注视下，叶明月却若无其事地说：“张佳胤虽是首揆高阁老提拔的，却还算不得一等一的亲信，蔡应阳却不同。高阁老执政之后，反腐肃贪，用的巡按御史全都是性格刚烈的人，蔡应阳和雷稽古一样，深得高阁老信赖。”

    PS：1159票！我还以为本月顶多一千或者一千一百张月票，大家太给力了，希望今天能突破一千二，谢谢！今天是九月最后一天，明天国庆，提前祝大家长假快乐，至于我，老老实实过我的码字节^_^(未完待续。)


------------

第三七六章 挑你巡抚对巡按

﻿    应天巡抚的管辖范围并不是整个南直隶，因为凤阳在内的好几个府都归凤阳巡抚管。而南直隶的三个巡按御史也一样，一个管提督学校，一个管凤阳巡抚所辖诸府县，一个管应天巡抚所辖诸府县，但这只是约定俗成的划分范围，真要上书参劾的时候，越权越界也并不奇怪。尤其是自从高拱上台，一直都在严厉肃贪，甚至发生过北直隶巡按御史直接参劾河南府同知贪贿，把人赶下台的往事，让人摸不清这巡按是否有千里眼，能注意到区区同知。

    而这次莅临徽州的蔡应阳，正是挟刚刚告倒徽宁池太分巡道之威，说是气势汹汹来到徽州也不为过。因为张佳胤住在县城北面，当年胡宗宪绿野园附近的察院中，蔡应阳就住在府城中临近徽州府衙的察院中，恰是王不见王的格局。

    要说蔡应阳也是声名赫赫。除了刚刚尘埃落定的这桩案子，就在上个月，他还刚刚参倒了一个通判两个知县。尽管他还比不上声震湖广的那位雷瘟神，可也相去不远了！而且相同的是，雷稽古是高拱慧眼识珠一手提拔起来的，而蔡应阳也同样是高拱一手提拔起来的，甚至可算是半个门生。当然，从前仕途谈不上非常顺的张佳胤也是高拱提拔的，要这么算起来，三个人都算一边的。

    可蔡氏和张氏同在南京为官，其实除却公务往来的场合，平常不见面，不通书信，更不要说有什么私交。

    蔡应阳对张佳胤最喜欢在士林中刷名声的行径很不感冒，认为这完全是沽名钓誉。尤其是张佳胤从前居丧在家，不好好守制，竟然还借着给亡父写墓志铭等等场合，从老家跑去泸州见杨慎，而且又在士林当中开诗社聚文会，总而言之就是压根看不出居丧的悲戚。要不是他当年还不是御史，现在张佳胤又是高拱重用的人，这样的行径他早就弹劾了。

    张佳胤则是很讨厌蔡应阳闻风而动，逮着个由头就参劾人的严酷。在当了多年地方官的他看来，巡按御史又不管民政，真要你去治理一县，还未必比得上被你告发老迈，告发贪腐，告发严酷的那些主司。再说，一点点蛛丝马迹就添油加醋往上告，烦不烦？

    眼下蔡应阳临时居住的府城察院之中，原本按照徽州知府姚辉祖之命而调来的那些充当杂役的民夫，全都被遣走，贴身伺候蔡应阳的，全都是他自己的亲信。出身富家的蔡应阳根本就不靠那点俸禄来做官，而是致力于青史留名，如今身处异地，不让身边混进一个别有用心的眼线，这便是他的底线。此时此刻，坐在书桌后头的他想到此次张佳胤竟然直接到了徽州，眉头不禁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朝中首辅高拱和次辅张居正两人的关系，从前还算和睦，可这次却仿佛有些闹僵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徐阶。高拱对徐阶本就恨之入骨，徐阶回乡之后，两个儿子又鱼肉乡里横行不法，正好被高拱逮着机会，利用刚直的海瑞，把两人全数充军，海瑞甚至还没收了徐家的不少土地。而徐家两个儿子竟是凑了三千两银子送给张居正，让张居正代为说情，却偏偏被人传到了高拱耳中。虽说张居正指天发誓绝无此事，高拱也就此揭过，可终究彼此都有了芥蒂。

    若非他从高拱亲信给事中陆树德那儿听到了这件事，只怕还以为两人如同从前那样彼此扶助，颇为和谐。

    不过这次徽州歙县的案子，是太湖群盗，倒和朝堂那些大事无关。为难的只是张佳胤这一来，让他有些无处使劲而已！

    “巡按，外间有人投书。”

    “谁？”

    “来人匿名投书后就走了。”

    身为巡按，对于这种匿名信的事，蔡应阳一个月都能碰到很多次，早已司空见惯。尤其是出外巡按地方之际，那更是常常雪片似的匿名信投来，能够给他提供很多有用信息。所以，他没再多问，让人把信直接送进来。可裁开封口拿出信笺后，他只看了一眼，本来的漫不经心之色立刻变成了一脸的凝重。

    “昔日为抗倭寇，浙福之间常备水军，而后倭乱一平，水军日渐裁撤，因生活无着而沦为盗者不计其数，肆虐东南，去岁甚至有圣旨敕令守臣多方抚剿以安地方。而徽州地处南直隶深处，多山少水，虽有徽商豪富，然徽民却生活艰辛，何以有群盗突入徽州求财？”

    看着这半文半白的浅显文字，蔡应阳在心里判断出，写信的人应该是个读过书，却并没有功名的人，否则文字应该更严谨，字迹也应该更工整，而不是眼下这般歪歪斜斜。他定了定神，而后继续往下看。

    “正因为外间有传言，道是歙县令叶钧耀仿效商人低买高卖之举，以县廨公费倒卖预备仓存粮大肆牟利，因此积下数万金，此流言据称逾月之间沸沸扬扬，以至于徽州府城及歙县县城有大量外乡人涌入，更有太湖巨盗乔装锦衣卫而赚入县衙。”

    这说得倒是振振有词，回头得好好查一查。不过，看这种说辞，应该是叶钧耀的仇人编排吧？不过和他无关，他在乎的是自己当巡按御史这一年，究竟能干掉多少个贪官，这才是实绩，犯到自己手里就算你倒霉！

    蔡应阳把信笺翻到第三张，却只见上头又用潦草的字迹写道：“而应天巡抚张氏闻听讯息即刻赶来，抵达徽州较之巡按尤早两日，不知是何情故？”

    看到这里，蔡应阳霍然起身，忍不住眉头倒竖。是啊，本来行文差遣附近宁国府又或者太平府派个推官过来覆核就行了，又或者大不了要求把人犯以及首级都送去应天府，张佳胤突然这么积极干什么？莫非这位知道什么，又或者别有所图……不行，得抢在此人前头才行！

    “来人！”蔡应阳突然高声吩咐了一句，见外头侍从应声而入，垂手听吩咐，他就弹了弹纸片道，“去详细询问门房，送信人形貌如何。然后给本宪告示徽州府衙，歙县县衙，本宪要立刻查验歙县预备仓！”

    另外一封匿名信也在差不多的时间送到了张佳胤手中。其中大多数内容相差仿佛，只有最后一条的内容少有修改，变成了——“巡按御史蔡应阳非分巡道，却闻讯即刻赶来，挟两月之间参倒四官之威，如今秋收已毕，秋粮完纳期限渐近，如若蔡侍御舍本逐末，大肆穷究，恐徽州一府六县不安。部院为应天巡抚，即便清查，也该以部院为主。”

    张佳胤虽说比蔡应阳年长十岁，可他没当过御史，地方官的经验却非常丰富。然而若不是让自己人充当门房，这种匿名信就算外头投一百封，他都难能收到一封，故而他接到匿名信的经验较少，看了之后自然比蔡应阳更多三分重视。尤其是叶钧耀之前就请他清查预备仓主持公道，他便想都不想地吩咐道：“传令下去，备轿，本部院要立时查验歙县预备仓！”

    一方是整个南直隶地方官序列中官阶最高的应天巡抚。

    一方是整个南直隶拥有最高监察权的巡按御史。

    当这两者在歙县预备仓碰头的时候，汪孚林不用想都知道，这两者会有多么惊愕。当然，也可能两位彼此其实有些私交，不会发生碰撞，而是会拿出匿名信来，彼此好好看看参详参详。但不论如何，他们到都到了，哪怕痛恨背后有人煽风点火，也一定不会放过查验预备仓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顺便查一查究竟是谁在己方的煽风点火之外，又把那么多江洋大盗给招惹到了徽州来。

    作为始作俑者，这会儿他悠闲地坐在苏夫人屋子里，吃着小厨房里刚送上来的地道宁波汤圆，到最后一碗热气腾腾下肚，他便赞不绝口地说：“个头小，却皮糯馅多，这宁波的黑芝麻猪油汤圆真是一绝！”

    “上次谁还说太甜的？”小北有意嘲讽了一句，这才开口说道，“厨房里刚刚还做了肉馅的汤圆，娘，我给爹和明兆送一碗去？”

    汪孚林知道叶小胖爱吃肉，叶大炮估摸也不例外，这会儿他满嘴都是甜味，也很想吃点咸的换换口味，可还没等他一句话说出口，小北就已经飘然闪出去了，可转瞬间人在外头的她又把门帘拉开一条缝，做了个鬼脸说：“自己想吃就自己到厨房来拿，大吃货！小馄饨、松糕、海苔千层酥、薄脆饼、藕丝糖、油包、香干要什么有什么，馋不死你！”

    见人下一刻就溜了，仿佛是生怕苏夫人教训，汪孚林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却是很不客气地扬声说道：“那劳烦叶二小姐一样来一份！”

    苏夫人早就不拿汪孚林当外人，可眼见他二人如此光景，仍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下一刻，她就笑着递了手里一个捧盒过去：“要是觉得满嘴甜味，就吃点盐津梅子。”

    叶明月也笑道：“小北那丫头诳你呢，就算张嫂最会做点心，也不会样样都准备，就她一个人不得忙死？我看再过一会儿，应该就会有人来传爹到歙县预备仓去。”

    汪孚林对于这种女孩子喜欢的蜜饯果子没有太大兴趣，但既然是苏夫人递过来的，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吃了一颗，结果一入口就发现算得让人龇牙咧嘴。就在他暗自大呼上当的时候，就只见苏夫人突然眉头一挑，霍然起身。紧跟着，外头就传来了严妈妈一声叱喝。

    “何方贼人，竟敢窥伺县衙官廨！”

    PS：最后五小时求下月票，下月1-7号双倍，大家也请留两张保底送我，谢谢^_^(未完待续。)


------------

第三七七章 巧言相逼，掐起来了！

﻿    汪孚林只和何心隐学了一个月剑术，就算早起常常会练习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可距离高手却还远得很。所以，听到苏夫人的警醒，外间严妈妈的叱喝，他根本没去感慨什么差距，而是直接蹦了起来，从腰间解下佩剑握在手中，甚至按动机簧把剑抽出来半截。

    这是当初北新关之乱后，他养成的习惯，反正出入叶家犹如自己家，谁都不会误解他有心行刺，也没人叫他解剑。寂静的屋子里，他就只见叶明月坐得端端正正，面上一丝一毫惊慌之色也没有，而苏夫人也须臾坐了回去，倒是外头的喧哗不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严妈妈方才推门进来，肃容说道：“夫人，是个身手很轻巧的小贼，大白天竟是被他悄悄摸到了屋顶上，大家都疏忽了。还好二小姐一把飞刀伤了他的腿，这才把人擒下。”

    原来是那小丫头拿出了当初在山道上射兔子的准头！

    汪孚林正想着，却只见小北也气咻咻进了屋子，满脸晦气地说：“人已经押到爹那去了，真是的，娘干脆先审了他再送到爹那去岂不是更好？”

    “不是江洋大盗，就是宵小之徒，有什么好问的？”苏夫人摇了摇头，又问严妈妈，“对外就说是碧竹用飞刀擒下的那小贼。”

    “知道，夫人放心，老爷那儿就是碧竹押了人过去的。”严妈妈说到这里，却是又补充道，“但老爷那时候已经不在，他赶去歙县预备仓了，所以我斗胆吩咐了碧竹，让她把人交给刑房吴司吏。”

    “做得好，如此贼人，交给三班六房按律处置就行了，正好巡抚巡按都在，不要让人闲话我们动私刑。”

    汪孚林重新把佩剑扣回腰间，随即插嘴说道：“我看不如这样，县尊若是晚上能赶回来，趁着晚堂快刀斩乱麻把人判了，明天推出去枷号示众。之前除却格老大的党羽之外，不是还有一批路条存疑的疑似江洋大盗关在大牢里吗？县尊也不用成天陪着巡抚和巡按泡在歙县预备仓，免得别人还认为那是做贼心虚。吴司吏已经把前期工作都做好了，这些人的底差不多都摸了出来，正好光明正大审上几桩案子，这样一直在城里恋栈不去的人也就该跑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说：“话说回来，我实在很好奇这会儿预备仓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打算去凑个热闹。”

    “你呀……罢了，我有话和你说，顺便送送你。”苏夫人倒没拦着，只是直接对叶明月吩咐道，“你看住你妹妹，不许她离开你视线一步。”

    “娘！”小北原本想偷跑的心思被苏夫人完全料中，一张脸顿时耷拉了下来，“我这不是关心爹吗？”

    “你好好呆在家里就是关心了。”

    汪孚林还是第一次受到苏夫人亲自相送的待遇，此刻的感觉远远不是什么受宠若惊，而是满心惊疑。果然，刚出屋子没走几步远，他就听到身边这位县尊夫人说：“你爹娘从湖广回来之后，前后来过好几次，对小北客气热络殷勤得有些过分。我旁敲侧击一打听，他们都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尤其是你爹，所以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吧？老爹你实在太没用了！竟然三两下就被人问出根底来！

    在苏夫人那如同鹰隼一般的目光直视下，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好半晌才讪讪地说：“夫人，我爹那个人您知道的，就是死心眼一条筋。”

    “哦？”苏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汪孚林，直到把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了，她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正因为老爷和我都没拿你当外人，这才让你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走动，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老爷还在任上，现在自然万万不行，可这次巡抚巡按先后一来，他就算还继续当这个歙县令，只怕时间也很有限了。你过了年便十六岁，年纪也差不多了。”

    汪孚林起初还担心精明的苏夫人只是诈自己，所以打定主意不能乱露口风上了钩，可听着听着，他就无法再保持淡定了。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完全是明示！他很怀疑，要是自己到这个份上还不能给一句明话，只怕厉害到极点的苏夫人不会让他出这个门！

    在绞尽脑汁想了好一阵子之后，他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这事，在我到湖广去之前，还不太清楚。后来我爹挑明了，我才知道事情竟然这么巧。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昔，我不希望回头对人造成困扰，所以才一力求爹不要对外说。”说到这里他就来气，老爹告诫了都不靠谱，早知道当初就不说，可那样的话说不定老爹会跑去绩溪龙川村盘问胡松奇，那样反而更丢脸！

    为了防止苏夫人其实没猜到最重要的根子上，还是在诈自己，汪孚林还是有些含含糊糊。见苏夫人似笑非笑不说话，他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而我之前在湖广帮了南明先生一个小忙，他已经答应，说服我爹不要对我的事情胡乱自作主张。当然，就和夫人说的一样，更重要的是如今县尊就在任上，有些事不便于进行。县尊和夫人对我的器重信赖和教诲，我当然一直铭记在心，定当不负厚意。”

    等放了汪孚林从后门口上马离开，眼看那远去的背影，苏夫人方才对身边的严妈妈笑着说道：“看，这个小滑头临到末了，还怕我在诈他的话！”

    “到底年少脸皮薄。”严妈妈很知道苏夫人这会儿的真正想法是什么，当然不会指摘汪孚林，而是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提法。

    果然，对于她的这个说法，苏夫人竟是认同得很：“别看他平时风风火火，什么事都敢捋袖子上，可归根结底却还是一个凡事要逼的人，否则就要多懒散有多懒散，就连男女之事都如此。只是，真的没想到，有些事情竟然会这么巧。”

    叶钧耀会到徽州上任，这是第一巧；徽州士绅竟然会谋划着给胡宗宪办五周年祭，这是第二巧；小北会在和汪孚林去西园的时候，一时感怀自己吐露身世，这是第三巧；至于最最巧的，却无疑要数汪道蕴和胡宗宪当年定下却又因故取消的那桩儿女婚事。

    汪孚林一阵风似的纵马疾驰，到了远远能看见歙县预备仓的地方，就渐渐放慢了马速，随即意识到刚刚因为被苏夫人那一番话影响，自己竟然忘了大街上不能驰马的禁令，还好一路没有磕着碰着什么。他说是要看热闹，当然不会前呼后拥过去，而是打发了一个随从过去先观观风色。人只是过去一小会儿，就一溜烟跑了回来。

    “小官人，张巡抚和蔡巡按都没带几个人，而且人都跟着他们进去了。今天预备仓门口当值的是熊六，他说张巡抚和蔡巡按之前冷嘲热讽，说出来的话虽说一个脏字都不带，但彼此针锋相对，争执得很厉害。后来叶县尊来了，蔡巡按又诘问其犹如犯人，张巡抚一怒之下反唇相讥。眼下这会儿，人应该都在粮仓里。据说蔡巡按查过账册之后，要调大斛来称量，却被张巡抚讥刺为劳民伤财，所以如今在一袋一袋抽查粮食。”

    这要是直接混到预备仓重地里头去看热闹，回头若被人发现就麻烦了，汪孚林听这随从和熊六两人接力传话，倒是很有条理，他便决定坐山观虎斗，实时收看实况转播。自然，他选择的地方，正是当初自己开的第一家义店，紧靠预备仓，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传来。

    对于他这位东家的突然来临，知道这会儿预备仓里正发生着什么的叶青龙一点都不奇怪，可好吃好喝伺候的同时，他也少不得抱怨一下东家的撒手掌柜模式——当然对于工钱待遇，他那是绝对没怨言的。程乃轩当初一百两银子买断了他十年死契，可光是去年年底的分红，他就拿了一百两，今年看情形至少能翻个五六倍。所以，当汪孚林鼓励说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产业需要他经管，叶青龙着实给吓到了。

    好在就在这时候，外间又传来了下一阶段的最新消息。

    “小官人，张巡抚和蔡巡按都捋袖子了！蔡巡按硬是说抽检的一袋谷子是去岁的陈米，张巡抚就下令当场把白米碾出来做饭吃，让大家评评到底是新米还是陈米。叶县尊眼下被排挤到了边上，连话都插不上。”

    这个……汪孚林都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佳胤不至于吧，怎么看上去这预备仓不是叶钧耀一手补完的，而是张佳胤一手建成的？至于蔡应阳，这鸡蛋里挑骨头是为了哪般？他本来是通过两份看似匿名举报的信，借助这一对巡抚和巡按的到场，见证歙县预备仓从库存空空到粮食堆积如山这一巨大变化，然后顺便清理一下幕后可能有的可疑分子，让叶钧耀把政绩给坐实了，他们怎么自己掐了？这两人不都是高拱的亲信吗？

    汪孚林想不明白，来报信的却继续又悄然退去，到预备仓门口去猫着打探下一轮消息了。等到再一次人回来时，那脸上表情赫然是憋不住笑。

    “张巡抚讽刺蔡巡按不是想打贪官，而是想借着首揆大人反贪的机会，把自己树立成标杆，从而平步青云，压根没想着百姓疾苦，这次到歙县根本就是吹毛求疵找茬来的。蔡巡按讽刺张巡抚一到任就想给南直隶树个典型，只可惜盗案固然是他到任期间破的，可这预备仓又不是在他到任期间存满粮食的，小心费尽心思一场空。到最后，叶县尊终于忍不住了，出来怒斥蔡巡按到底有完没完。”

    汪孚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叶大炮今天真吃炮仗了？竟敢对一个监察地方官的天眼摆出这种态度？

    PS：上月月票1353！上架连续四月都超1300票，谢谢大家！月初双倍求保底月票，但我没法加更，10到15号起点沙龙，存稿中-。-(未完待续。)


------------

第三七八章 顶牛！

﻿    叶钧耀的性子，说得好听，那叫做爱豪言壮语，但却顶真有担待；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气一上头就忘乎所以。而此时此刻，原本始终陪着小心的他在和这一对巡抚巡按打了一个多时辰交道后，所有的耐心终于全都耗干净了。

    他是希望有个好前途，能够不负家中老母亲的期待，不负家中妻女的支持，不负汪孚林这么久以来给他出谋划策耗费的功夫，也不负底下服从于他的那些三班六房胥吏差役，不负治下众多歙县的百姓。所以，他当然也会装孙子，也能装孙子，可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眼下有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蔡巡按你到底有完没完！”

    见张佳胤和蔡应阳全都倏然转头看着自己，叶钧耀却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梗着脖子说道：“我上任的时候，这歙县预备仓一穷二白，账面上一分银子都没有，粮食不过几百石，而朝廷三令五申让州县储备粮食，却始终没有一分一毫的银子拨下来，我实在没辙，又眼看湖广去岁大灾，灾民困顿的景象，不得不竭尽心力想别的办法，把这空空如也的粮仓给填满。这其中确实用了低买高卖的手段来积攒银本，要弹劾随你的便！”

    他见蔡应阳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蔡巡按你是巡按御史，监察南直隶的官员是你的职责，但我是歙县令，如何在不增加本县子民负担的情况下，把预备仓填满，让本县能够有足以度过荒年的粮食，能够收齐朝廷需要的赋税，能够追缉那些无视律法杀人越货之辈，我自忖无愧于心！你要严查，可以，我立刻就让人去调大斛来，你可以把所有粮袋拆包，过斛，然后碾出白米，看看这些究竟是陈米还是新米！”

    “还有账册，这一年多来所有银钱账目往来，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尽管调了最精通算数账目的掌柜来详查！我就在县衙，恭候这最后结果！”

    说到这里，叶大炮就又对着张佳胤一揖道：“张巡抚，这预备仓之事下官原本是求您出面核查，也好平息外间流言，如今既然有蔡巡按亲自来，下官不敢再有劳。此前一网打尽的那些太湖群盗，以及后来在城中捕拿到的不少江洋大盗，下官打算今日晚堂开始审理，恳请张巡抚从旁监审，以免下官有所疏漏。而格老大等太湖巨盗一伙乃是南直隶诸府县通缉要犯，县城牢房爆满，恳请张巡抚征调新安卫兵马，将这些人押回南京，明正典刑。”

    什么叫做策略，这种让功的举措，那就是真正的策略！虽说人是歙县拿下的，可毕竟格老大案底累累，带回去公审，别人也挑不出刺！

    张佳胤没想到叶钧耀竟然如此果决，此刻不禁犹豫了。而这时候，却不防叶大炮竟还没完，接下来又慷慨激昂地说：“至于之前张巡抚提到的有关预备仓的匿名信，下官没什么好说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就让蔡巡按去查！”

    蔡应阳险些被叶钧耀这桀骜不逊的态度给气死。他之前之所以会诘问这位歙县令犹如犯人，正是因为赶到歙县预备仓的时候比张佳胤稍晚一步——尽管几乎同一时间得信，甚至还比张佳胤早一步出发，可从府城穿过德胜门到县城预备仓来，哪里比得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张佳胤？他压根不信张佳胤声称同样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的讲述，只以为张佳胤是看中了在任上捕获通缉多年的太湖巨盗这一功劳，这才想尽早帮叶钧耀弥补预备仓这个软肋。

    可他急急忙忙赶来徽州，就是为了完成高拱交付的肃贪任务，哪里会轻易罢手？

    而且，他更恼火的是张佳胤之前不顾两人属于同一党，一味维护叶钧耀，此刻见张佳胤终于为之心动，竟是立刻慨然应允，他纵使一度有些后悔刚刚不该和张佳胤针锋相对，现在这仅有的后悔也都化作了深沉的怒意。

    我在南直隶也不知道看过多少自诩为清官的地方官，可最终在事实面前，还不是全都不得不苦苦求饶，俯首认罪？海瑞那样油盐不进的穷官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我就不信那些盗贼蜂拥而来，全都是只为捕风捉影！

    张佳胤官场沉浮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县令，倒说不上是多么看重维护叶钧耀，说到底只是多年来当地方官时，受够了那些巡按御史的闲气，这次终于忍不住发作了。此时此刻，看到叶钧耀这样光明磊落的态度，他那种同仇敌忾的认同感终于完全被激发了出来，当即重重点头道：“叶县令既是打算以盗案为重，本部院自然认同。既如此，本部院今晚监审，明日返回，再留两个身边人在这预备仓，严防有任何人动手脚，以示公允。”

    要说叶大炮在说话的时候，已经破罐子破摔，把官职前程置之度外，那却高估了他的觉悟。他只是破罐子破摔，打算如若回头蔡应阳真的胡搅蛮缠，他就是豁出去发动士绅百姓，掀起全民舆论，非要让这位巡按御史好看。所以，张佳胤竟然打算留人在此监视，他那是再高兴也没有了，慌忙谢了又谢。等到送人出了预备仓，又听了张佳胤一番“教诲“，最后目送其上轿前往察院，他轻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继而就看到了张头探脑的一个熟人。

    那不是汪孚林跟前的……那个谁谁？

    “喂！”叶钧耀一下子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名字，便大叫了一声。可眼看人瞧见自己却一溜烟跑了，而且看方向就是旁边那义店，这位县尊大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上轿子，直接就拔腿追了上去，“你别跑！”

    义店那间干净整洁的帐房内，汪孚林闲着无聊，正在拨弄算盘，试着从一加到三十六，算珠上下飘飞，他倒是找到了几分当年的感觉。眼看六六六的目标他即将达成，一个人突然一头撞开帘子进了屋子，急急忙忙地说道：“叶县尊来了！”

    叶大炮来就来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汪孚林纳了闷，下一刻，就只见叶大炮气急败坏地冲进了屋子，一见那站在汪孚林边上的随从，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质问道，“本县问你话，你跑什么？”

    “小的只是……”那随从见汪孚林也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他便讪讪地说道，“小子只是生怕县尊知道小官人明明来了，却躲在这偷闲看热闹，心里生气，所以就想着赶紧给您先报个信……”

    汪孚林差点被这个随从给噎死，见叶钧耀黑着脸看了过来，他赶紧朝人打了个手势让其快走，随即站起身：“县尊，他是个浑人，您可别听他胡说。我只是个秀才，大小连个官职都没有，总不能随随便便冲到预备仓里头去给县尊帮手吧？所以我也只能派人去时刻打探着，这才知道县尊今日实在是威武不凡，竟然连巡按御史都给顶了。”

    是个人都爱高帽子，叶钧耀当然也不例外，他刚刚那点小小的恼火立刻飞到爪哇国去了。

    见其面色阴转多云，汪孚林就笑着继续说道：“须知我之前在湖广的时候，汉阳县令周县尊固然人称强项令，实则却是个空架子，在那位雷侍御的面前，还是我通知他事先百般准备，这才勉强不露下风，哪比得上县尊的无畏无惧？”

    叶钧耀这才神气了起来，当即轻哼一声说：“那是当然。君子坦坦荡荡，那就无所畏惧！要知道，我在歙县别的不说，无论赋税、粮仓、刑狱，样样都竭尽全力了。若是旁人真的容不下，大不了我就辞官回宁波去，不干了！”

    汪孚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道：“县尊您这话没在张佳胤面前说吧？”

    “当然没有！”叶大炮忍不住有些恼火，“我是那么冲动的人吗？他又不是自己人！”

    对于叶大炮这一句自己人的描述，汪孚林听在耳中，倒是觉得有些亲切。他又向叶钧耀询问了一番刚刚在预备仓中那场唇枪舌剑的较量，得知叶大炮把蔡应阳给挤兑了泡在粮仓查粮查账，却请了张佳胤监审这些被抓到的江洋大盗，他忍不住朝叶大炮竖起了大拇指。

    “县尊高明！”

    一直但凡遇到疑难问题都问汪孚林，汪孚林不在则是求教柯先生方先生，以及自己的夫人，如今自己独立面对两位南直隶最难缠的人物，做出的选择却被汪孚林如此恭维，叶大炮甭提多高兴了。他得意地捋胡子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唏嘘。

    当时只是想对蔡应阳甩一下脸子，巡按御史和县令那是同一级的，他又不是犯人，凭什么他非得看人脸色？可没想到能够争取到张佳胤的支持，运气啊！否则这会儿回来汪孚林就不是这样一幅敬佩的态度了，非得埋怨他太过冲动不可。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县尊。”

    汪孚林哪知道叶钧耀这些心理活动，此刻想起县衙官廨今天还进了贼，少不得赶紧汇报了一下。当然，小北的功劳又被碧竹领了，这一条他也没落下。

    “反了，这简直反了天了！”叶钧耀登时觉得浑身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气得直发抖，“今天晚堂，本县就先审这一桩，明天把人一个个全都拉出去枷号示众，倒要看看那帮子江湖宵小之辈还敢不敢觊觎县衙！孚林，你去和戚百户他们说一说，回头得请他们帮忙，否则人放出去枷号恐怕是羊入虎口！本县豁出去了，免得人说县廨公费私用，我自己掏腰包请他们来帮忙！”

    对于叶大炮的这种担心，汪孚林觉得绝对有道理。然而，钓鱼执法钓来了难以想象的大鱼，而且幕后还有非同一般的推手，甚至为此而来的巡抚和巡按都已经掐上了，一切都偏离了预定的轨道，他想到今天竟然有大胆之人窥伺县廨，如果不把可能还留在歙县城中的那些叵测之徒给清理干净，日后还有的是麻烦，他便快速思量了起来。

    于是，他没有立刻答应叶大炮的要求，而是把人请了坐下，就在其耳边低声说道：“县尊，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干脆试一试能否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屋子里传来了汪孚林那极低的嘀咕声，而叶钧耀在默默听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一砸扶手道：“好，就这么办，本县全权托付给你！”

    PS：大家有没有发现就我每章零头多？我好像很难三千挂零结束一章……嗯，继续求双倍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三七九章 钓鱼（上）

﻿    歙县预备仓中发生的那一场对峙，当天并没有传出去。

    于是，巡抚和巡按之间因为一个县令而针锋相对的这场纷争，知情者一直都局限在很小的范围里。因为预备仓自打最初起，就从上至下被叶钧耀用很细致的手段清洗了一遍，不管是不入流但却有编制的，还是看仓老人。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实意服从于这位肯干实事的县令，有的是把柄被拿住了不得不认命，有的则是受惠于这位县令新制定的预备仓种种奖惩制度，以及汰换陈粮所带来的好处。总而言之，只要一句吩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们自然心里有数。

    而晚堂上审理的那桩飞贼潜入县衙的案子，固然算得上是继之前大盗冒充锦衣卫赚入县衙之后，歙县城中又一桩奇闻，可因为这种时候大多数百姓都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家，晚堂又是按照规矩不太会审案子的，那会儿围观的人也少，所以也几乎少人得知。

    一直到第二天，素来人来人往的县前街上，经过的人全都发现，县衙门口陡然之间出现了一溜总共八个头戴重枷的汉子，这顿时吸引了不少人驻足看热闹。县衙门前的八字墙上除却张贴了关于这些人的罪状，甚至还列明了他们从前犯下的罪行案底，其中甚至有抢劫漕粮和税银的独行大盗，这下子，围观人群顿时爆发出了好一阵喧哗。

    这其中，几个身穿短衫的汉子混在人群中，把那些灰头土脸枷号示众的人全都一一看清楚了，这才从几个方向悄然散去，最后却又来到了同一座简陋旅舍的房间里。其中一个人站在门内通过门缝向外望风，其他几个人在一张小方桌前围坐了下来，却是老半晌都没人说一句话。

    “老五那么小心的人，在咱们五峰盗里头，这飞檐走壁的本事是头一份，这次就算是大白天潜入县衙打探，可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人抓到吧？”

    “老五刚刚认出我了，他没敢出声，只是竭力顿了顿脚，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可能是被什么人伤了脚，这才会失手被擒。”

    “最擅长飞檐走壁的他只要不落地，谁能伤到他？难不成是失足从墙上屋顶上掉下来了？又或者那座县衙里头还藏着高手？”

    听到几个兄弟叽叽喳喳，为首的方脸汉子廖峰不得不重重拍了拍桌子，见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他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这次的消息也许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便有人开口问道：“大哥是觉得，那个歙县令中饱私囊，家有数万金的消息是杜撰的？可无风不起浪，那会儿到处都在传。”

    “就因为到处都在传，我那时候方才想着横竖暂时无事，不如到歙县来看看是否有机会下手，却不想蜂拥而来歙县的竟然这么多，甚至还有格老大！格老大还冒充锦衣卫，简直是贼胆包天！可他一死，余党被人一网打尽，歙县城里那些牛鬼蛇神就大多数都跑了，我那时候也想过要走。”

    听廖峰这么说，其他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全都觉得尴尬而愧疚。廖峰那时候是说要走的，可他们都觉得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别人都溜了，那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机会。而被打草惊蛇的叶钧耀说不定会转移那批金子，他们只要监视了县衙前后门就行。所以，几个人轮番上阵，尤其是艺高人胆大的聂五自告奋勇去县衙踩点，结果却出了现在这档子事！

    “大哥，是咱们太贪心没错，可是……”

    “我在想，之前在外头散布消息的人会不会是故意坑人？小小一座歙县城，坑了多少成名的大盗？说实话，格老大那样的居然都陷进去了，事先谁能想到？我们这些兄弟往日虽说也会听外头的消息来选择找谁下手，可这次消息实在是太多太密集，我在想，难道有人借此钓鱼让我们上钩！”

    听到他这样说，其他人悚然色变。可想想早些时候要有人说那消息有问题，确实是谁都不会信。这时候再探讨这个实在无益，于是，便有人岔开话题道：“现在老五那是个大难题，说是枷号一个月，然后再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可我们总不能看着他这么被折腾。都是自家兄弟，要不救他，别说人家骂我们没义气，回头他一个气不过告发了我们，那咱们五峰盗就成笑话了！”

    “今天枷号示众的整整有八个人，我们只顾得上看老五，也没来得及去问那重枷到底多重。要救人就得做万全打算，而且，先得弄清楚老五究竟有没有卖我们，这样，弄个人去接触老五一下，看看县衙那边有没有借此钓鱼，当然，得过两天，最初风声紧。如果没有，就设法看看那重枷是否好打开，脚上手上的锁链是否好解，尤其是老五腿脚上受的伤是否便于走路。”

    廖峰也知道这时候猜测是否有人设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当下就打起精神商量如何救聂五：“到时候趁机把其他人也一块放了，如此方可制造混乱！”

    阴暗潮湿，甚至还弥漫着一股霉臭味的牢房里，枷号了整整一天的聂五正趴在稻草堆上，整个人都快僵硬了。他高来高去的本事是所有弟兄们中间最强大的，所以艺高人胆大，这才大白天来探县衙官廨，可谁曾想竟然会阴沟里翻船——不，不是阴沟里翻船，而是夜路走多了就会撞到鬼！好端端走在屋顶上偷听会被人喝破，一个看似寻寻常常的仆妇竟然能够翻墙上房追他，最可怕的是……一个貌似千金大小姐的少女竟然会用飞刀！

    因此，哪怕这一天枷号站得腰酸背痛，这会儿都觉得脖子发僵，手脚发软，可聂五唯一的期望就是希望那个同伴看懂自己的暗示，千万别冒冒失失来救人。今天他是背靠墙站在那儿，站姿和笔直挺拔谈不上任何关系，因为昨天晚堂的讯问中，他因为坚持一口咬定只有自己一个人潜入县衙，他就是个想捞点好处的小偷，结果挨了二十小板，下手的皂隶非常狠，不过是笞责的细荆条，可他的屁股和大腿全都遭了大罪！

    “兄弟，你真是独行的？”

    聂五今天一天实在是累得狠了，一想到还要这样被折腾一个月，他就恨不得该打打，该坐牢坐牢，该苦役就服苦役，不要让他再这么枷号下去了。所以，听到同一个牢房里传来这么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他便无精打采地说道：“没错，老子要不是独行会随随便便往县衙里头摸？这次真是瞎了眼冲撞了厉害角色，认栽就是了。”

    “你认栽那是活该，可我当初都已经想出城了，却硬生生被截了下来。这狗官柿子拣软的捏，你要不是独行，他也不会抓你！”

    “说对了，咱们这一间牢房里全都是他娘的独行盗，平时倒是得手多少都可以自己花销享乐，可现在遭难，却也别想有人来救！”

    牢房里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说了一阵子话，便有人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不过，咱们虽说被认了出来，可那都是从前的案底，在这歙县那可是比天上的云都还白净些。这里倒有个胆大包天的，竟敢大白天溜到人家县衙里头去偷东西，你戴的那面枷似乎不止咱们那三十斤吧？别说捱一个月，就凭你屁股上腿上挨的那一顿，能挺上三天就不错了。而且据说那位县尊气得都快疯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叫人来给你一顿私刑！这牢房里头可比班房还要没规矩，任凭你在江湖上多大的名声，到这里也就是一个野牢子就能取性命！”

    聂五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今早那面重枷一上头，他就知道确实绝不止三十斤，少说也有五十斤重，光是如此兴许能捱，可要是真和这些人说的……

    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就在这时候，外头一阵钥匙声响，聂五勉强抬起头一看，却见外头站着五六个牢子，其中一人打开门之后，身后两人便弯腰进了牢房，径直到了他面前，提溜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拽了出去。无力反抗的他只能咬紧牙关，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有同情的惋惜，有幸灾乐祸的哄笑，也有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提醒……当在漆黑的牢房中七拐八绕好一阵子，最终被扔到了一处冰凉的地上，他不得不竭力提起精神。

    “县尊着我问你，真是独行盗？如若供出同伙，你的罪行可以减一等，明日便换三十斤轻枷，否则便给你上八十斤重枷！”

    聂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须臾便咬牙切齿地说：“我素来就是一人，哪有旁人可供？总不能让我胡乱冤屈好人吧？”

    站在吴司吏身后的汪孚林摸了摸下巴，想到今天赵五爷混在围观人群中，亲自时时刻刻盯着聂五的反应，果然发现了很可能是其同伙的可疑人，但赵五爷让壮班的人去盯梢时，最终却跟丢了，他不禁觉得有些棘手。果然，哪怕吴司吏沉下脸百般恐吓，甚至让人拿出了夹棍，眼看那聂五受刑片刻便痛得脸色发青惨呼连连，却始终没松口，汪孚林便在吴司吏肩膀上按了按。下一刻，吴司吏便沉声说道：“冥顽不灵，把他押回去！”

    等人一走，吴司吏立刻没了刚刚在人前的威风，而是满脸堆笑地问道：“小官人，明天真给他换八十斤重枷？”

    “不用，照旧就行了。他今天脚上又受了点伤，明天同样的分量他就会觉得更重。不论是死硬不开口，还是不喜欢攀咬别人，这人倒是条汉子。就照之前我们商量的继续，如果没人来救，真是独行大盗，等过几日就给他宽一宽。如果有人来救，那就顺便一锅端了，省的还有人猫在县城等机会。”

    PS：双倍第一天350月票！距离历史榜第十差38，也就是19张票，请大家帮忙顶(未完待续。)


------------

第三八零章 钓鱼（下）

﻿    又是新的一天。

    围观的人也好，身边一块枷号示众的人也好，聂五全都早已没了感觉。他只知道，脚底下就如同灌了铅一样沉，而脚脖子处受过夹棍之刑的地方，已经不止是痛了，而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痒，而脖子上那面木枷似乎越来越重。他已经无法确定是否换成了七八十斤的重枷，只知道每天晚上那面重枷从脖子上拿下来的时候，他都想感谢上天让自己又撑过了一天。

    只可惜每天晚上也没法好好休息，别说那摘下重枷之后，连晚饭都不能好好吃就要面对的讯问，只说满满一牢房全都各怀心思的犯人，就已经够让他心烦了。对于他连续三天都被单独带出去，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人不少，可还有人认为他是官府的眼线，被带出去不是为了问口供，而是让他汇报狱中见闻。倘若不是他无奈之下，把夹棍的刑伤，以及大腿上后来两次又挨了板子的痕迹给露出来，只怕就能被牢里那群人给活生生弄死！

    他现在已经看穿了，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什么同病相怜的沦落人，全都是些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的混蛋而已！

    往日县衙门前若是有人枷号示众，总会有亲戚朋友张罗饮食，可眼下这些大盗当然没这么幸运，中午能够给你一个冷馒头就不错了，喝水那是想都不要想。此时此刻，聂五只觉得喉咙如同火烧一般，却只能竭力用舌头去舔干裂的嘴唇，哪怕知道这只会越来越渴，他却也只能如此。就在这时候，眼前已经有些恍惚的他突然发觉有人站在面前，竭力凝神一看，他就发现那是天天晚上审问自己的那个刑房吴司吏。

    “县尊有命，你要是还不供出同党来，明日便不止是枷号示众，而是断趾枷号，你自己想清楚！”

    闻听此言，聂五脸上虽仍是一脸的桀骜之色，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一身本事全都在脚上，所幸之前挨的那几次都是笞责，臀腿破皮伤肉，却没有动骨，脚踝因为受夹棍之刑的时间不长，也伤得不算重，养一养的话日后还能行走如常，可如果一旦断了脚趾，他基本上就相当于废了！就他这样一个从前靠着高来高去的本事挣扎生存的人，今后一旦成了废人，同伴们是否还愿意养着他，就算愿意，他自己又怎么有脸继续呆下去？

    怎么办？这个刑房司吏本事很大，竟然断定他就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没想过胡乱供述一番同伴相貌，免得平白吃苦，结果昨天晚上随口一招，却被人识破供词有假，伤痕累累的臀腿上又挨了十小板。说不定那些同伴已经懂了他之前的暗示，离开这座歙县城了，他干脆把他们供出来……不，不行，兄弟几个都是境遇相似方才结识的，这几年没少相互拉扯渡过难关，他怎么能出卖兄弟！

    “我一直都是单身一人，没别的同伙！”聂五下定决心，竭力用沙哑的嗓子用力说道，“要打要杀随你们的便，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混在路人当中假装路过的一人听到吴司吏和聂五之间这对答，先是被断趾枷号的威胁给吓了一跳，随即又被聂五的义气给感动。等他悄悄回到了最新的下处，就把聂五的惨状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后义愤填膺地说道：“大哥，不能再等下去了，老五就算之前一直能勉强捱，这断趾枷号却是伤残肢体，老五那一身本事岂不是完全废了！而且我看他衣衫一天比一天破，人一天比一天萎靡，就这样还不供出咱们，这是多大的义气？”

    首领廖峰见其他兄弟不是点头附和，就是咬牙切齿，沉吟良久，他便点了点头：“之前我让你们去做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有？”

    这下子，众人你眼看我眼，一个个确认自己的任务。有人嚷嚷已经联络好了车马行，租借了马匹，有人说已经在歙县小北门买通了几个人，届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人说已经联络好了小铺子定了一箱陶碗……在闹哄哄地商议停当之后，首领方才下了最后决心。

    “那好，就照之前做好的最坏打算，我们动手劫人！”

    既然下定决心，众人立刻分散行事。谁都知道，倘若明天聂五就要断趾枷号，那么今天就是救人的最后机会。而最佳时间便是傍晚城门关闭前那一个时辰，因为一旦掐准时间出城，他们就可以趁着入夜逃得无影无踪，根本不用担心接下来的追捕。

    黄昏时分，县前街的县衙大门口，枷号示众的八个人正东倒西歪地站在那儿，看得出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头一天还有精神叫嚣大骂的人，现在却早已没了那样的精神，甚至有人把木枷的后半截靠在墙壁上，以此借力。而最边上的聂五却实在站不住了，整个人渐渐滑落，最后竟是坐在地上。眼看有差役朝自己这边走来，他挣扎了片刻却仍然没能起身，心想哪怕就这么再坐片刻也好，就算挨上一顿拳打脚踢也认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拽住了自己的臂膀，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随即那人竟开口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看你瘦成这样子也怪可怜的，喝口水吧？下半辈子可得好好改邪归正，别再做这种作奸犯科的勾当！”

    聂五一下子听出了这个声音，整个人顿时僵住了，下一刻，感觉到有一股清凉的液体灌进了嘴里，他也顾不得其他，赶紧贪婪地大口大口喝着，紧跟着就只听到了又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和那差役帮他求情，还有人在和其他枷号示众的犯人搭话。他如何还不明白，哪怕先头自己设法提醒了，可这些兄弟们还是想要劫了自己逃脱苦海，可感动之余，他仍是借着喝水的动作低声提醒道：“大哥，别冲动！你们不用管我，赶紧走！”

    听到聂五在这种关头还如此说，首领廖峰不由得心生暖意，当即轻叱道：“咱们五峰盗就从来没有放下兄弟不管的！少罗嗦，这面木枷很快就卸下来了！”

    趁着其他人缠住差役的功夫，廖峰见其他几个混到犯人面前的同伴亦是齐齐动手，迅速撕开了那些木枷上写着犯由的字条，将那木枷陡然朝差役丢去。趁着差役躲闪来不及叫人的功夫，擅长开锁的两人更是窜上前来，一个开手铐，一个开脚镣，最终把聂五的桎梏全都给打开了，却又忙着去给旁边的人解封。面对这样从天而降的救兵，枷号几天都快憋疯了的群盗登时喜出望外，甚至有人急不可耐地叫道：“不用开锁，砍断了我就能跑！”

    在这一片乱糟糟中，衙门口那些本待跑出来的差役被三四个人劈手一个个陶碗砸得鸡飞狗跳，而那些碎片飞溅在地上，稍不留神就会让人绊倒受伤。而趁着这功夫，八个犯人之中，六个人都解开了刑具，其中好几个手铐脚镣不是砍断便是解下，剩下两个也奋起挣脱了木枷，甚至顾不上手上脚上还有镣铐，竟是拔腿就跑！一时间，就只见一群人分散四处如鸟兽散，县前街上乱成一团。

    而就在这时候，又有人扯开喉咙大声叫道：“有人来劫那些太湖大盗啦！有人到县衙劫狱啦！”

    夜色之中，被廖峰背着跑出县前街的聂五根本来不及说话，就发现早有一辆马车停在那。他被推搡上车后，廖峰便跟着上了车来，在他面前一坐后就三两下脱了他那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却是拿出了一套女子衣裙！横竖作为五峰盗之一，聂五为了能得手财物，什么事都做过，当下也只能苦笑着任由老大给自己换上。

    等到丢下破衣烂衫在路上，把一身衣裙穿好，湿巾擦脸，又是厚厚的脂粉直接敷了上来，就连头发也用了一块蓝巾裹上，从梳妆匣的镜子里一看，他就仿佛是个病恹恹的黄脸妇人。

    在这样的乔装打扮之下，聂五只觉得马车东拐西绕，但勉强还能辨认出方向是一直向北，速度还相当快。

    “记住，城门快到了，你是我媳妇，我们出城去探望岳父！”

    廖峰没说话，聂五更没力气追问什么，眼下能够期望的是他们在马车上变装的速度足够快，别人不能认出他们。一旦出城，那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因此，当马车被拦停下来，见几个守卒上前问话，城门口赫然还拦着铁拒马，透过车帘悄悄看动静的他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一关能过得去吗？

    “官爷，我媳妇病了，岳父不放心，让我带她回去看看。您能不能行个方便？”

    干的是打打杀杀的事，廖峰却能屈能伸，这会儿一身绸缎衣服穿在身上，坐着马车，还有车夫在，竟有几分小康人家的做派。他又慷慨大方地掏出十几个钱给那些守卒，见他们上来盯着男扮女装的聂五瞅了好一会儿，对那张蜡黄容长脸都没太大兴趣，没好气地退到一边摆摆手放行，他正为之大喜，可紧跟着就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都已经黄昏了，还要出城回娘家？以为别人都是没脑子不成，弟兄们，给我围了，找个婆子给我好好搜查一下那女人！”

    PS：从来没有哪个月分类前十看上去那么有希望的，继续求双倍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八一章 监房夜话

﻿    瞧见那说话的赫然是一个眇了一目，脸上刀疤宛然的中年汉子，聂五登时神情大变。不但是他，廖峰亦是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在歙县城中多停留的这些天可不是白呆的，戚家军一批老卒如今正定居歙县，他们早就打探到了，而那位曾经是戚继光亲卫，而且连姓氏也随了戚继光的百户戚良那标志性形貌，可不是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眼见得四周围几个人就这么围了上来，聂五几乎来不及细想，厉声说道：“大哥，你快走！”

    说完这话，聂五一把抽出马车座位翻板下暗藏的朴刀，立刻跳下车去。然而，他想奋起余力拖住几人，怎奈何臀腿脚踝全都有伤，多日重枷戴在脖子上，整个人早已虚弱十分。因此，甫一落地，他就一个踉跄瘫倒在地，只能就势一个翻滚，竟是狼狈却实用的地滚刀。可他面对的是最擅长合击之术的戚家军老卒，倾尽全力的一刀，面对的却是虚影一晃，他便失去了人的踪影，而后肩背上中了重重一击，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扑倒。

    而廖峰的反应比以身犯险吸引敌人注意力的聂五要更快，他一跃下车的同时，却是用力一挥匕首戳在马股上。拉车的虽只是一匹驽马，此时吃痛之下顿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嘶，继而发疯似的拉车往前冲撞而去。趁着这机会，他想都不想返身就跑，却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弦响，紧跟着，他只觉得左肩猛地一阵剧痛。他顾不上背后这箭伤，左冲右突试图躲闪，跌跌撞撞又向前跑了数步，却只见迎面恰是七八个手持棍棒又或者刀剑的汉子围拢过来。

    这一幕不但发生在小北门，还发生在歙县很多处大街小巷。一个半时辰后，赵五爷和胡捕头等分散在各处布控的民壮和快手，全都带了好消息回来。无论是此前枷号示众的犯人，还是后来劫走犯人的那些人，甚至还有各处接应者，全都一举擒获，无一漏网。当然，在这种硬仗之下，汪孚林继之前的面粉奏效后，此次慷慨提供的，在普陀山和佛郎机人交易换来的胡椒面在第一个照面下发挥了巨大作用，将戴着口罩的行动人员的伤亡率降到了最低。

    只有一个倒霉鬼贪功心切嗷嗷直叫最先冲上去，结果在胡椒面余波之下眼睛受罪英勇趴下，但清洗之后就活蹦乱跳了。

    这时候，叶县尊之前慷慨大方地把太湖群盗让张佳胤带回去，此次亲自出面向歙县几家大户借了十余二十个精壮可靠的家丁，这样的先见之明就显得很可贵了。因为歙县衙门的牢房被塞得满满当当，完全不够用，甚至不得不把原本一部分轻罪犯人给腾出来关到县衙之外的班房里！

    而牢房里关的，全是连日以来抓到的那些各式各样有名头又或者没名头的盗贼。

    这一次，叶钧耀当然不会再用晚堂来审问犯人了，而是安排下去，明日午堂公审。这时候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应该起了，正好又是个空闲，比清晨早得过头的早堂审案要来得合适得多。而且，叶钧耀也是根据预备仓那边的回话，算准了那位巡按御史蔡应阳在预备仓折腾得差不多了，估计正在打算找个体面的法子下台，故而方才选来选去挑了今天。否则，又怎会正好让吴司吏去对聂五挑明，今日再不招供，明日便是断趾枷号？

    所以，这一夜，汪孚林注定不可能回家去安安稳稳睡觉，故而只让人捎带消息回去，道是夜里有事和县尊商量，不回去了。

    此时此刻，刑房吴司吏带着典吏萧枕月，再一次来到了歙县衙门中的大牢。当初汪孚林就是在这里见的户房前任司吏赵思成，辗转猜到了汪尚宁是幕后黑手，这些天他也几乎是回回跟着吴司吏来审聂五，却是收获小得可怜，所以这回没跟来。

    但汪孚林人不来，他的计划却有吴萧二人施行。

    最底下的重犯大牢里，紧挨着的两间牢房整整塞下去了将近二十个人。一边是之前和聂五一同被枷号的七个独行盗，另一边是聂五这一伙人。尽管围追堵截的过程中使用了胡椒面这种“化学武器”，但毕竟也只能让人失去部分战斗力，又或者打人一个猝不及防，因此反抗激烈的盗贼较之戚家军老卒和差役们，损伤当然要重得多。

    这还多亏了汪孚林早就知会下去，命人给他们及时用清水清洗，就这样，这些人眼睛总算是恢复了，可此时此刻牢房里还是咳得此起彼伏。

    当牢房中眼见的聂五发现，来的依旧是之前夜夜提审自己的那个刑房吴司吏，他更是忍不住愤怒地咆哮道：“狗贼，你们会有报应的！”

    “你们偷盗打劫那些无辜人的钱财时，怎么不说报应？”要说嘴皮子，刑房吴司吏那绝对属于歙县衙门中数一数二的，此时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恰是威势十足，“只凭你们在南直隶的累累案底，今日又是劫人逃窜，若是县尊狠心一点，事后就把你们扔在那自生自灭，不说别的，你们当中不少人下半辈子就得当瞎子！哼，更不要说之前围捕尔等时，就算将你们就地格杀，那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吴司吏这一番表现，后头的典吏萧枕月着实赞叹得很，跟在后头的他少不得和吴司吏一搭一档，继续演戏道：“连东南赫赫有名的太湖巨盗格老大都已经死了，歙县再死十个八个劫犯人的凶徒，料想应天巡抚张部院也只会嘉赏县尊当机立断，也不会怪责他。”

    聂五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同一个牢房的其他人虽是气哼哼骂个不停，但因为那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们的战斗力顿时就显得很微弱了。

    而这一次，吴司吏当然不会继续居高临下和他们打嘴仗，而是就在那背手一站，威风十足地问道：“今夜本司吏奉县尊之命来，是告知尔等，明日午堂，县尊当亲审尔等罪行，当堂发落。”

    听到吴司吏一口一个尔等，聂五身后一个瘦小汉子恼火于这次中了圈套被人一锅端，这会儿忍不住使劲吐了一口唾沫：“那狗官打算怎么样？把我们这些人也一样枷号示众？告诉你们，咱们还有几百号兄弟在外头，随时随地都可能劫了我们走人！这歙县衙门纸糊一样的地方，新安卫一个比一个脓包的兵，想当初几十个倭寇过来的时候差点被人打进徽州城，根本干不过咱们那些弟兄，识相的就放了咱们！”

    一旁的廖峰没想到弟兄们当中最会吹牛的秦大峰此刻竟然信口开河，本待阻止他，可想想便没做声，只悄悄观察外间人的反应。下一刻，他就只听那个自称司吏的人冷笑一声道：“你们五峰盗之所以叫五峰，那是因为你们中间不少人不是行五，就是名字里头有个峰字。谁不知道你们人少，精干，有个最擅长飞檐走壁的探子，还有个最讲兄弟义气的老大？还几百号人，外头就算有漏网之鱼，顶多也就一两个，这时候不跑还想救人？做梦！”

    一下子被人揭破根脚，秦大峰登时变了脸色，他还想继续再说什么，脚上却被人重重踢了一记，瞥见是老大廖峰，他登时再也不敢做声了。

    这时候，旁边牢房里那些独行盗们，却一时为之哗然。

    “五峰盗？五峰盗虽说比格老大他们出道晚，可听说瞄上的人家就没有落空的，这次竟然就这么栽了？”

    “还不是艺高人胆大，这才会栽！格老大几个装成锦衣卫大摇大摆进县衙，这些五峰盗仗着有人会高来高去，竟然还往县衙里头钻，而后人被抓了还不想着先保自个，竟然还去劫人，这不踢到铁板了？”

    被旁边那帮独行的盗贼给嘲讽了个半死，最羞愤的不是别人，正是觉得自己害了大家的聂五。他正要反唇相讥，却不防吴司吏抢在了前头。

    “你们还好意思笑别人？一个个全都是在东南横行多年，好歹也是有点名头的人，就因为听到点风声，说什么歙县预备仓里头埋着几万金，就跑到歙县来，就不会动脑子想一想这消息根本就是假的？”

    此话一出，两间牢房总共一二十个人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继而就有人破口大骂道：“他娘的，原来是那狗官放消息诳人！”

    然而，尽管有人附和大骂，也有人觉察到了蹊跷。果然，吴司吏立刻喝道：“县尊吃饱了撑着，要诳你们这些蠢东西？你们又不是在徽州有案底的盗贼，诳了你们来干什么，县尊还嫌歙县的事情不够多吗？一帮听着风就是雨的呆头鹅，被放了消息的人诳得团团转都不知道！”

    聂五在之前那几天的夜审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可现在人家把他们一网打尽后，随口问了几句便转身走人，那种态度让他意识到，这帮官府中人利用他设了一个大圈套之后，已经对审问没什么兴趣了。尽管不用再受审讯之苦，可一想到是自己害了其他兄弟，他就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憋屈恼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连滚带爬来到栅栏边上，抓紧了那粗大的木栅栏后便高声问道：“那你说，那放消息诳我们来歙县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吴司吏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懒洋洋地说，“甭管是谁，都要感谢他给县尊送了这么一桩大功劳。”

    话音刚落，吴司吏背后的萧枕月就假意提醒道：“司吏说的是，不过别看如今抓了这么多人功劳不小，可如若之前县尊一个应对不好，那岂非是无妄之灾？”

    “这倒是没错。”吴司吏这才转过身来，见聂五正手抓栅栏死死盯着自己，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就这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货，只是被人当枪使了而已，哪里会知道背后是谁散布的流言蜚语。”

    就在这时候，聂五只听到身后传来了廖峰熟悉的声音：“如果我们知道是谁散布的流言呢？”

    然而，廖峰这话换来的却是吴司吏一声嗤笑：“知道了你们还会傻傻地跑来？少给老子胡扯，回头要是上了公堂，你们也这样一味胡乱攀咬，小心县尊的杀威棒！小萧，走了！”

    PS：早起发现无线网出问题，折腾好久，然后又发现月票榜掉到分类12了，和后一名也只差十张双倍月票，求十张月票拉开点距离-。-(未完待续。)


------------

第三八二章 威逼利诱

﻿    聂五眼睁睁看着连续审了自己四天的那个刑房司吏背着手施施然去了，剩下的那个青衫典吏送了人走后，却也压根没有多呆一刻的意思，招手叫了几个牢子们过来，吩咐的却是：“今天晚上戚家军老卒全都到了这来帮忙看守，牢房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你们好好看着人就行了。吴司吏不在，我到前头去打盹偷个懒，这味太难闻了！”

    廖峰只以为人家告诉他们幕后人放的是假消息，必定还打算从他们口中探问出背后煽风点火的人，可没想到人都走了，显然竟是不打算追查下去。想想也是，他们都是在东南其他地界上听到的风声，歙县这位叶县尊不过区区七品县令，难不成还能把手伸到这么远去？

    不但他这个五峰盗的首领，他手底下的其他兄弟们，包括隔壁牢房中的那些独行大盗，也全都议论纷纷了起来。一想到自己从前在外头自由自在吃香的喝辣的，现如今却要被关在大牢里受折腾，每个人都恨得牙痒痒的。甚至有人恼火地用力砸着手脚上的镣铐，怒气勃勃地嚷嚷道：“别让老子知道是谁，否则老子日后只要能脱困，一定要这家伙好看！”

    附和声一时此起彼伏，全都在骂骂咧咧。这时候，角落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会不会是高三叔？”

    高三叔这三个字一出，两间牢房一瞬间安静了一下。这位高三叔可是道上的传奇人物，几十年前刚出道时，打得四处山头的地头蛇哭爹喊娘，劫富济贫名声赫赫，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隐退了，可十年前，这位又再度现身，那一次却是打退了一拨瞎了眼睛劫他道的小蟊贼。当他表露出自己就是高三叔的时候，立刻享受到了被人纳头便拜的待遇，最后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自愿投身为仆随侍左右，又是轰动一时。

    可在片刻的寂静之后，聂五却嗤之以鼻地冷笑道：“什么高三叔，你们知道那位高三叔究竟是谁？那是当今首揆高阁老的嫡亲兄长，两榜进士，当过提督操江的总宪，打过倭寇，三年前就死了！想当初我也曾经崇拜过这么一位，听到他重出江湖的风声后特意去追查过，谁知道竟是这么一个结果！”

    高三叔竟然是两榜进士，朝廷命官，当今首揆的哥哥？

    这样一个消息也不知道震得多少人七荤八素，有人想要驳斥，可又找不到说辞。廖峰倒是曾经听聂五提起过这一茬，此时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作为五峰盗的首领，他之所以会有之前说消息有问题那样的怀疑，当然比只会暗地叫骂的人多几分计较。可如果他们真的要被关上三五年，那些曾经的线索早就化作春泥了，哪里还能查得到？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本以为是之前那刑房司吏欲擒故纵，他心中才刚一喜，紧跟着却发现引路的两个牢子引的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少年。那少年和之前的青衫典吏服色不同，年纪也小好几岁，赫然是一种文绉绉的俊秀，看衣着举止，仿佛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贵公子，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入夜时分的牢房里。

    不但廖峰感到奇怪，两间牢房里头的其他盗贼，也全都对这么一个和此地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出现而感到纳闷，好在来人并没有让他们猜测太久。

    “鄙人歙县松明山汪孚林。”

    汪孚林这个名字，连日以来可谓是在府城和县城中更加如雷贯耳，哪怕眼下这些盗贼就没有徽州本地人，可他们也全都异常熟悉这个名字。

    因为太湖悍匪格老大及其一个心腹，据说就是这个汪孚林以及叶家一个婢女联手杀的！至于谁杀谁，那不重要，杀人是丢面粉还是偷袭也不重要，他们只知道，格老大纵横江湖几十年，最后就是栽在这么一个看上去温和无害的小秀才手里！

    在最初的沉寂过后，每一个人都在猜度汪孚林的来意，却没有人贸贸然开口发问。于是，又是汪孚林主动开的口：“叶县尊于我有知遇之恩，此次歙县突然一窝蜂来了这么多盗贼，他险些遭到太湖巨盗毒手，我虽出其不意杀人解围，但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气！听说你们从东南一窝蜂跑到歙县来，都是因为流言所致，县尊苦于流言乃是来自外部，不想多费精神追查，我却不想就此罢手。所以，我只想问一问你们，可有流言起源的线索？”

    汪孚林爽快直言，牢房里头一二十个人不禁全都思量了起来。这时候，廖峰便第一个开口问道：“我们说了又有什么好处？”

    “我虽不过一介生员，在这徽州的一亩三分地上却也有些话语权，县衙门口劫囚之罪非同小可，如若你真的知情，我可以允诺请县尊从轻发落，但前提是……你不要随便拿话糊弄我！若是无凭无据信口开河，那时便是从重论处。”

    “从轻发落？”这时候，一旁却传来了一个盗贼轻蔑不屑的声音，“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要能捡条性命，大不了充军呗！”

    廖峰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不吝把话点得如此透彻。先头街面上传言，说是汪孚林和一个婢女联手救了歙县令叶钧耀性命，他对此一直都抱着不信的态度，此刻却不得不信七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跟着冷笑道：“小官人觉得我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盗贼会怕死？”

    “盗案就算是死罪，只要不伤人命，那也不过杂犯死罪，要不了命，大不了发配甘肃山西辽东之类的地方充军，可判充军的话，你们这一二十人，得多少人负责解送？历来解军都是一等一的苦差事，劳民伤财，而且岂不是送给你们逃跑的机会？至于杂犯死罪，羁押个几年，说不定朝廷就大赦了。可若是杖一百，徒三年呢？有多少人挨得过加料的一百杖和三年的苦役？要知道，徽州府有不少采石场采石又或者林场伐木这样的苦役，一直都发愁少人去做。”

    廖峰登时瞳孔猛地一收缩。杖一百可轻可重，像聂五那样本来就已经遍体鳞伤的，一顿挨下来只怕真的一条命就没了，其余人也必定要脱层皮。到时候不等你养好伤，就用鞭子驱赶了去服苦役，日日劳作不休，确实比死刑又或者充军更惨！

    果然，汪孚林这话引来了一片不小的骚动。那些独行大盗中，不少人都破口大骂了起来，甚至有些污言秽语直接伤及父母。廖峰见汪孚林不动声色，正想着这小秀才隐忍功夫不错，却不想汪孚林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两个牢子道：“谁辱及我家父母，你们都一一认准了？”

    “小官人放心，都认准了，回头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一瞬间，那些骂声戛然而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大牢里，牢头和牢子那就如同土皇帝，要人性命就是报一个瘐毙的事，更何况他们这种本就是独身一人的盗贼？

    “现在，谁若是有线索，那就可以说了！”

    这一次，汪孚林话音刚落，便有好几个争先恐后的声音。然而，汪孚林便吩咐牢子，把人逐一带到审讯的屋子询问。

    如果按照明文制度，除了锦衣卫，其余如按察司以及府州县这种握有司法审判权的官府，哪怕要用刑，也只能在公堂上，而不能私底下大刑逼供。但制度归制度，规矩是规矩，歙县大牢之中，也和其他各地的牢房一样，有一间专用来审讯犯人的屋子。

    角落中是一个烧得很旺的火炉，那上头搁着几把已经被高温炙烤得通红的烙铁。墙上悬挂着几条宽窄不一的皮鞭，颜色则是呈现出仿佛浸透了鲜血似的酱红。一旁的木架子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夹棍和荆条、拶指，每一件东西都散发着阴森森的气息，提醒着每一个进来这里的人，倘若闭嘴不招，那会吃多大的苦头。所有的这些，都是为了加重受审人的心理压力，因为用刑之道，重在攻心！

    但此时此刻端坐主位的汪孚林，却比那些血淋淋的刑具给人压力更大。因为是单独问话，也不是没有被押进去的犯人动过某种心思，怎奈何汪孚林抱着一把剑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每个人都得掂量一下在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挟持人的可能性。于是，每个自称有线索的人无不竭力圆自己的说辞，甚至不乏说得惟妙惟肖的人。甚至还有到歙县后消息灵通，打探到前前任徽宁池太道分巡道王汝正和叶钧耀恩怨的，一口就把脏水泼到了王汝正身上。

    从始至终，汪孚林都是不置可否，只把这些各式各样真假不一的线索全都记在心里，直到一个戴着重刑镣铐，身材魁梧的廖峰被押了进来。他照例示意押送的两个牢子在外头等，而那廖峰等人一走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小官人之前应该已经听人说过不少线索了，我不想评价别人听到的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告诉你，据我所知，和格老大接洽以及和五峰盗接洽的，是同一个人。如若你肯信我，我一定把此人生擒活捉回来！”

    刚刚听了那么多各式各样赌咒发誓似的线索，除了王汝正那个也许有点可能，其他的汪孚林压根不信。此刻，眼前这个男人竟开出了这样的条件，他不禁眉头一挑，心中急速思量了起来，最终不置可否地说：“明日公堂审结你们的案子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PS：存稿中，争取十号到十五号起点沙龙期间能够两更，任重而道远啊！求双倍月票鼓励一下，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三八三章 迎面吐口水

﻿    泡在歙县预备仓整整五天，又是监看招来的民夫用斛斗称量仓库中存放的那些谷子，又是监督帐房核算账册，每天蔡应阳睡觉的时间都不到两个时辰，熬得双眼通红。随着一天一天的推移，每天都有相应的结果摆在面前，饶是蔡应阳之前再不愿意相信，世上还有在任上自己能赚钱，却只顾着给预备仓增加仓储，却一文钱都没往自己腰包里揣的县令，现在也不能不相信！

    唯一能挑刺的，也许就是今年的夏税，叶钧耀给歙县民众减了两千两的夏税丝绢，而这一份缺口说是从县廨公费里头节省出来的，其实却是从预备仓的账面盈余上挪过去的。这当然也算是有问题，可如今有张佳胤派了两个人在他这儿，他如果再不依不饶，到时候一上任应天巡抚就从叶钧耀身上平白捞了捕获太湖巨盗之功的张佳胤，说不定就会和他拼命打擂台！

    要是那样，朝中那些对头岂不是会往他身上扣沽名卖直的帽子？高阁老可不是眼睛里揉沙子的人，赏识的是雷稽古那样刚正不阿的实干家，可不会欢迎一个没事就知道给地方官挑刺的自命清高巡按御史！

    身边的随从见蔡应阳满脸烦躁之色，想到自己一直没有禀报昨天傍晚那件事，犹豫了好一会儿，此刻终究还是把县衙大门口有人劫囚，最终却被一网打尽的事情说了。出乎他意料的是，蔡应阳在吃惊过后，竟是用力一拍扶手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告诉我？”

    那随从被喷了满脸唾沫星子，慌忙低下了头：“是老爷吩咐的，昨夜是紧要关头，账册就快能连着对起来了，除非是天塌了，否则……”

    蔡应阳气得脸都青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人竟然在县衙门前干劫囚的勾当，这事情还不够大？等等，你是说午堂开审此案？”

    “昨天傍晚县衙是这么张贴告示的……”

    “哼，等本宪回来再收拾你！”

    见蔡应阳起身拂袖而去，那随从顿时暗道晦气，朝角落里吐了口唾沫，这才慌忙追了出去。蔡应阳出身贫寒，当然没有什么家仆，身边如他这样的随从都是公开雇来的，这也是穷御史们当官的老规矩了，一来装门面，二来为了打探消息，一般上司随口推荐的人则最佳，亲朋好友推荐次之，毛遂自荐的又次之，他当然属于最后者。至于油水，则是要靠那些希望结交巡按御史的地方富绅豪民，又或者其他利益相关官员的馈赠。

    可蔡应阳上任之后，那几乎是天天挑刺找茬，人厌狗憎，他那份油水就泡了汤！更让人郁闷的是，这位还每每特地跑到地方府县来挑地方官的刺！

    再这样下去，他另找门路辞了这位主家算了。歙县这位叶县尊就不错，又得民心，又有名望，还会赚钱，据说身家也殷实，以后他就干脆去找那些身家殷实的县令伺候算了，御史老爷他伺候够了！

    当蔡应阳匆匆赶到歙县衙门的时候，就只见大门口没有了被枷号示众的犯人，倒是有好些看热闹的百姓。其中三姑六婆这样的闲散婆子最多，就差没有手里拿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热闹了。至于其他闲汉们，也在那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到底是县尊，这些天前前后后抓到的盗贼，都快三十个了吧？”

    “听说都是在东南各府县很有些案底的，尤其是之前被张巡抚押走的那些，在太湖那边盘踞了十几年，官兵都奈何不得！”

    “县尊真有本事，这些人一锅端了不说，而且这些人都是在咱们歙县没有案底的，这岂不是算咱们歙县替东南别的州县除害了？”

    “县尊上任快两年了，这赋税收得公允，派差派得公道，断案更没话说，就连仓库里救灾的粮食也堆得满满的。这么好的官，还有人来挑刺，造孽！”

    蔡应阳今天来得急，一身便服，因此听到盛赞叶钧耀的声音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指摘自己的声音，他的脸一时更黑了。虽说他知道处朝堂之高的大佬们听不到民间的声音，所以地方官才只能任凭巡按御史揉搓，可叶钧耀却不同。说到底，都要怪那隶属同党却胳膊肘往外拐的张佳胤！

    心头憋气的蔡应阳拿出巡按御史的关防，板着脸进了县衙。哪怕他不理会背后那议论声，可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别人在指指点点。等他到了公堂之上，就只见这里正有两个犯人被摁倒在地，扒了裤子挨棍子。行刑的皂隶端的是训练有素，每一下落在臀腿上，那就是一道宛然血痕。即便是他突然出现，不少皂隶也只是斜睨了一眼，棍子却照打不误。看到他们这我行我素的一幕，蔡应阳就更加愠怒了。

    叶钧耀当然不能装成没看见蔡应阳。站起身相迎的时候，他却还习惯性地往角门那边的屏风后头看了一眼，这才快步上前：“蔡巡按怎的来了？”

    “预备仓一事本宪已经查完了，今天来本是对叶县令说一声，本宪即将回南京。”说到这里，蔡应阳看了一眼堂上正受刑的犯人，见旁边还跪着好些不知道是已经挨过还是正要挨棍子的犯人，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从外头进来时，本宪听说叶县令竟是又大展神威，抓了一批盗贼？”

    “不过是一群小蟊贼，不值一提。”叶钧耀笑容可掬地说，心里觉得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淡定了。如五峰盗这样曾经名噪一时的东南大盗，到了他这里，硬是成了小蟊贼！

    “小蟊贼？”

    蔡应阳眉头一挑，直接转身来到了那几个被打得满头大汗的犯人，看了片刻后，竟是直接蹲了下来：“叶县令今日断案，你可觉得有冤屈？”

    听到蔡应阳如此当面砸场子，叶钧耀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所幸他如今不是刚上任那会儿的菜鸟了，这会儿虽捏紧拳头，却只冷笑着站在那没吭声。

    按照蔡应阳的经验，往日大堂上县令审案子，无论是否公允，那些挨打的犯人一旦遇到机会，肯定会拼命喊冤质疑。可此时此刻，那个在问话时却还在挨打的盗贼吃力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却突然吐了一口唾沫上去。不意想面对这样的待遇，蔡应阳登时勃然大怒。

    “冤屈个啥？狗官，老子不用你当好人！”

    这时候，还是暗自捧腹大笑，脸上却一本正经的叶钧耀“好心”上前，一把将这位巡按御史给拖了回来，而后又非常“好心”地提供了一块手绢给蔡应阳擦脸，更“好心”地连声吩咐一个差役去打水来。然而，蔡应阳哪里还有脸呆下去，恼火地一擦脸后丢下了绢帕，就冲着其他人吼道：“本宪乃南直隶巡按御史，监察百官，清理刑狱，尔等真的全都认罪？”

    可让他异常失望的是，即使在如此当头棒喝下，那些犯人竟然还是挨棍子的挨棍子，跪着的跪着，没有一个接他话茬的。若是按照蔡应阳从前的性子，恨不得立刻把这样一桩案子给接手过来，可一想到之前在预备仓已经白白耗费了这么久，若在眼前的案子上继续耗下去，说不定还会受挫更大，他不得不忍下心头那口气，扭头瞅了叶钧耀一眼。

    “叶县尊果然好本事，本宪巡按南直隶，事务繁忙，就不在歙县久留了！”

    “哎呀，蔡巡按这是要走？”叶钧耀此时此刻不用装就已经满脸堆笑，“这次蔡巡按能够还下官一个公道，下官实在是感激得很。若非今天这公堂上的案子还没结束，下官理当亲自送蔡巡按到城门口才是……”

    “不必了！”蔡应阳硬梆梆地打断了叶钧耀的话，冷淡地说道，“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这种当然不是好话，可叶大炮装聋作哑的本事已经历练出来了，此刻权当没听见，照旧笑眯眯把人送到了大堂门口。等目送这位瘟神似的巡按御史消失在大门之外，他才冷笑了一声，背着手又回到了大堂的主位上。

    而这时候，一直隐身在角门屏风后头的汪孚林，方才悠悠然来到了叶钧耀身边。反正现在叶大炮在歙县衙门一手遮天，他在收尾阶段出来招摇过市也不打紧。这会儿他就笑着说道：“恭喜县尊，南直隶上百个县，可要说能够抵得住巡按御史的凤毛麟角，现在县尊已经跻身强项令了。”

    “那还不是倚赖孚林你？”叶钧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要不是你，刚刚蔡应阳暗示下头这些人喊冤的时候，就得乱成一锅粥了！”

    “我对他们说，只要公堂之上老老实实过堂，不抵赖胡诌，就可少吃苦头。平常挨打的时候，若不给杖钱，皂隶的棍子下来，十个犯人有九个皮开肉绽，现如今这顿打对他们来说不过挠痒痒似的，谁不知道翻供的下场？是自认小蟊贼，挨一顿板子关一阵子从轻发落，还是回头因为捏在县尊手里的明确人证物证，判个江洋大盗，他们当然都心里清楚。更何况，巡按御史断盗案，素来都是从重不从轻，乱喊冤枉回头却掉了脑袋，那时候就迟了！”

    汪孚林看了一眼最后一个被拖倒杖责的廖峰，声音又压得更低了：“更何况，吴司吏和我昨天晚上一搭一档演了那一场，他们这些从前眼高于顶的家伙知道被人狠狠摆了一道，谁能甘心？”

    不过那个谁迎面吐口水吐得还真准！

    PS：三天多月票706，和第十一同票，求十八张月票追赶第十名！感谢大家，埋头赶稿去…(未完待续。)


------------

第三八四章 纵虎归山（求月票）

﻿    噼里啪啦一顿棍子打完，又判了徒三年的主刑，被送回牢房之后，如今廖峰聂五这样一群犯人却享受到了颇高的待遇。在这种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他们竟然得到了几瓶医治棒疮的伤药，另外则是好几桶在大牢中最难得的清水！尽管只能彼此互相敷药，没有专门的大夫，可比起硬挺当然要好多了。

    而之前苦头吃尽的聂五，则是在昨天晚上就得到了自己那一份清水和伤药，臀腿和脚踝的伤都得到了清理和调治，今天甚至根本就没被拖去过堂。

    至于公堂之上，之所以五峰盗所有人都默认了叶钧耀称他们为小蟊贼，正如汪孚林所说，原因很简单，他们自然知道自己从前光顾过的都是什么人家，犯的都是什么案子，若是真的按律严办，那得是什么罪名。和名声比起来，当然是性命更重要。和汪孚林一做出承诺，今天早饭就立竿见影有所改观比起来，巡按御史这种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说的话，谁会那么轻易相信？更何况他们被抓之前，也没少听歙县百姓背后笑话又或者痛骂这位蔡巡按。

    至于隔壁牢房里的那些独行大盗们，今天也在五峰盗之后，再次过了堂。今天，之前挨过棍子的他们没有再挨打，而且还沾光拿到了两瓶棒疮药，除此之外更让他们如释重负的是，当初还剩下好些天的枷号示众也终于被豁免了。但与此同时，徒两年的主刑却逃不掉。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他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上，专干见不得人事的盗贼，全都老早就做好了会落到官府手里的准备，如今真的在大牢里蹲着，能有这待遇就知足了。两个牢房里头的人如今是难兄难弟，这会儿便你来我往说起了话。

    就和汪孚林之前说的那样，同样是徒刑，却也要分档次的。看似最轻省，其实最残酷的是直接在大牢里被关上三年，除非身体壮健，否则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直呆着，出去后那就已经半残了。至于第二档，则是被押去修筑城墙又或者河堤之类的，这和寻常民夫的劳役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的期限更长。最重的当然就是晒盐以及伐木采石的苦役，徽州没有盐场，但木场和石场当然不会少。

    他们接下来会被如何发落？

    就在这时候，牢房外又是一阵说话声，不多时，犯人们就看到几个牢子簇拥了昨夜见过的那个汪孚林过来。昨夜他们自称知道线索，却是一个个见的汪孚林，事后虽说狱友追问，可爱说多少是自己的事，别人只看事后汪孚林一块给了伤药，早饭也比平时那些猪食好了无数倍，今天过堂又是确实没吃太大苦头，判罪也确实较为轻微，都以为那就是履行承诺了。所以，此时此刻见汪孚林一现身，就有人开了腔。

    “小官人说话算话，到底是杀那些太湖悍匪的人，讲信用！”

    汪孚林却没理会这似是而非的恭维，没有说话。这时候，还是跟来的牢头开口说道：“县尊有命，你们两拨人分别转押。你们八个，西园雅舍那边正等着石材修复假山，从即日起调到那儿服苦役，表现好的话，半个月之后可以调去预备仓晒谷。”

    一听采石，独行大盗们差点闹了起来，听说只半个月，表现好还会调到预备仓去，众人立刻消停了下来。尤其是对于预备仓三个字，人人心里都少不了琢磨。当初叶钧耀那贪贿数万金的流言就是从预备仓起来的，如今这位县令竟然毫不在乎地把他们调去预备仓，显然这里头啥问题都没有。一想到这次被骗栽了大跟头，悔青了肠子的独行大盗们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

    “门外负责押送你们的除却快班和壮班的二十个人，还有戚家军老卒，可别想着跑，否则死了也是白死！好了，一个个出来，别想耍花招！”

    眼看旁边一个牢房里头的人片刻之后竟是被全部清空了，五峰盗们在窃窃私语的同时，心里也都颇为不安。但只不过片刻，他们就等到了答案。

    “把廖峰单独押出来。”

    此话一出，其他的五峰盗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之前吃苦头最大的聂五更是满脸警惕，刚想质问时就被廖峰制止了。廖峰一骨碌爬起身来，两条腿仿佛没有受过刑似的行走如常。他径直来到牢房门口，等门一开，不用牢子拽，他就主动钻了出来。随即回头对众人说道：“等我回来。”

    面对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五峰盗们全都呆住了。直到眼睁睁看着廖峰跟汪孚林往外走去，就要消失在这一处重刑牢房之外，秦大峰方才忍不住嚷嚷问道：“老大，你这是要去哪？别上了这些官家人的恶当！”

    “等着我，我会把当初在背后鬼鬼祟祟散布消息，把我们当枪使的人揪出来！”

    眼看那道隔绝内外的大门重重关上，汪孚林等人全都离开，五峰盗们方才一下子惊觉过来。

    “那个汪孚林是要大哥给他去查暗中散布流言的人？他就不怕大哥跑了？”

    如梦初醒的聂五这时方才苦笑道：“大哥是咱们五峰盗的头子，最讲义气，之前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们大家早就远走高飞了，也不至于进了大牢。眼下我们这些人都关在这，单单放了大哥出去，他肯定会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也就是说，人家是扣着他们这些人，笃定大哥会办成事情！

    此时此刻，牢房里头的其他兄弟一个个亦是醒悟了过来，有人如释重负，也有人破口大骂，但如秦大峰这样爱吹牛心性看得开的，便是长舒一口气道：“老大出马，肯定会手到擒来！凭什么咱们坐牢，那煽风点火的人却舒舒服服，干他娘，就该把人抓来挨打坐牢，尝尝我们吃的苦头！”

    脱下囚服沐浴更衣，当收拾干净的廖峰重新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却感觉不到新生的滋味。从前五峰盗名震东南，靠的是他们神出鬼没打劫富家，靠的是他们常常会赈济那些最贫苦最困难的平民百姓，靠的更是他手底下那些志同道合靠得住的兄弟。可现在他只有一个人，要单单靠着自己去追查之前放了假消息，把弟兄们全都陷进了大牢的那个人，无疑难如登天。

    可如果不是那么难，别人怎么会冒险把自己从大牢里放出去？那是担了不小干系的！

    廖峰回头看了汪孚林一眼，沉声问道：“小官人保证，我那些弟兄全都会得到稳妥安排？”

    “以他们的罪行，杖一百，徒三年是最轻的了，他们会被发去修缮绿野书园，接下来还要修缮徽州府学和歙县学宫，绝不会受到虐待，饮食供给管够。但前提是三个月之内，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回来禀报进展。届时，你让人到县衙门口，就找刑房吴司吏。”说到这里，汪孚林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吴司吏的亲笔帖子，随手递了过去，“递了这帖子，吴司吏自然会见你。”

    “可以，三个月后的今天，我一定回来！”(未完待续。)


------------

第三八五章 醉酒认女婿

﻿    傍晚时分，叶钧耀在后头官廨花厅摆了一桌，只单单请了汪孚林过来，口口声声的爷俩小酌一杯。虽说巡按御史蔡应阳气咻咻地走了，可预备仓账面上和库房里没有查出半点问题，他一点都不担心。而此番把剩下的盗贼一网打尽，汪孚林支使了人去查幕后黑手，他更是满意得很。

    已经喝了十几杯的他强硬地亲自给汪孚林斟满了，硬是让他一杯喝干，这才眉开眼笑地说：“孚林，一转眼我就到歙县快两年了，虽说一开始不顺，可后来那简直是……嗯，一日千里！哎，这次本来是倒霉的祸事，硬生生有惊无险因祸得福，哪怕升官不成，我也高兴！来，咱们爷俩再碰一个！”

    见叶钧耀的舌头也有些大了，汪孚林顿时有些头疼，一面喝一半倒一半，把这位县尊给糊弄了过去，一面却少不得劝人少喝几杯，甚至把之前叶大炮被折腾得七死八活的那次痹症发作也给拿了出来当例子。然而，叶大炮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又是痛喝了一气，然后一拍桌子道：“今天我豁出去了，就要痛痛快快地喝！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汪孚林听得简直哭笑不得，这叶大炮越说越离谱，最后还开始吟这首苏轼的定风波，足可见人已经醉得狠了！他只能干脆站起身来，死活把酒壶给抢了搁到一边，正打算好好把人给哄回房去，却不防大门被人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苏夫人。他本以为苏夫人也是来劝叶大炮少喝两杯的，却没想到苏夫人直接走到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丈夫身边，竟是直接把人架了起来。

    “夫人？我……我没喝多少，不用扶！”

    见叶大炮大着舌头却还要死撑，汪孚林不禁莞尔，却只听苏夫人哄小孩子似的说道：“是，我知道，你就是高兴小酌几杯。这几天折腾够了，回房洗个澡，早点休息。”

    “嗯嗯，还是夫人知我懂我！”叶大炮对夫人的体贴无疑喜出望外，这一得意忘形，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前宁波府学的那些人常以在外花天酒地为乐，我每每推托不去，他们就编排我畏惧家中河东狮吼，却不知道他们成天流连花街柳巷，结果如何？哼，一个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人，还来笑话我？那些只知道凡事顺着男人的才不叫贤妻，哪像夫人内外兼修，既管得了家务，也懂得外头大事，我身上担子何止轻了一半？”

    汪孚林原本还担心叶大炮喝醉了酒，趁机大摆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可没曾想这位在如此醉醺醺的情况下，竟然开始夸赞起了苏夫人！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见苏夫人满脸的好笑，眼神中却不复往日精明强干，而是多了几分温柔，他不禁在心里暗赞一声。

    都说酒醉吐真言，叶大炮这酒醉之下还知道讨好妻子，简直是神技啊！

    “好了好了，老夫老妻了，你什么心意我还不知道？别那么大声，让人笑话，孚林也在这呢！”

    “什么笑话，他以后是要做咱家女婿的人，敢笑话那个……嗯，岳父岳母？”醉了的叶大炮呵呵笑着，还扭头看了一眼此刻脸色微妙的汪孚林，摆出了一个自以为非常慈祥的笑容，“再说，男人嘛，就要以事业为重，人家高阁老还不是只有一位夫人，虽无嗣，也没想到去纳妾蓄婢，这才叫自律自爱……不过孚林好得很，从来就没那些自以为才子的风流毛病，又能干又自重，这才是好孩子……”

    汪孚林发觉叶大炮越说越不对劲了，赶紧打岔道：“夫人，时候不早了，那我先回去？”

    “回吧。”苏夫人没想到叶钧耀竟然借着醉意，把这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脸上笑意更深了，“对你爹娘说一声，连日又累了你东奔西走操心不少，回头我亲自登门道谢。”

    汪孚林知道苏夫人出马，自家那对爹娘可以说完全招架不住，更不要说秘密恐怕早就被他们自己泄露了，唯有苦笑。眼见苏夫人轻轻松松架了叶钧耀出屋子，他后脚跟着一出门，却发现门外不止只有严妈妈这位老仆，叶明月和小北全都在，一旁还有眼睛瞪得老大的叶小胖。一想到叶钧耀那嚷嚷声恐怕每个人都听到了，他顿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二话不说赶紧溜。

    可他才刚出院门，叶小胖竟是直接追了上来。胖墩墩的叶小胖如今颇有几分敏捷，一把拽住了他袖子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汪大哥，爹说的那话是真的？你以后要当我姐夫？是大姐夫还是二姐夫？”

    “……”

    汪孚林没好气地在叶小胖脑袋上用力一拍：“人小鬼大，这事不是你该问的，还不快去照看你爹？今天那一瓮酒，他一个人至少喝了一大半！”

    三言两语把叶小胖的话题给带偏了，汪孚林赶紧趁着叶小胖一愣神，把自己的袖子给解放了，接下来几乎是一溜小跑出了官廨。直到进了自家大门，他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情却有些复杂。

    要说起头他和叶明月小北打交道，从来都是用一种很平常的态度。他那时候还没太意识到这年头男女来往时的严格界限，毕竟他对两个妹妹也一贯纵着，而那对没有血缘的姊妹俩也几乎没在乎过这种分寸。可就和许薇一样，对于两世为人的他来说，无论叶明月还是小北，说实在的都太小了。只不过，和这一个成熟精干，一个冲动冒失的姊妹俩相处，他确实都觉得自然不累，轻轻巧巧就混熟了。

    可今天叶大炮这一句话之后，只怕这样的相处就要告一段落了，他回头要怎么再去知县官廨啊！叶大炮这家伙，喝酒真的太误事了！

    汪孚林使劲摇了摇头，这才径直往里走。可还没到明厅，他就看到金宝一溜烟迎了上来，却是急急忙忙地说道：“爹，今天有人来提亲！”

    “提亲？对谁？”

    “我不知道，好像是……二姑？”

    顷刻之间，汪孚林那张脸就青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事。汪二娘才多大点年纪，这竟然就被人惦记上了？那个特别不靠谱的老爹千万别乱点鸳鸯谱，他得赶紧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PS：看来大家的双倍月票已经清仓了，接下来就好好看书吧^_^(未完待续。)


------------

第三八六章 你喜欢他吗？

﻿    父亲趁着高兴喝了个酩酊大醉，竟然在汪孚林面前盛赞母亲如何如何好，自己夫妻俩又是怎样和谐，叶明月和小北虽说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感到颇为温馨有趣。可是，叶钧耀说着说着突然跑题，竟然又说汪孚林是日后要当叶家女婿的人，这话就不一样了！可以说，在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这一番话陡然之间捅破了之后，她们的心情全都异常震惊，可等到叶小胖垂头丧气跑回来之后，那震惊就变成了一种别的情绪。

    “汪大哥真是的，竟然什么都不说就跑了！”叶小胖愤愤撅起了嘴，“我不就是问他，将来究竟是我大姐夫还是二姐夫吗？”

    这下子，本来就不知该是什么表情的叶家姊妹俩，顿时恨不得找来针线把小胖子的嘴给缝上！在四道目光的瞪视下，最初木知木觉的叶小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比汪孚林小两岁，等过年也就该十四了，当然不会什么都不懂。此时此刻，他登时主动用双手捂住了嘴巴，但脸上那极其精彩的表情暴露了他眼下那翻江倒海的心情。他好半晌才放下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算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大姐，二姐，你们俩商量着，我去温书了！”

    “温书？你平常大晚上怎么就知道看那些话本，怎么就知道蒙头大睡，现在竟然要去温书了？”小北一个箭步攒上前去，一手抓住了叶小胖的肩膀，一手则是拎住了他的一只耳朵。见他哎哟大叫一声，小北终究没舍得下重手拧，却是恶狠狠地训斥道，“刚刚听到的话全都给我一字一句忘了，不许再提半个字，否则回头看我告诉柯先生方先生，让他们给你功课加倍！”

    “好好，我知道了！”叶小胖这下子变成了真正的苦瓜脸，简直郁闷极了。一字一句记住什么东西容易，可一字一句要把记住的东西忘了……这怎么可能！更何况，这还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关系到他未来姐夫的问题！

    叶小胖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走了，可剩下来叶明月和小北两个人时，她们却都有些不知所措。一如既往回到了她们的屋子，两人进门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朝彼此看了一眼。最会活络气氛的小北没吭声，一贯冰雪聪明的叶明月没说话。她们从五年前开始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不论当年的主仆，还是如今的姊妹，从来都在一块住，可眼下却都有些希望能分开一会儿，让自己先静一静。

    就这样在沉默中梳洗过后，换上了白色的中衣，分头上了那两张相隔不过几步的床，小北却突然开腔了：“姐，我今天晚上睡你那！”

    这在平日里并不稀奇，见叶明月没做声，却没有拒绝，苏夫人挑选了来伺候她们的两个丫头抿嘴一笑，立刻就去重新铺床。等被子铺好的一刹那，小北便嗞溜钻上了床，直接在外头的被卷里躺了下去。这一次，叶明月又好气又好笑，摆手让两个丫头到外头去，随即就在床沿边上一坐，突然把手伸到了小北的咯吱窝里。

    “哎……呵呵呵，姐你干嘛呢，快停手，停手，别闹了！”

    “不想吃苦头就赶紧睡里头去！”

    “姐，我也想偶尔睡外头给你挡挡风嘛！”

    “我只知道你睡相那么糟糕，从前睡外头次次都从床上摔下来！”叶明月没好气地收手回来，却在小北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快睡到里头去！”

    小北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到了里头，却只是拥着被子抱膝而坐，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姐，我当初到了叶家之后，虽说别人都当我是你的婢女，可凡事都是你在照顾我。今后你嫁人了，不要担心爹娘，我会照顾他们的。”

    叶明月却没有答话，她一手把那水墨画的绫帐子给拉了下来，往褥子底下压严实了，这才扭头问道：“爹说要汪孚林当女婿，你喜欢他吗？”

    “啊？”小北何曾想到叶明月说话竟然会如此直接，此时此刻简直是惊到整个人都木了。足足好一会儿，她才慌慌张张地说，“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那家伙？那家伙太……”

    太什么呢？

    小北拼命想找几个不好的形容词，可有的词她觉得实在太重，有的词她又觉得实在不符合，有的词她觉得根本是在给他脸上贴金，有的词她又觉得实在太不称他的所作所为。想到最后她头都痛了，干脆气鼓鼓地躺了下去，直接拿被子蒙了头道：“姐你太狡猾了！你是长姊，要说亲也是给你，爹总不会连长幼都忘了！”

    “我问的是你喜欢不喜欢，和长幼有什么关系？”叶明月笑着掀开了小北那死死捂住的被子，随即叹了口气说，“如果你不喜欢，爹就算再想他当女婿，却也没有办法。”

    “这是为什么？”小北一下子懵了，讷讷说道，“就算我不喜欢他，还有你呢。”

    “因为我和他不可能。”叶明月见小北满脸的震惊，分明在说你这是胡扯，她这才躺了下来，看着水墨帐子顶上那栩栩如生的螃蟹，低声说道，“我和他，就犹如在照镜子似的。他喜欢凡事占据主动，我也是。他喜欢摸清楚对手的弱点，再从出乎意料的地方给人一击，我也是。他很喜欢琢磨这个琢磨那个，我也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一样的地方。”

    “那不是很好？”小北闷闷地说，“都说夫妻之间越默契越好！”

    “这种默契不一样。”叶明月微微一笑，这才侧过身子看着小北，“如果是一同做事的同僚和朋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可如果在平常相处，谁都想占上风占主动，谁都想找到对方的弱点，谁都喜欢琢磨对方，那日子还怎么过？就犹如爹娘一样，娘那么精明能干，爹如果也是同样的人，而不是那样能够包容娘，有时候甚至有些弱势的性子，你觉得家里还会是现在这样常常欢声笑语吗？”

    “这个……”小北顿时有些迟疑。她索性也翻了个身和叶明月面对面，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姐，你真觉得和他合不来？不喜欢他？”

    “那你呢？”叶明月还是没有答话，而是再次重复了之前那个放在别家，一定会被斥之为不知自爱的问题，“你喜欢他吗？”

    “我……”小北简直觉得喉咙口有些发噎。她见过的成年男子不少，可见过的同龄异性却很少，汪孚林就以那样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闯进了她的目光和生活。无论是在屏风后被他戳穿了大变活人的戏法，在水西十寺下山途中背着他回城的那段经历，在许村被他发现了和许大小姐以及许薇的小小秘密，在西园被他看破了隐藏已久的身份，又或者气冲冲跑到北新关中想要救他脱困，在书房中和她一块第一次杀人……

    她的眼前很自然地浮现出了那一幕一幕的情景，一时间只觉得心情异常复杂。许久，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来：“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叶明月却没有放过小北，而是柔声问道：“那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小北再次卡壳了，她努力地瞪着眼睛想了一想，最后轻声说道，“我觉得他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听到挺有意思这四个字，叶明月不禁想起了小北小时候。那时她刚到自己身边，原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里做过丫头的事。若不是严妈妈跟在旁边帮手，只怕屋子里就会乱七八糟。而她最初对大多数人都怀着提防之心，叶家人口又多，那些叔伯婶娘，她背地里都常常以好心坏心来区分，至于叶钧耀，则是唯一被她定位为有意思的人。因为叶钧耀是那种不太喜欢伪装，常常在人前鲜明表示出喜恶的人。

    再到后来，便是陪着父亲进京赶考，守选，上任……远离了宁波那个环境，小北的性格也越来越开朗活泼，再不复最初的愁苦和敏感。

    所以，在微微一笑后，叶明月便眨了眨眼睛说：“那除了他之外，别的人呢？还有没有和他一样，挺有意思的人？”

    “姐！”小北终于急了，也顾不得两人如今各分一个被窝，直接被子一掀钻到了叶明月的被子里，几乎是眼睛贴着叶明月的眼睛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下有多少盲婚哑嫁的夫妻，你知道吗？”见小北瞪大了眼睛，叶明月就苦笑道，“虽说未婚男女之间偶尔有幸相看过一面，但大多数不到洞房花烛夜，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只能靠猜，后半辈子就只能赌在父母又或者长辈的眼光是否老到上。可孚林就不一样了，他这人好不好，爹娘看见了不算，你自己也都看见了，可别轻视了自己的心意。要说如果我也喜欢他，非得跟你好好抢一抢不可！”

    “姐！”

    虽说这是在床上，小北还是用脚后跟用力踢了一脚床板，见叶明月带着笑意住了嘴，她才滚回了自己的被窝里，这次却是面朝里头胡思乱想了起来。

    如果姐姐真的不喜欢他，那么，她可以喜欢他的。虽说他有时候可恶，爱捉弄人，没气量，爱抬杠……不是一个通常意义的好人，可那张常常会露出坏笑的脸，无疑真真切切，远胜过媒妁之言。幸好幸好，她现在是叶小北，不是胡小北，而父亲胡宗宪当年给她订过一门亲事，后来好像又退了……

    看着一动不动的妹妹，叶明月这才重新翻了个身，仰天平躺着。之前一度躁动的心，此时此刻复又平静了下来。对小北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看看那真实心意，如今探知的结果显而易见。至于她自己，无论最初送徽州府志时的试探，还是后来送小馄饨的解围，又或者两次看到他饿慌大吃货时的好气好笑，渡过叶钧耀那痹症发作难关时的如释重负……他确实很好，很有趣，但还没等她抉择要不要喜欢他的时候，便已经不用再抉择了。(未完待续。)


------------

第三八七章 瞧这一家子

﻿    “提亲？没错，今天是有人来提亲！”

    后院堂屋内，当汪道蕴听到风风火火的儿子问了那一句之后，他的回答也异常干脆。见汪孚林那一张脸有些难看，他顿时觉得老大不痛快。

    “怎么，我好歹是一家之主，你的婚事昆哥特意吩咐，让我不要着急，不要造次，现在连其他人的婚事我都管不得了？你如今翅膀硬了，本事大了，就连我这个爹也不放在眼里，什么都要自己包办不成？”

    要是别的儿子，听到父亲出这样的诛心之言，老早就扑通跪下请罪了，可汪孚林从来就没有这种意识，此刻他心里更不痛快，竟是站在那里没做声。而吴氏察觉到父子俩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不对，本来埋头做针线的她不小心刺到了手指，忍不住轻轻哎哟了一声。听到她这一声，不但汪孚林立刻看了过来，就连汪道蕴也赶紧扭头，一看到那洁白的棉布上殷红一片，汪道蕴登时赶紧过来一把夺了东西丢在旁边的针线箩里。

    “都已经点灯的时候了，还做什么针线，这不是自己折腾自己吗？”

    “娘，要不要裹一下伤口？干脆我去找些白药来？”汪孚林则纯粹是松了一口气，赶紧没话找话说。

    见父子俩不约而同全都只盯着这么一件事，吴氏本来那满腔担心顿时化作了温情。不意想汪孚林说话间已经转身出屋子去了，外头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她不禁嗔怒地瞪了丈夫一眼，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好端端的对双木说这么重的话干什么？孩子大了，不过担心问一声，你吃什么药了发这么大火？”

    “我……”汪道蕴顿时哑火了，老半晌才悻悻地说，“我回松明山，人人都说我生了个好儿子。我在这歙县城徽州府城，人人也都说我生了个好儿子。我好歹是他爹，人人眼里却都只有他。今天也是，外头那么大动静，他回来不先说一声让我们安心，一张口就先问提亲的事，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这时候门外的汪孚林已经从汪二娘那拿了白药，可还没进门就听到这话，脸顿时更黑了。可下一刻，他就听到里屋传来了吴氏的声音：“他肯定是从下头人那儿听到了风声，所以来问问。不论是他自己的事，还是小芸小菡的婚事，又或者是金宝的婚事，他来问一问，这不是很正常？至于你说外头那么大动静，他都平安无事回来了，不先禀明那也没什么好挑的。”

    “可我不想再看到他那一身血淋淋的衣裳进门！”汪道蕴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天你难道没有心惊肉跳？我都快吓死了，只想着哪怕和从前那样子困窘也没关系，背着一身债也没关系，只要他别这么危险就行了。他还不到二十，管那么多危险的事干嘛？”

    汪孚林原本对应付老爹已经有些耐性不足，此刻听到这些，他不由得反省了一下自己回歙县家中这些天的言行举止，深刻感到确实是礼貌有余，亲切不足，至于真正的敬意……好吧，对吴氏还有点儿，对汪道蕴确实很少。可是现在听到里头的父母争论这些，他忍不住觉得，那种父子母子之间原来很疏远的感觉，不知不觉拉近了不少。于是，他竟是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决定再继续维持偷听状态。

    只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背后，汪二娘和汪小妹正在那鬼鬼祟祟地站着，同样耳朵竖起高高的。至于本该在堂屋伺候的龙妈妈和小菊，对于外头这三位完全没规矩的行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的她们竟是全都默契地往外退去，干脆装成了完全没看见。

    “只不过今天的提亲，实在是太滑稽了！金宝这才多大，竟然有人迫不及待要替自家女儿提亲，还口口声声说有多少陪嫁，现在定亲，过个五六年迎娶正好……”

    竟然不是汪二娘，而是金宝？那个傻小子，给他通风报信，竟然不知道真正的主角是自己！

    汪孚林只是在心里想，可汪二娘和汪小妹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汪小妹更是瞪大了眼睛嚷嚷道：“金宝要娶媳妇吗？哥都还没娶嫂子呢，他怎么这么快？”

    一听到汪小妹这嚷嚷，汪孚林就知道事情不好，回头瞥见汪二娘已经赶紧把汪小妹给拖跑了，他便装成刚要来白药的样子，立刻打起门帘进了门。见汪道蕴已经站起身来要出门查看，他就赶紧解释道：“是二娘和小妹担心娘的手被扎了，所以跟我过来，没想到正好听见爹娘你们在里面说话。”

    他一面说，一面把小瓶白药送到了吴氏面前，见她摇头笑说用不着，他这才顺势在吴氏身边坐下，继而抬头问道：“爹，金宝那提亲怎么回事？”

    “一个土财主，听说金宝今年第一次考就考过了童生，所以慕名想来结亲，一开口就说到时候有多少两银子，多少顷土地，几进宅子的陪嫁，多少家人跟过来……笑话，松明山汪氏什么时候要权衡陪嫁来娶媳妇？人早就给我赶跑了！”汪道蕴说这话的时候，赫然有些面红脖子粗的恼火，“金宝他亲爹当年还得叫我一声叔叔，虽说并不是很近的族亲，可现在既然金宝要叫我一声祖父，我怎么能随便给他挑个庸俗不堪的土财主女儿？”

    对于汪道蕴这一下子变得是非异常分明的三观，汪孚林一下子听得呆了。而门外竟是在同一时刻传来了两声小小的欢呼，显然是汪二娘和汪小妹依旧忍不住，还是过来偷听结果了。听到紧跟着的急促脚步声，知道这两个小丫头极可能会摆出姑姑的架子去对金宝分说这事，他不禁轻轻一拍额头，却是真心实意地对汪道蕴说：“幸好爹不为外物所动，某些希图名声的人打错了算盘。”

    “你都知道事业未立，何以家为，金宝难道不是？”汪道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而没好气地问道，“外头的事你就不对我和你娘说说？”

    刚刚在外头听到二老牵挂外间危情，汪孚林也就不再隐瞒，用比较中肯的语言大体上描述了一下。

    得知盗贼们一举成擒，而且参与整个围捕行动的壮班和快班没多大损伤，戚良和戚家军老卒更是连一根汗毛都没掉，至于那不低的成本，则都是胡椒面费用，汪道蕴那张脸顿时变得非常精彩。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忍不住问道：“这胡椒面抓人的事，谁教给你的？”

    “爹，和我上次在县尊书房里面粉砸人一个道理，灵机一动，不用人教。”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暗自想道，这要是老爹知道原版都是生石灰撒人眼睛，是不是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或者直接气昏过去？

    “你这好好的心思，怎么就不用在读书上？”汪道蕴才教训了一句，继而想到了自己不止是屡试不第的秀才，而且十二年间四次科考，两次连二等都没进，压根没资格去考举人，两次进了二等去考举人却名落孙山，这训诫儿子的底气有些不大足。于是，胸中气闷的他干脆甩手进了东屋，还是吴氏笑着把汪孚林给送出了门。总算这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

    “你爹就是这样的人，一会儿气消了就什么事都没了。”说到这里，吴氏便笑着端详了一下汪孚林的身量，“娘本想着过年的时候，给你们几个都做一套新棉衣，可现在看来是赶不出来了。就给你一个人先做一身，也算是娘还了心里的愧疚。”

    汪孚林本待推辞，可看到吴氏举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庞，他不禁身体有些僵硬，到了嘴边的话也只能吞了回去。总算等到吴氏放下了手，他刚想告退回自己屋子，却只听吴氏低声说道：“我和你爹之前去过县衙官廨好几次，叶县尊和夫人着实是慈厚人，叶家两位小姐也都很好，我看着都喜欢。不过若是可以，你就成全一下你爹……唉，别说你不是兼祧，就算你兼祧两房，也不可能兼收并蓄，做人要知足。”

    听到这话，汪孚林简直要傻眼了——开什么玩笑，这年头又不流行娥皇女英，他别说没那贼胆，连那贼心都没有好不好！吓出一身冷汗的他赶紧试探吴氏这奇葩的想法是从哪来的，最后得知是老爹之前拜访叶县尊后回来的感慨，什么我要是孚林，我也会左右为难，他简直有些无语了。

    刚觉得老爹靠谱一点儿，现在看来，他还是想错了！老天保佑这家伙千万别把这种感慨透露给别人，否则他真是要没脸见人了！

    无奈至极的汪孚林只能旁敲侧击对吴氏提了提，无非是让老娘好好管一下老爹诸如此类。等到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在穿堂东边那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正好撞见汪二娘和汪小妹乐呵呵地从金宝那出来，跟在后头送人的金宝脸涨得通红，等瞅见他时，竟是一溜烟躲了回去。显然，对于读书天赋奇高的金宝来说，对婚姻两个字当然不会像同龄人那样懵懂。

    正因为如此，当汪孚林收拾过后上床躺下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日后恐怕二十出头就要被人叫祖父，而自己不论娶谁当妻子，过门就当娘，没多久立刻就要升格当婆婆，弄不好孙子比亲生儿子来得都快，他忍不住哀嚎一声拿了被子一把蒙了头。

    都是当初一念之差造的孽！

    PS：昨天出去旅游的亲戚家进贼了！我爹妈紧急接到电话去看，又联系警察，防盗窗被人弄开了，不过亲戚家竟然窗户插销都没插……大过节的，大家一定要增强防盗意识！继续求个双倍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三八八章 看新房也要用兵法

﻿    不请自来的盗贼团已经去各服各的苦役了，应天巡抚张佳胤和巡按御史蔡应阳，则是一个高高兴兴，一个气急败坏地走人了，汪孚林终于迎来了难得的空闲时期。只不过，现如今家里有了太上皇老爹在，他就算再想没事在家里偷偷闲，过舒舒服服的小官人日子，可汪道蕴怎会乐意？

    于是，他次日一大清早就被遣送到了知县官廨，勒令好好补习课业。

    用老爹的话来说，如果不好好跟着柯先生方先生读书，那就把他送去歙县学宫里头的紫阳书院，让冯师爷好好看着他！

    他倒是乐意面对如今对他殷勤备至的县学教谕冯师爷，可老爹当然更敬重柯先生和方先生的学问，他当然也没得选，也就只有安安心心念两天书。好在他对于前身的记忆几乎淡薄到没有，可四书五经这玩意却在脑海中颇为清楚，就是八股文那玩意实在不容易。

    虽说如今距离科考还有大半年，不像上次他和程乃轩为了应付岁考集训时那般吓人，可压力也绝对不小。柯先生和方先生每日分出一人来教导叶小胖和金宝秋枫，另一个人专门“照应”他，没几日他就感觉，这日子比劳心劳力四处奔波给人当救火队员还累！

    所幸就在这时候，松明山那边正在修缮的老宅却是竣工了。算起来，前后花了整整三个多月。因为挑的都是最好的匠人，又是农闲时期拼命赶工期，故而完成得比汪孚林预料之中早很多。有了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他就理直气壮请了假，谁知那两位魔鬼教师答应的同时，却又笑眯眯地说：“我们也很久没去松明山了，既是你家老宅落成，我们便一块去看看，顺便带着叶公子和金宝秋枫同去。”

    汪孚林哪找得出理由拒绝，唯有点头。而叶小胖终于得到了放风的机会，乐得一蹦三尺高，征得两位先生同意后，他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径直冲进两个姐姐屋子里，他一进门就嚷嚷道：“大姐，二姐，汪大哥在松明山的房子造好了，先生说带着我们也一块去那边看看，你们要不要一块去？”

    他满心以为，叶明月也许要故意教训他一下，也许还会故意吊他胃口，而小北是最闲不住的，一定会帮忙撺掇，可谁曾想他这兴高采烈的建议，换来的却是两个姐姐好一阵子沉默。他有些迷惑地瞪大了眼睛，却看到叶明月招手叫他上前，少不得依言过去，结果脑门上立刻被戳了一指头。

    “没心没肺，要没有爹之前那句话，我们跟去也就跟去了，现在你看看你二姐，这几天你汪大哥过来的时候，她连个头都不敢露……”

    小北本来假装在那拿着绣花针做针线，可毛手毛脚地把线全都弄得打了结，此刻听到叶明月这戏谑，她顿时更犹如炸毛的小猫似的跳了起来：“姐，你说什么呢！谁说我不敢见他，不就是去松明山吗？明兆既然想去，我有什么不敢去的……我这就去对爹娘说，我们两个一块去，就当陪小芸和小菡散心了！”

    见小北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去，叶明月这才对目瞪口呆的叶小胖微微一笑：“看到没有，遣将不如激将！”

    叶小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区区出一趟门的小事，还要用兵法，大姐你至于吗？

    到最后，苏夫人却是让人捎话给汪孚林，她带着儿女三人一块去松明山，顺带拜会尚在松园的汪道昆家眷。这是一个非常光明正大的理由，身为本地父母官的夫人，去拜会本地顶尖乡宦的女眷，因此带上儿女，此事谁都挑不出刺来。至于汪道蕴和吴氏听到这消息如何受宠若惊，如何悄悄商量谋划，那就是题外话了。反正汪二娘和汪小妹很高兴，金宝和秋枫也很高兴，只有汪孚林觉得有些不大自然。

    毕竟，上一次叶大炮才在酒醉之后挑明了要自己当女婿的话，现在叶家人却除了叶大炮和尚在襁褓的叶明堂之外集体出动，这阵仗实在有点太大！

    去松明山的这四十里山路看似漫长，但一大帮人说说笑笑，仿佛不是几个时辰，而是一瞬间就到了。当进了松明山村，来到自家整修一新的大门前，吴氏忍不住眼眶发红，痴痴地盯着那大门上方雕着栩栩如生百子图的青砖门罩发愣。尽管并没有如松明山和西溪南那些富商园林一样大造门楼，可对于一度倾颓的汪家来说，如此规模，她已经很知足了。

    之前就得到讯息的吴三奇带着一群泥水匠石匠木匠等等早早守候在了这里，见主家夫妻二人只看到大门口，就一副不能再满意的样子，他也觉得很高兴。乐呵呵当向导的他站在汪孚林身边，颇为自得地解说道：“小官人之前对我说，功名未立，不要造太招摇的门楼，我就索性在门罩上雕了百子图，大户人家都图一个多子多福，小官人又年纪轻轻就有了个养子，正是最好的兆头。”

    “是是，吴师傅着实好手艺。”吴氏擦了擦眼睛，反身对吴三奇颔首为礼，这才低声对汪道蕴说，“相公，我们进去看看。”

    汪道蕴站在老宅前，心情远比一味感到欣慰的吴氏更复杂。可来都来了，妻子如此说，他怎么可能拒绝，看到两扇黑漆木门被人徐徐推开，他就一马当先跨过了门槛，踏进院子时，看到一色水磨青砖铺地的甬道，他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太奢侈了！”

    而这么四个字，在一路进去，四处查看下来，汪道蕴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以至于汪孚林干脆躲得远远的。当然，他不太好意思面对苏夫人她们，干脆就和柯先生方先生混在一块，横竖金宝秋枫都听他的，叶小胖也早就被收服了。可走着走着，他冷不丁就听见柯先生问了一句：“孚林，你面子天大啊，这新居落成，都还算不上乔迁之喜，夫人就亲自来了，算一算夫人到歙县之后，这县城之外四十里地的松明山，都来第二回了吧？”

    汪孚林假装没听懂柯先生的暗示，打了个哈哈，就指着东面三间屋子岔开话题道：“金宝，看到没有，以后这里就当成你和秋枫的书房。”

    金宝如今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看到自家那原本小小的两进院子，如今却变成了前后三进，左右三路的大宅子，他仍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此刻听到汪孚林这么说，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迷惑不解地问道：“爹，这里是中路第二进明厅旁边的东厢房，一般不都应该是见一般客人的花厅吗？就算是书房，也应该是祖父又或者爹您自己的，给我和秋枫不合适吧？”

    汪孚林完全那是没话找话说，没想到金宝竟然认认真真反驳了，他那张脸顿时黑了半截。秋枫却比他明白通透，偷偷在背后拉了拉金宝的袖子，等人回头后就赶紧打了个眼色。可金宝总算是醒悟了过来，叶小胖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三路倒是正好，汪伯父和伯母住中路，汪大哥日后成亲之后住东路，至于金宝成亲后就住西路，以后多子多孙，那就再扩建房子，反正四周围还有空地呢！”

    你小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汪孚林简直对叶小胖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有些无语了，偏偏这时候，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恰是从东路那边出来，正逢叶小胖说什么东路给汪孚林成婚之后住，这就仿佛她们是特意去看新房似的。那一瞬间，小北那张脸刷的一下红透了，干脆把脸埋在苏夫人的胳膊弯里。而苏夫人却大大方方地冲着众人笑了笑：“到底是徽州最为出名的三奇师傅，这屋子造得大气通透，虽说四周围墙很高，但因为院子大，采光倒是相当好。”

    尽管汪道蕴才是这家里名义上的主人，但吴三奇这个人素来就是执拗脾气，他是看在汪孚林的面子上接下这一趟毫无技术难度，也没什么大油水的工程，收的也是汪孚林的钱，当然一直跟在汪孚林左右。听到苏夫人这位县尊夫人如此盛赞自己的手艺，他却也毫不谦虚地点头道：“乡间的房子为了防火防盗，四面封火墙都高，免不了就要影响采光，所以咱们徽州这些房子大多院子大。这次我特意在封火墙上多加了一倍的石雕漏窗，透光就好了……”

    说起建筑，吴三奇立刻滔滔不绝，一下子冲淡了尴尬的气氛。苏夫人无疑是很会说话又极其擅长和人相处的人，故而一来一去说了一会儿话，吴三奇对这位知情识趣懂得又多的县尊夫人态度大为改观，从生疏客气到热络亲切，汪孚林甚至怀疑，苏夫人倘若说要修宁波叶家祖宅，吴三奇会不会自告奋勇跟着跑到宁波去。趁着这机会，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几步，结果突然就差点撞到人。

    扭头见是小北和叶明月，他顿时有些发愣。可让他更意想不到的是，小北瞪着他，低声说出了一句话。

    “爹喝醉酒乱说的那些话，你听过就算了，不许当真，知不知道？”

    一般情况下，这话不应该都是男人对女人说的吗？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见叶明月已经悄然退到一边，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他忍不住似笑非笑地说：“当真不当真，不是你我说了算。”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那边厢汪道蕴和吴氏带着汪二娘和汪小妹出来，两厢一打照面，他就看到汪道蕴眉开眼笑，笑得怎么看怎么令人心里发毛。(未完待续。)


------------

第三八九章 到底谁逼谁

﻿    尽管汪家老宅修缮一新，得到全权委托的吴三奇甚至连新屋子的那些家具都已经置办了齐全，刷的清漆，完全不用担心环保问题，但毕竟这年头新翻修的住宅不可能做到完全拎包入住。不说别的，被褥用具陈设摆件，所有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并没有全都添置好，总还得需要一阵子。按照汪孚林的计划，过年前能够整顿好搬进来，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乡里乡亲送些菜蔬瓜果，猪肉鱼虾过来，再来两个厨艺上乘的帮忙，今天中午犒劳工匠这一餐，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汪道蕴死活从汪道昆的继室吴夫人那儿，抢过了宴请苏夫人一家的任务，硬是把人留在了后院堂屋吃饭。这种虎口夺食的非理性举动让汪孚林很不理解，还是汪二娘饭后悄悄在他耳边提醒道：“爹说了，好容易叶县尊夫人来一次松明山村，要是连留人吃饭都留不住，他这脸往哪搁？”

    对于面子问题，爱好实惠的汪孚林一贯看得很轻，所以吃过饭的午后，苏夫人一行人要去松园，汪道蕴不肯同去，全都推到了他的身上，他也没多劝，爽快带了人过去。叶小胖却听说金宝要去自家老宅探望生母，生怕出什么事，硬是拉着秋枫陪同一块去了那。

    因为来的是县尊家女眷，主持松园家务的虽是汪道昆父亲汪良彬的侍妾何为，可这位老姨奶奶却没露面，而是汪道昆继室吴夫人亲自出面。出身西溪南吴氏的她笑容满面地和苏夫人说话，又让明年就要出嫁的女儿真娘去招待叶明月和小北，至于汪孚林，自然有汪无竞陪着。

    汪孚林不打算在这儿承受一大帮女人的注目礼，便找了个借口让汪无竞带着自己出去随便走走。按照汪无竞的想法，父亲从前赋闲隐居松明山时山居的那几间草屋如今空着，禁外人出入，可汪孚林无疑不是外人，带着人去那儿说话，又清净又亲切，奈何汪孚林对那边稻田边上养的几只鸡还有些心理阴影，再说不愿意到人家主人都不在的地方去闲坐，再说如今快到腊月了，他之前看房子没办法，现在却不愿在外吹风，便干脆去了汪无竞的书房。

    又不是嫡亲的兄弟，又是许久不见，九岁的汪无竞又并非汪道昆继室吴夫人所出，而是媵妾所出的庶子，颇为沉默寡言，最初的交流自然不那么顺畅。然而，汪孚林毕竟是汪道昆汪道贯兄弟最常提起的人，之前汪无竞又与准备岁考时的汪孚林一块读过一阵子书，说着说着，兄弟俩渐渐熟络了起来。

    当汪孚林问起他缘何没跟去武昌府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轻声说道：“爹和叔父都写信过来，说是巡抚任期太短，我与其跟着奔波，还不如在松明山好好读书，再说姐姐也要出嫁了。”

    这话听上去当然没错，可在汪孚林心目中，这年头很多官员因为自己忙于政务，结果儿子全都给养歪了，远的有杨士奇，近的有徐阶，所以在他看来，未成年的儿子还是带在身边耳提面命，如叶县尊这样，还给请了好先生教着，而不是完全交托于妇人之手，那才叫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无竞，你想不想跟在你爹身边？”

    尽管嫡母吴夫人对自己很宽厚，若没有吴夫人一再苦劝，被汪良彬夫妻悄悄买回来的生母夏氏恐怕都没有伺候父亲的机会，这辈子也就担一个汪家妾的虚名，可徽州人颇为看重嫡庶，汪无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难免有几分自卑和怯懦。听到汪孚林突然问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可看到汪孚林那和煦而亲切的目光，他最终忍不住吞吞吐吐地说：“想。”

    “想就直说。”汪孚林直接把汪无竞拉到书桌旁摁着坐下，亲自捋起袖子磨墨，又选了一支笔饱蘸浓墨后递给了这个族弟，笑眯眯地说，“写吧。”

    “写……写什么？”汪无竞眼睛瞪得老大，等汪孚林背着手悠悠然说了一句父亲大人敬上，他一紧张，差点没让墨汁掉在桌子上。

    “君子抱孙不抱子，这年头是有这规矩，可你父亲年近四十才有了你，对你其实抱有很大希望，只要你努力表现出希望跟在父亲身边好好学习的愿望，然后告诉他，可否请汪二老爷，哦，就是你叔父教导你，你父亲一定会好好考虑的。男子汉大丈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之前柯先生方先生说过，你资质不错的，就是少点自信，跟着你父亲不但不会耽误学业，而且还可以学点他的为人处事，这不是很好？”

    “可是……事情这么大，我得和母亲商量……”

    汪孚林一点都不意外听到这么一个回答，却循循善诱地说：“我当然不是让你越过你母亲，但口说无凭，你写好这样一封信去给她看，却比你结结巴巴陈情要好得多。而且，你可以在信上写明，母亲待你非常慈厚关切，但你更希望学会如何担当，如何处事……你再加上一句，当然这一切得等到你长姐出嫁之后，你奉了母亲一块随你父亲任上，这样你父亲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九岁的汪无竞被汪孚林那一番大道理说得一愣一愣，最终还是怦然心动，老老实实开始斟酌这一封信该怎么写。他本想求助于汪孚林，可汪孚林明白表示这封信一定要他自己好好想，他只好一面咬笔杆子，一面开始打草稿。

    至于忽悠了小族弟去投靠汪道昆的汪孚林，这会儿则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翻看那些书，心里却乐开了花。

    让你们老是逼我干这个干那个，让你汪道昆老给我找难题，我就把你儿子送过去，让你少在别人身上费点心！还有汪道贯，给我老老实实当先生去！这次我也倒逼你们一回！

    而吴夫人招待着苏夫人，小北却有点受不了真娘的腼腆羞涩，很想出去追问汪孚林，刚刚说的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她却没注意到，吴夫人一面和苏夫人说话，一面拿眼睛频频瞟看她和叶明月。突然，就只听吴夫人开口问道：“真娘，你带叶家两位小姐到你房里坐坐，也可以出去散散心，难得出来一次，就这么闷在屋子里，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真娘刚刚应付这两位就觉得有些为难了，毕竟小北上次随叶明月前往许村拜寿寄住自家时，还是婢女，如今却成了叶家庶女，她总觉得不知道如何相处。此刻母亲吩咐，她只好答应。带了叶明月和小北出门之后，她本来还在拼命思量该怎么说话，却没想到小北就这么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她在家中是嫡长女，就从来没做过如此放肆恣意的事，这会儿忍不住就呆了一呆。

    “小北就是这样惫懒的性子。”叶明月回头看了一眼厚厚门帘已经放下的那三间堂屋，心里思量着吴夫人会对母亲说什么，嘴里却笑着说道，“之前小芸和小菡就说过，妹妹腼腆温柔。你别在意小北这丫头，她我行我素惯了，你不用在意她，否则她立刻就会和你没大没小的。”

    尽管小北急着找汪孚林，可听叶明月如此说，她立刻不悦地叫道：“姐！你怎么这么说我！”

    “说错了？七情六欲全都上脸，一到人后就本性毕露！”叶明月笑着捏了一记小北的脸颊，这才对瞠目结舌的真娘说，“天气凉，外面也没什么好逛的，妹妹可欢迎我们到你房里坐坐？”

    “啊？好！”真娘只有弟弟没有妹妹，此刻已经被这对姊妹的相处给震惊得没话可说了。等到自己的闺房，她让丫头上了茶之后，把人遣退了下去，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竟是对着小北问道：“恕我问一句冒昧的话，刚刚你姐姐在外头这么说你，你不会生气么？”

    “生什么气啊，姐从前到现在，都是这么对我的，有话就说，从不客气！”小北对叶明月做了个鬼脸，这才笑吟吟地说，“都是自家兄弟姊妹，凡事客气，小心翼翼，哪像一家人？你没看到汪孚林和小芸小菡他们兄妹，不管汪孚林在外头怎么神气，到了家里，还是他那两个妹妹最大，动不动就把他说得做声不得！你不是也有两个弟弟吗？那就该摆出姐姐的架子来，明兆就是看到我们两个姐姐就怕！”

    哪怕是嫡姐，真娘在庶弟汪无竞的面前也素来客气有礼，这也是母亲教导的，所以她从来都没想到还可以像小北说的那样！要知道那可是庶女面对嫡出的弟弟，非但一点压力都没有，还能摆架子？还是叶明月知道再让小北说下去，真娘只会更加迷惑，当下把真娘拉到身边，只告诉她小北是母亲从小带大的，不啻于她这个亲生女儿，真娘这才恍然大悟，心里疑惑渐消。

    而此时此刻的堂屋之中，吴夫人之前刚好收到汪道昆亲笔信，眼下便正儿八经地对苏夫人说：“我家老爷写信说，他已经规劝了孚林的父亲，孚林人小心大，是做大事的人，他的婚事最好不要越过他。他父亲嘴上答应，可心里却难免有些想不通。不是我背地里说别人，孚林的父亲做事有些……有些自说自话，如果他有什么得罪夫人的地方，还请您千万见谅。”

    苏夫人不禁笑了起来。这话是暗示自己，与其和汪道蕴说，不如对汪孚林挑明？虽说丈夫酒醉吐真言，该说的已经说过了，但接下来似乎还得两头逼一逼！

    PS：亲戚回来清点，然后发现那贼什么都没偷，从笔记本到现金到手表，啥都在，除了把人家门给弄坏了，防盗窗给卸了……万幸啊！(未完待续。)


------------

第三九零章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    有了汪孚林的教唆，汪无竞当然不会写完信后，立刻当着外人的面去和嫡母说，想奉她前往父亲任上的事。毕竟，他的生母夏氏如今正随侍在汪道昆身侧，即便他年纪还小，可是也明白这事需要等待个好时机再提。至于汪孚林，少不得又让汪无竞带路，去拜会了一下汪道昆和汪道贯兄弟的父亲汪良彬。

    尽管今天拜访的时候，汪良彬起头就捎话出来，年纪大了，让他不用去拜见了，可汪孚林知道，自己总得到一到，也算尽了心意。

    这位老封翁继承父业，也是盐商出身，如今年近七旬，身体却很健朗，但在商言商的时间长了，难免便对利这个字颇为看重。想当初汪道昆和汪道贯兄弟从自己那份红利之中拿了七千两银子，还上了汪道蕴欠的那笔亏空，他一直心里老大不痛快，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汪孚林代父还钱为止。虽说那额外的一千两利钱较之放高利贷简直是九牛一毛，但已经足以让他的态度改观。

    至少两个儿子没白白帮人，至少汪道蕴这个迂腐的书生还养了个不错的儿子！

    所以，他破天荒留汪孚林说了几句话，态度温和到连汪无竞这个嫡亲孙子都觉得有些诧异。当汪孚林说起受汪道昆之托，年后要前往扬州走一趟，他不由得轻轻摩挲着只有几根花白胡须的下巴，最后长叹一声道：“我先父守义公年少的时候，还只不过乡间农夫，先母嫁过来的时候还被家中姊妹嘲笑，嫁了个田舍汉。后来，先父带着兄弟几人前往扬州经营盐业，这才终于创起了偌大家业，一个盐字，其实乃是松明山汪氏的根本。”

    “但这个根本，这些年已经大不如前了。松明山汪氏和西溪南吴氏世代联姻，两家都是两淮盐业翘楚，但这些年已经被程家和许家后来居上，几支移居扬州的族人打理这宗族共产，本钱投进去越来越多，红利却越来越少，长此以往，只怕各支各房之间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汪良彬就看着汪孚林道：“如果是伯玉让你去扬州，应该是寄予了莫大期望。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都靠你了。”

    听到都靠你了这四个字，汪孚林登时大汗。他是为了票号的事情去扬州拉拢人的，什么时候去变成力挽狂澜了？他去充当一个润滑剂的角色还差不多。可从来不认为自己真的就万能了。商业的事情需要内行来掌管，他也就只能动动嘴皮子，出出好点子，所以才能当个撒手掌柜。

    接下来，汪良彬唠唠叨叨给他忆苦思甜，说往昔辉煌，叹如今衰落……别说他听得渐渐有些受不了，陪站的汪无竞就更难受了，偏偏多年受的家教还是站有站相，决不能随便挪动东倒西歪。于是，汪孚林好容易才捱到汪良彬露出倦意的一瞬间，言辞恳切地请这位老长辈好好保重身体长命百岁诸如此类云云，随即赶紧带着汪无竞开溜。

    这一番折腾，一大群人重新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尽管新家还说不上齐备，书架博古架上基本上全都还空着，但总算是房间充裕，汪家人叶家人再加上柯先生方先生以及那些随从全部住下，倒也绰绰有余。第一次在新家过夜，最先入睡的无疑是汪二娘和汪小妹，一整个下午，没跟去松园的她们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一间间屋子逛过去，看什么都新鲜，这会儿累坏了，自然不会有任何睡眠障碍。

    汪道蕴和吴氏老夫妻也只是夜话一阵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至于白天去见了金宝生母的三个小家伙，睡在一间屋子的三张床上，金宝和秋枫在叶小胖的小呼噜折腾下，也不曾再一次陷入了之前在杭州和宁波时领教过的梦魇。尽管小胖子小小年纪，呼噜声尤其响，可每一个人却都睡得很好。

    而汪孚林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贯都是不认床的人，出门在外大多倒头就睡，这次罕有地进入了失眠状态，辗转反侧许久，最终还是爬了起来。这一起来，他就发现往日听到动静就立刻会起身的阿衡竟然睡得正熟，倒觉得正合心意，少不得自己穿戴得严严实实推门出了屋子，心想说不定吹一会风，冷了就想睡了。不料他才打开门，迎面就是一阵寒风，他一个忍不住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结果就听到了顶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谁？”

    这声音好像是上头传来的？不会啊，为了采光问题，再加上面积足够，这松明山的老宅压根没建二层楼，声音怎么会从楼上传来？下一刻，汪孚林就反应过来，这竟然是屋顶上的声音。他一下子黑了脸，这是自己家，大晚上的谁没事跑房顶去了？就算这天气白天晴朗，晚上可是要冻死人的！

    汪孚林连忙快走两步到了院子里，仰头一看四面屋顶，结果赫然发现，这会儿在东厢房屋顶上上坐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整两个大活人！柯先生正笑眯眯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葫芦往嘴里灌水还是酒，一旁是小北。月光之下，老的那个还向他招了招手，仿佛是在打招呼，小的那个却看着脸色酡红，好像也喝了酒。

    喝酒上房，这两个人简直是……让他说什么好呢？

    大晚上的，汪孚林实在没办法大喊大叫，只能东看西看，希望找个梯子上去和他们好好沟通沟通。大约是看到了他的行动，他就听到上头的柯先生开口说道：“梯子就在靠那边的墙上，大概是工匠们留下的。”

    好吧，上去再和你们说理！

    汪孚林一面庆幸自己是睡不着穿戴整齐了出来的，否则大晚上非着凉不可，一面朝那边梯子走去。因为是工匠专用，梯子结实而又稳当，只不过就算他是练过下盘的，此时此刻沿着墙头走到靠近屋檐处，他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好容易等顺着柯先生的指引爬上了屋檐，他就开口叫道：“大晚上的，柯先生有闲心就算了，那位二小姐，你这么随随便便出来，你娘和你姐知道吗？”

    此时夜色寂静，因此汪孚林哪怕刻意压低了声音，也足够屋顶上的两个人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小北扭过头来，那张脸上红扑扑的，竟是打了个酒嗝。她眼神迷离地盯着汪孚林看了一会儿，这才嗤笑一声道：“娘当然知道，我出门的时候，明月姐姐还让我小心点，她们才不像你这么胆小。”

    “好好，是我胆小。”汪孚林没好气地摇摇头，“我就不信，她们知道你敢大晚上爬到屋顶上喝酒！柯先生你也不管一管，自己喝酒就算了，还让她喝！”

    “夜半遇到酒友，也算是有缘嘛。”柯先生就在靠近汪孚林的这边，干脆伸出手拉了他一把，等他手忙脚乱爬到了自己身边，却是满脸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就低声说道，“其实是我看到这丫头跑到厨房，还拿了一罐今天没喝完的酒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又带着酒意翻墙上房，生怕她出什么事，这才跟着上来的，可不关我的事！”

    汪孚林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可却怎么都不明白这丫头大晚上的发什么疯。因此，见柯先生站起身来脚步轻巧地越过了他，却是径直往墙头借力，又从梯子上下去了，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阻止，而是没好气地挪过去，对身边那个抱着膝盖的小丫头问道：“喂，到底怎么回事，睡不着散心跑厨房喝酒干什么？跑房顶干什么？就算你身手再好，不怕喝醉了掉下来？”

    “要你管！”小北斜睨了汪孚林一眼，又打了个酒嗝，“你是我什么人啊！”

    见汪孚林闻言一愣，她就更加气苦了：“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婚约，再说都是废了的东西，不要重提就好了，干嘛说出来让人烦心？你爱娶谁就娶谁，关我什么事！”

    听到这不着边际的话，汪孚林好一会儿才品出了滋味，顿时意识到，这丫头竟然是知道了。也就是说，汪道蕴竟然真的对叶县尊又或者苏夫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苏夫人那时候不是在诈他，而是货真价实什么都知道了！可问题在于，苏夫人知道就知道了，对这小丫头提什么提？他很想解释一下，可又发现这种事情完全就是一团乱，到最后不得不放软和了口气说：“本来就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我之前的意思是……”

    “我又没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小北突然打断了汪孚林的话，脸上比刚刚看上去更红了，“你直说不愿意不就行了！”

    “喂喂，你说你这丫头，别空口说瞎话行不行？”汪孚林实在有些头疼了，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是实在不放心我家老爹那性子，他着三不着两，固执迂腐，我这不是担心他把事情办砸了吗？再说你年纪还小……”

    “你过了年也才十六岁，大到哪里去了？”小北伏在膝盖上，悻悻反讽了一句，声音须臾便低沉了下来，“我一直都以为，你知道父亲的事，也知道胡家的事，不是那种人，可没想到你也……”

    “够了，给我停！”大晚上的睡不着觉，汪孚林本来就烦躁，此时被这么一个醉丫头一次又一次自以为是的话给堵得心头窝火，他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一口喝住了小北后就吼道，“你个傻丫头给我听清楚，第一，你爹还在歙县当官，把你许给本地顶尖乡宦子侄，不是给蔡应阳那种挑刺的巡按送把柄？第二，我爹纠结的是重结婚约，如果你不是胡宗宪的女儿，而是换成哪个阿猫阿狗，他一样会上赶着让我娶她；第三……”

    他这第三之后，却突然卡壳了。然而，小北却被那一声傻丫头以及剩下来的话给说得怒了，竟不管这里是房顶，一个转身挪了过来瞪着汪孚林。

    “我不是傻丫头，我也不是阿猫阿狗！汪孚林，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PS：双倍期间突破一千票了，放在没双倍时也就是五百多票，多谢大家厚爱！双倍最后五个小时，说一声我爱你们^_^(未完待续。)


------------

第三九一章 应该是喜欢的

﻿    叶明月曾经问过小北类似的这么一句话，她曾经感到震惊，羞涩，甚至有些彷徨，可最终在叶明月的循循善诱下，她偷偷决定，自己可以喜欢他。然而，苏夫人刚刚在她面前捅破的那一道昔日婚约，让她先是陷入了不可思议的喜悦中，却又立刻跌入了难以接受的失落之中。

    因为苏夫人对她说，汪孚林在得知她的父亲胡宗宪和汪道蕴曾经订立，而后又解除的婚约之后，虽说告知了汪道蕴以及汪道昆家中三兄弟她的身世，却又旗帜鲜明地表示，事业未立，何以家为，不想这么早谈婚论嫁！意思不外乎是说，汪孚林不打算重新履行那个婚约。

    可也只有在灌下去半罐子酒之后，她方才得以问出此时此刻这个问题。见汪孚林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她终于笑了起来，声音涩涩地说道：“我就知道……我从前也只不过是胡家的庶女，如今父亲更是身死名消，什么都没有了，两个兄长全都是凉薄的人，如果没有爹娘收留我，没有姐姐照拂我，我说不定早就死了！四书五经我只读过一个皮毛，那些外头的大事我不懂，人情往来我也只跟着娘学过很少一点……总之我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

    她一下子扭过了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样没用，怎么配得上赫赫有名的汪小官人？”

    汪孚林没想到自己只是这微微一迟疑，竟是又让这傻丫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突然伸出双手，强硬地扳着她的脸正对着自己，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才说你是冲动的傻丫头！只不过娶个媳妇而已，我是想那么多东西的人吗？”

    只不过娶个媳妇而已……这算什么话？

    小北被汪孚林双手托着两颊，一张脸本来就被酒意冲得火热，此时此刻更是感觉到脸颊在那双手之下一阵阵发烫。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汪孚林的最后两句话。尽管酒意早已冲得她的神智有些迷迷糊糊，可这种话实在是太不合情理了。可接下来，汪孚林又说了更离谱的话。

    “我知道，这年头但凡有点名头的家族，哪家不是对联姻之事看重得犹如天大，想要通过两姓之好获取更多的资源和支持。只不过，我这个人不一样。我没什么出将入相的大志向，没想过治国平天下，能修身齐家就不错了。所以，我的妻子不用精通这个精通那个，只要我喜欢，那就够了！”

    小北呆呆地看着汪孚林，仿佛听懂了这话，又仿佛没听懂。良久，她有些痴痴地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还真是个不依不饶的小丫头啊！

    汪孚林放开了左手，右手从小北的左脸颊向下移动，捏住了她的下颌，突然就这么凑了过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等他挪开脸，见对面的小丫头已经完全呆在了那儿，他才微微笑道：“应该是喜欢的。”

    尽管从前并不是没有两人独处过，不论是在西干山的下山路上，不论是在练水之畔的西园，不论是去绩溪龙川村，又或者是其他那些地方，甚至也有过自己背他那样的肌肤之亲，可小北一直以为，自己只把他当成家人又或者说朋友，直到叶明月先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而苏夫人又捅破了第二层窗户纸。此时此刻，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汪孚林的举动乃是轻薄，而是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碰触过的嘴唇，突然歪着头问了一句。

    “什么叫应该是喜欢的？”

    “应该是喜欢的就是……你再不从房顶下去就不喜欢了！”

    汪孚林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句话，继而自己也笑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大晚上的，再在屋顶这种地方吹风，不说会不会被人笑话，明天也得冻病了！来，跟着我一块，立刻下去！”

    小北挑了挑眉，见汪孚林坐在那小心翼翼往边上挪，她一改往日的跳脱，也没有展露身手的意思，就这么跟着他。等到有惊无险地落在围墙上，她看着自己那只一直被他握着的手，眼神竟是有些移不开去。到最后眼看他先自己一歩下了木梯，继而放开了自己的手，她竟是生出了一分莫名的失落，直到稳稳落地的汪孚林再次向自己伸出了手。

    “好了，看准了，一步步下来，我在下头接着你！”

    往日不过是一跃而下的短暂距离，当站在木梯上一步一步下来时，小北却觉得异常漫长。当最终抓住那双手，终于站到了地面上时，她不知怎的，竟是同样主动凑上去，在汪孚林的唇边亲了一口，等移开脸后就笑了。

    “嗯，有来有去，我们扯平了！”

    好吧，果然是醉了，否则往日就算这小丫头再肆无忌惮，也绝对没这贼心更没这贼胆！

    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但下一刻便立刻扭头往四面瞧了瞧。刚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当然希望没人瞧见这一幕，因此，见柯先生早就消失了，院子里并没有别的闲杂人等，他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连忙拽着小北从角门进了叶家人今天借住的客院。把人送到了门口后，见里头赫然黑灯瞎火没有一点动静，他也吃不准叶明月这会儿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干脆压低了声音。

    “总之一句话，不要再胡思乱想，快回去睡觉！”

    “嗯。”小北点了点头，可等走到门边两手按在门上时，她又回过头来，朝汪孚林招了招手，“下次再喝酒。”

    汪孚林实在是懒得回答了。眼看她进了门，而且还能够记得放下门闩，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一把脑门子上刚刚熬出来那薄汗，这才反身回房。

    他实在无法想象，如果今晚自己没有因为睡不着而出来溜达，这小丫头难道会在房顶上和柯先生喝一晚上的酒吗？

    带着这种疑惑，他使劲摇了摇头，直到踏着这冰冷的夜色回到房中，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方才感觉到脚下冰冷，可一双手却竟是半点都不凉，甚至可以说是滚热的。

    想想刚刚在屋顶上对那个大醉的丫头说的话，做的举动，汪孚林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叶家姊妹俩的性格截然不同，一个缜密细致，一个冒失冲动，可是，从相见相识相交开始，那位兰心蕙质，聪颖剔透的大小姐无疑具有更耀眼的光芒，可就是在这样的人身边，从前作为丫头也好，现在作为妹妹也好，小北的存在感始终是那样足，让人无法忽略，甚至一度让他觉得，他们相性不合。

    如今看来，不是相性不合，只是另一种冤家对头而已。

    “我说你太小，真不是哄你的……要是放在我那个年代，在老古板眼里，这年纪其实算得上早恋啊！”汪孚林轻轻嘟囔了一句，三两下脱了衣服踢了鞋子，重新钻进了被窝。幸好还有个汤婆子，已经冰凉透了的脚渐渐温暖了起来，就如同他此刻那双热乎乎的手一样。

    另一间屋子里，小北懵懵懂懂关门上门闩，继而摸黑到了床边，却是直接一头栽倒了下去。喝了那么多酒爬上屋顶吹风，先是对柯先生叽里呱啦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又对汪孚林透露心扉，无论身体还是精神，她都已经到了负荷的边缘。朦胧之间，她只感觉到有人帮自己脱了外头的衣裳，又盖好了被子，被窝里暖烘烘的，冰凉的额头和脸颊上更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着，甚至还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

    “娘……”

    听到这如同梦呓一般的声音，苏夫人不禁温和地笑了笑，随即用手轻轻将刚刚为她解散的头发捋开了些，这才站起身来。见叶明月正亲自掌灯站在一边，满脸的担心和关切，她就低声说道：“没事，她身体底子好，再说这被褥事先都是用汤婆子焐热的，就是怕她回来受冻。虽说额头和脸冻得冰凉，但身上好歹还是热的，幸好我早早和柯先生打过招呼，否则要是剩在厨房的是半罐子烈酒，麻烦就大了。”

    “娘，您也太直接了，刚刚小北跑出去那样子，我都快给她吓死了！”叶明月一想起当时那情景，以及小北大晚上在屋顶的样子，她就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而且，这是在汪家，万一被别人传出去怎么办？”

    “孚林的父亲只会乐见其成，他那位娘子是只要儿子点头就绝不会反对，如果不是如此，汪孚林那小滑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把心意说出来。”苏夫人说着便叹了一口气，却是直接来到了女儿那张床上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早有准备的她让严妈妈把伺候叶明月和小北的丫头给叫到自己屋子里去了，这会儿人都应该睡了，自己和叶明月在这边等着。尽管屋顶上到底什么情形，母女俩没办法看清楚，可凝神细听，那番对答却她们却都听见了。

    “小北被娘一逼，这才酒醉吐真言，汪孚林被小北一逼，终究也说出了心里话。可是，娘，你就没想过，万一没这么巧合怎么办？”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苏夫人见女儿放下灯台在身边坐下，挑了挑眉，眼神中满是笑意，“晚上我特意建议孚林的母亲，给她自己和其他人那儿送了一碗宁神汤助眠，又吩咐厨房给孚林准备热性大的炖品，让阿衡给他灌了个滚热的汤婆子，屋子里早早用火盆加热，一热自然就睡不着，他这随性的性子当然会出来走走。有柯先生陪着小北，小北当然不会去爬其他地方的屋顶，而会是他这屋子的屋顶。所谓巧合，只是必然而已。”

    叶明月已经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了。半晌，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脱口而出道：“若将来为了我，娘也会这么费心？”

    “那当然。”苏夫人想也不想就迸出了三个字，随即歉然地说道，“如果没有孚林的父亲说破那件事，也许我只会顺其自然，他喜欢你也好，喜欢小北也好，又或者是喜欢许家那位九小姐，都可以顺其自然，叶家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可孚林的父亲既然认准了，孚林又曾经在他们汪家人面前说过那样的话，我若再不探明白他和小北真正的心意，继续这样下去，那就不妥当了。明月，娘知道其实这是偏心……”

    叶明月登时伸出一只手盖住了母亲的嘴，随即脑袋靠在了苏夫人的右胸，轻声说道：“娘，不要说了。如果换成是我，哪怕灌下一千杯酒，我也不会去问出那句话。我还没有去想究竟要不要喜欢他的时候，就已经不用抉择了。”

    PS：国庆双倍七天过去了，最终创纪录地收获1166张月票！历史分类榜第九，距离第八只差区区四票，太感谢大家了！整个七天我都在拼命码字，哪怕家庭聚会那天也不例外，10-15号起点沙龙的存稿已经基本完成，也算是一大收获，本月应该能继续双更下去^_^(未完待续。)


------------

第三九二章 禀告县尊，小北逼着我表白了

﻿    一夜高卧，当次日一大清早，从一夜好睡中苏醒过来，开门面对一个晴朗好天气时，汪孚林忍不住多走了两步，回头望着屋顶，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

    话说昨天晚上不是做梦吧？他竟然也会陪着人做如此离谱的事？

    “孚林，这么早就起了？看来精神不错啊！”

    听到这一声招呼，汪孚林赶紧朝声音来处望去，见是笑容可掬的柯先生，他立刻就有些不自然。昨天晚上的事情，别人也许真的会不知情，可柯先生作为当事者之一，尽管闪人早，后来他也没瞧见人在哪，可要说这位素来率性又或者说恣意的柯先生没有偷窥，他绝对绝对不信！

    “柯先生也瞧着精神不错。”他打足精神回了一句，又故作轻松地说，“话说这松明山的空气也比歙县城里清新。”

    “那是当然，晚上的空气更好，你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汪孚林就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了哎哟一声。发现那分明是小北的声音，他顿时心里一突，紧跟着就传来了叶明月埋怨的声音：“一大早就毛手毛脚的，在屋子里洗脸打翻了脸盆，穿衣服险些穿反了，出门差点被门槛绊着，现在倒好，走在院子里都能莫名其妙绊着自己。你呀，别这么迷糊行不行？否则回去之后真的得带你去庙里拜一拜，让菩萨治一治你。”

    汪孚林见柯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脸皮却厚得很，没事人似的耸了耸肩，当下就径直去向父母问安了。金宝秋枫和叶小胖都在这儿，闲话片刻，他就发现昨天晚上大家都睡得特别香甜，尤其是叶小胖还在汪道蕴特别慈祥的追问下，说是自己平时有点挑床的人，昨晚却几乎挨着枕头就睡。而秋枫也点头附和道：“平时小胖哥一打呼噜，我和宝哥都睡不着，昨晚我们却睡得特别好。”

    听到汪二娘和汪小妹也全都在说睡了个大好觉，汪孚林终于有些怀疑起了，昨天晚上自己是不是中了别人的设计。可是，等到苏夫人她们也都来了，小北跟在最后，一撞见他的目光，便慌忙侧过了头去，分明今早醒来之后，还记得一些昨天晚上醉了的情景。见此情景，他便懒得去想那么多了。

    都已经发生了的事，就算查出个水落石出又怎么样？这又不是断案子！

    依照汪道蕴的意思，自然是在这松明山多住几天，可苏夫人歉意地说不放心留着县衙中只留有丈夫一人，他自然无话可说。而恰在此时，吴氏却开口说道：“这老宅布置还得花一番功夫，不如这样，相公和我留下，一来翻修老宅的时候，乡里乡亲帮忙不少，二来之前那位三奇师傅也还有些收尾的事情，正好我们商量着做。夫人你们回去，就让孚林他们送，我们就先不回去了。”

    汪道蕴正要提出自己的意见，却不防袖子被妻子使劲拉了拉，犹豫片刻，也只能顺着妻子的意思如此答应。汪孚林如今对于父母双亲的态度是，人既然回来了，那么非原则性的事情，能顺着他们就顺着他们，省得被人说不孝，这会儿当然不会反对。汪二娘和汪小妹倒有些不情愿立刻就走，眼下兄长立足稳当家业兴旺也不用她们操心，姊妹俩就商量着一块留了下来照应。只有金宝和秋枫因为课业耽误不得，所以还是跟着一块回城。

    回去的路上，主人加上仆从丫头一下子少了七八人，相较于来时浩浩荡荡一大帮子人，却是轻省了很多，然而这气氛仿佛也因为人少了而有些诡异。途中休息的时候，叶小胖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和姐姐们中间仿佛有些不对劲，而汪孚林也特意策马落在最后，这怎么看怎么不像话。因此，再次上了马车起行后，他就对同车的金宝和秋枫神秘兮兮地说：“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金宝有些不明所以，“这一路很稳当啊。”

    “你年纪小，不懂。”叶小胖故作大人似的拍了拍金宝的脑袋，却又换了个位子坐到秋枫的旁边，“我觉得，自从我爹说要让汪大哥当女婿之后，有些事情就特别不对劲。”

    叶小胖是完全藏不住话的人，别人他也许还会竭尽全力藏着掖着，可对金宝和秋枫，他几乎无话不说，因此两个小家伙全都早就知道了叶县尊的酒醉吐真言。他们对于叶明月和小北也是最熟悉的，再其次就是许薇了，在金宝看来，不论是这三位中间谁嫁进汪家，成为自己要称呼一声母亲的人，那都是很可以接受的，倒无所谓谁更好的问题。可秋枫却不一样，因为他说穿了在汪家就是吃白食的！

    哪家少爷的陪读能够享受和少爷等同的待遇？而且，汪孚林是说过，他自食其力，除却陪读之外还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可现在汪家仆从也不少了，他顶多就是整理一下汪孚林的书房，又或者偶尔洒扫一下院子，就这样的活有时候还干不上，因为等他和金宝秋枫从知县官廨那儿回来的时候，人家早就干完了。他这样吃白食的陪读，一般的厉害主母怎么容得下？

    所以，哪怕是叶明月、小北、许薇，这样三位都太熟悉的小姐，在小小的他心里也是分档次的。叶明月精明厉害，小北冲动无惧，许薇娇憨天真。当主母的话前者最适合，但他也许会压力最大；中间那位最不适合管家，估计对他还是该咋样就咋样；许薇则是父亲许二老爷不同意，嫁进来的可能性最小，可许薇却是对金宝和他却是最好的，和她说话也是最不累的。而歙县两大家族联姻，意义很重大。

    可这只是他个人心里的小想头，总不成对叶小胖说，我觉得你汪大哥做许家女婿更有好处，到时候他非得被叶小胖捶死不可！

    所以，他想了想，就如同小大人似的说道：“这种事外人担心了也没用，顺其自然就行了。”

    “可我不就是看着那样子，不像是顺其自然吗？”叶小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唉声叹气地说，“我就怕汪大哥脸皮薄，我家两个姐姐平日大胆，这种事上也抹不开面子，回头好事成不了啊！唉，要不是这样我干嘛一听到你们到松明山来，立刻就回去叫上她们，幸好娘也答应了，可看今天这样子，别是我好心办了坏事，把好好的事情办砸了，那可就糟糕了。”

    这下秋枫也被叶小胖的使劲撮合给“感动”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皇帝不急太监急，谁会脸皮薄，小官人都不会脸皮薄，他胆子大着呢！”

    而一直没吭声的金宝，这时候也低声嘟囔道：“我觉得叶家两位小姐也都不会抹不开面子，否则平时也不会常来家里了。”

    汪孚林当然不知道，三个小的正在瞎操心自己的事，他虽是策马吊在最后，可想得更多的，还是怎么把这事对自家老爹和叶大炮说明白。在叶大炮顺利离任升迁之前，这事提了没好处，更何况他冒险放走的五峰盗首领廖峰，现如今都还没消息回来呢！就不知道押了一批人回去的张佳胤如何，这份功劳够不够叶钧耀拿下一个按察佥事的美缺，毕竟徽宁池太道分巡道这次可是正好出缺，再等下一个正在南直隶的好缺可不是那么容易。

    毕竟，苏松常那边固然富庶，可地方官就没这么好当了！

    一大清早从松明山启程，回到歙县城中，却正值午饭时分。叶小胖一下车就嚷嚷饿了，浑然不顾在车上已经吃过了点心。汪孚林下马看了看天色，干脆绕到苏夫人车前，涎着脸笑问道：“夫人，这天色不早了，我们这样一大拨人，干脆也就别分头回两家。我去问一声，我家厨房那边若是预备了，你们就到我家用了午饭再回去。要没有的话，那我就带着金宝和秋枫，老大不客气地过去县衙官廨蹭饭了。”

    这在往日当然属于最正常不过的，可昨天晚上那一幕才刚发生过，一路上汪孚林分明还有些不自然，如今却突然又正常了，苏夫人和叶明月还只是觉得诧异，小北却货真价实纠结了起来。她今早朦朦胧胧想起昨晚那些景象的时候，脸都快发烧了，做什么都闯祸，这家伙竟然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还是说昨晚他说的那些根本就是哄一个醉丫头，只以为她今天醒来绝对不会记得，只会当成一场梦？

    “那好，就这样。”

    苏夫人给了明话，汪孚林就回自家去问了声。得知今天厨房果然没准备太多，他就大手一挥吩咐中午那些菜让其他人分了，他和金宝秋枫晚上再回来吃，随即就理所当然地出了自家，把刚下车的金宝和秋枫给带进了官廨。苏夫人早料准了他会来，让人到小厨房知会了一声，一时张嫂和新雇的两个厨娘开足马力，很快就做了满桌子菜上来。于是，等到叶钧耀结束午堂回来，赫然发现今天这顿午饭实在是太热闹了。

    可人多不意味着话多，当父亲的敏锐地察觉到，小北很沉默，叶明月也不吭声，苏夫人笑得意味深长，就连爱说话的叶小胖也显得有些微妙。这些当主人的都如此，就别指望很懂规矩的金宝和秋枫会多活跃了。于是，这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吃得叶钧耀心里发毛，到最后放了筷子就对汪孚林道：“孚林，你给我到书房来！”

    赶紧给我老实交代是怎么回事！

    汪孚林不用叶大炮明说也知道人家想知道什么，因此一跟进书房，他随手掩上门，就大大方方走到叶钧耀身边，低声对这位县尊说道：“禀告县尊，昨天晚上，小北逼着我表白了。”

    PS：下一刻汪孚林被愤怒的叶大炮捶死，本书完……哎哟，让我去捂着肚子笑一笑先(未完待续。)


------------

第三九三章 叫声岳父来听听

﻿    叶钧耀本来刚刚坐下，正拿着紫砂壶喝茶，可听到这话，他在极度的惊愕之下，猛地一口水呛了出来，继而匆匆忙忙把茶壶一搁，他立刻拍案而起道：“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汪孚林知道哪怕这年头并不流行表白这个词，可在这种语境下说出来，并不愁叶钧耀听不懂。所以，见这位叶县尊露出了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的表情，他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把昨天半夜里的事给说了出来，除了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他完全可以确定，要是连这一幕都抖出去，别看从前叶大炮如何信赖自己如何亲近自己，而且也希望自己当女婿，但此刻一定会认为这是轻薄，接下来指不定怎样暴跳如雷，说不定他还得躲两天追杀！

    “你你你……”

    饶是如此，叶钧耀都已经额头青筋毕露了，可指着汪孚林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他终于支撑着书桌坐了下来，疲惫地拍着脑门说：“你先等一下，让我好好整理一下……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叫我省心呢？”

    汪孚林就不去说什么，昨天晚上的事情绝对有阴谋了，反正就算有，也没人会承认，难不成他去和苏夫人又或者叶明月对质？他就这么坐了下来，一手搁在扶手上托着腮帮子自顾自想事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叶大炮用极其快速的宁波话说了一大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他，可那对着虚空叹气的模样，瞧着又不太像。等那一通宁波话给宣泄完，叶钧耀方才在扶手上击了一掌：“你们既然彼此都有情意，那是好事，我这个当爹的哪能不成全？”

    这一刻，叶大炮竟有几分语重心长：“孚林啊，小北的身世你都知道，把她托付给别人，我本来也不放心，现在你既然把话说出了口，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担待，明白吗？你将来要是敢亏待她，我这个当爹的绝对不会放过你！嗯，朝廷律法规定的是，官员在任上不得以本地女子为妻妾，至于娶媳嫁女，只不过有点干碍，但也不是不可以。你是徽州本地俊杰，我爱你才华把女儿许配给你，这不是美谈吗？”

    叶钧耀嘴里说美谈，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可问题是他有两个女儿，别人只以为小北是庶出的次女，这嫡出的长女藏着，却把庶出的次女许配了给本地才俊，会不会反过来说他这个县尊太那啥啥了？说来说去，这临时突然收养一个女儿就是不好办，当初没让苏夫人记在名下就因为显得欲盖弥彰！

    汪孚林见叶钧耀一边说，一边表情渐渐不对头，他当然能明白这位即将从顶头大上司升格为准岳父的县尊在想什么。要说这种事如果告诉汪道蕴，他那老爹必定会一个白眼翻上来，拍案而起说，那算什么，我要的儿媳妇就是叶家庶女，然后亲自跑过来提亲。可问题是汪老爹的不靠谱虽说还不至于徽州知名，可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他可不乐意好不容易挽回的汪家名声给这位老爹给败坏了。

    于是，发现叶钧耀纠结到了有些抓狂的地步，他只能好心说道：“县尊，我和小北都还小呢，这事不急……”

    “什么不急！她现在能一醉逼你表白，下次万一，嗯，出点什么意外呢？”叶钧耀没好气地一瞪眼睛，随即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干咳道，“还有，以后不要再用县尊这么见外的称呼，唔，叫伯父！”

    汪孚林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提醒道：“县尊，您好像比我爹年轻几岁。”

    叶钧耀刚刚完全忘记了这一茬，此时脸色一僵，这才干咳道：“那么，就叫一声叶叔叔吧。”

    听到叶叔叔这个称呼，汪孚林冷不丁想起上次小北借自己和吕光午比武的事情打趣自己，却被自己反讽，道是按照吕光午和自己师兄弟的辈分，她应该叫一声汪叔叔。一时间，他只觉得叶大炮坚持的这个称呼实在是有些叫不出口，在对方那瞪视的目光下，他就打趣道：“在外头自然还是要称呼县尊的，可如果在私底下，县尊不介意的话，那我是否改口叫岳父算了？”

    书桌后头的叶钧耀直接呆了，而刚好来到门外的苏夫人则是笑了。她没有惊动里头那爷俩，却是悄然退后了两步，随即看着很知情识趣守在院子中央的书童道：“你就在这儿看着，别让闲杂人等进去！”见书童连连点头，往回走的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暗想如若是汪孚林在自己面前如此说，她那时候的反应一定会比书房里的丈夫要自然。

    叶大炮确实被这一声岳父给叫得有些发懵，可等回过神之后，喜形于色的他就当机立断地说：“好，就依你，来，再叫一声岳父听听！”

    汪孚林本来就是脸皮极厚的人，叶大炮既然认可了这个称呼，他就索性大大方方地叫道：“岳父大人！”

    “好！”

    叶钧耀再次用力拍了一记扶手，浑然不觉这接连两三下砸下去，巴掌已经有些生疼。他只觉得之前馆选落选，不能留京，而是只能外放县令，心中的懊丧全都太无谓了。能够得到歙县这徽州首县的实缺，他很幸运；能够在最初菜鸟到被胥吏乡宦挟制的时候，和汪孚林结成攻守同盟，他很幸运；接下来借着汪孚林之力清洗了衙门上下，而后更达成了一系列政绩，他很幸运；但最幸运的是，这个自己看好的小子真的成了自己的女婿！

    高兴归高兴，叶钧耀当然不会忘记，此时此刻连婚约都还没缔结，少不得直接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当得知汪孚林会挑个好日子对父母说明，先把婚书给交换了，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摆出长辈态势，接下来就好好提醒了一下明年年底的科考不要耽误，甚至还很坦诚地说道：“进士难，人尽皆知，如赫赫有名的震川先生，那都是六十岁方才中进士。你分心太多，进士这目标太远，但你得尽力考个举人回来，明白吗？”

    这样的提点训诫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汪孚林却没道理嫌人家啰嗦，毕竟，这也算是准岳父对准女婿的殷切希望。等到他拿出十万分耐心，安抚了这位县尊大人出了书房，这都已经快到申时了。他笃悠悠沿着平常那条常走的路往官廨后门走，心里觉得盗案结束后这段宁静的时光实在是妙不可言。

    “汪孚林。”

    汪孚林循声望去，见站在这条小小夹道尽头的，是一个身穿玉色小袄，缥色裙子，在这大冷天里硬是带出一丝春天气息，脸上分明写着几分愠怒的小丫头，他忍不住驻足停了一停，随即才放慢了脚步迎上前去，笑着说道：“特意在这等我的？那还不如去县尊书房，也免得我被县尊耳提面命训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因为改口叫岳父，至于吗？”

    小北那憋了许久的疑问，硬生生被汪孚林这最后一句话给冲得干干净净。她张大了嘴巴愕然看着面前的人，许久才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你对爹说了？”

    “当然。”

    “你怎么能说！”小北简直快被气疯了，“你到底说了多少？”

    “全部。”见小丫头已经犹如木头似的呆站在了那里，汪孚林看了看前后，确定这条夹道此时此刻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方才贴着她的耳侧说道，“你放心，只略去了岳父大人一定会暴跳如雷的那一段。”

    “你你你……”

    汪孚林此时已经隔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见小北那张脸复又如同喝了酒似的涨得通红，他的眼神掠过了她的胸前，随即说道：“对了，上次杀格老大他们两个的时候，你那个项圈污了，上头那颗宝石也磕出了裂痕，回头再镶一块新的吧，就这么说定了。”

    直到汪孚林施施然越过自己走出去老远，小北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转过身想要去追他，可又觉得该问的他都主动回答了，顿时又停下了脚步。她伸手按了按胸前，良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挥了挥拳头。

    以后可不能这样，每次都被他抓住主动权，耍得团团转，这怎么行……可他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昨天晚上的事，除了那她现在想来还不可思议的一幕，其他的爹都知道了？那岂不是娘也会知道，姐姐也会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一直都这样，做什么事都不和自己通个气！太可恶了！

    然而，等她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绪，回到后院苏夫人的堂屋门口，亲自打起门帘跨过门槛进去的时候，随即却差点一下子没站稳，眼神更是犹如见了鬼似的。因为汪孚林竟然根本就没走，他竟然在和苏夫人说话！她可以说是极力抑制，这才没有问出你怎么在这儿这种愚蠢的问题来。

    “是我请孚林过来的。”苏夫人一语道破玄机，见小北顿时愕然，她看了一眼苦笑的汪孚林，却压根没有打趣这对小儿女，而是开口说道，“刚传来的消息，道是朝廷要把徽宁池太道分割出来，如苏松道、常镇道一样，只下辖两府。新建的徽宁道应该会把衙门设在徽州府城，由浙江按察司按察佥事为分巡道。可以说，这是老爷谋求升迁最好的机会，因为空的不是一个位子，而是徽宁道和池太道两个位子。”(未完待续。)


------------

第三九四章 老天有眼，我可以去见胡公了

﻿    徽宁池太道要分割成两道这个消息，无疑让原本就心情很不错的叶钧耀更加兴高采烈了。要从正七品的县令跳到从五品的按察佥事，仅凭之前的政绩，以及险些做得太过火的那一次钓鱼执法，要说他真的有十足把握，那自然是扯淡了，毕竟从前的徽宁池太道，一般是由按察副使出任，比如说王汝正那样的，按察佥事要出任此职则比较勉强。可现在如果一分为二，他的把握无疑会很大。

    而且，按察佥事也要看地方的，如果离开熟悉的任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别说政绩，立足稳不稳还难说！

    因此，南京应天巡抚张佳胤以及巡按御史蔡应阳那边的消息无疑很重要。于是，汪孚林再次回了一趟松明山，对汪良彬先打了个招呼，随即就动用了汪道昆留给他的人，派遣前往南京打探消息。十余日后，他就得到了最新情报。

    张佳胤和蔡应阳这一对巡抚和巡按，竟是从最初的嘴仗升格到了奏疏论战，而导火索便起自小小的一个歙县。虽说知道朝廷绝对不会因为这一争端，真的派人下到歙县来，多半是和稀泥，而两个都是高拱的爱将，张居正现如今和汪道昆似乎也还在蜜月期，之前捕盗这种事就是汪道昆提醒的，叶大炮理应不会被殃及，但汪孚林还是少不得提醒准岳父大人近一段时日保持低调，尽量减少可能有的麻烦。毕竟，此事要等一个结果，不可能那么快。

    这一等，转眼间就到了年关。这是汪道蕴和吴氏夫妻从汉口镇回乡之后过的第一个年，又是在新翻修的松明山老宅，自然是上上下下欢天喜地，尤其是汪二娘和汪小妹软磨硬泡，让汪孚林买了好些爆竹，除夕夜合族祭祖之后，两个小丫头放了个欢天喜地。

    大年初一，汪孚林进城给叶钧耀以及斗山街许家和大姐那里拜年，初二又回松明山。初三这天，汪元莞带着夫婿许臻一同回乡拜见父母，留宿了一夜。初四则是舅舅吴天保带着家里一大帮子人来做客。初五苏夫人又带着家里人回拜。对于家里应接不暇的一拨拨客人，平日里人缘相当不好的汪道蕴虽说颇为高兴，但也应付得吃力。尤其是苏夫人再次亲自前来，他很觉得有些压力。

    这位县尊夫人实在是个厉害人，之前他刚回来那会儿，原本是去人家那儿套话的，可三两下却被苏夫人把话套得一干二净，到现在想想都还憋屈！

    所以，尽管这会儿有妻子吴氏，比他能干十倍的儿子汪孚林也陪侍身侧，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发紧。几句场面客套话过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到最后，还是汪孚林轻咳一声，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爹，娘，有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叶县尊上任以来，对我一直多有照应，情同……那个父子。”

    说出情同父子这四个字的时候，汪孚林着实有些别扭——说实话叶县尊刚上任那会儿，就和老爹汪道蕴似的，那副菜鸟劲头十足，他没少花精神，真的是和伺候亲老爹差不多！只不过他又不是脸皮薄的人，见老爹神情有些微妙，他当下又字斟句酌地说道：“而因为县尊抬爱，我出入知县官廨犹如自家，和叶公子以及两位叶小姐都如同家人，有道是日久生倾慕，故而……”

    他这故而两个字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汪道蕴就霍然站起身来，满脸紧张地问道：“叶家总共两位小姐，你到底倾慕的是谁？”

    吴氏本来也正惊愕，可听到丈夫当着苏夫人面问的这个问题，她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就连苏夫人，此时此刻也不禁嘴角抽了抽，再次觉得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老爹，怎么会生出了汪孚林这样一个不拘常法的儿子。

    汪孚林本打算把事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顺便话说得软和点，可面对这样德行的老爹，他也懒得装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爹你想的那个。”

    果然，下一刻，他就见汪道蕴喜形于色，竟是长舒一口气道：“老天有眼，我可以去见胡公了！”

    敢情这要胡宗宪的女儿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也非得押着我娶不成？

    汪孚林简直无语了，可别说当着苏夫人的面他不能说什么，就是没有这位县尊夫人，他也不能对自己的老爹说什么重话。总算这时候还有一个身份压得住的人在，就只见苏夫人不轻不重咳嗽了一声，继而微微笑道：“这么说来，汪老相公是同意了？”

    “自然自然。”汪道蕴连连点头，这次终于没明说我都盼着很久了，随即又想起之前汪孚林在湖广巡抚衙门那会儿找的借口，少不得瞪了儿子一眼，“想当初我就有此意，奈何犬子却留字说什么事业未立，何以家为，又说对叶县尊官声有碍，硬生生拖了下来。”

    那时候汪孚林给汪道昆的那张字条，他虽说看了，可却不像汪家兄弟那样体味深刻，没觉察到汪孚林那所谓影响不好的借口下，对于叶县尊的仕途关心得有些的过分。

    “孚林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其实年前他就已经对老爷禀明了，老爷也答应了他。”苏夫人见汪道蕴看向汪孚林的目光已经有几分气呼呼的，便不说汪孚林连岳父都叫过了，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其实之前张巡抚和蔡巡按相继来到歙县，因为老爷在预备仓之事以及捕盗案子上有分歧，回去之后就打起了奏疏论战，老爷牵涉其中，有些事自然更不好声张。所以，我今天来，是想两家人先定个意向，先不要说，毕竟老爷仕途刚起步就遇到这样一个大转折。”

    “那是那是。”汪道蕴口气极其体谅，连连点头道，“自然不能耽误了县尊的大事。”

    “再有，小北的身世，不过我们几人知道，在外人看来，她是叶家庶女，她的姐姐尚未许人，老爷分明器重孚林，却以庶女下嫁，别人说来须不好听。”

    汪道蕴顿时眉头倒竖：“我家娶媳自重人品，嫡庶有什么要紧！再说，孚林既然已经挑明，他倾慕的人是……”

    这一次，吴氏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用力掐了一下汪道蕴的手臂让其住嘴，这才讪讪说道：“夫人见谅，外子说话没个分寸，礼教大防森严，未婚男女岂能声张什么男女之情？”见丈夫犹如吞了个鸭蛋，心虚地不再说话，她就诚恳地请教道，“此事夫人可有什么主意？”

    “当初我是想着小北放在其他地方寄养我不放心，说是族亲，放在叶家却又名不正言不顺，不能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这才让她跟着明月，我可以亲自教养。日后若能认祖归宗，这段经历自可隐去，若是不能，便当成叶家女收在膝下，没曾想终究是走了后一条路。我和老爷自然视她如同亲生，她自己也素来自立自强，不曾自卑自怜，可外间人言终究可畏，我也不想嫁女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可此事我没有什么主意，恐怕要靠孚林。”

    汪孚林见老爹今天简直是说啥错啥，站在那早就麻木了，听到这话题突然绕到了自己身上，他不禁愕然。眼见苏夫人冲着自己微笑，汪道蕴立刻眼睛大亮，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就连吴氏也显然赞同地点了点头，他暗叹一口气，随即爽快答应道：“既是我娶妻，自然不会让外人指指戳戳。”

    要实在想不出没辙，那只能哪天演一场英雄救美了……

    汪道蕴这次总算没有再信口开河——在他看来，其实这事情好解决，只要把叶家大小姐先嫁出去就行了——反正儿子揽事上身了，他夙愿得偿，此时只有说不出的欣喜。因此，等到双方书面初定婚书，汪孚林陪着苏夫人出了屋子离去，他少不得对妻子倒了一番苦水。

    “双木总算还有点良心，我就担心他少年心性攀龙附凤，不顾我当年旧约，总算他知道顺着我心意了……”

    吴氏听丈夫在那唠唠叨叨，她又好气又好笑，却也知道汪道蕴这人说什么都没用，干脆在那自顾自地想心事。如果今年办不了婚事，那么还要等多久，到时候得下多少聘礼？女方又该在哪里出嫁？出嫁之后，是让小夫妻住在松明山，还是歙县城中？对了，叶县尊也就剩下一年任期了，这次关口要是能顺利过去，将来会转迁何处，汪孚林瞧着和这位岳父是很亲近的，会不会跟过去？那时候他们这儿子似乎就给别人养了……

    汪孚林陪着苏夫人单独去见汪道蕴和吴氏夫妻，小北呆在汪二娘屋子里，虽说汪小妹正叽叽喳喳说着话，可她却心不在焉，反反复复在猜测她们究竟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刚刚跟着阿衡去官房的叶明月进了屋子，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继而笑看了她一眼。尽管什么话都没说，可她仍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难不成姐姐知道那边厢发生了什么？可恨这是人家家里，上次又醉酒险些闹了那么个笑话，否则她就拿出看家本领去偷听了！

    “姐……”

    在小北身边坐下时，听到这么一声带着几分恳求的叫唤，叶明月不禁若有若无地笑了笑，这才趁着汪家姊妹不注意，轻声说道：“我正好看见娘和汪孚林从那边房里出来，娘似乎很高兴，汪孚林好像正在发愁。”

    发愁？他发哪门子愁？小北再次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借口头晕出去透口气，却不想门帘再次被人打开了一条缝，却是汪孚林直接进了屋子。

    “夫人说，要派个代表去松园贺年，没想到明兆那小胖子又跟着金宝秋枫跑出去玩了，大小姐二小姐，你们谁跟我一块去？”

    汪二娘和汪小妹都对规矩很多的松园不太感冒，这会儿又不是叫自己，乐得闷声不响。而不等小北开口，叶明月已经抢先说道：“让小北去吧，我正好有点头疼。”

    小北想想自从那天之后，就没和汪孚林单独说过话，这会儿就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那好，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

    PS：明天出发去沙龙，看了看除了编辑好像就我一个女的-。-(未完待续。)


------------

第三九五章 炸毛之后再捋平

﻿    虽说是两个人一块去松园，而且就是在这松明山村，可小北有严妈妈跟着，自己又是坐轿子，汪孚林也少不得随从在后，她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路上却愣是一句都没说出来。还是在进入松园之后，随从等候在外，严妈妈只远远落在后头，引路的人也还在前头一大截，她方才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你那天对我爹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些天他成天得意洋洋的！”

    “那天？哪天？”汪孚林故意装糊涂，甚至还笑吟吟地说道，“你不是还有条秘密通道吗？想知道故技重施就行了。”

    “你还装傻！自从爹那书房重新粉刷整理过后，那个小窗就封死了。”小北恨得直磨牙，“而且每次爹和娘单独说话的时候，都让严妈妈看着我。”

    “敢情他们现在都防着某人飞檐走壁偷听的那一手了。”汪孚林笑着摩挲了一下光洁的下巴，这才在小北那恼火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对县尊把前一天晚上的事都说了，然后县尊逼着我改口叫了岳父。”

    若不是这里在松园，小北简直就想立刻拽住汪孚林的领子敲他的头！那天晚上醉了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只隐隐约约有一丁点的印象，就这样都快脸红死了，可汪孚林竟然去告诉了叶钧耀！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连岳父这两个字都已经叫出口了！

    可在说不出的羞怒过后，她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极快，快得仿佛要蹦出嗓子眼，竟是忘了自己还想问他，刚刚又和苏夫人以及他那父母谈了些什么。

    可她不问，不代表汪孚林就不答。她就只见汪孚林又冲着自己笑了笑，随即轻声说道：“就在刚刚，婚书也定了，你不用再牵肠挂肚了。”

    “谁牵肠挂肚了！”小北这次险些被撩拨得失态，拳头忍不住捏得紧紧的，“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是谁这些天老躲着我的？”汪孚林似笑非笑反问道，“还有，是谁那天晚上直截了当问我喜不喜欢她的？”

    “你！我……”

    小北被噎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她唯有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这会儿波涛汹涌的心情，告诫自己说千万别上他的当。可是，等进月亮门的时候，汪孚林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成功把她给撩拨得再次快抓狂了。

    “只可怜我那天被逼着表白，今天又被逼着想办法怎么不让人觉得，叶家将来把你嫁给我，这中间有问题，我容易么？”

    “汪孚林！”

    闻听汪孚林带着叶家二小姐来贺年，正从书房匆匆跑出来迎接的汪无竞隔着老远就听到那一个气咻咻的声音，不禁愣住了。他看到小北停下步子对汪孚林怒目以视，又看到汪孚林笑得阳光灿烂，唯有引路人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表情，年纪同样才一丁点大的他有些迷惑，但还是快步迎了上去。

    “孚林哥哥，二小姐。”汪无竞很快就决定装成什么都不知道，深深作揖后就恭恭敬敬地说道，“祖父和老姨奶奶出门去西溪南村果园做客了，母亲在堂屋见你们。”

    汪孚林很感谢汪无竞来得及时，不知怎的，他老喜欢把小北惹到犹如炸毛的小猫，这习惯几乎改不了了。因此，当带路的换成了汪无竞时，他少不得轻声说道：“算我不好，给你赔礼就是了，千万别把这幅气鼓鼓的脸带到我那位伯母那去。”

    小北顿时想起叶明月曾经评价自己七情六欲全都上脸，这才低哼道：“我还没这么沉不住气，你等着，回头再和你算账！”

    “好，那我等着。”

    前头的汪无竞并没有犹如之前领路的人一样离开那么远，再加上小孩子耳朵最灵，所以，后面的声音虽说轻微，他还是能够听到的。可听到并不代表他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因为从小所受的教养，他一直死死按捺着回头去看个究竟的冲动。等进了堂屋，眼见汪孚林和小北一块给吴夫人行礼，说了一通吉利话，奉上礼物，先后入座，他又看到吴夫人那慈和的笑意，心头这才隐隐约约醒悟到了一点什么。

    寒暄过后，吴夫人笑着打量了这一双小儿女一眼，却没有说什么打趣的话，而是笑着说道：“老爷刚有一封信捎来，问及孚林你的事，我本想让无竞送去你家让你看看，你来得正好。”

    见吴夫人从身边的匣子里拿出一封信来，汪孚林连忙起身上前接过。当然，他今天打着的名义是陪着叶家二小姐拜会吴夫人贺年，信当然不急着在这里拆。而吴夫人这次虽带着真娘，却也没请真娘单独招待客人，而是就这样一大家子人攀谈了一阵子。末了，她突然词锋一转道：“对了，过年之后，三月末真娘出嫁，我就会带着无竞去老爷任上。他年纪不小了，也该跟着叔老爷好好读书。老太爷那儿也已经开口允准，家里有老姨奶奶照应，倒也可以放心。”

    汪孚林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教汪无竞的话起效了，不禁笑着冲这个族弟点了点头：“伯母是应该跟去，无竞能有叔父教导，更是再好不过。”

    小北听着这样的话题，忍不住端详汪无竞，见他用无比崇拜的目光看着汪孚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事不会是汪孚林策划的吧？很有可能，这家伙向来都是如此，鬼主意层出不穷，否则爹怎会这样重视他？

    她正这样想着，冷不丁听到吴夫人开口问道：“二小姐这次来松明山，是和你娘你姐姐一块来的？”

    “嗯。”小北生怕吴夫人觉得母亲和姐姐失礼，赶紧解释道，“母亲本是要亲自来的，可因为和……汪家叔父叔母……”

    她刚想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却见吴夫人对自己笑了笑，竟是主动帮她圆谎道：“你娘让你独自出来应酬，也是想让你早点独当一面，这是正理。你姐姐想来也是知道你娘一片苦心，这才没跟来。好孩子，真娘出嫁之前，你不妨常来常往，她之前一直都夸你爽利可亲。”

    小北和活泼可爱的汪二娘汪小妹倒更合得来，只觉得真娘太闷太腼腆了些，此刻听到人家还夸赞自己，她顿时大为不好意思，连忙欠身道：“是我该学学真娘姐姐的沉稳才是，娘和姐姐老说我太不稳重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感觉到身侧射来了很扎眼的目光，分明是汪孚林，哪里不知道他那是在笑话自己。虽说恨得牙痒痒的，可当着吴夫人的面还不能露出来，她只能装作毫无察觉似的继续说道：“听说真娘姐姐一手好女红和厨艺，女红我素来没天分，倒是厨艺想要多讨教讨教。”

    真娘哪像汪孚林那样脸皮厚，听到人家称赞自己，慌忙解释自己不过会做几道点心，可终究拗不过吴夫人笑着要留小北在家中住几天，她方才顺着母亲的口气答应了下来。尽管汪孚林对此有些意外，可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准未婚妻能有一手好厨艺，无疑是他喜闻乐见的。不但如此，当告辞离开时，他还轻声嘟囔道：“多学点，以后我想吃什么可就指着你了！”

    “吃货！”小北对于汪孚林的吃货属性，那是再明白也没有了，要知道，她和叶明月以及汪二娘汪小妹许薇，至今还持有西冷桥畔那家楼外楼的股份，而股份来由虽有各种因素，可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汪孚林爱吃。此时此刻，她一面走，一面低声嘟囔说：“谁学厨艺是为你了？我孝敬爹娘和姐姐不行吗？”

    “行行，你要乐意学我请一百个大厨让你去练手。”

    等到斗嘴出了松园，把小北送上了轿子，汪孚林一路安步当车回去，却是直接就拆开了汪道昆给自己的那封信。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没走几步就因为信上内容太过惊悚，险些就给绊着了。

    上任湖广巡抚之初，显得很安静又或者说很安分的汪道昆，却突然在过年前举起了屠刀下狠手，一口气弹劾了七八个官员。只不过，和蔡应阳雷稽古这样的巡按御史找文官开刀不同，汪道昆大刀砍向的却是武将。奏疏一上，首当其冲遭到革职的官员就有湖广都司的一个掌印署都指挥佥事以及一个参将。虽说这样的大事，哪怕是事后汪道昆对他一个后生晚辈说，也已经算是很看重的行为了，可换来的却是他的心惊肉跳。

    因为汪孚林完全不清楚，这事是汪道昆自己的主意？还是张居正的授意？又或者是高拱的直接指挥？须知他要是记忆没问题，高拱和张居正翻脸似乎不远了……老天爷，汪道昆你还不如不说，我这个年还能过得舒舒服服！你就不能让我这个巡抚侄儿像人家那样狐假虎威纨绔一下吗？

    尽管坐在轿子里，但小北却不时打起窗帘看外头，当发现汪孚林远远吊在后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信笺，那眉头皱得仿佛都能打结，她忍不住挑了挑眉，随即吩咐轿夫走慢些。等到几乎和心不在焉的汪孚林平齐时，她才出声道：“喂，天塌了有高的人顶着，干嘛愁眉苦脸的？”

    这话安慰不像安慰，询问不像询问，汪孚林倒是回过神来。见轿子里的小丫头满脸认真，他不禁释然一笑，随手把信笺随手一折往怀里一揣。

    “说得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反正事都出了，发愁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与其想这太远的，还不如寻思一下你爹的事别出幺蛾子！”(未完待续。)


------------

第三九六章 叶大炮高升

﻿    大明朝的元宵灯节，比唐宋更为鼎盛，尤其是在京师，百官赐假十日，正月初八开始放灯，到正月十七方才止歇，尤其是正月十五的正灯，那更是鳌山灯海最烈时，就连皇帝也时常会带着妃嫔在东华门上看灯。上行下效，京师如此，地方州县也是如此，虽说碰到古板的州县主司，会以俭省开销为由，干脆禁放灯火又或者少放灯火，可叶钧耀无疑不是这样煞风景的人。

    一年到头，统共就这么几天功夫可以无视夜禁，让百姓在外行走，都禁绝了像什么话？

    因此，过了初七，他请方先生带着叶小胖回宁波去参加县试府试，自己则亲自到县城府城中各处顶尖富商乡宦处化缘，然后自掏腰包赞助二百两。于是，隆庆六年的元宵节，紧挨着的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又迎来了整整十天的不眠之夜。虽说府衙三班衙役全都放了出去，防火防盗忙了个半死，可这大晚上难得一见的风景，再加上各处摆出来的小摊贩的上供，以及别的抽成，再加上衙门发放的过节赏钱，他们总算也还忙了个值当。

    汪家和叶家的众人都没有选择正月十五人最多的正灯这一天出来，而是早两天逛了灯市。尽管没有京师那壮美的鳌山灯海，可一年到头难得晚上出门，足以让几个小孩子心满意足。汪孚林自己则对这样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场合不太感冒，反而时时刻刻担心会否因为人太多而发生什么踩踏事故。

    好在汪孚林早些天就和叶钧耀商量准备了充分的应急预案，通过胡捕头赵五爷这样的三班班头给布置了下去。十天的灯节虽说百姓们掉落各种东西不计其数，终究没有火灾，没有踩踏，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当正月十八这天早上来临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松了一口气，就连决定放灯十日的叶钧耀也是如释重负，丝毫没有过节放假的轻松。

    值得欣慰的是，二月的秋粮基本上没有太大问题，不出意外的话，叶钧耀这上任两年完纳赋税这一条，在徽州六县是头一份。而要达成这一政绩，除了得民心以及赋役刑狱都公正，最重要的是，老天爷很帮忙，这是这年头无数地方官求神拜佛都得不来的！

    转眼间便到了秋粮起运的最后期限，往日不能轻易离开县城的六县县令再次云集徽州府衙。虽说这才是年节刚过，可徽州六县人口地域不均，贫富更是相差极大，如歙县这样的便是相对富庶，但同时赋税也高，往年最难收齐。所以，对于叶钧耀又能压下乡宦们对于均平夏税丝绢的呼声，又能够将三班六房控制在手，准时把赋税收齐，其他五县县令都可以说是羡慕嫉妒恨。

    这其中，最痛恨叶钧耀的，无疑便是从徽州府推官任上被丢去署理绩溪县令，而后这个署理竟然变成了实授的舒邦儒了。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他就看上去干瘦无神，显然被穷绩溪的这副担子压得不轻，再加上先头压制胡宗宪五周年祭，请来王汝正的事情被人传出去，他如今在县衙是寸步难行，三班六房阳奉阴违，底下的乡宦百姓无不对他这个县令采取漠视的态度。倘若不是知道此刻辞官，将来仕途就会再无希望，这位曾经的舒推官早就挂冠而去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这话对叶大炮却不太适用。他早就没把舒邦儒放在眼里了，如今六县县令大聚首，他神态自若地和众人揖让之后，直接占据了上首第一个座位。歙县作为徽州府治，六县之首，这是任凭谁都挑不出任何刺的。可是，舒邦儒眼看其余四个县令无论心里怎么想，对叶钧耀都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敬陪末座的他坐下时，心里却是憋了一团火。

    因此，在此次徽州起运秋粮，六县分摊民夫以及相应花销的时候，他免不了奋力相争，和其他县令吵了个面红脖子粗。可好容易给本县减轻了少许负担，他带着几分成就感重新坐下的时候，却不防坐在他上首的祁门县令低声冷笑道：“这时候倒知道争了？想当初龙川村那档子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争一争，还逆了大势去把王汝正给招来了，现如今凭这点小恩小惠就想让绩溪子民服气，想得美！”

    舒邦儒顿时气得直哆嗦。他还没想好怎么反唇相讥，上首的叶钧耀却已经开始说起了本县捕获的盗匪从事重劳役期间安分守己，建议推广。要说去年年末歙县捕获的盗匪之多，在徽州府属于极其罕见，而且前后经历数次，中间还有一次设伏，那就更是让人啧啧称奇了。就连从前对叶钧耀素来不冷不热的徽州知府姚辉祖，因为平白无故也捞了个捕盗之功，如今对叶钧耀的态度也和煦了许多。

    若是平日眼不见心不烦就算了，可此刻舒邦儒哪里按捺得住。今天受了太多气的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哼一声道：“叶县令不是号称治下太平吗？怎么会招来这么多盗匪？空穴不来凤，也该好好自省一下才是！”

    我不惹你，你还来惹我？

    叶大炮如今底气十足，哪里还在乎区区一个舒邦儒，此刻竟是连与其打嘴仗的兴致都没有，只轻蔑地斜睨了一眼就没做声。然而，他不出声，不代表别人就会当哑巴，有敏锐的县令察觉到知府姚辉祖那一瞬间露出阴霾的表情，立刻开始炮轰舒邦儒。这下子，可怜的绩溪舒县令被人指摘得体无完肤，就连此次秋粮再次欠下半成，这都被人拎了出来说道，恰是惨不忍睹。

    就在人人痛打落水狗的时候，门外突然起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便有人在大堂之外禀报说：“府尊，诸位县尊，有京城吏部公文。”

    闻听此言，大堂上一府六县七位主司齐齐色变。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其中北京的吏部主要掌控他们的升迁，而南京的吏部则是掌握他们的考察。此时此刻，身为府尊的姚辉祖立刻吩咐把文书送进来，等到那公文到手，他当着众人的面裁开封口，扫了一眼之后，脸色顿时变得相当微妙。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笑着说道：“叶县令，你看看。”

    见府尊独独点了自己的名字，叶钧耀不禁一颗心砰砰直跳，连忙站起身上前接过。一目十行看完其中内容，他忍不住又端详了第二遍，第三遍，直到确认那真的是自己盼望已久的升迁令，他方才强捺欢喜，露出了诚惶诚恐的表情。

    “下官实在是受之有愧。”

    “叶县令上任这才两年吧。政绩斐然，功劳卓著，因此朝中正好分南直隶徽宁池太道为徽宁道和池太道，方才超迁以你为徽宁道分巡道，暂且署理歙县事。这新任歙县令选出来之前，你就有的是忙了，还需尽心竭力才是。”

    “是是是，下官谨记府尊教诲。”

    叶钧耀一下子连升三级升任浙江按察佥事，也就是徽宁道的分巡道，总揽徽州府和宁国府的刑狱监察大权，就算自己这个知府品级高，在某种程度上也要受制于人，平心而论，姚辉祖自然心里不大痛快。可看到这位仍以下属自居，他总算舒服不少，当下便再次对底下目瞪口呆的五位县令复述了一下吏部文书的内容。

    听到这吏部的公文是给叶钧耀的，而且这位还连升三级，众人原本就羡慕嫉妒恨，这会儿更是面色各异。尤其是刚刚还讥嘲过叶钧耀的舒邦儒，此时此刻简直快嫉妒得发疯了。奈何从今往后，叶钧耀不再是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管不了彼此的歙县令，而是逮着空子还能纠劾自己的分巡道，他纵使天大的恨意也只能吞进肚子里。勉强捱到今日议事商量完后，有几个调整情绪快的县令提出要给叶钧耀置酒为贺，他哪里愿意看人家得意，找了个借口就立刻走了。

    出县衙的时候，尽管蓝天白云红日当空，但舒邦儒的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本来都是三甲进士，现如今他却一下子和叶钧耀拉开三级，而他这一任考评肯定一塌糊涂，日后岂不是会差得越来越远？

    叶钧耀才不管舒邦儒怎样妒火中烧，他婉言辞谢了大家的宴请，强压着惊喜出了府衙上轿，一穿过德胜门进入自己的歙县县城这地盘，他才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欢呼。外头的轿夫听着动静，想到刚刚府衙里头早有多事的胥吏差役出来传话，甚至有亲随早一步溜回歙县衙门报喜去了，就连他们也无不兴高采烈。

    一来是为了打赏，二来据说徽宁道届时就设在徽州府城里头，叶钧耀如今署理歙县县令，离任之后就任徽宁道也还在徽州府城，他们这差事显然还在。

    这样官运好，出手又大方的主官，谁不欢迎？

    当四人抬的官轿就在歙县衙门大门口停下的时候，三班六房的头头们早就在门口列队迎接站齐了。等到叶钧耀一下轿子，恰是齐刷刷一大片人行礼道贺：“恭喜县尊，贺喜县尊！日后要改称观察了。”

    叶钧耀就算他日离任也不会离人，还在徽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异日新任县尊上任，也要供着前任，他们怎能不巴结这位！

    “同喜同喜。”

    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叶大炮终于不用再矜持。哈哈大笑的他虚扶一把，随即稍微收起了点笑容，郑重其事地告诫道：“不过本县如今仍是署理县令，你们仍以县尊相称即可。本县有言在先，这才刚刚拒绝其余各县县尊设宴，庆祝摆宴什么的免了，送礼也不许！午堂过后，本县自掏腰包，大伙房加菜！”

    此话一出，上上下下无不称颂不已。虽说这称颂带着几分逢迎，却也有真心实意。叶大炮管束下头固然手段厉害，常例钱倒不至于推出去，但三节两寿只收各家自己做的点心饮食，其余礼物一概不受，他们倒是省了大笔开销。这次连升迁都免了下头人绞尽脑汁送礼，还要自己掏钱请客，这样的县令也确实算得上好官了。

    当叶钧耀兴高采烈回到书房时，还没进门，他就看到汪孚林从里头闪了出来，笑吟吟地拱手道：“恭喜县尊荣升，这一步踏出去，抵得上别人十年苦功！”

    PS：这会儿估计在机场，飞四个小时去塞班，接下来全都只能存稿顶了……(未完待续。)


------------

第三九七章 却原来是抢人美缺

﻿    汪孚林这话，绝对不是单纯的恭维。除却留馆的幸运儿，以及在六部以及都察院观政之后，被留下来的那一批佼佼者，很多新科进士的仕途，都是从县令以及推官这七品芝麻官开始起步，等到十年后，看看总共当了几任官，当到几品官，就会分出高下来。如汪道昆便是历经十年，从义乌知县起步，第六任官才当到从四品的襄阳知府，而且其中四任官都是在京师担任的六部郎官，所以这襄阳知府显然是左迁。

    至于一路在地方磋磨的那些县令，十年后能当到分巡道或是分守道，也就是按察司按察佥事，又或者布政司参议，那就算得上是不错了。说是进士不迁佐贰官，可实质上哪有那么多不是佐贰官的实缺让任满的县令去补，故而对于很多三甲进士来说，通判又或者同知也是仕途必经之路之一。

    故而此刻叶钧耀被汪孚林说得满面红光，上前直接一拍汪孚林的肩膀，这才笑道：“这可不是我一人之功，也有你的功劳，回头晚上咱爷俩喝两盅！”

    汪孚林上次领教过叶钧耀喝醉之后那德行，却再也不敢和这位喝酒了，当下立刻笑道：“我倒是想，可夫人禁令还在，县尊还请包涵。”

    叶钧耀自己却对上次借酒逼婚的壮举很满意，此刻轻哼一声，照旧打手势让书童在外守着，一进书房就嘿嘿笑着在书桌后头一坐，那架势明白极了。

    “岳父大人，恭喜荣升，这总行了吧？”汪孚林一眼就看穿了叶钧耀那点花花肠子，似笑非笑地再次作揖恭贺。

    “这还差不多。”叶钧耀这才毫无姿态地往太师椅后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两年走完十年路，接下来我恐怕要低调一下。可怜那位来接我位子的县令，到时候我离任不离人，他甭管做什么都要被拿来和我比较，这日子有的好苦了。”

    得，菜鸟县尊进阶成了分巡道，已经担心起下一任菜鸟县尊来了！

    汪孚林耸了耸肩，却想到了李师爷。这位不负众望考中了进士，就不知道是否留馆有望，当然作为宁国府人的李师爷就算真的不幸首任就被派了地方官，也绝不可能到歙县来。他正思量金宝的第一位老师是否能够仕途顺当，却只听叶钧耀问道：“对了，那个廖峰放出去也快两个月了，三月之期转瞬将至，放了他毕竟是有违律法，一旦我和新任县令交割的时候，他还没回来，这麻烦恐怕就大了。”

    当初放了廖峰出去找线索，汪孚林是希望能够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免得再遭人暗算，再说他认为叶大炮这一回交好了张佳胤，却得罪了蔡应阳，升迁之路总不免会有些波折，想要拿到那个位子恐怕需要朝中角力一阵子，没料到这么快叶大炮就升官了！

    此刻，他斟酌了片刻，继而开口说道：“来接任县尊位子的，要么是去年刚登科的新进士，要么是杂途出身，任过县丞主簿的举人或监生，我觉得应该没这么快上任。如果一个月后，廖峰要是再没有消息，五峰盗的人就送到采石场去！”

    汪孚林会这么说，自然因为徒刑犯服苦役的地方，最苦的绝对就是矿山又或者采石场。如果廖峰不讲信用，他也不是吃素的，便只有狠心拿五峰盗剩下的人开刀了，到时候把廖峰等人先后报一个暴毙。而叶钧耀之前被格老大挟持差点丢了性命，自然不是一味怜惜盗匪性命的善男信女，当即点了点头。

    “好，就看那廖峰是否识相。”

    歙县令叶钧耀升官的消息，在徽州一府六县传得飞快。曾经因为夏税丝绢与这位县令展开过扯皮拉锯战的乡宦们，无不庆幸没有长久纠缠。至于受惠于赋役新政，又或者在那些比较公正的断案中得到好处的百姓，对叶钧耀深入参与胡宗宪五周年祭事件深感敬意的人，大多则觉得朝廷慧眼识人。只有一小撮人嗤之以鼻，认为叶大炮只是走狗屎运，又或者是跟松明山汪氏走得近沾光。

    在这样的氛围中，府衙新到任了一位捕盗同知，这就很少有人关注了。就连叶钧耀，也压根没注意到徽州府衙新设了一个正五品的捕盗同知。

    由于徽宁池太道之前治所在太平府的芜湖，如今分割成徽宁道和池太道，徽州府城之中要新建一个衙门，这就牵涉到要摊派六县民夫，以及相应开销的问题，如今还暂且署理歙县令的叶大炮少不得要去和府衙接洽。这天，他带着汪孚林去府衙见徽州知府姚辉祖的时候，刚巧看到姚辉祖送人出来，他方才头一次见到新任捕盗同知高敏正。

    姚辉祖笑着给两人引介了一下，叶钧耀倒没放在心上，跟在他后头的汪孚林却发现，这位高同知态度不冷不热，可告辞离开的时候，却用某种非常森冷的目光扫了叶钧耀一眼。因此，等到姚辉祖先进了三堂，他一把拽住要跟进去的叶钧耀，低声问道：“县尊和这位高同知第一次见？”

    “这个嘛，好像确实是第一次见。”叶钧耀有些不太确定，继而狐疑地问道，“你问这个干吗？”

    “我总觉得这家伙好像对县尊格外关注，眼神似乎还有点敌意。”汪孚林想了想，随即干脆说道，“这样，县尊先去见府尊，反正我在与不在不打紧，我找个人打听一下这位高同知的情况。”

    叶钧耀想了想之后，就答应了。他今天来找姚辉祖，正是为了商量这徽宁道的官衙。因为分巡道没有三班六房的配置，也不需要大堂二堂三堂这许多建筑，他初步打算把徽宁道的新衙门设在府城的通文坊，用一座时日依旧的淫祠作为底子，然后加以翻修，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地省钱。至于其他开销，他则向姚辉祖提出，把歙县预备仓的存粮在开春粮价最高的时候卖掉三千石，秋收补齐，如此腾挪出一笔银子来，不用摊派到其他五县，也不用府衙公费。

    尽管要担负连带责任，可叶钧耀之前就这么干过，预备仓那些粮食还是他自己从无到有一手积攒起来的，而且不要用钱这四个字，朝廷无疑喜闻乐见，徽州府衙以及下头各县就更加如释重负了，所以姚辉祖想想自己任期还长，最终在叶钧耀拿来请示的正式文书上签字画押。当然，他也少不得再三提醒注意风险，叶钧耀自是慨然答应，等出了三堂就看见汪孚林面色不善地等在外面。

    “县尊您真是好记性。”见叶大炮满脸不解，汪孚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这位高同知可是您的同年，一样在三甲！”

    “一科进士动辄两三百，我怎会记得这么多！”叶大炮顿时恼羞成怒了，板着脸说道，“你以为琼林宴以及拜会座师那种场合，能认得清楚多少同年？记几个名次高的名声响的那就不错了，你有本事你自己中了进士之后试试看！”

    汪孚林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当然了，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等到随叶大炮一路往外走，他方才低声嘟囔道：“这位高同知据说曾任苏州府推官，在任上把格老大一伙人打击到无法存身，就连苏州府那些赫赫有名的打行看到他都发怵，所以功勋不小，是新任徽宁道的有力争夺者，结果却败在县尊你手下。”

    这一次，叶钧耀方才为之愕然。他回头看了汪孚林一眼，最终低声说道：“上轿子说话！”

    叶钧耀的官轿汪孚林是最不喜欢坐的，晃晃悠悠简直能让不晕车晕船的他晕轿，可眼下汪孚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等到出了府衙上轿，他就原原本本地说道：“这些消息我是从府衙王捕头那里探听来的，高同知当初上任苏州府推官比县尊还要早半年，政绩斐然，本来有消息说他会调任都察院监察御史的，但因为有人认为他和首揆高阁老同是新郑人，说不定是同族，高阁老却又嘉赏其捕盗之能，打算超迁其为分巡道，结果县尊半路杀了出来。”

    “这全都是你从小小一个王捕头嘴里探听出来的？”叶钧耀眉头紧皱，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怎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高同知下头有个随从是大嘴巴。”汪孚林哂然一笑，见叶大炮满脸不信，他就耸了耸肩，“只不过是真的大嘴巴还是假的大嘴巴，那就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人家不怕县尊你知道，是你抢了他的美缺，而且还把他推到了捕盗同知这么一个烂缺上。或者说，他生怕人不知道，自己功绩很高，又和高阁老是同乡同姓。说实在的，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不用汪孚林说，叶钧耀就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他直到今天才发现人家的存在，这还是人家故意露出鲜明的冷淡态度，汪孚林注意到之后立刻去打听，这才知道了现在这些情况，可人家早已经上任好些天了。而在之前他完全忽视了此人的十几天里，焉知人家是否注意到了他那个最大的破绽？

    也就是那个判了徒刑附加杖刑，理应在服苦役的廖峰！

    叶大炮正在发愁的时候，汪孚林也一样在检讨自己。说到底，还是自己所在的层次太低，汪道昆也不在朝中，没注意到，又或者说压根没去想一个徽宁道的位子也存在各种角力。也就是说，叶大炮并不是顺理成章上位的，而是很可能虎口拔牙，从别人那抢到这个位子的。这年头当个官就得站队，真悲催！他还想着办完这事就去扬州的，可现在都火烧屁股了，他哪能抽身跑路！(未完待续。)


------------

第三九八章 决胜的节点

﻿    徽州府衙比歙县县衙的规模要大一倍不止，其中同知和通判的官廨，都比县衙官廨中县丞和主簿典史的官廨要宽敞得多。毕竟，哪怕是佐贰官，品级比县令还高一品和两品的通判和同知，总不能太过寒酸了。即便如此，同知官廨只不过前后两进，加在一块十几间屋子，如果家眷多便紧紧巴巴，更不要说徽州府衙原本只设一个同知，现在多了一个高同知，这位刚刚增设的捕盗同知就没地方住了，征得了知府姚辉祖之后，最后借住在了外头。

    高敏正直接赁了正对知府衙门后门的一个两进小院，与汪孚林家和县衙的关系差不多。他没有雇本地的仆人，用的从门房到亲随，全都是自己从老家带出来的人，总共六个，因为没有家眷，理应住得非常宽络，可下人大多都住在外院，内院只有他和一个书童。就连那些在外院伺候的仆人都不知道，眼下内院竟有主仆三个客人借住！

    这会儿正值午间，高敏正从府衙那边回来后，径直进了内院书房，对等在里头的那人微微一点头，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今天我见到那位新任徽宁道叶观察了，不但如此，还见到了你说的那个汪孚林，果然浑身消息，一点就动。我只不过露出一点颜色不对，他便向人去打听了我。这下子，我故意露出去的那点消息，他们就应该都知道了。”

    “我当初便是自视太高，不过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面前表明身份，那汪孚林竟是以此为契机，破了我一场好局。”说到这里，一直坐在阴影角落中的那人站起身，恰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邵芳。他站直身子，对高敏正拱拱手道，“多谢高大人肯信我。”

    “就连元翁当初都信你重你，我一个区区同知，怎敢信不过邵大侠？”高敏正不止嘴里这么说，心里想起上任以来悄悄打探到的各方传闻。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邵芳的提醒，他恐怕要耽搁许久，才会意识到那么一个少年在徽州地域的影响力。

    他抬手请邵芳坐下，却并没有先继续谈叶钧耀和汪孚林的事，而是压低了声音说，“有件事我想听听邵大侠你的意见。我刚得到的消息，监察御史曹大埜弹劾元翁，皇上大怒勒令彻查，你觉得能否牵动张居正？”

    对于这样一个自己头一回听说的消息，邵芳虽说心下吃惊于高敏正的消息灵通，却显得很谨慎：“当今皇上和元翁有师生之谊，绝对不会听信谗言，曹大埜确实自取死路。但张居正同样深得圣心，更何况张居正惯会做小伏低，之前收受徐阶之子三千两的事情都能让元翁放弃追究，除非此次能够抓到他指使曹大埜的确切把柄，否则依我愚见，只怕元翁还是未必会动他。”

    高敏正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见理应很了解高拱的邵芳也这么说，他顿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虽说和叶钧耀同年，可他四十岁才中进士，今年已经四十四岁了。和那些年轻得志的人相比，他在起步就落于人后。也正因为如此，倚靠和高拱同乡又是同姓，他成功博得高拱赏识，这次升迁监察御史没希望，他就锁定了徽宁道，只想迈过人家外官十年的门槛，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被一个突然杀出来的区区歙县令给截了胡。

    据说，张佳胤力压蔡应阳保举此人，张居正帮腔，高拱最终点头，他硬生生输了！

    “元翁对别人倒是杀伐果断，可对张居正太心慈手软了。如今内阁殷士儋致仕，只不过元翁和张阁老两人，可恨元翁原本上书添人，那张居正却勾结冯保，批出朱批道是不必再添阁臣，甚至还指使人弹劾元翁。元翁一手反贪腐除无能，张居正便授意汪道昆等亲信也上书纠劾，赚了不少名声。”嘴里这么说，高敏正却知道，自己这层次还掺和不到高拱和张居正的龙争虎斗中，如若能在徽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占到上风，那无疑也是一大胜利。

    “打草惊蛇既然已经做了，那接下来便是等他们未雨绸缪的时候露出破绽，届时一举出击即可。”邵芳不慌不忙笑了笑，这才用手指轻轻叩击扶手，面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廖峰从前是五峰盗的首领，在道上自然有很多条线，可如今喽啰们都被抓了，这家伙一个人在外晃悠想查到他身上，这怎么可能！反倒因此惊动了他的眼线，他这才跟着高敏正到了徽州来。尽管之前的设计可以说是无功而返，甚至还让叶某人因祸得福，但须知升得越高，跌得越惨！

    “叶钧耀如今是以徽宁道暂且署理歙县令，等新任县令上任方才移交，这刑狱之事，本来就是他的职权。这几天他很可能会转移那批五峰盗的人，又或者会干脆杀人灭口。等我的人拿住了那个廖峰，高大人再出面，届时人证物证俱全，某些人这辈子就不能翻身了！”

    同一时间，叶钧耀直接吩咐把轿子抬到了县后街知县官廨的门口，等汪孚林哈腰先下了轿子，却还扶着额头稳定了一下重心，他就低声说道：“孚林，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嗯，县尊放心。”汪孚林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知道这是迄今以来面对的最大考验。高敏正这个敌人是突然蹦出来的，有心算无心，要后台有后台，要官职有官职，自己占据的唯一优势只在于他是徽州本地人，群众基础好，可问题是就算在歙县，他也是有敌人的，汪尚宁只不过起复无望，兄弟子孙全都不成器，可他一手断掉了竦川汪氏的名望，万一人家勾结到了一起呢？而且要是现在就输了，将来就算张居正成功逐高拱出京，叶钧耀和他也别想翻身。

    张居正这个人，因为一丁点政见不同，因为夺情，曾经亲信的手下也可以打击到体无完肤，更何况汪道昆只不过是区区同年？

    “得快刀斩乱麻……”

    汪孚林默默念叨了一句，继而进了自家。自从松明山老宅造好之后，汪道蕴和吴氏夫妻更喜欢那种山居的宁静生活，常常在那边住，而汪二娘汪小妹就两头这里住半个月，那里住半个月，眼下这时候金宝和秋枫还在对面接受柯先生和方先生的临考特训，备战即将到来的道试，是否能考中秀才就看此时，所以，家里应该没别人。然而，他进了明厅的时候，却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手捧着茶盏发呆。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小北一瞪眼睛站起身，老大不高兴地说道，“我都等你好半天了！”

    汪孚林这才发现，之前“勇杀格老大”的忠婢碧竹，如今已经被苏夫人给了小北，这会儿正很没存在感地侍立在旁边，他不禁暗怒进家门的时候，那门房竟然一声不吭。要说婚书既定，小北都敢来，他倒没啥不好意思的，一屁股坐下就问道：“什么事劳你二小姐大驾在这等我那么久？”

    “吕叔叔来信了。”小北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来，正要递给汪孚林，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又缩了回来，“我可警告你，不许占我便宜！”

    “行了行了，大不了我以后也随你叫吕叔叔，不叫吕师兄，这总行了吧？”汪孚林如今虽是自己正焦头烂额，对于吕光午特意捎给自己的信却很重视，赶紧一把抢了过来撕开封口。等取了信笺在手，他只看了第一眼就蹭的站了起来。

    “怎么，吕叔叔说了什么大事？”小北见汪孚林这样子，顿时好奇心大起，连忙也起身凑了过去。可看到上头不过平平淡淡记述了吕光午从新昌出发之后，途经各地访查到的一些奇人异士，她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发现汪孚林眉头紧皱，眼神仿佛紧紧盯着其中的内容，她少不得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最终注意到了那密密麻麻的小楷字中，有一段不太起眼的话。

    “路遇群盗火并，救下其中一人？”叶钧耀和汪孚林为了查出幕后黑手，冒险把廖峰给放了，这事小北当然不知道，可她看到吕光午救下一个人，更从擒获活口之中探知有贵人悬赏千金缉拿此人，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虽说不像叶明月那样机敏，但也是聪明剔透的人，当即用手指戳了戳那一条，低声问道，“这事难道和你还有爹有关？”

    “也许。”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干脆把第一张信笺直接丢给了身旁这个好奇宝宝，继而就看起了第二张，见吕光午在信上说，他救下人后，因其受伤颇重，如今要去敬亭山访求一个异士，他立刻匆匆往里走去。小北见状，干脆叫了碧竹就这么跟上，却只见汪孚林进了穿堂东室后，就开始在书架上翻找，最后找出来一张地图摊开在书桌上，却是一张南直隶的地图。

    “我就记得，果然这敬亭山是在宁国府境内。”汪孚林看了一眼小北，斟酌了片刻就开口说道，“我恐怕要去一趟敬亭山，你回去对你爹说一声。”

    “你去找吕叔叔？”小北瞪大了眼睛，随即想都不想地说道，“爹虽说升了官，可这些天似乎老有些发愁，你这一走他怎么办？要找吕叔叔不用你出马，我也能去，你告诉我什么事就行！”见汪孚林满脸惊愕，她顿时不高兴了，“怎么，信不过我？大不了我带上严妈妈！”

    汪孚林不觉笑了：“哪会信不过你，我只是想，这真是老天爷给我送帮手。走吧，我们去见见你爹和你娘！”(未完待续。)


------------

第三九九章 庵堂恶客

﻿    小北从幼年开始，就曾经跟着乳娘从绩溪出走到东南，一年多时间，她用双脚走了其他闺阁千金一辈子都未必走过的那么多路，再加上苏夫人教她本就不拘一格，此次男装打扮的她带着碧竹严妈妈，以及叶明月的两个奶兄一路疾驰，她身着锦衣轻裘鹿皮靴，却是一点破绽都没露。

    抵达宣城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先让人去打听吕光午的消息。正如她和汪孚林商定，禀明父母出来时就料到的困难，这位新昌吕公子并没有随处张扬身份，歇家客栈那边根本就没有他的消息。好在询问众人敬亭山中可有什么精通医术的能人异士，她却有所收获。

    这样一个问题得到了五花八门的答案。更让她惊喜的是，有闲人表示，数日前有人到了宣城之后，也曾经问过相似的问题。根据这个线索再细细深入下去，吕光午和那两个伴当的行踪也就渐渐鲜明了起来。可根据知情人所述，随行三人的似乎还有一辆马车。想到之前吕光午早她和汪孚林一步，从新昌出发的时候，不过只有主仆三人，小北立刻想到他救的人，第二天清晨就请了向导出城前往知情者透露吕光午目的地之一的一峰庵。

    敬亭山位于宣城县北郊，原名昭亭山，东西绵亘十余里，大小山峰几十座，虽说所有峰头全都不高，可名气却很大。原因很简单，那位诗仙李白曾经到此一游，除了一篇独坐敬亭山外，总计在此留下诗歌四十余篇，此后如白居易杜牧韩愈刘禹锡之类的名人全都到过这里，诗篇可谓是数以百计，因此这里竟有江南诗山的美誉。历朝历代，在敬亭山隐居的能人异士层出不穷。而如今的一峰庵在宣城人的口中，便隐居着一位据说会仙术的老尼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敬亭山的大多数山峰既然又不险峻，名气又大，山路上自然随处可见文人墨客，那些草亭中常常游人如织不说，就连不少山间大树都随处可见有人刻上各种各样或好或坏的诗文。等到小北终于跟着向导登上了敬亭山这座主峰，找到了一峰庵时，却赫然发现大门紧闭，并不见外客。

    向导见状叹了口气，连忙解释道：“庵堂中的主持惠恩大师脾气古怪，再加上不少人听说她会仙术前来访求，一来二去她烦透了，就干脆关上大门。别说各位都是男客，就连府尊县尊的家眷诚心诚意到这里来礼佛，她都拒之门外。因为传说她能在旱日求雨，又有妙手回春的医术，宁国府境内不少人家都得过恩惠，这其中，就包括去年考中二甲进士的那位李大人家，所以历任府尊县尊没人和这个出家人为难。在这山顶，看云根石的人多，到一峰庵的人少。”

    李大人？难不成是李师爷？这老尼姑和李师爷家里还有关联？

    小北眼珠子一转，立刻命人打赏了向导。如今山中天气还冷，她拥裘骑马，遮住了领子，再加上这年纪的少年本就喉结不明显，她一路尽量少说话，戴着貂皮暖耳，向导愣是压根没认出她的女儿身来。此刻，她借口下山路途已经熟记于心，这会儿还要去看看李白题过的云根石，将那向导打发了下山，等看到四周没别人，她就解下了身上那件御寒的黑色大氅，随手丢给了严妈妈。

    一见她如此做派，碧竹和严妈妈是最清楚不过她想干什么了，谁都没白费功夫去劝，但叶明月的两个奶兄可不知道这位二小姐想干什么，直到人一个助跑，敏捷地跃上墙头，他们方才目瞪口呆，年长的那个更是看着严妈妈结结巴巴地说：“二小姐她……她……”

    “看到就行了，夫人就因为你们嘴紧，这才让你们跟着的。”严妈妈看了碧竹一眼，见其将束发的头巾解下，三两下重新束发，至少能让人看清楚她是女子，竟也一个助跑，和小北一样麻利地攀上了墙头跃进庵堂里，她便淡淡地说道，“二小姐和碧竹进去了，我们在外头看着点就是了。”

    这时候，那两兄弟全都紧紧闭上了嘴巴，心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不对，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怪不得苏夫人会认下这样一个庶女，那脾气和长辈口中的苏夫人年轻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历来一峰庵也不是没有接待过那种强行要闯的恶客，可那种人顶多是在门外喧嚣，甚至以破门而入相要挟，寺中的尼姑何尝见过攀墙而入的不速之客。要知道，一峰庵的围墙尽管算不上最高，可也足有一丈，这是嘉靖年间宁国知府罗汝芳在此题字之后特意加高的，为的就是还此地清净，夜半三更进小蟊贼倒是有过，可光天化日被人闯，这真的是破天荒头一次。在最初的愣神过后，少不得有尼姑张口就要叫嚷，却没想小北摘下暖耳就先出声了。

    “别叫，我又不是男人！听说一峰庵主持大师会仙术，我特意跑来访求，可诚心了！”

    不是男人……竟然是女人？

    在前院洒扫的尼姑中，有年纪大的，也有青春年少的，往日主持心情好的时候，也有一些富贵人家的女眷得以进来，可谁见过这样装束华贵，言行举止却分毫不像的千金小姐？此时此刻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如何答话，等看到小北二话不说，竟直接往里头闯去，方才有人慌了神，赶忙上前阻拦。可她们没叫人，却不防小北却扯开了嗓门。

    “惠恩大师，我是来求仙的，您不见我，我可就自己进来了！”

    饶是跟在后头的碧竹早就预想到这是小北的风格，此刻还是觉得有些不忍直视。如果是大小姐，一定会事先考虑好进退，又或者想什么办法诈开这不常开的一峰庵大门，可如今来的是二小姐，这直来直去的手段，还真的是让别人猝不及防。她一声不响地跟在小北身后入内，本想拦阻的尼姑瞧见她那一头秀发以及此刻擦去刻意画粗的眉毛后，显然秀美的女性轮廓，全都没有太拼命拦人。

    前方总算畅通无阻，碧竹不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就不知道那位新昌吕公子是否在这，如果不在这，是否可留下了相应的线索？

    这安静的庵堂迎来了大呼小叫的不速之客，一直被人悍然直闯到了第三道门，这才终于有人出面阻拦。那面色铁青的尼姑才刚挤出庵主不会客的推托之词，却不想小北眉头一挑，直截了当地说道：“庵主惠恩大师不会寻常客，这我也知道，可听说前几日还有男客上一峰庵来拜访，我这才冒昧来见。”

    这话说得异常刁钻，出面的中年女尼也算是见过不少难缠的人，可如小北这样丝毫不忌惮一峰庵在宣城之名，竟然隐隐暗示庵主不见女客却见男客似的，她却还是第一次遇到。气得直发抖的她正要呵斥，却不想这女扮男装的少女竟是不慌不忙又上前了几步。

    “我这仙术，并不是为了自己求的，不求长生，不求回天，只求一个公道，还请这位大师代为通传惠恩大师，就说新昌吕公子乃是我的世叔。”

    那中年女尼这才有些吃惊地端详了小北一番，最终压下怒火，淡淡地说道：“那就请这位小姐等一等。”

    见中年女尼转身往里头去了，一直没吭声的碧竹赶紧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小姐，刚刚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万一惹得那位脾气古怪的庵主大怒……”

    “没时间了。”小北咬了咬牙，捏紧了拳头说，“这不是能拖十天八天的事，甚至连三五天都拖不了，我没工夫先去摸清楚她的喜好，然后花时间得人好感。说不定我人在这里，歙县那边就已经出事了！我没时间和别人纠缠，她要是还不肯见，又或者推三阻四，我只有破罐子破摔来横的了！”

    碧竹顿时默然。她陪着小北又耐心等了片刻，见这样的大冷天里，小北竟是满头大汗，她想起自己平白无故担了个勇杀贼寇的忠婢名声，实则下手杀人的却是小北，不由得拿出手绢为其擦了擦，随即小声劝慰道：“小姐，耐心些，没到最后一步千万别冲动。”

    “我知道，娘和姐姐都嘱咐过我。”嘴里这么说，小北心里却发了狠。如果不知道那番困境也就罢了，可既然知道了，她怎么放心得下？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终于看到那个问话的中年女尼出来，却是神情冷淡地说：“吕公子三日前来访过，此后就没再来。按照他的说辞，应该会在拥翠亭那边的草堂小住数日，庵主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在。”

    听到这里，小北登时长舒了一口气。片刻的默然过后，她突然屈膝下跪，顿首三拜，随即才站起身来，对那猝不及防的中年女尼说：“我冒昧擅闯一峰庵，还请大师代为转告庵主惠恩大师赔罪，告辞。”

    见同样身穿男装的主仆二人立时转身离开，原本一肚子气的中年女尼不禁为之愕然，气也消了一半。等到回到最里间禀告了那位形容枯槁的老尼，也就是庵主惠恩，她将小北前倨后恭的态度说了，却不敢多品评一个字。果然，惠恩微微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能让一个大户千金攀墙见我这槛外人，足可见事情非同小可，不过出言指点一个方向而已，却也是举手之劳。这件事到此为止，告诉大家不要传扬声张。”(未完待续。)


------------

第四百章 和我比阳谋？

﻿    前年年末的胡宗宪五周年祭，当年在胡宗宪名下的西园和绿野园被朝廷发还，可作为理所当然继承人的胡松奇却因为积欠赋税，早在事先就鬼使神差一般，把这两处当初还没发还的房产抵押给了汪孚林。事后，汪孚林拿着地契，过户了这两处当初由地道江南名士设计的园林，却没有完全据为己有，而是把两地改成了西园雅舍和绿野书园，分阶段修缮开放。

    现如今，作为高档会所的西园雅舍早已完全修缮完毕，对外开放，而绿野园已经开放了一大半，剩余的也在汪孚林在松明山的老宅翻修完毕后，进入了最终收尾阶段。也正因为如此，诸多砖石的使用量自然非同小可，若非县衙拨了那八九个犯人过来负责搬运这些重劳役，工期哪有这么迅速。这些人一度调去修缮府学县学和孔庙，但后来又因为绿野书园工期紧而掉了回来。

    眼看就快要三个月的苦役期间，也不是没人试图逃跑过，奈何在旁边负责看押的人乃是戚良亲自领队的老卒，就连县衙差役也要靠边站，谁都没找到任何机会。

    而且，五峰盗中人大多都对首领廖峰信服到十分，每个人都期望廖峰能在三个月期限内查到幕后黑手回来。倘若如此，也许他们剩下的那些徒刑就不至于太难捱。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廖峰却始终没有消息，众人当中有怨言的人渐渐增加，到最后除却聂五依旧坚定不移地认为大哥一定会回来，其余的人已经不抱多少期望了。

    因此，当这一天汪孚林在那个号称徽州头号巧匠的吴三奇带领下，来到绿野书园的藏书楼时，这些仍然戴着手铐脚镣的犯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分出几个人磨磨蹭蹭在外头望风，伤势养好的聂五和秦大峰却是朝汪孚林那边冲了过去。尽管他们毫无疑问被戚良亲自拦了下来，可聂五却瞅准机会大吼道：“你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汪孚林见刚刚滔滔不绝的吴三奇眉头大皱，他对这个只关心园林建筑，根本不关心政治斗争的巧匠致歉一声，继而就走到了戚良面前。对这位眇目悍将点了点头，他就冲着那两个被死死拉住的犯人低声说道：“全都给我闭嘴！我当然很想说话算话，可谁让你们那位大哥不讲信用？今天干完之后，你们就滚回去坐你们的牢！接下来就算你们想服苦役，也别想出来放风，关几个月小黑屋你们就知道老实了！”

    听到汪孚林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痛斥了两人一番，戚良站在旁边摸了摸下巴，眼睛却瞥到有人在张头探脑关注这边。尽管他从前是戚继光身边的亲兵小队长，熟悉的是战场上捅刀子，可跟着主帅耳濡目染久了，对于某些东西也不陌生。因此，看到汪孚林骂完之后，吩咐老卒把他们拖走，他就忍不住说道：“我说小官人，是不是最近又要有什么事？”

    “大概。”汪孚林耸了耸肩，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我发觉自己这灾星潜质真的有点名副其实。”

    戚良顿时笑了。等到汪孚林别过自己，又跟着吴三奇去查看这绿野书园最后一部分翻修完毕的建筑，他往刚刚自己发现窥探动静的那人瞅去，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想了想，也没有吩咐人去找寻此人，而是琢磨起了汪孚林刚刚透露的意思。

    这徽州的一亩三分地上，又有人打算和汪孚林以及他背后的叶钧耀乃至于汪道昆掰一下腕子？谁有这么大能耐？又或者交手的层面恐怕还要涉及到更高层的利益冲突，难道是说……

    戚良一下子变了脸色，心中下定决心回头一定要给主帅去封信。要知道，戚继光能有今天，张居正的提拔固然很要紧，但真正让戚继光能有如今这般成就的，却得归功于时任福建巡抚，现任蓟辽保定总督的谭纶！朝中纷争看似是文官的事，却动辄牵连一大片，无论高拱还是张居正，全都非常器重谭纶和戚继光，就怕文官打架，还要牵涉到底下其他人站队，那可就非同小可了！

    当聂五和秦大峰被押回去的时候，其他几个或坐或站的五峰盗中人全都面色阴沉，尤其是听到秦大峰骂骂咧咧复述了汪孚林刚刚的话之后。正当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时，他们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各位从前也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看上去有点怕那位汪小官人？”

    “你说什么？”

    本就大怒的秦大峰扭头看到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若非脚镣限制了行动，他很想一个箭步窜上去，把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暴揍一顿。可其他几个人已经忍不住了，此时此刻纷纷将那工匠模样的汉子围在当中，仿佛准备不惜罪上加罪也要动手。

    被围在当中的那汉子却是颇为镇定，嘿然一笑便开口说道：“各位这一肚子火气倒很大啊，可不冲着让你们落到这田地的正主儿，却冲着我一个小人物发有什么用？倒是五峰盗赫赫有名的廖老大怎的不和你们一块，难不成他被另行羁押，又或者是送到其他地方服苦役去了？”

    “你小子！”这一次，秦大峰终于忍不住，一把揪住领子把那汉子给拎了起来，厉声喝道，“那种只顾自己不顾兄弟的人，你问他干嘛？”

    尽管没有得到最明确的答案，但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那汉子知道寡不敌众，没有挣扎，而是低声说道：“既如此，各位难道真的甘心情愿就这么被官府折辱？不如豁出去拼了，既让那用诡计拿了你们的狗官没下场，也报复你们那无情无义的老大！”

    秦大峰一下子松了手，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你这话什么意思？”

    跌落在地的那汉子有些狼狈地爬起身，发现其他工匠大多跟随汪孚林等人去查看这即将完全落成的绿野书园了，除了那几个戚家军老卒在监视，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自己混到了这群犯人中间，他心头大定，当下笑了笑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好教各位得知，我家大人是徽州府新任捕盗同知高大人。哪怕当初的歙县令，如今的徽宁道叶观察，论品级也比不过我家高大人。”

    当汪孚林逛完最后这部分未开放的绿野书园准备离开时，得到了戚良让人捎来的口信，道是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工匠接触了五峰盗那些犯人。此人得手之后便立刻离开了绿野书园，上了停在外头挂着高同知家标志的马车。他对报信的老卒谢了一声，等出门上马一路回到了县后街，他在知县官廨门口停了下来，熟门熟路来到了书房，立刻把今日情形对叶大炮复述了一遍，最后叹了一口气。

    “看来，人家是不怕我们知道，他就在盯着这件事。这位高同知将这当成了阳谋，有恃无恐，就是觉得抓住了我们的软肋。”

    “事实上也确实是软肋没错，但是……”叶钧耀气咻咻地捏住扶手，突然抬起头问道，“孚林，你觉得之前放流言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高敏正？”

    “恐怕未必。”汪孚林见叶大炮有些不信，他就一摊手道，“之前谁能料到县尊能够如此厉害，一举擒获为祸东南的盗匪几十人，一举荣升徽宁道？更何况相比人家高同知的背景，县尊就算家里在宁波府是大户，也只能算是草根了。”

    叶钧耀对草根这种形容词觉得很新鲜，但自己被比作草根，他还是有些郁闷的。想想汪孚林的话，他也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尤其是小北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他又是担心她找不到吕光午以及那条线索，又是担心她在路上遇到危险，最后便一捶书桌，硬梆梆地迸出了一句话。

    “娘希匹，要是惹毛了我，我直接带人扒了他的房子！”

    汪孚林不是第一次见叶大炮骂娘，但这次骂娘之后还说扒房子，他不禁莞尔。可被其这么一提，他想起打听到的情况，高同知的家犹如铁桶一般水泼不入，他顿时生出了一个想法，琢磨了片刻就开口说道：“县尊倒是提醒了我，这事回头我去想办法。至于其他的，先不急，我们越镇定，人家越着急，。”

    这事你来想办法？你打算怎样，派人强闯高家？

    叶钧耀登时目瞪口呆，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感动。这还是准女婿，就这么为岳父老子的前程着想，真的是比亲儿子还亲啊！

    当汪孚林商量完事情，信步来到金宝秋枫读书的书房时，却发现柯先生正很没有名士形象地坐在门前台阶上。他上前去笑着打了个招呼，在其身侧一坐：“先生，如今徽宁道和池太道分了出来，道试应该就在徽州府了。明兆跟着方先生去宁波，这个童生资格应该是妥妥的，你觉得我家金宝和秋枫这次道试可有希望？”

    “秋枫今年十三了，如果发挥正常，中个秀才也不出奇。可金宝这才十岁，如果拿个秀才下来，那时候可就是四乡八邻口中的传奇，毕竟，他真正读书也就是这两年。”柯先生耸了耸肩，随即似笑非笑看着汪孚林，“我倒是希望他们两个小家伙全都能中，也给你这个正事不干忙着管闲事的家伙一点压力。今年年底的科考要是过不了，你想去考举人，就只能寄希望于遗才试，后者是几万人当中顶多取一二十，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也得我抽得出空啊！”汪孚林苦笑一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谁让我就是劳碌命呢？”

    汪孚林深知，举人考进士的会试录取率大概百分之十，但南直隶秀才太多，通过科考得到去考举人资格的几率大概就只有百分之五，而最终乡试考中举人的概率则不超过百分之二！两相加在一起计算，一个秀才要考中举人的几率，那是至少千里挑一，而考中进士的几率则是万里挑一！

    这还没算读书人通过县试府试道试考秀才的几率，所以这才叫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后世的高考什么全都弱爆了！

    柯先生看着科考当前却还得先顾着其他事的汪孚林，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科考历来都是大宗师主持，这次看来又要靠押题方了！可就算通过科考，除非未卜先知明年乡试的主考是谁，否则汪孚林的希望绝对谈不上多大。

    只不过，这位已经拥有一个进士弟子李师爷的心学弟子做梦都没想到，汪孚林这会儿却压根没想着科举，而是在打别的歪主意。

    高敏正大喇喇收买了个人跑去绿野书园，倒是真自信，难道不知道要论收买人做事，本地人比外地人要方便无数倍吗？要知道，他汪孚林在一穷二白的最初，赢下人生中最艰难两仗的办法，就只有三个字——耍无赖！(未完待续。)


------------

第四零一章 和你比无赖！

﻿    府衙和县衙一样，每日早午晚三堂雷打不动，属官和属吏差役全都要点卯上堂。但由于能当到知府这个层级的绝不可能是菜鸟，因此不太会发生新知府上任之后什么都不懂，早堂午堂晚堂三堂拖拖拉拉决断不了事，最终全都紧挨在了一起，造成属官属吏也得陪着干耗一整天的悲催事件。尤其是晚堂往往不会有太多公务，申时过后的晚堂往往就是走个过场。

    所以，这天午后申正不到，府衙就散衙了。高敏正照旧从后门出来，穿过府后街进了自己家，适才在其他人面前那不苟言笑的表情就不见了，而是流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正如他所料，自从自己派去的那个人在绿野书园中和那几个五峰盗接触过后，这些犯人就再也没放出来服苦役，而是一直都羁押在大牢中。显而易见，他摆明车马的进攻让对方不得不谨慎应对。只可惜，破绽既然露出来了，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然而，高敏正在书房中却没有找到邵芳，问过在此伺候的书童，他才知道，邵芳一大早就出去了，自始至终就不曾回来过。尽管邵芳走的不是正门，而是带人从后墙翻出去的，但他仍旧有几分不快，可想想邵芳毕竟是曾经助高拱复相的关键人物，能来帮他这区区同知，他怎能苛求太多？饶是如此，在主位坐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

    “只希望他千万别操之过急，想当初格老大和五峰盗那些人横行东南，还不全都在歙县衙门栽了跟斗？”

    “高大人说得没错，我也知道自己扎眼，早早让人雇了马车，自己坐在车上绕着那座歙县衙门转了一圈，仅此而已。”随着门外这声音，大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紧跟着却是邵芳跨过门槛进来。他对高敏正微微一颔首，继而开口说道，“只看表面，县衙似乎一切如常，但人既然是关在大牢，生死自然任凭他们揉搓，高大人身为新任捕盗同知，依我看再等下去变数太大，可以釜底抽薪了。”

    由于之前小北等人是夤夜潜出县衙，天一亮就从小北门出发，所以高敏正并不知道。但是，他不会认为叶钧耀就真的束手待毙，所以在一系列试探的组合拳之后，他也决定速速出击，邵芳的建议无疑正中他下怀。然而，他正要答话的时候，冷不防外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嚷嚷。

    “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随着这个声音，乱七八糟的哭喊声嚷嚷声接踵而至，饶是高敏正最初只是觉得心头一点点膈应，此时此刻也不知不觉变了脸色。而邵芳更是立刻建议道：“高大人还请快出去看看，怕是事情有变。”

    高敏正也来不及多想，点点头后就立刻出了书房，等赶到这两进小院的大门口，看清楚门外那状况，饶是他事先有所预计，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此时此刻，前头这条府后街上，正对着他家大门竟是跪着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无所不包，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发现他出来，一大堆人呼啦啦全都起身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紧跟着就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自己的情况。

    “大人，我家三年前进了贼，家中仅有的值钱东西一对银镯子被偷，至今下落全无！”

    “你丢了一对银镯子算什么，我家丢的是一条金锁，一条连锁片带链子足有一两半重的金锁！”

    “大人，您不是捕盗同知吗？我家里孩子被拐多年，请您主持公道！”

    在这一片喧嚣中，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高敏正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下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局面。他之所以会得到这个捕盗同知的职位，不用说，那是因为他在苏州府推官任上的杰出表现，可一连两任都是佐贰官而不是掌印官，对他这个两榜进士来说着实屈辱，更何况捕盗这两个字，对于立志当名臣的他来说，等同于烙上一个印记。而现在这些苦主拿着也不知道多少年前案子来堵门，口口声声让他这个捕盗同知做主，无疑加深了这个印记。

    他凭什么给徽州一府六县那些无能的前任知府又或者县令擦屁股？

    高敏正只觉得额头青筋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怒气而爆裂开来。他刚想呵斥，却没想到人群中有人嚷嚷道：“高大人，咱们徽州府从前都是没有捕盗同知的，现如今您既然上任了，这一府六县的长治久安，可全都指望您老人家了！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请您帮一帮大伙儿，对有钱人家来说不过是几两银子几两金子的小事，可对大家来说就是身家性命，更不要说那些拐子可恨到极点，您若是能根除这些人，咱们愿意给您立长生牌位！”

    “对，不止长生牌位，咱们给您建祠堂！”

    “高青天，咱们求您老人家了！”

    见眼前那一大堆人竟是呼啦啦全都跪下了，高敏正嘴角抽搐，终于意识到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局面。他不得不压下怒火，苦口婆心地告知众人，自己是同知，不是主管一县刑狱的县令，也不是主理一府刑名的推官，众人这属于越级上诉，奈何这种道理和眼下这些百姓根本就没法沟通。每个人都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苦苦哀求高敏正能够明镜高悬，还他们一个公道。

    高敏正费尽唇舌，嘴都差点说干了，却不过只说服了数人回头正式到府衙去陈情，可其他人却不肯就此散去。而直到这时候，这位新任捕盗同知方才认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缘何地方官按照规矩都只能住在衙门的官廨里，而不能住在外头，其实也是变相杜绝这种被人堵门要求主持公道的陈情！尽管不能禁绝有冤百姓平日出行被人拦轿拦马，可总比如今这样动弹不得好多了！

    在距离人群老远的一座小茶馆二楼雅座里，汪孚林眯着眼睛观看自己一手导演的这一幕，心里却谈不上痛快。高敏正上任捕盗同知的消息，当然是他让人散布出去的，可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全都挑在这个时候跑过来，寄希望于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这真的是意外之喜，但细细想来却又有些悲哀——尽管他掺沙子似的掺了几个人，也打探到来的人中歙县最少，而且都是鸡毛蒜皮官府不受理的小窃案，可其余各县诸如孩子被拐这样的案子，实在是让人揪心。

    叶钧耀上任以来，渔梁镇上的那些专门用来转运被拐男女幼童的花子船，已经从最初的明目张胆被打击到现在的少有露头，足可见地方官的治理方针和手腕非常重要。他倒要看看，高敏正会怎样应付这些把希望寄托在其身上的百姓！

    尽管邵芳身在内院，外院那些高家仆从全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听到外间动静依旧很大，而高敏正一去就没有回来，立刻意识到事情比预料中的更加严重。哪怕知道外间恐怕不止是针对高敏正的陷阱，也可能是诱出自己的拳套，可他终究没办法一直苦等在这里。起身出了书房，他往四周围一看，留下两个随从在家里，自己就从和隔壁人家相邻的那座墙翻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眼，依样画葫芦攀过好几户人家的墙，他挑了一户正好没人的人家前门出来，这才到了府前街上。

    当从路人口中打听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高敏正竟是被人赶鸭子上架了！和他们之前派人去接触五峰盗的做法一样，这么多的苦主陈情求主持公道同样是阳谋，是不接则丢名声丢民心，接了则要被各县县令埋怨的阳谋！可手段实在是无赖！

    邵芳是从这条街上别的人家正门口出来的，并没有戴着斗笠，因为如此虽说能遮掩容貌，但却更显得可疑。只不过，在茶馆二楼一直在仔细观察四周看热闹闲人的汪孚林，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观众。当他看到人的正脸时，终于忍不住一下子丢下手中把玩的折扇，直截了当站起身。

    原来是邵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当下对身边的萧枕月道：“看见了没有，记住这个人，那就是东南赫赫有名的丹阳邵大侠！”

    隔着这样老远的距离，即便是邵芳素来警惕，也没有察觉到汪孚林的视线。然而，他之前潜踪匿迹，眼下既然现身，就已经做好了被汪孚林认出来的准备。然而，和上次在汉口镇上的情况不同，那一次是鲍二老爷的人盯梢时邵芳主动表明身份，汪孚林脑洞大开硬是栽到人家身上，最终竟然被其蒙对了那场械斗背后的文章，那叫瞎猫碰到死耗子。如今邵芳自忖在徽州什么都没干，一切都有高敏正，更何况高敏正手握铁证，他丝毫无惧于汪孚林故技重施。

    因此，在转了一大圈之后，他虽不曾大大方方从高家正门进去，却是直接走了高家后门。等回到书房时，他就对那书童吩咐道：“你出去告诉你家老爷，事已至此，不如先虚与委蛇答应那些苦主。别人既然用这种阴招，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客气的，把正事办完再来料理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那时候挟了压制那位新任叶观察之威，哪怕不用把元翁的名头拿出来，也可以直接把这些案子发给所属县令，责令他们去破！”

    须臾，高敏正就得到了邵芳的传话。想想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当机立断听了邵芳的建议，承诺三天之内必然给一个答复，这才总算把这群人给哄走。等到他们一散去，他冷哼一声甩手进门，心底同样发了狠。

    竟然敢和他来这一手，那他也不必等了，明日直接发难！(未完待续。)


------------

第四零二章 摊牌

﻿    又是一个放告日，一大清早，歙县衙门前头就摆出了放告牌，刑房吴司吏要在大堂上回事，这监管的差事便是典吏萧枕月担当。他虽说年轻，却也是极其精干的人，再加上有传言说，吏房钱司吏年纪到了，吴司吏打算届时自己接掌那名义上的六房之首，然后让萧枕月接刑房司吏的位子。一切全都会在叶钧耀这县令正式离任之前办完，因此萧典吏如今在县衙可谓是炙手可热。

    即便如此，对来告状的那些人，萧枕月恰是恩威并济。他一个个接过状纸先行看过，所诉确实有隐情的，他事先嘱咐快班快手预留出放告牌，可如果是通过那些讼棍在状纸上做文章，那种明显看得出就是打官司来讹钱的，他却也不会纵容，往往三言两语就把人批得体无完肤。最终，今天这放告日留下来告状的，只不过三人，都不是什么人命窃盗的官司，一桩分产，一桩田地买卖纠纷，最后一桩却是一女许两家。

    这全都属于户房范畴，户房司吏刘会和前司吏吴司吏都是县尊铁杆，再加上三班衙役，轻轻松松就能把事情原委查到水落石出，萧枕月根本不觉得这别人视若畏途的三桩案子能难倒县尊。在他心目中，近来称得上麻烦的，仅仅只有从汪孚林那知道的那件事。就在他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猜想那件事是否真的会爆发时，就只见县前街上传来了一阵呼喝。他抬头一看，见是一行人拥着一乘二人抬的小轿过来，立刻眼神一凝，下了台阶迎上前去。

    当看清楚那落轿的轿子中，低头沉腰走出来的那个人时，萧枕月却是并不陌生。尽管高敏正上任不久，可他作为刑房典吏，去府衙那边刑房公干的次数不少，一来二去，也见过高同知几回，深知这位在府衙也是被人称作为冷面鹰，再加上昨天跟汪孚林看到的邵芳，知道邵芳多半就住在高同知那，他就更不敢有丝毫怠慢了。此时此刻，他行过礼后就立刻挤出一丝笑容问道：“高二尹大驾光临县衙，可是要见县尊？今天是放告日，只怕公堂上会比较忙……”

    “再忙，忙得过盗匪肆虐的大事？”

    高敏正是当过东南第一繁难的苏州府推官的人，深知刑房这些胥吏欺软怕硬，当即顶了回去。见面前这个青衫令史果然立刻面色发僵，他根本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昂首挺胸地往县衙大门走去。他一身五品官服鲜亮夺目，再加上气势十足，一路上竟是无人敢拦，又或者说，三班六房的中心人物全都在大堂上，眼见刑房正得用的典吏萧枕月都吃瘪了，那些小人物还有谁敢上前自讨没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新任捕盗同知就这样悍然踏上了歙县大堂。

    一日之计在于晨，县衙早堂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昨天办结的公务当堂申报，然后签押用印，再有就是那些催里甲办的差，也要此时了结。至于放告日的诉讼，接状纸约摸是在这时候，但真正审理词讼，则要等到巳时开始的午堂了。如今天气还没完全转暖，大早上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别看堂上一个个人都站得好好的，却几乎没多少人心思在此，所以发现公堂上多了一个人，大多数人竟没什么反应，反应过来的也不过心里一声惊咦。

    今天怎么多了个人？

    然而，六房之首的反应就没有这么轻描淡写了。随着刑房掌案吴司吏第一个出声惊呼，叫了一声高二尹，大堂上其他属吏有的跟着乱糟糟称呼，有的则是弄不清楚状况询问旁人，一时间，本来严肃的大堂上乱成一团。高敏正却很欣喜于自己的到来引起这般骚动，见叶钧耀不情不愿地从主位上站起来，继而缓步下来算是迎候自己，他不禁哂然一笑。

    谁让你虽说荣升徽宁道，可衙门还没建好，还要署理歙县事务，品级又比我低一级，只要我挟势而来，不愁压不住你！

    “叶观察。”揖礼的时候，高敏正特意称呼的是叶钧耀的新官名，仿佛是表示尊敬，但紧跟着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今日前来，我为的乃是此前歙县一举将五峰盗一网打尽之事。我从府衙陈推官那里见到了卷宗原文，自廖峰以下所有人全都落网，这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功绩。也难怪朝堂诸公对叶观察褒奖有加，上任不过两年便超迁为徽宁道按察分司佥事。”

    “哪里哪里。”叶大炮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反击道，“怎及得上高同知在苏州府推官任上打击刁顽，整治盗匪的政绩？若非是高同知将那些盗匪打击得无处存身，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也不至于会跑到歙县来。”

    那一刻，四道目光俶尔交击，仿佛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以至于周围的属吏和差役不觉全都后退了几步。

    高敏正深知自己不可能一开场就大获全胜，因此也并不气馁，当下不慌不忙地说道：“只不过，我却得知，五峰盗此前被判徒刑的人中，其他人都曾一度放在外头服苦役，那廖峰却从不见踪影。未知叶观察是知道此人凶顽成性，故而将此人羁押在牢中不敢放出来，还是另外将其放在别处服刑？”

    叶大炮却也分毫不让，直截了当地说道：“高同知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好！叶观察既如此说，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有人在徽州以外的地方，见到过廖峰出没，怀疑此前他根本就不曾落网，又或者是落网之后越狱，禀报到了我这里。我如今既然是捕盗同知，别的事我可以不管，但这盗匪之事却不能不重视。叶观察可否把廖峰提上大堂，让我亲自询问？如若不便，我亲自下大牢面对面问他，也并无不可。”

    “廖峰如今并未羁押在歙县大牢。”

    此时此刻，大堂上人虽然多，可却不但不嘈杂，反而鸦雀无声。叶县尊上任以来，这县衙犹如梳篦一般梳理了好几回，令行禁止，又抓牢了几处要害，不到两年就高升了徽宁道，照旧还在徽州地面上做官，他们自然颇有敬畏之心。而如今这位新任同知竟然跑到叶县尊的地盘来撒野，谁不知道这是一场龙争虎斗？人家是过境强龙，可叶县尊就是地头蛇，这一场无论输赢，都还轮不到他们插手。

    可是，如吏房钱司吏这样混得不如意，甚至还要强制退休的，心底难免有些小小的想头。在叶钧耀直言不讳表明廖峰不在大牢之后，他用带着小小期冀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高敏正，心中评估这位同知今天凯旋而归的可能性。如果所向披靡的叶大炮真的就此倒下，他说不定能迎来转折的契机！

    时间有限，人手有限，高敏正并没有把心思放在收买县衙中的胥吏和差役上，因此并未注意到钱司吏的期待。面对叶钧耀的回答，他心头大振，脸上却竭力掩藏住这股惊喜，只是挑了挑眉说道：“不在大牢又在何处？”

    “自然在其他地方服劳役。”叶钧耀的脸色显然已经有些不大好看了，“高同知难不成真的认为廖峰逃脱，又或者是本县当初根本就没有拿住他？”

    “叶观察之前拿住格老大等一众太湖巨盗，那是有首级以及相应人犯为证，而且都押回了应天巡抚衙门，这自然确凿无疑。可五峰盗在东南之名并不逊色于格老大一伙，在东南各府县犯案累累，按理是否也要解送应天府比较稳妥？如果叶观察同意，那不如将五峰盗其余人等转押徽州府衙大牢，等我问过之后，立刻转送应天巡抚衙门，如何？”

    “我便是新任徽宁道，主理徽州府以及宁国府两地刑狱之事，似乎不用高同知越俎代庖吧！”

    听到叶钧耀这硬梆梆的回答，高敏正终于哧笑了一声：“叶观察一再推搪，不是为了包庇人吧？我听说，歙县松明山生员汪孚林，出入县衙如入自家后院，被人称之为影子县尊，甚至县衙公务乃至于刑狱，他也常常插手。如若是他身为生员却大肆妄为，以至于廖峰逃脱，叶观察又何必因为一点点私谊，就废了公务？要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赤裸裸的挑拨言语顿时震得公堂上不少六房胥吏全都懵了。关于廖峰的事，大多数人都丝毫不知情，可汪孚林在背后力挺叶钧耀，为这位县尊铺路搭桥，做出政绩，他们却都是知道的，只不过这影子县尊四个字，大多数人也就只敢在背后嘟囔一下，却不想竟然被高同知捅破了。

    不但捅破，这位新任同知竟如此强势，打算和叶钧耀硬碰硬不说，还想将松明山汪氏拉下水？

    而让每一个人都没想到的是，面对高敏正这样露骨的警告又或者说威胁，叶县尊竟是犹如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等笑过之后，就只听叶钧耀一字一句地说道：“高同知既然如此不依不饶，很好，吴司吏，你亲自去大牢，把除了廖峰之外的五峰盗，全都给本县提到大堂上来，让高同知好好问一问，是否能得到他想要的那些消息！刘司吏，你去把汪孚林请来，省得高同知牵肠挂肚！”(未完待续。)


------------

第四零三章 硬顶回去

﻿    所谓针尖对麦芒，这样的场面在别的县衙中，兴许难得一见，可对于歙县三班六房诸多胥吏差役来说，却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要知道，当初刚上任的时候还显得很菜鸟的叶县尊，拿掉了原户房司吏赵思成之后，就曾经在歙县班房舌战气昏时任徽州府推官的舒邦儒；曾经在六县合议夏税的时候，力压其余几位县令，还把乡宦的嚣张气焰给压了下去；后来更是干掉了监察徽宁池太道的浙江按察副使王汝正……至于其他那些辉煌战绩，一时半会也来不及历数。所以，当此刻叶钧耀拿出了斗争的气势来，就算蠢蠢欲动的吏房钱司吏，竟也立刻消停了下来。

    胜负未见分晓之前就先站队，这赌得实在是太大了，还是看看风色再说！

    高敏正并没有诧异于叶钧耀的坚决态度，他对邵芳的话也并非全信，在之前敌人在明自己在暗的那些天，他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甚至和那几个五峰盗的囚犯初次接触，其实也早在那次很明显的接触暴露之前，因此，他有足够的把握。更何况，他还隐隐之中听说，汪孚林距离叶家乘龙快婿，顶多就只有半步而已。所以，叶钧耀对汪孚林的维护，他早就料到，只没有料到叶钧耀会这样痛快地把五峰盗那些人带到自己面前，仅此而已。

    可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可不是蔡应阳，当初在预备仓清查一事上受挫，在公堂上原想就案子找茬，结果稍有不对就立刻偃旗息鼓拂袖而去。他是捕盗同知，就算在发现自己的人接触五峰盗后，叶汪二人有所准备，又或者用什么办法给那些盗贼封口，他也自有撬开这一张张嘴的办法。这就是他曾经在苏州这个南直隶最难治理的地方当推官的底气，也是他当初通过高拱力争徽宁道的底气！

    汪孚林来得很快，尽管他家里就在县后街知县官廨正对面，可真正的事实是，他之前照例呆在大堂知县主位后头那一扇角门的屏风后头，叶大炮和高敏正的一番交锋，他偷听得一清二楚，对于叶大炮如今突飞猛进的战斗力大为叹服。此时此刻出现在高敏正面前，他用无可挑剔的礼节见过之后，立刻便站到了叶钧耀身后，表明出了自己的鲜明态度。

    而在等待那些犯人被押上来的时候，叶钧耀又淡淡地吩咐道：“刑房中人及快班胡捕头，壮班赵班头，皂班罗班头留下，其余人等都散了，县衙里头各种要经办的事务多如牛毛，别在这里耽搁了功夫！”

    他这一说话，纵使如钱司吏这样再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的投机人士，也不得不依言告退。至于余下来的人，一整个刑房都是叶钧耀的心腹铁杆；壮班班头赵五爷是和刘会一块最先投靠的；快班胡捕头虽说观望了好久才开始俯首帖耳，可在缉捕盗贼的事情上也是汗马功劳，之前甚至有传闻说他会调到府衙接替府衙快班王捕头；至于皂班罗班头，那人虽不显山不露水，可若非叶氏亲信，他之前能授意皂班皂隶们打出那样看似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的板子来？

    故而这样一个阵容留在大堂上，可想而知全都是向着谁。

    看到高敏正仍旧不慌不忙，汪孚林当然知道，这位有备而来，而且早就清楚地知道敌人是谁，相比从前那些对手，段数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如今做的准备尽管已经很多，但距离充足却还相差甚远。最重要的是，去敬亭山找吕光午的小北还没有回来！

    所以他现在可以用来当杀手锏的牌只有一张！

    尽管汪孚林人都来了，但在犯人还没押上堂之前，高敏正固然懒得和这准翁婿俩再打嘴仗，而叶大炮也正在养精蓄锐，等待接下来的硬仗。趁着这功夫，汪孚林向萧枕月打了个手势，见人没有拘泥于之前县尊说刑房中人留下的吩咐，知机地溜了出去，他方才清了清嗓子，笑吟吟地说道：“听说之前高同知当着大堂上所有人的面说，我汪孚林是影子县尊？”

    不等高敏正接话茬，他就收起笑容道：“那高同知是听说，我关说了人情命案，还是插手了赋役，又或者是在这三班六房安插了什么人手？高同知上任以来也就是半个多月吧，就这半个多月的所见所闻，便信口开河说什么影子县尊，有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以为我这区区生员任凭揉搓不成？倘若是个同知就能随口扣罪名，那天下读书人岂不是人人岌岌可危？”

    尽管听说过汪孚林名震徽州的传闻，也听邵芳说过汉口镇那桩官司，汪孚林两面说和，硬生生将其拱了出来遭到雷稽古通缉的往事，可今天真正对上，高敏正方才真正领教到，什么叫做一山还比一山高的战斗力。自己已经放出了自己是首辅高拱同乡同姓甚至同族的风声，又手捏绝大把柄，叶钧耀也好，汪孚林也罢，竟然全都非但无惧，反而依旧咄咄逼人，这代表什么？

    代表汪道昆确实是张居正的铁杆党羽，所以他们才有恃无恐！

    “好，好！你果然是牙尖嘴利，但就算你再辩才无双，铁证面前，我叫你一样哑口无言！叶观察，犯人押了这么久依旧不见上堂，拖延时间也不是这样的吧？”

    几乎是这话音刚落之际，就只见外间传来了一阵小小骚动，紧跟着，七八个用绳子系住右手，同时还戴着手铐脚镣的汉子，就这样上了大堂。尽管高敏正并没有见过这些五峰盗，但他今天随身带着那个曾经公然接触他们的随从，此刻扭头见其对自己微微颔首，他知道叶钧耀并没有瞒天过海，当下便授意那随从先行开口。

    “各位，我家老爷高同知已经在此，你们有什么冤屈不妨直说。老爷当初在苏州府推官任上便是公正廉明，现如今既出任徽州府捕盗同知，所有和捕盗有关之事，他都能做主，你们无需有任何顾忌！”

    高敏正带来的一个随从竟然在这公堂之上大放厥词，叶钧耀却只是哂然冷笑，没有自降身份去与人辩驳。而刚刚汪孚林已经发过声了，此时此刻也同样没做声，一副抱手看戏的样子。可他们这准翁婿俩不做声，不代表别人就哑巴。刚刚亲自去押人的刑房吴司吏脸色一沉，猛地厉叱了一声。

    “大胆！”见那随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喝给震住了，吴司吏得势不饶人，立刻怒喝道，“公堂之上，你是府衙属吏，还是县衙属吏差役，又或者是有功名的生员还是举人，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更何况，五峰盗的所有案卷，都已经通过府衙直陈按察分司以及应天巡抚衙门，上头均已批示签押，你竟敢妄言冤屈，莫非是觉得这层层官府全都瞎了眼睛？此等不该在公堂之上的人竟敢妄言是非，恳请县尊依法明断！”

    高同知没想到区区一个刑房老司吏竟然也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跳出来，词锋甚至如此尖锐，登时感觉到了那股深重的压力。他眯起眼睛盯着叶钧耀，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便是叶观察的御下之道？”

    “本县的御下之道便是，是非自有公道！高同知把不该带上公堂之人带上公堂，难不成这便是你的御下之道？来人，将此人乱棍驱逐出公堂！”

    “你敢！”

    “本县有何不敢？这是歙县衙门，这是本县批示公务，审理案子的公堂，闲杂人等什么时候有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叶钧耀硬梆梆地将高敏正顶了回去，旋即怒视胡捕头和赵班头罗班头，“本县有令，谁敢不听？”

    皂隶们只知道叶县尊又是县尊，又是现管，此刻接到罗班头一个眼神，众人顿时再无犹豫，几个皂隶抡起水火棍便朝高同知背后那随从扑了过去。眼见得主人都护不住自己，那随从为之大骇，一个躲闪不及胳膊上就挨了重重一下，他慌忙转身就往外跑，狼狈不堪地被那些乱棍追着逃出了大堂之外。

    直到这时候，惊怒交加的高敏正方才回过神，可不等他开口，汪孚林就不紧不慢地说道：“闲杂人等既然都没有了，人犯也全都在此，敢请高同知直接问话吧。学生原本正在苦心备科考，不像高同知进士及第，如今赫然是五品同知，没有功夫可供耽搁！”

    强压心头那股勃发的怒火，高敏正立刻扭头转向那七八个犯人，见他们面对刚刚乱棒轰人的一幕，竟然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不知不觉信心减弱了几分。果然，还不等他开口，这些在刚刚那随从口中对廖峰恨之入骨，对叶钧耀就更不可能有好感的五峰盗中人，此刻竟有人在他面前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狗官，你们自己要狗咬狗，却还想要拉拢我们，做梦！”

    “廖老大就算再不好，也总比你这家伙强些！你休想从咱们嘴里套出一句话！”

    “卑鄙小人！”

    高敏正都快被骂得疯了。这是什么情况，叶钧耀究竟在这些天杀的家伙面前说了什么？

    他恨得紧捏拳头，连手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头去了，到最后终于憋出了几句话：“歙县衙门和廖峰勾结，扣下你们却放了他走，你们好好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何苦维护与那廖峰勾结，只放了他却留下你等的主谋？”

    “维护个屁！”这一次，之前气咻咻找汪孚林陈情，明面上被骂走，可其实却被塞了一封信的聂五终于忍不住了。他几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也不用拳脚，一头把高敏正顶了个人仰马翻，“你才勾结盗匪，伤害人命！大哥就算落难了孤身一人，那些道上的盗匪又怎会无缘无故截杀于他！”(未完待续。)


------------

第四零四章 破釜沉舟

﻿    高敏正一个猝不及防，被顶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听清楚聂五的话之后，他登时遽然色变。他又惊又怒的并不是有人劫杀廖峰，而是廖峰真的不在叶钧耀掌控之中，而五峰盗却竟然就单单因为听说廖峰遭到所谓劫杀的传闻，就轻易偏向了叶钧耀！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生疼的屁股了，竭力支撑着缓缓起身，见几个皂隶这才将聂五死死架住，至于刚刚被他一带的其他盗贼，也都一个个有专人看着，咬紧牙关的他顿时冷哼了一声。

    “叶县尊，你的规矩大，原来都是冲着我的人，这犯人却能在公堂之上为所欲为！”

    叶钧耀紧绷着一张脸，继而沉声喝道：“聂五咆哮公堂，拖下去重责二十！”

    高敏正又气又恨：“他当堂殴朝廷命官，便只是二十？”

    “高同知你眼下好好的，哪里也没伤着，更何况眼下有谁看到他动了拳脚殴人？”叶钧耀见那些皂隶听到自己的话，上前麻利地解开聂五的绳子，把人拖翻了下去抡起水火棍就打，却只得一声声棍子的闷响，别说惨叫，就连闷哼**都没有，他不禁在心里暗叹汪孚林的预案准备确实周全。此刻这一反问，见高敏正脸色已经从发青变成了发黑，他就不咸不淡地问道，“高同知不是要问话吗？继续问吧，他们如果再有这等行动过激的，本县决不轻饶！”

    正被摁在地上一下一下挨打的聂五虽没出声，但那龇牙咧嘴的凶相，却让高敏正脸上心里全都不痛快。然而他却根本不知道，那一下下带着呼呼风声的棍子打下去，动静固然很不轻，但聂五受到的痛苦却微乎其微，与其从前遭到的那番拷打比起来，更是连九牛一毛都谈不上。

    不但如此，一想到汪孚林塞给他的那封吕光午写的信里，竟然说廖峰险些被群盗劫杀至死，幸得其相救，聂五就只觉得心头怒火高炽。

    眼前这个什么劳什子捕盗同知就算没别的动机，但只诋毁大哥是只顾自己逃跑这一条，就绝对该死！他们五峰盗混迹于东南，并不仅仅只在南直隶活动，江西乃至于浙江全都光顾过，如果那封信的落款不是新昌吕光午，他当然不会轻信，可既然是那位离家周游天下的新昌吕公子，当年胡宗宪也要赞一声天下英雄的人物，哪怕并未明说救的是廖峰，可汪孚林附的夹片中说，已经让人去敬亭山找吕光午找寻廖峰下落，他自是信了七分。

    须知想当初他们被人一网打尽，那位叶县尊若真的要赶尽杀绝，找由头把他们这些人都判了死罪，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人家却放了老大廖峰，显然，之前说他们包括格老大以及其他那些独行盗都是被人坑了，这话不是诳语。现如今老大孤身在外找线索却被人劫杀，怎还会有第二种可能？

    聂五一面想，一面死死盯着其他五峰盗的同伴，见高敏正一个一个问，得到的回答和反应却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禁咧嘴笑了起来。相比格老大那些凶名卓著的太湖巨盗，他们的名声不是靠着杀人越货来的，而是靠着讲信用有义气来的。他刚想到这儿，继而就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高同知，廖老大确实被人放了！之前就是这个汪孚林进牢房告诉我们，说是我们到歙县来捞一票大的，其实是被人坑骗了，又询问我们是否有线索。后来旁边牢房关的那些独行盗被押到了别处，廖老大则是被放了出去找什么幕后黑手！”那个身材短小的汉子刚说到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哀嚎。却原来是一旁一个汉子猛地挣脱了别人的钳制，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吓得亡魂大冒的他死命挣脱，脖子上须臾便全都是血。

    眼见公堂上瞬间乱成一团，叶钧耀面色阴沉，高敏正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今天到歙县衙门之后他处处受挫，竟连那些小人物也敢肆无忌惮地顶撞自己，心里那股憋屈就别提了。好在没等他对这七八个盗贼用太多手段，在这些莫名其妙对自己有敌意的家伙中间，就出现了第一个反水的！他斜睨了叶钧耀一眼，阴恻恻地说道：“叶观察，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你确定不现在说个清楚？要知道，私纵犯人，那是何等大罪！”

    叶钧耀眼睛眯了眯，突然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堂上除却吴司吏和三班班头，其他人都退出去！”

    聂五的二十下才刚刚挨完，几个刚刚围着他的皂隶闻听此言，立刻知情识趣地退到了大堂之外，紧跟着便是剩下的人，须臾之间，大堂上除却那个脖子被咬伤正在哀嚎的矮短汉子，刚刚挨过打尚不能起身的聂五，就是六个五峰盗，此外，尚余高敏正和叶钧耀，吴司吏、赵五爷、胡捕头、罗班头，以及最边上抱手而立的汪孚林。也就是说，盗贼的人数比官府的人数还要更多些。

    面对这样诡异的格局，高敏正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莫非是叶钧耀打算放任这些暴怒的盗贼杀了他不成？

    “高同知不用担心，本县还没疯，不会放任你被人撕成碎片。”叶钧耀已经看到了汪孚林对自己打的眼色，知道大堂两边角门那儿已经埋伏了人，如若盗贼异动，将会立刻冲进来。

    他曾经亲眼看见汪孚林和小北在自己面前杀人，那样血腥的一幕见过之后，他只觉得再可怕的事也不过如此，这会儿自然格外镇定。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淡淡地说：“好教高同知得知，之前湖广巡按御史雷稽古的海捕文书，也送到了徽州，从今天早上开始，徽州府城和歙县城各道城门就开始严加盘查，不知道你见过上头的人没有？”

    高敏正不知道叶钧耀为何突然顾左右而言他，等汪孚林上了前来，直接将三张图在他面前一一展开，他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脸色，心中却泛起了惊涛骇浪。这画上盖着湖广巡抚、巡按以及布政司按察司的印章，自然不容有假，可上头的人竟是邵芳主仆三人！即便名字和他听到的截然不同，可高拱的座上嘉宾却成了通缉犯，这是何等滑稽的事，雷稽古是不知情之下这么做的，还是知道之后才这么做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来高同知是不大明白这海捕文书以及影子图形的由来。”汪孚林笑了笑，这才不慌不忙地将自己之前走了一趟汉阳汉口武昌三地的事情给解说了一下，见高敏正竭力保持着纹丝不动的脸色，眼神和身体的种种细节反应却无法一力控制，他却不再深入下去，退后两步回到了叶钧耀身后。

    “那又怎么样？”高敏正却不是雷稽古，不会那么有勇无谋，更不会轻易舍弃深得高拱信赖的邵芳，他哂然一笑，语带双关地说，“叶观察这官职得来不易，你可不要玩火！玩火者必自焚，我不过区区一同知，可朝中我那位同姓的贵人，却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如果放在从前，别说和首辅高拱颇有密切关系的人，哪怕就是高家一个下人到徽州，叶钧耀也早就如同惊弓之鸟了。可如今大风大浪都看过，再加上是人家先算计自己，他骨子里那股刚强之气又在这两年多的县令任期中，全都被一点一滴激发了出来，这会儿，他完全忘记了被高拱排挤出朝廷的李春芳，忘记了和高拱老拳相向被赶出内阁的殷士儋，更忘记了因为和高拱交恶而被勒令致仕的赵贞吉……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先拼了再说！

    “我只知道，玩弄人心者，徒取灭亡！”叶钧耀大喝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高敏正，你指我私纵犯人，我还要说，你将这海捕文书通缉的三名人犯匿藏家中！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抬头三尺有神明！本县已经令人带着精干人手出发前往府城，你觉得可能抓一个现行？”

    刹那间，高敏正已经气疯了。他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判断了叶钧耀可能有的各种反应，可眼下这最强硬又或者说最冲动的这一种，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的。他甚至不得不摁住胸口，竭力抑制那实在太快的心跳，甚至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他看了一眼大堂上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一帮人，很想大吼一声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老虎嘴边拔毛，元辅一怒，又岂是你们这些小人物惹得起的，可他又不可能这么明显地说话。

    因为那无疑意味着往高拱身上泼脏水！想当初高拱回朝不是首辅只是次辅的时候，李春芳就得靠边站，更何况现在大权独揽？

    “叶观察，你真的想清楚了？不要事后后悔！”得到叶钧耀一个轻蔑的冷笑作为回答，高敏正顾不上后院起火了，干脆决定破罐子破摔，先把眼下这一茬解决了再说，“既如此，我现在只问你要一个人，你把廖峰交出来！且不论你竟敢命人到我家搜人，这是否有违律例，我现在只问你私纵犯人一项！”

    “谁说县尊私纵犯人？”

    高敏正倏然扭头看向这声音的方向，见赫然是汪孚林，他正要开口呵斥，却不想汪孚林侧了侧身，这时候，从其身后的角门处，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走路都有些困难的汉子上了前来。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片惊呼，有的叫大哥，有的叫老大。到了这份上，他若是再不知道此人是谁，那就真的是猪脑子了。

    怎么可能！哪个盗贼会这么愚蠢，被放出去还又回来？

    而汪孚林则是深深舒了一口气——他真是没想到，最后竟然赶上了！(未完待续。)


------------

第四零五章 责任我一人来背！

﻿    大哥回来了！

    哪怕刚刚那个扛不住压力，再加上被苦役折磨得无法忍受，因而出口告发的那个汉子，在看到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廖峰之后，第一反应竟是深深的惊喜，紧跟着方才捂着受伤的脖子，喉咙口发出了一声后悔的叹息。至于其他人，那就是完完全全的狂喜了。就连刚刚挨过打的聂五，此刻也挣扎着爬起来拉上了裤子系好，踉踉跄跄朝廖峰迎了上去。倘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现身的是什么要紧人物，而不是一个单纯的盗贼头子。

    高敏正今天碰到这一连串事件，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会震惊了，所以廖峰现身的刹那，他生出的只是深深的无力感。此时此刻，他勉强打起精神，想要重新夺回一点主动权，却没想到汪孚林又是抢在他前头说道：“既然高同知你要的廖峰已经回来了，私纵犯人这四字罪名再要扣在县尊头上，似乎就有点牵强了。高同知恐怕有一肚子话要质问吧？眼下正主儿已经到了，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请便。”

    汪孚林这开口分明便是纯粹揶揄，高敏正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他好容易整理好了思绪，这才问道：“廖峰，你从何而来，缘何这一身伤？”

    深受重伤，而后尚未痊愈便赶路返回，如今若不是靠左右两人架着自己，廖峰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尽管此时此刻整个人还虚弱，他却仍是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一介盗贼，本来早就不在乎生死，然而之前失手被擒之后，因叶县尊切责，这才反省了之前历年所作所为。之前群盗云集歙县，乃是背后有人兴风作浪，叶县尊唯恐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祸害东南其他府县，所以当堂判决之后，又命我私下潜出，找寻幕后黑手。”

    见廖峰竟然口吐实言，高敏正顿时如获至宝，斜睨叶钧耀道：“叶观察你还敢说没有私纵犯人？”

    “如若私纵，他又是怎么回来的？”叶钧耀面上镇定得无以复加，心里却不知道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随即立刻问道，“那本县令你查访之事如何？”

    “虽说当初和我接触过的人已经无影无踪，但我还是查出了几分线索，道是丹阳邵氏与此相关。”廖峰虽说说话很吃力，眼睛却并没有放松，见面前那位高同知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他便继续说道，“可我不久便遭人劫杀，一路奔逃，险些连性命都丢了，故而不能深入。”

    听到丹阳邵氏四个字，高敏正算是彻彻底底明白，邵芳之前缘何对叶钧耀私纵犯人那样大的把握，敢情廖峰被叶钧耀放了之后，这家伙竟然派人劫杀！难怪雷稽古会一怒之下将其主仆三人全都放上了海捕文书通缉，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睚眦必报之人，迟早会成为高拱执政的一大祸害！

    可是，他和雷稽古不一样，如今到了这等田地更是硬着头皮也要上。所以，意识到廖峰并未抓到实证，舒了一口气的他立时冷笑道：“口说无凭，谁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得天之幸，我遇到了新昌吕公子仗义出手，不但得脱大难，而且劫杀我的盗贼被吕公子力毙十七人，生擒活捉九人。”

    此话一出，大堂上顿时传来了一阵惊叹。丹阳邵氏因为邵芳的名头，于是在东南颇有人知，可新昌吕氏却是真正的名门，端的是显赫，尤其是廖峰复述的这赫赫战绩，谁听了没有一种倒吸凉气的冲动？而恰在此时，廖峰却又补充了一句：“当时吕公子不过主仆三人，他遣二仆保护那时已经是重伤的我，一人出手，所向披靡，勇不可当。”

    高敏正年少时在河南新郑，虽不曾亲身经历过倭寇肆虐，却也听说过那些抗倭战场上的风云人物。吕光午虽不是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统帅千军万马的上将之才，但勇武之名却如雷贯耳。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样一个胡宗宪都要称之为天下勇士的人物，竟然会救下一个恶贯满盈的盗贼？他额头青筋毕露，怒声叱道：“荒谬，新昌吕氏何等门庭，吕公子何等勇士，岂会掺和群盗争锋？”

    “既然遇到了，看不过去就出手，在高同知看来，这很奇怪么？”

    随着这个声音，就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缓步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一身灰色衣袍，头戴布巾，脚下是黑色布鞋，朴素得就犹如寻常百姓，乍一看去英华内敛，平淡无奇，哪里像是出自新昌豪族吕氏的三老爷，哪里像是勇武绝伦的吕公子？然而，当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身躯微微一挺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完全不同，那股犹如利剑一般扑面而来的凌人气势，竟是迫得高敏正不知不觉后退了三步。

    “至于另一个出手的缘由，则是当时此人见了我大声疾呼，道是丹阳邵氏有人为一己之私，游说群盗入徽州求财，居心阴险叵测，求我把消息散布出去，不用救他性命。当是时，那些围攻他的盗匪舍他而攻我，我当然不会客气！”吕光午说到这里，背手而立，脸上露出了浓重的杀意，“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他们不知道盗亦有道，那我将他们力毙剑下，也只不过是为世间除恶。事后我已将生擒之活口全部送到了宁国府宣城县衙，而后带此人去敬亭山求医。”

    直到这时候，叶钧耀方才立刻接口说道：“那本县立刻以新任徽宁道按察分司按察佥事之名，行文宣城县衙，提取这一应盗贼，想来数日之内，这些人就能解送过来。高同知有没有兴趣，到时候与本县一同当面审问这些穷凶极恶之徒？”

    高敏正这会儿早已心乱如麻。那盗贼一口一个丹阳邵氏也就罢了，叶钧耀这个愣头青县令竟敢派人去他家中捕拿邵芳主仆也就罢了，可吕光午竟然也一头扎进这样的漩涡之中，竟然也如此不顾及家人亲友，这些全都是疯子吗！

    他突然扭头向堂上仅剩下的那些胥吏差役看了过去，突然厉声喝道：“闲杂人等全都退下，本官有要事对叶观察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图穷匕见，吴司吏和三个班头全都知道这会儿的情形不是自己能够掺和的。因此，高敏正这么说，他们毫不犹豫抽身告退。等到出了大堂，赵五爷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白毛汗，这才唏嘘不已地说道：“遥想县尊刚上任的时候，区区一个赵思成也能够将其挟制得动弹不得，后来一朝发威建起了人望，竟是一发不可收拾，从前舒推官也好，王观察也好，蔡巡按也好，再加上这位高同知，竟然一个个全都不是对手！”

    “等到新任县令一来，县尊离任正式就任观察，这三级跳走完人家十年路，到时候徽州府志歙县志的名宦录上，全都要给他写上一笔！”这次感慨的则是吴司吏。

    至于胡捕头和罗班头，他们和叶钧耀没那么熟，背后不敢妄加评议，可此刻脸上的表情全都泄露了他们那激荡的心情。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种定律在叶县尊身上，显而易见失效了！

    堂上胥吏差役都退了，架着廖峰的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干脆把人交给了那些五峰盗，自己也默不做声从角门退走。当然，他们是不是留在角门那边继续监视，高敏正就没有办法再顾及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叶观察，我还是刚刚那句话，玩火者必自焚！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须知邵芳当初曾经为首揆高阁老做过什么，虽不能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也差不多了。就算他曾经诱盗匪入徽州，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高同知这话说得轻巧！”汪孚林往前一步，紧盯着高同知说道，“那些盗贼的生死在高同知看来，固然无关紧要，可徽州府官员以及百姓难不成就活该被盗贼惦记？之前在高同知家门口苦苦想求的那些百姓，从前有的被拐走了孩子，有的被人盗走了家中唯一值钱的财物，由此可见，在官府以及权贵富商看来，不过就是一丁点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对他们来说却是攸关身家性命！再者，叶县尊因丹阳邵氏散布流言，险些背上贪腐之名，难道这就是一句那又怎么样便可以了结的？”

    高敏正被问得恼羞成怒，一时咆哮道：“好，好！你们既然想去捋元辅的虎须，那我就由得你们！”

    “元辅高阁老为人刚烈，邵芳之辈不过借其名声招摇撞骗，此等奸徒人人得而诛之，便如同湖广巡按御史雷侍御义无反顾画其影子图形一般！高阁老能用雷侍御这样百姓赞口不绝的人，又岂会顾惜区区一个邵芳？”哪怕知道高拱的政治生涯恐怕没多少时日了，汪孚林却仍旧不吝给此刻压根不在场的高拱送上一连串高帽子，见高敏正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方才看向了叶钧耀。

    果然，叶大炮想都不想就撂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有什么事，责任我一人来背，就不劳高同知关切了！”

    听到这里，角门屏风后头猫着的小北不由得眉开眼笑，随即为了叶钧耀那气魄而振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不知不觉之间，两个父亲的影子仿佛完全重合了起来。

    想当初，父亲胡宗宪也常常说这句话——你们放手去做，责任我一人来背！(未完待续。)


------------

第四零六章 善后和蹭吃蹭住的关系

﻿    盛气而来，丧气而走，用这八个字来形容高敏正此时此刻的心情，那是再精准不过了。他完全可以想象高拱得知此事之后的反应，和雷稽古那趟不同，那一趟尽管有雷稽古妙手丹青画出来的画像，可雷稽古毕竟没有把邵芳的真名放到海捕文书里头去，可现在……叶钧耀这个愣头青竟敢公然派人闯到他家里去抓人，万一邵芳主仆三人真的被人从他家里揪出来，他还怎么在徽州立足？

    不行，他要去见徽州知府姚辉祖，决不能让那大小两个疯子为所欲为！整个徽州总不可能没有一个明白人，高拱当政后铲除异己的手腕可不是等闲！

    高敏正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两人抬小轿有些仓皇地从县前街通过德胜门进了府城，又绕着那东西向的大路来到了府衙门口，这一路上，有人远远吊在后头，直到确定他进了府衙，这才最终停步。盯梢的不是别人，而是汪孚林亲自执行了这样一个任务。相比高敏正直接回家去确认邵芳是否落网，眼下的这个结果无疑更合他心意。因为他前次从湖广回来，还从汪道昆口中确认了另外一桩事情。

    新任徽州知府姚辉祖固然不哼不哈，养气功夫仿佛更胜前任知府段朝宗一筹，但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张居正的亲信！不是明面上的亲信，更不是徐学谟那样诗词唱和私交很好的朋友，而是纯粹的，很少有人知道的亲信。至于汪道昆怎么知道的，那他就管不着了，只要知道事实就好。可以想见，高敏正进了府衙面见这位姚府尊，未必就能顺顺当当出来！毕竟，去年闹出龃龉后，年初高拱张居正就已经扛上了，姚辉祖总不至于在这节骨眼上还去帮高敏正！

    “赵五哥，高家那边的消息如何？”

    犹如仆从那样跟着汪孚林过来的，正是赵五爷。听到汪孚林出声叫自己，他连忙策马上前，低声说道：“去高家的是快班和壮班精选出来的人，可破门而入之后，邵芳主仆三人已经跑了，所以他们照小官人的吩咐，就只拿住了高同知的那个书童。其实之前还不如请戚百户带几个老卒过来，他们配合默契，又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说不定不会放跑了人。”

    汪孚林闻言只能暗自苦笑。他倒是也想，问题是戚良那样精干的人，会不知道邵芳何许人也？戚继光能够稳稳当当在蓟镇当总兵，老上司谭纶能够安坐蓟辽保定总督，同样是高拱的器重以及撑腰，换言之，真正有魄力有见识的首辅，都不会去动这种军镇大将，而他也不会在这种可能很要命的事情上去动用这种人情关系。再者，戚家军这些老卒定居歙县之后，已经帮过他很多忙了。

    “抓不住不要紧。”汪孚林却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抓得住方才是麻烦！到时候犹如高敏正这样说是来求情，实则来威胁的人肯定不会少！至于高敏正，姚辉祖肯定会想办法绊住他，而那个见过高拱主仆三人的书童扣在歙县衙门，这样就够了！

    至于邵芳，通过加强城门口的盘查，至少得把人堵在这府城县城之中一阵子。只要邵芳离不开，事情就可以吊着，他记得隆庆皇帝似乎就在这一年龙驭上宾，那时候高拱输给了张居正和冯保的组合拳。他无意掺和这种天下大棋局，但阴差阳错和邵芳结怨，总得严防死守一下，不能让邵芳有机会继续煽风点火。他没打算偏帮高张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可现在情势就是汪道昆是张党，邵芳也把他当成了张党，所以这年头的党争实在太讨厌了！

    汪孚林悄然回返了县衙，当他进入三堂时，就只见廖峰正躺在一张宽大的春凳上，一个大夫模样的老者正在为其调治，一面敷药还一面啧啧称奇道：“这么重的外伤，竟然能够救回来，吕公子去访求的名医实在是好手段。不过这位也真是好筋骨，换成别人受这么重的伤，兴许早就连命都没了……”

    五峰盗的一群人全都在，只不过也许是有吕光午镇场，纵使平日再桀骜不驯的盗贼，这会儿也全都一声大气不敢出。只不过，看到廖峰换药时那周身上下狰狞可怖的伤口，他们无不神情悲愤，哪怕之前那个反口供出其去向的矮小汉子也是如此。等到大夫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了站起身，性子急躁的秦大峰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拦人问道：“那大哥这伤势是否要紧？”

    “都差点踏进鬼门关的人了，你说他的伤势要紧不要紧？”那老大夫眼睛一瞪，随即抓了抓老鼠胡子道，“反正至少将养个一年半年的，还要小心别感染个头疼脑热，否则内外夹攻，难说！”

    看到五峰盗这几个人立时急了，将老大夫围在当中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汪孚林就绕过他们，上去对叶钧耀说：“我亲眼看见，高同知进了府衙。”

    “嘿，这种时候还想告我的刁状，娘希匹！”叶钧耀没好气地又骂了三个违禁字，随即注意到吕光午在，这才有些讪讪的，赶紧岔开话题道，“此次要不是吕公子恰逢其会，这姓高的突然杀出来，我就算临时准备也必定大败亏输。多亏了吕公子侠义心肠，就和这高敏正说的，寻常路人遇到这种场面，铁定跑得快！”

    “我那时候不是正好听到他的叫嚷声，想逃也逃不掉吗？”吕光午开玩笑似的打趣了一句，却没想到那些刚刚还围着大夫问东问西的人听到这话，竟是呼啦啦围了过来，全都在他面前跪下了。尽管群盗的动作声音杂乱无章，有人磕头谢一声，也有人咚咚咚连磕响头，更有人在感激他救人性命的同时，想要拜师学艺。到最后，他没有接话茬，却反而是叶钧耀怒喝了一声。

    “全都给本县闭嘴！尔等肆虐东南盗窃无数，首领遭此一劫，焉知不是老天降报应？之前几个月的苦役不过是小惩大诫，接下来廖峰养伤，你们却别想在牢里闲着！让徽州子民受了如此一番惊吓，造桥修路的活有的是！”

    汪孚林见叶钧耀如此霸气侧漏，而群盗虽说有人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却愣是没人反驳抗争，心想叶大炮这官威真的是越来越足了。而一旁的吕光午也看着觉得有趣，突然插嘴说道：“我之前抓了一串的活口，不如我亲自走一趟宣城，把人押回来。不是我瞧不起衙门那些差役，欺压良善，他们倒是绰绰有余，但对付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差远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叶钧耀大喜过望，直接迸出了两句文绉绉的词，却是立刻长揖道，“那就拜托吕兄了！”

    叶钧耀这突然一变称呼，吕光午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又看着汪孚林道：“听说你之前手刃太湖巨盗，着实没给老师丢脸！”

    吕光午来得快，去得更快，带着两个伴当立时就走，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让叶钧耀直呼这才是大侠风范，言下之意无非是丹阳邵大侠那就是个政治掮客，煽风点火不干好事。可吩咐把五峰盗一群人都押下去，给廖峰收拾得干净一点之后，这位县尊大人却突然醒悟到另外一件事，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孚林，你和金宝秋枫最好全都暂住县衙。邵芳主仆三人既然还尚未落网，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若有个万一，我怎么和你父母交待？挤个几天就行了，有夫人手底下那些精干人手在，县衙可谓是固若金汤，他们三个若敢来，保管回不去！”

    这种严重推销语气的话，汪孚林不禁听得忍俊不禁。不过，他也知道叶钧耀这话绝不是杞人忧天。他上次路遇邵芳的时候，就曾经担心过对方咽不下这口气拿他泻火，现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块，邵芳如果真的生出某种冲动来，那完全在情理之中。此时此刻，他很庆幸今天金宝秋枫在这边跟着柯先生读书，家里除了仆役就没别人了。

    “那我就听县尊的，和金宝秋枫一块在这蹭吃蹭喝蹭住几天。”

    汪孚林如此领情，叶钧耀自然眉开眼笑：“那好，我还有不少公务要办，你去后头见夫人吧！”

    得知汪孚林要在官廨暂住几天，苏夫人当然不像叶钧耀这样情绪外露，只是笑着说道：“正好明兆跟着方先生回乡去参加童子试了，他的屋子空着，你和金宝秋枫暂且挤一挤。至于柯先生，我让人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这几天就要委屈你们了。”

    “娘，看你说的，他又不是外人，这么客气干嘛？知县官廨好歹也是县衙里头最好的房子！”

    听到小北冷不丁插话，叶明月便似笑非笑地说道：“他确实不是外人，以后来家里住的日子只怕还长着呢！”

    “姐！”

    见小北一脸急眼的样子，虽说叶明月连自己也一块打趣进去了，但汪孚林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于是紧跟着就被小北狠狠瞪了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岔开话题道：“话说你当初去找吕师兄……咳，吕叔叔顺利吗？一来一回都没用上五天，我和县尊原本是做好准备，没有廖峰也撕破脸拿人！”

    “也谈不上顺利，不过总算遇到的人还好说话，最后总算把人找到啦！最运气的是，吕叔叔找的人手段高明，否则廖峰在路上就挺不过去。”小北并没有去说那些波折，而是冲着叶明月做了个鬼脸，随即就上去抓着苏夫人的胳膊，撒娇似的说道，“娘，这次我总是帮了爹大忙吧？”

    “是是，这次亏得你赶回来及时！”苏夫人笑着拍了拍小北的手，随即就一脸轻松地说，“孚林，这些天呆在这儿不妨轻松一些，事情都出了，就不用顾虑后果。老爷是个有担待的人，绝不会因为人言又或者压力退缩！”

    PS：这会儿应该从塞班到家了……(未完待续。)


------------

第四零七章 铤而走险

﻿    新任捕盗同知高敏正病倒了。

    这是在府衙传出来的官方消息。那消息甚至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高同知为了给自家无心容留的一个奸徒说情，向府尊声泪俱下苦苦哀求，最终一下子神思恍惚昏了过去。姚府尊怜其刚刚上任，不但立刻请了大夫来医治，而且听说其家里一度被某些求做主的苦主给围堵，干脆把人留在了自己的官廨之中休养，把高家仆役全都接了过来悉心照料高同知。

    也只有那寥寥一些真正知道隐情的知情者，方才明白其中的凶险厉害。这其中，就包括躲过破门搜查的歙县差役那一劫，接下来却陷入了无法出门，无法对外联络窘境的邵芳。他既然被称之为丹阳大侠，自然也有一身不错的艺业，可关于他主仆三人罪行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同样和当初的雷稽古一样，隐藏了他邵芳的真名，而是沿用了王二狗这个见鬼的名字。这其中，诬陷歙县令，引群盗寇徽州，这两条罪名足以让他很难在外抛头露面！

    就连这消息，也是他在无奈之下亲自出马打探消息时最大的收获，同时也是最失望的收获。高敏正身为高拱的同乡同姓，徽州知府姚辉祖竟然用这种借口将其留在府衙知县官廨，形同于将其扣下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姚辉祖很可能是张居正的党羽，也就是说他是自己这一趟徽州之行，直接撞到张党的巢穴之一了。须知因为汪道昆的关系，他早就把叶钧耀归到了张党的范畴。

    “老爷，存粮和菜蔬肉食大概还够吃个一阵子，可咱们就一直这样束手待毙？”

    见阿旺满脸戾气，邵芳心中一动，哪里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可再一想当初格老大那些太湖巨盗假扮锦衣卫到歙县衙门，格老大在内的两人被格杀，剩下的人则被一网打尽，五峰盗亦是因为轻探县衙而最终被一锅端，他在完全摸不准县衙那边根底的情况下，实在不想再重蹈覆辙。正在他踌躇的时候，另一边的阿才却低声说道：“就算不能潜入县衙，县后街的汪家又如何？那汪孚林不是有一个养子，还有一个陪读吗？两个都是童生，深得他重视！”

    邵芳从来不曾自忖为君子，因此方才会因为上次受挫于汪孚林手中，回乡之后便立时思忖报复。此时此刻他听到阿才的建议，当即沉吟了起来，随即冷冷说道：“也罢，无毒不丈夫，德胜门那边因为不是出城要道，盘查不密，我们设法在傍晚时通过，而后潜入汪家。只要能有一个人质，汪孚林若再不放人，我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

    襄助高拱复相之后，一贯处事秉承斗智不斗勇原则的邵芳，如今竟打算用这种动用武力颇为卑鄙的手段来应对困局，连他自己也知道，眼下有些黔驴技穷了。他当然也不是没想过去接触一下某些读书人，然后摆明自己和高拱的关系，利用对方的功名之心来脱困，可那些铺天盖地的告示实在是太让他被动了。而且，要如何证明自己是邵芳，而不是被通缉的什么王二狗，这同样是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至于被人出卖的担忧，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联通歙县县城而不是通向城外的德胜门，因为每日进进出出的人最多，其盘查确实相比府城其余各道城门要松泛很多。尤其是傍晚城门关闭之前，对于车轿的检查就更是如此。当邵芳坐在轿中，让两个稍作改扮的家仆抬着自己通过了这道关卡，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僻静处丢下轿子之后，主仆三人先找了个地方临时停脚，等到天黑下来，这才往县后街汪家掩去。

    尽管路上明显巡行的人增加了两三倍，但对于邵芳主仆三人来说，凭借他们的身手，躲开巡查虽不能说轻而易举，可只要小心些，却也没有太大的问题。然而，等到了汪家后墙，阿旺正要翻墙进去，却突然被邵芳一把拉住。

    “老爷？”

    “虽说汪家还没人进去过，但之前县衙重地都被人闯过两次，也许这里头早有准备了。”说到这里，邵芳只觉得后背心微微发凉，越发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预感来得及时。见阿旺和阿才齐齐悚然，他仔细沉吟了一阵子，最终嘿然笑道，“只不过他们人手有限，看住县衙和汪家便已经是极限了，我却不信他们还能够顾及别处。我们去汪孚林一手炮制出来的那家义店，那种地方定然不会有人严防死守！”

    大晚上的义店一片安静。紧挨着预备仓的这里曾经是歙县非常冷清的地段，可这将近两年来却每天生意兴隆，收粮卖粮已经成为了次要，这里最赚钱的生意不是别的，而是卖米券，然后用这种融资得来的钱去买卖粮食取利！也正因为如此，昔日当过米行和当铺小伙计的叶青龙，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伙计这个广大群体最崇拜的人，甚至就连不少掌柜都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家伙表示佩服。

    不说别的，一个昔日小伙计能够撑得起如今日渐庞大的义店粮行，以及整个徽州米业行会的日常运营，这水准已经极其厉害了！

    可就是这么个徽州伙计界的传奇人物，叶青龙至今都还没有置办别的居所，晚上就住在义店中。并非他敬业到这个程度，从前他一直都是住在县后街汪家的，但因为事情太多太忙，每天来回的时间他也觉得浪费，索性就单独隔出了一块地方自己住。而且，他家里七大姑八大姨不少，住在外头免不了太多人想要打秋风，他索性躲一个清净。此刻下了门板关了店，打着呵欠的他吩咐汪孚林亲自收进来的另一个小伙计于文去睡觉，自己则是又开始打算盘。

    不打算盘不行啊，汪孚林和程乃轩现在都越来越撒手不管了，他这个掌柜拿着丰厚的分红，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脑子里这么想，叶小掌柜算盘珠子越发拨得飞快，可不知不觉人却有些走神。只会占便宜的兄长，偏心太过的父母，他是面上敷衍心里腻歪，可那些媒婆纷至沓来要求说亲的人家，他就不可能全都不放在心上了。虽说其中做白日梦的歪瓜裂枣不少，可也有不少殷实富足的小家碧玉。那些人家看他得汪孚林信赖，自己又踏实肯干，不嫌弃他出身贫寒，于是央媒婆说和，如这样的有三四家人，甚至还有主动提出相看的，这就是诚意相当足了。

    “唉，小官人也是的，年纪不小却没定亲，我怎么好意思先有这想法呢？”

    叶青龙嘟囔了一声，晃了晃脑袋正打算把一个数字记录在账册上，他突然觉得后背心有些发凉。以为是错觉的他忍不住扭了下脖子，可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仿佛有一个黑影站在身后，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轻轻吞了一口唾沫，竭力保持镇定，可正当他伸出手指装模作样去拨动算珠，余光却拼命试图看清楚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人时，耳畔就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你果然很聪明，不愧是汪孚林重用的人。”

    叶青龙登时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去，见那个身穿黑衣的人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和之前见过的海捕文书中那号人物竟有七八分像，这下子他是毫无悬念地遽然色变。他很想开口叫人，可对方距离自己不过一步远，如果真的是引群盗寇徽州的那种凶徒，只怕伸出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捏死。所以，他只是结结巴巴地低声问道：“你想……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你的雇主让我动弹不得，我当然要还以颜色！”邵芳挑了挑眉，见叶青龙那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惧色，他便淡淡地说道，“听说米券的发行一直都是你管？把下一期的米券都拿出来！”

    此话一出，叶青龙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挣扎片刻，他就决定豁出去了：“这不可能。实话告诉你，这件事是宝哥的陪读秋枫，还有程公子的小厮墨香两人一块负责的，那家印米券的印书坊只在发卖当天送米券过来，而且那地方就设在戚家军老军爷的住所隔壁，好几位老军爷就住在里头，防备森严。”

    邵芳不过只想尝试一下能否让汪孚林损失惨重，此刻听到叶青龙这么说，他盯着这小少年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对方并不是虚言诓骗，他不由得冷笑道：“他倒是警惕很高。也罢，那就看看他对你这个亲信到底有几分重视，肯不肯为了你让步！我说你写，立时三刻送一封信给他！”

    叶青龙差点没破口大骂。他一个走狗屎运的小伙计，不过是因为当初程乃轩帮忙求情，这才得以抱上了一条粗大腿，现如今能有这成就，那都是汪孚林肯信任他肯放权，听面前这黑衣人的意思竟然打算用他换取平安离城，这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哪有这么要紧的分量！

    “你那雇主未必为了你肯做大让步，但是，这义店紧挨着隔壁的预备仓，如果我放一把火呢？总之，别给我磨蹭，立刻写！”

    知道拖延时间以及劝解于事无补，叶青龙只能不情不愿地拿起纸笔开始写，心里却忍不住替自己的将来哀叹起来。回头要出城的时候，他肯定会被当成人质，他的人生好容易才出现了转折，怎么就突然这么倒霉呢？

    PS：这次去塞班参加作者沙龙真是多灾多难，先是丢了个尾戒，然后11号晚上被倾盆大雨淋成了落汤鸡，昨天早上一点多起来，三点多从宾馆出发，路上大巴竟然爆胎……加上两小时时差，十一点半才到家。如果有计划去那边的同学，给大家一个提醒，海水很漂亮，饭菜太难吃，免税店东西不便宜，一帮作者中的土豪全都混赌场了！回来昏天暗地睡了一整天，没断更真是要感谢存稿君，以及在那边我还在码字的勤奋了>_


------------

第四零八章 一个换一个

﻿    咚咚咚——

    “小官人，小官人！”

    睡梦中的汪孚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最后终于惊醒了过来。然而，他才刚刚支撑着坐起身，秋枫早已趿拉了鞋子跑去开门了。门一开，秋枫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一个人影就敏捷地冲进了屋子。想拦人却没拦住的秋枫吓了一跳，竟是连门都来不及关，反身就冲着这个不速之客追了过去。而同样惊醒的金宝则是一骨碌下床来到了汪孚林床前，张开双手拦在了来人跟前。

    “小官人，是叶掌柜让我来的！”

    汪孚林正睡眼惺忪，面对秋枫和金宝的这些动作，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听清楚叶掌柜三个字，他这才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连忙吩咐道：“金宝，让开，他不是外人！”

    金宝这才依言让开了路，眼睛狐疑地在来人面上端详了一下，总算认出这是曾经来过自己家的一个小伙计于文，是汪孚林自己在旅舍雇来的，和叶青龙一样，人非常聪明机敏。他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事，等看到秋枫却已经闪到门口去看门了，他见自己还光着脚，赶紧回去穿了鞋子跑到秋枫身边，小声问道：“大晚上，叶青龙什么事要这时候派人找爹？”

    尽管如今已经进了三月，可如今这半夜三更，深沉的夜色也裹挟着深重的凉意，秋枫只穿了单薄的中衣，站在门边上颇觉得有点冷。而他往门外看时，却见院子里还站着一位眼熟的严妈妈，这位素来慈和的中年妇人此刻脸上却笼罩着严霜，他不禁更加心中忐忑。于是，他只得顺口小声对金宝说道：“说不定只是碰到疑难，你也知道，叶青龙这人做事最是保险……”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汪孚林打断了：“秋枫，你和金宝继续睡，我有事出去一趟。”

    出去？这半夜三更的要出去？

    不但秋枫错愕难当，就连金宝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后者更是蹬蹬蹬冲到汪孚林身边，声音惶急地问道：“爹，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就一丁点棘手的小事，只不过我得给叶青龙立个规矩，今天大晚上的吵我睡觉就算了，下不为例！”汪孚林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安抚着紧张的金宝，见后头的秋枫满脸不信，他知道那个经历坎坷的小家伙同样敏感，当下笑了笑说，“都睡吧，等早上我就回来了！”

    金宝有些将信将疑，秋枫却默不做声上前拉开了他。等到眼看汪孚林带了那个小伙计于文大步朝外走去，金宝突然开口叫道：“爹，你一定早点回来！”

    见汪孚林头也不回挥了挥手算是回答，继而就消失在了门外，金宝不由得一阵颓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之后，喃喃自语道：“我真是没用，每次都帮不上忙。”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面前伸来了一只手，抬头见是秋枫，他本能地伸手抓住，随即就被人拽起身来。

    “大宗师马上就要到徽州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能在道试里头有个好成绩，那时候小官人一定会高兴的。”秋枫没话找话似的安慰，见金宝灰心地点点头，他便到门边上去关门。可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他心里又冒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担心。哪怕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汪孚林最厉害不过，肯定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但那种悬心的感觉却久久不去。

    当汪孚林带着于文一路往官廨后门口行去时，夹道上一扇小门突然打开，紧跟着几个人影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是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因此他少不得拱了拱手道：“没想到深夜还惊动了县尊夫人和二位小姐。”

    “汪孚林，我跟你去！”

    听到这个几乎不假思索的声音，汪孚林脸色转冷，一口拒绝道：“不行！”

    不等小北继续软磨硬泡，他就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如今邵芳人在义店挟持了叶青龙，他的两个仆人却未曾现身，天知道隐伏在哪里窥伺，你若贸贸然跟着我出面，岂不是丢了最后一张可能翻盘的底牌？老老实实给我留在家里！”

    “可上次去宣城……”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汪孚林一想到上次北新关之变的时候，小北竟然也跑了去，少不得又正色对苏夫人说，“夫人还请看好了小北，今时不同往日，邵芳和那些打行中人不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真的想好了？”

    “我当然不想去，但他不同于别人，很了解我，再者此人这次铤而走险，足可见真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但只要他还有一丁点理智，就不敢拿我如何。”

    苏夫人见叶明月已经死死拽住了小北的胳膊，心中暗叹，却是默然点了点头。而叶大炮则是咬牙切齿地骂了两声，随即郑重其事地嘱咐道：“孚林你自己小心，我已经知会了赵五爷带上壮班好手在附近监视。对了，还有这把剑送给你！”

    汪孚林根本来不及拒绝，手里就被人塞了一把剑。因为考虑到邵芳的反应，再加上人家那丹阳邵大侠的名头，班门弄斧未免太过愚蠢，所以他出来时并没有佩剑。此时此刻，他还想说什么，却只听苏夫人低声说道：“这是当年胡公督师抗倭的时候，身上所佩宝剑。如今给你，意义更重于防身。只希望胡公在天之灵，保佑你这个女婿。”

    倒吸一口凉气的汪孚林低头去看手中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重要的是，此物会在叶家，岂不是代表着当初小北跟着乳娘跑出去的时候，竟然就是随身带着此物？他情不自禁地去看小北，却只见她紧咬嘴唇，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父亲一定会保佑你的！汪孚林，你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

    “好！”汪孚林再没有犹豫，将宝剑扣在带钩上，随即就长揖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尽管汪孚林没有回头，可身后那些关切的目光无疑暴露了一切。到了后门，他就只见那里早已备好了两匹空坐骑，另有两个精干的随从已经坐在马上等候在那里。上马之前，他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于文，沉声问道：“你可会骑马？”

    于文不禁羞愧摇头，却不想紧跟着肩膀上就被人按了一下：“那你就不必回去了，在此等消息吧！”

    他登时吃了一惊，可是两个字刚出口，只见汪孚林二话不说上了马背，就这么一扬马鞭飞驰而去。这时候，他只觉得心里又感动，又担心。

    只希望叶掌柜和小官人一样，全都能平安无事！

    义店之中，如坐针毡的叶青龙勉力强迫自己忘记背后那个虎视眈眈的人，集中精神核对面前的账簿。虽说黑衣人时有冷嘲热讽，可他却自始至终不接话茬，久而久之，那人仿佛觉得他只不过是小人物，干脆不理他了。然而，手指上算盘打得飞快，他的心思却动不动就飘忽出去。尤其是对汪孚林是不是会按照背后那黑衣人口授自己写的那封信上所说过来这边，他完全一丝一毫的把握都没有。

    从前他干过的米行也好，当铺也好，掌柜东家全都对他颐指气使，朝打暮骂，汪孚林虽说和这些人不同，对他给予了相当高的信任和职权，可在这种涉及到生死的紧要关头，义店也好，他一个小人物也好，又怎么比得过本人的安危？

    就在这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到了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一下子打了个哆嗦，那算盘的计数顿时再也记不住了。不但是他，就连邵芳也立刻凝神细听，须臾就嘿嘿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没想到人家竟然如此重视你这个小子，真的有人来了。不过，你最好祈祷来的是汪孚林，而不是县衙那些差役，又或者戚家军那些老卒，否则，我便只有拿你泄愤了！”

    这话说得平静，可叶青龙却听得心惊肉跳，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片刻之后仿佛于近在咫尺处停下，继而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他那颗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在邵芳的授意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问道：“是谁？”

    “小叶子，听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子，没有缺胳膊断腿吧？”

    分辨出这熟悉的声音，叶青龙顿时喜极而泣。他赶紧拿袖子一擦夺眶而出的眼泪，大声说道：“小官人，我还好端端的，你别咒我，我这就来开门！”

    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想往门外冲去，可下一刻就被人拽了回来，紧跟着，他只觉得脖子一凉，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这么架在了脖子上，耳畔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好了，现在你可以去开门了。”

    叶青龙只觉得手足冰冷，脑袋乱糟糟的他高一脚第一脚地往前走，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可那种利刃加颈的危机感却让他满头大汗，后背心更是须臾就湿透了。等到他双手颤抖地打开门时，见外头的汪孚林只带着两个随从，看到自己被人挟持的这一幕时皱了皱眉，他情不自禁就想嚷嚷示警，却没想到身后那人抢在了自己前头。

    “汪小官人还真是胆大，竟是为了这么个小人物亲身犯险。既然来了，那就把你这两个伴当留在门外，进屋说话吧。”

    看到叶青龙的额头上密布汗珠，整个人簌簌发抖，汪孚林便淡淡地说道：“可以，我进屋和邵大侠你单独说话，至于我这个可怜的叶小掌柜，能不能把他放了？一个换一个，我想邵大侠理应不会觉得吃亏吧？”

    叶青龙顿时懵了，随即带着哭腔嚷嚷道：“小官人，您别进来，这家伙穷凶极恶，哎呀！”

    就在叶青龙惨叫的一刹那，汪孚林看见他面色发白，脖子上瞬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不禁立刻眉头倒竖：“邵芳，你也是家有儿女的人！你若敢再伤他，休怪我到时候辣手无情！”

    邵芳本待在这不识好歹的小伙计喉咙上不轻不重划一刀恐吓汪孚林，待听得对方竟是直接喝破自己还有子女在丹阳，登时手一僵，眼神却越发冷飕飕的。

    汪孚林见邵芳眯了眯眼睛，却没有回答，他立刻吩咐身后两人退后，继而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跨过了门槛。等到邵芳犹豫片刻，放松了对叶青龙的钳制，他立刻一把拽住叶青龙的手，猛地将人拖到身后，自己却又倏然踏前了一步挡在其身前，头也不回地喝道：“还不快走？”

    PS：恢复了一下精神，月中16号啦，求个月票先(未完待续。)


------------

第四零九章 去丹阳“做客”

﻿    哪怕不回头，叶青龙也能意识到，为了把自己从那个神秘黑衣人的手中拽出来，汪孚林现在和那个凶徒的距离只有不到半步。也就是说，只要对方稍一犹豫，那么一切就白费了。他压根顾不上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口子，步履踉跄地朝汪孚林那两个伴当冲过去。当其中一人终于接住了他的时候，他才回过头来叫道：“小官人，你也……”

    可就在这时候，那两扇大门就在他的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本来就双腿发软的他顿时再也站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地，心里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

    小官人刚刚说的是一个换一个……那岂不是意味着，用自身换了他回来？就算他很听话很能干很忠诚，可像他这样的小伙计整个徽州一府六县多得是，别说一个他，就算十个一百个他加在一块，够格让汪孚林出面从那样穷凶极恶的家伙手中换回来吗？他忍不住再次擦了一把眼睛，使劲吸了吸鼻子，低声呢喃道：“小官人，你可一定要出来……否则我怎么把这条命赔给你？

    屋子里，随着两扇大门的倏然关上，汪孚林就看到两旁角落中窜出来两条黑影，和邵芳一块，呈品字形把他围在了当中。早就料到这一幕的他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三对一，邵大侠这下子应该满意了吧？”

    “你果然比我想得更厉害，再加上那位叶县尊，也难怪高敏正不是对手。只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自己出马换了那小子，收买人心的本事倒也不差。”

    见邵芳满脸讥嘲地看着自己，汪孚林不慌不忙地说：“你认为是收买人心，那便是收买人心好了。我只知道，你敢在他的脖子上割一道口子，但却不敢在我的脖子上依样画葫芦也这么划一下！邵大侠，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你名气太大了，你可不是孤家寡人！”

    邵芳登时目光凌厉地盯着汪孚林，见阿旺和阿才齐齐目露凶光，仿佛只要自己一个眼神，他们就会出手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子，可是，他却不得不压下这口气，伸手制止了他们，随即更是压抑着怒气道：“好，好，我邵芳活了大半辈子，却连番栽在你手里，却也不冤！不过你说我不敢对你怎样，那却小看了我邵芳，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也别认为可以掐着我的家眷就要挟我。大不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是啊，大不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汪孚林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杀了我，然后官兵再围杀了你，再接着人家翻出当初元辅高阁老是通过你方才复相，而你却又袭杀朝廷重臣的子侄，你觉得接下来的结局会如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素来是永恒的真理，然而，邵芳如今却发现这个真理失效了。丹阳邵氏虽说算是镇江府本地的地头蛇，可和豪族却还要差一点，原因很简单，邵家没有站上朝堂的官员，可松明山汪氏却不同，汪道昆如今已经官居巡抚！怎么看自己都是光脚的，汪孚林是穿鞋的，可现在却是挟持了对方的他反过来被威胁了！他原本不相信汪孚林竟然真的能够置生死于度外，直到见其直截了当盘腿坐在了地上，他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小子实在是太难缠了！

    阿旺和阿才是邵芳身边最出众的打手，脑子也算是灵活的，此时此刻只觉得这少年实在太过无赖。两人对视一眼，阿旺突然开口说道：“老爷，既然不能伤了他，那么便以他为要挟，让歙县令派人送我们出城，把他带去丹阳！我们也不动他，好吃好喝供着他总行了吧？只要出了歙县，老爷就可以写信告诉高阁老，这歙县城里简直没了王法，县令可以派人冲进同知家中随便抓人，还随便给老爷编排罪名！”

    这最后什么写信给高拱告状的话，邵芳只当笑话听了，这种事如果不好好设计一下，捅到高拱面前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但阿旺说把人带回丹阳，他却不由得心中一动。他当机立断地笑道：“我这家仆平日说话不着调，此次倒是难得说了一句实诚话。汪小官人，便要请你随我去丹阳家中做客了。”

    汪孚林本待用话挤兑住邵芳，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对自己如何，听到这主仆三人竟然打算将他裹挟到丹阳老家，他顿时在心里破口大骂。毕竟，镇江府是人家的老巢，他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吗？人家是兴许不会伤他的性命，但要磋磨一个人，有时候未必需要从肉体下手！

    他暗地平复了一下这会儿暴怒的心情，却是用毫无波动的语气说道：“我既是来了，那么悉听尊便！”

    “那好，就请小官人对外头的人吩咐一声。如若天明之前没有准备好马车，以及一路畅通无阻的安排。那么，我也只好破罐子破摔了。你们若执意和我硬扛到底，只要我能够侥幸逃脱出去活下来，别人若动我丹阳邵氏，想来也要掂量掂量是否会在夜里丢掉脑袋！”

    汪孚林没理会邵芳的威胁，直接大声对外间吩咐道：“丹阳邵大侠请我去他家中做客，你们去安排一辆马车，清早就出城。顺便到我家里去给我整理一下行李，我可不想做客也没个做客的样子！”

    须臾的寂静之后，就只听外间有人答应道：“小官人且稍等，小人这就回去通知准备！”

    义店之外，叶青龙已经是听得整个人都呆呆愣愣的，直到那个说是要回去准备的随从拖了他起来，硬是把他弄上马去，继而双人一骑匆匆离开，直到已经离开义店老远，他才猛地反应了过来。店里头那个凶徒竟然要带小官人去什么丹阳？小官人竟然不但答应了，还让人回去准备行李？

    满脑子浆糊的叶青龙直到糊里糊涂被人带进一间屋子，听人称呼上首的人为叶县尊，他才猛地惊醒了过来，亦是冷汗涔涔。面对叶钧耀板着脸的询问，他当然不敢隐瞒，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原原本本全都说了出来，直到叶县尊陷入了沉默，他终于忍不住心头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县尊，小官人真的要跟着那人去丹阳？县衙里头三班衙役这么多人，就不能救他出来？又或者，既然知道那个挟持他的人自报家门说是丹阳邵大侠……”

    说到这里，他一下子咬到了舌头，这才猛然住嘴，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丹阳邵大侠，丹阳邵大侠，他怎么就这么蠢，又不是乡间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知世事的老农，丹阳邵大侠这个称呼他怎会一度没反应过来？那是帮助高拱复相的名人，这样的人又怎会跑到徽州来兴风作浪，而且在海捕文书上还被写成是什么王二狗……最重要的是，这家伙为什么要胁迫小官人跟其去丹阳？

    尽管明知道汪孚林落在邵芳手里，这事怪不得叶青龙，可一想到邵芳竟然开出要带人去丹阳的条件，叶钧耀那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放，自然不会给叶青龙好脸色。他见人一脸惊骇，分明已经明白了过来，当即没好气地吩咐道：“把这小子带下去，找个人给他包裹一下外伤。另外，把赵班头和胡捕头找来，本县有事要吩咐他们！”

    倘若不是叶明月带着严妈妈亲自看着小北，已经快急得火烧火燎的小北早就跑出去了。软磨硬泡一次次都被堵了回来，她简直都快急疯了，只能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转着圈。当大门推开时，她顿时惊喜地看了过去，发现是苏夫人，她更是连忙一跃上前，紧紧抓住了苏夫人的胳膊。

    “娘，他回来了？”

    面对小北那急切的询问，苏夫人沉默片刻，这才说道：“他一时半会回不来，邵芳要带他去丹阳。”

    这下子，小北登时暴跳如雷：“邵芳带他去丹阳干什么？难道还想挟持他当人质？爹答应他了？”

    “是汪孚林亲口吩咐的。如果汪孚林不答应，你爹也不会答应。”

    言下之意就是汪孚林答应，所以爹娘也只能答应！

    小北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也知道事情急转直下不能怪爹娘，如果按照汪孚林之前的说法，邵芳这个人是他去了一趟汉口镇方才得罪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叶钧耀反而等于受了汪孚林的牵连，方才被人连番算计。可是，丹阳乃是邵氏老巢，汪孚林跟着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她使劲攥紧了拳头，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那好，吕叔叔应该就快押人从宣城回来了，说不定半路上能够遇上，我带人远远吊在后头，如果遇上吕叔叔就求他帮忙！”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吕光午也是名满东南的人，其兄长一个曾经官至尚书，一个名列越中十子，在东南人脉深厚，兼且吕光午为人豁达仗义，一定会肯帮忙的！

    苏夫人就怕小北不知利害一味想要去救人，听到她迸出这么一番话来，顿时赞许地点了点头：“总算有长进了！你放心，娘不但会派人跟着孚林去丹阳，你爹也已经亲自去见戚百户，求他借人护送孚林一程。只要路上能够遇到好机会，以孚林的机敏，自然能够脱身！”

    只要汪孚林脱身，邵芳又有把柄捏在徽州府县手中，就算他想要借着高拱的势报此次之仇，却也休想！

    PS：回来两天都在睡睡睡……不过昨天得知塞班台风，停水停电停飞，幸好回来了，否则就要滞留了！(未完待续。)


------------

第四一零章 这杯喜酒我喝定了！

﻿    当马车驶离歙县城小北门的时候，汪孚林根本没有往外看，而是自顾自打瞌睡。半宿未眠，斗智斗勇，他眼下已经顾不得去想到了邵芳的地头，那时候会面对怎样的险境，他只想好好睡一觉解解乏。尽管马车有些颠簸，可他靠着板壁不知不觉就完全睡着了，那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车轱辘声和马蹄声，让他左右负责看着他阿旺和阿才全都面色很不好看。

    就连邵芳，此时此刻不由得又把对汪孚林的评价提高了三分——这样年纪轻轻却足智多谋，而且还贼大胆的少年，简直有些妖孽！为什么那偏偏是松明山汪氏的子弟，而不是出在他丹阳邵氏？

    阿旺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可突然只觉得肩头一沉，侧头一看，他竟发现汪孚林直接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头，这会儿睡得甭提多香。倘若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这小子是跟着他们前往丹阳做客，而不是被他们挟持用来脱身的工具！他正想伸手把人推醒，可看到邵芳冲自己打了个手势，只能怏怏不乐地放下了手，嘴里低声嘀咕道：“这小子竟然也不想想自己的处境！”

    阿才的眼睛却瞄向了汪孚林身子右侧的那把佩剑，当即悄然伸手摸了过去。可还没等他设法解下带扣，却只听邵芳用力咳嗽了一声。

    “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他杀的格老大身边一名巨盗。”见阿才也缩回了手，阿旺便打趣了一句。

    “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哪有那本事？不过是叶钧耀想给准女婿脸上贴金抬举他而已，真正杀人解围的肯定另有其人！”阿才对外间宣扬的那种说法却是嗤之以鼻，再次端详了那把剑后，他又惋惜地叹道，“好好一把剑，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在身边，真是可惜了！”

    邵芳制止了两个家仆的小动作，却掀开车帘看向了外头。这辆马车的车夫自然是叶钧耀派的，他的打算是离城十里后就用阿才换掉此人，至于跟在旁边的那五个剽悍随从，以及车后远处吊着的那一行人，他并没有赶走或是甩掉他们的打算。只要他手里还攥着汪孚林，便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些人投鼠忌器。而与此相比，他更加忌惮的是一个人，是顺着官道一路回丹阳时，很可能又或者必然会撞上的一个人！

    新昌吕光午！只从女婿沈应奎兴奋而津津有味透露的那些消息来看，吕光午是真正文武双全的名士，相形之下，步入中年后就渐渐习武热忱不如从前的他，未必是吕光午这天下勇士的对手！

    可徽州去镇江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北上，另一条则是先到杭州，再从运河沿线北上，可他听闻汪孚林当初在杭州北新关之变中颇有建树，杭州知府凃渊之外，北新关的税关太监和户部分司主事全都与其有交情，浙江巡抚邬琏亦是与其有过数面之缘，走杭州岂不是比如今北上经宣城芜湖南京再到丹阳这条官道更危险？

    想到这里，忖度出城已经有十里，他突然出口吩咐道：“阿才，你去替换车夫！”

    眼见得车夫被强硬地赶下了位子，而替换赶车的那个灰衣大汉坐到前头之后，立刻娴熟地驾车在官道上的各种车流中穿梭，几个随从对视一眼，少不得快速扬鞭去追。谁也不认为骑马的他们会把一辆马车给跟丢了。而吊在更后头的小北以及严妈妈和两个戚家军老卒，则也同样是连忙赶上。一时间，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就只见一辆马车左冲右突，后头七八骑人拼命追赶，行商路人虽是怨声载道，但人家转瞬即过，他们也只能暗自抱怨罢了。

    如此你追我赶了整整一个半时辰，马车方才终于在一处歇脚的亭子边上停下。眼见得邵芳亲自“扶”了汪孚林下来，小北恨得牙痒痒的，紧跟着却只听严妈妈低声说道：“应是汪小官人内急，他们这才不得不停车。二小姐，接下来一程路还不知道如何，你……”

    尽管严妈妈没把话说完，但小北脸上一红，还是点了点头。这种路边的临时如厕地点自然只有脏乱差三个字可以形容，更何况她如今和严妈妈一样都是女扮男装。幸好之前她就这么一身男装赶去过宣城，这会儿主仆二人全都挺有经验，少不得另找地方解决了难题。可等到回转来找到坐骑的时候，她们却发现，两个老卒只剩下了一个，汪孚林等人那辆马车也不见了。

    “人呢？”

    “那辆马车疯得很，又走了！”说话的那个老卒一摊手苦笑道，“所以老王已经追了上去！我们也赶紧走吧！”

    小北心里已经隐隐意识到，邵芳这样急着赶路，只怕是不想迎头撞上吕光午。毕竟，就算吕光午拿着叶钧耀的手令去宣城，提犯人也恐怕会要耽误一两日。如果邵芳过宣城而不入，吕光午或许真的会错过。当下她来不及多想，立时说道：“闵大叔，麻烦你告诉王大叔，你们盯着马车，我一路不停了，直接去宣城找吕叔叔求救！你如果追人过了宣城，便在北门那边官道的茶摊上留个口信。”

    见小北撂下这话后，直接带着严妈妈上马疾驰而去，被称作闵大叔的老卒忍不住摸了摸脑袋，随即慌忙也翻身上了马背。尽管并不是所有老卒都知道，小北是胡宗宪的女儿，也就是戚良这样见过胡宗宪的心里有点数目，可一想到这位叶家千金当初在汪道昆家松园演武场中和他们较量过，如今又丢下未婚千金的矜持，就这样追去想要把汪孚林救出来，老卒们就大多觉得她亲切如自家女儿，让人很想帮忙。

    所以去追的同时，他不禁嘴里嘟囔道：“放心好了，我就算只剩下右臂，也绝不会追丢了人！”

    正如小北担心的那样，吕光午以及两个伴当，再加上那些歙县差役到宁国府宣城县衙提人，确实不那么顺利。想当初吕光午突然把一串活口往县衙一送，丢下新昌吕氏的招牌就走，如今又打着徽宁道的旗号来提人，宣城县令甭提多窝火了。而且，叶钧耀这个上峰是突然提拔起来的，原本也只是和宣城县令平级，他自然授意刑房拖延推诿。吕光午又不是愣头青，哪里会品不出其中滋味，这天晚堂之后再次造访时，他便丢下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徽宁道可不仅仅是提点本道刑狱，而且还有监察之权，哪怕及不上巡按御史，可对府县官员一样能够参劾。”

    宣城县令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不防吕光午已经拂袖而去。他恼怒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命人去追，岂料追出去的小厮到县衙门口时，却只来得及看到吕光午随着一个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不得不回返禀报了县尊。自然，这样的回报让那位宣城县令好不恼怒，也不知道砸碎了几个好杯子。

    小北没想到能这么巧在宣城县衙门口碰上吕光午，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一说，她险些就落下泪来。等到吕光午二话不说立刻启程，她跟在策马疾驰的吕光午身后，只觉得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可等到出了北门，她方才想起今次来提人犯乃是吕光午主动请缨，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吕叔叔，那些犯人要不要紧？爹说不定正等着审问他们……”

    “无妨。宣城县令正好虚与委蛇不肯放人，那就让他们继续打擂台拖着好了。更何况，邵芳既然挟持孚林脱身，歙县那边审与不审，也就不急了。”

    前头的吕光午头也不回答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了小北一眼。便是这一眼，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颗泪珠从小北眼眶中滚落了下来，须臾消散在风中。想到小北之前跑到敬亭山找到了自己一行人，那还可以解释成为父亲分忧解难，可现在紧赶慢赶来找自己，却是为了汪孚林，此刻这心急火燎的样子更是暴露了真实情绪，他不禁心中一动，紧跟着就为叶家夫妻二人的豁达开明喝了一声彩。

    给这样的人家当女儿，果然比给胡松奇那种不称职的兄长当妹妹好一万倍！

    等到在北门茶摊得到确切信息，两个老卒才过去一个时辰，小北不禁松了一口大气，可等她策马回来告诉吕光午，正要再次起步的时候，她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丫头，等我送了你们回徽州，赶紧成婚吧，否则这一杯喜酒，兴许我就喝不上了！”

    小北正满心惶急，冷不防吕光午突然提这一茬，登时呆住了。片刻回过神来，她却没有娇嗔之态，而是咬咬牙说道：“如果能平安救了他回去，我就……我就嫁给他，那时候一定请吕叔叔喝喜酒！”

    “好，这杯喜酒我喝定了！”吕光午顿时大笑，赞许地点点头道，“我却不是那些死守陈规陋矩的人，你父母的做派对我胃口，你更有胡公爽快明利之风！走，看我把你夫婿完完整整带回来！”

    “谢谢吕叔叔！”小北顿时破涕为笑，眼见吕光午一阵风似的疾驰了出去，她连忙也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不论汪孚林知道她答应吕光午的事，说她自作主张也好，其他什么也好，她都决定了！(未完待续。)


------------

第四一一章 黑店冲突

﻿    入夜时分，宣城到芜湖官道边一家规模不小的旅舍中，汪孚林一面背手看着水牌，一面报出了一个个菜名，一旁的小伙计干脆利落地重复着菜名，脸上已是眉开眼笑。至于一旁的阿旺和阿才，那张脸已经黑得什么似的，若不是邵芳早有吩咐，哪怕不能把汪孚林暴打一顿，他们也恨不得冷嘲热讽狠狠讥损这小子一通不可。好容易等到汪孚林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两人立刻犹如押送一般将人送了回房。

    而在房中坐等的不是别人，正是邵芳。

    须臾，十几个冷盘热炒悉数送来，中午在马车上对付着只吃了几口干粮的汪孚林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大快朵颐风卷残云，才不管邵芳是真的不饿，还是纯粹抢不过他的吃相，反正直接扫光了几个滋味最好的菜，这才摸着肚子懒洋洋地吩咐道：“让店家送洗澡水来，我都快累死了，洗洗就睡！”

    阿才正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可眼看手就要触及桌面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外间一阵吵嚷，登时眼神一凝，不用邵芳吩咐，便立刻悄然到门边瞧看去了。不一会儿，他就折返回来，瞅了汪孚林一眼就凑到邵芳耳边低声说道：“老爷，那几个人追来了，我数了一下，总共七个人。”

    路上邵芳授意阿才接替叶钧耀派来的车夫，而后一度亲自在车后观察那些不顾一切追赶的人，因此很清楚那时候总共有九个人，也就是说，经过白天这样的追赶，已经有两个人掉了队。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始，然而，他固然可以让阿才和阿旺轮流赶车，日夜兼程前进，可考虑到安全以及所有人都能得到足够休息，他还是决定不打疲劳战。

    最重要的是，那些追来的家伙绝对不会知道，他并不是随随便便选择了这家客栈。

    “知道了，你去给汪小官人叫热水来。”

    汪孚林仿佛完全不在乎邵芳主仆俩刚刚密谈了些什么，等热水送过来，他就痛痛快快泡进去洗了个热水澡。他还是第一次坐马车走这么远的路，最初那是确实累得睡着了，可换了车夫之后，他就被那剧烈的颠簸给吵醒了，随即又完全颠晕了，这会儿泡在浴桶中简直有一种直接睡过去的冲动。至于楼下的那些喧哗声说话声，他听在耳中，仿佛很远又很近，心里没有太大的担忧。事到临头，还不如想开点！

    因此，等到勉强打起精神出来擦干身体，换上了干净的中衣，他打着呵欠从屏风后头出来，信口说道：“最好能找个人洗干净衣服烘干，拜托了，多谢！”

    见汪孚林撂下这话，立刻爬上床去倒头就睡，阿旺也忍不住脸上肌肉一阵抽搐：“他这到底有没有被人挟持的自觉？哪有他这样自大嚣张的小子！”

    “因为他笃定我不能对他怎么样！”邵芳心里却知道，自己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但是，如果高拱把张居正扳倒了，那么他就没什么不敢了。树倒猢狲散，之前就树敌颇多的汪道昆说不定又会落马，汪孚林又怎有这样大喇喇的底气？奈何张居正同样颇得隆庆皇帝信任，高拱又一直狠不下心，以至于他现在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子死死挟制住，竟不得不借着将其带往丹阳才能脱身。

    “收拾一下，找个人浆洗衣服，然后我们也睡下。至于外头那些人，不用去管。”邵芳想到那些紧追不放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不知道他究竟甩掉吕光午没有。如果吕光午没追来，单单这家小小的旅舍，兴许就会给那些人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当然，如果不成功也不打紧……

    尽管都是追着邵芳这一行，打算伺机救出汪孚林，但投宿的七个人却分成了两拨。前头五个人里，三个人是苏夫人精选的家丁，两个人是汪孚林雇的镖师。后头两个人里，则是戚良没法抵挡叶钧耀的亲自请求，借出的老卒闵福和王六一。两拨人要了三间房，饭菜都让送到了屋子里。送菜的小伙计一间间送完之后，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二楼楼梯口一屁股坐下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里头依稀传来了几声闷响，他方才拍拍双手下了楼。

    “掌柜，放倒了。”

    这犹如吃饭喝水一般的口气，掌柜却听得司空见惯。他轻蔑地嗤笑一声，这才懒洋洋地说道：“瞧着都是带刀的家伙，没想到却这么容易中招。回头搜刮搜刮带的什么值钱货，把值钱的都卸了，然后到时候弄到船上去，到时候割掉舌头，锁住手脚，那几条大江上的大船最愁的浆手就都有了，任凭是条龙，到那种地方也得老老实实趴着。至于楼上那几位，是道上有名头的，别去招惹，平白给自己惹祸。”

    小伙计知道这话不是和自己说的，果然，一直都仿佛只是负责打扫的两个精壮伙计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容，齐齐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打算就此上楼的时候，外头分明已经全都下了的门板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跟着，就只听砰地一声，那门板就如同豆腐渣一般，碎片朝四面八方喷溅了出去。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事，掌柜一把抄起了柜台底下的一把短斧，而两个扫地的伙计亦是疾退数步，正好接过了前头小伙计揭开地板丢来的两把朴刀。然而，随着那一扇扇厚重的门板被人犹如拆什么似的倒落在地，继而看到一个人跨进门来，店中四人全都为之呼吸摒止。

    因为进来的那中年人，右手竟是随手拎着一块厚重的门板，仿佛轻若无物一般！

    开店的人素来眼睛最尖，更何况开黑店的。手持短斧的掌柜这会儿脸上丝毫血色都没有，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强笑道：“这位大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眼不见，自然心不烦，那时候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我原本想要投宿的店却偏偏是一家黑店，若让我袖手不管，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吕光午随手将手中那块厚重的门板丢开，也不管这东西砸翻了多少桌椅板凳，继而就一个疾步冲上前去。没有人想到他行事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尤其是那个小伙计眼见得那人影转瞬即至，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一时间竟是魂都没了。他只做过那些下药麻翻人的事，武艺稀松平常，直到前襟被人抓着，整个人腾云驾雾飞了起来，他才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继而和门板砸翻的那些桌椅板凳摔在了一块，立刻人事不知。

    而那两个粗壮结实手持朴刀的汉子并没有得到多少缓冲时间，吕光午那脚步就仿佛会缩地术似的，前脚刚刚把小伙计摔了出去，后脚就冲到了他们的跟前。两人根本就没有时间把朴刀招式使到老，眼前就猛地一黑，却是吕光午忽然那脱下了外袍，犹如黑云压顶似的罩上了他们的脑袋。趁着这空挡，他两只手在两人肩膀上重重一按，自己则趁势跃起，高高撩起的足尖在掌柜挥来的短斧尽头重重一点，下一刻就只听一声清脆的裂骨声，那短斧倏然落地。

    失去了武器的掌柜正想求饶，却不想吕光午得势不饶人，倏忽间连出数脚，他那张脸顿时被踢得犹如猪头，整个人砰然倒地。一切都是瞬息之间，此时此刻，两个壮健伙计因为被他两只手重重按在肩头，看不到身后这一幕，可动静却都听到了，一时间自是拼命挣扎。可腾出手来的吕光午怎会让他们轻易脱困。反身在两人身后落地之后，他却是左右手猛地用力，将那两个脑袋狠狠撞在了一起。等他再次放手时，两条人影已经软成了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直到此时，从门缝里看到了底下那恶斗一幕的阿旺和阿才这才明白，为何邵芳会如此忌惮这位新昌吕公子，这还只是赤手空拳，根本没有动用刀剑兵器！他们对视一眼，本想派一个人出去至少丢两句场面话，却不想就在汪孚林床前打地铺的邵芳沉声说道：“出去干什么，给人送俘虏吗？好好在屋子里呆着，那帮黑店的人踢到铁板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邵芳都这么说了，阿旺和阿才巴不得不要出去与吕光午打交道，自然如释重负。至于床上看似倒头就睡的汪孚林，此时脑袋蒙在被子里，却根本没有漏过外间丝毫动静。那剧烈的打斗，犹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对他来说都如同仙乐一般。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更熟悉的声音。

    “吕叔叔，您动作也太快了吧？”

    “速战速决不好，还是你也手痒了？好了，废话少说，上去看看其他人如何。这些黑店的麻药从来都用得最凶，稍不留神就要着道。”

    随着蹬蹬蹬上楼梯的声音，尽管汪孚林看不清楚自己这屋子里的主仆三人是什么光景，可他们的紧张感他却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因为他自己亦是浑身绷紧。片刻之后，门外就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邵大侠如果不介意，明日我也想跟着前往丹阳一游。”

    邵芳眼看阿才和阿旺随着那上楼的脚步声，已经干脆拔刀出鞘直接搁在了汪孚林的身上，哪里不知道吕光午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压力。因此，听到门外那声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毫不示弱地说道：“吕公子既有此意，我自然再欢迎不过，便让邵某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吕公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

    吕光午举手制止了想要开腔的小北，等到进了剩下的几间房，把几个倒地不省人事的全都一一救了过来，他没有在意众人的千恩万谢，又带着小北下楼，见严妈妈已经麻利地将那些掌柜伙计全都结结实实捆了。直到这时，他才低声对小北说：“邵芳一人牵扯极大，不像这些黑店凶徒，三拳两脚就可以解决，跟着走一趟丹阳也就是耽误几天，你不要心急。”

    “好。”小北这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点点头道，“那我就跟着吕叔叔一块去丹阳！”

    换成别的人，此时此刻绝对会不假思索地拒绝，吕光午的反应却非常顺理成章：“那你就跟着吧，放心，我一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汪孚林！”(未完待续。)


------------

第四一二章 就赖上你了！

﻿    当次日一大清早启程的时候，汪孚林这边仍然是邵芳主仆三人严防死守地看着他。而另一边的人，却被吕光午留下了叶家三个家丁，让他们将黑店里头抓到的这四个人交由宣城县衙，顺带给自己两个伴当带信，告诉他们自己去了丹阳邵家。虽说不知道那位之前对于提囚一事阳奉阴违的宣城县令这次什么态度，但吕光午非常清楚，如果某县令再继续冥顽不灵，那么叶钧耀这新任徽宁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回肯定就要借题发作了！

    无论闵福王六一，还是那两个镖局的镖师，都对前一天晚上被黑店掌柜伙计给药倒的事情耿耿于怀。那是吕光午正好衔尾赶到，如果没有救兵呢？据当时也在门板之外听到声音的小北说，那些黑心黑肺的家伙曾经准备把他们卖给长江上的走私黑船去当浆手，他们对此的那股后怕就别提了。尤其是闵福和王六一自忖在军中厮混了那么多岁月，这次却阴沟里翻船，更是差点没气得对那几个黑店打手重开杀戒。

    但终究众人还是兵分两路重新出发。这一次，也许是吕光午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也许是邵芳知道玩小花样没有什么意思。接下来的一程路上，恰是顺风顺水。至于汪孚林，他唯一遗憾的是，因为某些缘故，此次竟是过南京而不入，没有让他领略这年头北京之外第二繁华的城市南京究竟是何等光景。而因为错过了南京，众人最终住宿的地方，是越过应天府地界，进入镇江府地界的一座小镇，名曰高资镇。

    作为丹阳地头蛇，看到了那座熟悉的高资镇巡检司，邵芳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下来。然而，他或许一声令下就能通过巡检召集此地弓兵，把缠在身后这波人给打发掉，可别说吕光午曾经能怒击胡宗宪招募的精锐僧兵五百，就说由此带来的后果，也不是轻易就能解决的。因此，面对那些有的笑着打招呼，有的殷勤巴结的熟人，他只是微微颔首作为回答，却一点都没有出声要人帮忙的意思。

    等到寻了一家投宿过好几回的老牌客栈，他才刚刚选了一张桌子坐下，却不防吕光午直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位子上：“既然已经到了镇江，邵大侠再扣着人也没什么意思了。人是不是可以先还给我？”

    尽管吕光午话说得异常客气，但这样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这张桌子上，阿旺忍不住偷偷握紧了随身佩刀，紧挨汪孚林坐的阿才表现就更紧张了。他一只手死死扣住汪孚林肩膀，甚至盘算着是不是要干脆箍住人的脖子，免得吕光午暴起出手把人给抢回去。而邵芳在足足沉默了好一阵子后，终于笑了起来：“既然回了镇江，人还给你就是！阿才！”

    对于主人的这个吩咐，阿才只觉得实在不可思议。要知道，汪孚林坏了他们多少事，又让他们一度狼狈到了什么地步？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违逆过邵芳，此时此刻纵使有再多的不情愿，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却冲着汪孚林狠狠瞪了一眼，这才起身坐到了阿旺身侧。如果不是要看着汪孚林，他哪里愿意和这个卑鄙狡猾奸诈的小子坐在一处？

    汪孚林没好气地揉了揉刚刚被抓疼的肩膀，却看着吕光午说道：“多谢吕叔叔。”

    他特意加重了吕叔叔这三个字的口气，吕光午听在耳中，只以为汪孚林是要掩盖与他师兄弟的关系，掩盖与何心隐的关系，却没想到汪孚林这吕叔叔三个字，更多的是说给小北听的。果然，在他们隔壁的那一桌，背对他的小北原本就竖起了耳朵，此时此刻不禁扑哧一笑，那明艳的笑容看得严妈妈忍不住呆了一呆。可须臾，汪孚林说出来的话却让她们主仆二人呆若木鸡。

    “只不过，来都来了，就此折返不免可惜，不知道邵大侠欢不欢迎我们去丹阳邵氏做客？”

    什么呀，这个大笨蛋，哪有明明可以脱困还硬要送上门去人家老巢的！

    小北正要转过头来插嘴，却被严妈妈一把按住了，紧跟着，她就听到了吕光午开口说道：“孚林此意，也是我想说的。来都来了，过其门而不入岂不可惜？邵大侠可别忘了，你曾经答应过要好好款待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邵芳顿时为之气结。他现在好心要放人了，这一大一小竟然偏偏还赖上自己了？他当下硬梆梆地说道：“丹阳邵氏素来好客，二位若愿意来，我又怎会不欢迎？”我家中几处产业虽不说养着门客三千，可也有庄丁上百，江湖豪雄几十人，你吕光午有本事一个人把他们全都挑了，那我就束手认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汪孚林当然不会继续用言语刺激邵芳，站起身笑嘻嘻拱了拱手，又看向一旁正好凑了一桌的闵福等人，颔首致意表示感谢，随即施施然过去坐在了小北那一桌，毫不客气地让伙计又送了一套碗筷，随即提起酒壶就给自己满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这时候，吕光午也跟了过来，见小北又狐疑又惊怒地看着他俩，他就笑道：“一会回房再细说吧，现在好好给孚林压惊！”

    小北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只见汪孚林突然解下佩剑递了过来，却还笑着向她眨了眨眼睛：“完璧归赵！”

    她顿时把脸一沉，直接推了回去：“是谁给你的，你要还回头还给她去！”

    汪孚林知道小北说的是苏夫人，见她分明还在生闷气，他只好耸了耸肩重新把佩剑扣了回去。接下来看了一眼桌上这些菜肴，他又叫来伙计，仔细问了问还有什么拿手的，须臾又添了四盘子菜，又给那边闵福等人也一样添了四盘，却对小北嬉皮笑脸地说：“出来得急，好像就让人收拾了几套衣服，行李包袱中一文钱都没有，只能先白吃你的了，回头再还你。就这几个菜怎么都不够吃，吕叔叔又是练武的，胃口大！”

    “你自己想吃还赖吕叔叔？”小北之前满腔担心，现在全都化成了抓狂，“怪不得人家要放了你，带着你这个大吃货，人家都快给你吃穷了！”

    这时候，一直悄悄留心的阿旺终于算是服气了。敢情汪孚林一路只要遇到真正进店打尖的时候，全都不会放过，定然大吃特吃，那不是故意撩拨他们的，而是……这小子真的就是个好吃大胃之人！他一面想一面去看邻桌，见汪孚林丝毫不反驳同伴的揶揄，却是笑吟吟地吃了个不亦乐乎，而被人硬生生套了个胃口大名声的吕光午也不以为忤，他忍不住心中迷茫了起来。

    这害苦了他们的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但阿旺摸不着头脑，邵芳也同样觉得自己一次次修正对汪孚林的评价，却一次次发现这些评价都不够准确。他可没有汪孚林那样的好心情好胃口，随便对付着吃了点东西，就因为四面八方常有认出自己的人上来搭讪，而不耐烦地回了房间。等到阿旺和阿才慌忙跟上，汪孚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你是不是想问，我和吕叔叔敢情疯了，非要送去人家的老巢？”不等小北搭腔，汪孚林就自顾自地说，“原因很简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说之前几次都赢了，这次因为吕叔叔襄助，也是有惊无险，但每次都被动应战，我实在觉得很没劲。你不想给你爹报个仇吗？这是最好的机会。”

    “机会你个大头鬼！”小北忍不住损了一句，可看到吕光午正笑吟吟坐在对面，她想起自己在吕光午面前承认了和汪孚林的关系，忍不住又有些脸红，当下气哼哼地说，“你就不想想这次身不由己被人带出来，你家爹娘还有你家里父母妹妹，还有金宝和秋枫多挂念你，他们都要去参加道试了！”

    “我当然知道。”汪孚林叹了口气，但还是没有改变主意。高拱下台他记不得是年中还是年尾的事了，邵芳自然还有一阵子好蹦跶。他不想被动等着人家再出招算计自己，还不如自己直接送上门去看邵芳如何应对！

    见说服不了汪孚林，小北只好看向了吕光午。毕竟，刚刚汪孚林向邵芳提议的时候，吕光午却也是支持的。

    在她那分明带着求解释的目光下，吕光午笑着说道：“我和孚林想得倒不一样，我此行重在遍访天下豪杰，丹阳邵大侠之前没去见，现在送上门来了，当然要领教领教。不过，我是觉得他可惜了。朝中浑水深不可测，就连我长兄一度官居尚书，也不能说游刃有余，更何况是他一个山野闲人？我只希望能点醒他，到时候游荡天下遍会英雄，岂不比浸淫在诡谲阴谋之中好得多？”

    汪孚林这才知道吕光午还打着当头棒喝浪子回头的主意，只觉得太过理想化。想想邵芳前后坑进去那么多人，其中还包括汉口镇械斗的那些人命，再加上没事去掺和朝廷政争，他丝毫不觉得这家伙有什么无辜，可吕光午有这意思，他劝解也没用，索性听之任之。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邻座有人开口说道：“首揆高阁老引荐了高尚书入阁，这下子内阁又是三人了！”(未完待续。)


------------

第四一三章 丹阳豪族

﻿    上下五千年那么悠久的历史，对于隆庆万历之交的这段时期，汪孚林能记住的，也就是高拱、张居正、张四维这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再有就是这两年来，汪道昆汪道贯兄弟也好，叶钧耀和李师爷也好，再有就是柯先生方先生，他才算多了解了不少如今烜赫一时的人物。可是，偶尔听到的这一嘴高尚书，他着实不知道那是何方神圣。他本能地去看了一眼出身新昌豪族的吕光午，结果这位吕公子给他的回答却很令人失望。

    “别看我，我这些日子访查的是江湖豪强，和士林官宦之家都来往得少。更何况，我既然没有功名仕宦之心，从前那是货真价实地闲居家中，朝中那些大佬我哪记得那么多？”

    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想想这还真是符合吕光午的性子。可这时候，他就只听到小北插嘴说道：“可能是之前因病告老的礼部尚书高仪。他现在大概要六十出头了，想当初他在礼部尚书任上，家里失火却没钱修房子，后来又病了，只能黯然告老回乡。除了他，好像除了高阁老之外，这些年就没什么姓高的尚书了。”

    如果眼下换成叶明月在这里，汪孚林会觉得这样的回答合理极了，可眼下做出解说的却是小北，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大为不可思议，竟是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也变成活字典了？”

    “什么活字典，不许笑我！”

    小北鼓起双颊瞪了汪孚林一眼，却压根没有回答这问题。之前叶明月只听到张泰徵的名字，就知道那是张四维的儿子，听到蔡应阳，便知道那是高拱的心腹，甚至被汪孚林打趣为活字典，她心里就暗自记下了，少不得去偷偷温习了苏夫人的那几本小抄。虽说时间有限，她也就是记住这十年来朝中那些三品以上的大佬，而且是囫囵吞枣记下的，可终究是一大飞跃。此时此刻，见汪孚林一面吃一面狐疑地偷瞟自己，她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

    总算能有一样东西让你吃点惊了！

    回到了镇江府，邵芳心头大定，虽说此刻已经回房，却特意叫了伙计进来，询问近来从本地到各地发生的那些大事，因此，内阁添人这个消息他也同样知道了。对于高仪此人，他还不如小北从苏夫人那本小抄上知道得多，可他却更明白一点。既然是高拱举荐的人，那么高仪必定为高拱相知相得，所以才会援引入朝，用来制衡张居正。相比之前李春芳殷士儋在内阁的时候和高拱不睦，如今高拱可以说是占优势最大！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对于这些天连连吃瘪的阿旺和阿才来说，他们也能品味出这是个好消息，等把那滔滔不绝的伙计送走之后，立刻就凑趣地恭贺了起来。邵芳强忍心头喜意，等到吩咐了连日来神经绷紧的他们回去好好休息，他自己也终于松乏地躺倒在床上，想想连日以来发生的这些事，那股喜悦方才渐渐淡了。

    他为了低调一些，助高拱复相之后，就没有呆在京城，可是，那些当初替高拱奔走于权阉贵幸之门时留下的渠道却还在，各种各样的消息传来，让他没办法过安安稳稳的富家翁日子。既然帮了高拱那样绝大的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又怎么能让高拱跌下来？只没想到之前那样隐秘的小动作，竟然会被汪孚林这样一个区区少年郎洞悉识破，就连报复也一再受挫，以至于只能如此狼狈地带了这几个尾巴回丹阳！

    而且雷稽古连海捕文书都已经发了，以这个雷瘟神的性子，可会暗中向高拱告状？高拱之前从未想着过河拆桥，会否因为他近来连番昏招而壮士断腕？

    喜意变成了忧心，这一夜，虽说不用时刻担心有人来劫走汪孚林，但邵芳竟是比之前几夜睡得更差，几乎一宿都没有合眼。大清早起来之后，他赫然是两眼深深凹陷，眼下一片青黑，看得阿旺和阿才面面相觑。

    而与此相反的是，汪孚林却一夜无梦，睡得甭提多香甜了。他精神奕奕起了个大早，差点被同样早起的吕光午硬拖着较量剑术，大费唇舌才以如今是在外头客栈，不想暴露自己最后一点根底而推脱了过去。此时此刻，前头店堂中，同样又点了一桌粥菜点心的他正吃得不亦乐乎，见邵芳憔悴地带了两个家仆出现，他顿时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这是听到什么坏消息了？

    可邵芳既然没打算说，与其不熟的他也没有刨根问底。接下来上路前往丹阳时，他对曾经来过此地的吕光午问东问西，一副游山玩水的做派。就连之前一路担惊受怕的两个镖师两个老卒，如今眼看就要深入敌人老巢，却也被他这轻松的情绪感染得松弛了下来。以至于小北忍不住对吕光午暗自抱怨汪孚林太没有紧张感，却逗得吕光午哈哈大笑。

    “大敌当前面不改色，这是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素质，你未来夫婿年纪轻轻就有此胆色，你应该高兴才是。”

    “吕叔叔你别给他脸上贴金，你知道他之前对我说什么？有天下勇士吕公子在，天下哪里都可去得，这种好机会错过一次就没第二次。他哪里是有胆色，是赖上吕叔叔你了！”

    “哦，他既然这么推崇我，我岂不是要拿出十分本事来？”吕光午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他见小北一面气结，一面却拿眼睛去看汪孚林，分明患得患失的小儿女情态，他不禁想起了当初那坐在胡宗宪膝头的小女孩，便笑吟吟地说道，“光明正大做客去，当然不用太紧张，你见过做客去却如临大敌的人吗？邵家就算是龙潭虎穴，却也不敢扣着你我和孚林！”

    小北也就是因为汪孚林执意要去丹阳邵家，心中总有些纠结，有个人可以对着发发牢骚，她自然觉得痛快多了。幸好邵芳一行人总和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她不用担心女扮男装却为人识破，一路上和汪孚林小打小闹不断，等到了丹阳，已经是四月初的事情了。

    就在这进城的路上，众人就只见几个腰中扎着红布条的报子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乱哄哄地好一阵道喜，却原来是那家儿子中了秀才。汪孚林被这一幕出动心思，算算时间，金宝和秋枫的道试应该已经结束，更不要说回宁波参加县试府试的叶小胖了。

    要说去年他好歹还赶上了县试最后一场，府试也同样全程陪护，可如今这最最关键的道试却不在场，心里到底有些歉意。因此，他更希望的是消息能够及时传回去，让歙县那边都能知道吕光午赶到，自己定会安然无恙，也好让两个小家伙别分心。可再想想哪怕今科受挫，三年后再考，秋枫也不过十六，金宝也不过十三，完全等得起。而人生历程中这样一次受挫，说不定对他们来说不是灾难，而是难得的财富，他就渐渐丢掉了患得患失的心思。

    丹阳邵家发达至今不过两代，却挣下了偌大的家业，城内有一座两路四进的大宅，城外有好几处别庄。哪怕不论和高拱的关联，丹阳县衙的三班六房，也有不少人和邵氏暗通款曲，等闲只要邵芳一张条子，很多事情甚至不要通过县令就能顺顺当当办下来。至于去年新上任的丹阳周县令，更是一上任就亲自备帖到邵家拜访，这更让邵家在丹阳烜赫一时。

    若非邵芳元配高龄生子不幸过世后，邵芳却始终没有续娶，又不好美色，也不知道多少人家有意联姻，又或者送美人拉关系。

    因此，邵芳入城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被人认了出来，须臾之间，他回来的消息就散布了开来。等他在家门口下马的时候，早已有人闻讯赶了过来，门前行礼的行礼，说事的说事，好不殷勤热络。隔着十余步远的地方，小北见此情景，不由得斜睨了汪孚林一眼：“这一幕和你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倒有点像，那时候也是一张张帖子雪片似的送了过来，全都把你当成财神爷供着。”

    “财神爷总比灾星好吧？”汪孚林耸了耸肩，随即自嘲道，“邵芳如果知道我走哪哪出事，恐怕当初吕叔叔出面要人，他就是花点代价送佛送到西，也不会带我回家来。”

    “哦，这话怎么说？”吕光午却对汪孚林这话有点兴趣，等小北立刻策马凑了过来，把汪孚林那“丰功伟绩”全都给抖露得一干二净，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听过不少逸闻趣事，可此时此刻仍是捧腹大笑。

    他这一笑，顿时引来了邵家大门口众多人为之侧目。因为他们和邵芳一行人隔开颇远，没人觉得他们是跟邵芳一路来的，少不得有人狐假虎威喝了一声放肆。可话音刚落，便只听邵芳吩咐道：“阿旺，你去里头吩咐一声，收拾一个院子出来安置客人。”

    说到这里，他又拨马转头迎向汪孚林一行：“寒舍简陋，不足以迎贵客。吕公子，汪小官人，还有这位公子，请吧！”

    小北一路上与汪孚林和吕光午同桌，这一幕早已落在了邵芳眼中。只因她年少，言行举止又和寻常少年无异，声音又故意粗哑一些，再加上吕光午也刻意让她和邵芳保持距离，因此邵芳听到那口口声声的吕叔叔，只以为那是吕光午带在身边历练的子侄，却正好和汪孚林熟识。因此，面对这样的邀请，汪孚林便顺势笑道：“邵大侠客气了，这位小弟姓竹，是吕公子的侄儿，与我乃是莫逆之交，今次就要一块叨扰了。”(未完待续。)


------------

第四一四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    听说是邵芳亲自带回来的客人，刚刚还出声呵斥的人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至于其他人则是有的端详客人，有的上前搭讪想要探听来历，就在邵芳前脚刚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就听到身后那些闲人当中，有人开口嚷嚷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那个中年人原来是新昌吕公子，我之前在常州府见过！”

    “新昌吕公子？是当年徐文长徐先生给他写过好多诗的那位？”

    “没错，就是当年胡部堂称赞过天下勇士的那个吕公子！”

    “这下可真是不得了，丹阳邵大侠对新昌吕公子，就不知道倘若交手，究竟谁输谁赢……唔！”

    最后一个评头论足的人却猛地自己捂上了嘴，直到发现邵芳头也不回带着客人进了门，须臾就看不见了，外间其他人方才兴奋地议论纷纷了起来。于是，这个新鲜出炉的消息须臾便传遍了各处，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希望这两位在东南名声绝大的人能够打上一场。只不过，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八卦猜测而已，毕竟，邵芳和吕光午的身份摆在那，纵使有所交手，又岂是寻常人能够有幸观看的？

    倒是小北因为听见众人议论，等到进了客院安顿之后，她就饶有兴致地悄悄向吕光午问道：“吕叔叔，您要是真和邵芳比武，谁会赢？”

    “你这丫头！”吕光午不禁好笑，“你觉得谁会赢？”

    “当然是吕叔叔。”小北想都不想就答了一句，眉飞色舞地说道，“那时候就能名正言顺替我爹出口恶气！”

    “我看你是希望我替孚林出一出被人挟持的恶气吧？”吕光午不禁莞尔，见汪孚林丝毫没有被打趣的自觉，在屋子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而小北则是被自己噎得哑然，他不禁更觉得有趣，却是看着汪孚林说，“孚林你呢，你想不想我和邵芳打一场？”

    “那也要人家乐意才成啊，吕叔叔你又不是来踢馆的！”汪孚林顺口蹦出了一个新鲜名词，随即用手敲了敲一个落地大花瓶，答非所问地说，“话说这院子看陈设布置，一直应该都是邵家安排给客人的住所。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屋子里不会设下铜管地听，我们这些对话全都会被人听到吧？”

    “什么？”

    小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立时如临大敌地到各处敲敲看看。而吕光午看到汪孚林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就好整以暇地自己过来坐下了，他哪里不知道汪孚林这是在逗人玩，一时不禁悠然叹道：“胡公当初并非完人，打仗固然杀伐果断，但借着抗倭之便，没少在地方士绅那里搜刮军费，其中大半都送到了京城孝敬严家父子，自己也留了一小半。可他为人毫不陈腐，豁达明快，如果生前见你，一定会觉得大合脾胃！”

    “只可惜到底缘悭一面。”毕竟小时候见过那次是不作数的。

    汪孚林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见小北还在那四处查看，他就低声说，“刚刚吕叔叔问的那个比武结果，我和小北一样，当然赌你赢。原因很简单，吕叔叔一心钻研文武，心无旁骛，去年从新昌出来之后，访求能人异士的时候，应该也没少和人动过手。而邵芳的功利心思太重，武艺上头应该放松了太多，否则也不会吕叔叔你一在那家黑店露面，他那两个伴当恨不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生怕你挟之前以一对四大获全胜之威抢人。”

    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后生晚辈的恭维，吕光午自然也不例外，一时咧开了嘴。眼见小北全部检查了一遍之后，暴跳如雷地过来找汪孚林算账，他少不得从中说合，继而就站起身道：“身在邵家做客，当然不能就呆在这客院里。出去逛逛如何？邵家不能随便走动，如果邵芳不见人，我们就去丹阳城走走！”

    “好！”小北二话不说立刻答应，随即示威似的看着汪孚林说，“正好找个僻静地方，让吕叔叔指点一下某人的武艺！”

    汪孚林哪会畏惧这样小小的揶揄，当即似笑非笑地说：“我一个人让吕叔叔指点，似乎有些太勉强了，干脆再加一个你，这才公平。”

    “哼，就知道无赖！”

    尽管邵芳并没有在客院设什么铜管地听这类东西，毕竟一旦被人发现就会变成天大的丑闻，但他当然不会忘了吩咐人密切监视客院的一切动静。所以，当得知吕光午带着汪孚林和小北出来，听说他暂时没法会客，就先出门去丹阳城里逛了，邵芳抱着年方三岁的幼子邵仪在膝头，忍不住眉头大皱。等回过神来，他方才向面前侍立的婢女馥云问道：“我走之后，姑爷可来过？”

    “姑爷来过不下十次。”馥云连忙恭敬地答道，“每次来时，他都会问老爷何时回来，还会陪少爷玩一会儿。若非老爷吩咐，他还打算带少爷去武进住一阵子。”

    邵芳见独子咿咿呀呀抓他的头发叫爹爹，忍不住捏了捏那粉嫩的脸颊，却无心听他那不太完整的语句，而是又问道：“姑爷可有说过，今年科考是否准备好了？他年纪不小了，若是科考跻身二等，就能去考明年乡试。到时候，我让人在京师打听一下谁是主考，投其所好，他考中举人的希望很大。”

    馥云乃是邵氏家生婢女，邵仪落地之后没多久就失去了母亲，正是她和乳母一同把孩子带大。邵芳因为担心孩子一直跟着乳母，回头会被媪妇所制，断奶之后便遣出了乳母，只让家生子的馥云带孩子。此刻，她听到邵芳这露骨的说法，她只觉得那是岳父关心佳婿，习以为常。

    可想想沈应奎几次来时流露出的那些迹象，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道：“老爷，不是我多嘴，姑爷似乎不太想去参加科考，还说什么当年考中秀才便是祖上积德……我遵照老爷的吩咐，把搜罗的那些时文集子送给他，姑爷翻了翻就很不感兴趣地丢在一边。”

    尽管早知道女婿就是这性子，甚至东南不少家境殷实的读书人都是如此，考了个秀才之后，自知难以在千军万马中突围中举，于是一面享受着秀才免赋役的特权，一面优游度日，可邵芳毕竟对沈应奎寄予厚望，此时此刻不禁有些愠怒。他正要发火，却不想幼子邵仪突然将肉嘟嘟的小手按在了他的嘴上，嚷嚷着叫道：“爹爹不生气，姐夫是好人！”

    乍然听到小家伙这话，邵芳之前这一路上郁积的恼火和恨意全都化昨了乌有。他四十出头方才得子，自然比寻常男子要珍爱子嗣，此刻信手把儿子交给了馥云抱着，他就开口说道：“下次你教大郎一些话，让他去对姑爷说。说不定他听到小舅子如此期望，会回心转意。”

    否则他后继无人，十年二十年之后儿子需要扶持的时候，还能靠谁？

    馥云连忙一口答应了下来。见邵芳再无其他话要吩咐，她就抱着孩子告退了出去。然而，邵仪显然很不情愿就这么走，胡乱招摇着手大声叫道：“爹爹，我要爹爹！”

    尽管邵芳看重儿子，却更明白自己没有一味温情的本钱，因此狠心冲着馥云努了努嘴，等到她满脸不忍地把哇哇大哭的邵仪抱走，他方才揉了揉眉心，又叫了管家进来。能够一进家门先顾着儿子，已经是他这个当爹的最大限度地放纵自己了。果然，管家进门行过礼后，便压低了声音说了京城里前前后后来的几拨人，最后说道：“湖广雷侍御告了老爷一状，高阁老那边命人送了口信，让老爷只安安心心就是，不用胡乱担忧。”

    听到胡乱担忧四个字，邵芳登时差点没气得拍案而起。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失态，而是仔细问了问前来捎信的人总共几个，什么装束，可有名姓，等这些问完，他压着满肚子火气，又问了其他几拨信使的来由，得知其中便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的干儿子，说是下江南公干途中掉了盘缠来打秋风的，他忍不住又气得骂了一声娘。

    也难怪，孟冲虽说得隆庆皇帝宠爱，可归根结底当初只不过是尚膳监太监，高拱因为瞧不起内书堂出身的提督东厂兼御马监太监冯保，又忌惮其与张居正交好，生怕其成为司礼监掌印，这才把孟冲推荐了出去。别人不知道，他是很早就和孟冲打过交道的，粗鄙不文，狠毒贪婪，这种人能斗得过冯保吗？”

    暗自窝火的同时，邵芳便咬牙切齿地问道，“送了他多少？”

    “那位小公公拿的是孟公公的腰牌。”管家特意多解说了一句，生怕邵芳认为有人招摇撞骗，继而才苦笑道，“他开口就要一千两，还是我以老爷不在为由，总算是用八百两打发了。”

    钱花出去多少邵芳完全无所谓，可一想到高拱认为自己是胡乱担忧，而孟冲的干儿子却又如此贪财，这一对外相内相的组合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忧虑。然而，湖广和徽州那边相继出了纰漏，吕光午和汪孚林更是全都到了丹阳，他暂时什么都不想做了，当下摆了摆手让管家退下。直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他方才按着胸口长长吐出了一口郁气。

    也许是之前太顺风顺水了，以至于从去年底到今年流年不利，连连遇阻？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愿意轻易放弃。他之前想把汪孚林带到丹阳，也没想着伤其性命，现如今虽有吕光午跟着，他却也还远未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立刻扬声叫道：“来人，去把阿旺和阿才叫来！”

    先让他们死死盯着汪孚林那三人！

    PS：老爹刷完伪装者正在刷琅琊榜，等他刷完我再刷，最近太忙了。状态还没恢复，55，请求打赏两张月票安慰下(未完待续。)


------------

第四一五章 丹阳机霸

﻿    自从去年第一次离开徽州去了杭州之后，汪孚林的足迹也算是从东南到中南，走遍了不少府县，但非常诡异的是每到一地必出事，而且全都少不了要和地方官打交道。所以现如今这一趟平生最身不由己地到了丹阳之后，他和小北跟着吕光午一出邵家，他就第一时间挑明，自己别的要求都没有，唯一的要求就是，绕开丹阳县衙，其他的地方哪都能去，尽可随意！

    他实在不想这次已经倒霉透顶的旅程中再和官府有什么牵扯！

    同样很讨厌官府那通繁文缛节的吕光午却觉得这提议很对脾胃，一口答应不说，还竟然找了家成衣店，让汪孚林和小北换了一身衣裳。这衣服都是货真价实的粗布所制，别说汪孚林当初最窘迫的时候，家里至少还是小地主，欠债全都被父亲汪道蕴瞒得严严实实，细布那是最起码的，外出的行头都是绢袍，这粗布短衫还是第一次穿；就连小北上次穿粗布衣衫的经历，也还要回溯到六七年前跟着乳娘辗转东南。所以两人都是要多不习惯有多不习惯。

    “接下来要带你们去的地方，一身丝葛太扎眼。”

    与其说是不习惯衣料的粗糙质地，还不如说是汪孚林洁癖发作，有点吃不准那成衣店中的衣服到底有没有浆洗干净，有没有带着什么病菌。可吕光午以身作则换了一身灰不溜秋的打扮，小北都不说什么，他哪里好挑三拣四。然而，吕光午却仿佛和那成衣店的掌柜熟识，三人换下的行头以及马匹竟由他直接交给人家保管了，紧跟着，三人摇身一变，就仿佛是父亲带着两个儿子的一家三口，穿过丹阳最富庶的街区，来到了一片房屋低矮的区域。

    当穿过一条腌臜狭窄的小巷之后，出现在汪孚林面前的，恰是一条长街。一踏入这里，没有任何市井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不绝于耳的刺耳噪音。吕光午一马当先往前走，不明所以的汪孚林和小北交换了一个眼色，连忙紧随其后，须臾，汪孚林就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从街头到街尾，有的是独门独户的小院，有的是直接临街的房子，全都是或大或小的机坊，而那刺耳的声音则是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织机一起摇动的时候，汇聚起来的噪音。汪孚林曾经亲眼看到过杭州那些机坊是如何招工，机工又是如何应聘，并不奇怪这里没有前来应征招工的人，想来那种人才市场似的地方应该就在距离这里不远处。可让他不明白的是，吕光午带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正当他们走完了这条长街的一大半时，却听到附近一座小院里好一阵喧哗，不多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就被人架了出来、

    “都病成这样子你还敢来上工？你想把病气过给我这里几十个机工不成？滚，从今以后我这用不着你了！”

    “东家，东家！求求你留下我，我这病不会过人的，没过几天就好了……”

    尽管那满脸潮红的男子苦苦哀求，可是，他被丢下之后，东主和两个帮手扭头就走，那座小院的门无情合拢，再也没有开启一条缝。见那中年男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继而手足并用勉强爬起身，朝汪孚林等人这边投来一瞥之后，就因为他们那寒酸的衣着而失望地转过头，脚步蹒跚地低头离去。直到这时候，小北方才回过神，她只觉得整个心都抽紧了，忍不住死死拽住汪孚林的袖子，咬紧了嘴唇问道：“真的不去帮一把吗？”

    “镇江府的机坊相比苏杭和松江，算是很少的了。”吕光午没有去追上前头的那个中年男子接济一二，而是对汪孚林和小北说，“苏州的大机主家，有织机上千，每天生产的棉布和白绢，就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从前是男耕地，女纺纱织布，可现在东南人多地少，因为男机工体力好，在机坊上工的不比女机工少。今天大概是来得不巧，机霸不在，否则这家机坊的东家不会如此蛮横。”

    吕光午见汪孚林和小北全都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就若无其事地笑道：“丹阳城内我去年来过一次，彼时邵芳应该还在湖广没回来。我就在这条街上目睹过一个机霸当街和一群机主雇来的青皮打斗。他是手底下聚拢了一大批机工的人，颇有膂力。为此我一时技痒，和他交手过一次，要论纯粹的力气，他还胜我一筹，不过输在技巧太差。那一架倒是打得酣畅淋漓，事后我和他大醉一场不辞而别，却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否。”

    此话一出，别说小北已经哑口无言，就连汪孚林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是好。曾经打倭寇解围桐乡的新昌吕公子竟然因为技痒，跑到这里和机霸打架？上次打过就算了，怎么这次看吕光午那架势还想找人再打一场？现在可不是当初邵芳不在丹阳那时候了，要是被邵芳知道新昌吕公子如此做派，会不会觉得这是以大欺小暂且不论，人家不会故意传出去，趁机贬低吕光午的名声吧？

    汪孚林正觉得今天真的再次刷新了对吕光午的印象，却突然发现前头那个踉跄走路的机工因为恍恍惚惚，直接撞上了一行六七个人中为首一个铁塔似的巨汉身上。然而，那机工却不像他预想中那样遭到一阵劈头盖脸的谩骂，反而犹如遇到救星似的，一把抱住对方痛哭流涕，不多时就被人搀扶了起来，一群人七嘴八舌问了一阵子，就只听一阵呼喝，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往这边冲了过来。

    当这些人到了跟前时，汪孚林还正在打量这些人时，就只听陡然一声喝。

    “是你！”

    “是我。”

    这没头没脑的简短对答，因为之前有过吕光午的解释说明，所以汪孚林和小北全都醒悟到，来者应该就是之前和吕光午交过手的那个机霸。果然，对方在听到那一声是我之后，竟是陡然前冲，二话不说聚力一拳便打向了吕光午的胸口。却只见吕光午不闪不避，直接笑眯眯地把右肩向后一拉，随即肩头又是直接向前一顶，迎上了那挟着巨力冲向自己的拳头。便只听砰地一声，那巨汉一下子退出去两步，而吕光午则是肩膀晃了晃略退半步，胜负不言而喻。

    “他娘的又输了，肩膀都有这么大劲，你这什么怪力！”那巨汉嘴里嘶了一声，使劲抖着右手，没好气地说，“一回来就跑这种地方，也不怕辱没了你的身份！我先办正事，回头再来和你练过！”

    撂下这话后，那巨汉立刻看向了一旁那座小院，却也没有招呼身后众人，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竟是猛的一拳冲着那两扇大门砸去。看到这简单粗暴的一幕，汪孚林忍不住目瞪口呆，紧跟着就是一阵牙疼。拿拳头去砸这种坚实的大门，就算不是鸡蛋碰石头，难道不疼吗？不过好像吕光午当初在客栈中也那么干过，他还记得次日一大清早出去时看到遍地的门板残渣，很有一种自己认识个怪物的感觉。

    果然，接下来的情景重现了当初吕光午破门而入客栈的一幕。那巨汉就仿佛拳头似铁，完全没有痛觉似的，一拳接一拳猛砸在那大门上，也不知道几十拳过后，大门已经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咯咯声，这个毫无疲倦的巨汉突然退后数步，紧跟着又疾冲向前，竟是暴起一脚猛地踹上了门。随着再一声砰然巨响，他就只见那两扇门一下子往后倒伏了下去，一团灰尘亦是往四周围爆开。而随着这巨大的动静，起头丝毫没有任何反应的里头终于有人嚷嚷了一声。

    “牛四爷，这是邵家的产业，你真有胆子和邵家作对？”

    “邵家怎样？邵家也要讲道理！老陈那么好的手艺，给你们邵家的机坊做了十几年的机工，这一病就赶他出来，讲不讲道理！以后他就算乐意，我也不会让他给你们邵家干活！现在，给我拿十两汤药银子来！”

    里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气急败坏：“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你给不给？不给我可就自己进来取了！”

    “好，好，算你狠！来人，去拿十两银子给他！”

    眼见得那被人称作牛四爷的巨汉砸门之后根本就没进去，就凭借这实际行动的威势，让人狼狈不堪地拿了十两银子出来息事宁人，汪孚林不禁啧啧称奇。可等到看见这位牛四爷掂量着手上那锭银子，回转来直接塞在了起头那中年汉子的手里，他更是对人刮目相看。就连小北也忍不住惊叹道：“原来他真的是给人出头打抱不平！”

    “牛四这个机霸，平时确实专为机工打抱不平，惩治那些过分贪婪压榨机工的机主，又或者是给人追讨欠薪，替死伤者追索抚恤，替病人讨要汤药费，逢年过节替他们索要给家中老人子女的压岁钱，甚至帮那些无业的机工另谋生路……所以机霸这两个字，那是机坊东家给他起的诨号，下头的机工全都尊称一声牛四爷，他也当得起。”

    吕光午说到这里，见汪孚林流露出了一丝异色，他还以为汪孚林是奇怪此人靠什么生活，就笑着解释道：“有这么个人出面，机工自然都会出钱供养。只要求他庇护认他这个头，每个人不过缴纳一个月工钱的百分之一，但聚少成多，几百个机工全都如此，自然就够其生活了。他在三班六房颇吃得开，而且做事有分寸，手下还有一批有力气的机工，纵使机主想要雇外来的机工，他也会拼死帮人抗拒，所以威望很高。”

    此时此刻，汪孚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大明版工会吗？就这巨汉一个人，就做到了人家一整个组织才能做到的事？人才啊！

    果然，尽管那捧着十两银子的中年人喜极而泣，想要掏钱谢人，牛四这巨汉却一口拒绝，甚至还吩咐其他人送其回去。等到目送其他人离去，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他才双手叉腰来到了吕光午面前，声若洪钟地说：“好了，正事做完，这下可以好好说话了。吕公子，你这次又来丹阳什么事，是不是手痒了想找我牛四打架？”(未完待续。)


------------

第四一六章 *******

﻿    牛四嘴里和吕光午说话，眼睛却往他身侧两个少年身上瞟，见他们无不一脸惊讶看着自己，他忍不住踱了过来，陡然笑眯眯出手往其中一人肩膀上拍去。虽说他刻意收手没用大力，可在他看来，吕光午名声在外，却又文武双全，上次交手的结果实在是不好意思对人说，他怎么都不可能打得过，给这两个后辈一点点小小教训，也算是能找回面子了。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掌拍下去竟是完全扑了空！

    那小少年滑溜得犹如泥鳅一般，一晃就溜出去老远！

    他正觉得有些没面子，瞪向了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少年，却见这个却憨憨地朝自己一笑，随即左手解下了腰间佩剑，有些无辜地说：“牛四爷，竹小弟轻身功夫一流，至于我只会一两招杀人的剑法，不敢请您赐教。”

    嘴里说这话的时候，汪孚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敢情当初吕光午与这牛四来往的时候，并不曾隐姓埋名，而是直接挑明了身份来历？

    刚刚小北那敏捷的身手已经让牛四吃了一惊，现如今汪孚林一脸老实地说出这番话，他就更加不会怀疑了。他虽说并不觉得汪孚林的剑术能够高明到什么程度，可有吕光午这样的人教导，说不定怎么妖孽呢？不说别的，他只要被划上一道口子，那就够丢脸了。于是，他不得不悻悻收手，随即抱手看着吕光午，等着人家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次我带着两个晚辈来丹阳，是到丹阳邵家做客。”见牛四那张脸登时变得有些难看，吕光午就似笑非笑地说，“只不过是不请自来，硬赖上邵家的恶客。这不，才刚落脚住进去，也没主人招待，我就带着他们出来逛了。”

    “原来如此。”

    牛四这才转怒为喜，笑呵呵地说：“我就说，丹阳邵大侠不过徒有虚名罢了，只顾着自己挣家业，成天想着巴结权贵，交往官府。哪像吕公子这般肯和我这样的人往来，认我这样的朋友！没关系，邵家不招待你，我招待，走，我带你去咱们丹阳最好的馆子！”

    说话间，小北已经回到了汪孚林身边，听到丹阳最好吃的馆子这几个字，她第一时间去看汪孚林，却不防汪孚林也正好看着自己。四目对视，她就只见汪孚林低声说道：“你别用这样看大吃货的眼神看我行不行？我这人嘴很挑的！”

    小北顿时恍然大悟，却破天荒没有讥笑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担心。这好吃的自然很重要，可若是那等太过腌臜的小馆子，她也确实望而生畏。好在两人说话声音很低，牛四又硬是拉了吕光午在前，两人吊在后头长吁短叹，全都对那牛四口中所谓丹阳最好的馆子不抱太大希望。

    毕竟，只看牛四身上的打扮，他们就能看得出来，这位机霸强势归强势，其实并不富裕。

    可是，当他们跟着牛四穿小街，走暗巷，最终来到了地头时，全都吃了一惊！因为那座酒楼坐落在一条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挂着黑底金字的丹阳阁招牌，上下高三层，富丽堂皇，进进出出全都是遍身绫罗绸缎的人，牛四口中丹阳最好的馆子看样子竟是所言不虚！眼见牛四径直往大门口走去，汪孚林还来不及说什么，却没想到吕光午已经闪身上前伸手把人拦住了。

    “牛四，上次那般喝酒吃肉的地方不是很好，何必到这种地方来？”

    “吕公子，你瞧得起我，一到丹阳就到老地方找我牛四，我这地主之谊总得尽吧？我可不是那小气的邵芳！”牛四二话不说扳下了吕光午的手，继而大步走到丹阳阁前。门前迎客的几个伙计见他这行头，全都呆了一呆，一个年轻气盛的便立刻上前阻拦道：“喂，我们这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后头追来的两个伙计一个架住胳膊，一个捂着嘴，而最后赶上前来的一个年长伙计却点头哈腰道：“牛四爷少见，今天是带客人来？楼上请！”

    “好吧好吧，既然你非要如此大手大脚穷大方，那我带着两个晚辈也不客气了！”

    吕光午见牛四笑嘻嘻地侧身在前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好摇摇头跟在了后头。至于落后他们几步的汪孚林和小北，在经过几个伙计身侧的时候，就只见起头那个拦人的伙计被人放开了，紧跟着就遭到了一顿教训。

    “擦亮招子，别只凭衣冠认人。那牛四是什么人？振臂一呼，丹阳城里几百上千的机工全都听他的，就连那些一等一的豪富人家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三班六房也有不少差爷佩服他的义气，你还敢挑他这一身行头？他要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尽可穿得起，可这位讲义气，手头只要有两个钱就接济底下人去了，这才能有这么大名声。能让他请客往这领的客人，谁知道什么来头？”

    汪孚林听着身后这样的解说，这才对小北笑道：“看来这位牛四爷还真是面子不小，这才叫真正的侠义之风。”

    小北却突然扭头往后望去，见街角那边一个人正鬼鬼祟祟瞧这边，发现他的目光后立刻缩回了脑袋，她就沉下脸道：“有人跟踪！”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汪孚林随眼一瞥，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道：“随他去，别管他们，且大吃一顿再说！”

    正如同迎客的伙计说牛四面子大，上了丹阳阁，汪孚林就发现，这位机霸巨汉果然是面子很不小，因为众人竟是被带到了最高的三楼，直接开了一个临街的包厢雅座。而牛四犹如富家阔少一般，大手一挥就叫拣拿手的上。

    就在这时候，汪孚林却抢过了话头：“牛四爷，我和竹小弟都是第一次跟着吕叔叔到丹阳来，正想吃点丹阳特色，不如就让我们两个晚辈点菜吧？”

    牛四才一愣神，却不想汪孚林已经笑呵呵地叫了那伙计过来，娴熟地问起了各色菜肴。等到汪孚林听完之后，一口气开始点单，面上满不在乎状的他却竖起耳朵听菜名，发现都是些名字好听却价钱颇贱的东西，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免不了有些尴尬。

    这时候，还是对面的吕光午笑道：“孚林向来是个吃货，一路上大鱼大肉吃多了，差点没把邵芳给吃穷，现如今难得想要换点清淡口味，你就随他去。”

    汪孚林虽说拉上小北，但小北只不过看着那大吃货点菜而已，此刻听到吕光午揶揄汪孚林，她忍不住扑哧一笑，那两朵小酒窝倏然绽放，吕光午习以为常倒也罢了，牛四却忍不住在心中嘟囔一声男生女相。等到菜肴上齐，他见果然琳琅满目一桌子，颇为丰盛，作为自己请客却也还体面，好面子的他顿时完全满意了，接下来自是殷勤劝酒布菜，说到兴起时，他那大嗓门顿时又显露了出来。

    “我这人脾气大拳脚粗，想当初哪怕一身大力气，可家里半分地都没有，也没人敢请我当长工，我就只好到这丹阳城里来找活干。学过几天机工，织布的本事倒没学会，还弄坏了人家的织机，要不是因缘巧合出手给几个机工打抱不平，说不定还不知道眼下在哪当打手。那些感激我的固然叫我一声牛四爷，可那些真正有钱的却大多都恨得我要死，平时哪会搭理我，就比如那个赫赫有名的邵大侠。也只有吕公子，和我打过一次不说，这次还又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满斟了一杯平举双手道：“我先干为敬！”

    见牛四一饮而尽，吕光午欣然跟着满饮。至于汪孚林和小北当然不会勉强自己，象征性地呷一口就糊弄过去了。饭桌上，汪孚林更多的是当听众，只在那听着牛四借着醉意说这些年怎么过的，末了却突然直接提起酒壶咕嘟咕嘟灌了一气酒。

    “只不过，我已经四十二岁了，若日后这一身膂力不如从前，只怕那点威名也就再不管用了。就算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多少人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砸了一下桌子，最后露出了几分颓然：“听说苏州杭州，像我这样的人很多，甚至还有一家家打行，丹阳却一直都没有。为什么没有？是我用拳头把那些好逸恶劳的家伙砸得去做工种地，以后我要是不成了，只怕这些家伙就再不能禁绝……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那些家伙其实和我差不多，我也不算自食其力，我凭什么教训人？可我总不能看到他们骑在机工头上作威作福！要是我不收那些机工的钱，我的腰杆就能更硬了。”

    “只可惜我不是邵芳那样的有钱人，总得先过下去。旁人要给我说媳妇，我也一直推，只在楼子里有个老相好！”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话真是不假。汪孚林忍不住瞥了一眼吕光午，见其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却没有说话，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之后，也就顺势看了过来，那眼神中有一种隐隐的暗示，他顿时心中一动。然而，这种酒楼其实就等同于大庭广众之下，他丝毫没有在这说正事的打算，当下对吕光午微微颔首之后，就继续闷头吃菜。等到这一顿饭风卷残云似的扫完，吕光午一把架起已经烂醉的牛四，小北则是直接跳了起来，主动结了账，却不过半两银子。

    然而，一行人才刚出丹阳阁大门，就被早已等候在此的一个锦衣男子拦了下来。来者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道：“闻听新昌吕公子驾临丹阳，今夜练湖花魁大会，敬请吕公子务必赏脸。”说完这话，他立刻奉上了请柬，却是直接往瞠目结舌的小北手上一塞，随即又依样画葫芦拿出了另一份。

    “这是给牛四爷的，还请牛四爷一并出席。”

    而这一份请柬，当然不会送给烂醉如泥的牛四，也同样直接塞到了汪孚林手中。等做完这些，那锦衣男子转身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只留下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傻呆呆地看着这粗布短衫的一行人。就这些家伙，也有资格去练湖花魁大会？(未完待续。)


------------

第四一七章 唯恐天下不乱

﻿    花魁大会？这种耳熟能详的桥段终于出现在面前了！

    汪孚林此时此刻那简直叫又好气又好笑。要说他对风月场合并没有什么期待，而且他和这种地方似乎犯冲。想当初占据了杭州城风月生意第一把交易的陈老爷，曾经在西湖上的浮香坊上摆了一回鸿门宴，然后还授意了一个头牌色诱，他到最后干脆扑通一声跳下水，这才总算得以脱困，还亏得小北早早联络了北新关的朱擢和税关太监张宁调船接应，否则大冷天的非得冻出病不可！

    “汪孚林！”

    听到一旁这一声低喝，汪孚林这才意识到这会儿吕光午正轻轻松松架着犹如铁塔一般的牛四走在前面，而他则是和小北落在后面。见小北正脸色不善地瞪着自己，他便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浮香坊上的那个柳如钰？”

    只要是女人，对于那种青楼楚馆绝对不会有任何好印象，至于那头牌花魁之类送给青楼女子的头衔就更是深恶痛绝了。所以，对于汪孚林接到关于花魁大会的帖子之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北本来很是恼火。可一喝之后，他却突然提到柳如钰，她顿时想起了汪孚林那时候的纵身一跳，一时间，脸上那愠怒就变成了宜嗔宜喜。

    毕竟，当初软玉温香投怀送抱，他都能狠得下心让那个柳如钰遭那么大罪，现在这种艳俗女人选什么花魁，他理应这么不会没见识才对！

    就在这时候，她只听汪孚林继续说道：“对了，这所谓的花魁大会到时候会不会先是比拼才艺，让那些候选的姑娘们对诗比琴，唱歌跳舞，场外则是豪客为了要捧的姑娘一掷千金，又或者生意场上的对手也移师到这边来一决胜负？如果是，这种大戏比真正唱戏还要过瘾，没想到在这小小的丹阳竟能看到。”

    小北顿时笑开了：“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花魁大会我从前在宁波和在京师都偷偷去看过，哪有你说的这样一波三折，哪次都是还没选就都内定好了！”

    汪孚林差点忘了小北从前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而是可以随处乱窜自保能力又很充分的丫头，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不是颠倒了，我一个大男人都没见识过，你个小丫头竟然已经去过不止一次了？

    听到这话，前头的吕光午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随即头也不回地说：“小北说得没错，这些花魁大会，大多数是富商和本地有名的读书人合在一块办的，选出花魁之后，多数就脱籍去当良家妾了，如此两方都可以自抬一下身家。但孚林说得也没错，有时候花魁大会也会杀出来黑马，这种时候，大多是因为有人和主办方有仇，特意落面子，那就要看谁手段硬，财力大，这才能掰赢腕子。只不过这丹阳的花魁大会具体如何，我倒是不熟悉怎个情形。”

    汪孚林权当这是科普，姑且顺耳听了。果然，接下来吕光午丝毫没有名士英雄的架子，闲适自如地说了几个自己经历过的花魁大会中那些奇闻异事。包括被选中的花魁当场从良，对象不是什么年轻有为的举子，也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富商，而是七老八十的官员，无他，那官员致仕前官居一品，名满天下，自然能力压群雄，然后一枝梨树压海棠。而从良的例子有好有坏，不可尽数。可吕光午的其中一句话，却引起了汪孚林的注意。

    “不过你可别觉得小小一个丹阳，花魁大会没什么了不起。丹阳距离扬州不到百里，历来扬州瘦马之中，也有不少就是丹阳这边调教出来再送到扬州的。”吕光午说到这里，却又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你们不觉得这花魁大会来得着实太巧？早不开晚不开，我们刚到丹阳第一天，这就要选花魁了。”

    嗯，确实是巧得就和天上掉馅饼砸头概率差不多……

    汪孚林点头表示赞同，小北却立刻皱眉问道：“既然知道有问题，干嘛还要去？”

    “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我和吕叔叔又干嘛到丹阳来？”汪孚林嘴角一挑，笑嘻嘻地说道，“你就放心好了，有什么万一，我只说家中早已定下悍妻……”

    “呸！”哪怕知道汪孚林就是这没个正形的样子，小北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你要是有那贼心，别怪我当场就让你好看！”

    汪孚林毫不意外小北这强硬态度，耸了耸肩之后，压根没放在心上。回去的路上，众人少不得先回成衣店，换回了本来的行头。可汪孚林本以为吕光午知道牛四的住所，接下来会带着他们把牛四往那儿送，谁知道兜兜转转一大圈子，竟是回到了邵府门前！

    对于他们三个人出去四个人回来这种奇怪状况，从邵府门房再到仆役，竟然没有一个露出半点异色，也不知道是早就得了知会，还是主人严令所致。而当汪孚林对两个镖师以及闵福和王六一两个老卒说起要去观瞻一下花魁大会，这四个人却全都异常感兴趣，二话不说都希望同去。

    不但如此，就连解酒之后的牛四苏醒过来，从吕光午那一听到自己也得了这样一张请柬，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真的？今年花魁大会之前说是就这一阵子，没想到竟然是今天，这么巧！从前也就是底下人认同我是一号人物，这样富贵人家扎堆的场合，根本不会有人想起我，这次还是沾了吕兄的福。”

    见正好进屋子的汪孚林看到自己这般表情，显然有些好奇，牛四在踌躇片刻之后，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其实，我之前说的那老相好，便是浮翠园的红倌人乔翠翠。她和我好了三年，从未要过我额外一针一线，上次她暗中告诉我，说是攒够了私房，想自赎自身跟我，过普通妇人的日子，可我这身无余财的样子，哪敢拖累她？那次之后，我都已经一个月没去见她了，想想她今年二十二岁，虽说年纪有些大了，但说不定也会去参加花魁大会。”

    说到这里，牛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惭色，随即低声说道：“今晚若是她能得花魁，嫁个好人家，我也能安心了……”

    这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一声冷哼。摔帘子进来的却是小北，她有些愠怒地瞪这牛四，气咻咻地说道：“你以为她嫁个富贵人家就能安心，可你怎么不想一想，伺候那种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又或者是嫁给富家子弟做妾，然后还要战战兢兢侍奉主母，家里一个个下人私底下会怎么看她，她那种日子能过得舒心吗？她若不喜欢你，怎会说什么自赎自身都要跟你？你要觉得你会拖累她，以后她会后悔，那就先把话说清楚，一个月不见面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担待两个字不是那样的！”

    “我……”尽管那是吕光午的晚辈，可这会儿牛四被说得半晌做声不得，顿时长叹一声把头埋在双掌之间。这时候，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竹小弟话说得有点重，但牛四爷你之前那做法确实不对。要我说，今晚你想办法见上那位乔姑娘一面，大家把话说清楚。如果她真的还是肯放下一切跟你，你又何必因为担心未来，就狠心割舍旧情？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恨嘛。”汪孚林说到这里，却又笑吟吟地帮腔道，“要你们真的两情相悦，到时候我一定说动吕叔叔，再加上我和竹小弟，咱们说什么也帮你一块把人抢回来！”

    见小北和汪孚林一搭一档，竟是把自己直接给套了进去，吕光午却不以为忤。

    想起今天他们也不过和牛四初识，这样出主意与其说是唯恐天下不乱，还不如说，他们没有一般官宦子弟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凉薄，不曾瞧不起牛四这等出身贫苦经历坎坷，至今还在靠一身膂力谋生的浑人，而是拿人当朋友一般打趣，他不由得赞赏地点了点头。他最初对汪孚林和小北，不过是因为故人之后，师长子侄的那点香火照拂情分，现如今却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赞赏。

    “你们……”牛四看看面前这两个小少年，再看看吕光午，见赫赫有名的新昌吕公子也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他忍不住心中一阵剧烈翻腾，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狠似的捏紧拳头一敲膝盖，“好，我今晚设法再见她一次，如果她愿意，我就娶她为妻！”

    下午牛四从邵家机坊中硬是要了十两银子汤药费这种事，机坊没有通报，可跟着汪孚林一行人整整一下午的阿旺和阿才却禀报了上来，邵芳猜不出吕光午接触牛四究竟是什么心思，于是他和丹阳城内几个头面人物商量了一下，得知花魁大会的一切准备就绪，干脆就以吕光午的到来为由，说动他们放在了今天，就连牛四那张帖子也是他授意让人给的。他对于这种风月之事从前一点兴趣都没有，今晚却准备破天荒去凑个热闹。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兴冲冲闯了进来。

    “岳父，我都听说了，新昌吕公子竟然在邵家做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真是太运气了！上次还没来得及讨教吕公子谈及的寸劲……”

    见沈应奎这个女婿竟然也是开口闭口吕公子，邵芳顿时大为不快，好半晌才淡淡说道：“你要见吕公子，晚上随我去练湖花魁大会就是！”(未完待续。)


------------

第四一八章 别人选美我自醉

﻿    练湖地处丹阳城西郊，乃是隆庆丹阳县志上罗列的丹阳八景之一，虽不及太湖西湖这般赫赫有名，但在镇江府也算是一大游览胜地。相传李白随永王南行的时候，就曾经在丹阳逗留许久，一度流连练湖，留下了颇多诗篇。

    此番花魁大会放在夜晚举行，傍晚时分汪孚林一行人出城到了练湖边时，原本此时应是暮色苍茫，湖边却已经张灯结彩，湖光水色被染成了一片红红绿绿，几条画舫正大放光明，上头影影绰绰可见众多身影，却也不知道是否今夜竞选花魁的那些女子。

    而牛四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尽管时间紧急，但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其身量尺寸之后，众人分头紧急跑了一趟丹阳城内好几处成衣店，总算是找到了一整套符合这位巨汉气质的衣服。此时此刻，他一身笔挺的黑色绸衫，腰间银带玉扣，脚蹬牛皮靴，一头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经过了精心梳理，戴上了英雄巾，往那一站便是一股雄壮剽悍的气息迎面而来，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有些认不出自个。

    也正因为如此，牛四对吕光午和汪孚林小北那是千恩万谢。可等到了地头下马时，他面对那陡然之间聚焦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不习惯到了极点。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耳畔传来了汪孚林的声音：“你从前怎么说话，现在还怎么说话，只管随性就好，不用拘泥！须知牛四爷本色就是豪爽仗义，你那位乔姑娘喜欢你，大约也是因为这豪爽仗义，千万不要学酸书生似的扭扭捏捏！”

    见牛四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随即就被吕光午拽到前头去了，这时候，小北才似笑非笑地说：“酸书生还叫人家不要学酸书生？你忘了你在徽州被人揪着几首诗大做文章了？”

    “不是会做诗的就是酸书生，你敢在这儿大吼一声，说李白是酸书生？”汪孚林看到此刻人头攒动，两边众多酒肆酒旗招展的模样，他打量了一下小北那一身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行头，突然笑吟吟地挤了挤眼睛，“今晚参加完这劳什子花魁大会，估计是回不了城，有没有兴趣和我趁夜喝个一醉方休？”

    小北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只不过上次看你在屋顶上喝得不怎么痛快而已。”见小丫头刷的一下脸红了，汪孚林便笑眯眯地说，“李白有诗云，兰陵美酒郁金香，到了后来这个名头一直有人争，金华府的人说那是说他们那的金华美酒，可丹阳这边的人却说那是指他们这儿的丹阳酒。不管怎么说，丹阳酒可比歙县那边的酒有名多了，反正有吕叔叔看着，你就算喝醉了打醉拳也不怕没人制，更何况有我舍命陪君子？”

    “哼，你以为我酒量很差吗？”小北一想到吕光午，顿时胆气大壮，“你有本事就等着，看我今晚灌不死你！”

    正如汪孚林预想到的那样，尽管吕光午并非本地人，但只冲新昌吕公子那天下勇士的名声，便得到了非常不错的前排席次，甚至吕光午捎带了牛四以及他和小北，别人也就顶多窃窃私语一阵子，却没有人过来争位子。他们算是来得较晚了，此刻有座位的席次已经坐了八九成的人，而邻座却一直还空着。而直到花魁大会已经大戏开场，在汪孚林看来环肥燕瘦可脂粉却没多大差别的几位姑娘先后登场之后，这最后一席的宾客方才姗姗来迟。

    那正是邵芳和沈应奎翁婿！

    听到邵芳介绍人的时候，他看到这位年约二十五六，虎背熊腰，身量只比牛四矮上一丁点的邵家女婿行礼拜见，随即一个劲缠着吕光午，看那样子恨不得直接挤到他们这一席，又瞧见邵芳那阴沉得能够滴水的表情，他忍不住觉得很有趣。更让他发笑的是，沈应奎竟然转瞬之间就对牛四大感兴趣，在别人对着那直接搭在湖面上的高台上那些美人发花痴的时候，两人三言两语说完，竟然一边喝酒，一边兴致勃勃掰起了腕子。

    没错，在这种书生卖弄风雅，俗人假装风雅的场合，这两位竟然犹如市井粗汉那样在掰腕子，等到沈应奎又是两碗酒灌下肚之后，甚至又邀请吕光午划拳，幸好吕光午没醉，把人给拉住了！

    别说汪孚林，就连小北瞅着邵芳那脸色要多不好有多不好的样子，也忍不住想笑。只不过，汪孚林之前特意提过这丹阳酒怎么怎么好，她很快就忘了邵芳，忍不住自己轻饮慢酌了几杯，就只觉得在这酒在凉风之中入口温热微甜，舒爽宜人，不知不觉就又伸手去拿酒壶，可下一刻就觉得手被人按住了。

    瞧见是汪孚林，小北顿时皱眉道：“干嘛？我才喝了两杯，哪里那么快醉？”

    汪孚林见小北的脸颊上已经浮现出两朵浅浅的红云，当下放开手笑了笑，随即指了指高台上说：“一会再喝，你看，重头戏来了。”

    小北早已过了那种当年初听花魁大会，兴致勃勃想去一探究竟的年纪，此刻听汪孚林如此说，她才把目光投向了台上，就只见一位清丽可人的女子正在清唱，却是一首练湖曲。

    “丹阳使者坐白日，小吏开瓮宫酒香。倚阑半醉风吹醒，万顷湖光落天影。”

    简简单单四句诗，那唱歌的女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最初的低沉轻缓到渐渐高亢明亮，仿佛划破深沉的夜色，竟如同裂帛之音。小北初时还有些惊讶，到最后就有些受不了那清厉之声，忍不住去捂耳朵，可双耳却瞬间就被人捂住了。见是汪孚林，双颊微微发烫的她干脆顺着酒意靠在他胸口，等到四周掌声喝彩不断，他松开手的时候，她就愤愤抱怨道：“要炫技也没有这样的，这不是让人耳朵受罪吗？”

    “你不知道么？这就是有名的练湖魔音。”汪孚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见小北恍然大悟，用力一拳擂了过来，他赶紧笑着用手挡住，随即低声提醒道，“喂，大庭广众之下别这么放肆，有人在看你呢！”

    小北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见不少人果然不住往他们这一席偷瞥，有的是被吕光午和牛四沈应奎吸引了目光，有的则是用某种暧昧的眼神打量他和汪孚林。这下子，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是男子打扮，顿时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瞪了汪孚林一眼。

    都是他害的！

    邵芳的视线却被吕光午和沈应奎牛四三个大块头给遮挡得严严实实。须知新昌吕氏尽管赫赫有名，可吕光洵都已经是致仕的人了，哪里比得上汪道昆正当起复的上升期？因此，对于扶不上墙完全不记得自己吩咐的女婿沈应奎，他是又气又恨，眼见台上又换了个艳若桃李的女子，他便招手叫来一个侍者，低声嘱咐了几句。等把人打发走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叫道：“应奎！”

    沈应奎直到邵芳连叫三声之后，这才回魂。意识到自己撇下岳父跑到这里闹了这么久，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后就告罪一声回自己的座次坐了。下一刻，他就只听邵芳低声问道：“那一席总共四人，除了吕公子和那个牛四，我让你注意其余两个少年，你全都当耳边风了？”

    “这个……”沈应奎本来只盯着一个吕光午，看到牛四的身材装扮之后才来了劲，尤其是掰腕子输了第一场，他就更加好奇了，哪还顾得上别人？他有些讪讪地说道，“岳父还请见谅，我这人看到志趣相投之人就……”

    “太湖巨盗格老大于徽州被人格杀，那两个半大少年之中的一个，便是杀人之人。”见沈应奎瞳孔猛地一收缩，立刻就往那边看去，竟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邵芳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而且，那是湖广巡抚汪道昆的侄儿。”

    沈应奎对汪孚林的出身半点不感兴趣，只端详着人的身板，暗中思量他究竟是怎么杀人的。可就在这时候，只听高台上曲乐陡然之间告一段落，继而就是一个清亮的声音：“浮翠园乔姑娘，携亲手酿制之百花酒请各位贵宾赏鉴。乔姑娘的祖上曾经开有酒坊，一手酿酒技艺更是丹阳一绝。”

    眼见得牛四倏然抬头，汪孚林也立刻往高台上望去，就只见随之上台的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如果说之前那些妖娆是娉娉婷婷，艳光摄人，那么此刻这乔翠翠孤零零一出场，就犹如一杆碧竹，自有一种冷清情调。她手捧一个酒瓮，声音冷淡地说道：“这是去年妾身亲手酿下的百花酒，如今拿出来，不求今日花魁，只为求知己畅怀一醉。”

    她那目光不经意地在台下众席上一扫，等看见装束一新的牛四时，忍不住愣了一愣，虽立刻平复下来看向别处，但汪孚林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可下一刻，她却只听得台下有人陡然高喝了一声：“听说乔姑娘今次花魁大会之后，就要自赎自身，可是真的？”

    乔翠翠眼神一闪，淡然答道：“妾身确实已经与浮翠园说定，明日自赎从良。”

    “那岂不是说，若要今后能享乔姑娘的酿酒绝艺，便只能期望你今夜点上花魁，这才能有幸抱得美人归？”

    此话一出，尽管乔翠翠默然不语，但下头登时有一阵小小的骚动。牛四这个当事人固然大为震惊，汪孚林小北和吕光午也一样不明所以。可当他们去看邵芳时，这位丹阳邵大侠竟也脸露疑惑，显然往年不来这种场合，沈应奎更是只知道摇头，还是另一边邻座一个年轻人轻咳一声开口答疑解惑。

    “丹阳练湖花魁大会素来有规矩，若选为花魁，当夜给花魁送金花最多者便可抱得美人归。毕竟，一朵金花百两银子，总不能让豪客败兴而归。”

    听到这里，牛四脸色稍稍一松。刚刚固然被沈应奎缠得狠，可也听到四面贵宾送金花的声音，大多一两朵，阔气的也就是十朵封顶。果然，那年轻人又展开扇子，神情轻松地说：“只不过，乔翠翠这样过气的美人，理应不会有人这么无聊，非要断她自己从良的路才是。”

    汪孚林却不这么看。如若乔翠翠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场下谁这么闲非得揭破她的打算？果然，话音刚落，下头某个方向就传来了一个大喇喇的声音。

    “金花十朵！”

    PS：下旬第一天，大家瞅瞅有新的月票出来不？开个年会还照常更新，我已经尽力啦(未完待续。)


------------

第四一九章 仇人摆阔，翁婿掏钱

﻿    金花十朵，纹银千两！

    这个价码一喊出来，顿时引来了好一阵哗然。要知道，如今这花魁大会才到中局，压轴的那几个头牌全都尚未出场，乔翠翠这么一个已经过气又要自赎自身的女人，谁有工夫为了她较劲？一时间，无数目光投向了那个出价的方向，有认识那大手笔富商的人便少不得交头接耳了起来。

    “是富贵布庄的刘员外！他家的织机数量，也算是咱们丹阳城头一份，怪不得能这样一掷千金！”

    牛四听到乔翠翠当场再次说出了自赎从良的话，之前被汪孚林和小北连挤兑带撺掇之后而生出的那决意，已经变成了决心。因此，这会儿杀出来的拦路虎对于一贯刚强的他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他忍不住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可是，这还仿佛只是个开始。

    “二十朵金花！”

    又是两千银子！

    下头看台上诸多席次的宾客简直有些纳闷了，那乔翠翠不过气质清冷，姿色不错，可远远达不到上佳，再者也不知道有过多少入幕之宾的恩客，哪里比得上压轴那几位从小用扬州瘦马的标准培养起来的清倌人？值得这样你一千，我两千的砸银子？只有敏锐的几个人发现，先后大手笔送出金花的两位，全都是丹阳城中拥有最多织机的机坊东家，若是再加上一个邵芳，这就齐全了。

    邵芳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原本只打算在最后那些清倌人争胜的环节，让人挑了汪孚林做诗——却不是为了让其丢丑，而是为了给其扬名——这种风月场合的名声乃是一些江南名士最爱，可他却很清楚，高拱和张居正全都最讨厌少年书生这种浮艳奢靡的风气。可眼下他安排的戏码还远未到时候，却有人一个劲招惹吕光午带挈来的牛四，这是为什么？他之前离开丹阳城时，到底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他干脆离座而起，悄然去找知道内情的人询问。

    “金花五朵！”

    “金花三朵！”

    尽管再也没有之前那样的大手笔，但三五朵这样的金花络绎不绝地送出，大多数宾客直叫看不懂。此时此刻，牛四一只手紧紧抓着台面，脸上已经露出了深深的挣扎之色。自从分辨出不少起哄送金花的人，他已经渐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是他和乔翠翠之间的事被人知道了，乔翠翠想要赎身跟他的事也被人知道了，那些往日对他忌惮却又没办法的人，便打算从另一方面下手！而他纵使在机工中有再高威信，再大名声，在这花魁大会上却一文不值！

    别说十朵二十朵金花，就是一朵他也出不起，谁让他身无余财，从来就是个穷光蛋！

    就在这时候，那喧嚣纷杂的声音，却被一个不太高的声音完全打断，原来是一直默然伫立在高台中央的乔翠翠开了口。

    “我一介浮萍一般的女子，现如今却收到金花近六十朵，放在往年，便是花魁也不过如此，本应该说一句多谢各位抬爱，可在我业已打算自赎从良之际，突然得到这般垂青，还请恕我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不过，我有一件事要告诉诸位，我倾心爱慕的那个男人乃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各位若想要用我这蒲柳之人要挟于他，却不过痴人说梦！我虽身不由己，但却有一件事是能自主的，那便是生死！”

    话音刚落，便只见乔翠翠伸手一抹头顶，却只见满头青丝倏然垂落，可更加吸引人们目光的，却是她直指喉咙的那枚金簪。一时间，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可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境地之下，便只见一直清清冷冷殊无笑意的她哂然一笑，声音竟是依旧淡漠得很。

    “想来这练湖一年一度的花魁大会盛事，若因为我这一死而名传千古，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此时此刻，下头那已经不是骚动，而是骚乱了。自古以来身在青楼的女子自然不全是心甘情愿，可身在那污浊之地久了，又能够来参加这种花魁大会，哪还会有什么三贞九烈的想头，所以这竟是破天荒第一次！一时间，有人在台下大声阻拦，也有人试图叫人上去制止，更有人对那些送了金花却惹出大麻烦的富商破口大骂。毕竟，东南哪个府县的花魁大会不是欢欢喜喜收场，哪有这样的？传出去整个丹阳都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眼看乔翠翠压根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嚷嚷声，竟是就这么毅然决然地举着金簪往喉咙口刺去，前排众人就只见一个身影突然立起，旋即就是一个凌厉的破空声，就只见叮的一声，乔翠翠手中的金簪竟是一下子脱手，紧跟着便传来了一个声音。

    “五十朵金花！”微微一顿之后，开口的人又继续说道，“对了，这五十朵金花记在牛四爷名下。”

    金簪脱手的乔翠翠眼见一旁已经有几个身材健硕的妈妈抢上高台来，显然是想防止自己再有轻生之念，自己来不及去捡拾掉落的金簪了，不禁心头绝望。可是，当她听到下头有人喊出五十朵金花，竟又声明是代牛四出价，她登时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往刚刚发现他的地方望去，却只见牛四正圆瞪眼睛看着自己，而在他身旁，一个青衫中年人随手把一颗东西往嘴里一扔，冲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而另外两个少年则是正和赶过去的侍者说着什么。

    果然，这五十朵金花引来的反响远比之前更大。这是在丹阳，又不是在扬州又或者苏杭松江！汪孚林所在的这一席是邵芳亲自安排的，请帖也是他让人送出去的，故而人人都少不得去找寻邵芳的踪迹。奈何邵芳这会儿正好不在席位上，沈应奎这个大多数都认得的邵家女婿二话不说就替人担了下来。

    “刚刚一颗蚕豆救下乔姑娘的是新昌吕公子，替牛四爷出金花的，是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汪公子！若是金花还不够，牛四爷，我大概还能拼凑拼凑，赞助你二十朵！”

    沈应奎说得轻巧，正匆匆回来的邵芳听见，却不禁气了个半死。而小北一面大为赞赏汪孚林的仗义相助，一面却又忍不住拽着袖子把人拉了过来，有些肉痛地耳语道：“喂，你出来的时候可一文钱都没带，我也没带多少钱，大概顶多一千多银票，这可是五千两！”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钱，吕叔叔估摸也没带这么多钱。”汪孚林看见邵芳已经气冲冲回来了，便耸了耸肩轻声嘟囔道，“反正我们今晚到这里，应该是邵芳安排的，拿不出钱找那位邵大侠就行了。你没见刚刚这位沈姑爷就差没有亲自捋袖子帮忙了？所以说真是翁婿性子大相径庭啊！”

    吕光午这一段日子重出江湖，在不少地方都留下了新昌吕公子的传说，再加上从前那名声，刚刚那颗准头实在太可怕的蚕豆，台下鼓噪的人顷刻之间安静了。至于帮牛四出金花钱的汪孚林，引来的关注度也同样不少。别说出手五千两的豪阔大方，就说那巡抚侄儿的名头，对很多本地财主富商来说，就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这边汪孚林和小北才刚说完悄悄话，就有不少人围了过来，这一堵塞，邵芳登时被人挤在了半路上动弹不得。

    至于乔翠翠如何下的场，大多数人已经顾不上了。

    于是，这一晚的花魁大会，恰是虎头豹身蛇尾。几家青楼倾力推出的那些清倌人，不过得到四五十朵金花，竟被一个早就过了气的乔翠翠给抛在了身后。当汪孚林看见身材发福的这一届花魁大会主办人用极其别扭的声调宣布了最终结果时，被人缠了好一阵子这会终于脱身的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次花魁大会，花魁乃是浮翠园乔翠翠，至于金花竞逐最大的豪客，正是大名鼎鼎的牛四爷！”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夹杂的是无数郁闷的唏嘘声。只有牛四到现在还觉得整个人如在梦中。他好容易回过神，嗫嚅着正要对汪孚林说那五千两银子的事，却不防被汪孚林在背后推了一把：“银子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把你的美娇娘给带下来。”

    直接把牛四给推了上去之后，汪孚林方才对一旁眉开眼笑仿佛自己抱得美人归的沈应奎说道：“沈公子，和你商量一件事。你刚刚说还能凑二十朵金花，能不能借我两千两银子？说实话，我这次来丹阳实在太突然，是你岳父硬是请我来的，身上没带这么多银票，接下来我还得找吕公子和竹小弟一块凑一凑。”

    沈应奎为人豪爽，别看汪孚林是他今天才认识的，可人家口口声声称呼吕光午为吕叔叔，又是岳父邵芳亲口说那是汪道昆的侄儿，再说今日义举正对了他脾胃，他哪有半点犹疑？他想都不想就欣然点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幸好我常来常往丹阳，在这边一家金银铺存了两千银子，一会就带你去取出来。”

    说完这话，沈应奎不等汪孚林开口向吕光午借钱，直接看着邵芳道：“岳父，既然汪贤弟是您请来的客人，如今钱不凑手，不如您帮一把吧？今夜的花魁大会传扬出去却也是一桩佳话，到时候也有您一桩功德。”

    邵芳简直快气疯了，偏偏脸上还不能流露出来，甚至在汪孚林的注视下，他还只能非常生硬地点了点头。

    功德个屁！你知不知道这小子是我仇人，仇人！我今晚的谋划全都落空不说，而且仇人摆阔我们翁婿掏钱，简直是傻透了！

    都是那群该死的机坊主人，没事一掷千金和一个机霸置什么气，钱太多压手是不是！(未完待续。)


------------

第四二零章 招揽和收徒

﻿    尽管花魁大会已经结束，但半夜三更城门关闭，纵使再有财势，要轻易进城却是难能，而且大多数人也不愿意尝试坐吊篮的经历。再说，练湖已经不是第一次举办这种活动了，那些停在湖上的画舫，原本就是为了那些豪客过夜而准备的。尤其是那些尚未开苞，今夜花魁大会风头又被抢了的的清倌人，自有鸨母安排早有心意的豪客上自家画舫，给她们的梳拢换个好价钱。

    至于浮翠园包下的那座画舫，今晚则是被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给雀占鸠巢了。尽管最初对乔翠翠的偏激举动气得要死，可眼见峰回路转，最后还换来了一段佳话，上上下下恨不得把乔翠翠给供起来。所以，对于把画舫腾出来的要求，鸨母立刻照办，还拉着乔翠翠掉了几滴眼泪依依不舍，一副慈母的派头。直到无关人等全都下船，汪孚林才笑着拍了拍手：“这样吧，岸边人多嘴杂，咱们把船开远些说话！”

    汪孚林请了今晚在后头吃了好些瓜果点心，看了连台好戏的两个镖师和闵福王六一帮忙划船，见牛四带着乔翠翠上了前来就要行礼，他赶紧闪身躲开，笑吟吟地说：“不关我的事，出手救人的是吕叔叔，我也就是慷他人之慨，那五十朵金花的钱全都是空口说白话向邵大侠和沈公子借的！”

    “是啊是啊，吕叔叔功劳最大，你就是锦上添花。没看邵芳气得脸都青了，沈公子竟然还木头人似的，你这好人做得还真轻松。”小北在旁边插嘴道，脸上却是眉开眼笑，“不过牛四爷眼光真好，乔姑娘今晚那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

    牛四是个浑人，此刻只会嘿嘿直笑，可乔翠翠端详着小北的五官轮廓，又听她那说话的口气，便已经隐约明白了过来。因见小北和汪孚林一样都称呼吕光午为吕叔叔，她也不揭破，坚持下拜行过礼后，这才开口说道：“话说得铿锵有力又有什么用，我不过一介弱女子，即便真的一死，不过是被那些文人墨客写成乱七八糟的诗文，得一个名声罢了。那时候我只是因为心底憋了一口气，不想连累了四爷。”

    “翠翠！”

    见牛四似乎打算说什么，乔翠翠却直接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旋即又看着吕光午说道：“吕公子救我性命，汪公子助我和四爷成就良缘，我和四爷都是没有父母亲人的人，那些三媒六礼有没有更不在乎，只请二位今日能够做个见证。”

    事到如今，谁都不会问，这所谓的做个见证是什么见证。吕光午虽觉得太过仓促，可看到牛四喜形于色连连点头，他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当下爽快答应了。至于汪孚林，他就更加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接下来，拜天地、合卺等成亲礼数一一行过，甚至连下头划桨的四个人，汪孚林都轮番拉上来当了宾客贺喜。当一应程序结束，汪孚林准备把画舫二楼让给牛四和乔翠翠时，这对刚刚成婚的夫妻却都摇了摇头。

    “我们又不是那些成婚之前未曾见过彼此的夫妻，哪里就这么猴急？这画舫中自有厨房，我如今既已嫁为牛家妇，诸位便犹如夫君的尊长一般，我也该洗手作羹汤敬献诸位。想来你们也有话要说，我这就先下去准备了。”

    见乔翠翠屈膝颔首，竟直接下了楼，小北见牛四欲言又止，觉得自己杵在这也没什么用，竟是蹭蹭蹭也跟着追下了楼。这时候，汪孚林才开口叫了一声牛四爷，却被牛四立刻就给打断了：“汪公子，之前我是不知道你的家世，你现在还叫我牛四爷，那不是寒碜我吗？和吕公子一样叫我牛四就行了”

    “也好，那我就占你个便宜，直接叫你老牛得了。”汪孚林知道若是叫一声叔，年纪够了的牛四绝不会应，干脆就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可如此一来，他忍不住想到了大力牛魔王——在他看来，这个绰号真的很称牛四。

    “你有什么打算？恕我直言，这次花魁大会你看到了，你从前没有软肋，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再加上又有那么一批相信你的机工兄弟，别人也没办法，可你一旦有家室，就总会有人动歪脑筋。”

    “我也知道。”牛四脑袋顿时垂了下去，“今天的闹剧都是因我而起，却险些害得她丢了性命，都是我没用……”

    “老牛，这些话就不要说了，你既然知道苏州杭州的打行，那知不知道，如今杭州的打行，如今有新的业务，那就是镖局。”

    “镖局？”牛四迷茫地瞪大了眼睛，想了好一阵子，这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吕光午眼见得汪孚林开始对牛四耐心解说杭州城镖局的由来，他知道接下来不用自己多事，当下悄然背手出了舱室。

    入夜的练湖上，阵阵凉风吹来，带来了几分湿寒之意，虽说对他没什么影响，可却仿佛有点波及到了他的心境。自从接到何心隐的传书，他带着两个伴当踏出新昌，开始游走于天下，便发现身怀武艺却生活困窘的人比比皆是，这其中甚至有很多抗倭老兵！

    曾经被朝廷视若东南柱石的胡宗宪尚且会狡兔死走狗烹，更何况那些老兵？倭乱平息之后，戚继光得到重用去了蓟镇，俞大猷也调去平海贼，打广西黄朝猛韦银豹等，可那些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军队，却有很多都被解散了，昔日的有功老卒解甲归田，有多少人晚年困苦？说什么解甲的兵马为乱乡里，这能够完全怪主将，又或者那些几无技能的兵卒？没看见朝廷又是怎么安置他们的！

    吕光午越想越是愤懑，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栏杆上。幸亏及时收手，这一下没砸出什么损失来，可心底的失望却终究还在。

    忠臣良将以及有功之民不得善终，某些只知道党同伐异的人却占据高位，难不成这天下一代一代就永远都是走循环往复的路？

    当他再次回过神去看舱房中的时候，却看到汪孚林正伸手扶牛四，可牛四硬是往地上跪，那样子分明是扶不住了，他心中一动，突然张口说道：“牛四，你不要为难孚林了，他能够有你这个帮手，在东南也顺当了不少。你上次不是问我，单纯的膂力和会用劲究竟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牛四登时把眼睛瞪得滚圆。他却仍是挣脱汪孚林，跪下磕了个头，起身之后方才说道：“这一是谢汪公子你慷慨解囊成全了我和翠翠，二是谢你给我和很多人指了一条康庄大道，三是谢你让我终于有机会拜沈公子为师！”

    见牛四说完这话大步出去，直接在吕光午面前推金山倒玉柱似的跪了下来，汪孚林虽说有些不明白吕光午缘何非得要正这师徒名分，可他当然不会多嘴，站了片刻就悄悄往楼下去了。本以为小北这时候一定和乔翠翠一块泡在厨房中，他却没想到小丫头正坐在底舱，手中还拿着一个酒壶，脸上红扑扑的。

    “哪来的酒？怎么又喝上了？”

    小北听到声音，斜睨了汪孚林一眼，便咯吱咯吱笑了起来：“是乔姐姐找出来给我的，她亲手酿的极品百花酒，比我们之前喝的强多了，牛四爷真是好福气！再说我在厨房也是给她添乱，就被她塞了这么个酒壶赶出来啦。”

    说这话的时候，小北还有些懊恼地晃了晃脑袋，随即把酒壶递给了汪孚林，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看，甜而不腻，比金华酒更好！”

    眼见得人竟是起身跌跌撞撞冲到厨房去拿杯子，汪孚林不禁异常无奈，有些后悔之前不应该没事逗她玩。等到小北拿了两个小巧的瓷杯回来，他接了在手，却抢过酒壶不让她倒，死活哄了她靠着栏杆的座位上坐下，又有一句没一句地逗她说话。等她渐渐迷迷糊糊眯起了眼睛，再也记不得要喝酒的事了，他才松了一口大气，随手脱了外头大衣裳给她严严实实盖好了。就在这时候，他正好瞧见乔翠翠用托盘装着几盘菜肴从厨房出来。

    “就醉了？虽说百花酒后劲大，可竹姑娘的酒量还真是不怎么样。”见小北的身上盖着汪孚林的外套，乔翠翠又笑问道，“不知汪公子和竹姑娘是……”

    “她是我未婚妻。”汪孚林对这个一度以死明志的姑娘颇为赞赏，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和邵芳有些恩怨，之前一度被他用来挟持脱身，是她去求了吕叔叔出面来追，这才算是让我得以脱身。”

    乔翠翠之前已经听说了汪孚林那颇为不错的身世，得知小北竟是他的未婚妻，她吃惊得差点没端稳托盘。好一会儿，她才轻吁了一口气道：“我这样一个沦落人，她竟然丝毫不嫌弃，我还以为她只是吕公子的远房族亲。都说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没想到还有竹姑娘这样的奇女子。”

    “她呀，确实够奇了。”汪孚林笑了笑，随即再不提小北的事，言简意赅地自己招揽牛四，将来会在丹阳设立镖局，以及吕光午收徒的事情说了，见乔翠翠目露异彩，旋即盈盈下拜，他立刻虚扶道，“乔姑娘不必客气，相逢即是有缘。楼上吕公子应该正在教授老牛，你不如再等会儿上去。”

    “好。”乔翠翠二话不说点了点头，随即把托盘以及上头的那几道点心和汤羹搁在了小北身侧，这才笑道，“我到厨房再去做些，这些汪公子你请慢用。”

    汪孚林目送人离开，这才紧挨着小北坐下，毫不客气地随手拿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等到吃完又喝了一碗雪菜肉丝蛋皮羹，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随即把旁边小丫头睡觉不老实伸手给弄落下的外衣重新盖好。

    “成天就知道叫我吃货，什么时候你也能做点好东西满足我这吃货的胃，我就要念阿弥陀佛了！”(未完待续。)


------------

第四二一章 婿不类翁

﻿    什么样的岳父，什么样的女婿。

    尽管邵芳对女婿沈应奎的其他方面不太满意，但能读书是秀才，又有一身不凡的膂力和身手，最关键的是不喜沾花惹草，就连丹阳练湖这花魁大会，竟也是第一次参加，因此，他固然会挑剔沈应奎不求上进，太不会用心计，可在其他地方，却一直觉得自己这女婿是最出色的。此时此刻，他包下了练湖边上一座稍微有些偏僻的小酒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把沈应奎给训诫了一番。

    女婿如半子，邵芳平日对沈应奎又素来极其照应，因此沈应奎自是赔笑低头听训。邵芳也当然不会提起自己连番算计汪孚林却遭受重挫，能够平安脱离徽州，那还是靠着挟持汪孚林这种狼狈经历，只能竭力把汪孚林刻画成阴险狡诈卑鄙的典型。可是，他看着沈应奎那嘴上答应，脸上却大不以为然的样子，就知道对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也难怪，沈应奎自从上次见过吕光午之后，就将其奉为师长一般，汪孚林又在外头口口声声把吕光午叫做吕叔叔，沈应奎怎会相信他这一面之词？

    “唉，江湖诡诈，但朝中风云突变就更加诡诈，你如此一条肚肠通到底，让我今后怎么放心得下？”

    沈应奎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天生不喜欢和人斗心眼，再说不是还有岳父您吗？”

    如果没有我时又怎么办？邵芳在心里暗叹一口气，却知道说再多也是白搭。尽管如今朝中高拱情势占优，但他总觉得心里不怎么安稳，然而高拱都有那样的口信捎来，他不能再轻易跑到京师去抛头露面，写信更是不可能，也只能把隐忧也好，不安也好，全都深深地压在了心底。不论怎么说，高拱也是熬过了嘉靖年间那段最艰难日子，又先后把李春芳殷士儋排挤出内阁的强人，更得天子信赖，只要步调稳健，张居正纵是再有设计又奈他何？

    一夜花魁大会结束，邵芳带着沈应奎前脚刚回到邵家，后脚吕光午和汪孚林小北也带着随从一块回来了。昨夜严妈妈没有跟着，而是留守在邵家，一见小北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困意，赶紧硬是把人推回了房中补眠，少不得又客客气气提醒了汪孚林几句。汪孚林心里大叫冤枉，可还不得不乖乖答应着下次一定看好小北。

    然而，对于他来说，如今最为要紧的还是接下来的打算。徽州府衙那边，就算知府姚辉祖再强势，背后更有张居正，不可能无限期地扣着一个堂堂捕盗同知，他必须从邵芳这里讨个交待才行！

    当然，直接找邵芳是下下策。于是，同样一夜没怎么睡觉的汪孚林先回房蒙头大睡了一上午，等快中午了起床之后，便找人打听了一下邵芳的女婿沈应奎在哪。得知此人上午兴致勃勃找吕光午练了一个多时辰，并未离开邵家，而邵芳却正好不在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天助我也，立刻直接找了过去。

    一进院子，他就看到精赤上身的沈应奎正提着一桶井水从头往下浇了下去。尽管如今是四月天了，可井水冰凉刺骨，那身上顿时蒸腾出几分热气。

    “沈兄果然好体魄！”

    “咦？”沈应奎转过身来见是汪孚林，连忙丢下手中木桶，就这么迎了上前，“汪贤弟找我？”

    “沈兄还是换了衣裳再来说话吧。”汪孚林见沈应奎如此不拘小节，顿时笑吟吟地说，“真是羡慕你这好身体，不像我前次大冷天里在西湖里喝了几口凉水，就被人逼着喝姜汤在床上捂了两天。”

    “哈哈，倒是我疏忽忘了！”虽说沈应奎有些好奇汪孚林大冷天竟然会去下西湖，可眼下自己这样光着身子却是不恭敬，他立刻告罪一声回了房去。

    他这一走，汪孚林环视这座院子，就只见和他们住的客院几乎没有什么太大差别，院子里不见有下人，显得寂静而空旷。不一会儿，身着儒衫装束一新的沈应奎就大步出来，刚刚还用井水冲过的头发上，此时此刻也戴上了如意巾。可其他书生穿上身显得文绉绉的行头，沈应奎硬是穿出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英武来。汪孚林端详着人不觉莞尔，随即就说道：“昨日相借沈兄两千银子，今日来见，本是为了商讨这还钱的问题。”

    “这急什么！”沈应奎半点不在意地摇头说道，“你若是不凑手，以后再还就行了！”

    这人真豪爽！

    如果是邵芳，坑了也就坑了，可坑沈应奎的话，汪孚林就觉得过分了。他想了想，当下笑道：“那这样，听说丹阳全鱼宴是有名的，一块去品尝如何？”

    沈应奎这才露出了喜色，二话不说点点头道：“也好，不过我也算是丹阳半个地主，我做东，汪贤弟你可别和我客气！对了，吕公子那……”

    不等沈应奎说要相邀吕光午，汪孚林就立刻轻咳一声道：“其实吕叔叔昨晚刚收了牛四爷为徒，在画舫教了他整整一晚，一宿未眠，这时候肯定正在房中休息，回头再邀他就是。”

    沈应奎这才刚知道吕光午竟然在丹阳收徒，一时间啧啧称羡，仿佛很遗憾为何不是自己这么好运。一直到了丹阳城中一座以江鲜出名的酒楼，他还在那纠结，直到汪孚林一口答应回头帮忙说和，他才没了懊恼之色。

    这全鱼宴自然不止是十道八道江鱼这么简单，却是看人头给分量，正好能让人吃得畅快，却又不至于过饱。从红烧鮰鱼、刀鱼面再到秧草鳜鱼、糟熘鱼片……七八道菜吃得唇齿留香，汪孚林顿时有些遗憾这次被邵芳挟持上路，来不及带上辣椒，否则还能来一道香辣鱼块过过嘴瘾。

    两人一来一去，很快就混熟了，沈应奎自然而然就问起汪孚林刚刚说的下西湖，当听说陈老爷设下鸿门宴，又让名妓色诱，汪孚林竟然扑通一声跳下水，然后栽赃了那个柳如钰推他下水，他差点为之喷饭，却是拍着桌子说：“好，汪贤弟你真对我脾胃！我对青楼女子其实不能说瞧不起，如昨晚乔姑娘那样的，那真的叫人竖大拇指，可有些矫揉造作的实在让人生厌，你说的这种一面苦苦哀求一面还下手暗算的，有那下场真是活该！”

    汪孚林说这件事，也是为了进一步试探一下沈应奎的为人，这时候终于差不多放心了。因此，他当即笑着说道：“沈兄这作风果然英杰，和令岳父大不相同……啊，看我说的什么话，这道河豚做得真是鲜美，我从前生怕有毒，从不敢吃……”

    尽管汪孚林突然岔开话题，沈应奎还是听清楚了那前半截，倏然面色一沉。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筷子，声音冷冽地问道：“汪公子你把话说清楚，我家岳父乃是赫赫有名的丹阳大侠，怎是我能比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就这么一瞬间，汪贤弟就变成了汪公子，汪孚林不禁暗叹，但同样确定，邵芳没有对女婿提及此事。他同样放下筷子，淡淡地说道：“沈兄既然逼问，那我也就实话实说了，你知道我此次为令岳父请到丹阳做客，究竟是为什么？”

    不等沈应奎追问，他就继续说道：“邵大侠虽是人称丹阳大侠，但只因为一点恩怨，竟是煽动群盗齐聚徽州，而后在歙县令叶县尊有意放出一名盗匪追查此事的时候，又煽动新任徽州府捕盗同知因此兴师问罪，事情败露，他当初在湖广的案底被曝光，就挟持了我，这才得以平安脱身。”

    尽管汪孚林言辞简略，可该说的还是都说清楚了，沈应奎不禁又惊又怒，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如果不是吕叔叔出手相救，只怕我这时候还不得自由。要说整件事的起因，在于当初的湖广汉口镇。”

    有道是疏不间亲，可汪孚林知道邵芳那下场，此刻干脆决定先把沈应奎点醒再说。接下来，他说得很详尽，甚至连湖广巡按御史雷稽古绘制影子图形，如今邵芳在湖广乃至于徽州全都遭到了通缉一事也如实告知，至于王二狗的化名，他就暂且隐下了，以免沈应奎受的刺激太大。临到末了，他方才说道：“原本邵大侠到了高资镇，已经打算放了我，但我来都来了，便索性和吕叔叔一块到了丹阳。毕竟，徽州这桩案子，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收尾！”

    此时此刻，沈应奎听着大侠那两个字，不禁觉得异常刺耳，更让他心里如同针刺的是，听汪孚林的口气，吕光午很清楚邵芳的那些举动，可之前他请求指点的时候，吕光午一点口风都不露，竟然对他还一如往常！早知道如此，他就回常州去了，哪里还会留在丹阳如此丢人现眼！

    岳父怎么能这样做，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应奎脸胀得通红，汪孚林顺势说道：“既然对沈兄说了这些，我希望你劝告一下邵大侠。既不是官府中人，何必管朝堂倾轧？”

    劝告？须知昨夜他还在对自己说，要多用用心计……沈应奎一言不发径直起身，等走到包厢门口时，他才转过身来深深长揖，随即有些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汪贤弟，我先代岳父给你赔个礼。”

    见沈应奎消失在门外，汪孚林虽说觉得如此必定有伤那对翁婿的关系，却也不觉得后悔。

    尽管理论上的株连很少会牵涉到出嫁女以及女婿，可邵芳牵扯到朝局太深了，天知道以后怎样？沈应奎这样一个昂藏汉子，要因为邵芳倒霉那就可惜了！而且无论如何，这一席话总能够倒逼一下邵芳！

    PS：不类就是不似的意思。话说流浪的蛤蟆同学回来啦，新书《一剑飞仙》火热更新中……说实话我还是最爱那本《仙葫》，前些天扫完了乌贼的老书《灭运图录》，看到元神合道还觉得怀念。方想月底也会发新书，所以说这风水啊……(未完待续。)


------------

第四二二章 我不想再看见你！

﻿    昨夜的花魁大会并未照着预想进行，又或者说，从那些机坊的东家竟然开始为了一个乔翠翠大动干戈，由此惹出了吕光午出手，汪孚林竞价之后，一切就完全偏离了轨道，因此，邵芳一大早回来之后，便顾不上连夜困顿，又去见了那些和花魁大会相关的人士。毕竟，吕光午和牛四的帖子是他出面弄来的，席位也是他安排的，他还得对人解释缘何藏着掖着汪孚林的真实身份，反正善后事宜很不少。

    尽管他因为助高拱复相而黑白两道通吃，但大喇喇坐在家中凡事差人去做，则很容易造成别人不快，所以他宁可亲自出面。

    然而，当邵芳疲惫地回到家中时，面对的却是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什么？汪孚林竟然邀了姑爷，两人一同出门去了？”邵芳见管家讷讷点头，他不由得怒喝道，“你这是什么脑子，他要见姑爷就让他轻易见到了？”

    管家被邵芳骂得耷拉了脑袋，心里却暗自埋怨，腿长在沈姑爷身上，他又能怎样？汪孚林是家里的客人，要见姑爷难道还能拦着不让？

    见人不说话，邵芳顿时也没了训斥的兴致，干脆撂下人径直回房。然而，一想到汪孚林单独和沈应奎在一起，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少不得又叫了今日跟随出门的阿旺和阿才过来，吩咐他们两人出去找人。等人一走，他便颓然坐下，揉着眉心烦恼不已。

    第一次和汪孚林交手，他是无心对有心，因此计谋败露大败亏输；第二次他是隐身幕后煽动群盗，结果竟然被那小子和叶钧耀联手将人一网打尽；第三次他依托于高敏正，可最后竟然还是输了！

    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败北他心中约莫有数，可中间那次汪孚林是如何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下扭转乾坤的，他至今不得而知。

    “沈郎啊沈郎，你明明是一条筋的性子，为什么就不知道离那小子远一些？”

    邵芳长叹一口气，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因为连日奔波，心事又重，他竟是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朦胧之中，他竟是梦到了高拱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地说着如何反贪腐，如何革除无能的官吏，如何控制宫中那些内宦权力过大，如何改革不符合如今情况的法规政令……可就在他沉浸在高拱的绝大魄力中时，面前的人却陡然之间笼罩在一片血光之中。他就只见一把长剑从高拱后背刺入，透胸而出，那剑尖上糊满了鲜血。

    可即便在这种时候，极其诡异的是，高拱竟然依旧在笑容满面，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元辅……元翁……高阁老！”

    连续变换了三个称呼，邵芳陡然之间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是在自家书房，面前也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擦了擦额头，却发现手上油腻腻的全都是汗。

    “竟然是噩梦……我多少年没做过噩梦了？”

    邵芳正喃喃自语，冷不防书房大门猛地被人一把推开，紧跟着大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派人出去找的女婿沈应奎！见其是一个人回来，显然阿才和阿旺并没有找到人，他不禁沉下脸问道：“我都和你说过了，与人交往要谨慎些，你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和汪孚林一块出去了？”

    沈应奎没有答话，而是盯着邵芳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直截了当地问道：“岳父这次是带着汪孚林从歙县回丹阳的？”

    此话一出，邵芳那张脸登时僵住了。他双手紧紧按在桌子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全都说了，从汉阳府汉口镇，一直到徽州府歙县。”沈应奎一面说，一面死死盯着邵芳的眼睛。他和邵芳是多年翁婿，此刻一见其平静的表情，寒光毕露的眼神，他就知道接下来恐怕不必求证了。他垂下眼睑，沉默良久，这才深深一揖道，“岳父大人，我一直很敬重你，尤其感激你对我的栽培和关切。然则，人生在世不止是功名二字，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恕我无法苟同岳父的做法。晴娘身体弱，孩子也尚小，我先回常州了！”

    尽管沈应奎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恭敬敬，可邵芳却从里头听出了深深的不祥意味。眼见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他忍不住拍案而起。

    “你站住！难道就因为外人之词，你便要与我割袍断义不成？”

    “晴娘乃岳父骨血，我也是岳父的女婿，割袍断义四个字自是不敢。”沈应奎仍旧没有回头，而是侧身又微微弯了弯腰，低声说道，“我只希望日后能告诉阿仪，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而不是浸淫于诡谲阴谋之辈。岳父，您收手吧，朝中谁当权，又与我等何干？”

    见沈应奎就这样毅然决然地离去，邵芳忍不住一屁股跌坐了下来，脸上又是懊恼，又是痛恨。最终，他咬牙切齿地迸出了五个字：“汪孚林，你好！”

    汪孚林是跟着沈应奎前后脚回来的。他之前就和这位邵家女婿一块出的门，别的一个人都没带，他知道沈应奎一回来必定会去找邵芳，到时候他还在外头游荡，这纯粹是给暴怒的邵芳当靶子。所以，回到客院之后，听说小北已经起来了，他立刻拖上人直接来到了吕光午房里，心里打的只有一个主意。

    如果邵芳真的不管不顾杀过来，好歹还有新昌吕公子罩着他不是？

    小北却不知道汪孚林的念头，听严妈妈说他中午和沈应奎一块出去吃全鱼宴了，竟然丢下她和吕光午，少不得就恼火地说道：“大吃货，你去吃好东西不带我也就算了，竟然连吕叔叔都不叫上一声，太不讲义气了，也不想想当初谁救的你！”

    吕光午哪会在意这个，见汪孚林一个劲打哈哈回避话题，他不禁有些奇怪。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声大喝：“汪孚林，你给我出来！”

    “是邵芳！”

    小北听出这声音中满是怒气，立刻疑惑地去看汪孚林。果然，就只见他挠了挠头，显然承认事情是因自己而起。她当即恍然大悟，指着汪孚林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怪不得你一回来就拖着我见吕叔叔，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话要和我们说，敢情是你闯祸了，要找吕叔叔替你兜底！”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头的邵芳冷冷说道：“你不出来是不是？那我就进来了！”

    小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见汪孚林一步跃了过来，一把拉住她就闪到了吕光午身后。面对这一幕，小北自然瞠目结舌。哭笑不得的吕光午看到邵芳气冲冲进了屋子，哪怕不明所以，却只能挡在前头：“邵大侠找孚林有事？”

    “汪孚林，你到底想干什么？”邵芳此刻眼里根本就没有吕光午以及其他人，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只死死盯着汪孚林，“你竟敢在沈应奎面前出言离间我们翁婿二人，你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样？”

    这下子，吕光午登时一愣，小北则大吃一惊。她对沈应奎的印象也很不错，此刻登时有些不太赞同，可看到汪孚林那招牌的笑脸，她不由得心中一动，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道：“难不成你把之前被挟持的事情告诉沈公子了？”

    “敢做就敢当，邵大侠你说是不是？”见邵芳一脸仿佛要把自己吞下去的样子，汪孚林却没事人似的继续说道，“我看得出你们翁婿感情很不错，而沈公子更是个重情义，有担待的男子汉大丈夫，听说还是府学生，怎么也是前途无量。可光是我知道邵大侠你干的伤阴鹜的事就不止一桩，你就不怕牵连到他？说实话，我和沈公子很投缘，所以才对他说了真情，原本打算让他劝一劝你。”

    “住口，你这是巧言令色！”邵芳愤怒地瞪着汪孚林，恨不得把这狡诈的小子给打死算数！他使劲压抑着怒气，厉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你挟持了我平安回了丹阳，可就没想过徽州府和歙县都需要结案？无论真凶还是假凶，给我两个有名声的巨盗，就说是他们挑唆群盗入徽州，把案子给结了。然后，邵大侠你这些日子最好不要离开丹阳。”

    汪孚林一点都不指望在眼下高拱还在位的时候，能把邵芳定罪，因此退而求其次。不等邵芳说出休想之类的话来，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邵大侠，你要知道，此事原则上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湖广巡按御史雷稽古已经把你的海捕文书撒遍整个湖广了，如果徽州府接下来把海捕文书也撒满整个南直隶，就算那不是你的本名，你觉得镇江府乃至于丹阳县就一个聪明人都没有？而且你应该知道，这些看的都是谁的面子！”

    “你……”

    想到高拱之前因为湖广的事就派人来警告过，想到孟冲的干儿子还特地跑自己这里打秋风，再想到沈应奎竟是拂袖而去，邵芳哪怕再不想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接受情势比人强的事实。这会儿他大为后悔之前竟然没有在高资镇就和汪孚林谈妥条件，而是把人引到了丹阳来。倘若不是如此，沈应奎怎会知道这些，翁婿又怎会因此生隙？

    因此，他几乎想都不想地说道：“人我会立刻给你，我今年之内也不会离开丹阳！只有一条，得了人之后你给我立刻离开丹阳，我不想再看见你！”

    “成交。”汪孚林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见邵芳扭头就走，他这才拉着小北从吕光午背后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道，“狐假虎威的感觉真不错！”

    “不错你个头，知不知道太冒险了，要是邵芳真被惹毛了想杀人灭口怎么办？”小北心里很明白汪孚林之所以想快刀斩乱麻，那也是为了叶钧耀的政绩，嘴上却打趣道，“这一路到现在都靠吕叔叔虎威，亏你好意思说狐假虎威！”

    “小北说的是，我也平生第一次见孚林这么狡猾的小狐狸。”吕光午却是半点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道，“不过，这虎威我借得甘心情愿，亏你还知道让沈应奎去劝邵芳。可惜，他太固执了，不知道擅泳者必溺于水！”

    PS：月底还剩七八天了，求个月票吧，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四二三章 汪扒皮

﻿    既然邵芳觉得汪孚林留在丹阳城内绝对是个祸害，那么，他的行动自然是非同一般地迅疾。吕光午的两个伴当赶到会合之后没几天，他就已经动用全部力量，把汪孚林要的巨盗给安排妥当了。之前徽州那档子事，东南一带颇负盛名的盗匪一下子倒下去两大帮子，还折进去不少独行大盗，但盗匪终究很不少，要抓两个没什么牵扯的独行大盗，对于黑白两道通吃的邵芳来说，这还是很简单的。

    然而，当他再次很不情愿地押人来见汪孚林，希望他带上人赶紧滚蛋的时候，却没想到汪孚林请吕光午帮忙验明了这两个家伙的来历，随即竟是提了一个让他险些再次暴跳如雷的条件。

    “邵大侠，这人既然抓到了，就劳烦你派几个稳妥人，押解到徽州歙县衙门吧。”汪孚林才不管邵芳是如何暴怒的表情，笑吟吟地说，“我还欠沈公子两千银子，烦请到歙县义店账面上找叶青龙支取，你当初既然也挟持过他，应该不会弄错才是。至于欠邵大侠你那三千两，还请见谅，我家底有限，才刚还了当初欠伯父南明先生的八千两银子，又翻修了家里的老宅，现如今钱很不凑手，只能回头分批还你。”

    自己派人押解自己的替身去徽州，然后还得到那讨回女婿的欠账，而自己的那笔欠账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拿回来……这汪孚林简直是汪扒皮啊！

    邵芳都快气疯了，憋了老半天终于还是憋不住：“那你呢？”

    “鉴于上次被邵大侠挟持的经历，我打算跟吕公子游历几天，顺便讨教一下武艺。”

    就连小北也觉得，倘若自己是邵芳，面对汪孚林这可恶的口气，也非得气成内伤不可。果然，她躲在吕光午身后都能感觉到邵芳那勃发的怒气。

    “好，好！算我邵芳认栽，只希望你真能练成个绝世高手，否则你今后小心点！”

    汪孚林才不在乎邵芳撂下的狠话。他这两年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徽州，压根没有费心也从不打算去搅和到朝中那趟浑水中。既然如此，隆庆皇帝肯定还会纵欲而死，张居正和冯保勾结，再加上有后宫以及太子的支持，要赢过高拱是妥妥的。邵芳也就这点日子能得意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不在乎，小北在乎。一帮人紧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邵家，离开丹阳的时候，小北就忍不住把汪孚林拉到一边提醒道：“你这人到一个地方折腾到一个地方，这次虽说没惹出大麻烦来，可却把邵芳给得罪到死了！虽说这家伙连着算计了爹两次，是很可恶，可背后既然是那个高拱，你暂且收敛一点不行吗？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日后高拱下台，爹升官之后，再好好整治他！”

    汪孚林不由得笑了。他看了一眼距离不远的严妈妈，因笑道：“你说得很对，但我要的只是邵芳这半年到一年之内安分一点，不要再把手伸到徽州去，伸到我和你爹头上来，这就够了。至于得罪死了他，我不怕，如果怕，我干嘛还去撩拨沈公子和邵芳一刀两断？放心，你什么时候看我打过无把握的仗？”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小北低声嘟囔了一句，皱了皱鼻子说道，“有时候你还不是就知道冒险？北新关暴乱，你说进去就进去，西湖浮香坊上说跳水就跳水，汉口镇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踩进两个商帮械斗的事情。对了，还有个姓邵的，想当初你在徽州和壮班赵五爷对付那个邵员外也是，连张牌票都没有，你就敢杀到人家家里去抓现行，被人团团围住不说，还差点折进去一个叶青龙！”

    汪孚林听小北竟然开始翻自己的黑历史，登时满头大汗，只恨不得去捂她的嘴巴。可严妈妈在这里，他只好打躬作揖地说：“行行好吧，小姑奶奶，就这一次，下不为例，这总行了吧？我之前和吕叔叔说好了去一趟扬州，你就和严妈妈带上他们四个回歙县，这样路上也就安全了……”

    “谁说我这就回歙县？”小北没好气地打断了汪孚林的话，随即扬起头道，“我出来的时候，爹娘就都让我看好了你，千万别让你一个人乱折腾。既然镇江府过了江就是扬州，我当然跟你一块去，省得你又找借口不赶紧回去。别忘了年底有科考，柯先生之前对我念叨一百遍了！”

    这简直是随身携带管家婆啊……不对，比管家婆更狠！

    汪孚林顿时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可等到小北得意一笑，跑过去和严妈妈一块整理行李的时候，他却只听严妈妈竟然对小北的话表示了实质性支持。

    “淮扬那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和风月之地，你这女扮男装在丹阳还不容易露出破绽，在扬州就难说了，回头过江之后，我给你重新装扮一下。”

    既是事情办完，一行人当然说走就走，当他们离开邵家的时候，邵芳简直有一种送瘟神的庆幸。

    吕光午又带着汪孚林和小北特意绕到了牛四的住处，道别的同时，又在那些恰好在场的机工面前，说出了自己和牛四的师徒名分，一时引得这些人欢声雷动，自觉有了靠山。至于汪孚林则是暂且隐下镖局的事情不提，毕竟，在丹阳邵芳的地盘开镖局，总得等到日月换新天的时候再说。至于牛四和乔翠翠的安全，他倒暂时不担心。这两位在花魁大会次日，又摆酒请了诸多机工并衙门三班六房，此刻又死活要送行，却被吕光午制止了。

    “孚林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三五个月，还会再来丹阳。至于我，将来自有再回此地之日，你也可以到新昌去找我。好了，就此别过吧！”

    汪孚林不过抚慰了牛四几句，小北则是对乔翠翠叽叽咕咕说了不少，等到道别之后离城，一行人便走陆路赶在傍晚前到了镇江府，宿了一夜后便过江前往扬州。本来这一程也可以走运河水路，但从丹阳到扬州不过百来里路，两天功夫就到，有从前晕船的小北在，汪孚林压根不提水路这一茬。当次日傍晚，众人终于进入扬州城时，小北忍不住东张西望，最后惊叹道：“这就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我还是第一次来。只可惜现在四月了，不知道风景如何！”

    前世今生，汪孚林也一样是头一回来扬州，所以他对这个地处东南，富庶程度不下于苏杭松江，甚至犹有过之的大府，也是颇为好奇。不过他总算知道自己此来扬州虽不是意想中的行程，可早已在去年就已经和汪道昆提过，因此很快就回过了神。

    “扬州城我还是第一次来，两眼一抹黑，投宿旅舍客栈的话，还是听吕叔叔的吧。”

    离开丹阳，汪孚林却还是一口一个吕叔叔，师兄二字犹如忘记似的不提，可吕光午看他和小北相处，却已经很明白这称呼到底什么意思。此刻，他微微一笑就开口问道：“扬州城内也一样有新安会馆，你确定不去那边？要论屋舍条件，那里比城中最好的客栈都要胜过一筹。”

    “要钱吗？”

    汪孚林一本正经问出的这三个字，差点让小北没笑岔过气，而吕光午也被逗乐了：“当然要钱！扬州又不是京师和南京，有赶考的举子和士子，这是专门用来接待那些在扬州没有宅院的徽商。知道这些都是大财主，里头从家具陈设全都考究了再考究，若不收钱，哪里可能在扬州城最中心的地段维持下来？”

    汪孚林耸了耸肩：“哦，我就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我现在是穷光蛋一个，还欠着邵家一屁股债，哪里住得起新安会馆，还是住客栈吧！”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种粗俗却贴切的比方，听得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想乐。虽说汪小财神的名声更多的是恭维，和淮扬这些盐商大户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可汪孚林戏称自己穷，这实在怎么听怎么滑稽。闵福和王六一两个老卒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官人要是穷光蛋，我们这些特意把银子从放钱取息的地方拿出来，然后放到义店拿红利跟着发财的人算什么？”

    “就是，就连戚百户也说，要不是为了稳妥，他一定有多少钱都投在你那儿。”

    汪孚林不禁汗颜，可幸亏戚良还有点风险意识，否则要是让他拿着戚继光的私房钱去利滚利，那压力非得压死人不可！

    等到跟着吕光午前往他去过的一家客栈路上，小北策马和汪孚林并排，这才低声嘟囔道：“怪不得之前邵芳差点被你气死，你这个汪扒皮！”

    咱好男不和女斗！

    汪孚林纯当没听见，心里却在计划着回头怎么去拜访一下程乃轩他爹程老爷。毕竟，他这次出来是被挟持的，叶钧耀和苏夫人也不会未卜先知到他能轻易脱身前去扬州，所以当然不会让小北给他捎带上汪道昆的名帖，以及斗山街许老太爷的名帖。所以，两眼一抹黑的他只认识一个程老爷，就得希望这位给他背书一下了，否则在扬州籍籍无名的他一定寸步难行。

    “到了！”

    听到这一声，汪孚林连忙抬头，就只见面前那座客栈挂着百年老店的招牌，门前迎客的伙计殷勤而不夸张，热络却又自然，几句带着淮扬腔调的问候上来，自让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等到了一整个赁下的小院，看到屋子里那一样样简单却又实用的家具，汪孚林立刻觉得满意极了，打算接下来就去享受一下后世扬州城赫赫有名自己却从来没体验过的水包皮。

    找来伙计一问，对方立刻把汪孚林当成了了解行情的熟客，立刻笑道：“小官人这就问对人了，咱们扬州城别的不说，这浴室在东南却是头一份。听说城里最奢华的新安会馆当初落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里头开辟了一大块地方当浴池。瘦西湖那边的富商建了温泉庄子，汤池更多。至于城内最有名的浴室，要数开明桥的小蓬莱，太平桥的白玉池，徐凝门的陶堂，广储门的白沙泉，北河下的清缨泉，东关的广陵涛。”

    “至于距离最近的，那就是太平桥的白玉池了。宵禁之后回来也不打紧，他们那边自有伙计会提灯笼送您回来。”

    PS：唐扬州城最大，是当时仅次于长安洛阳的第三大城市，明清扬州城其实已经很小了。继续求个小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四二四章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求月票）

﻿    人家小伙计滔滔不绝推荐了这么多有名的浴室池子，汪孚林当然不吝打赏了十来个钱，然后便传话下去，问众人有谁想去的。之前丹阳邵家虽说设备齐全应有尽有，但毕竟那种在对头屋檐底下过日子的感觉很不好受，再加上两日风尘仆仆，谁不乐意去好好享受一下？而吕光午从前来过扬州，就在客栈附近的白玉池当然去过，在他一番形容之下，顿时人人想去。

    于是，吃过简单的晚饭过后，可怜女扮男装的叶二小姐，就不得不和严妈妈留下来看房子了。

    此时此刻，泡在木桶中的小北忿忿不平地用澡豆搓身，嘴里却嘟囔道：“为什么就没有女人专用的浴室？我也想泡温泉！”

    “你要泡温泉，等以后嫁了汪小官人，让他在扬州找个温泉泉眼建庄子就行了。”严妈妈却没有说什么与规矩礼法不合的话，而是轻飘飘砸了一句话过去，果然，小北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她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那怎么行，他千辛万苦才赚了几个钱，还债，建房子全都给败干净了，这次到丹阳还砸下去五千银子，要不是邵芳的帐给他赖了，这笔亏空回去非得让人念死不可！有钱可不是用来败的，要拥在刀刃上！”

    见小北说得振振有词，完全忘了不能跟去的懊恼，严妈妈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示意小北躺在浴桶边缘那特设的靠背上，把装了热水的铜盆放在架子上挪到其身后，将那满头秀发散开，就这么泡在温热的水中，而后将早就准备好的鸡蛋清抹在头发上，又用梳子一遍遍梳理。如此重复几遍，又先后换了几盆水，她才抹上了花露，再用宽大的软巾严严实实包好。眼见小北在回过头来，一如既往娇声说严妈妈最好了，她忍不住在那额头上点了点。

    “老爷和夫人虽说都不愿意拘着你，可二小姐也不能凡事都任由自己的性子。也就是汪小官人，否则除了老爷夫人大小姐，谁会这么纵着你？”

    “谁说他纵着我？他这人最可恶了，没事就寻我开心！”

    小北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自己这从小被父亲胡宗宪宠着，而后在外头漂泊了不到一年就到了叶家，性子被苏夫人和叶明月给纵得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乖张任性，确实没有什么人能够接受。等到她湿淋淋地从浴桶中出来，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她却没让严妈妈替自己弄干湿发，而是推着她的肩膀催促道：“我自己收拾就行了，妈妈你也乏了，先去洗个澡吧，我帮你换水。”

    严妈妈知道小北什么脾气，也没拒绝她，两人先把浴桶中的水给一盆一盆倒出去大半，而后竟是轻轻松松把这硕大的东西挪了出去洗刷干净，却又换了水来给严妈妈沐浴。等到她们主仆总算全都收拾干净了，在那用干爽的软巾一面擦头发一面等人，却迟迟不见汪孚林一行人回来。到最后，小北都忍不住想要出去找人问时辰，脸上眼神中满是焦急。

    “这都快半夜了，严妈妈你不是说，这扬州城里的浴池到子时就关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放宽心，别说有吕公子和他两个伴当，就是汪小官人身边那两个镖师，两个老卒，除非真是遇到了大队人马，再说就是单身一人，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吃亏？”

    小北被严妈妈说得哑然，但随即就嘟囔道：“他也有吃亏的时候啊！那次在山里要不是我背他下来，天知道他一瘸一拐要走到什么时候！”

    严妈妈却没有听说过这一段，此刻心里虽说好奇，可也知道一旦追问，小北肯定会顾左右而言他，故意只当成没听见，任由小丫头自己在那咕哝。果然，她就只听其在那咬牙切齿地碎念汪孚林的黑历史，但其中的关切溢于言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就只听砰地一声，扭头一看，却只见小北一巴掌拍在床板上，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那家伙自己都说自己是灾星，肯定又惹麻烦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好好，总不能披着头发过去，先把头发梳好再说！”

    等到小北让严妈妈帮忙重新绑了头发，又拿了件披风打开门出去，走了两步尚未到院门，她就只听到外间一阵喧闹声，其中分明有汪孚林和吕光午的声音。她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扭头就一溜烟往自己的屋子跑去。

    结果，才刚踏入院门的汪孚林一眼就看到那个疾步回房的背影，不但如此，两扇大门还砰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他只觉得满头雾水，一边暗自嘀咕，一边径直走上前去敲门，可叩开门之后，应门的严妈妈却将手指放在嘴唇上，随即悄悄闪出了门来。反手掩上了门，她这才笑着说道：“看着这都已经过午夜了，你们还不回来，她还以为你又犯了灾星名号，所以刚刚差点跑出去找你。”

    汪孚林正要回答，可看到门上恰是映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影子，显然有人在偷听。他不觉莞尔，当即轻咳一声说道：“东坡居士是居士本来无垢，可我们却是风尘仆仆满身难受，当然多泡了一会儿，又让人擦背松骨修脚，自然而然就耽误了不少。结果洗到最后肚子又饿了，少不得又去吃了夜宵。毕竟，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他这话还没说完，严妈妈身后的两扇门虽说还是紧闭，可里头却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人家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你就想着吃，大吃货！”

    汪孚林一回头，见其他人早已自觉自愿地回房了，他只能冲着严妈妈耸了耸肩，随即把手里的捧盒递了过去。严妈妈心领神会，接了东西进房关门之后，见小北已经趴在床上生闷气，她也不去劝，而是把捧盒放在桌子上，随即揭开了盖子。刹那之间，香气立刻四溢开来，以至于小北一个鱼跃从床上跳起来，一看到那捧盒就瞪大了眼睛，脸上一下子就露出了欢喜之色。

    “算他有良心！”

    “应该就是附近买来的，还烫着，难为汪小官人费心！”

    “吃货当然最会买东西。”小北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拎起一个烧麦往嘴里一塞，随即立时露出了幸福的表情，甚至来不及吞咽就对严妈妈叫道，“这烧麦好特别，严妈妈，你快尝尝看！”

    淮扬点心本就是一绝，之前从运河北上去京城时不曾上岸，因此严妈妈也自然是第一次品尝淮扬名点。一尝那烧麦，她就发现一个捧盒中每色点心一模一样都是两个，足有八种，显然连她也一块算进去了。哪怕她早就知道汪孚林缜密，可到这份上却还是忍不住暗自称赞。等到两人风卷残云般把这些全都下了肚，她就只见小北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说道：“他还真会吃好吃的，不过肯定是吕叔叔带路，否则第一次来扬州，他怎么摸得到地方？”

    同样回房的汪孚林不用想象也知道小北这会儿会是怎样一个表情，事实上，他也没想到这夜禁时分，吕光午推荐的那家点心铺子还会如此生意兴隆，其中的食客大多数都是泡完白玉池那最后一汤，然后跑去吃夜宵的。所幸回来不远，否则就算打包这么几样，凉透了也就没法吃了。此时此刻，他往床上舒舒服服一躺，却没有去想明天应该如何如何，一合眼几乎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方才自然醒，什么鸡叫声，什么打更声，什么钟鼓声，他一样都没听见，睁开眼睛就看到太阳光已经从窗纸中肆无忌惮地照进了屋子。揉了揉眼睛的他却还是懒得就这么起来，而是在床上赖了许久，这才磨磨蹭蹭爬起来穿戴。等他拉开门伸着懒腰跨出门槛的时候，就只见四面屋子一片静悄悄的，以至于他不觉生出了几分疑惑。

    不至于吧？难道今天还是自己最早起？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对面屋子里有人打着呵欠出了门，脸上仍带着几分迷糊，不是小北是谁？四目对视，她竟是好像愣了好半晌才认出是他似的，随即又仰头看了看天色，问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现在什么时辰？”

    “我怎么知道！”汪孚林没好气地答了一句，随即问道，“严妈妈呢？”

    “不在屋子里。”小北这才意识到这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顿时眉头大皱，连忙跑去敲吕光午的房门，好一会儿就皱眉转过身来，“吕叔叔也不在。”

    汪孚林想了想，也去其余几间房问了问，结果全都是悄无声息。显然，一觉睡到这会儿的，也就是他和小北而已。他倒无所谓，小北却觉得大为不好意思。等打开院门出去，找了伙计来一问，两人方才得知，吕光午一大早就带着伴当出去了，其余人也各出各的门，最最重要的是，现如今已经将近午时，说他们是懒觉睡到日高起丝毫不过分。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准备早饭午饭一块解决，然后再找人的时候，严妈妈却正好从外头回来。她仿若没事人似的过来打了招呼，随即才开口说道：“听说十日后徽帮、晋帮、江右三帮人将会商如何买余盐，今年的淮盐盐引，宫里孟公公滕公公一下子要了很多，正额盐恐怕不够下头分的。”

    PS：最近每天必追的书，只剩原始战记和一世之尊了，哎，其他的多半是追追停停(未完待续。)


------------

第四二五章 好兄弟一辈子

﻿    松明山汪氏中最出名的那七兄弟，最初都是乡间田舍汉。这其中，汪道昆的祖父在婚后遭到岳家西溪南吴家嘲笑之后，开始带着兄弟奋起拼搏，到淮扬贩盐，从最初的小盐商到最后一方大贾。但对于汪孚林来说，这实在是太久远太久远的事情了。留在松明山的汪氏族人，不是务农，就是读书，所以他对于汪家在淮盐究竟什么状况，那还是从汪道昆那儿先听了个大概，在许老太爷那了解了一些，再接着汪良彬对他唠唠叨叨灌输了一堆。

    可这都是些纸面上的东西，真正要转化成实际上的认识，却还有待时日。总不成指望他只听人说说，就能对如今的淮盐格局了若指掌吧？

    所以，得知严妈妈是特意出去打探消息，就连吕光午和其他人也是如此，自己睡了个大懒觉的他不禁大为不好意思。说实在的，他这趟扬州只是想着顺道，并没有一定打算非得办成事情不可。对于松明山汪氏的认同感他有一点儿，那还是因为汪道昆汪道贯兄弟帮过他不少，可对于身处扬州的那些从未见过的族人，他就压根谈不上半点好感了。说是盐业乃祖产，红利银子老爹都填进去了，当初还被人坑了七千两，他就算帮忙还账，心底现在还耿耿于怀。

    哪怕他深知银庄和票号乃是未来的趋势，可并不代表他就愿意做个出主意的人，然后单纯把控制权往别人手里送！

    等除却吕光午主仆三人之外的其他人全都回来，早饭午饭一块解决的汪孚林少不得谢了又谢。严妈妈和众人不但打听到了一些盐业圈子里的最新消息，还有程老爷在扬州的住处。虽说此刻已经是下午，去拜客有些不太礼貌，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人不在也能留张帖子。于是，嘱咐严妈妈和小北随便去哪里逛，他就带着闵福王六一以及两个镖师出了门。到了地头，早起已经来过一趟的闵福便指着那富丽堂皇的门头说：“看，那就是程府。”

    汪孚林已经有些发呆了。歙县城中的黄家坞程家已经算是规模不小的豪宅了，可还颇有那种地道徽式建筑低调奢华的风韵，可眼下这宅子……怎么看怎么僭越！就算程老爷是举人，可石狮子好像还不配用吧？门楼、匾额、立柱好像也有点违规吧？再有就是那四个身穿整齐衣裳，威风凛凛的陌生门房，腆胸凸肚的气派怎么这么像官家人呢？只在门前，他就只觉得一股浓浓的土豪气息从内到外散发了出来，和从前几次相见程老爷的感觉非常不搭。

    “确定这是程老爷在扬州的住处？黄家坞那位程老爷？”

    “程老爷那么大的名人，我们在徽州又常见程公子，怎会弄错。”

    再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汪孚林不知不觉已经脑洞大开，设想程老爷在徽州低调，在这扬州高调，说不定一掷千金金屋藏娇，私生子女也有一打那么多。否则他完全想不出，程老爷缘何要这么大排场。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虽说很担心门房狗眼看人低，可来都来了，总不成被吓跑，他只能带人上前去。眼见几个门房用审视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他就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禀帖，心中再一次感慨没带上汪道昆和许老太爷那两份无往不利的名帖。

    那样掏出来就能让人改容相待的好东西，真是用惯了就不想丢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门里就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汪小官人！”

    咦？莫非程老爷身边还有徽州带来的熟人？

    汪孚林举目望去，见那兴冲冲奔出来的，赫然是自己当初目睹了程乃轩挨的那一顿竹笋烧肉之后，代表程老爷给自己送来秋枫和连翘的程琥，他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等到人赶到面前行礼，他就赶紧虚扶道：“我还想着怎么进门，没想到这么巧遇到熟人，真是好运气。”

    “汪小官人确实是好运气，其实今天少爷刚到扬州。少爷因为小官人的事，正在和老爷软磨硬泡呢，知道你来了肯定甭提多高兴。哎呀，看小的这记性，别在门外说话，小的带小官人进去见老爷和少爷！”

    程乃轩竟然也已经到扬州了？

    尽管去年底从湖广回到徽州的时候，曾经和程乃轩说好，两人过年之后一块到扬州来，可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此次他来得实在叫做身不由己，所以汪孚林此刻自然非常意外。至于他身后那四个人，之前找到程府时就已经被那富贵豪奢气息给震得吃惊不小，眼下见程琥毕恭毕敬得把汪孚林和他们一块请了进去，他们不由得彼此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反倒是门前四个门房张头探脑地审视他们的背影，最终窃窃私语了起来。

    既然进了门，门房那边会有怎样的议论，汪孚林自然无心理会。一路往里走，他就发现沿途所见屋宇全都是极尽华丽，来来往往纵使仆役也是身着绫罗绸缎，倒是训练有素，看到程琥带着他这一行人进去，人人都侧身让到路边行礼不迭。一路上大约足足过了七八道门，最终进了一处院子，汪孚林便只见堂屋门边上侍立着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却不是程乃轩身边最得用的书童墨香？

    两边一打照面，墨香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正要张口叫人，可看到汪孚林立刻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一下子醒悟到程老爷那严苛的规矩，赶紧闭上了嘴，随即一溜烟冲了上来，小声问道：“汪小官人你不是被邵芳挟持了吗？”

    叶大炮没这么大嘴巴吧？汪孚林瞅了一眼程琥，这位赶紧低声解释道：“汪小官人有所不知，少爷说，他听说你被叶县尊突然派出去公干，心中不信，连着三天跑到县衙求见，这才终于问出了准信，吓得魂都没了。想着邵芳肯定要回丹阳老巢，而老爷就在杭州，他回去之后就对老太太和太太说要来扬州看老爷，软磨硬泡说服了二位，带了墨香出来，还是小的瞧着不对偷偷追上，这才知道他是打听到小官人的真实下落，打算事有不谐请老爷出面救人。”

    墨香也连忙帮腔道：“我们已经听说叶县尊派了人跟上去保护，还说是请动了那位新昌吕公子，可少爷就是不放心，死活追了来，还差点先去了丹阳。”

    这个程乃轩……说实在的还真是很靠得住，嗯，好兄弟一辈子！

    汪孚林心中唏嘘不已，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缓步来到书房门口。这时候，就只听里头程乃轩陡然提高了声音。

    “爹，双木不但是我朋友，也是我兄弟！不说别的，倘若不是他，之前逃婚也好悔婚也罢，您就没那儿媳妇了！你要不肯帮忙，我出钱雇上十个八个高手，我就不信那丹阳邵家是龙潭虎穴！”

    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没等程老爷怒吼教子，他就在外头用力咳嗽了一声，这才提高嗓门说道：“程老爷，晚生汪孚林求见。”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屋子里惊呼一声，紧跟着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旋即门帘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探出头来的程乃轩用犹如看鬼一样的目光瞪着他看了老半天，随即还揉了揉眼睛，再次瞪大眼睛细看。到最后，他不得不没好气地说道：“别看了，如假包换，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汪孚林？”

    程乃轩这才眉开眼笑，赶紧一把将汪孚林拽了进来，口中还少不得埋怨道：“来了还躲在外头看我热闹，什么晚生，双木你真是越来越贼了！”

    汪孚林进门之后，笑着向程老爷见了礼，没等人发问，他就把自己到大门口投帖却正好见到程琥的事说了，紧跟着就痛痛快快把邵芳劫持自己离开徽州，然后吕光午等人怎么追上来，最后怎么在高资镇协调放人，他却和吕光午去了丹阳……

    他这一系列前因后果一说完，程老爷那脸色已经变得极其精彩。汪孚林能够从邵芳手里挣脱出来，哪怕有吕光午的威慑力，这就已经很不易了，可汪孚林这贼大胆的小子，竟然还让邵芳的女婿沈应奎和岳父生隙，忿然回了常州去！

    他之前不同意程乃轩这乱七八糟的主意，是因为在东南时日已久的他深知邵芳的影响力，所以打算请几个有名头的盐商作为中人，结果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敲打儿子，汪孚林就回来了！此时此刻，他平复了一下这起伏不定的心情，便点点头说：“平安回来就好。幸亏你聪明，又到了扬州来，否则乃轩这小子只怕什么过头的事都做得出来！不过你既然来了，不妨在扬州好好住一阵子，赏玩赏玩这淮扬风情。”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汪孚林爽快地应承了下来，随即好奇地问道，“我今天到程府来，却发现和黄家坞程家截然不同，不知道程老爷……”

    他实在是有些好奇，更重要的是想借此了解一下扬州的风气，所以方才问了出来。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程老爷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比你爹还要痴长几岁，你便称我一声程伯父，不用这么见外。至于这座宅子，是我去年用一万引余盐买下来的。我在扬州不过暂住，根子还在徽州，也懒得去大动干戈改动，原本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倒是这座房子太大，累得我不得不多添置了很多人手。”

    程老爷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万引余盐只是微不足道一丁点，可如果以一引盐两百斤计算，一万引就是两百万斤，按照到了汉口就能卖三十钱甚至更高计算，到时候就至少能卖六万两银子！可问题是还有盐的成本进价，而且这座宅子看上去似乎还不止六万两！

    而这时候，程乃轩方才插嘴道：“双木，别说你吓一跳，我一来找到这里也吓了一跳，心想爹什么时候这么招摇了！我也就是刚刚才知道，爹这次被选为咱们徽帮的盐䇲祭酒，所以这宅子也是门面！扬州盐商无不豪奢，出入坐轿，姬妾成群，相形之下，爹倒好，整座宅子空着一大半，常被人说古板不知享受！”

    PS：昨晚捣鼓了一下申请后就几乎没用过的公众微信号，发现竟然有二十多个人关注，汗……然后我贴了几篇旧日杂记，上了几张塞班风景照，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添加公众微信号futianeixin，以后发新书也会微信公众号先发试阅^_^(未完待续。)


------------

第四二六章 盐商那点猫腻

﻿    程乃轩嘴里说自己的老爹古板，可看他那眉开眼笑的样子就知道，显然还受了母亲之命来查岗，发现老爹在这儿住着大宅子其实却起居简朴，他那高兴轻松就别提了。这一层简单的情绪，汪孚林能看得出来，程老爷久经沧海，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冷哼一声，却是又拿出了一贯训子的架势。

    “凡事轻狂，什么时候能学学人家孚林的稳重？刚刚你在这儿对我咆哮，我还没罚你，给我去书房抄一遍论语！”

    程乃轩直接瞪大了眼睛，抄论语？从前不都是抄家规吗！家规总共就千许字，论语总共可有一万多字，这得写到几时啊！他哭丧着脸给汪孚林打眼色，希望这个损友能拉上自己一把。总算他这求救的眼神没乱丢，果然就只见汪孚林行礼长揖道：“程伯父爱子教子，论理我不该多说，但程兄受责也是因我而起，要是程伯父执意要罚，恐怕我只能帮他担下一半了。”

    这还差不多，没白费我紧赶慢赶到扬州来想帮你！

    程老爷见程乃轩喜形于色，汪孚林长揖不起，他只好没好气地瞪了程乃轩一眼：“去书房给我诵读一遍论语，如果少念一句，回头就给我抄一遍！不许讨价还价，快去！”

    尽管读一遍书必定口干舌燥，可总比抄一遍要强多了。所以，哪怕离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显然不情愿，程乃轩还是拖拖拉拉地走了。等到他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了汪孚林和自己，程老爷这才坐下，又抬手示意汪孚林也坐，这才直截了当地问道：“贤侄在丹阳脱困之后，不回徽州，却直接来了扬州，是不是另外还有什么事？”

    “程伯父目光如炬，其实，去年我从汉口镇回到徽州之后，就有前来扬州的打算，那时候还和程兄说好要同行，谁知道此次阴差阳错到了丹阳，想想顺路，就干脆过江到了扬州。”汪孚林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等程老爷接受了这样一种说法，他才继续说道，“要说来意，其实是之前伯父南明先生对我说，汪家在扬州经营盐业多年，如今却每况愈下，所以嘱托我来看看。”

    汪孚林之前在许老太爷的面前就没有透露票号之事，只是咨询了盐业相关的情况，此刻在程老爷面前当然也不会贸贸然露出口风。可是，他很清楚，凭借如今汪道昆重新起复后就立刻平步青云的态势，程老爷十有八九会不吝指点。然而，他等了好一会儿，等来的却是程老爷的另一番话。

    “令伯父南明先生，应该不会在湖广呆太久了。”见汪孚林面露错愕，程老爷就字斟句酌地说，“据说朝廷打算启用深通军务之人入值兵部，南明先生当年曾经担任过福建巡抚，和倭寇相持多年，屡立战功，而且对边务也有很多见地，内阁张阁老已经向首揆高阁老推荐了多次，想要以其为少司马。”

    兵部尚书的别称是大司马，而兵部侍郎的别称则是少司马。如果这样一个讯息是真的，那对于汪道昆来说，无疑迈出了相当重要的一步！毕竟，大明朝的巡抚林林总总加在一块，有一二十位，可所有侍郎加在一起却不过十二人，其中还包括工部这样的冷门，刑部这样的繁杂地方，礼部这样历来属于翰林过渡的清贵职司，剩下的才是吏、兵、户三部真正实权性的衙门。

    但汪孚林的惊喜只不过片刻。这时候入朝那兴许是立刻靠上张居正的好机会，可问题在于张居正的风光只不过十年，而且就算是队友，张居正也是意见相左就拿下，毫不留情，还不如在外任当巡抚来得逍遥。可他知道就算自己对汪道昆晓以利害，那也是根本没用，更何况朝廷调你去哪就去哪，怎容得下你讨价还价？所以，他只是对这样一个消息表示了惊叹，谨慎地没有表示任何其他意见。

    程老爷不过是拿这话试探一下，见汪孚林如此滑头，他不禁想起当初这小子打功名保卫战以及粮长之役那会儿。知道那和自家傻儿子不是一个段数上的，他也就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斟酌了一下说法。

    “这次三大商帮的所有盐商，要商议正额盐引以及余盐的份额问题，你听说了吧？”

    “是，今早刚刚听说。据我所知，所谓的余盐，其实就是灶户生产出来按照份额上交朝廷之外剩下的盐，除却往往会高价卖给私盐贩子，但在正额盐引常常无法兑现的时候，也有商人拿着盐引去灶户那儿收购这些余盐，然后到盐运司缴纳税钱，然后将其当成正额盐运出去发卖，是这样没错吧？”

    “你了解得很仔细，但这是弘治以前的旧制。那时候，因为拿着盐引却支不到盐，只能一天天守支，动不动就十几年，所以盐商宁可多支出点钱，也想到早点把盐弄到手，然后运到湖广等盐价高的地方去卖，那时候还得偷偷摸摸的，但现在不同，淮扬盐商一直在想办法从每引两百斤，增加到每引四百斤，可朝廷不肯松口，最后退而求其次，每引正额盐两百斤之外，还可以另外捎带余盐一百斤，也就是一引其实成了一引半，只要到盐运司多交税就行了。”

    程老爷见汪孚林显然才知道这点猫腻，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南明先生终究不是商人，汪道旻想来也不会告诉他，所以这种事他当然不知道。去年，我带头，七八个新安盐商打通两淮盐运使司的关节，总共从灶户那儿买下了二十万引余盐。而晋商因为落后一步，在灶户那儿根本就收不到余盐，眼看只能每引两百斤，我们却能一引三百斤，他们亏大了，就用这座宅子从我那分润了一万引去。”

    二十万引余盐，总共两千万斤，到手就可能有一百万两的利润，虽说去年一大帮子徽商倒腾余盐，很可能让各地盐价下跌，但毕竟正额盐还有利润，这已经很惊人了。当然，还有更大数量也许高达上亿斤的余盐，被灶户卖给了比盐商出价更高的私盐贩子，可私盐贩子纵使也能武装押运，可毕竟很难越过重重难关运往湖广等盐价高的地方，只能在附近变卖，故而真正得大利的自然是盐商。

    怪不得程老爷会被公推为新安盐商的盐䇲祭酒！

    “但去年汪道旻不曾参与此事，所以他去年只得正额盐引，余盐一粒都没收着。”

    尽管汪孚林自从知道当初因为看不惯老爹的性子，坑了其一把的人中，有汪道旻的份，对这位族叔半点好感也欠奉，可听到程老爷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点牙酸。想来吃了大亏的汪道旻应该不止是牙酸牙疼，而是肉疼到极点了！毕竟，如今纳粮开中名存实亡，都是直接到盐运司交银子换盐引，相比那大宗花费，余盐所需要花费的税钱反而是九牛一毛。如何从出价更高的私盐贩子手里把盐源抢过来，如何说动灶户卖盐，然后赚取暴利才是真的。

    汪孚林当即问道：“所以汪道旻应该很痛恨程伯父？”

    叫自己程伯父，却对真正的族叔直呼其名，这样鲜明的表态无疑足够了。程老爷不禁笑了起来，语气却异常轻蔑：“所以，这次关于余盐的谈判，是他东奔西走去联络了晋商和江右商帮，想要对我施压。说是谈判不出一个结果之前，谁也不许收购两淮盐运司所属的灶户余盐。他以为拉上别人就可以压过我？却不想想他在徽商中间的名声已经烂大街了！”

    “原来如此。”汪孚林咂吧了一下嘴，随即虚心求教道，“许老太爷如今已经回了斗山街许家养老，如今许大老爷执掌许家的盐业生意，不知现下如何？”

    “许大虽说是墨守成规之人，不及他父亲远矣，却知道凡事与别人共进退。”程老爷的评价依旧很犀利，但终究还是比较正面的。他从汪孚林这些问题之中，已经明白其想知道什么，干脆又直白地说，“西溪南吴氏自从南明先生的外公回乡养老病故之后，也已经不如从前。虽不像汪道旻这样不智，但凡事优柔寡断，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揽总管事的吴天明在新安盐商中排不进前五，瘦马倒是养了十个八个，家底雄厚而已。”

    如果说汪道旻是刚愎自用误事，那么西溪南吴氏就是好色误事？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汪孚林心里已经有了些不成熟的想法，但不论如何，这种家事都是不能拿出来和程老爷这位盐业翘楚商量的。于是，他很恭敬地谢过指点，接下来就借口要找程乃轩去道谢，告退离开。他前脚刚走，程老爷就一合手上的折扇道：“你这热闹看得如何？”

    从程老爷身后那玉石大屏风后出来的，不是别人，竟是早起出门汪孚林还没来得及碰上的吕光午，两人竟然早就相识！却只见这位新昌吕公子在汪孚林刚刚坐的地方欣然落座，随即就笑道：“令郎和孚林两人真是交情不错，不过孚林这小滑头说是来扬州逛逛，顺便帮令郎拜访一下你，我还以为是真的，原来他竟然还身负重任，汪南明就不怕这担子压死了他？”

    “谁让汪南明的儿子现如今还不到十岁？”程老爷耸了耸肩，脸色复又凝重，“朝中首辅次辅显然已经面和心不合，孚林却还敢对邵芳如此强硬，莫非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汪南明自己都吃不准的事，又怎会对侄儿说什么？”吕光午想到汪孚林之前一掷千金为牛四，可接下来一面还沈应奎的欠账，一面又赖邵芳的帐，他顿时笑了起来，“哪怕高拱在位，邵芳如此肆无忌惮，也是肇祸之源，也许这小子纯粹直觉使然。”

    PS：继续求下小月票，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四二七章 当了一回穷亲戚

﻿    昨天晚上一群人去白玉池泡澡，就留着自己和严妈妈在客栈，现如今又是人人都出去，却丢下自己主仆二人，小北别提多憋闷了。此时此刻，哪怕这四月里的扬州风光正好，她仍旧非常没兴头，哪怕路边不少淮扬馆子里香气四溢，她也压根没有半点食欲，竟是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泄愤。严妈妈看出了她那点憋屈情绪，最后便叹了一口气。

    “松明山汪氏在南明先生祖父那一辈，因为跟着做生意兴旺发达，人丁就繁盛了起来，总共分了七房。如今住在松明山的，其实就是汪小官人，以及南明先生和仲淹仲嘉先生这两房，其余五房人都已经搬到了扬州，以盐业为生。

    原本是合股在一起做生意的，奈何南明先生的祖父去世，他父亲隐退，他们兄弟几个全都科举有成，自然不可能去做生意，于是大权就落到了汪道旻手中，他独揽大权，其余四家要争却又不齐心，久而久之，汪氏在两淮盐业就大不如前了。”

    这是严妈妈在徽州时就从苏夫人那儿听说的，今天早起出去打探到的，却是另外一桩：“我之前说的十日后会商正额盐引和余盐之事，就是汪道旻出面去接洽的晋商以及江右商帮，但凡徽人，说起他就轻蔑不屑，毕竟，没本事自己执牛耳就去勾结外人，这名声极其不好听。”

    尽管严妈妈仿佛只是在平铺直叙，可小北听在耳中，当然不会单纯这么想。她高兴地揽住了严妈妈的胳膊，正想一如既往撒个娇，却被人轻轻一下拍在头上：“大街上小心点，别忘了你现在是男子！”

    小北赶紧老实了。她倒并不是想和汪孚林别苗头，只不过扬州虽好，就这么和严妈妈晃悠却实在是没啥意思，再加上天生闲不住，故而很希望悄悄弄点收获吓某人一跳。她再细细一问，得知严妈妈早起效率奇高，把汪家那四房的住所和家庭情况都摸了一遍，她就更高兴了。

    “那我们先去汪道旻那儿探一探？”

    对于严妈妈这个提议，小北却摇了摇头：“汪道旻既然是掌舵的，汪孚林肯定会先去他那儿，再说这个人既然刚愎自用，我眼下是什么名头，怎么够得着他？妈妈，汪家那其他四房现在的当家人又或者家里人，都是些什么性子？”

    多年繁衍，迁居扬州的汪氏五房早已经各自形成了大家族，人丁比松明山那两房更加兴旺。毕竟，汪道昆的祖父汪玄仪这一支，下头一辈只有汪良彬还在世，再下一辈则是汪道昆和汪道贯兄弟，以及汪道会这个堂兄弟。此外汪玄仪三弟这一支就更单薄了，如果不是汪孚林收了金宝为养子，那就只有汪道蕴和汪孚林父子二人。

    至于金宝以及他那狼心狗肺的兄长，如果真正按照血缘算起来，实质上却是汪道旻的从孙，只因当初祖上就是庶系，丢在松明山务农，久而久之就根本不来往了。

    这些杂七杂八盘根错节的关系，别说汪孚林从前不在乎，压根不了解，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只约摸了解了一下几家人里头当家的，仅此而已。毕竟，他这两年就没怎么闲着的时候，一闲下来就会被拎去备战科场，哪有那工夫。而且这回他来扬州完全是因为顺道，打算过来看看能否解决了汪道昆的交待，可既然正好恰逢其会，程老爷又给他提供了不少宝贵的消息，他便打算试试看。

    这五房族人早已貌合神离，离间甚至都不用，但他眼下的工作重心在于能否把人拉过来。

    所以，他压根没费神去找汪道旻，在他看来，这家伙已经被程老爷为首的徽商唾弃到死了，不值得在这个注定要败亡的家伙身上费脑筋。而在剩下的四房人中，他划拉了一下，根据汪良彬的讲述，从中扒拉出了一个人选。

    汪道缦，当初创业的汪家七兄弟中最年少的那位幺叔一脉，如今年方二十，父亲早年过世，读书磕磕绊绊考中了个秀才，而后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再继续科举，而是打算在家族生意中掺一脚。然而，尽管和汪道旻同辈，可年纪却只有对方一小半的汪道缦却压根没能在盐业中插上手，之前执事的一年中还犯了好几个不大不小的错，虽没像汪孚林的老爹汪道蕴那样倒霉赔出去大笔银子，可不善经营的评价却疯传了出去，据说在岳家也抬不起头来。

    此时此刻，站在这家门前，汪孚林对比之前程老爷家那富丽堂皇的光景，不得不感慨汪氏不如前真是不假。这座徽式住宅前头门罩上的石雕已经残破了，不但如此，原本应该对比鲜明的黑瓦白墙，黑瓦有很多补过的痕迹，白墙仿佛也有几年不曾粉刷，看上去显得有些落魄。门前并没有专职的门房，只有个小童坐在那儿逗着一只瘸腿小狗，此情此景仿佛不像是扬州，而像是在徽州乡间。

    汪孚林嘱咐其他人在附近找个馆子闲坐，自己肃了肃衣冠上前求见，只说自己是松明山汪氏族人，到此拜见族叔。他平时衣着就向来以舒适为主，并不奢华，门前那童子打量了他一眼便心领神会，拔腿进去通报了之后，等到出来就小声提醒道：“老爷在书房见你，不过你最好少停留点时间，否则太太知道了一定会过来，到时候可没什么好听的话。”

    一听这话，汪孚林就知道人家是把自己当成了打秋风的。他也不解释，笑着谢过之后就随那童子入内。果然，和这座宅子外头给人的印象一样，里头也是显得有些陈旧斑驳了，书房门帘是半旧不新的斑竹帘，里头除了主位之外，只有一张椅子，上头搭着布面已经洗得发白的椅袱。作为晚辈，哪怕年纪就相差几岁，他还是少不得行礼称了一声叔父，却发现汪道缦形容消瘦，整个人也没有太大精神。

    汪道缦并没有问汪孚林出自松明山汪氏哪一房哪一支，对于汪孚林杜撰的名字汪双木也没有太大反应，寒暄过后，他就细致地问了族中除夕祭祖，春耕秋收等等乡土风情，到最后才苦笑道：“祖上迁居扬州时间长了，我还真想举家搬回去，乡里乡亲也好有个照应。”

    “谁不知道扬州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乡间也不知道多少乡亲羡慕叔父定居扬州。”汪孚林瞧见门帘那边影影绰绰仿佛有身影晃动，故意用打秋风的亲戚那种招牌的口气说话。这下子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声冷笑。

    “就是如此，乡野村夫无不羡慕扬州富贵，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觉得，山野乡居比这扬州富贵窝来得好！”

    随着这话，就只见一个身穿石榴红裙的少妇进了屋子。只见她头上金簪珠钗，耳上垂着明珰，脖子上还挂着个珠玉辉耀的项圈，看上去珠光宝气，仿佛是哪家阔太太。她盛气凌人地斜睨了汪孚林一眼，随即就冲着汪道缦撇了撇嘴。

    “有功夫成天接待这些松明山的亲戚，还不如去你四哥那儿说说软话，重新接纳了你进去掌管生意。否则读书不成，经商又不成，这一家吃喝用度怎么办？你哪来的余钱接济这个，周全那个，你忘了今年年关你四哥那儿才送来多少红利银子？四百两，打点了各处年礼后，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尖酸刻薄的话一出，汪道缦脸上一暗，肩膀却剧烈抖动，显然气得非同小可。然而，那少妇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过分，又剜了汪孚林一眼扭头就走。摔下那斑竹帘的时候，她还不忘冷笑道：“如果你不去求四哥，那就去给我爹帮把手也行，爹那儿正好还有家绸缎铺子的掌柜刚辞了去。”

    等人一走，汪孚林就只见汪道缦无力地瘫坐在那儿，许久才强笑道：“她就是这脾气，让贤侄见笑了。”

    汪孚林从前见过的那些妇人，大多数都是丈夫的贤内助，这样不依不饶的却还是第一次见。他沉默片刻就问道：“听说叔父膝下并无子女？”

    这个问题顿时又触到了汪道缦的心头痛楚。尽管知道不该在族亲晚辈面前流露出这些，可刚刚妻子出口伤人，实在是让他失望透顶，竟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道：“她嫌弃我一无所成，说是生了子女也受苦，因此始终不肯……若再这样下去，便照她的意思，和离吧！”

    汪孚林记得这年头连寡妇再醮都要被人指指戳戳，没想到这少妇竟然会因嫌弃丈夫而生出这种意思来。虽说劝和不劝离，可他可没兴致管人家的家事，当下起身到了门边上，见这会儿再没有什么人偷听，他知道那少妇已经看扁了自己，不愿意费那精神，当下微微一笑，又回转到了书桌边上。

    “叔父，侄儿刚刚忘了自报家门。双木乃是侄儿乳名，在下松明山汪孚林，家父讳道蕴。”

    汪道蕴的儿子？那个被人坑骗赔了无数进去，还是汪道昆汪道贯兄弟帮忙填补了亏空，于是灰溜溜回了松明山的汪道蕴的儿子？

    汪道缦大为讶异地看着汪孚林，陡然之间想到上次汪道贯会试经过扬州时，提到的徽州旧事。如果他记得没错，汪道蕴那是个比他还要迂腐的书生，可却有一个让汪道昆汪道贯兄弟都赞口不绝，在徽州大名鼎鼎的儿子，就是眼前这个小少年？

    PS：公众微信号futianeixin昨日一天新增一百多粉丝，多谢大家，虽说作为懒人，我也会发发动态和各种闲话的。月票1475了，不知道今天能突破一千五不？(未完待续。)


------------

第四二八章 戏没演好就拆台了

﻿    “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最早的那批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田间地头全都是，好看极了。”

    “过了正月，斗山街许家在水西十寺出钱大办了一场规模很大的法事，说是斗山街许老太爷请祖宗们保佑小一辈……”

    “斗山街，斗山街还是老样子，每次上上下下要爬老长一段山路，所以轿夫最可怜了。”

    此时此刻，正对扬州北城门天宁门的天宁寺禅房中，一位富态慈祥的老妇正拉着小北坐在罗汉床上，听她讲述着徽州那些事。带着几分熟悉的乡音，丝毫没有见外人羞涩的语气，再加上小北不时还会用手比划着形容，她一次次被逗得开怀大笑。到最后，她忍不住长叹一声道：“老了，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回去看看了，所以一听到那乡音就忍不住冒昧叫住了你。不过若非如此，我也难以听到这些平常事。”

    “老太太您这话说得，汪家在扬州也是很有名望的名门，那些徽商来来去去，不也常常会登门造访陪您说话，要听什么消息没有。我就是啰啰嗦嗦说些乡间野韵，趣闻轶事而已。”

    “可我不想听那些客套话，也就只想听听你说的这些。再说，汪家合在一起，那确实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能说两句话，可眼下……”

    说到这里，老妇一下子就打住了话头。她是松明山汪氏六房的谢老安人，膝下有两儿两女，两个女儿都嫁得不错，两个儿子却都庸庸碌碌，所以她对几个孙子都异常严格，以至于就连孙女也不太敢和她说闲话，今日在天宁寺竟然能够偶遇到小北这样一个活泼开朗的同乡少女，她自然觉得异常惊喜。此时此刻，她略过刚刚那话题，却是用提醒的语气说道：“不过竹姑娘你却也太胆大，只带着一个妈妈雇了一乘小轿就到天宁寺来，也不怕危险！”

    我怕什么危险，要真遇到登徒子，严妈妈绑上一只手都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都不用我动手！

    小北心里这么想，可对于谢老安人的好意提点，她还是赶紧道谢：“我只想着天宁寺正对着天宁门，又不像其他寺院那样在城郊，应该不妨事。”

    “就算在城里，也要小心为上。须知扬州城虽说富庶，城中闲人多，就算大家子弟，早年也有看护不严被人拐走的……”

    谢老安人又对小北敲了一会木鱼，见其终于露出了乖乖听话的表情，她方才满意地停住了话头，却又执意要送小北回去，让她把雇来的轿夫打发走。理由很简单，哪怕是正经车马行的轿夫，有时候还是会做出与歹徒勾结的事情来。可小北一想到自己今天是在严妈妈的带领下找了个地方换装，一会儿还得把女装脱掉男装换上身，哪里敢领受这样的好意，到最后她磨不过这位太强势的老安人，仔细考虑过后，只能吐露出有限度的事实。

    “什么，你是跟新昌吕公子一块到扬州的？而且还为了路上方便女扮男装，现如今住在客栈里？”谢老安人一下子嗓门提高了一整个八度，却是又惊又怒，“那怎么行，男女有别，纵使吕公子乃是磊落英雄，可到底是外男，你爹娘怎么能放心？不行，干脆这样，我家里空屋子多，你就住到我那儿去！”

    一旁的仆妇丫头已经被谢老安人那不由分说的语气给说得呆住了。老太太就是对自家孙儿孙女也都是严格管教，怎就突然对今天一个偶然遇上的姑娘这么尽心？就连设计了这一场偶遇的小北自己，也觉得好像一切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她不得不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了严妈妈。

    “老太太，其实小姐之所以到扬州来，有些缘故，所以老爷和夫人嘱咐我跟着。”严妈妈微微屈膝，却没有接下来详细解说，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往桌子上一揿，瞬息之间，那正好呈现出一个鲜明的指印。这下子，不但谢老安人露出了异色，就连其他仆妇丫头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好俊的功夫！

    小北没想到严妈妈用这样的办法，连忙讨好地笑道：“严妈妈可厉害了，所以我才不怕什么危险。再说，吕叔叔和我爹娘相识多年，我怎会信不过他？”

    谢老安人想想自己这邀请也确实有些唐突，可小北婉拒住到自己家里去，也让她反而认为这偶尔结识的家乡少女并非贪图汪家的名声又或者家财。更何况，以新昌吕氏那样非但不逊色反而更胜过松明山汪氏的门庭给小北背书，她哪里还会有半分怀疑？只不过，她还是坚持让小北坐自己的车送人回去。等离开天宁寺进扬州城的一路上，她听小北说着松明山那些乡里乡亲之间的事，包括哪幢房子在哪都清清楚楚，她心里已经是十万分确信。

    若非小北去过甚至呆过一段日子，又怎会如此了若指掌？只可惜，记忆之中那些老宅还在，然而人事早已不同，很多她还记得的故人已经不在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传来了仆人禀报已经到了的声音。谢老安人打起车帘一看，见那座客栈瞧着并不奢华，但一旁却挂着百年老店的招牌，再细细一看，她就笑着说道：“也难怪是新昌吕公子投宿的地方，既不像扬州新安会馆那样一味招摇，也不像那些没底蕴的新店一样，只知道用门脸来招揽客人，这才是真正宾至如归的地方。竹姑娘，今日相识也是有缘，回头不妨来我家里坐坐。”

    因为谢老安人的坚持，刚刚小北就是在马车上由严妈妈伺候换上的男装，重新梳的男子发髻。就因为这个，谢老安人甚至连跟车的从人都只留了最靠得住的几个。此刻见小北连连点头道谢，又弯腰从车门下车，她伸出头去正要再嘱咐几句，却发现刚下车的小丫头正扭头看向对面的方向。她随之望了过去，就只见迎面过来了一行骑马的人，其中大多数她完全不认识，可头前那个正在和为首的少年说话的年轻人，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登时禁不住错愕。

    “九郎？”

    “六伯母？”

    谢老安人固然吃惊，汪道缦同样好不到哪去。而最最意外的要数汪孚林，他盯着小北看了片刻，突然拍马上前板着脸问道：“不是让你自己在扬州城里城外逛逛的吗？你之前还说想要去瘦西湖的，这是又去哪了？怎么让人家老太太送了你回来，不是又迷糊到迷路了吧？”

    送自己回来的谢老安人竟然和汪孚林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是亲戚，而且汪孚林不由分说就突然上前质问这么一大堆，小北就是脑子再不好使，也意识到这迎头撞上如果不能解释清楚，绝对会出大问题。电光火石之间，她就立刻气呼呼地说道：“你还敢说？吕叔叔一大早出去，你也带着人出去，就我和严……严叔叔两个能到哪去逛，扬州城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我从天宁门一出去就看到天宁寺了，就到天宁寺里转了一圈，结果正好遇到这位好心的老太太！”

    谢老安人活了这么大岁数，只看汪孚林和小北虽说大眼瞪小眼，可显然却熟稔非常的说话口气，隐隐约约就察觉到了一丝端倪。不过，两人这一斗嘴，她也就猜到了小北缘何会只带着严妈妈跑到天宁寺去，当下也就顺势下了马车，对汪孚林微微颔首道：“是我难得遇到老乡，攀谈之后一见如故，再加上不放心，就护送了她们主仆回来，却没想到正好遇到这位公子带九郎到了这里。”

    正好？汪孚林一看小北那眼神就知道去他的正好，这妮子绝对是摸准了去天宁寺能碰到这位老太太，结果戏演过头连女扮男装的事都瞒不过去，还被人这样送了回来！可是，不论怎么说，小丫头费尽苦心凑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他要是轻轻放过，也就不是汪孚林了。

    此时，汪道缦也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向谢老安人问好，这才对谢老安人说道：“六伯母，你应该听说过，这就是松明山蕴五哥的儿子孚林。”

    “孚林？汪孚林？”饶是谢老安人在外人面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由得目露异彩，“你就是道蕴的那个儿子？”

    他名气在徽州是不小，可要说驰名扬州好像还不至于吧？

    汪孚林挺有自知之明的，毕竟扬州虽是徽商云集之地，消息传得快，可在这些见惯大风浪的徽商眼中，自己也就算是小打小闹的小秀才而已。所以，之前汪道缦在他表明身份后立刻流露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甚至愿意跟他到客栈来详谈，而此刻谢老安人也是一副仿佛听他名字听到耳朵起老茧的架势，他就觉得这有点不大对头了。

    “仲淹去年从京师南归，路过扬州的时候曾经逗留了小十天，对你赞不绝口。伯玉此前来信时，提到你亦是称许不已，老婆子闻名多时了。”说到这里，谢老安人便当机立断地说道，“这样吧，既然有缘相遇，便到你下处说话，我也很好奇你和竹公子究竟什么关系。”

    尽管谢老安人刻意强调了公子二字，但汪孚林知道有些事肯定是瞒不住了，因此，虚手相请的同时，他少不得朝小北投去了一瞥。

    这下可真算是“惊喜”，很多计划都要提前了！

    眼见得汪孚林请了谢老安人和汪道缦进去，小北才有些不安地拉着严妈妈低声问道：“我不会戏没演好还拆台了吧？”

    “虽说意外，但看汪小官人的样子，应该应付裕如。”严妈妈也没想到这么巧，此刻不禁笑着打趣道，“你应该庆幸，之前没去找这位汪六爷，否则你和小官人在那边汪家门口碰上那才叫大眼瞪小眼。这次的结果不坏，不过看样子，下次你送惊喜之前，最好给他个准备。”

    PS：月票1500突破应该达成了吧？(未完待续。)


------------

第四二九章 统一战线结成

﻿    作为没出五服的亲戚，谢老安人和汪道缦平日来往也并不算多，远远不像汪氏族人在松明山那样合族共居一村，到哪家都是抬腿就到。两人的上次见面，甚至还要追溯到去年赴京会试落榜的汪道贯回程途中来到扬州，四处走亲访友，那次五房族人历年少有地聚在一起，闹腾了好些日子。所以，今天竟然正好在客栈门前重逢，两人全都有些唏嘘。当然，对于他们来说，更加在意的是汪孚林此次到扬州来的目的。

    只不过，等到进了屋子之后，谢老安人一开口问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孚林，那位竹姑娘看来和你相当熟识，她这姓氏却又不像是松明山的，这是怎么回事？”

    汪孚林早就料到，小北既然把这位老太太给招惹回来，又和他以及汪道缦迎面撞上，人家不问那才是咄咄怪事。于是，他扯动嘴角笑了笑说：“她是我未婚妻，只不过才刚过了婚书，尚未来得及下定。”

    此话一出，别说谢老安人给吓着了，就连汪道缦也错愕难当。他们就只听汪孚林轻描淡写地说道：“她是叶县尊的次女，哦，叶县尊现在已经是徽宁道了，称一声叶观察也不为过。这次我来扬州，其实并不是专程，之前歙县那边出了点小事故，丹阳邵大侠提溜我去了一趟丹阳，叶县尊和夫人不放心，派了人跟随护送，小北又带着严妈妈亲自去请了新昌吕公子出面，这才把我给平安弄了出来。既然只是一江之隔，我就顺带想到扬州来看看。”

    短短一番话中，蕴含了太多的信息，谢老安人和汪道缦不禁面面相觑。哪怕谢老安人觉得小北此举未免太过大胆，可人家父母都不说什么，她一个外人又怎好多嘴？再说，此中曲折汪孚林显然不想说，涉及到的又是那个能量很大的丹阳邵大侠，她纵使有千般疑问，最后还是决定压在心底。

    “因为是临时出来，叔父南明先生的名帖我没带，斗山街许老太爷的名帖也一样落在了家里，所以之前到九叔府上，门前童子既然把我当成了打秋风的，我也只好将错就错，还请九叔见谅。”

    汪道缦情知汪孚林这话不尽不实，可自己已经家境落魄，而听之前汪道贯的口气，汪孚林却在摊上了那样一个不靠谱的老爹之后，却硬生生扭转了家业倾颓之势，如今恰是红红火火，即将迎娶的更是官宦千金，他还能说什么？之前他之所以在见了汪孚林之后，就跟着回来，就是因为汪孚林对他暗示，汪道昆对于松明山汪氏在扬州盐业的经营方针上颇有微词，现如今汪孚林能摊开说明某些事，这已经很开诚布公了。

    而汪孚林又对谢老安人拱手道：“本来我也打算近日去拜访六老太太，没想到却被小北误打误撞把您给带回来了，却也是意外之喜。其实，今天我去拜访九叔之前，早上先去了一趟程府。我和黄家坞程公子是好友，承蒙程伯父抬爱，也得助益不小，这次本来是登门去拜望，却没想到程公子因为我的事情也赶到了扬州向程伯父求助，竟然很巧地遇上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午后去拜访的九叔，算算时辰来不及，就打算明天再去见六老太太。”

    尽管汪道贯也曾经替汪孚林宣传过，说他很得斗山街许家老太太的喜欢，又和黄家坞程公子交好，但口说无凭，如今汪孚林亲口说程老爷亲自接见，程府留饭，这意义就大不相同了。毕竟，如今的程老爷乃是徽州盐商们公推的盐䇲祭酒，威望极高，等闲又哪里是人人见得着的？

    谢老安人沉吟片刻，最终开口问道：“程老爷可有提及四老爷？”

    所谓的四老爷，便是汪道旻，谢老安人称呼汪道缦九郎，却叫汪道旻四老爷，亲疏立判。而谢老安人提到的这个问题，汪道缦一样很想知道。在他们那四道炯炯目光下，就只见汪孚林笑着一摊手。

    “去年二十万引余盐那么大的事，今年又是余盐谈判那么大的事，程伯父能不说吗？”

    见汪道缦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而谢老安人则是轻蔑冷笑，汪孚林就站起了身来。

    “之前我爹赔了七千两的时候，松明山汪氏在扬州盐业的经营上，都是轮流执事，有事大家共商，可听说现在全都是四老爷一人独掌，每年分红的时候说多少就是多少，旁人谁也不能置喙。我爹那时候因为亏空太大，自愿放弃这份红利，所以这其实不关我的事，可长此以往，本是七房的生意，只怕就要变成一家的了，而且现如今说到扬州的徽州盐商，必称程许，接下来不外乎鲍黄，再然后是西溪南吴氏，至于松明山汪氏，已经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这已经是非常鲜明的态度了。尽管谢老安人和汪道缦全都是长辈，可谢老安人的儿子在读书上没什么天分，盐业也同样插不进手去，孙子们如今有两个童生，但都还没过最要紧的道试这一关；至于汪道缦读书不成，在家族盐业中又被人排挤，已经被妻子挤兑到了那样的地步。无论松明山汪氏在淮扬盐业的经营上发生怎样的改变，对于他们来说，横竖是不会更加糟糕。

    所以，汪道缦当即首先开口承诺道：“这样下去，祖宗家业就要都给败光了，我自是希望能有所变革。”

    “正是如此。”谢老安人虽是女子，关键时刻却也有魄力，“更何况，身为新安人，竟然在余盐的事情上和其他商帮站在一块，若再让汪道旻为所欲为，松明山汪氏迟早要成了别人的笑柄！二房三房那边，我亲自去说，如此也不虞走漏了风声，但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把汪道旻拉下马之后，就让九郎跟着程老爷好生学一学，如今扬州这五房子弟中，说实话，真正有些经商天赋的，也就是他了！”

    谢老安人突然提条件，汪孚林最初还以为是为她自己的儿孙争取好处，可听到最后，他看到汪道缦一下子眼睛微红，分明极其感动，不禁暗叹这位老太太实在是看人既准，又很有自知之明。他想也不想地点点头道：“此事我一定亲自和程伯父去说，程伯父为人最爱提携后进，一定会答应的。”

    原本已经被残酷的现实压得快垮了，却陡然之间遇到这样的转折，汪道缦只觉得喉头哽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下意识地离座而起，径直上前对谢老安人磕了个头，待要说什么感谢的话时，他就被谢老安人搀扶了起来。

    “不用谢我，你若是能扶得起来，汪家在扬州又能再兴盛几十年，若是不能，只能再选别人，我想，你要的不过是一个机会。”

    汪孚林闻言佩服得很，当即点头道：“六老太太说得对，九叔也不必谢这个谢那个，先不说八字还没一撇，一切都还要你先立得起来。不过，之前我在你家中听婶子说的那些话，倒是想到一件事。就算除却四房之外大家都合在一块，四老爷那边多年经营，若要转移财产以及相应文书，恐怕会让人措不及防。所以，九叔若是可以，还请忍辱负重，暂时到四老爷那儿去说几句软话，讨点事情做做。关键时刻，就要靠你出面去稳住某些掌柜伙计了。”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而以汪道缦的性子，哪怕是假装低头，那也是莫大的考验。然而，汪道缦在犹豫挣扎了片刻之后，最后还是重重点头道：“好，我会尽力试一试的。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谈什么今后？”

    “这才对。”谢老安人不禁笑了，却又瞥了汪孚林一眼，“那此事若成，孚林你打算留在扬州？”

    “那怎么可能，我对盐业经营一窍不通，就不献丑了。办完此事我也该回徽州了，倒是我涎着脸求恳一件事，当初我爹放了大话在先，如今这些年的红利我自然没脸要，可五年十年之后，想来我已经成婚生子，到时候开销大，还请九叔不要忘了我那一份。”

    汪孚林明确表示不会插手盐业经营，却又预先要求将来恢复给三房汪道蕴的红利，这样的条件合情合理，谢老安人和汪道缦自然全无异议。等到众人接下来又商议了一下具体的计划和细节，等到他们出门时，天色已经黑了。而谢老安人没有看到小北，心中虽说有些遗憾，但这会儿最关键的是如何联络剩下两房，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做好万全准备。

    幸好汪孚林并没有打算趁着会商余盐之事就立刻把汪道旻拉下马，否则行事过于仓促，必定会露出破绽。

    再说，看小北和汪孚林熟识的样子，想来成亲之后也当会美满才是。

    亲自送走了两拨人，汪孚林长舒一口气。打听到吕光午还没回来，他就直截了当去敲了小北的门。见开门的严妈妈朝里间做了个手势，他跨过门槛进去之后，就用力咳嗽了一声。果然，下一刻，里头就传来了恼火的声音：“妈妈，你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怎么，敢做还不敢当？”汪孚林故意拖长了声音，等到那气冲冲的小丫头出现在面前他，他才笑眯眯地说道，“我来感激一下今天的大功臣，顺便请她晚上出去品尝淮扬名点，既然某人不乐意，那就算了！”

    小北不意想听到大功臣三个字，后头的邀约都给忽略了，一下子又惊又喜：“你谈成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可是走到哪，风波就惹到哪的灾星煞神。”汪孚林耸了耸肩，随即方才提醒道，“今天是亏你反应快，否则戏就唱过头唱砸了。下次你要帮忙，给我先吱一声。”

    “吱……”小北做了个鬼脸，见汪孚林一脸的错愕，她方才笑道，“出门去等着，我换一身衣服就来！今晚非得倒空你的荷包不可！”

    “等着就等着。”汪孚林转身出门，到了门口方才闲闲地说，“只不过我的荷包本来就是空的，我现在可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让你去，其实是捎带一只移动荷包而已。”

    PS：估计我月初压榨大家太狠，大多数书友都月票清仓了……大家月票光盘了就请支持吧，月末还剩最后四天，谢谢！(未完待续。)


------------

第四三零章 弟妹你好

﻿    移动荷包……

    直到已经坐在那家大晚上却依旧生意兴隆的茶社中，面前琳琅满目一屉一屉全都是各色各样的点心，小北还是有些气鼓鼓的。可是，当汪孚林将一个小笼屉推到自己面前，笑着哄她如何吃法才不会烫着，又是殷勤地一个个介绍那些点心都是些什么特色，她总算渐渐平复了心情，安慰自己说汪孚林就是这么个德行，就喜欢没事逗人玩，不理他就行了。

    于是，她索性一面小口吹气，一面滋溜滋溜地吸着灌汤包，紧跟着又是那肉馅特别鲜美的烧麦，千层糕……须臾就吃了七八样。尽管其中几种那天汪孚林也曾经打包回来，但和现场吃的感觉到底不同，以至于她不知不觉地感到，和个吃货在一起，至少口福上那是绝对有保障的，只要肠胃能够受得了。她正吃得心满意足，却不料想不一会儿，桌子上又摆了好几道菜，有荤有素，看那样子别说他们俩，就算再加上两个人也绝对吃不完。

    毕竟，严妈妈单独一桌正坐在楼下。

    “喂，点这么多干嘛，你不嫌太浪费了？”

    “反正你出钱。”汪孚林见小北歪着头打量自己，这会儿却没发怒，他暗自嘀咕小丫头也变聪明了，就笑着说道，“因为一会儿还有人来。”

    还有人？谁？

    小北正疑惑，汪孚林已经主动解释道：“是个心急火燎不解风情，也不知道打扰二人世界多可恶的家伙！”

    话音刚落，就只听砰地一声，雅座包厢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紧跟着出现的就是一个满脸气呼呼的家伙：“双木，我为了你的事差点和我爹大吵一架，可你倒好，一来就和我爹谈得不亦乐乎，却不管我死活，可怜我那一遍论语差点读得口干舌燥，人都快趴下了，你却独自在这快活！咦，这不是……”

    程乃轩这时候才认出女扮男装的小北，愣了好一会儿，他赶紧上前一把将汪孚林从座位上拖了起来，把人拉到一边后低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把叶县尊的女儿给拐带出来了？叶县尊可是已经成了叶观察，你就不怕回去之后他找你算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既然你知道那时候我是被邵芳给挟持走的，哪有时间拐带人家叶二小姐？”汪孚林见程乃轩顿时哑口无言，他便没好气地说，“至于小北，没有叶县尊和夫人的允准，自然不会跟了来，苏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严妈妈，这会儿人还在楼下呢。倒是你，鼻子实在是太灵了吧，我们躲在这吃东西你都能找来，就不知道打扰人家二人世界是要招天谴的？”

    “呸呸，你个不要脸的！”程乃轩听到最后，登时连鼻子都气歪了，“有胆子你这话在人家姑娘面前说？”

    “不好意思，我刚刚才对她说过一遍。”汪孚林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一句话，随即又补充道，“另外，看在咱们是好兄弟的份上，再告诉你一件事，叶二小姐和我过了婚书，虽说还没下定，可已经算是我的未婚妻了。”

    小北看到进来的是程乃轩，熟悉这家伙的她倒是并没有太多羞涩，反而在听到程乃轩把汪孚林拉到一边去嘀嘀咕咕好一阵提醒之后，她觉得这家伙比汪孚林好多了。可听着听着她就无语了，到最后汪孚林对程乃轩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她再想阻止却已经完全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程乃轩扭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她，最后迸出了两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字。

    “弟妹！”程乃轩满脸堆笑地上前长揖道，“我是孚林的好朋友兼好兄长，我家那口子你也是很熟的，以后叫她嫂子就行了！”

    糟糕，忘了当初她和许薇一搭一档，差点还拆散了程公子的大好姻缘！

    小北这才想到汪孚林当初还对程乃轩挑明了这一茬，对方非常宽容大度地既往不咎，因此她赶紧站起来回礼，想了想就选了个不会错的称呼：“程大哥。”

    程乃轩笑得差点没合不拢嘴，用力拉过汪孚林道：“听到没有，还是弟妹比你够意思，你这家伙就从来没这么尊敬过年长的前辈！”

    “得，前辈你坐，我就猜到你会来，特意给你点了狮子头，先吃吧你。”汪孚林不由分说把程乃轩按着坐下，把一盅狮子头推到他面前，这才对小北说道，“对他不用太客气，否则这家伙得了便宜就卖乖。再说，今天这顿是你这个弟妹请的，就更不用看他脸色了。”

    “喂喂，有你这么非议自己兄弟的吗？”

    程乃轩确实饿了，因此汪孚林送了狮子头到面前，他就老实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这会儿满嘴塞着肉馅却又听到这么几句话，顿时立刻抗议了起来。随着他的加入，雅座包厢之中一时声音不断，一顿饭愣生生吃得高潮迭起。除了插科打诨，程大公子还带来了另外的讯息，自然，那是替他爹捎话。

    之所以他能够知道汪孚林和小北在这里饱口福，不消说，也是程老爷身为徽州人却也是扬州地头蛇的缘故，否则就算程乃轩知道汪孚林是吃货，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判断得那么准，有那么多的人手替他打听。

    “说正事，我爹让我给你带话，那个汪道旻狗急跳墙勾结其他商帮的人，你若真能整合松明山汪氏，把这个害群之马剔除出去，他投桃报李，必定会提携汪氏一把。但是，西溪南吴氏毕竟也曾经是两淮盐业翘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去年我爹主导的大肆收购余盐之事，他因为优柔寡断，最终痛失其利，今年也许会被汪道旻拉过去。你不妨见一面。虽说你娘是岩镇南山下这一支，不是西溪南吴氏，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

    说到这里，连程乃轩自己都觉得老爹就凭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实在是太会差遣人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当下咳嗽了一声遮掩尴尬：“双木，我老爹的话你听听就好，能做就做，不能做的你就不用理他。他从来就是这样强人所难，对我这样，连对你都这样！”

    这时候，反而小北低声嘟哝道：“我爹还不是一样，什么难事都找某人？还振振有词说什么爱之深，责之切。”

    程乃轩耳朵很尖，小北这话他一字不漏全都听到了，眉头一挑的同时，他忍不住觉得大有道理。程老爷之前在徽州的时候，他和汪孚林同科进学成为秀才，可汪孚林刚刚打赢功名保卫战后，他这老爹立刻对其刮目相看，对他却是一顿好打。倘若不是老爹常年在淮扬，而不是在徽州，说不定汪孚林就是程家女婿了……

    咳咳，忘了自己是程家最小的，上头的姐姐都嫁人了……

    汪孚林当然还记得歙县学宫出身西溪南吴氏和南溪南吴氏的那一对吴家秀才，当然如今秀才已经变成了举人，而他还在吴家果园里打过人，又带着苏夫人和叶明月小北去其中逛过院子，所以与松明山只隔着一条丰乐河的西溪南村，他其实也算是因缘不浅。再说，他才不相信若他没来杭州，程老爷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底，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有人也许会说，在正盐之外还要额外追求余盐的利润，盐商们贪得无厌，可商人逐利本就是天性，更何况官府根本就好不到哪去。只不过立国之初商人人微言轻，所以只能忍气吞声，守支几十年付出重大却还支取不到盐，如今却能够凭借财力资本影响到国家决策。可从根本上来说，这种影响力却依旧是随着家族以及商帮实力而定，浅薄如无根浮萍，所以被强势贪婪的君王权贵杀鸡取卵也在所难免。

    “程兄回去告诉你爹，西溪南吴氏那边，我会想想办法。”

    汪孚林压根没说自己在汪家六房和七房的身上打开了突破口，想来程老爷既然告诉了自己，又让程乃轩来找自己不提汪氏替吴氏，十有八九已经都知道了。他说完这话，突然又转头看小北。

    刚刚一口气吃了很多的小丫头正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等发现他看过来时，这才不自然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发呆吗？”

    “我只是想说，这回你就老老实实和严妈妈去游你的瘦西湖，如果喜欢，去找谢老安人同去也不要紧，但千万别再给我悄悄去安排什么。西溪南吴氏那位吴天明就是果园主人，程老爷可以评价他优柔寡断好色无度，但在能力上总有独到之处。再说汪家六房七房汪道旻不放在眼里，我接触过他们的事未必会被其注意，可吴天明那边却容易打草惊蛇。”

    “哦……”小北无精打采地拖了个长音，却觉得有些老大没意思，不曾想汪孚林接下来又添了一句。

    “要当贤内助，你以后日子还长着，不急在一时。”

    程乃轩的新婚妻子当初腼腆羞涩到都不敢和他正面相亲的地步，就是婚后，他也习惯了妻子动不动就红脸，到现在夫妻之间还停留在他只能私下开开玩笑。所以，眼见汪孚林竟然说话如此露骨，他忍不住眼睛瞪得老大，满以为接下来会看到武力值非常不错的小北上演一场追杀未婚夫的一幕。

    可让他羡慕嫉妒恨的是，小北竟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冷哼道：“才不上你的当！我正好乐得闲着，你去忙你的，我明天早上请吕叔叔带我去游瘦西湖！”

    嘴上这么说，小北心里却暗自嗔骂——要不是碍于程乃轩在这，她要给他留点面子，否则看她怎么对付这个信口开河的可恶家伙！

    PS：求九张月票前进一名^_^(未完待续。)


------------

第四三一章 领袖群雄的战斗力

﻿    自从在边镇纳粮开中，变成了在产盐地直接纳银换盐引，曾经因为地理优势在两淮红极一时的川陕商帮顿时分崩离析。川商改而专门从事井盐，而陕商则是退出了扬州，而与此相反的是，徽商在诸多盐商之中的地位直线上涨，尽管晋商财大气粗，江右商帮也颇有能者，可依旧不能抑制徽商渐渐在盐业上领袖群雄。

    新安盐商前有汪玄仪，后有程老爷，汪玄仪早年不过田舍汉，程老爷却曾经考中举人，这出身迥异却殊途同归的两位杰出人物，也不知道把多少晋商和江右商帮中的同样出色之人给盖了下去，所以，汪玄仪的孙汪道旻如今却反过来和如今徽商的盐䇲祭酒程老爷作对，晋商和江右商帮自然乐见其成，甚至鼎力支持。

    转眼就到了十天后的会商之日，至于地点，却不是设在别处，正是扬州城中赫赫有名的新安会馆。尽管时间定在巳时，但从辰时过后，就不断有一辆辆马车行来，把新安会馆门前那一条原本挺宽阔的长街给堵得严严实实。拉车的马匹全都是来自北地的优良品种，车夫也好，跟车的健仆也罢，无不都是优中选优，为的就是在别人面前不丢脸面。

    下车之后的商人们有的和熟悉的人打招呼，有的自顾自入内，但大多数人都会向新安会馆中迎候的仆人问一件事——那就是程老爷的行踪。当听说程老爷一大早就来了，却并没有和其他徽商同来，而是带着自己的两个子侄，晋商和江右商帮的人暗自长舒一口气，徽商们则是连忙前去拜访。

    程老爷对于徽商自是一概来者不拒，可对于他们的抱怨也好，建议也好，提醒也好，则一概不置可否，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在扬州经营盐业多年，威望又高，手段又厉害，这样从容自若的表情一摆出去，自然让去年跟着他大赚一笔，今天又来得早的新安小盐商们兴高采烈，直到汪道旻带着七八个人抵达。

    这新来的七八个人面目陌生，可是，当汪道旻仿佛毫不在意地吐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之后，顿时引来了一片哗然。原来，这些本都是淮北盐商！

    须知两淮行盐，淮南八单，淮北四单，所谓的单也就是每年正额盐引在官府掣验时的计算单位。而所谓的掣验，指的是盐商在相应的盐场买盐之后，一定要运到淮安和扬州，先在巡检司开单列明先后顺序，然后送巡盐御史批答，总共十二张单子。在最终掣验数量之前，这些盐一律要放在固定的堆栈。所以，淮北淮南的盐商一般南北为界，井水不犯河水，可这次几个淮北的盐商竟然到了淮南来，要说没企图，谁敢信？

    汪道旻神采飞扬，面对各种疑问甚至质问，他便毫不讳言地说：“淮北淮南向来各自为政，但既然是同属一位巡盐御史，合则力强，今天大家在新安会馆会商大计，这几位特意从淮安赶了过来，正是大家消除隔阂的好机会。想来各位都知道，自从湖广的蘅州、永州改行海北盐，江西赣州、南安、吉安改行广东盐，咱们引以为豪的淮盐在各地的份额一直都在被蚕食挤占，当此之际，与其内斗，还不如一致对外！”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正好跟着父亲从休息的屋子出来的程乃轩满脸没好气，见程老爷不做声，他忍不住又低声问道，“爹，这家伙吃里扒外，引来晋商和江右商帮还不够，又把那些淮安盐商给招来，你怎么就不拆穿他的嘴脸？”

    程老爷斜睨了独子一眼，见程乃轩立刻不做声了，他便淡淡地说道：“淮安那些盐商还不是和扬州这些人一样，同样是晋商、江右以及咱们新安平分秋色。就算听了汪道旻的挑唆跳出来的那些晋商和江右商人心里不痛快，但何尝没有打着靠这些淮北盐商冲锋陷阵和我打擂台的打算？你应该学学孚林，他不动声色办成了好大的事情不说，还打听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看到汪孚林站在程老爷的右侧，这会儿正笑眯眯对自己眨眼睛，程乃轩不禁恨得牙痒痒的。这家伙话只对老爹说，对他却讳莫如深，简直太吊人胃口了！不但如此，老爹还假借程家子弟的身份帮汪孚林混了进来，对人那简直如同春风拂面一样和煦，对他这个儿子却横挑鼻子竖挑眼。

    老天爷真不公平，当初木头似的古板家伙一开窍，竟然变得这么贼！

    汪道旻借着今天方才拿出来的杀手锏，一下子吸引了众多目光。因此，即便他早就发现程老爷带着两个子侄出现，却故意当成没看见，直到人已经快到面前了，他方才仿佛刚发现似的，笑着迎上前去。

    “程兄，不介意我带几个不速之客前来吧？今日盛会，若是能让淮北淮南合二为一，却也不失为美谈。”

    程老爷见四周喧闹声须臾停息，无论那些晋商还是江右商人，又或者是自己这一边的大部分徽商，人人都在等着自己的答案，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想来我等虽为商人，可这最简单的道理还是应该懂的。”

    这年头的盐商大多重视子女教育，因为并非原籍扬州，让子弟寄籍扬州科举只有少数人能够办成，大多数人都不得不把嫡亲子侄送回原籍应考，所以盐商队伍本身便是一个受教育程度很高的团体。故而程老爷引用的这两句话，几乎没人会听不懂其中深意。这下子，本想借此来个下马威的汪道旻登时面色一沉。

    “要知道，两淮盐业分成淮南淮北，这本来就不是各商帮所定，而是朝廷所定，汪兄把淮北的各位引到这里，又说想要将两淮盐业连成一片，未知巡盐御史那边可点了头？若是没有，私下串联，有害盐业，这种大帽子扣下来，恐怕我们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罪不起。各位觉得呢？”

    程老爷不过三言两语，连消带打，把汪道旻寄予厚望的这些淮北盐商立刻就划归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一时间，场中气氛登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持。几个淮北盐商情知不妙，正想试图打破僵局，却没想到汪道旻突然开口问道：“程兄这是觉得我今天好心没好报，带人反而带错了？这倒是好生霸道，我等虽也有子侄，可谁都没带来，你却带着两个程家子侄，这莫非便是盐䇲祭酒的特权？”

    尽管这话问得刁钻刻薄，可汪孚林站在程老爷身侧，却发现这位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当然能理解程老爷这会儿的淡定，别的问题不能取胜，就抓住这种小辫子穷追猛打，汪道旻的段数实在是太低了，也难怪松明山汪氏近年来在两淮盐业的份额每况愈下！

    汪孚林倒是有心反击一下，可现在他算是程老爷的随员，用不着展示自己的战斗力，更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他就犹如通常那些跟在长辈身后的晚辈一样，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少年的样子。而他这样一副神态落在了程乃轩眼里，程大公子甭提多鄙薄了。

    也就是这些不认识人的家伙才会上当，否则汪孚林要是火力全开，他老爹都不用上了！

    然而，接下来程老爷的应对却不像刚刚那么犀利，而是哂然一笑道：“今日虽是会商大计，可谁都没有说只能一人前来，不能有子侄随侍。汪兄若是不满，大可派人回去把你儿子接来。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大家谁也不会有意见的。”

    这一番话说出来，哪有什么一言九鼎的盐䇲祭酒气势，活脱脱一个爱子的父亲形象，一时间四周围顿时传来了善意的笑声，而汪道旻虽气了个半死，可却知道自己若真的按照程老爷的话，去把家里的长子次子接来，那就绝对要上当了。憋着心头一口气的他只能冷冷扫了程老爷一眼，冷哼一声便和自己带来的七八个淮北盐商入了会场。

    尽管人是带进去了，但在场的其他商人此刻无不心里有数，别的不说，有程老爷刚刚那番话垫底，至少这七八个淮北商人绝对不可能发挥出什么作用。

    一时间，进场的进场，留下和程老爷说话的说话，当最终到了巳时，得了邀约的人全都来齐之后，程老爷便授意关上了新安会馆的大门，以防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搅局。而跟随程老爷前往作为会场，据称可以容纳一百人的议事厅时，程乃轩忍不住问道：“爹，这新安会馆造得这么俗气，听说里头的房间更是陈设奢华，收费昂贵，甚至还住过巡盐御史，而这次会商也定在这里，莫非此间主人和汪道旻他们有什么勾结？”

    这话刚说完，程乃轩就看到汪孚林斜眼看他。而汪孚林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新安会馆就是你爹的房子，其他几位和他交好的盐商出钱出力请人布置采买，归根结底，这股份里头，你爹占了百分之六十的大头。”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程乃轩顿时郁闷得无以复加，这到底你是我爹的儿子，还是我是我爹的儿子！

    “当初我来扬州的时候，新昌吕公子曾经特意提过这里，还问我要不要住进去，我怎么会不去打听一下？和扬州的程府一样，这里也是别人当做代价抵给你爹的产业，你要觉得俗，自己花钱改装就行了。”

    见程乃轩又被汪孚林说得哑口无言，程老爷不禁微微一笑，随即说道：“孚林，一会在里头见机行事，为免汪道旻提早察觉，我便如乃轩一般称你双木，想来你的名声在徽商之中纵使不小，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乳名。”

    汪孚林当即点点头：“行，我就听程伯父的。预祝我们此次旗开得胜。”

    “那就好好唱一唱大戏吧！”

    程乃轩这就更郁闷了，他们俩唱戏，他算是干嘛的？满脸纠结跟着进去的时候，他就只见汪孚林笑眯眯地对自己说道：“今天你爹才是主角，咱们就是帮忙搭台子唱戏的。要想当主角，先当跑龙套，努力吧，少年！”

    PS：月票1625了！谢谢大家厚爱^_^(未完待续。)


------------

第四三二章 交椅之争，以退为进

﻿    徽州乃是朱子故乡，尽管如今理学在新安六县也早已不是唯一的主旋律了，可并不妨碍几个从程老爷手中接下改造活计的徽州盐商在折腾这座新安会馆的时候，在其他的地方一个劲地奢华铺张，以吸引那些有钱的徽商，甚至其他地域的商人下榻此地，可在装饰议事厅的时候，却一切都往庄重大气的方向走。

    以至于汪孚林和程乃轩跟着程老爷踏入此间的时候，甚至觉得里外根本就是两个地方！

    而汪孚林最在意的是，这大厅中的格局怎么就这么聚义厅呢？左右两侧分成三列，总共是六列三十六张椅子，一溜都是酸枝木，现在左边坐的是徽商，右边是晋商和江右商人，至于汪道旻以及他带来的淮北商人，这时候却满脸的恼火，因为他们全都尚未有位子。

    作为所有盐商当中最后一个进大厅的，程老爷不等汪道蕴开口说话，他便干咳一声道：“汪兄的位子，我原本在左面咱们徽商当中，以及右面两大商帮之中，全都给你预先留了出来，可你事先不曾说过会带着淮北的诸位过来，所以新安会馆未免有些措手不及。我说句实诚话，当初装修改造这座会馆的时候，里头的陈设全都是鲍黄两位仁兄淘澄的，紫檀交椅一色订做了三十六把，想着平时够用，贵客临门也绝对绰绰有余，可今日人一多，未免就匀不过来了。”

    他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汪兄和诸位不介意，我这就让人立刻送八张花梨木的椅子来。”

    此话一出，满堂登时都是嗡嗡嗡的议论声。花梨木的家具放在寻常百姓家算是顶尖了，可实际上却明显要次紫檀交椅不止一等。也就是说，程老爷是借此给了汪道旻三种选择。

    要么就归于徽商中；要么就和那些晋商江右商人一块；要么就和这些淮北商人一起自成一派。尽管第三种看似能够组成颇为可观的势力，但代价就是汪道旻之前勾搭的两大商帮全都会与之决裂，而淮北商人是否愿意奉其为首，却还尚未可知！

    直到这时候，程乃轩方才明白，老爹不是只会在自己面前板脸训斥，在外人面前竟也是如此精明厉害的一个人！如果说从前他对于读书就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情，眼下就更加对老爹心生向往了。

    读书有什么好的，如叶钧耀这样有汪孚林帮忙，自身也颇有能力和骨气的官员，还不是动辄遭倾覆之危？

    汪道旻没想到自认为有绝对震慑力的好棋，程老爷竟然翻手为云覆手雨，转眼间就让他陷入了两难。他拉来的淮北盐商大多是野心勃勃，打算在淮南这些产量丰沛的盐场插一脚，通过拿到这边的盐引，然后在这边支盐，这样就可以通过收购余盐这样一个借口，通过官府掣验，把早就通过私盐贩子囤积在手的私盐变成官盐，从而牟取暴利。自从偶尔打听到这条路子之后，他便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机会，今天又怎么能轻易抛弃盟友？

    “既然没有紫檀椅子，那就去搬八张花梨木就是！诸位从淮安过来，我汪道旻略尽地主之谊，便与各位同坐，也好为各位答疑解惑今日之事。”

    听到汪道旻的回答，程老爷丝毫没有意外，当即一摆手让人去安排，紧跟着，他方才带着汪孚林和程乃轩徐徐走向了主位。然而，说是主位，这里却没有位子，而是只有一个站位。这是当初发现议事厅犹如水浒中的聚义厅排位之后，程老爷提出的改变方式。排位座次结合年龄以及姓氏笔画为序，至于被公推为盐䇲祭酒的，则立于主位与其他盐商一同议事，如此上位者不能妄自尊大，其他人也不会觉得受人压制。

    汪道旻自从程老爷得到这么多拥戴后就很少来新安会馆，晋商和江右商人也只是道听途说，如今见程老爷真的大大方方就这样站在主位上，他们全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然而，等到程老爷掷地有声地提出今年的余盐买入方案的时候，下头却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程老爷竟然表示，入秋之前，不准备买入余盐！

    “这是为什么！”汪道旻已经霍然站起身来，“莫非程兄去年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今年就要阻碍大家发财？”

    “当然不，无论是晋商的诸位，还是江右商帮的诸位，又或者是淮安来的各位，若要收余盐，尽可随意。我可以在这当众撂一句明话，从即日起，我一粒余盐都不要。至于新安的诸位，如果愿意信我，那便请留下来听我一言。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吧？”

    尽管程老爷这地位若是出尔反尔，显然不但折损招牌，还会从此被人瞧不起，可汪道旻却还是不依不饶，当即沉着脸道：“口说无凭，程兄可敢立字为证？”

    这下子，徽帮盐商们全都回过神来，慌忙力劝程老爷，可程老爷却淡淡地说道：“双木，乃轩，你们去取纸笔来！”

    众人眼见程老爷今天带上的两个少年赶紧去张罗了文房四宝来，程老爷当堂一蹴而就字据，甚至晋商和江右商人们也觑着空子上来讨要，最终乱哄哄的一帮外人须臾散去，终于有心急的徽商忍不住叫道：“程兄，你这又是何苦，难不成我们徽商窝里斗，还要成全外人？”

    “你们可知道，汪道旻去年吃了大亏，今年卯足了劲早就开始接触下头的灶户，而且还提高了价格。这些家伙明里今日来会商，实则近日已经几乎收尽了富安、安丰、梁垛、东台、何垛、草堰、角斜栟茶、丰利、石港、金沙、余西、吕四这淮南淮北产量最高的十二个上场余盐。所以，他们已经做到了让你们措不及防。”

    见下头一个个盐商全都惊疑不定，甚至有人还破口大骂了起来，程老爷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但是，有时候抢得先机未必是好事，落在后头也不见得是坏事。不瞒各位，从去岁我收了那二十万引余盐之后，就曾经放眼于那些中下场，今年累计收到的余盐，已经并不小于去年的数目，悉数运于邵伯镇。而余盐若是收入太多，对市场会造成怎样的冲击，大家应该心里有数。各位既然公推我为盐䇲祭酒，就请相信我这一次，我可以当堂立下字据，如若有变，这些余盐还如同去年那般分配。”

    如果没有程老爷挑明晋商、江右商帮，包括来自淮北，籍贯则是天南地北都有的那些盐商已经收尽了十二个上场余盐，徽商们也许还会反对一下，更何况程老爷表示自己手里也有所囤货。眼下众人议论纷纷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决定听程老爷的。毕竟，去年他们跟着程老爷，那一票赚得盆满钵满，这也是他们的信任之源。

    等到众人纷纷答应了退去，刚刚人满为患的大堂须臾之中变得空空荡荡，程乃轩忍不住问道：“爹，你和双木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天这还叫唱大戏？根本就是戏还没开锣就完了好不好！”

    “今天是前戏。”汪孚林见程乃轩满脸的错愕，他不禁无可奈何地说，“别看我，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程伯父另有打算的。话说今天对付汪四老爷那一招，实在是高明得很，程伯父又让我学了一招。”

    “首鼠两端的人弱点自然大。”程老爷微微笑了笑，随即便说道，“如果没有贤侄和吕公子打探到的这些消息，我也未必下得了决心。人心贪得无厌，去年二十万引余盐，今年便想要四十万五十万甚至更多，我本来就打算稍加抑制，却没想到竟然会……不过，毕竟有可能是一场弥天大祸，我等也应该想想办法。”

    “只怕官府报喜不报忧，未雨绸缪的事，少人肯做。更何况，只是迹象，上游官府都不声张，下游官府又怎肯担责？不如让人放出一点风声，看看官府是否有人重视。”

    “也好，就这样办。”

    程乃轩见汪孚林和自己老爹一搭一档打哑谜，心痒痒的，却又知道单纯发问肯定没人告诉自己，只能低头绞尽脑汁地分析着他们的话。突然，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道：“你们说上游，莫非是长江……”

    汪孚林知道程乃轩好歹也是自己打理生意做出点成绩的人，此刻终于想到了点子上，他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长江，是有行商说近日黄河流域暴雨不断，水位一直都居高不下，以至于运河最近水位也一直很高，可能会酿成巨灾。扬州位于运河边上，而运河淮扬段引的却主要是黄淮河水，一旦黄淮泛滥，运河就会淤塞不通，之前就是因为淮盐拥塞南行，这才会让海北盐侵夺了淮盐的市场，而最关键的是，程伯父打探得知，那些商人早早买下余盐不说，而且其中一大部分已经运送到了运河钞关东边的堆栈。此地距离运河，可以说不过咫尺之遥。”

    程乃轩瞠目结舌，第一反应却是想骂脏话。且不说一旦黄淮倒灌运河会造成南北交通何等窘境，盐和粮食全都别想运送，就说运河边上的堆栈那就全都完了！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最终说道：“这风声还是早点造起来的好，否则大灾之下，不但盐商损失，百姓更会受灾巨大。”

    “问题就在于这是否会酿成水灾，而灾祸的程度又有多大。”程老爷对儿子能够想到寻常百姓很是欣慰，却也不忘提醒道，“你要知道，官府从来都是喜祥瑞恨灾祸，最讨厌危言耸听之人。”

    “我试一试吧。”虽说之前是汪孚林表示要谨慎行事，此时却还是他接下了话茬，“我设法见见扬州庞知府。”

    PS：淮盐资料查死人……求五张月票，谢啦(未完待续。)


------------

第四三三章 昭雪

﻿    “听说了吗，黄河上游说是一直在下雨，水位居高不下。”

    “不会又要决溢吧？要知道，高邮和宝应两地，运河水位一直都比城内地势高，要有什么万一……”

    “黄河两三年就决口一次，可运河却不是年年都会涨水满溢，今年没那么倒霉吧？”

    “可听说官府那边都相当重视，庞府尊已经通知了高邮宝应多加防范，城内也在预备沙袋等等，甚至派了专人不断打听上游水情。”

    不数日，街头巷尾全都在议论黄河水情，仿佛不说道两句就显得没见识。汪道旻自然也听说了，但他却还打听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那就是程老爷身边的一个子侄拿着帖子去见了扬州知府庞府尊，紧跟着就有这样的消息传扬出来，因此他认定了是程老爷借官府的势力装腔作势。现如今，把盐都堆在钞关东面堆栈的他正忙着疏通巡盐御史那边的路子，争取尽早拿到官府掣验的文书，把这些余盐过了明路。

    “不用理会那些传言，黄河决溢大多都是在河南山东，在南直隶的次数少得多，用不着杯弓蛇影！只要这次能够打人一个猝不及防，我看日后还有多少人会去捧程某人的臭脚！”

    得知汪道旻纹丝不动，其他盐商也多半不以为然，程老爷也不在意。他把程乃轩打发了去把囤积在邵伯镇的盐转运到仪真，又不惜人力物力将这些东西转运到了距离仪真不远，但地势更高的大铜山。因为尚未出扬州府，尽管这批盐尚未掣验，可有程老爷的面子，他又言说这是因为避可能会有的水灾，沿途巡检司自然不会留难。

    而此时正值秋收开镰之前，在汪孚林的建议下，扬州庞知府更是令人访查下面稻田成熟情况，打算视局势提早开镰。小北被汪孚林严令不许生事，一赌气，又架不住谢老安人相邀，索性就住到了她家去。据说她和谢老安人常常同进同出，仿若祖孙，旁人只知道那是谢老安人的远房外甥孙女。

    至于吕光午，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成天在扬州城内外结交各种三教九流，虽贩夫走卒，但凡能有一技之长的，他全都会不吝请教，只却很少亮出自己名头。至于对程老爷和汪孚林他们忙活的事，他自从最初打探到黄河水讯之后，就很少再过问了。

    转眼便到了六月初，汪孚林和程乃轩正被程老爷差遣得团团转，他们又迎来了一位从徽州过来的客人，却是柯先生。他带来了好些消息，其中，叶小胖在鄞县县试，宁波府试中全都名列前茅，顺利拿到了童生资格。而秋枫也顺利考取了秀才，但发挥得不是很理想，名次比较靠后，换言之就是近乎吊榜尾。

    然而，金宝却落榜了。

    “虽说大家都想瞒着你的事，但金宝和秋枫那两个小家伙何等精明，你又是那天晚上在他们面前紧急被叫出去的，一直都没回来，之后叶家二小姐也跟着失踪了，他们死缠烂打反反复复地问，就知道你被邵芳给挟持了走，一时间都是心急如焚。秋枫年纪大些，还沉稳一点，金宝却因为忧思过重，大病一场，道试的时候无精打采，幸好谢大宗师从叶县尊那得知实情，没有怪他，反而更送了他几本自己的读书札记。”

    汪孚林登时心中一沉。他当然知道自己突然离开几个月，两个小家伙一定会牵肠挂肚，可没想到却影响这么大。他很想随口打趣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横竖金宝也还小，等我回去之后，再好好宽慰他就是。”

    “他倒很想得通，反而还是听说了你从丹阳脱身的消息之后，兴高采烈欢欣鼓舞，直说十岁就算能中秀才，那也太勉强，还不如再等三年。这次他带病入道试考场，已经有经验了，那时候他一定养精蓄锐，考一个好成绩回来！”

    “这小家伙，真是有志气！”

    汪孚林顿时如释重负。如今的他已经不需要金宝来刷名声保功名了，但他完全不打算让金宝认祖归宗回到原来那一支去，因为金宝那个生母虽说已经回归松明山村，但他却根本就不信任那个妇人。而有名师教导，秋枫这样的寒门子为伴，即便下一任提学不再可能是谢廷杰，金宝也把握很大。

    “只不过你和程乃轩倒好，真是哥俩好兄弟，一个个全都借着事情跑了出来，然后乐不思蜀，难道忘了年末会有科考？举业本来就是最耗费心神的事，好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反平日惫懒的态度，义正词严教训人的自然是柯先生。他一把拎住要溜号的程乃轩，沉声说道，“就算你们每日白天有事要做，晚上回来就给我好好读书！”

    严师驾到，再加上程老爷表示鼎力支持，程乃轩的抗议立刻被无情镇压，而汪孚林也不得不答应好好复习那些制艺。只不过，柯先生亲自过来，当然不止是为了督促他们好好读书准备应付乡试之前的资格试，也就是科考，还带来了另外一个非常重大的消息。

    和柯先生同来的，却还有另外一拨人。一行总共四人直接造访了谢老安人家，见到了小北。当看到这一行人的时候，小北登时吃了一惊，跳将起来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为首人的手，满脸紧张地问道：“姐，怎么是你来了？”

    “谁让某个惫懒的丫头一走就是两个月，除了偶尔捎个信回来，就一副在外头乐不思蜀的样子？”叶明月见小北满脸心虚，忍不住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娘让我带话，养了这么久的女儿还没成别人家的，就已经这样离家不归了，以后怎么办？”

    “姐！”

    见小北一下子变了脸色，叶明月不禁扑哧一笑，一下子伸手把小北搂在怀中，继而轻声说道：“好在这次是有惊无险，邵芳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你又求得新昌吕公子出面，可以后呢？娘让我问你，他不论在朝为官，还是在野经商，又或者当个寻常的富家小地主，可却偏偏是走到哪都会惹是生非的性子，都可能会有飞来横祸，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

    小北万万没料想叶明月现身之后先是打趣了一番，而后却代苏夫人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可这实在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尽管汪孚林老喜欢捉弄她，撩拨得她炸毛方才罢休，她也曾经一千次一万次在心里痛骂这个可恶的家伙，可真正当有什么事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嗯。”尽管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字，但小北却重重点了点头，可紧跟着却赶紧补充道，“只不过他也不是一味惹是生非的人，是有些麻烦特别容易找上他而已！”

    “还没嫁过去就替他说话了。”叶明月又好气又好笑，可看看小北那微微泛红，却一点都没有羞涩眼神的样子，想起这丫头小时候曾经那浑身是刺的样子，她忍不住轻声叹道，“娘说得没错，你真的长大了。我这次过来，其实是因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小北见叶明月一反刚刚的玩笑打趣，而是满脸的郑重，心里顿时有些发毛，满脸不安地问道：“姐，是什么事？”

    “朝中兵科右给事中刘伯爕上书禀奏，言说你父亲胡公和当年的三边总督曾铣境遇相似，都有不世之功，最终却落得个不应该的凄惨下场。”

    见小北登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快摒止了，叶明月就握着她那突然已经变得非常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位刘给事中说，曾铣尚且能够赠兵部尚书，谥号襄愍，归葬江都，更何况是你父亲？朝中虽说一时为之哗然，很多人翻了胡公依附权势，靡费军饷，杀戮过惨的旧账，可朝中首揆高阁老大力支持，张阁老和另一位高阁老也都点了头，最终皇上下诏给胡公翻了案，将其旧职总督浙直军务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悉数恢复不说，还赐祭两坛。”

    顷刻之间，小北已是泪如泉涌。她一下子抱紧了叶明月的脖子，泣不成声地说：“真的有这一天，姐，真的有这一天！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翻案的那一天，没想到这么快！早知道熬过那几年就行了，他当初为什么就要在狱中自尽，为什么……”

    叶明月知道小北只是因为这个巨大的消息瞬间冲击过来，因此暂时情绪失控，于是只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直到哭声渐停，小北松开手后站直身体，使劲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她才又轻声说道：“娘说，如果你当初没有正式进了叶家门，恢复身份，那就是胡公嫡亲女儿……”

    “父亲得了追赠，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真要有好处，那也是落在我二哥三哥他们头上，我又凭什么去送上门给他们摆布？”小北眉头一挑，随即吸了吸鼻子说，“父亲已经过世了，天下还有谁比爹娘和姐姐对我更好？什么尚书千金之类的都是虚名而已。刚刚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也知道，如果父亲还在，说不定就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什么平反昭雪都不会有。人死如灯灭，等到他死了好些年，做好人的人才能博个大义凛然的名声……”

    “小北！”叶明月听着前头的话倒还觉得欣慰，可听到最后不禁色变，“说话要小心！”

    “我知道不该偏激的，可就是忍不住，我顶多也就会在你和汪孚林面前说说而已。”小北咬了咬嘴唇，这才低声说道，“不论首辅高阁老是因为当年和徐阶的仇也好，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也好，终究是因为那个刘给事中上书，高阁老点的头，这才能有父亲的平反昭雪，我会记在心里的。”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了严妈妈的声音：“大小姐，二小姐，汪小官人来了，刚去拜见了谢老安人。”

    听到这话，叶明月顿时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看来，他也应该从柯先生那儿知道了。”

    PS：月末最后三天，月票1669票，本月借着双倍东风已经突破历史了，谢谢大家！希望能够再接再厉，求31张月票破一千七，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四三四章 不客气的岳父母

﻿    叶明月之前是代表母亲先见的谢老安人，然后再来见的小北。尽管谢老安人不太明白，分明有男丁的叶家缘何是让长小姐过来，可叶明月行事落落大方，言行举止让人没有半点挑剔的地方，却又和小北的活泼敢言截然不同，她顿时对素未谋面的苏夫人产生了好奇。思来想去，问明叶家姊妹俩打算等汪孚林此间事了回徽州时同路回去，她也生出了回乡祭扫省亲的打算。

    毕竟，松明山那座老宅交由老仆看管，她只在十五年前回去过一次，如今既然生出了回乡之念，也该回去看看了！

    所以，叶明月前脚刚到，汪孚林便前来拜访，谢老安人不禁有些迷惑，等汪孚林相见之后，笑着挑明了来意，她这才恍然大悟。

    “这次是叶县尊礼聘的门馆先生柯先生护送了大小姐过来，是因为叶县尊忧心我出门在外耽误学业，毕竟，就连程老爷家的公子也是和我一样，一度受教于先生门下。至于大小姐，此来扬州一是为了接妹妹，二来也是为了探亲。我也是刚知道，原来夫人的远房堂姐是两淮盐运使顾大人的夫人，她们姊妹团聚之后，怕是要去拜见长辈，留住一阵子。我今天来，也是为了此事和老安人商量，顺便和她们姊妹商量一下日程。”

    谢老安人原本还有些担心汪孚林的到来会让汪道旻看出什么端倪，压根没料到小北的姨母居然便是两淮盐运使夫人！想到之前小丫头一直没提过这一茬，她顿时有些不悦，脸上虽没带出来，心下却是叹了一口气。还以为那丫头真是言语无忌，却原来还是把她当成了外人！

    这时候，汪孚林却干咳了一声道：“不瞒老安人说，其实这一门亲戚有点远，再加上小北的那位姨母常年随丈夫在任上，小北只不过儿时见过，所以不太清楚，她到扬州之后一直也没去拜见，也正是因为压根不知道。夫人在歙县得到了我们送回去的信，听说我们到了扬州，这才想到了那一层亲戚，故而就让大小姐过来，领了小北前去拜见，顺便在那里暂住一段日子。”

    否则他能说什么，小北原本不是叶家女儿，故而没法把亲戚都记全？

    这么一说，谢老安人登时打消了刚刚那一丁点不快，连忙开口说道：“既然不是那么近的亲戚，何必去麻烦人？大小姐也留在我这里住岂不是正好？”

    汪孚林很庆幸谢老安人相当容易地相信了自己的解释，于是他一口答应帮忙劝说，最后方才得到谢老安人的允准，被带着登堂入室去见人。等到了见着眼睛红肿得如同桃子似的小北，以及一旁紧挨着着她的叶明月，他就开口说道：“柯先生都告诉我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而且相比曾铣当初斩首示众，几十年蒙冤，胡公勉强还算是幸运了。逝者已矣，你就别伤心了。”

    叶明月也跟着帮腔道：“你说的是。小北刚刚还说，本来因为邵芳的缘故，她对首揆高阁老也连带着没好感，这次却要记他的情。”

    “高新郑确实是靠着邵芳之力，行贿权贵大珰，方才得以复相，而且入阁之后行事多刚愎，对政敌也心狠手辣，但有魄力，能反贪腐，革弊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且他并没有留着邵芳这种人在身边奔走，足可见心志不凡。”

    嘴里这么说，汪孚林心里却在想，只可惜这位首辅的政治生命，已经完全是倒计时了。见小北接过碧竹递来的冷毛巾，敷在红肿的眼睛上，他就岔开话题说道：“话说回来，你们真的要搬到运司街的盐运司后衙去？”

    小北这会儿已经不像刚开始听到消息那样又高兴又伤心了，更何况汪孚林急急忙忙赶过来，这样的态度让她有一种被人重视的欣悦。她丢下毛巾给碧竹，这才看着叶明月说：“姐，你刚刚说的那位姨母我都没怎么见过，要不，我们一块去拜见一下，可回头你还是和我住在这儿吧？谢老安人可好了。”

    “娘说的话，你现在也不听？”叶明月在小北鼻子上刮了一下，这才对汪孚林说，“是娘听说你到了扬州，想起松明山汪氏也在扬州经营盐业，正好顾家姨父调任盐运使不久，这才特意嘱咐我带小北去见人。娘对我们那位姨母颇为推崇，小北的身世固然没有轻易说出去，却对人家提过那是一位蒙冤的朝廷官员之后，所以姨母她应该很好相处。再说，都到了扬州不住在亲戚家，反而在未婚夫的同族亲戚家里住，你让姨母到时候怎么想？”

    小北只不过是被从前叶家那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搅得实在有些不想应付，听到是苏夫人的意思，而且人家还是盐运使的夫人，她就没有再坚持，更何况那句未婚夫的同族亲戚让她颇有些尴尬。于是，她只能低声嘟哝道：“想当初我们在杭州的时候也结识了两浙盐运使史大人的两位千金，史家两姊妹温柔可亲，都是好人，不知道姨母那儿的亲戚如何？”

    “你们什么时候去，我送你们？”

    见汪孚林这么说，叶明月不禁莞尔：“知道你忙，现如今还多了个耳提面命的柯先生，好好去忙你的吧！”

    “对对，你自己去忙你的，别忘了正事，还有读书！”小北也赶紧附和了一句，眼睛却四处乱瞟。上次汪孚林对谢老安人直说自己是未婚妻，她就已经够狼狈了，这次要再对娘的本家亲戚信口开河，那可就大大糟糕了，毕竟姐姐也在，回去就会告诉爹娘！

    汪孚林此来是因为胡宗宪得到了平反昭雪的事，不太放心小北的反应，再加上既然叶明月到了，他总不能连面也不露，此刻姊妹俩既然都赶人，他也就不再坚持。他又仔细问了问叶县尊近况。

    得知新任县令在叶明月出发前已经到任，而徽宁道按察分司的衙门已经改造得差不多了，在此之前，叶钧耀先到了府城那边去上任，因为家眷的院子还没修好，叶家人就和他的父母商量了下，除了叶钧耀之外，其他人暂时搬到了他那小宅院住，他顿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就不知道是叶大炮的主意，还是苏夫人的主意，这还真是一对不客气的岳父岳母啊！不过话说回来，叶明月和小北去见那位盐运使夫人，当然不止是为了认亲戚，也是为了帮他，从这点来说，还真是另一种不客气。

    叶明月虽不像小北这样一路上女扮男装，可此来扬州并不打算过分抛头露面，连程老爷处也只是让汪孚林转致问候，并没有亲自前去。她和小北最后还是去辞了谢老安人，把话说了清清楚楚，然后双双去拜访了两淮盐运使司的盐运使夫人苏氏。小北早就得了叶明月嘱咐，只字不提那些盐商们的勾心斗角，只说是苏夫人听说苏氏随着丈夫到扬州上任，想着两地相距不远，而正值新昌吕公子路过歙县，就托付他带她们到扬州来见姨母。

    两个娘家外甥女过来，苏氏意外的同时，也有些高兴。苏夫人早年写信告诉她说，小北是一位蒙冤友人之后，最初寄养在家中，如今孩子大了要出嫁了，为了名分，故而认在叶钧耀名下，所以她对姊妹俩竟是别无二致，一定要两人从客栈搬到自己这里来，甚至还立刻打发人去搬行李。叶明月费尽口舌把人劝住，说是自己随行的家人自会去取，总算没暴露小北在谢老安人那儿住了许久的内情。

    苏氏今年四十出头，比苏夫人大八岁，膝下却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女儿。不但如此，她的长子和次子都已经成婚，两个儿媳妇都是进门没多久就喜结珠胎，又给她添了两个孙子。所以，见叶明月温雅，小北俏丽，又是脾气颇相合的堂妹的女儿，她留下人之后，竟是亲自张罗了屋子不说，还絮絮叨叨地请她们在扬州多住一阵子，甚至颇为热忱地打算给她们引介几位扬州官员的千金。

    面对这样过分热情的亲戚，小北如释重负，拉着苏氏笑吟吟地说起当初叶明月在徽州参加衣香社的事。苏氏本担心小北幼逢大变，性子不免谨小慎微沉默寡言，可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容易亲近人，自然而然便更生怜意，当即点点头说道：“扬州这些闺秀千金也一样都爱结社自娱，只可惜我家里就是没有女儿，两个儿媳妇虽说年纪都还小，却都是为人母的人了，虽说这些未嫁闺秀相邀过几次，可毕竟说不到一块去。你们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领你们过去。”

    明代的盐运司大不如宋朝盐运司的地位，甚至被人视之为浊流，按照官场升迁的定律，各地盐运使都是从知府任上升迁来的，而任满之后，则多半会升为布政司参政，也就是级别较高的分守道，能够入朝为官的凤毛麟角，但两淮盐运司毕竟地位不同。

    天下五大盐运司，淮盐是送往边地最多的，甘肃、延绥、宁夏、宣府、大同、辽东、固原、山西神池诸堡全都靠的淮盐，而每年送进太仓的银子中，五大盐运司总共九十多万两，两淮占了六十万两！故而五个盐运使的缺额，两淮是头等美缺，两浙则次之，苏氏方才有这样的底气。

    小北却赶紧摇头道：“我们又不会在扬州留很久，姨母不用费心了，我和姐姐没事陪你说说话就好。再说了，还有嫂子和外甥呢！”

    “之前在歙县，那也是因为娘不在，爹初到任两眼一抹黑，我们姊妹闲来无事，也帮着给爹打探一下消息，并不是就喜欢扎堆凑热闹，姨母就听小北的，不用费心了。”说到这里，叶明月便状若无心地问道，“对了，我在路上听说外间都说近来黄河上流多雨水，运河水位高，扬州这边甚至要提早开镰？”

    “正是。”苏氏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担心地说，“老爷为了这事去过知府衙门好几次，不怕别的，就怕像从前那样，运河遭遇水患，淮盐淤塞不通。而且，按照老爷的意思，尽快把钞关东边的那些盐给放行，然后随那些盐商往哪里运去卖，可巡盐御史那边却不好说话，还是一板一眼地在开单掣验。”

    PS：就仨字，求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四三五章 夏末的第一缕寒意

﻿    盐运使是浊流，巡盐御史却是清流，哪怕官品相差悬殊，但盐运使隐隐还要受到巡盐御史节制。故而苏氏说到巡盐御史的时候，口气中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不快，显然平日丈夫也没少抱怨。对于她流露出的这一丁点态度，叶明月和小北全都察觉到了，但初次相见，她们默契地没有继续追问。然而，就在这时候，苏氏冷不丁问了一句。

    “对了，你们俩的年纪也都不小了，可曾定亲了？”

    这话长辈直接问原本不免唐突，可苏氏知道堂妹苏夫人为人最是阔朗，今天见其两个女儿也是谈笑自如，故而想到自己的幼子，少不得便问了一句。此话一出，她就看到小北面上一僵，而叶明月却大大方方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心里自有主张，我们怎好多问？”

    叶明月轻轻巧巧一句话，竟是把这个问题给含糊搪塞了过去。见苏氏有些怅然，小北顿时心虚地打哈哈道：“姨母，娘在家里常常提到你，说您福气好，三位哥哥读书好，人又孝顺，如今您又当了祖母，姨父官运亨通，可以说最是顺遂不过了。”

    这纯粹没话找话说，苏氏却最高兴人家夸丈夫儿子，自是喜笑颜开。三人说笑了一会儿，苏氏的两个儿媳便领着各自的儿子过来了。第一次见辈分比自己矮一辈的晚辈，又发现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尚在襁褓，小北稀罕得不得了，若非叶明月早就打点好了见面礼，她一时冲动差点要去摘项圈了。而她这个动作也引来了苏氏的注意，见姊妹俩脖子上全都是一个黄澄澄的金项圈，只镶嵌的宝石颜色不同，她不禁暗自佩服苏夫人。

    能把自己的女儿教养好就很不容易了，更何况是把别人的女儿抚养得如此好性子？而且就连用的首饰也一模一样，着实舍得。

    苏氏的长媳二十岁，次媳十七岁，在婆婆面前毕恭毕敬，直到苏氏一再吩咐，她们方才显得亲近一些。得知叶明月和小北的父亲中进士至今不过四年，可一任县令还没当满便连升三级为徽宁道，她们嘴上恭维，心里也着实咂舌。待见姊妹俩言谈并不拘束，和自己的婆婆也一点都不像多年没见一般，妯娌俩总算渐渐放开了。看见叶明月和小北笑吟吟逗着孩子，叶明月还提到有一个还不到三岁的一母同胞小弟弟，她们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色。

    看来苏家人的御夫之术真是传统，苏夫人三十出头还能生下一个幼子！就如同她们的婆婆苏氏也牢牢拴着丈夫，对她们这两个儿媳虽不能说完全当女儿一般看待，可也从来没有塞人之类添堵的事，她们还曾经隐约听说过，婆婆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对于两个突如其来寄住在家里的客人，在最初的试探接触不习惯之后，她们都很快就接受了。

    原因很简单，叶明月和小北随身带足了家人，送她们和孩子的见面礼也贵重，又只说住十天半个月就回，打赏下人从不吝啬，对三个表兄也是头天见面后就尽量避开，谁会怠慢这种知情识趣又大方的客人？

    于是，叶明月和小北便安安心心住在了盐运司后衙，至于出门往汪孚林那儿通风报信的，自然就是严妈妈。尽管身为盐运使的顾廷贞总共没见过姊妹俩几回，但通过走夫人路线，她们打探到的消息却很不少，又通过严妈妈顺顺当当递了出去。这下子，汪孚林等同于在堂堂盐运使身边安了两个高精度眼线，程老爷这边他再配合一撺掇，一操作，钞关东面堆栈中徽商们的那些正额盐，终于在盐运使顾廷贞的竭力主张下，从巡盐御史那里得到了放行许可。

    汪孚林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得了叶家姊妹的帮忙，所以少不得托严妈妈捎带点东西过去。当然传字条就算了，反正他脸皮厚，要说什么直接捎口信就完了。他知道小北不爱红妆爱武装，按照自己对某些武侠的记忆，找能工巧匠定制了点柳叶小飞刀，梅花针，飞镖飞梭……反正林林总总装了一匣子。至于叶明月，他就更加省事了，反正当初最早被人嘲笑吃货就是因她而起，他索性就让严妈妈送过去一个能做宁波菜和徽菜的厨子，省得她们不习惯口味。

    尽管徽商们正在等着程老爷对汪道旻以及那些商人们采取应对措施，但程府却是外紧内松，程老爷甚至还有工夫拿着当年举人的架势，来指点汪孚林和程乃轩的制艺。汪孚林对此很欢迎，毕竟柯先生平日不拘一格，可负责应试教育的时候比高考老师还要凶残，各种题海战术用得得心应手。

    要说八股文，并不像后世某些人驳斥得那样一文不值，要知道他当年上学时那些议论文记叙文乃至于给材料作文，还不是另类八股，只不过结构没有要求那么严谨而已。后世的高考作文尚且都有佳作，更何况如今这文道至上的年代？明朝开国这一百多年来八股高手辈出，历经发展形成的八股文确实令人叹为观止。程老爷当初能中举人，也算是此中高手，和柯先生一搭档，这师资力量顿时平添五成战力。

    当然，真正的儿子总是被他训得狗血淋头，汪孚林则是每每受赞扬。

    当这天傍晚程老爷又是故技重施时，程乃轩终于再也受不了了，梗着脖子顶道：“爹你太偏心了，柯先生也说我和双木的水平不相上下，我的文章哪有你说的这么糟糕！”

    汪孚林见程老爷立刻一瞪眼睛，他成天被程老爷当成鞭策程乃轩的标杆，实在有些无奈，这时候便干咳道：“程兄，你还没明白程伯父的心思？不夸你是怕你飘飘然，所以他越是满意你的成绩，越是要把你批驳得无所是处，天底下当爹的大多都这样。你和程伯父继续，我先出去透口气。”

    见汪孚林溜得飞快，程乃轩登时向父亲看去，见其脸上果然掠过一丝不自然，他一下子就信了。可积威之下，他哪敢调侃父亲，只能在那嘀咕道：“可成天只训斥却没夸奖，就不怕我给压垮吗？双木他爹就不是这样的，我看他对双木是说一句都怕重了，每次都是和颜悦色的。”

    正走到门口掩上门的汪孚林听到这话，差点没呛出来。真当他爹汪道蕴不想摆父亲威风？那是根本就摆不起来！老爹当年那些不靠谱惹出了多少事端，而他则是无可奈何擦屁股解决了多少麻烦，所以老爹才会在他面前抬不起头，又被吴氏给压住没法出邪火，只能对他客客气气好不好！

    就在这时候，汪孚林听到前头一阵喧哗，登时有些奇怪。他连忙叫了墨香出去打听，不消一会儿，墨香就一溜烟跑了回来，却是脸色煞白。

    “汪小官人，外头说是皇上……说是皇上龙驭上宾了！”

    皇帝驾崩？真的驾崩了？等等，按照历史，隆庆皇帝该不该是年中这时候驾崩的？

    汪孚林却只是稍稍有些惊讶，想的却不是这消息的真假又或者震撼力，而是历史对不对。可他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史学家，想了片刻就放弃了。而在他发呆的这当口，墨香已经不管不顾冲进了屋子，显然是为了把这个大消息告诉程家父子。不消一会儿，程老爷就脸色铁青地从屋子里出来，后头还跟着同样大为震惊的程乃轩。

    尽管从表面来看，天子是谁，对于他们这些并不在官场中的人影响非常有限，可有些问题不得不往深处思量。

    比如说，隆庆皇帝即位至今，这才是第六个年头，而且年纪也算不得很大，据说太子也还小，怎会就驾崩了？会不会是宫中又或者京城有什么事变？大明开国至今，已经有过两次少君登基，第一次是英宗，结果有土木堡之变；第二次是武宗，结果先有刘瑾，后有江彬等人借豹房危害一时……现如今太子也不过八岁，不说别的，若是重蹈覆辙，这天下岂不是又要乱了？

    “遇到这样的噩耗，只怕官府忙着国丧还来不及，其他的应该再也顾不上了。”程老爷第一时间清醒过来，随即苦笑道，“幸好田间地头已经提早开镰了，否则万一被什么见鬼的御史弹劾国丧期间割稻有失敬意，府衙断然不敢坚持。”

    汪孚林压根没想到程老爷竟然会提到这一茬。后世丧礼也有各种各样的禁忌，可比起这年头那就真是简略太多了，尤其是国丧。他心有戚戚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在心里默默地想，高拱是不是正自以为是托孤重臣，于是打算大刀阔斧干一场，借由大权在手的威势把冯保给赶走？而邵芳是不是也正进入死期倒计时了？说实在的，高拱距离他实在太遥远，而且胡宗宪能够平反昭雪终究有其支持之力，邵芳之前又只是自作主张，他没有理由迁怒于那位首辅。

    当然，他也没能力做什么，他不过是惠州歙县松明山的一个小秀才，不是救世主。现在他救不了高拱，以后他应该也救不了张居正……那么将来，他能否挽救得了萨尔浒大败？是否能够停止满清入关的铁蹄？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能够感觉到，在如今这夏末之际，已然有了一丝微微寒意。

    PS：距离历史分类第十一只差两票，求两张月票来超越^_^(未完待续。)


------------

第四三六章 罢相的余波

﻿    天子驾崩的消息由各路信使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送到各地，沿途知会官府，所以扬州官民得知此事的时候，距离隆庆皇帝驾崩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天。

    从国初开始，天子大丧都是有定制的，再者不少官员六年前就曾经历过嘉靖皇帝的大丧，所以也算有经验，可问题就在于这猝不及防四个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府衙摆香案，从主司到属官齐齐换上乌纱帽黑角带，四拜听了天子丧告之后，上上下下就张罗着换孝服，以及哭灵事宜。

    至于民间，则不至于要换麻布丧服这么麻烦了，只不过穿三天白衣而已。三日之后，嫁娶饮酒全都没有限制，这是太祖洪武皇帝留下的旧制，这么多年来全都是如此实施，常常被臣民称之为仁政，但头三天却还是需要克制一下的。哪怕寻常平民之家不至于有人时时刻刻窥伺动静，可大多数人都不会因为一时嘴馋而在这三天中犯禁，程府亦然。

    由于和官府的特殊关系，程府的消息也远比普通人灵通。什么高拱、张居正和高仪三位阁老受命为顾命大臣，什么张居正和司礼监太监曹宪往天寿山勘察陵寝，什么大赦天下，蠲免除金花银外的夏税秋粮……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消息之中，汪孚林最留意的是皇后陈氏以及皇贵妃李氏虽未正式尊封太后，但李氏的称呼在新君祭祀天地太庙临朝之后，已经改成了圣母皇后。而高拱则是迫不及待地推出了五条要加紧实施的新政，措辞竟是异常强硬。

    尽管距离京城数千里之外的扬州，感受不到那种皇位更迭的汹涌暗流，但汪孚林从这些消息当中，还是嗅出了几分紧张。然而，三日丧服过后，官场民间虽不能说一片欢腾，扬州城内却已经恢复了往日人声鼎沸，商旅云集的富庶和繁华。各种花街柳巷照样人来人往，酒肆饭庄觥筹交错，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皇帝换个人当而已，反正都是朱家嫡亲父子，和寻常人关系不大。至于对于少君的担忧，也不过少数官员和有识之士暗地里议论两句。

    被这国丧一搅和，几乎没人在乎之前传闻中的黄河水患了。而巡盐御史那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事，掣验官盐的工作再次被拖延了下来。这一天，亲自去了几个盐场的汪道旻匆匆赶回了扬州。利用程老爷的承诺，他此行又敲定买下了两百万斤余盐，送了其中第一批五十万斤回到扬州，眼看这些盐船被人从船上卸下存入了堆栈，他立刻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巡盐御史衙门。

    正打算请人进去通报的时候，却不防里头程老爷带着那个叫双木的少年出来，两边一打照面，他顿时冷笑了一声。

    “程兄倒是稳坐钓鱼台啊，你就不怕今年收不到余盐，你这个盐䇲祭酒丢了人望？”

    “多谢汪兄操心了。”程老爷面色丝毫不变，淡淡地说道，“国丧期间，也正好歇一歇，银钱虽好，可也是赚不完的。”

    汪道旻险些被程老爷这话给噎得背过气去，正要反唇相讥，却不防一骑快马风驰电掣一般行来，在衙门前头堪堪停下，紧跟着一个人急匆匆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一个踉跄险些倒地，继而就不管不顾快步冲进了衙门。见此情景，紧跟着程老爷的汪孚林忍不住回头望去，就只见此人径直冲往巡盐御史理事的大堂，不过数息功夫，里头就传来了一声惊呼，继而就是碰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重重的拍案声。

    “怎么可能！”

    汪道旻眼神一动，程老爷已经对门前张头探脑的门房说道：“汪老爷来拜访侍御大人，还请替他通报一下。”

    这话明里是说给汪道旻通报，实际上却不外乎是撺掇人借机去看看怎么回事，那门房自然心领神会，答应一声就一溜烟跑了进去。汪道旻见程老爷竟然利用自己这一来去打探消息，顿时有些恼火，可他也同样好奇到底又有什么新消息，当下也翘首往里头张望。这一来一去，却是足足有一盏茶功夫，先头那门房这才走了回来，和去时那兴冲冲的脚步相比，这时候他却走得很慢，显然还在消化刚刚听到的话。

    此时此刻，耐不住性子的汪道旻已经快步迎上前去，低声问道：“侍御大人怎么说？”

    “京城出大事了。”那门房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又往四周围张望了一下，这才压低了嗓音说，“首揆高阁老被罢相了，而且勒令即日回原籍，不许在京城停留！”

    不论汪道旻也好，程老爷也好，面对这个比隆庆皇帝驾崩更突然的消息，他们全都呆若木鸡。高拱自从复相入阁以来，那可谓是所向披靡，李春芳、殷士儋、赵贞吉一个个全都被他赶出了朝廷，而如徐阶这样的前任首辅也遭到了凌厉报复，隆庆皇帝对其信赖备至，以至于人在朝中说一不二，之前还是顾命大臣之首，怎么说罢相就罢相了？小皇帝才那么点年纪，两宫又是女流，怎会突然下这样的决心？

    可震惊归震惊，对于盐商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意更加重要。汪道旻整理了一下心情，这才开口说道：“朝中大事，却与我等商人无关，你既然通报了进去，我这就去见侍御大人。”

    然而，汪道旻这一步才刚刚迈出去，那门房就将他死死拦住了。不等他发火，门房便客客气气地说道：“侍御大人说了，今天不见客。”

    一下子碰了这么个钉子，汪道旻那憋屈就甭提了。看到那门房回了原位，他看到程老爷哂然一笑就施施然走了，后头那小少年则是对他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他登时更加火大，忍不住拔腿就追了上去。

    “难不成又是你捣鬼？”

    这一次，程老爷没接话茬，汪孚林却笑了笑说：“汪老爷也是常来常往巡盐御史衙门的人了，怎么就忘了一件事？据说里头那位侍御大人，是先头首辅高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等程老爷和汪孚林上了马车离去，汪道旻方才忍不住使劲拍了一下额头——他刚刚还说什么朝中大事和商人无关，这下立刻就有关系了！那位两淮巡盐御史没了朝中的大靠山，主要的精力绝对都会花费在如何保住官职以及前程上，哪里还有工夫周顾其他？偏偏他为了抢在程老爷之前把余盐都收购上来，压根没时间到这里来打通关节，这下子要耽误的时间就多了！

    最要命的是，此次余盐一多，回头盐价应声下跌，哪怕程老爷手头的盐不如他多，说不定反而还能赚一票，这时候时间就是金钱，他一定得见人一面！

    而同车回去的程老爷和汪孚林，在最初的一程路上各想各的心事，到最后，还是程老爷先开口问道：“孚林，高阁老此次被罢黜，继任首辅的，应该就是和南明先生同科的张阁老了。先前南明先生就有回朝任少司马的传闻，此次恐怕会铁板钉钉。如若到时候南明先生同意你一块跟去京城，还请你带上乃轩同行。他性子冲动浮躁，在那种大环境里沉淀一下压一压，对他日后有利。至于一应开销，自有我程家担当。”

    程老爷您想得真够远的！

    说实话，汪孚林真不太想去京城，那个漩涡连高拱这样的权相都能吞进去，更何况他这么个小秀才？没见就连叶大炮，他也处心积虑地替人谋求了一个徽宁道的差事，以防这位准岳父在京师一头撞进什么是非圈子？可是，张居正当权，如今汪道昆与其似乎正处在蜜月期，高升是十有八九的，而松明山汪氏现如今就只靠汪道昆一个人在前头顶着，要有点什么闪失，还真是后继无人。

    “如果伯父他日真有此意，我当然不会忘记程兄的。”汪孚林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程老爷，但他还是补充道，“至于开销，程老爷供给程兄虽是天经地义，可程兄只怕不会接受，我就更加不好意思了。虽说京城大居不易，可我们到时候也就是要个立锥之地，若是真的过不下去，再来求助程老爷不迟。”

    程老爷只是想磨砺锻炼一下儿子，汪孚林这么说，他当然不会反对。突然，他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连忙拉开窗帘，却发现是之前那个急匆匆冲进巡盐御史衙门的信使，瞧此人行进的方向，显然还要往其他地方送信。这时候，他不禁眉头紧皱思量了起来。

    而汪孚林也发现了这一幕，同样少不得斟酌。高拱罢相确实是大消息，可这又不是天子大丧这样需要用六百里加急紧急通告天下臣民的军国大事，这信使是哪里来的？是高拱派私人通知亲信党羽，还是两淮巡盐御史在京城留有打探消息的心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由？

    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运司街上的两淮盐运司。只不过，和那位出仕至今也就五年的巡盐御史相比，顾廷贞却是从县令、户部主事、员外郎、郎中，然后再外放知府，升盐运使，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下来的，历经整整十三年，和高拱这样的当朝首辅几乎谈不上什么关系，所以纯粹只是感到震惊。可是，当那信使又说了另外一番话之后，他不由得变了颜色。

    “顾大人多年勤勤恳恳，之前高阁老在位的时候曾经有意提拔，连引荐的奏疏都写好了，就是还未来得及送上去。如今高阁老自身难保，还请顾大人见谅。”

    PS：最后不到三十小时，继续求月票提高出镜率……虽说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月票奖的，但那些前辈说得好，求月票是一种态度^_^(未完待续。)


------------

第四三七章 添堵添乱

﻿    饶是苏氏绝非喜欢在人后说谁不是的性子，这天晚上伺候大醉的丈夫上床躺下之后，她实在忍不住心头怒火，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叶明月和小北的居处。见她们俩起身相迎，一旁的高几上赫然摆着一卷书，她搀扶起要行礼的两人，好奇地上前拿过一看，却发现是一卷扬州府志，登时啧啧称奇。然而，她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探究两人闲暇之余有什么喜好，而是为了一泄心头郁闷。

    有些话她不好对儿子说，更不能对媳妇说，反倒是叶明月和小北虽是客人，连日相处中她找到了从前堂妹苏夫人的影子，不觉吐出了那股怨愤。

    “老爷做官向来都是谨小慎微，不攀附上峰，不阿谀权贵，从前和高阁老半点瓜葛都没有，可高阁老无巧不巧写了一封奏疏举荐老爷，还没来得及上奏就罢相了，现如今还派人来让老爷小心，这简直太坑人了！”

    白天高拱罢相的消息须臾之间传得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叶明月和小北又怎会不知道？尤其是小北，一方面因为邵芳的缘故而有些讨厌借人上位的高拱，另一方面又因为父亲得以平反昭雪官复原职，而对高拱颇有些感激。可这心情还没完全调整过来，高拱就已经被罢相了，她着实觉得朝廷实在是个太危险的地方，幸好如今叶钧耀升任徽宁道，而不是回朝任官。

    此时此刻，听到苏氏说顾廷贞竟是无端被牵连了进去，姊妹俩全都吃了一惊。细细一追问，叶明月立刻问道：“姨母，真是高阁老派人来知会姨父的？”

    “怎么不是？这是来人明白告诉老爷的，老爷晚上回来就借酒消愁，要不是醉了之后吐真言，我还问不出来！难怪之前常有人说高阁老霸道，这真的是太霸道了，早些日子老爷被那个巡盐御史压制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他出来帮老爷，现在却突然传出这消息，老爷若真是被坑了，还没处找理去！”

    小北见叶明月顿时陷入了沉思，她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信使只不过自称是高家的而已。高阁老都是被勒令即日离京的人，自顾尚且不暇，就算要送信出来，顶多来得及给从前重用过的心腹，他举荐姨父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这时候拿出来说不是恩惠，而是得罪人，他就那么傻？”

    声音虽轻，可苏氏就在旁边，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心里一跳。事情来得突然，丈夫一下子被气得狠了，自己又何尝不是七窍生烟？可细细一想，还真的是这个道理，若是高拱还在位，事情又成了，拿着此事来说，老爷不说感恩戴德，心里总会记着这份人情，如今根本就没成，只不过是写了一份奏疏，当成没这回事隐藏下来不好吗，干嘛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拿来说？难不成还指望老爷因此惦记这情分，为其说话？可有这个心没这个力量没这个胆！

    叶明月却斜睨了小北一眼，笑着对苏氏说：“姨母，小北虽说只是随便猜猜，可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姨父从前和高阁老又没什么往来，这时候与其心绪不宁，还不如该做什么做什么，安之若素。横竖就像姨母说的，若真的有什么事，那位巡盐御史方才是高阁老从前的亲信，他顶在前面，姨父怎么都要靠后站。只要公务上别人挑不出差错，就算一时打压，以后也总有机会的。”

    苏氏听到姊妹俩一搭一档这一番言语，心头满腔郁气顿时散去了一大半。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因笑道：“被你们这两朵解语花一说，我这心中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也罢，这时候想多了也白搭，还不如顺其自然。”

    姨甥三人说了一会儿话，苏氏便告辞离去。而这时候，叶明月也没兴致再和小北一块研究扬州府志了。她盯着小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认认真真地问道：“刚刚你说高拱的那些话，全都是自己想的？”

    “谁被突如其来罢相之后还这么蠢，派了信使一路招摇过市给人送信？”小北挑了挑眉，脸色随即晦暗了下来，“想当初严嵩罢相，就没给父亲带过什么信，可那个严世藩却偏偏死不要脸一个劲纠缠父亲。父亲因为当年给严家送过很多礼，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严世藩要挟手中存着和他来往的信，不得已只能维持往来。要不是后来被抄检出来，父亲也不会死在牢里！高拱肯定知道当年的事，又怎会这么干，再说姑父又和他不熟，根本就没关系！”

    原来是想起了当年胡宗宪的事，并不是汪孚林提醒了她……这丫头终于不再只是跳脱冲动的性子了。

    叶明月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握了握那双微微有些凉意的手，轻声说道：“别想了，我们早点睡吧。”

    “姐，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觉得这话对吗？”见叶明月脸色猛地一僵，小北连忙摇头道，“我知道不该问，姐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我这就去睡了！”

    见小北大声叫了门外丫头打水进来，三下五除二泡了脚换了衣裳，就上床往里躺了下去，叶明月只觉一颗心跳得飞快。她很清楚小北的这层心思是从何而来，也知道她经历大变之后，如今是叶家女不是胡家女，不像那些祖上蒙冤的子孙要靠朝廷昭雪来重新进入官场，因此自然会感激君恩，感激仗义执言的朝臣，小北心中更感激的，是叶家，是吕光午这样庇护过她的人，是何心隐等追随过胡宗宪的幕僚，是汪孚林这样为祭祀奔走过的人。

    相形之下，一念之间就可令忠臣良将沦落尘埃，又可让他们死后得以恢复一世英名的君恩皇权，只怕不会让小北生出任何感激之心。

    说到底，她们自幼受苏夫人教养，读过儒家经义，可耳濡目染的却不是朱子理学那一套，而是未经删改的孔孟原本。她至今还记得，读到“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的时候，有多么的惊骇；听到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何等振聋发聩；至于孟子说的，“贵戚之卿，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了。怪不得国初朱元璋会一度愤而贬低孟子的地位，这样的思想哪位帝王能受得了？

    直到她躺上床，方才听到耳边传来了小北讷讷说话的声音：“姐，我不会在别人面前那样说的……”

    “嗯，一定要记得分寸。”叶明月给她把袷纱被拉上来一点，这才轻声说道，“别多想，睡吧。”

    先是隆庆皇帝驾崩，而后没过几天，首辅高拱竟然就被罢相了，接连这些消息自然让扬州官场震动不小。毕竟，皇帝死了，幼主即位，本应该对天下官员没多大影响，大家照常当官就行了，可高拱一倒，也就意味着当初其倚为臂助的那些亲信很有可能遭到清洗，可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当然，需要发愁的多半是正印官，那些属官自可置身事外幸灾乐祸看热闹。而老天爷也仿佛在这时候给人添堵，连日阴雨不断，哪怕打伞都抵不过疾风骤雨。

    清晨的大雨滂沱之中，几辆马车停在了城府门口。尽管最初程老爷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让他们吃亏，而且连日以来事变频频，但对于盐商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赚钱更加重要的了。程府大厅之中，几个和程老爷素来交好的盐商你一句我一句追问程老爷如何分配余盐，看得程乃轩直皱眉头。可这种场合他插不上话，少不得用胳膊肘撞了撞汪孚林，示意他上去帮老爹两句，得到的却是汪孚林的轻轻摇头。

    “各位应该都知道，两淮巡盐御史乃是从前高阁老的心腹，骤逢巨变，他虽说勉强还在理事，可开单掣验的效率如何，你们也有目共睹。而且，如今连日阴雨，我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将原本存储在邵伯镇上的余盐全都转运了大铜山……”

    仿佛是呼应程老爷的这句话，就只见屋子外头猛地闪过一道白光，紧跟着就是轰然一个炸雷，一个一把年纪的盐商竟是下意识地抱头蹲在地上。等到程老爷将他扶起来，他才满脸不自然地打了个哈哈说：“也是，这好像是老天爷也知道先帝刚去世不久似的，一下雨就没个完……”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随着程老爷喝了一声进来，却是浑身湿透的程琥进了屋子。他顾不上和其他人见礼，气急败坏地说道：“归德府和徐州那边连续下了暴雨，据说黄河水一夜涨了一丈，如今已经倒灌入了运河，高邮宝应那边运河水已经满溢入城，紧急派人到扬州府禀报，如今北面运河钞关正在紧急填沙袋拦水，但看样子淮扬州城也未必能幸免。”

    真的发大水了？

    屋子里的盐商不禁面面相觑，紧跟着便有人惊呼一声道：“老天爷，钞关那儿的堆栈里头可全都是盐！”

    此话一出，其他人一下子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如果存着其他的货物，只要屋子结实不被冲垮，浸水的货物也许会损失惨重，可好歹还能剩点下来，可如果换成盐……在水里一泡，连个屁都剩不下来！尽管这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有好些天，时大时小，水患的传言也一直都有，问题是他们都认为这是程老爷的策略，谁知道竟然会是真的！

    “黄河水患两三年就是一次，倒灌运河也不是第一次，有备无患，我之前转移堆栈内存货的时候，就曾经知会过各位，想来各位应该都未雨绸缪了才是。”

    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都是一片庆幸的声音。一个中年盐商便幸灾乐祸地叫道：“咱们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程兄？当然早早就挪出来了。我听说汪道旻陆陆续续又运了不少盐回来放在堆栈里等着掣验，还有很多在路上，这次发大水，他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PS：月票突破一千八了！意外之喜，谢谢大家鼎力支持，最后一天，月票继续召唤！说实在的，同等扑街订阅的书里，估计比我月票高的没几本，也是幸也是不幸^_^(未完待续。)


------------

第四三八章 逼宫

﻿    黄淮水倒灌入了运河，运河满溢，扬州城中瞬息之间便涨水两尺，据说水位还在升高！

    自从北平升格为北京，而后又成了京城，大明朝这百多年来一直都在对运河进行各种疏通和改造，即便其中很多主持疏浚以及另开河道的，都是赫赫有名的能臣，但人定胜天放在这种年代完完全全是笑话。由于淮扬段运河的水大多靠的是黄淮水系作为补充，只要黄淮泛滥，必定就会殃及到运河。所以三年一小患十年一大患，区别只在于遭殃的是什么地方而已。

    然而，淮扬已经有好些年没有遭遇大水患，故而此前关于上游连遭暴雨的传闻虽多，大多数人却抱着侥幸。

    汪道旻也同样如此，因为消息是程老爷传出来的，他更加深信不疑这只是对方的策略。所以，当家人报说运河满溢，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荒谬。然而，等站在屋檐底下看到慌乱的家人正在紧急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拦水，他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思维几乎为之停顿。

    扬州城可不比其他地方，一条运河穿城而过，一旦运河满溢，城中自然会水漫金山。虽说嘉靖三十五年的时候，因为旧城太小不够住，盐商们纷纷捐资，再加上官府出了一部分钱，又加筑了一座新城，大多数盐商都搬进了其中，和徽州的府县双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为了运河水利的方便，新城一样是让运河穿城而过，所以一旦运河满溢，新城老城自然一块倒霉。而与此相伴的，还有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钞关东面堆栈中，自己积存正在等待官府掣验的那些盐货！

    不顾家人仆役的拦阻，汪道旻立刻发疯似的出了门，匆匆赶往天宁门预备出城。一路上，马车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行进，越走越慢，即便车夫频频劝告，可他哪里肯听。直到远远看到平日那座人来人往的城门时，他却只见这里已经有很多兵卒看守，一个个硕大的沙袋正堆起了一条很高的围墙，还有人在高声叫嚷着什么。

    “高邮宝应那边据说已经水深三尺了！”

    “谁让府尊传命他们却不听，咱们这边还已经有所预备，就这样还是来不及。城外情形如何？”

    “靠近运河的地方都被淹了，村镇那边只怕一时半会没法计数。”

    在这些声音中，得知马车无法前行，汪道旻慌忙下了马车高仪脚低一脚快步赶上前去。还不等他开口，有人看到失魂落魄站在雨中的他，立刻没好气地迎上前来：“府尊有令，城门已经关闭了，没有手令不得进出！而且城外很多地方都被淹了，城外积水少说也有四尺，你出城也没法走，除非你能划船！”

    汪道旻顾不上那倾盆大雨打得自己连眼睛都睁不开，声音急切地说道：“军爷，我有急事要出城去钞关……”

    “钞关？”那披着油衣戴着斗笠的军官打量了一下湿成落汤鸡的汪道旻，须臾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似笑非笑地说，“钞关上下的官吏全都紧急疏散进了城，你这时候跑过去能找到谁？哦，我知道，你是为了钞关东边堆栈里的那些货吧？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那边就在运河边上，也是一开始就被淹的地方。这要是别的货还好说，如果是盐……呵呵。”

    尽管最后只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可汪道旻又不是傻瓜，怎会听不出来其中的讥刺？他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摇晃，随即一下子瘫坐在地，虽说后头车上赶上来两个仆人慌忙将他从积水中搀扶了起来，但他仍是沾了一身泥水。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弄上马车，又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而被这一场大雨以及这个坏消息兜头一浇，他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家里妻妾儿女顿时乱了方寸，甚至有那些知道不妙的仆役悄悄跑路。

    好在汪道旻毕竟才刚四十，平时身体底子勉强还算不错，两三天昏昏沉沉的高热过后，他终于勉强恢复了神志。然而，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他便是叫来了管家，一字一句地问道：“钞关堆栈那边如何？”

    尽管知道主人这会儿才刚刚清醒过来，听不得坏消息，可是，在汪道旻那凌厉的目光注视下，管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低声说道：“雨势是今天才稍稍小一点的，扬州城中大部分都泡在水里，各处城门大多数时候都是关闭不开，那边的消息不多。听说……”

    “听说什么？快说，卖什么关子！”

    “听说那边堆栈里存的粮食全都泡在了水里。而且，说是这次黄淮泛滥，运河满溢，整个淮扬一带淹没良田道路无数，几大盐场那边也损失惨重。”

    粮食都泡在水里，更何况是盐？而且盐场那边都被水淹了，也就意味着灶户的余盐也全都受到了波及，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完了，全完了！

    汪道旻只觉得两眼一黑，幸好旁边一个侍妾眼疾手快，将包裹着冰块的软巾敷在他额头上，他才没有再次昏厥过去。他支撑着坐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说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本就心头火大的他顿时沙哑着嗓音呵斥道：“我还没死，吵什么！”

    门外须臾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就有人进了屋子，却是汪道旻的两个儿子。平日里他们为了谁能继承父亲的地位明争暗斗，但眼下一个一脸惶急，一个满心怨愤。这会儿长子便抢先叫道：“爹，不是我和弟弟不知轻重搅扰你休息，实在是他们太过分了！你这儿正病倒在床，那边其他几个房头就齐聚在一起来逼宫了！还说……”

    次子也赶紧接上话茬道：“还说这次水患的事情很早就有预警，大家都忙着把囤积的盐转移地方，只有爹一个劲往堆栈中放，还不知道早点找巡盐御史掣验通关，这简直是利令智昏！他们竟然叫嚣说，要重新推举一人来经管盐业，这次的亏空理应我们四房单独承担！”

    如果说刚刚苏醒之后得到的消息就已经很坏了，此时此刻汪道旻就根本是差点背过气去。往日他独断专行的时候，其他几房哪里有人敢置喙自己的提议，可现如今逮着这样一个机会，竟是一大群人合在一起俶尔发难，简直是欺人太甚！

    “人呢？人都在哪里？扶我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哪来的底气！”

    见父亲如此决意，兄弟俩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往日他们对其他几房嗤之以鼻，可家里如今遭遇巨变，那边又是各房当家人联袂而来，他们根本就扛不住。只不过，见汪道旻颤颤巍巍的样子，他们又有些不放心，最后还是长子想到了办法，立刻高声吩咐道：“快来人，抬肩舆过来，再去多准备几件油衣……就算有游廊，风雨这么大，总还会飘进来，万一冻着了爹怎么办……”

    汪道旻此时此刻却已经无心去理会长子这小小的殷勤了。当他被人挪到肩舆上，一路来到大厅，就只见那边已经坐了五个人，其中四人都是在扬州汪氏四房的当家人，谢老安人一个女流显得分外扎眼，而另外一个少年他虽只见过两次，可那记忆却分外刻骨铭心，因为那分明是程老爷的子侄，叫什么双木的！一时间，新仇旧恨全都涌上心头，以至于他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厉声喝道：“我汪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程家人插手？”

    知道汪道旻这是说的自己，汪孚林便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道：“好教四老爷得知，晚辈徽州歙县松明山汪孚林，家父讳道蕴，此次正好来扬州，来不及向四老爷问安，一直拖到今天才登门拜访，实在是怠慢了。”

    这个程老爷身边如同跟班似的子侄竟然是汪孚林？是汪道蕴的儿子？这怎么可能！

    汪道旻一下子回过神来，品味出了其中那股阴谋的味道。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那个比自己幼子还要小的少年，可却哆哆嗦嗦没能说出一个字来。还是一旁的汪道旻长子反应得快，一把搀扶了父亲的同时，又色厉内荏地喝道：“既然是汪家人，你还敢吃里扒外，帮着程家人算计本宗长辈？就不怕宗法族法吗！”

    “哦，原来这时候，四房倒是记得宗法和族法了。”汪孚林嗤笑一声，却又弹了弹衣角，仪态自如地坐了下来，“想当初看着我爹老实好欺负，就在收盐的时候给他设了一个圈套，然后让他亏空了大笔银子，甚至逼得他不得不自己承诺放弃红利，还欠下大笔债务，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族法宗法？”

    “这松明山汪氏的盐业生意本来就不是一家的，而是七房合股，各占一份，可这些年来，四老爷一个人死死攥住大权，别家不是沦为只能拿着一年奇千八百两红利的看客，就是被你当成掌柜伙计那样的使唤，哪里还有半点同宗同族的情谊，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宗法族法？”

    “想当初曾伯祖父守义公在世的时候，他被公推为两淮盐䇲祭酒，不止是徽商服膺，而且其他各籍的商人全都服膺，松明山汪氏隐隐为两淮盐业翘楚，可现在呢？徽商中谁不知道，吃里扒外这四个字，四老爷你想否认也洗不干净，亏你儿子倒是好意思说宗法族法！”

    PS：最后五小时，小月票清仓啦^_^(未完待续。)


------------

第四三九章 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    汪孚林打嘴仗的辉煌战绩，在徽州一府六县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在这扬州，哪怕汪道贯曾经帮他免费做了一次广告，可毕竟他老爹汪道蕴那性格摆在那里，所以很多人都是将信将疑。虽说谢老安人和汪道缦与他打过一次交道，有所见识和了解，可今天真的见他火力全开，他们还是有一种叹为观止的感觉。至于被他们说动的另外两房当家，那就是惊叹之余大感解气了。

    汪道旻被讥嘲得两眼发黑，再见长子哑口无言，次子干脆就躲在人后不做声了，他简直想要破口大骂这两个没出息的儿子。可现如今敌人都逼到家门口了，他就算再气也不能表现出窝里斗的架势，因此只能咬紧牙关当成没听见汪孚林的话。

    既然撕破脸，汪道旻说话也立刻肆无忌惮了起来。他冷笑着往居中主位上一坐，轻蔑不屑地说道：“好，好，各位既然全都来了，口口声声都是我的错，想要逼我下台，可刚刚汪孚林也说了，松明山汪氏这生意总共是七房合股，你们五家想要为所欲为，那也是休想！长房的昆大哥不点头，你们想要仗着人多势众成事，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伯父南明先生自然是同意的。”汪孚林不等汪道旻继续贬损其他人，他便似笑非笑地插嘴道，“好教四老爷得知，自从南明先生前年抚治郧阳开始，他就把在外代表松明山汪氏的权责交托给了我，这点事情，我还是可以代他做主的。”

    “狂妄，口说无凭！”

    面对汪道旻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目光，汪孚林却从从容容地说：“四老爷回头若是不满，自然可以找伯父和两位叔父对质，但现如今，你可以问问各房当家长辈，是否相信我可以代表伯父南明先生。”

    谢老安人自然不想今天好端端的逼宫节外生枝，当下毫不迟疑地说：“上次仲淹来扬州时，便曾经说南明对孚林这个侄儿很是看重，出仕在外期间，一直都是让其打理松明山汪氏的外务，今天他代表南明自是不错。”

    “我也相信。”汪道缦当即附和道，“谁不知道孚林是松明山汪氏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

    有两人打头，剩下两位当家自也点头表示认可。这时候，不等汪道旻继续鬼扯找借口，汪孚林便泰然自若地说道：“所以，今天可以说是七房当家全数到齐，而且历年的账本也已经全都捋清楚了。这七八年来，七房所得分红，除却我爹自愿放弃的那一份，长房所得尚还勉强能和从前持平，其余各房全都不足最初的五分之一。虽说能者多得，四老爷打理盐业辛苦，多分一两成也算应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七房的产业当成自己一家的！”

    汪道旻眼见外间有几个浑身湿透的仆人搬了一口油衣包裹的箱子进来，一层一层解开之后打开箱盖，恰是满满当当的账本，他忍不住死死抓住扶手，整个人都要僵硬了。当此之际，倘若他还没意识到下头的亲信掌柜中有人背叛了自己，那他也白白在商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

    走上前去随手在箱子里抽出一本，转身递给了坐在上手的汪道缦，汪孚林便拍了拍手道：“所以，今天除却四老爷之外，我们六房已经达成了一致，从今往后，还请四老爷退出盐业经营，好好颐养天年。松明山汪氏这点基业，日后由七房九老爷执掌日常事宜，每年各房推一人监理，以免再有这等独断专行之事！至于这次四老爷你先勾结晋商和江右商人，又引淮北商人想要掺和淮南行销，更是在堆栈折进去了一大笔，那可对不住了。”

    他微微一顿，沉声说道：“这些年你既然吞进去了大笔红利，此次就麻烦全都吐出来！”

    “竖子，你敢！”

    汪道旻终于再也扛不住，骂出这四个字后，他顿时仰面就倒，这时候，他的长子和次子方才一下子慌了手脚，一个忙不迭扶着父亲，另一个眼露凶光，捋起袖子就想上来教训汪孚林，可看到外间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人，此人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此时此刻，汪孚林方才对谢老安人微微颔首，这位今天到场的唯一女性，却也是辈分最高的老妇人少不得带头站起身来。

    “四郎这么多年来只顾四房，不顾其他各房的利益，大家都是忍无可忍，此次公议如此，老婆子我自然是下定决心。现如今所有城中盐行，所有掌柜伙计，以及堆栈那边，我们都已经派人去接管了，就请四郎好好养病，其他的安安心心不要管。”

    谢老安人带头，其他人一一起身，继而在刚刚涌进大厅的那些人护持下，上了肩舆离开。走在最后的汪孚林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大厅，心里突然想起了为当年旧债在外一躲就是很多年的汪道蕴。虽说他现在对这位老爹也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可也忍不住很想让其看一看当初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下场。

    这一口憋了多年的气，终于是出了！

    出门上了马车，继而一路往蜀冈上行，积水终于从最初的没过大半个车轱辘到最后只余浅浅一些。当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口时，先行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下车的汪孚林把车上一个个人搀扶了下来，尤其是年纪最大的谢老安人。等到把他们送进了宅院，他摘下斗笠递给一旁伺候的丫头，又解下湿淋淋的蓑衣，这才最后一个进了厅堂。

    相比汪家那富丽堂皇的地方，这里显得有些古朴陈旧，但站在主位迎接众人的主人却是程老爷。

    而这里，便是程老爷当初的旧宅，虽说远不及那座汪孚林曾经拜访过的豪宅，却是在整个扬州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即便在这样的大雨中依旧没有任何积水。此时此刻，他笑着请了众人一一坐下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钞关堆栈那边，孚林提早通过盐运司打过招呼，虽说用船抢运出来的大概就是一半左右的余盐，但毕竟能减少很多损失。至于此次淮盐各大盐场那边，恐怕受灾巨大。如若各位此时趁机借钱安抚灶户，从而买断两三年的余盐，那接下来几年就能稳妥很多。”

    见汪氏各房当家登时喜形于色，慌忙谢了又谢，程老爷又继续说道：“而人人都知道我去年总共组织了二十万引余盐，却不知道为了把盐价维持在一个平民百姓负担得起，而又不至于太贱，以至于伤了我等盐商的水平，我去年还额外存了一批十万引余盐。加上此前运到大铜山的那些，今年各大盐场倘若结算不了那么多盐引，我们捏着这样一批余盐，也可以去盐运司想想别的办法，让这批余盐变成正额盐。”

    这其中的意思，在场的每一个人当然都能明白。黄河水倒灌进了运河，如今淮扬一带运河水满溢泛滥，必定会波及众多盐场，那些灶户家中的存盐很可能会遭受巨大损失，这样一来，本来官府按照上一年的生产状况核定出来的今年淮盐产量肯定会无法达成。盐引少卖了，也就意味着官府朝廷的收入大幅度减少，交到太仓的银子也会大幅度减少。而两淮解运的银子占整个天下的三分之二，这又是多大的影响？

    当此之时，想来盐运使和巡盐御史正焦头烂额，而各大盐场也遭受巨大损失，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些其实是私盐的所谓余盐洗白就很容易了。虽说要少赚一点，可是，能够得到一个朝廷的人情，异日对汪氏这摊子盐业自然助益巨大。

    汪孚林不得不为程老爷的算无遗策喝一声彩，作为两边接洽的中人，这时候他就干脆歇着了，只看汪氏那四房当家和程老爷商量如何接收汪道旻那些产业以及人手的诸多事宜。在这种外头大水尚未退去，而汪家整合还未完成的时候，他当然不会立马抛出银庄票号的问题，只是想着之前去府衙见庞府尊时，谈到提早开镰，以及预防水患那些事。尽管已经有所警觉防备，可在这样一场天灾面前，一切准备仍然显得异常苍白薄弱。

    扬州这边因为水系还算丰沛，一年一熟之外，也有些田能够一年两熟，这种夏秋之际的大水，不但将春天那一茬的收成完全泡汤，而且下一季是否能赶上还得看水退去的速度。之前打下来的谷子还没来得及晒就碰到了这大水，如果农人能根据官府的警示将稻谷贮存到地势高的地方也就算了，如若不能，就算提早开镰割稻收获，接下来粮价飙升几乎是必然的。

    “孚林。”

    被这突然一声叫唤，汪孚林才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谢老安人等全都看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对不住，刚刚走神了。”

    汪孚林刚刚直接把汪道旻给说昏厥过去的情景还印在众人脑中，此刻见他微微尴尬惭愧的样子，每一个人都不禁觉得，这才应该是这年纪少年郎该有的样子。开口叫他的程老爷便一时莞尔，随即开口说道：“我打算去拜访一下府衙庞府尊，盐运使顾大人以及巡盐御史刘侍御，只要水势稍退，我等愿意出面说动城中盐商拿出一部分存粮来解燃眉之急，希望三位大人能够与盐商会商大计。”

    叶明月这次过来，还带来了汪道昆和许老太爷的帖子，汪孚林却至今还没拿出来过，如今程老爷既然没要求，他就更加不打算狐假虎威去干这事了。毕竟，盐商们这次的损失估计也不小，哪里会平白无故做好人？所以，他点了点头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程伯父是需要我做什么？”

    “此次水患最厉害的是淮扬一带，凤阳巡抚不日即至，但据说，应天巡抚张佳胤张部院人正在镇江，毕竟镇江也在运河边上，只如今受害轻微而已。我听乃轩说你和他曾经见过，希望你能过去见他一面，代表我扬州盐商从镇江买一批粮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运过来。”

    听到是为了这个，汪孚林立刻想都不想地应道：“好，程伯父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这次我汪小官人也该出马去做一下善事了，免得回头灾星之名传扬更广！

    PS：早起一看，十月月票最终破两千！虽说借着双倍东风，但这也是上架以来的最好成绩，谢谢大家！新的一月新的起点，继续稳定更新，求保底月票啦^_^(未完待续。)


------------

第四四零章 雨中不夜渡（求月票）

﻿    扬州新旧两城，旧城街道格局纵横交错，四四方方，而新城却是包括了蜀冈上和蜀冈下，故而很多住宅里坊都是因地制宜，其中那些七拐八绕的小路就连本地人也不能尽数了解，更不要说外地人。新城因为是官府向盐商们募资修建的城墙，其中居民自然也主要是这些盐商。而为了抢占运河地利，甚至于修建靠近运河的私人码头，不少盐商都把宅子安在了运河附近。所以此次运河水满溢，不少人家自然是水漫金山。

    当汪孚林从蜀冈上程家老宅下来时，看到的便是家家户户正在拦水自救的场面。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那些家资雄厚，于是一整座宅子中，重要建筑全都建在夯土台子上，在水患之中还能勉强维持的。但大多数人家也就只能靠沙土袋子拦水。好在新城中的住宅修建至今也就是二三十年，扬州城内的运河水位也不像高邮宝应那样高出城池一大截，故而尽管已经处处看海，却还到底尚未变成水乡泽国。

    带着水火无情的感触，汪孚林先赶往了盐运司。自从叶明月带着小北搬到了这里，他只靠严妈妈两头联系，再也没有见过姊妹俩，可现如今毕竟大水当前，他又要急着往镇江走一趟，严妈妈又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溜出来，所以他不得不亲自过来。此刻他身穿蓑衣斗笠，身后跟着之前那四人，刚骑马来到运司街，就发现这里积了约摸两尺深的水，雨势虽不是瓢泼大雨，可也不算小，可就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盐运司门前却停着一溜十几辆马车。

    这就苦了车夫以及随车的那些随从，在这外头躲没法躲，只能泡在水里等候主人。

    汪孚林今天既然已经在汪道旻面前正式挑明了身份来意，这会儿就直截了当地策马到了盐运司门前，心里的打算是掣出汪道昆的名帖，然后狐假虎威地求见一下盐运使顾廷贞。他此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知会叶家姊妹俩自己的去向，而是考虑到此次水患非同小可，关于盐业的那点事也基本上收尾了，因此打算开口劝她们回去。可就在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突然瞥见里头一个和自己一色装扮的中年人从大堂那边施施然走了出来。

    “吕叔叔！”

    汪孚林吃了一惊，也忘了拿出帖子来的事，连忙叫了一声。而吕光午也自然看见了汪孚林，当下加快了脚步。等到出了盐运司，他就微笑颔首道：“我还打算去程家找你，没想到正好碰上了。我已经和她们说好，立刻护送她们离开扬州。毕竟，这场大水何时能退还说不准，接下来很可能又是青黄不接的灾荒，纵使扬州城昔日富庶繁华，这次也会元气大伤，说不定还会乱上几个月。更何况顾大人自顾尚且不暇，还是不要继续搅扰的好。”

    “那倒是省了我跑一趟。”汪孚林如释重负，也就不准备再动用汪道昆的人情去见人了，毕竟到时候被人问东问西却也麻烦，“何时启程？”

    “今天。”见汪孚林一下子瞠目结舌，吕光午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再说了，难道程兄没有请你出马去镇江府买粮食？”

    “……”

    汪孚林瞪大了眼睛看着吕光午，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位看似洒脱不管俗务的新昌吕公子，竟然和程老爷是认识的，而且看样子还挺熟！

    “否则你以为我怎么说动那两个丫头？叶家大小姐还好，那是能听劝的性子，小北就不一样了，要是你不和她们一块离开扬州，她肯定死都不肯走。昨天我就已经来过敲定了此事，这会儿她们已经整理好了行装，你就和我在这等着她们，到时候直接就出城南下。我之前出城探过，扬州往南到长江那一段官道情形还算好，水不过膝。不过这一次扬州城里也本来就不算是灾情最重的地方，反倒是淮安府以及高邮和宝应已经是一片泽国。”

    该说的话全都让吕光午给说去了，汪孚林还能说啥？他只能乖乖点头表示同意。当然，看到外头那一溜盐商马车，他少不得又探问了一下吕光午，果然悉数如他所料，尽管之前一直都有今年夏秋之际闹水患的传闻，可因为消息和程老爷沾边，很多盐商都不信，哪怕并不是所有人的盐货都存在钞关东边的堆栈，可很多都是在地势低洼的地方，而且因为动辄几万斤几十万斤，哪里是轻易能够搬动的。

    而由于这次水患乃是一夜之间突然袭来，所以，用损失惨重四个字来形容这些盐商，半点不为过。

    约摸两刻钟之后，汪孚林就看到两辆马车从运司街另一头过来，因为下雨天视线不好，车前都挂着琉璃灯，灯上赫然是一个叶字，显然是马车从盐运司后门出来，再绕到前门和他们会合。当两辆车一前一后到了近前时，他就看到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小条缝，随即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吕叔叔不是说回头到程家接了你一块走吗？怎么你也在这？”

    “别问我，我这只小狐狸这次算是被两只老狐狸支使得团团转。”汪孚林一摊手，随即提醒道，“雨不小，记得路上把窗户封好，免得回头车厢进水就麻烦大了。这次是雨中行路，不比上次天气好，如若车厢里头有什么状况，尽早说一声。”

    “知道知道，真啰嗦。”嘴里这么说，小北还是回过头来问叶明月道，“姐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的？”

    叶明月却是长话短说道：“天色不早，先赶路吧。”

    既然如此，汪孚林也懒得在雨中唠叨什么，当下便吩咐跟着的两个镖师把油衣包裹的行李先送到后一辆马车里，随即就立刻启程了。吕光午的两个伴当早已等候在了南边城门口，众人会合之后立刻循官道出城。一路上，起初水还满过了小半个车轱辘，也就是大半截马腿，行进速度很慢，可走了约摸一个半时辰之后，水势便渐渐小多了，一行人走得总算快了起来。即便如此，等众人赶到渡口，却也已经到了傍晚。

    在如今这种时节，自然很少有船敢于夜渡长江，就算人家敢，汪孚林也绝对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于是，他带人跟着吕光午投宿了一家旅舍。有常常出门在外的吕公子带路，当然不会再次倒霉地住到了黑店。可当宿下之后，汪孚林找到叶明月和小北一说打算，就立刻招来了激烈的反应。

    “让我们先坐船回去？为什么！吕叔叔不是说等你到镇江买好了粮食，就一块回徽州？”

    “首先，你来的时候是骑马，而不是坐车，长江上头那些渡船载两匹马还没什么问题，却不可能容纳得下你们这两辆马车，到时候你们过了长江之后，还要在雨里再去雇车，而且临时是否能雇到干净的马车，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见小北顿时哑然，汪孚林就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第二，我去见应天巡抚张佳胤，不是让他救助粮食，而是拿着钱去买粮食，这一点有扬州城中汪程两大盐商联名的亲笔信，但毕竟不可能带现银，我和吕叔叔的行囊里头加在一起就只有一百两黄金而已，到时候我只怕还要重新回一趟扬州结清粮款。难不成你们还要跟着我再跑一趟？第三，高阁老下台，邵芳也算是失势了，你不用担心他又对我怎么样。说到底，他已经在我手里栽过三次了，事不过三。”

    听到汪孚林有条有理拿出了这三条理由，叶明月再看看小北，见她虽说老大不高兴，可眼睛却滴溜溜直转，她便索性代其问道：“你就放心让我们这样回去？”

    “虽说夫人又派了不少人手跟来，但我会把我这边两个镖师，还有闵福和吴六一两位老卒借给你们，我这边有吕叔叔就够了。”汪孚林早已想好了，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最后抬起头道，“顶多十天到十五天，我和程乃轩肯定回徽州。我要再不回去，柯先生回头得唠叨我一百遍，他就快提着鞭子耳提面命了。”

    “真的顶多半个月就回去？”小北盯着汪孚林，见其很干脆地点头，她突然站起身去打开了一个装行李的藤箱，在里头翻翻找找好一会儿，竟是把文房四宝给拿了出来，随即在桌子上不轻不重一放。

    见汪孚林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什么猜测，她方才嘴角一挑笑道：“你以为我是让你立字为据省得耍赖？呸，你这家伙说一套做一套，白纸黑字也未必管用。我是让你给你爹娘，大姐二娘小妹，还有金宝和秋枫都写封信，我和姐给你捎回去！”

    汪孚林刚刚还真的差点会错了意，听到小北这么说，他方才觉得很不自在。不论如何，哪怕之前有口信捎回去，见到程老爷和程乃轩之后，也一度写过一封信寄回去，可毕竟出来这么久了，家里那一堆老老小小指不定记挂成什么样子，金宝还因为这个考砸了道试。眼看小北似笑非笑磨墨铺纸，他提着重若千钧的笔杆子，哪怕他如今的文采写起八股文都头头是道，这封信该怎么起头却着实犯难。

    到最后，他不得不干脆多费了许多功夫，从汪道蕴吴氏这对父母，汪元莞和汪二娘汪小妹这三姊妹，再加上金宝秋枫，乃至于叶县尊和苏夫人，总共写了四封信，洋洋洒洒用了一沓小笺纸，手都写酸了。好在都是平实的白话，倒也不用字斟句酌。可当叶明月找了一堆信封过来，让吹干墨迹的小北帮忙装的时候，汪孚林却注意到信封还多了一个，不由得纳闷地看着这位叶大小姐。

    “你这个米业行会的撒手大掌柜就不给那些粮商写封信，顺带也安抚一下你那个受惊过度的小伙计？”(未完待续。)


------------

第四四一章 隐伏杀机为哪般

﻿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尽管汪孚林不是李白，而且这时候不是三月，他又是从扬州城南靠近长江的渡口送人，而非从黄鹤楼送人去扬州，可他遥望着那条船在淅淅沥沥的雨中逆行西去，脑海中却不知不觉浮出了这两句诗。可相比当年孤寂的李白，他的身边却还有一个实在是可靠得过分的臂助。此时此刻，那装着一百两金锭的包袱便被吕光午毫不在意地提在手上，就仿佛是三两棉花，甚至还有兴趣和他开玩笑。

    “别看了，船都没了，有时间在这儿耽搁伤春悲秋，还不如赶紧办完事回去娶媳妇！”

    “吕师兄，当初头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大为敬畏，可现在你越来越像平常人了，这算不算褪尽风流显本色？”

    “原来是小北走了，你也敢叫出这一声师兄了。”吕光午哂然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英雄也好，勇士也罢，就和田间地头的老农，贩夫走卒一样，全都不过是普通人，世人的敬畏，归根结底只是外在的东西。我不过生来有幸在名门，若是在寻常农家，此时此刻说不定也是一样为天灾惊慌失措，为了温饱活命而挣扎求存。何先生曾经说过，出身不一样，地位不一样，责任就不一样，只可恨世上太多太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汪孚林早就觉得何心隐这人生错了时代，而吕光午这个何门弟子此刻语出惊人，他当然丝毫不会觉得奇怪。

    叶明月和小北姊妹一行人上的是西去芜湖的船，而他和吕光午此时坐的则是横渡长江前往镇江府治所丹徒县城的渡船。因为两人还带着马匹的关系，渡口所有渡船中载重能力最大的这条船上，除却艄公父子就只有汪孚林和吕光午两人。此刻他们这一番闲谈，艄公全都听在耳中。老艄公一面叫着帮忙的儿子把好舵，一面却是好奇地问道：“两位官人看样子非富即贵，说话却这样实在，真难得。听说淮扬那边发大水，二位这是打算到丹徒避一避？”

    “也是也不是。”汪孚林想想丹徒就在长江对岸，他便有意问道，“听说应天巡抚张部院如今正好在丹徒，是不是也为了防水患而来？”

    “朝廷的官爷有什么打算，我一个艄公哪会知道。”老艄公立刻大摇其头，想了想就说道，“倒是听说镇江府内卫所官兵有调动的迹象，说是严防有盗匪借着大灾之年肆虐。”

    卫所的官兵在调动？

    本以为张佳胤匆匆赶到镇江府，是因为淮扬水患的关系，可听到卫所调动，汪孚林立刻和吕光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是带过兵的，前者则是听说过这年头调兵是何等严格的，所以对这个消息都深感震惊。哪怕这年头的巡抚大多挂着提督军务，又或者协理军务之类的名头，可除非是什么谋反叛乱乃至于倭寇之类的大事，谁敢轻易调兵？更何况，应天巡抚还不像浙江巡抚手下好歹还有一支当年浙军被精简下来的抚标，调的又直接就是卫所的兵。

    汪孚林又探问了老艄公一会儿，发现实在问不出什么，他便决定先到丹徒再说。果然，下船之后进城时，他便发现盘查比往日严厉了许多。只不过，城门口的地方搭起了很多临时性的简易木棚，显然是为了给逃难过来的灾民居住的。可是，从淮扬一带一夜被淹，此后只过去了短短三四天的情况看起来，如今这里头的灾民林林总总加在一块也还不到二十个人，显得稀稀落落不成气候。

    而与此相比，那些全副武装守城门的兵卒就显得阵仗太大了！

    “相比于灾民的人数，这些窝棚你不觉得搭得太多太整齐了？”

    听到吕光午这话，汪孚林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零零散散的灾民，点了点头说：“从淮扬那边过来，一定要渡过长江，渡口那些船总不会免费载客，能够到这里的人更不至于连进城住客栈的身家都没有，反而要在这种地方栖身。而且我们之前出了扬州城一路南行就发现，越是往长江这边，水势就越低，如仪真县等等就是比丹徒更好的选择，他们没道理非要想办法渡江到这边来。”

    他顿了一顿，这才轻声说道：“相反，这阵仗更像是在遮掩什么，比如说，调动卫所官兵这件事。”

    “嗯，进城再说！”

    丹徒作为镇江府治，其中自然有府衙和县衙两套班子。汪孚林只随便找人一打听，就得知应天巡抚张佳胤正逗留在府衙，少不得立刻赶了过去。远远看见府衙门口时，他便发现，雨中竟是站着几十个兵卒，一眼看去身姿挺拔，很难相信是号称软蛋的地方卫所中出来的那些屯田兵。那种依稀似曾相识的精气神，他记得应该在另外一些人身上发现过。

    便是在歙县养老的戚良以及那些戚家军老卒！难不成是……

    汪孚林还只是猜测，吕光午就完完全全是确信了。他和徐渭徐文长曾经交情匪浅，可徐渭却偏偏在前途失意之中干出了杀妻这种荒唐事，他虽不至于与其割袍断义，但实在是看不过去其这种把气都撒在女人头上的疯劲，只在徐渭下监后派人送过东西探视，自己再未出面见过。至于胡宗宪的其他幕僚部将，他并没有太深的交往，除却何心隐这位老师。但有一个人他却见过很多次，那就是名震东南的戚继光。

    戚家军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张佳胤只不过是应天巡抚，手怎么都不可能伸到蓟镇去。戚继光自己也不可能有派兵到南直隶的胆子。既然如此，那么定然是朝中有人支持这么做。而有这样实力的人，包括即将成为两宫皇太后的陈氏和李氏，包括小皇帝，但理应不是这三位名义上的最高权力者。所以，最可能撺掇两宫和天子，让戚继光拨出这么一小队人马，而且还能从北到南畅通无阻，在高拱罢相后不数日就来到镇江的，恐怕就只有两个人了。

    张居正和冯保。

    不等汪孚林和吕光午接近府衙，就已经有兵卒上前阻拦，举手投足之间，那种久经战阵的剽悍气息显露无疑。汪孚林心中再无迟疑，立刻跳下马来，拱了拱手说：“在下徽州歙县松明山生员汪孚林，有伯父原福建巡抚，现湖广巡抚汪部院的名帖，只在雨中不好取出。我身后这位是当初解桐乡之围的新昌吕公子，这位军爷可否容我到门房说话？”

    就算戚继光此次受命派兵，也应该不是到了蓟镇之后练出来的北方兵，而是之前跟随去蓟镇的东南兵，这样口音上不会出现太大问题，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肯定知道在福建打过倭寇，肯定知道和戚继光很有交情的福建巡抚汪道昆，肯定知道解桐乡之围的吕光午！

    果然，一听汪孚林这自我介绍，这番话又说得谦逊客气，那刚刚满脸公事公办模样的兵卒立刻露出了一丝笑容：“原来是吕公子和汪小官人，请随我来。”

    尽管他们临行前受了戚继光严命，到了镇江府后一切都听张佳胤的，不许泄露身份，可是在相关人士面前，自然一切好通融。这个查问的兵卒带了汪孚林和吕光午进府衙门房，见两人全都没有问他们来历，汪孚林又爽快地拿出名帖，声称是受命从扬州来的，求见应天巡抚张佳胤，他就立刻答应前去代为通报。片刻功夫，打了个来回的他就笑容可掬地进了门房。

    “张巡抚正在府衙三堂，请两位过去说话。”

    上一次见张佳胤的时候，汪孚林还记得这位应天巡抚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颇有魄力，可如今时隔数月再次见面，他就发现张佳胤的双眼深深凹陷了下去，显然已经至少几日不眠不休，脸色也非常糟糕。见到他的时候，张佳胤勉强挤出一个比较和蔼的笑容，反倒对于吕光午显得有几分怠慢。

    “汪贤侄说是刚从扬州过来？运河满溢，淮扬几成泽国，我已经听说了，你此来说是为了扬州之事，不妨尽管直言。”

    汪孚林此刻满肚子疑问，但他当然不会忘记程老爷的托付，当下将买粮的事情说了。而吕光午也并不在乎张佳胤的态度，直接从背上解下了一百两黄金的包袱放在地上。这时候，汪孚林才开口说道：“淮扬水灾，城中商人必定会趁机哄抬粮价，所以我不敢到市面上去收，更怕波及镇江府粮价。所以，听说张巡抚已经到了镇江府，我只能厚着脸皮前来求助。”

    听到汪孚林是为了买粮而来，张佳胤登时踌躇了起来，但脸上的阴霾却消解了几分。尽管淮扬并不属于应天巡抚管辖，而是划到了凤阳巡抚，但隔着一条江的地方遭受了那样的大灾，若是他限制粮食出境，必定会被官场民间无数人戳脊梁骨。更何况，一群盐商都有这样的觉悟，替官府募资买粮，他岂能坐视不理？可是，如今最棘手的却是那一条上命……

    “张巡抚，去丹阳那边的人已经回来了，已然生擒活捉妖人邵芳！”

    听到外间那一声禀报，汪孚林只觉一颗心猛地一跳，随即迅速和吕光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瞬间，他就只见这位新昌吕公子眉头一挑，眼神中竟赫然流露出了深深的厌恶。

    PS：十一月第一天月票123，好吉祥的数字，继续求保底月票，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四四二章 邵大侠的末路（求月票）

﻿    就知道那帮军汉做事不牢靠，这种事就不能回头再禀报吗？

    张佳胤差点没被这不合时宜的消息给噎得闭过气去！幸好，之前叶钧耀在歙县令一职交割之前就给他送过陈情，言说邵芳在歙县引起的种种事端，其中包括挟持汪孚林脱身那一段，简直是把邵芳给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方才委委屈屈地说，若非是生怕有碍视听，早就不管不顾让事情上达天听了。想到这里，知道汪孚林和邵芳有仇，见这小少年眼下满脸错愕，这位应天巡抚总算平复了一下心情。

    “邵芳交通阉宦，阴结权贵，妖言惑众，更多行不法，甚至和盗匪之流勾连，其罪非同小可，故而本部院身为应天巡抚，当将此等妖人绳之于法。汪贤侄几次三番洞悉此人奸谋，一度深受其苦，今后便能高枕无忧了。”说完这话，他立刻亲自来到门边，开门对外头低声呵斥了几句，随即才重重关上了门，重新回到了主位上坐下，只一只手却在扶手上不断轻轻敲着，显然心底绝不平静。

    汪孚林尽管已经猜到了戚家军跑来镇江是另有目的，可真正确定了这个消息，他却没有多少报仇的痛快，反而对京城那对外相内相的联盟生出了深深的忌惮。前脚刚刚把高拱给踹下台，后脚就立刻拿问邵芳，而且算算时间，很可能是隆庆皇帝刚刚驾崩，高拱还没下台前，他们就立刻到蓟镇调人，然后把高拱赶下台之后就立刻火速把人送到了镇江，这是什么样的效率？

    “多亏张巡抚明察秋毫。”汪孚林装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长揖行礼，随即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道，“总算日后不用提心吊胆怕报复了。”

    张佳胤很满意汪孚林这样的态度，刚刚外头人泄露消息的那点恼火也随之烟消云散。然而对于买粮的事情，他哪怕身为巡抚，却也知道很难去强迫商贾豪族出卖粮食，转念一想便计上心头：“至于你说的买粮一事，本部院会命人接洽府县衙门以及粮商，不过，若真的要效率最快，你不妨到邵家走一趟。邵家乃是丹阳豪族，但邵芳却只有一个三岁独子，据说邵家常年积存有万石以上的粮食。如今别的商贾豪族惜售，邵家却不可能有那样的底气。”

    汪孚林完全没想到张佳胤会抛出这样一个方案来，愣了片刻，他便笑道：“邵芳咎由自取，若是其存粮能够周济淮扬百姓，也算是功德一件。只不过，我们就这样赶去丹阳，恐怕有些不妥，能否向张巡抚讨个人情？我想见邵芳一面，如果可以要他一封手书，去他家里应该更顺利，当然，这信可以让人验看一遍。”

    张佳胤和南直隶巡按御史蔡应阳不一样，并不是高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亲信，而只是在仕途中期得到了高拱的大力提拔，从山东按察使调任应天巡抚，仅此而已。所以，之前所谓高拱罢相前的派人传达，他在转瞬之间就勘破了其中的奥妙，知道这必定不是高拱，而是将其赶下台的人所为，只是为了收拢高拱旧部，甄别出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即便如此，挣扎到最后，他仍然不得不接受张居正票拟，冯保批红拿下邵芳的这道旨意，这才会心力交瘁。

    可既然事情都做了，如今他也不吝送出这样的大人情。这当然不是为了小小一个汪孚林，又或者叶钧耀，甚至是扬州府县官员感念自己，而是看在汪道昆的面子上。不论怎么说，相比此刻的他来说，汪道昆总比自己要和张居正要亲近一些。

    “你和邵芳有怨无恩，我还担心你夹带不成？倒是你太想当然了，邵芳那冥顽不灵的性子，又岂会轻易给你手书？”张佳胤只以为汪孚林不过是想报一箭之仇，当即欣然点头道，“不过，既然你相求此事，我这就传命下去，你去吧。”

    汪孚林也不耽搁，当即告退。待见吕光午一言不发跟着自己出来，他本来还担心这位吕公子一个忍不住反唇相讥，这会儿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到张佳胤传命叫了一个军官进去，不消一会儿，人从屋子里出来，却是相当客气有礼地对他和吕光午拱了拱手。

    “二位随我来！”

    如果只是张佳胤的吩咐，这些戚家军的将卒当然会犹疑一下，但汪孚林和吕光午毕竟是和戚家军有渊源的，上上下下待他们颇为和气。前往府衙大牢的路上，汪孚林还笑着提到之前被邵芳“坑”到丹阳时，一路从徽州保护自己的闵福和吴六一两位老卒，谈到了戚良等戚家军老卒在歙县的幸福生活……林林总总拉近了关系，引路的那军官明显健谈多了。

    “戚百户那是大帅身边亲信中的亲信，故而方才从大帅的姓氏。虽说他眇了一目，可到了蓟镇没几年就竟然退出军中，大家都有些惋惜。虽说他常有信送来，可毕竟耳听为虚，可汪小官人你这么一说，倒是如同我亲见一般。”那军官仿佛是直到这时候才醒悟到主动承认了身份，连忙压低了声音道，“汪小官人和吕公子都不是外人，还请替咱们走这一趟保密，毕竟这次大帅是承宫中和内阁密旨方才派出我等。”

    “那是自然。”汪孚林打了个哈哈，痛快地说道，“伯父南明先生和戚大帅那是何等交情，我怎会说出去？吕公子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曾是战场袍泽。”

    “那就多谢了。不过真是好久不见吕公子了，当年威武我等至今记忆犹新，只盼着能再一睹英姿。”那军官显然很会说话，见吕光午淡淡一笑，他也不觉得受了冷遇，当下便改口说到了擒拿邵芳时的情景，“说是邵家养着多少家丁，多少江湖豪客，嘿，一听到官府之名就立刻如鸟兽散，剩下忠心护主的也就是小狗小猫两三只，就是邵芳，也还不是自知大势已去，束手就擒？现如今邵家外头还有几十个弟兄看着，一只蚊子都飞不出来。”

    交连官府，得势一时，看上去手眼通天，财大势大，养家丁豪雄数百，可真正出事的时候，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吕光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待见汪孚林看了过来，眼神中分明也透露出了这样一种感慨，他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默然跟着那引路的军官下到了大牢。

    也许是因为邵芳乃是上命要捕拿的要犯，也许是因为镇江府衙大牢本来关着的犯人就不多，汪孚林并没有看到什么所经之处一双双手从栅栏中探出来叫嚣不断的画面，纵使有些监房中显然能够看到黑乎乎的影子，那些犯人也多半或坐或躺，一个个犹如活死人似的。当最终来到最里头的监房，随着身后的门一关，他就看到那唯一的一间监房中，一个人正靠墙坐在那里，仿佛在发呆。

    这里乃是整个牢房中地势最低的地方，没有窗户，透不进半点阳光，只能靠墙上的昏暗油灯照亮，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霉臭味。哪怕汪孚林在歙县的时候就不止一次造访过大牢，可如今重临故地，他却仍是很干脆地掩住口鼻。正面与人一打照面，他就认出了邵芳那招牌的大小眼。

    “邵大侠，又见面了。”

    刚被押进此处还不到半个时辰，老仇人就出现在面前，邵芳自也免不了错愕，可更多的却是颓丧。见吕光午也跟着汪孚林一起来的，他便自嘲地笑道：“你们是特意来看我这阶下囚惨状的？”

    汪孚林没有答话，而是对那军官说：“张巡抚知道，我和邵芳有不小的私怨，再加上这次我从扬州来的事情要着落在他身上，这才因我之请，准我见邵芳一面。有些话我想单独对他说说，都不是些好听话，让人听见我实在是丢面子，您能否行个方便？”

    那军官刚刚听汪孚林之前咬牙切齿地说起如何与邵芳结怨，再加上张佳胤都暗示了这一茬，他此刻听到这要求，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惊奇。宰相肚里能撑船那是宰相的事，他们这些当大兵的，讲的就是能报仇就报仇，谁乐意等个十年报仇不晚？所以，他心领神会地笑道：“那好，我就不打扰汪小官人了。”

    等人爽快离去，刚刚从见到张佳胤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吕光午方才开口说道：“邵芳，事到如今，你可知道后悔了？”

    “后悔……呵呵，当然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该离开京城，早知道我就应该力劝高拱先下手为强，早知道我在当初交接那些阉宦的时候，就应该鼓动他们想办法杀了冯保！没有在两宫和小皇帝面前舌粲莲花的冯保，张居正又能有什么作为？”

    邵芳这充满怨毒的声音在牢房中回荡，汪孚林想到的只有四个字——冥顽不灵。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怪就怪你当初放着好好的富家翁不做，丹阳邵大侠不做，非得去掺和朝廷政争那趟浑水！

    果然，吕光午眉头大皱，随即淡淡地说道：“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和你说的。孚林，我在门外替你守着。”

    汪孚林见吕光午头也不回地离去，他收起那仅存的同情之心，直截了当地说道：“邵芳，我今天到这见你，是为了淮扬水灾的事。挑明了说，便是为了你家里的一万石存粮。你这一倒，邵家只余三岁孤儿，就算你还有女婿，也未必架得住墙倒众人推。那一万石粮食我出一个公道价钱买，吕公子当证人，你应该能信得过，到时候这笔钱就放在你女婿沈应奎那儿，想来以他仗义豪爽的性子，定然会善待妻弟。”(未完待续。)


------------

第四四三章 眼看他楼塌了

﻿    以己度人，倘若换成汪孚林有囹圄之灾，邵芳自忖一定会拍手称快，到牢中言语羞辱一番也不无可能。因此，对于汪孚林这样直陈来意，竟是一种谈交易的口吻，他确实非常意外。可他须臾就想清楚了，汪孚林要这一万石粮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某种政治上的考量，有了这一万石粮食，不论是给官府去做人情，还是让盐商们去刷名声，又或者自己养望，哪样不好？然而，他落到了这个份上，性命十有八九已经难保，怎么可能还说个不字？

    然而，傲骨发作的他却偏偏冷笑道：“你真是好算计，可我若是说不呢？”

    “你说不，我和吕公子就直接去丹阳邵家提，到时候向张巡抚借几个兵马随行，邵家谁敢不给？”汪孚林见邵芳登时闭嘴不做声了，他只不过是一时起意想看看这位政治投机的失败者是怎个情景，眼下也懒得多呆了，“你好自为之吧。”

    见汪孚林转身便走，邵芳方才一骨碌爬起身来，踉跄来到了栅栏边。他双手死死抓住了那粗大的木栅栏，突然声音沙哑地说道：“一万石粮食我可以分文不要送给你，邵家的所有家财我也都可以送给你，我只求你一件事，保住我邵家最后那点血脉！”

    汪孚林刚来到门边准备出去，听到背后传来的这话，他顿时气乐了。反正门外有吕光午在，他更不用担心这府衙正正经经的牢房里有什么铜管地听之类的招牌间谍设备，索性走了回来，面对面看着邵芳说：“散尽家财为孤儿，你这魄力是不小，要是你从前知道为这三岁稚子着想，那就不会有今天了！我和你有怨无恩，所以不想占你任何便宜，这要不是张巡抚明说其他商人豪族必定会趁机哄抬粮价，你家里就是再有钱关我屁事？”

    心里既然不痛快，汪孚林干脆想到什么说什么，见邵芳登时目露凶光，他立刻反瞪了回去：“看来你没听过一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被人这样教训，对邵芳来说，这简直是比劈头盖脸痛骂羞辱更加难以忍受。眼见得汪孚林撂下这话后就拂袖而去，他抓住木栅栏的双手骨节一时竟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许久，他才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就这样一屁股坐在一堆烂稻草上。

    汪孚林之前最初那番话应该是真心的，他不该多疑敏感，最后更不该试图用计谋拖其下水……只希望他们取了那一万石粮食之后，能够保住邵仪。哪怕他们不愿出手，却能给沈应奎一个机会也好！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邵芳不禁提高声音叫道：“来人，来人！”

    当得知汪孚林和吕光午去说服邵芳却果然无功而返，张佳胤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即便没有邵芳的手书，邵家几处产业全都给看守住了，暂时并未查封，可回头张居正就算得知，也就是一句事急从权的话而已，毕竟扬州救灾要紧。他刚要安慰一下前来告辞的汪孚林，却不想后脚就有军卒在门前回报，道是邵芳愿意写下交易文书。听到这里，他顿时看着汪孚林说：“看来邵芳倒知道别无选择，有这样东西在，你去丹阳便方便了许多。”

    “多谢张巡抚一再照拂，事不宜迟，学生先告辞了。”

    一直到离开府衙，在小雨中出了镇江府城，汪孚林才觉得心头那股憋闷疏解了许多。这时候，吕光午便策马上前道：“何师当年学业有成，却只考了个秀才之后，便再也不肯科举，我亦是如此，便是因为看穿了这污浊龌龊的官场。倾轧、构陷、利用、打压、欺诈……无所不用其极，官大一级压死人，但凡是上司，便能理所当然地辖制下属，只看学问不看人品，开国之初的俭朴变成了现在的豪奢无度，见上官长揖不跪更是被视之为没规矩……”

    吕光午一气之下吐槽一长串，最后方才冷笑道：“口口声声祖制？笑话，洪武时多少祖制现如今早就不用了，永乐之后又多了一条一条多少祖制？既然前头那些天子能改，现在又怎就不能了？官吏只知道一味因循守旧，若非官场污浊到全是浑水，又怎有邵芳活动的余地？想当初他是高拱座上宾的时候对其奉承备至，现在高拱一下台就立刻翻脸不认人，抓了邵芳还可说是有理，却要连其家产一块算计，倒真是明察秋毫！”

    汪孚林知道吕光午并不是不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及株连的道理，只不过是火冒三丈发泄一下而已，所以他当然不会劝解什么。只是等吕光午最终沉默之后，他方才说道：“听邵芳之前的口气，他似乎认为他那三岁的儿子也会遭池鱼之殃。”

    “祸不及家人。”吕光午重若千钧地吐出这五个字，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如果说镇江府治丹徒县只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那么丹阳县城内便完完全全是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冷肃。一路到了这边，天上只是飘着零星的雨点，汪孚林此前穿了一路的蓑衣斗笠都脱了下来，可路上却很少有什么行人，看到他们这一前一后两个骑马的更是全都躲远了。想到入城查问的时候，发现他们俩乃是镇江府衙中开出来的路引，城门守卒无不恭恭敬敬，从这点态度中，汪孚林就足以嗅出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等他们来到了曾经留宿过数日的邵府门外，就只见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已经被人看守得严严实实，等闲人确实不可能从里头出来。即便并没有像对邵芳所说那样借一些兵马随行，但汪孚林拿着张佳胤的手令，又依样画葫芦报上名号之后，却很快就被放进了邵家。

    从大门一进去，就只见空空荡荡的前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字纸，地上还有一些被人践踏过的书籍，显然邵芳被抓走的时候，其书房里的东西也都大部分被搬走了。曾经时有仆役经过的青石甬道上空无一人，汪孚林一马当先往里走时，甚至都有一种自己仿佛是走在空宅子的错觉。直到穿过第三道门，他方才终于看到了两个手持棍子挡在面前的熟悉身影，可不是邵芳当初带着的两个伴当？几乎是在打照面的一刹那，阿旺和阿才便大叫一声冲上前来。

    当初被这两个家伙从徽州一直挟持到镇江府的高资镇，这笔账汪孚林至今还记在心里。此时此刻，他忘了身后还有吕光午这个大高手压阵，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边长剑，当握住剑柄的刹那，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可是当年胡宗宪督战时用过的……再放几十年，可就算是传家宝了！

    尽管磕坏这样的传家宝可谓是暴殄天物，可眼下他却没有任何犹豫，脚下似缓实疾地踏出去一步，却是用了当初何心隐最初教他的一剑刺目。

    何心隐这位学术和剑术上的双料大宗师也许因为那次教的是速成，所以从如何向对方的眼睛反射阳光，到撩阴剑这种极其没风度的招法，再到背后突然亮剑刺人咽喉这样的高难度招式，总之刁钻阴狠，没有一招堂堂正正的。就比如一剑刺目，并不是真的让你刺瞎人眼，而是因为人眼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利器攻击时，大多数人都会本能地出现微妙反应，有人会收缩瞳孔，有人会忍不住闭眼，还有人会因此动作失衡，只有真正久经战阵的才会做出正确反应。

    而在突然交手的第一招用这个，更是往往可能收到奇效！用汪孚林背地里对小北吐槽时的话来说，何心隐教剑法还常常附带大段心理分析，就跟其是王氏心学泰州学派出身一样，其剑法干脆叫何氏心剑算了！

    而汪孚林这先声夺人的一剑果然大大出乎阿旺和阿才的预料。毕竟，之前被挟持的那一路上，汪孚林表现得淡定归淡定，可带着一把剑的他完完全全表现出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和传闻中在县衙中手刃巨盗毫不相符，所以他们只以为那是叶钧耀给准女婿脸上贴金。故而此刻出手拦阻，他们想到了吕光午可能会出手的救援，却完全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会暴起反击。

    尤其是直面那骤然一剑刺目的阿才，无论是手脚动作还是反应，全都慢了一拍都不止。直到那迎面而来的剑尖突然转向，以一个想不到的角度直接刺中了手腕的时候，他方才猛地惊醒，可手中却因为吃痛不住，棍棒一下子掉落在地。下一刻，他就只见阿旺已经被吕光午打落兵器踉跄倒地，一时间顿时绝望了起来，竟是双膝一软跪坐在了还湿淋淋的地面上。

    “老爷都已经不在了，你们还想怎样！大不了我们哥俩把命赔给你，求求你们放过少爷！”

    汪孚林担心困兽犹斗，一剑奏效后就立刻退到了吕光午身后。这两个一直都是邵芳的左膀右臂，却依旧还留在这里，刚刚一言不合就开打，如今又突然如此求饶，显然邵芳在束手就擒前吩咐他们留下照看尚在稚龄的儿子。他哂然一笑，随手回剑归鞘。

    “吕公子和我还不至于那么卑劣，跑来为难一个三岁幼童。这是你家老爷的书信，他同意用五千两银子的价格把一万石粮食卖给我。”

    看到汪孚林信手把一封信递过来，阿才顿时愣在了当场。等到他不可置信地取出信笺扫了一眼，认出那寥寥几行字确实是邵芳笔迹，他在慌忙爬起身拿去给阿旺看的同时，心里却也天人交战了起来。

    若在平时，这个价钱自然算是非常公道，可如今是淮扬水灾，粮价飞涨，这显然就不一样了。可在邵家遭到灭顶之灾的当下，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在两三息的考虑之后，阿才和阿旺对视一眼，最终齐齐下定了决心。

    PS：琅琊榜看完好几天了，还在失落中……求保底月票安慰下(未完待续。)


------------

第四四四章 斩草除根（求月票）

﻿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粮仓，出于安全考虑，大多都会选择放在城内，邵家的粮仓，也同样建造在邵府隔壁，占地面积不逊于邵府，平日众多家丁看守，防火防盗全都极其齐备。然而，邵芳骤然下狱，风光一时的邵家哪里还像平日那样是丹阳城内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家丁也好，寄人篱下的江湖豪雄也罢，大多逃了个干净。

    若非此次前来抓人的乃是顶着卫所的招牌，实则是戚家军精锐，这些人临走之前一定会趁机大捞一票，可即便严防死守，邵家也损失了不少金银财物。

    好在粮食这种粗笨且不值钱的东西，并不是裹挟财物的首选，所以当汪孚林和吕光午在阿才和阿旺的引路下，带着几个兵卒来到粮仓时，看到一个个粮仓中那些堆成小山的谷子，好歹也是徽州大粮商之一的汪孚林自然觉得颇为振奋。远水救不了近火，尽管叶明月和小北已经在回徽州的路上，也许能组织粮商往淮扬运粮，可终究不止十天半个月。有邵家这一万石粮食，就可以解决最初的燃眉之急。

    毕竟，扬州城内只是进水，粮库还在，问题就在于城外那些乡镇之前提早开镰打下来的粮食能保住几成。再有就是一部分双季稻田能否赶上第二季的播种。否则下半年的粮价，只怕就是天价。

    尽管汪孚林之前已经挑明并不是为了邵仪来的，但邵芳骤陷囹圄，见汪孚林面对满仓粮食露出了喜色，阿旺忍不住讽刺道：“一万石粮食就在这里，做生意讲的是钱货两讫，钱呢？”

    “定金一百两黄金在吕公子那儿。”汪孚林见吕光午拍了拍随身包袱，邵芳这两个伴当神情稍稍一松，他便继续说道，“至于剩下的，我身上倒是带着扬州那几个盐商托付的银票，但因为这是盐商和金银铺开出的票子，要去扬州方才能够兑换。”

    “我们眼下是笼中之鸟，你看我们是能去扬州的人吗？”阿才登时神色一冷，想起汪孚林借由花魁大会狠狠敲了邵芳一笔的往事，“你要赖账就明说！”

    “你们信不过也无妨，粮食要清运，需要船，需要人手，趁着起运这功夫，我去一趟常州府见一见沈公子，让他随我们去一趟扬州，想来你们总应该信得过这位姑爷吧？”

    见汪孚林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还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阿旺和阿才不禁都生出了一丝喜意。自从邵芳和沈应奎翁婿闹翻之后，沈应奎就没有再来过丹阳，而这次的变故来得极其突然，他们因为被托付了邵仪这邵家的唯一骨血，也不敢轻易离开，等到想起应该走一个去给沈应奎报信的时候，已经都出不去了。所以他们完全不知道，走脱的江湖豪雄以及家丁被抓住了大部分，如今丹阳县衙的大牢和班房被塞得满满当当，正由张佳胤的得力师爷亲自审讯。

    “好，那我们就信你一次！”

    丹阳就在运河边上，倘若之前运河尚未满溢，那么通过运河水路送粮食到扬州，是一段最方便不过的路程。然而如今淮扬段运河满溢，运粮就成了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更要命的是人手。然而，汪孚林和吕光午毕竟曾经在丹阳逗留过一段时间，更结识了牛四这个昔日的机霸，眼下邵家一倒，邵氏机坊登时关门，无数机工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工作，所以他们找到牛四一说，这位就立刻一拍胸脯揽下了此事，须臾就组织起了上百名闲散没事干的机工。

    而出于运力以及稳妥考虑，从丹阳到镇江府丹徒直到过长江这一段，仍然走运河水路，等过江之后再看淮扬水患的情况，决定是从陆路还是水路转运。正因为如此，考虑到逃灾的流民可能会见到粮船粮车生出异心，即便知道沈应奎应该更信服吕光午，可汪孚林还是把押运这档子事托付给了吕光午，自己则准备在第二天前往百余里之外的常州见沈应奎。

    然而，次日一早他还来不及上路，昨日领他们进了邵府的那个戚家军兵卒就匆匆找到了客栈。昨日谈妥了一万石粮食的事情之后，汪孚林厚厚打赏了随行的几个戚家军兵卒，对于在门口看守的其他人，他则是吩咐丹阳阁送了丰盛的饭菜过去，也算是小小的拉拢。而投桃报李，这会儿就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个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消息。

    “汪小官人，镇江府衙张巡抚那边命人送来口信，邵芳妖言惑众，当立时正法以平民心，今日就行刑，故而百户差我特意前来知会一声。对了，邵芳那两个此前在海捕文书上的伴当，之前张巡抚一时不察遗漏，今早也要一并押送过去，明正典刑。”

    昨天才刚抓的人，今天就要杀，而且还是连那阿旺和阿才两人也一块杀？

    要说邵芳主仆三人死有余辜，丝毫不值得同情，可汪孚林丝毫不相信单单张佳胤一个应天巡抚会如此杀伐果断，不消说，这必然是京师张居正和冯保的意思。事到如今，这对内外相的联盟当然不会害怕区区一个邵芳可能翻盘，而只不过是杀鸡儆猴，敲打告诫日后那些处江湖之远却仍不忘权谋的山野闲人，不要再搞那些鬼鬼祟祟的名堂。相形之下，三颗人头落地，于大人物来说不过是小事。

    昨夜吕光午宿在牛四那边，汪孚林只得一人，一瞬间的震惊过后，他便仿若无事地谢了对方一声，谁料那兵卒却并未就此告辞，而是四下一看，又凑近两步，低声说道：“小官人昨天不是还出了一百两黄金的定金，这笔钱百户已经命人扣下来了，随时可以还给小官人。”

    想当初戚家军打倭寇的时候，军纪确实颇为森严，但后来到福建就大不如从前了，等这精锐的一小撮人再调到蓟镇，作为重练蓟镇军的中坚，主帅戚继光尚且明里冠冕堂皇，暗地有所揩油，更何况下头亲兵？毕竟，朝廷给这些战场搏命军人的粮饷，完全对不起他们脑袋提在手里的风险。

    汪孚林自知不能对这些军人的品行要求太高，沉吟片刻就笑着说道：“既然邵家人没福气，钱又不是我的，我就借花献佛，各位军爷拿去分了吧。”

    那军士原本想着汪孚林之前对他们出手大方，又打赏钱，又送好酒菜，再加上汪孚林根脚硬，其伯父汪道昆乃是戚继光在文官中少有的好友知己之一，故而上头百户都知道不要因为区区百两黄金得罪了人，他就更不会贪心了。如今听到这样的好事，他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随即是一阵狂喜，推辞了一阵之后，这才答应了下来。因为得到了这样的好处，通风报信的他自然不吝再多提供一点消息。

    “我倒是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小官人。邵芳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留下，交托给一个家生子婢女照拂。上头的意思恐怕是……”

    见人横掌下切，汪孚林立刻醒悟到那是斩草除根的手势。邵芳主仆三人固然咎由自取，可一个三岁稚子碍着谁了，需要如此辣手？他知道凭借刚刚建立起的这一丁点人情，不可能请这些戚家军的将卒做些什么，干脆就长叹了一声：“善恶到头终有报，邵家也是咎由自取！既然如此，可有谈及如何处置邵家财产的事？”

    “自然是抄没入官。”那军士连那么大的消息都泄露了出去，这种小事当然不会隐瞒，“张巡抚已经派了亲信过来造册登记。当然，那一万石粮食并不在其中，横竖也是为了赈济淮扬灾民，和那些田产房产金银绢帛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再加上当初邵芳也算知情识趣，把交易文书上的时间提前一日，那时候他还未落网，就算官府也不能拦阻这种正当交易。当然，张巡抚密奏上去的时候，少不得会解释清楚。”

    怪不得人说是破家县令，灭门令尹，邵芳曾经何等威风，可如今一朝失势，自己主仆三人性命搭进去不算，儿子还要受株连，所有财产都要抄没，盖因邵家得罪的乃是这天下除却皇帝和两宫皇太后之外最有权势的人物，又或者说，在现在这种时局下，张居正和冯保的组合根本就可以操纵皇家！

    谢过那军士的解释和提醒，汪孚林再不耽误，立刻匆匆上路。此行到常州府武进总共不过百多里，官道上快马疾驰一日可达。尽管他只孤身一人，拒绝了吕光午借他的伴当，但他自带干粮饮水，休息时又不和人在一处，一路上顺顺当当，傍晚时分就进了常州府治武进城。头一次来到此地，他打听沈应奎家在何处却没费太大力气。毕竟，作为常州府学生的沈应奎膂力出众，豪侠仗义，又和常州府衙苏推官交好，名气大得很。

    当他请人通报进去之后不多久，沈应奎竟是跟着那门房亲自出来了，一见他就笑问道：“汪贤弟真是有心，这是特意来常州看我的？”

    汪孚林盯着沈应奎看了好一会儿，见其言行举止颇为轻松，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确实是特意来见沈兄你的，进屋说话吧！”(未完待续。)


------------

第四四五章 不在场证明

﻿    武进沈家并不像丹阳邵家那样富丽堂皇庭院深深。沈应奎的父母在他成婚后不久就过世了，也没有什么叔伯兄弟。三进院子中，最里头一进是沈应奎的妻子邵氏以及一儿一女居住，第二进是沈应奎的书房，两边的厢房中则是收藏了他多年积攒的各种兵器，中间的大院子就算是演武场。最前头的正堂是正式见客的地方，两侧廊房和大门两侧的倒坐屋是给男仆住的。

    一整个家里，总共只有外院一个门房，顺带负责前院洒扫，一个厨子以及一个书童，内院两个丫头，一个乳母，算是江南一带殷实人家中很节省的了。

    人口简单，沈应奎自己也觉得舒心，把汪孚林请到自己的书房里坐下之后，他正要亲自沏茶，却没想到汪孚林没有坐，而是直接伸手按在了茶壶上。他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就只见汪孚林犹豫了片刻，最终开口问道：“沈兄离开丹阳之后，就没有和你岳父联络过吗？”

    沈应奎那张脸顿时微微一变。尽管负气离开丹阳，接下来一个多月没有和邵芳见面又或者通信，翁婿俩的关系降低到了最冰点，只瞒着妻子邵氏，可平心而论，他也不是没有反省过自己。至少，他觉得身为受过岳父不少帮助提携的女婿，他不应该只是在揭破事实之后拂袖而去，而是应该好好苦口婆心把人劝回来。此时此刻，他放下抓茶叶的手，有些苦涩地说：“汪贤弟，不瞒你说，我想近日去一趟丹阳，再劝一劝岳父。”

    “我就是刚刚从丹阳过来的。”汪孚林见沈应奎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他便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应天巡抚张佳胤亲临镇江府治丹徒县，下令拿了你岳父。”

    此话一出，沈应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提高嗓音：“你说什么？”

    “你之前走后不久，我和吕公子就去了扬州。偏偏最近黄河水倒灌入了运河，运河满溢，淮扬之地变成了水乡泽国，我和吕公子就受托到镇江府来买一批粮食回去应急，听说张巡抚在镇江府衙，特意去求见，希望他能帮忙，结果正好得知你岳父邵芳从丹阳被押解了过来。因为张巡抚暗示邵家存有万石粮食，我去牢中看过他，本打算用五千两银子向他买粮一万石，到时候交给你，如此哪怕邵家家产抄没，也足够你抚养你那妻弟邵仪……”

    “停，你先等一下，等一下！”

    沈应奎不得不阻止了汪孚林，用拇指和小指使劲揉捏着太阳穴，人却是跌坐在了椅子上。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已经被汪孚林接下来详细解说的这些内情给盖了过去。他虽然不喜官场倾轧，但并不是愚蠢的人，否则也不会得邵芳青眼，妻之以女。他已经醒悟到岳父这场弥天大祸是因为高拱罢相，但究其根本，如果不是雷稽古在湖广的海捕文书，以及岳父又在徽州掀起了那么大的事端，恐怕接下来的报复也许会很狠，不会来得这么快。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岳父会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无疑和汪孚林脱不开干系。可是，他难道就能因此怪到汪孚林头上？

    他一下子抱紧了脑袋，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汪孚林又丢下了一个比刚刚更加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我早晨从丹阳出发时，有看守邵家的兵卒来报信说，丹徒那边送信来，让人把邵芳从不离身的那两个伴当押送到丹徒，今日午时和邵芳一并行刑。”

    现在是什么时候？

    吕光午几乎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发疯似的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看到的却是已经完全昏暗下来的天色。他瞳孔猛地一收缩，随即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即便是以他从小练武的稳当下盘，此时此刻却完全控制不住身体，几乎就要瘫软在地。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哪怕他真的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可能挽回已经发生的事，更何况他还没有那等身手胆色去劫法场！

    他甚至都不知道汪孚林是怎么把他拽起来，又是怎么把他按到椅子上去坐下的。当他终于清醒过来之后，却是狠狠盯着汪孚林，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特意跑来武进，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没错，拿着找你来说如何结清那一万石粮食货款这个借口，我确实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件事。你不用瞪我，光是在湖广那几条人命，邵芳死有余辜，那两个仆人亦然，至于引群盗寇徽州，要不是因为运气，更是弥天大罪。至于他此后又是怎样煽动奸徒杀人灭口，事有不谐就挟持我逃走，我也不想再说一遍了。”见沈应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发火却又有些说不出的颓丧，汪孚林方才突然词锋一转道，“但你的妻弟，不过三岁的邵仪却是无辜的。”

    沈应奎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微微有些呆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了起来。他一刹那就意识到了汪孚林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刻二话不说就往外冲去，可才到门口就被汪孚林给一把拽住了。他登时怒而回头，恼火地叫道：“你可别告诉我，挑明有人要暗害邵仪是为了拦着我救人！”

    “怎么救？城门已经关了，武进到丹阳百多里路，一来一回至少要一昼夜！”

    “区区城墙，我爬出去就行了！我在城外田庄上养了一匹好马，一夜来回武进丹阳不成问题！”

    见沈应奎说到这里就要挣脱自己，汪孚林迸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好，万一被人事后查问起来，你的不在场证明呢？”

    不在场证明这五个字沈应奎听得云里雾里，当即问道：“什么意思？”

    “简单的来说，就是别人事后追查，你拿什么证明你今夜人在武进？我固然可以给你做个人证，毕竟我和邵芳曾经有仇，但万一别人还是不信呢？”

    等汪孚林解释过后，沈应奎那暴怒的冲动一下子变成了无边的冷静。他还有妻子儿女，就算有心为岳父保住子嗣骨血，也不能不考虑他们。他迅速思量了一阵，最后看着汪孚林说：“汪贤弟，你和岳父有仇，却还能够给我通风报信，此情此谊我沈应奎铭感五内。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眼下要去找府衙苏推官痛饮一番，你能否与我同行，等大醉之后在府衙借宿一晚？”

    见沈应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汪孚林顿时舒了一口气，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他并不是那么急公好义的人，但邵家这兴衰之间实在是触及到了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而且沈应奎这人的性子实在很对他的脾胃，就连吕光午也赞不绝口，他一时心动便当了一回滥好人。至于那三岁稚子，如果历史不变，等到其长大之后，张居正也好，冯保也好，全都已经身死名消，而有沈应奎在，他完全不担心那小子报复到自己头上的可能性。

    正如坊间传闻的那样，常州府衙苏推官和沈应奎确实是很不错的交情，一手抱着一坛酒的沈应奎根本没有通报，就带着汪孚林登堂入室。相见寒暄两句，他介绍了汪孚林的身份，见苏推官立刻改容相待，他将人引荐了过去之后，就直接叫小厮拿来大碗，随即打开泥封给自己斟满，继而一饮而尽。

    见这情景，苏推官只觉得纳闷不已，见汪孚林也不劝解，却还主动给沈应奎倒了一碗，他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眼看这个自己素来挺欣赏的府学生一口气喝了七八碗酒，酡红的脸上醉态宛然，他终于忍不住拉着汪孚林问道：“汪公子，小沈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趁着沈应奎喝酒速度变慢的当口，汪孚林便小声用最快的速度将邵芳的事解说了一遍，见苏推官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惋惜表情，他就继续说道，“说来我和邵芳还有不小的过节，但对沈兄人品却颇为敬佩，所以见他得知消息之后要来找苏推官喝酒，便自告奋勇陪了他来。眼下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等外人开解也是无用，不如就陪沈兄多喝几杯，还请苏推官能够帮这个忙。”

    苏推官对于朝局有些了解，汪孚林虽没细说和邵芳的过节，可他只听沈应奎对汪孚林来历的介绍，他也能猜到几分，故而此刻他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出于对沈应奎一贯的欣赏，再加上沈应奎又只是府学生，一直流露出无心仕途的迹象，他也就顺水推舟地说：“不就是借酒消愁吗？也罢，多我们两个旧友，小沈想来也能痛痛快快一醉方休。岳父而已，又不是父亲，等明早一醒就好了！”

    可等到真正喝起来，苏推官方才发现自己面对的简直是两头水牛！沈应奎喝酒如喝水也就罢了，汪孚林竟然也同样如此，而且舌头大了还在那舍命陪君子。他的最后一点意识只记得在自己一头醉倒栽下去的刹那间，终于看到沈应奎往桌子上一趴，显然是也完全撑不住了。

    直到这时候，一边喝一边变戏法似的往胸口水袋里灌的汪孚林这才如释重负。他假作醉了，赶紧到外头叫了苏家的仆人进来，一面让他们安顿苏推官，一面让他们看到自己扶了个醉醺醺的沈应奎出门，没走两步就动不了了，最终不得不借了一间府衙官廨的客房，道是明日一早再回去。等一切安顿好关上门，随即吹熄了灯，他一扭头，就看到床上躺着的沈应奎已经一骨碌下了床。

    “若是我清早没能赶回来，汪贤弟你就说是晚上睡下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只往我身上推！”沈应奎一面说一面迅速从怀里拿出绑腿扎在小腿上，随即站起身说，“到时候，请劳烦照顾我家中妻儿。”

    PS：求六张月票前进一名，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四四六章 侠骨柔情

﻿    夜深人静时，邵家深处的一间屋子里，昏暗的灯光簌簌跳动着，将床头一个女子的脸色照得越发惨白。她呆呆望着那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孩子，已经红肿的眼睛里仿佛再也哭不出眼泪。自从阿旺和阿才也被人押走，而且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军士说是他们会和老爷一并行刑，她就知道邵家的天塌了。若仅仅如此，她回头还能带着孩子去投奔姑爷沈应奎。可傍晚时分，她刻意做了些面饼前去讨好那些军士，想打探一些消息时，却听到了更可怕的话。

    官府竟连邵仪这三岁稚子都不肯放过！

    可听到了又如何？她一个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连那高墙都攀援不过去，哪怕肯牺牲自身，又怎可能救下老爷这唯一一点骨血？

    馥云打小伺候邵仪，此时此刻不禁颤抖地抚摸着孩子软软的头发，心里情不自禁地怨恨起了此刻应该已经死了的邵芳。倘若不是邵芳野心勃勃，非要搅和到那种朝堂高官的争斗中，又怎会祸延家人？可怜邵仪只不过三岁，还没有享受过人生，还没有娶妻生子……想着想着，馥云忍不住扑倒在了他的身上，无声抽泣了起来。哭泣的声音惊醒了床上的孩子，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张口叫道：“爹！”

    听到这一声爹，馥云才一下子想起，自己之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哄了邵仪睡下，登时后悔不已。然而，还不等她再想办法哄了这位少爷，只听得外间突然传来了嘎吱一声。心中一跳的她几乎下意识地将邵仪掩在身后，可之前家中所有利刃全都给官兵搜走，就连菜刀都不例外，因此，她只能拿出藏在枕边特意磨尖的金簪藏在袖子里，脑海中把满天神佛全都念了一个遍。

    终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跃了进来。就在馥云把心提到嗓子眼的一刹那，就只听到来人轻轻地唤了一声：“阿仪，阿仪？”

    “姑爷！”馥云登时喜极而泣，她连忙一把抱起了邵仪，快步冲了过去，见那进门的果然是沈应奎，她连忙把邵仪一把塞进了沈应奎怀中，快速说道，“姑爷来得正好，快把少爷带走！”

    一身黑衣的沈应奎见邵仪正眼睛瞪得滚圆看着自己，想到邵芳已经死了，邵家的家产也被抄没，日后这个孤儿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他不禁将其紧紧抱在了怀里，这才看着面前的馥云说：“那你呢？”

    “姑爷你带少爷走，我留下。”馥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说，“我从小裹脚，夜里走不快，只会拖累你们。你们快走！”

    沈应奎知道馥云所说是正理，此刻若再迟疑就走不脱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把邵仪放下，却是对馥云深深一揖，紧跟着又吩咐她去找绳子。这时候，他才蹲下身对邵仪说：“阿仪，你不是一直问我，飞檐走壁是什么滋味吗？今天晚上，姐夫就带你见识见识，然后带你回武进。不过你要记得，不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否则那些藏在黑夜里的山精鬼怪，就会把我们郎舅俩一块吃掉，明白了吗？”

    邵仪听不懂之前沈应奎和馥云的对话，但这些话他却听明白了，登时郑重其事连连点头。须臾，馥云就找了绳子和带子来，又给邵仪换了一身深色衣裳，继而帮着沈应奎把这三岁的孩子牢牢绑在了其背后。临走时，她摩挲着孩子垂泪不止，良久方才狠狠心放下手，目送了他们出屋。她不想去细想沈应奎如何躲开重重防守出邵家乃至于出城，重新回到屋子里之后，她看了一眼刚刚用剩下绢带以及绳子，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可是，她刚刚拿起那长长的绢带，打算将其抛上横梁，手却突然放下了。她要一死固然容易，可平白无故让邵仪失踪，外人岂不是会第一时间怀疑上沈应奎？尽管沈应奎一个多月前和岳父闹翻是邵家人尽皆知的事，可终究难掩之前翁婿之情。与其如此，还不如她赌一赌。沈应奎应该会用最快的速度出城！既如此，等上一两个时辰之后，她就想办法出声求救，而现在……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立刻动起手来。

    邵家之中只剩下了邵芳幼子邵仪以及一个婢女，邵家门外看守的军士自然而然就懈怠了许多。毕竟，之前那些能打的家丁和江湖人都已经不在，这妇人孺子能翻出什么天来？曾经被街角猫叫狗吠搅了一阵子情景的几个军士小声说着话，时不时打两个呵欠，就在气氛松弛的时候，宅子里陡然之间传来了一个叫声：“救命啊！”

    听出那是女子尖利的叫声，几个军士对视一眼，同时心头大凛。然而，他们却没有全部擅离职守，而是分出两人进去查看究竟。等到进去的两人快速来到了整座宅子中唯一亮灯的屋子，踢开门进入其间，就只见一个女子正披头散发被反绑在那里，一条堵嘴的布似乎刚刚才挣脱悬在颈间。

    见他们进来，馥云便带着哭腔叫道：“少爷被人绑走了！那些人说老爷让他们做事却没给酬劳，所以绑走少爷去卖钱了！”

    横竖邵芳已死，这时候哪怕是往自家老爷身上泼脏水，她也顾不得了！

    此时此刻，两个军士对视一眼，全都大吃一惊。其中一个慌忙上前给馥云解开绑缚，另一个就气急败坏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个时辰前！”馥云故意把时间推迟了，以便让人认为邵仪还在城内，继而就哭得梨花带雨，“求求你们救救少爷，那帮家伙都是亡命之徒，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知道事情严重，两个军士也顾不上那许多，搜查了屋子发现确实没有邵仪的人影之后，立刻架着馥云出去。接下来这一夜，丹阳城内恰是鸡飞狗跳，全城大搜捕，奈何直到清晨天亮时分却仍然一无所获。无奈之下，一队军士只能立时把馥云押去了镇江府治丹徒。

    武进府衙官廨的客房中，汪孚林同样一夜未眠。他自己昨日白天才刚刚从丹阳到武进，深知两地之间相隔多远的距离。即便沈应奎有一匹好马，可要打个来回，时间非常紧。更可虑的是，天亮的时候再想翻越进城几乎是天方夜谭，乔装打扮走城门倒也不是不行，可光天化日之下潜入府衙官廨再回到这客房，难度也很不小……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沈应奎得从戚家军守着的房子里把个三岁孩子带出来，到底行不行啊？

    说到底他看过吕光午和沈应奎交手，但却没见识过对方到底有没有飞檐走壁的本领！

    就这样在焦躁不安中，汪孚林等来了鸡鸣，等来了外间传来的那些动静，发觉不少人都已经起床了。就在他一颗心悬了起来，暗想难道自己回头真要说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不管沈应奎什么下场，这时候，他终于听到一直虚掩的门被人推开的声音。他一骨碌下床，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就跑了过去，却只见沈应奎反手掩上房门，又搭上了门闩，朝着他扯动嘴角笑了笑。尽管只是这一个表情，他却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个沈应奎竟然真的从守备森严的邵家把妻弟邵仪给带了出来！这家伙，真真好本事！

    “人我暂时寄养在城外一家受过我恩惠的庄户人家。阿仪很听话，我对他说了，如果他能够在那里乖乖呆一个月，日后我就教他练武。”尽管沈应奎的身上看不见什么风尘，但他那疲惫的表情，充血的眼睛，却能够看出他一整个晚上的殚精竭虑，来回奔走。他却并没有上床躺下，而是对汪孚林说道，“趁着府衙还没点卯，苏推官还在，我们去见他一面，然后就回家。”

    汪孚林自然不会有异议。等到他和沈应奎一副宿醉未醒——其实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去拜会了苏推官，不好意思地告辞离开时，苏推官甚至还开口安慰了沈应奎几句，又邀请他回头常来。汪孚林含含糊糊应了，等回到邵家，他也顾不上那许多，却是倒头就睡。

    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事了。他随手披了衣服，趿拉了鞋子出门，这才发现外头天色已经昏暗，而最里间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哭声。一怔之后，他就知道，即便丹徒那边未必有邵芳的死讯正式传了过来，但沈应奎恐怕也不会一直都瞒着妻子。

    尽管沈应奎已经把救出内弟的消息告诉了妻子邵氏，可邵氏得知父亲的死讯，仍是悲恸欲绝。她身体原本就不好，骤然遭到如此巨大的打击，若不是丈夫就在身边，而且以一双儿女以及幼弟尚在提醒她，只怕她恨不得此刻就插上翅膀飞去丹徒。而沈应奎一直等到肝肠寸断的妻子终于昏睡了过去，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的他方才站起身来，却是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即便如此，他仍是开口吩咐道：“备马，我要去丹徒。”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沈兄，哪怕为了尊夫人还有儿女，你还是暂且休息一下，明早再启程不迟。人死不能复生，生者为大！”

    见汪孚林推门进来，沈应奎犹豫片刻，刚想坚持，却没想到汪孚林又接着说道：“明日我陪你一块去，我也正好要急着回扬州。”

    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子，沈应奎思前想后，最终不得不承认汪孚林所言不差。要赶到丹徒总得一个白天，他眼下的状况怕是禁受不住这样的长途颠簸。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妻子儿女，还有年幼的内弟着想。从今往后，一切就只能靠他了！

    PS：明代后期儒侠风气盛行，比如何心隐等人被人赞之为赤手搏龙蛇，虽然有些夸张，但可见一斑。月初继续求月票君支持，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四四七章 酷吏当道

﻿    丹徒城内镇江府衙，自从馥云昨日清早从丹阳县城被押送过来，整个午后到夜里，她便经受了连续不停的审问，逼问她所谓歹徒掳走邵仪的每一个细节。然而，她虽是区区婢女，也没读过什么书，可自从打定主意之后，她就把每一个环节都好好想了一遍，因此无论人家换什么方式问，她只一口咬定掳人的歹徒身穿黑衣，黑巾蒙面，中等身材，镇江口音，威胁她说掳走邵仪是因为邵芳利用了他们，除此之外就一概不知。

    面对这样的回答，张佳胤只觉得恼火至极，但隐隐之中却还有几分如释重负。他又不是酷吏，抓了邵芳的第二日就立刻将其行刑处死，那是因为来自京师内阁的严令，抓准了隆庆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期间，妖言惑众之人要立刻正法，再加上分管常州的常镇道冯玉平乃是张居正心腹，连海捕文书以及覆奏手续等等也一一准备齐全，而邵芳又不是高拱在官场上的亲朋心腹，他将其主仆三人正法却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对三岁孺子下手，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斩草除根，也没有这样的！

    然而，常镇道冯玉平却不像张佳胤那般不愿意继续深究，直到此刻仍在亲自审问馥云。因此，张佳胤这会儿心里极其不痛快，甚至可以说是火冒三丈，一再暗自大骂那是得志就猖狂的小人。可骂归骂，常镇道属于分巡道，又不属于他管，他这个应天巡抚也只能暗自咬牙切齿。偏偏黄昏时分，他有心撂下常镇道自己先行回南京的时候，外间亲随却进来禀报了一件事。

    “你是说，邵芳的女婿从常州府武进县赶过来，要为他的岳父收尸？”

    “是，那个沈应奎是这么说的。”那亲随见张佳胤脸色有些阴晦不明，他便补充道，“是之前来拜会过老爷的那位汪小官人陪他一块来的。”

    张佳胤怎么都想不明白，邵芳的女婿怎么会和汪孚林混到了一起，干脆就吩咐那亲随出去把人带进来。甫一见面，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虎背熊腰的沈应奎身上，心中忍不住暗自嘀咕，倘若这家伙是邵芳的儿子而不是女婿，朝中那两位想要赶尽杀绝还差不多，毕竟一看便是江湖强人。然而，等见其随汪孚林一块长揖不跪，他顿时就有些愕然了。

    “沈兄是常州府学生。”汪孚林替沈应奎介绍了一下，见张佳胤得知人家是秀才，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沈兄的经史文章还是很扎实的，否则也不会跻身府学。我和他虽是之前在丹阳邵家盘桓时才认识的，却因为他为人豪爽仗义，一见如故。得知邵芳和我之间那点过节，沈兄就和邵芳大吵一架，翁婿俩割袍断义，他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回了武进，是我这次特意去告诉了他，他才知道此事，于是就和我同路过来了。”

    “学生是晚辈，不好非议岳父的不是，只求张巡抚能够让我收敛他的遗体，送回丹阳安葬。”

    张佳胤听到沈应奎如此说，想着邵芳人都死了，没必要卡着这种正当要求，当即点了点头应道：“也罢，此事本部院就答应了你。只是你既然是生员，就该明了是非，日后熟读圣贤书为上，须知你岳父交接匪类，煽风点火，妖言惑众，可谓是死有余辜……”

    这种当高官的人本来就喜欢说教，更何况沈应奎是邵芳的女婿，等闲来说冷遇苛待甚至斥责都是不足为奇，如今只得训诫，沈应奎知道这已经是因为人家看在汪孚林同行的份上了。因此，哪怕心里压着再多的情绪，他也只能默不做声地听着。等到张佳胤终于告一段落，他瞥见一旁汪孚林也显然长舒一口气的样子，自己明明心情沉重，此刻却又有一种莫名轻松的感觉。

    然而，就在汪孚林已经知机提出告退，他也准备跟着走人的时候，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张巡抚，听说邵芳的女婿来了？”

    随着这句话，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官员进了屋子，却是常镇道冯玉平。他眼神阴沉地扫了一眼沈应奎，突然沉声说道：“来得倒正好！我正愁无缘无故走脱了邵仪没地方找，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汪孚林没有出声，立刻看向了张佳胤。果然，张佳胤在他的注视下，立刻眉头倒竖：“冯观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丹阳押送过来的邵家婢女已经招认，就是这沈应奎潜入邵家带走的邵仪，之前说什么强盗歹人所为，不过胡诌的借口！”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指斥，汪孚林见沈应奎面色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佩服其定力，当即开口说道：“张巡抚，我们今早从武进出发，经过丹阳的时候，也曾经听说了邵芳之子邵仪于前夜失踪。可前夜我陪沈兄在常州府衙官廨中和苏推官痛饮消愁，沈兄大醉之后，晚上就和我一同借宿在了府衙官廨客房。昨日一早，我们才向苏推官告辞。从进去到出来，府衙内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不知这位冯观察说沈兄带走邵仪，这话从何说起？”

    冯玉平顿时脸色一僵，他正待喝问汪孚林是谁，竟敢信口开河，却只听张佳胤开口说道：“这是刚刚调任兵部侍郎的汪南明的侄儿汪孚林，他之前深受邵芳之害，绝不会为邵氏说话。”

    冯玉平到了嘴边的话不禁给噎了回去。可他不开口，汪孚林却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冯观察既然如此说，不妨将那邵家婢女带来，和沈兄当面对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时候只能进不能退！

    尽管沈应奎也吃不准馥云是否出卖了自己，可事到如今他也知道与其把这一点危险拖后，还不如立刻让其爆发出来，因此当即点头说道：“学生附议。”

    张佳胤早就讨厌冯玉平的擅作主张指手画脚，当即想都不想地吩咐道：“既然如此，立刻将那邵家婢女押来，本部院当堂审问！”

    原本是自己主导，却一下子被张佳胤抢去了主动权，冯玉平不禁恼羞成怒。可他又拿不出拦阻的理由，只好站在那生闷气。可等到两个牢婆将馥云押上来之后，他只觉得脸上如同针刺一般火辣辣的，却是张佳胤和汪孚林沈应奎六道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脸上。

    因为此时此刻馥云根本无力上堂，是被两个牢婆架上来的，身上衣裳血迹斑斑，竟然是已经受过重刑！

    面对那些质疑的眼神，冯玉平色厉内荏地叫道：“当初邵仪正是和此女在一起，好端端的失踪，本宪讯问于她，合情合理！”

    沈应奎强压心头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学生只想请问冯观察，哪怕邵芳有罪，可想来不是谋反大逆，何以罪及家人，竟然要连累到一个三岁孩子？”

    冯玉平冷笑一声，阴恻恻地吐出了一句话：“邵芳在外宣称其子天命不凡，贵气凛然，也和谋反大逆差不多了！”

    这种瞎掰的话竟然拿来在公堂上作为论罪的借口！

    沈应奎简直快气炸了肺。若非汪孚林眼神炯炯地瞪了他一眼，他几乎当堂发作。而张佳胤显然不像冯玉平那样厚颜无耻，眉头一皱便沉声向馥云喝道：“本部院问你，你之前说邵仪乃是被匪徒强人掳走，此话是真是假？是否如冯观察所说，乃是沈应奎将人救走？”

    趴在地上的馥云勉强支撑着身体抬起了头。见沈应奎站在汪孚林身边，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她想到之前冯玉平恐吓自己说沈应奎和邵芳已经落网，自己若不承认便只有吃更多的苦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尽管那动作牵动身上的伤势，以至于她脸上的笑容异常惨淡，可看在沈应奎这知情者眼中，却忍不住拳头握紧，一颗心更是狠狠揪了起来。

    “自然是冯观察……信口开河，故意让婢子构陷于人！”不等面色大变的冯玉平有所反应，她便奋起全身力气叫道，“冯观察诱骗婢子说，已经将沈姑爷和少爷一并抓获，如若婢子不招认，便要用遍十八般刑罚，让婢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见馥云颤颤巍巍伸出双手，不但汪孚林和沈应奎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张佳胤亦是面色发黑。就只见那一双原本该是青葱似的玉手，此时此刻血淋淋找不到一个完好的地方，分明是遭受过拶指酷刑。此时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的张佳胤砰地一声重重捶在扶手上，厉叱道：“冯观察，你不经本部院就滥用私刑诱供，本部院要参劾你！”

    就为了一个婢女，张佳胤你至于吗！

    冯玉平几乎被气炸了肺。他目光阴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馥云，冷哼一声扭头就走。见他如此旁若无人，张佳胤登时又是气急败坏好一通骂，最后沉声说道：“不管他了，立刻给她延请大夫，然后将其开释！”

    见沈应奎如释重负，馥云则是挣扎磕头谢过，汪孚林忍不住在心里暗自鄙薄。张佳胤兴许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哪怕可以说有点伪君子，可相比冯玉平实在是好太多了。

    怪不得人说张居正用人不看品德，以至于在他主持的改革中，下层不知道出现了多少问题，他从前还将信将疑，现在只觉得这话还真没有言过其实。眼下这种酷吏都能够投其欢心，将来某些曾经与其交好的人却因为意见不合就被踹了下去，他真心觉得汪道昆还不如不去当那个兵部侍郎的好！

    PS：求八张月票在历史分类榜上前进一名，谢啦^_^(未完待续。)


------------

第四四八章 儿子是别家的好（求月票）

﻿    也许是为了以儆效尤，也许是为了宣示权威，邵芳主仆三人被斩首示众后，一度被悬首旗杆，昔日赫赫名声却化成了死不瞑目。奈何大厦已倾，他们纵使有再多的怨恨也只能到九泉之下去诉了。沈应奎将馥云安置在了医馆之中后，就出面去收殓了三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又定了三具棺木预备送回丹阳。尽管主仆有别，可他还是决定将阿旺和阿才随葬在岳父身边，也好让他泉下有个伴。

    至于汪孚林，他去给沈应奎报了个信，还替人遮掩了将邵仪弄出来，再陪同过来，这就仁至义尽了，他和邵芳可是仇人，当然不会去帮衬忙碌这些事情。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亲自出面向张佳胤借调了一些名为卫所，实为戚家军的将卒帮忙运送粮食过江，忙得不可开交。

    须臾又是十天过去，淮扬大水终于渐渐退去，尤其是最南边靠长江的仪真县等地，水势更是退去得最早。然而官道上到处是泥浆，运河的水位也还居高不下，但勉强已经能够通行漕船。

    当这一日汪孚林从长江北岸码头回到长江南岸镇江码头的时候，早有见多了他最近在长江上头来来往往的一个艄公赶上前道：“小官人，沈公子来找过你好几次了。后来因实在见不到你，天气暑热，他就先行扶柩回了丹阳。”

    汪孚林之前留在邵家那一百两黄金的定金，因为阿旺和阿才的被抓之后人头落地，他大手一挥让那些将卒给分了——尽管他知道这钱本该属于邵家。至于现在，他身上倒是还有点碎银子零用，可要抵偿一万石粮食的货值却绝不可能。再加上他压根不想去见证沈应奎是如何给邵芳办后事的，因此他想了一想，最终决定找个专业的送信人，去给沈应奎送一封信。其中的意思很简单，等他去扬州办完最后那点事回来，会让人去丹阳又或者武进，把账款清了。

    毕竟是程老爷那些盐商出钱，又不是这世上最不要脸的官府，钱货两讫总得做到不是？

    等到一万石粮食陆陆续续全都经由水路运到了扬州，汪孚林方才押在最后再度进了扬州城。曾经满城没过膝盖的大水如今已经退了下去，城中四处道路上都还可见泥浆的痕迹。他先直接拐去了程老爷的新家，果然得知这位盐商中的头面人物已经重新搬回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门前停着一溜求见的马车不说，还有好些仆役管事模样的人专程在这里打探消息。当看到汪孚林随随便便就走了进去的时候，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看，那就是松明山汪小官人！想当初我还以为那是程家子弟，没想到竟然不是歙县黄家坞程家，而是松明山汪氏的人！”

    “程老爷真是打得一手好牌，这位汪小官人在徽州一府六县那可是鼎鼎有名，上次南明先生的弟弟仲淹先生经过扬州时可宣扬了好些事迹，汪四老爷竟然不认得同族的晚辈，这真是眼睛瞎了！”

    “汪道旻一手遮天这么多年，这次竟然说掀下马就掀下马，汪家六房全部出手，据说如今那位汪四老爷气得中风了，偏偏两个儿子还不中用！”

    “要是他早知道堆栈里头那些余盐还抢出来一大半，兴许也不至于那么气急攻心，说到底，志大才疏，偏偏还野心那么大，竟然引了外人和自己人作对，简直是咎由自取！据说盐运司那边发了话，淮南归淮南，淮北归淮北，不许混为一谈。”

    听到这些似是而非的议论，汪孚林暗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如今自己不但在新安人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在外头也渐渐被人知晓，却得小心些，不要和邵芳汪道旻似的得意忘形，自取灭亡。进了程家，他就发现院子里整洁干净，显然已经有仆役们仔仔细细打扫过一遍，尤其是青石甬道上平滑整洁，看不出一丁点泥沙黄土。他还没走几步，程琥就闻讯而来，笑容可掬打过招呼后，立刻引他去了程老爷的书房。

    就只见程乃轩老老实实侍立在主位太师椅上坐着的程老爷身边，见他进来赶紧挤眉弄眼，等程老爷回头看了一眼，他才立刻老实了。而一旁的客座上则赫然是吕光午。

    汪孚林也不寒暄，拱手行过礼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程伯父，幸不辱命。”

    “事情我都从吕公子那里听说了。”程老爷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邵芳是邵芳，他的家人是他的家人。更何况就算邵芳有罪，该给的账款总不能赖。我已经吩咐过程琥，回头让他亲自去一趟常州府武进，给沈应奎把钱送过去。”

    尽管汪孚林压根对谁都还没提过沈应奎夤夜往返丹阳救下沈应奎的事，可听程老爷这口气，他就意识到对方竟然已经知道了，顿时朝吕光午看去。就只见这位新昌吕公子微微颔首，继而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祸不及家人。”

    汪孚林也无意追究吕光午是怎么知道的，又或者在那一夜的拯救孺子行动中是否也有贡献，他定了定神，就干脆直截了当倒出了另外一件事：“这次去镇江府买粮，我带了一百两黄金的定金，以及一些在扬州城内可用的银票，可到了一江之隔的镇江，黄金可用，银票却不通行。如今徽商也好，晋商和江右商人也罢，全都是行走天下，动辄就要做成千上万两的大生意，若要行囊轻便，就只能把白银兑成黄金，但一旦多兑，市面上进金价必然暴涨。”

    “而且说实话，黄金随身带，仍然很不方便，更不安全。我之前去过徽商云集的汉口镇，后来在武昌府见到南明先生的时候，曾经对他提过，唐时尚且能用飞票，宋时也有交子，明初则用宝钞，但除却飞钱本来就是因为有本抵押，交子和宝钞都是无本生意，后来全都变成了废纸。如今豪商往来，交易的金额何止比当年更高数倍，大多都要跑去异地交易。所以我想，是不是能够在豪商聚集的地方，设立票号，只需在一地存入钱款，开出银票，就能在异地兑取现银？”

    汪孚林将当初曾经游说过汪道昆的话重新拿出来，对程老爷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如何防伪。等到末了，看到程老爷若有所思，他就词锋一转道：“其实当初我和程兄曾经在歙县发行过米券。那时候我们资金紧张，而民间小民百姓多有三五两的闲钱，却没有能力像那些放高利贷的人那样靠借钱取利，所以我们就通过发米券，把这些闲散资金聚拢来，然后再投入粮食交易当中。所付出的利息不过九牛一毛，但所得却非常可观。”

    程老爷尽管有举人功名，但真正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那是在经商上，所以，汪孚林一说汇兑，一说利息，他便品出了其中滋味。他眼睛一下子眯缝了起来，良久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我当初走了之后，听说孚林你和乃轩在歙县捣鼓出不少事情，虽知道你们兄弟不是胡闹，可也只认为是小打小闹，如今看来，你倒是想得长远。不过，票号这件事非同小可，我还要细细思量，过两天再给你回复如何？”

    汪孚林当然知道这不是立刻就能够推行的事情，接下来需要计划，需要人手，更需要敲定第一批实行汇兑的城市，故而他自然不会催促。而正事说完，程老爷就笑着打趣道：“听说孚林你已经定亲了，这次吕兄也要跟你回去徽州喝一杯喜酒？正巧扬州这边我也能抽得出空，等捐粮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和你们一块回去一趟，须知当初我那儿媳进门之后，却还不曾拜见过我这公公。”

    “您还知道连儿媳都没见过……”程乃轩忍不住低声嘟囔，腹中却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到底汪孚林是您儿子，还是我是您儿子？我娶媳妇你都没回来，那位还是翰林院许侍读的嫡亲女儿，现在汪孚林要成婚，您倒有空回去了！

    程老爷顿时有些尴尬，等到汪孚林打了哈哈一口答应下来，继而吕光午笑说要和汪孚林去商量一下事情，那爷俩先出去了，他忍不住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道：“你那媳妇我之前往来许村，也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孚林的未婚妻我却尚未见过，更何况内外有别你懂不懂？”

    见程乃轩一脸不懂，就这么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程老爷恨不得在儿子头上敲两下，以表示对那木鱼脑袋的恼火：“现在扬州这边正是风平浪静，一切皆在掌握的时候，我当然离得开，想当初前有狼后有虎，要不是你爹我冲杀在前，你能有钱娶媳妇？臭小子，想当初拼命为孚林说话的人是谁，现在居然还好意思争这口闲气！你要是和孚林一样能干懂事，用得着我操心吗？”

    “我这不是说说吗？”程乃轩顿时哑口无言，幸好他心眼多，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岔开话题的好方法，“话说爹你刚刚干嘛不告诉孚林，叶家两位小姐在芜湖米市那边放了点风声，现如今湖广芜湖那边送了一大批粮食到扬州，之前居高不下的米价应声而跌，再加上胖府尊和盐运使顾大人筹集粮食有功，凤阳巡抚因此对他们褒奖有加？”

    “有吕公子在，这事还用你爹我去说？”程老爷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儿子一眼，这才意味深长地说，“这些天我才真正明白，叶县尊能变成叶观察，孚林固然居功至伟，可他的家人也同样功不可没。”(未完待续。)


------------

第四四九章 苦心孤诣的猴子戏

﻿    叶明月和小北算得上是淮扬大水之后，第一批从洪涝区出发抵达芜湖的人，所以得知她们放出的风声而赶来扬州的那帮粮商，自然赚得盆满钵满。汪孚林从吕光午口中得知这消息时，想到的不是这主意究竟出自姊妹俩中的哪一个，而是她们俩有没有在其中掺和一脚，在解扬州燃眉之急的同时，给自己攒点私房钱。当然，这念头一闪而逝，他也没在吕光午面前流露出来。

    然而，什么难题都解决了的汪小官人这会儿请教吕光午的，却是之前叶县尊夫妇丢给他的那个难题。

    “你居然问我叶家大小姐还没嫁，小北怎么嫁给你？”吕光午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汪孚林，见其满脸的认真，他顿时忍不住拍了拍额头，“我真是服了你！这么多大事你都解决了，这种小事你居然想不出办法？”

    “那吕叔叔有好办法？”

    吕光午被汪孚林这一反问，登时觉得有些棘手。这要是打打杀杀的事情，他直接捋袖子上就是了，而官场商场上的疑难，他努力动动脑子也能想出相应的办法，可是，对于这种明显要周顾到合理性以及伦理性的问题，他就犯难了。幸好就在他渐渐有些挂不住脸的时候，外间他的一个伴当扯开喉咙叫道：“老爷，牛四爷来了，人正要回扬州去，说是来拜别程老爷！”

    吕光午顿时觉得这实在是及时雨，立刻干咳道：“这种事怎会难得倒你这足智多谋的家伙？好好想想，自己的婚事，自己多费心！”

    见吕光午二话不说撂下他就走，显然是拿这当借口，汪孚林顿时为之气结。尽管他自己也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拿这种私事去让别人出主意，这实在是病急乱投医，可谁让他办完正事之后想到这个就抓瞎了呢？如果说他本来还因为叶钧耀荣升徽宁道，打算再等个两三年，等准岳父挪窝之后再谈婚论嫁，可现在经历那一场让人好笑的劫持，主谋三人全都落得个悬首示众的下场之后，哪怕小北没有对吕光午提过，他回去之后也不打算继续拖下去了。

    世事无常，谁能说得准将来如何，还是不要辜负眼前的大好时光，大好人儿吧！

    在婚书已经由两家父母暗地里敲定了之后，最简单的法子当然是直接到叶家登门提亲就完了，可哪个年头都有喜欢多是非的人，长幼有序，那时候少不得会有人在背后非议。当然这倒不是不能解决，如果在这时候能够为叶明月找一位如意郎君倒也不错，可这不是就成了拉郎配？对于那位继承了苏夫人的机敏练达，兰心蕙质的大小姐，他并没有起过淑女之思，可却颇为佩服欣赏，哪能为了成全自己就在人家身上动歪脑筋？

    就在汪孚林胡思乱想瞎纠结的时候，只觉得肩头上突然多出了一只手。他回头一看是程乃轩，顿时想起这位当初东躲西藏逃婚逃到松明山的往事，登时揪着人说：“来得正好，你给我出个主意！”

    程乃轩登时来了精神。平常凡事都是自己找汪孚林出主意，今天难得倒过来了！可是，等他听到汪孚林把心头烦恼给抖露了出来之后，他登时脸色古怪了起来。等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容贼兮兮的。

    “双木，你小子平时遇到对手的时候，什么损招贼招都能用出来，居然碰到自己的事情就抓瞎了！这种事有什么好烦恼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还不简单吗，让你娘跑哪家寺庙道观里求个签，然后回来之后立刻去求亲就行了。这老一辈的人再加上妇道人家，不就最信这个？只要你娘一口咬准了你和叶家那位二小姐八字最合，是最合适的一对，别人谁还能说不是？至于你怕损伤叶家大小姐的名声，这还不简单。”

    程乃轩难得看见汪孚林目瞪口呆的表情，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对方把耳朵凑过来，这才低声说道：“我爹不是正好回去吗？回头让他帮个忙，在人家面前好好提一下叶大小姐的贤惠聪明，总有人看着你的例子跑去求亲。叶家看得上就答应，看不上就统统拒绝，只说叶县尊……咳咳，叶观察和夫人心疼长女，还得好好看一看，总要选个比得上小女婿的大女婿，这不就成了？”

    原来我真的钻牛角尖了，这种事情竟然如此简单方便……汪孚林见程乃轩张口就来，此时此刻不由得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他对付那种穷凶极恶老谋深算的敌人，从来都是不怕对方有多么强大，信心十足走一步算三步，可对于自己的事那就真的很糟糕了，就连表白……都是被人逼的！

    只看汪孚林那表情，程乃轩就知道自己这法子被人听进去了，登时得意洋洋，竟是又笑着拍了拍汪孚林的肩膀：“不论怎么说，我现如今都是当丈夫的人了，比你有经验。听我的，肯定没错！”

    “少爷，汪小官人！”

    汪孚林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只见不远处墨香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等到了近前，气喘吁吁的他双手撑着膝盖，好半晌才平顺了呼吸说：“徽州那边派了人来，说是汪老员外派人给汪小官人送信的，而且……”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来的是秋枫。”

    一提到秋枫，程乃轩登时有些尴尬。原因很简单，想当初秋枫就是自己让牙婆给汪孚林送去的，结果阴差阳错汪孚林会错了意思给送了回来，而后又是自己的老爹把人买下，联同婢女连翘一块给汪孚林送了去。至于后来秋枫如何脱籍，如何与金宝一样在李师爷那读书，后来又跟了柯先生和方先生，这次听说还中了秀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此时此刻，他只能没话找话说道：“这徽州到扬州好歹也挺远的，秋枫跑来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却只见汪孚林已经一把抓了墨香匆匆跑出去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如果只是普通情况，怎么也轮不到已经脱籍考中了秀才的秋枫来跑这一趟。他连忙拔腿就追了上去，等好容易和汪孚林平齐之后，他就赶紧劝解道：“放宽心，之前柯先生和叶家大小姐来的时候，你家里还好好的，这才多久，不会有事的！”

    汪孚林却不这么想。要知道，这是个感冒发烧都可能要命的年代，更何况家里还有个那么会惹事的老爹！

    一直到拖着墨香来到了小花厅，看见秋枫正一本正经坐在那喝茶，神情倒还淡定，汪孚林方才松开了手，预感到事情恐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大。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干咳了一声，下一刻，他就看到秋枫一下子抬起头来。

    “小官人！”秋枫一下子没了刚刚那镇定自若的举止，冒冒失失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搁，从椅子上跳将起来，三两步迎上前，急急忙忙地说道，“小官人，家里出了点事。”他看到汪孚林那张脸猛地一僵，虽说眼下就只有程乃轩和墨香主仆在，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汪孚林给拉到一边，这才压低了声音。

    “老安人去了一趟水西十寺，三步一拜敬香拜佛，说是给小官人和宝哥祈福，回来之后就病了一场。老安人说在病中迷迷糊糊遇到菩萨给她托梦，若能定下叶家二小姐为儿媳，不药自愈，老员外就心急火燎去了叶家，死活恳求叶县尊许婚，叶县尊拗不过就答应了。然后合了你和二小姐的八字，说是非常匹配，两家婚书一定，老安人的病果然就好了。我走的时候，才刚刚下定，婚期定在一个半月后，八月末，所以老员外老安人让我通知小官人赶紧回去。”

    汪孚林听得一惊一乍，直到最后的转折时，他瞠目结舌片刻，忍不住回头去看程乃轩。怎么这么巧，这小子是我家老娘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老爹老娘这一场猴子戏还真是演得……让人说什么好呢？

    秋枫却不太理解汪孚林为何去看程乃轩。他这次是自告奋勇过来的，还有随从跟着保护，除却为了通知这个消息，替汪家二老把汪孚林给催回去，却还有别的目的。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最后低声说道：“还有小官人，我不打算……不打算继续科场了。”

    自己的母亲用最俗套的办法解决了自己的难题，汪孚林这会儿正在感慨，听到秋枫突然这么说，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突然说这话干什么？是听到什么闲话，还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

    “没有。”秋枫赶紧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随即下定决心说，“想当初我险些铸成大错，小官人却没有放在心上，供我吃住读书，我却从来就没有报答过什么，这次小官人被奸人挟持走了，大家都担心得茶饭不思，我却……反正有个秀才功名就足够了，我以后可以在松明山当个私塾先生，也可以给小官人当个帐房，或者……”

    他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脑袋中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登时愕然抬起了头。等看清楚汪孚林那虎着脸的样子，他登时不敢做声了。

    “小笨蛋，难道你这次进学考了个秀才，就是不关心我的死活？谁敢说这话，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他！废话少说，我供你读书，这些本钱当然是都要收回来的。你若是能考中举人，将来能当教官，那就让下头县学府学的秀才里头多几个成才的；能当县令，就治理好一地百姓，争取进个名宦祠；若是能考中进士，那就再好不过了，将来让人写传记的时候，题一笔年少受松明山汪公资助，那才是最大的报答！等十年八年考不上，你再考虑教书又或者给我当帐房也不迟！”

    连日听多了流言蜚语，秋枫只觉得自己这决心下得理直气壮，可此时此刻听到汪孚林这当头痛斥，他才只觉得心头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裂了开来。

    他还曾经羡慕金宝……可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也足以让更多的人羡慕嫉妒恨！

    PS：我到上海快二十年了，昨天居然因缘巧合重新联系上了在湖南郴州的小学同学，想想真是感慨！我在微信群一露头，大家就班长大队长学霸的叫着，瀑布汗，求个月票同喜^_^(未完待续。)


------------

第四五零章 全都要来喝喜酒（求月票）

﻿    既然秋枫特地跑来送信，说是老爹老娘演了一出戏把婚事给敲定了下来，汪孚林哪怕哭笑不得，可也省事了。他没理会程乃轩的打趣，接下来几天，他轮流去拜访了一下汪家那几房当家人。因为当初扳倒汪道旻是靠的他从中牵线搭桥，而且程老爷这条线也是靠他，故而从谢老安人到汪道缦，再到其余几位，人人都对他客气热络。得知他不日就要回徽州完婚，以多年未曾回乡的谢老安人为首，除却汪道旻之外的其他四房都有意派人回乡拜贺，顺带祭祖。

    这其中，态度变化最鲜明的，便是汪道缦那位曾经极度瞧不起丈夫的妻子。想当初这位当家太太还把汪孚林当成打秋风的，可这次汪孚林再登门的时候，她忙前忙后亲自张罗，脸上始终堆着殷勤的笑容，唯恐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临到汪孚林告辞离去时，她还一个劲地说，汪道缦因为刚刚接手汪道旻手上那一摊子事离不开，但她一定会跟着谢老安人等人回松明山一趟。

    这种前倨后恭的待遇，汪孚林见识得多了，根本没放在心上，汪道缦却脸上涨得通红。等到他把汪孚林送到门口，尽管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讷讷说道：“她就是这脾气，喜怒全都放在脸上，不善于待人接物……”

    “九叔，你之前说过，婶子之前嫌弃你，甚至都不肯生儿育女，你那时候说要是实在没办法，便干脆和离算了，现在你摇身一变，境遇大改，真的要和她和离吗？”

    汪孚林突然词锋一转问这话，汪道缦顿时愣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艰难地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之前那也不能怪她。她嘴里那么说，可家里最艰难的时候，一切还是靠她，我岳父也接济不少……”

    “这不就对了？”不等汪道缦说完，汪孚林就笑道，“你这和她一块过日子的人都不计较，我和婶子总共这才见了第二次，第一次她不知道我是谁这才给冷脸，我要是就此耿耿于怀，岂不是太没器量了？希望你们今后和和美美，有个一儿半女之后，婶子说话行事应该就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了。”

    汪道缦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到送了汪孚林上马，他这才回转身进门，却在大门口发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见妻子呆呆站在那儿，显然刚刚的话都听见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走上前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继而低声说道：“走吧，回屋里去。”

    仅仅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他就看到平日里常常尖酸刻薄的妻子一下子眼圈红了。下一刻，他只听到耳畔传来了她那微不可闻的声音。

    “九郎……从前都是我说话做事太过分……”

    汪孚林虽说决不能和吕光午那样的人比听力目力，可练武以来，渐渐也是耳聪目明，所以汪道缦亲自送他时，门内有人偷听，他早就发现了。这会儿他暗想那边兴许正发生负荆请罪，夫妻谅解的一幕，不知不觉有些哂然。

    贫贱夫妻百事哀，汪道缦这话一丁点都没错，也许其妻确实庸俗势利，可既然未出嫁之前是在娘家没吃过苦头的，又多半是只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过来，那么成婚之后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这日子怎么能和谐？男人要想别听这些唠叨，自己腰杆就先得硬！

    秋枫到的次日，程老爷就再次见了汪孚林，对于票号之事给出了答复。他将于此次回乡之后，和汪孚林一块去见斗山街许老太爷，一同就开设票号的地点及银本进行商议。而在此次离开扬州前夕，他特意把汪孚林和程乃轩都带在身边，去盐运司也好，去巡盐御史所在的察院也好，去凤阳巡抚驻扎的巡抚都察院也好，全都让他们跟着，自然也不无拿着汪孚林背后的汪道昆，加重一下自己说话分量的小算计。汪孚林心知肚明，也不拆穿，纯当增加人脉。

    至于在盐运司见到那位顾大人的时候，汪孚林知道那是叶家的亲戚，顺带提了一嘴自己的婚约。于是，这边刚一告辞，苏氏就命人把他单独提溜了过去，相见之后恨不得从他的祖宗八代开始问起，临到最后，他本以为这一关总算是过了，谁知道苏氏却突然说道：“老爷身为朝廷命官，自然离不开，但我和堂妹却已经多年不见，既然松明山汪氏在扬州那些族人有那么多要赶回去参加婚礼，我的外甥女儿出嫁，我也自然要去一趟。”

    出了盐运司，算算此次要跟着自己回去的人，汪孚林忍不住有些头疼。要知道他此次被邵芳挟持了出来，连真娘的婚事都错过了。汪道昆嫁嫡亲女儿，也没见这么兴师动众，现如今扬州这边一窝蜂回去那么多人，面子固然给他不小，可排场声势是不是太大了？

    他倒不是怕自己这成婚办成宾客盈门的大事有什么不妥，而是纯粹怕麻烦。见证过程乃轩成婚那次被折腾得整个人都虚脱了，他自然很不希望被人当成傀儡一样折腾那么多天，奈何木已成舟，这种事完全不是他说了算。

    在得到了上头并不会穷究所谓高拱余党的承诺之后，两淮巡盐御史用比平日高出数倍的效率，快速通过了官府掣验盐货的环节，让囤积了盐货的盐商们能够尽快把盐货运到各种行销地区去变卖，而程老爷这种相当于后世纲商总商的豪商反倒闲了下来。而在汪孚林要回乡完婚的消息散布开来之后，竟然还有更多的徽商表示出了前去参加的深厚兴趣，最后回程的队伍竟包下了整整两条大船。正宾就有三四十，加上随员总共百多人。

    而程琥带着牛四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机工随行押运银两，跑了一趟武进给沈应奎送钱，正好在这时及时赶了回来，也带来了那边的消息。沈应奎要为邵芳服三月缌麻，再加上还不知道汪孚林回乡成婚之事，自然赶不过来，但却让程琥和牛四捎带了一封信，表示日后汪孚林若有事差遣，一定义不容辞。汪孚林之前那趟奔波本来就是看在沈应奎的份上，此刻唏嘘过后，顺带也就邀请了牛四回乡喝喜酒，这下子，牛四顿时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了下来。

    船到芜湖停靠，然后雇车马改陆路的时候，芜湖的几家车马行中，最好的车被搜刮一空，一时在芜湖留下了扬州豪商甲天下的传说，这就是后话了。

    当这浩浩荡荡一行人出现在歙县小北门外，登时迎来了好一阵骚动。可一认出骑在马上汪孚林，城门守卒立刻一窝蜂全都围了上来，其中除却问好的，更多的人都在那笑说汪家和叶家刚刚定下的那门婚事。尽管汪孚林素来是脸皮极厚的人，他也禁不住这样一大堆人齐齐八卦，到最后好容易突围而出进城的时候，他简直被逼出了一身汗。

    由于此次跟他回来的宾客实在太多，其中一小部分是在府城或是县城之中有老宅的，早两天就命人快马加鞭回来略作整理，但也有如同带着长子长媳的苏氏这般，完完全全是来做客的。可汪孚林自家老宅到现在还借给了戚良等戚家军老卒，县后街那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宅子里，他还闹不清楚叶家人是否还借住着，故而他本想包下如马家客栈这样交通便利的旅舍给客人暂住，却没想程老爷直截了当替他解决了难题。

    “我家中人口少房子多，早已吩咐下去，腾出了几个空院子，另外，我在府城县城里还有两座空置的小宅子，加在一起就足够了。”

    汪孚林没有和程老爷客气，事实上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当即爽快接受了下来。向汪家那几房长辈告了声罪之后，他便带着秋枫匆匆纵马赶往县后街上的家。临到门口下马时，他忍不住斜睨了一眼对面那熟悉的小门，心中忍不住有些怅惘。叶大炮如今虽说还在徽州，可衙门却换成了府城中的按察分司，这座县衙知县官廨已经让给别人了，以后他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出入如入自家。

    “哥，早就听到你的马蹄声了，在家门口发什么呆啊！”

    乍然听到这一声娇斥，汪孚林回头一看，却看到是汪二娘正叉腰站在门口，他不禁笑了，他纵身一跃下地，又伸手把刚刚坐在前头的秋枫扶了下来，随即才迎上前去。见汪二娘脸上虽故意露出气鼓鼓的模样，可眼神中却流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他忍不住大笑着抱起她转了一个圈，等放下之后，他就看到汪小妹满脸兴奋地冲了过来，少不得依样画葫芦也抱起她打了个旋儿。

    等到最终把人放下了地，他见金宝已经过来磕头，他一把将小家伙拉了起来，随即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大声说道：“我回来了！”

    两个女儿闲不住，自从得到程家人捎信之后，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大早开始就在前院门口等，汪道蕴和吴氏自然不会那么沉不住气。可此时此刻，听到儿子那大声一叫，他们同样心里激动。尽管一开头人人都瞒着他们，可纸包不住火，他们很快就知道儿子是被邵芳劫持走的，若非后来好消息传来得及时，夫妻两个早就撑不住了。也正因为如此，吴氏思前想后，觉得儿子实在是心思太野，决定赶紧给他成了亲，免得他还是这样做事冲动。

    夫妻相携上前，汪道蕴便抢在妻子前头喝道：“臭小子，一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也不知道拉下多少功课！要不是看在你这回来要成亲的份上，我就罚你……罚你给你娘抄上一百遍佛经！”

    “胡说！”吴氏护子之心立刻高涨，狠狠剜了丈夫一眼，这才用有些心虚的眼神看着汪孚林，“双木，我和你爹把你的婚期定下来了，你……没意见吧？”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用某种微妙的目光看了这夫妻俩好一会儿，直到他们脸上全都是不自然，他方才叹了口气说：“这次从扬州跟我过来，声称要喝喜酒的宾客足有三四十，爹娘如果要准备席面，记得多摆几桌就行了。”(未完待续。)


------------

第四五一章 得瑟的岳父大人

﻿    当汪道蕴听到汪孚林口中那一个个松明山汪氏族人，以及扬州那些徽籍盐商的名字，以及盐运使夫人这样的贵宾，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反应便是揪住汪孚林，打算详细问问儿子这次在扬州又做什么了，可却被吴氏打断。知道眼下快到傍晚，她便急急忙忙地说道：“之前按察分司没修好，叶观察在那边办公，夫人她们就一直都住在这里，前些天才刚刚搬过去。他们想来也一直盼着你回来，你不如也过去报一声平安。”

    汪孚林也是这么想的，当即笑着说道：“那好，我这次从扬州回来也带了不少吃的玩的，但带着秋枫先走一步，其他东西估计一会儿才送到。二娘，小妹，到时候就交给你们了，看你们能不能挑准，那些是我送给爹娘和你们的礼物。”

    本来兄长一回来就又要走，汪二娘心里未免有些不痛快，听到这里方才转怒为喜。而汪孚林撂下这话，见金宝躲在一边只不出声，想到自己那匹坐骑的鞍辔都是特制的，可以载两个人，他心念一转便开口说道：“金宝，叶观察那我还没去过，你和我一块去，带路吧！”

    “啊？”

    金宝顿时有些傻呆呆的，直到被汪孚林拽出门，稀里糊涂被拱上了马背，直到身后汪孚林也翻身坐了上来，第一次骑马的他直到坐骑已经开始小跑了起来，这才一下子惊醒。尽管他事先准备了一次又一次，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要对汪孚林说，可现如今却憋得胸口发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喃喃说道：“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十岁的秀才那叫妖孽，回头稍有差池，就会被人写出一篇伤仲永来，就是考上了，也十有八九会被大宗师压榜。你这次没考上，我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就担心揠苗助长。三年之后你也才十三岁，有功夫眼下对我说对不起，还不如到时候夺一个案首回来，让我风光风光，省得回头人家说起我们汪家，就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咱们家就是吊榜尾的命。还有，说是你之前病了？到底好了没有，别小小年纪落下什么病根！”

    “没有没有……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病早就好了！”金宝赶紧解释了起来，可想到前头的话，他只觉得连日以来一直七上八下的心情完全平复了下来。尽管真要说年纪，汪孚林自己也还是半大少年，可在他心里的形象却和死去的生父没有任何差别，反而更高大些。因此，在踌躇了好半晌之后，他才小声说道，“刚刚爹回来之后，我都欢喜得忘了，恭喜爹爹就要成婚了。”

    汪孚林只觉得嘴角有些抽搐。自己是头婚不是二婚，却有儿子在那说什么恭喜，感觉怎么那么微妙呢？然而，一想到异日新婚早晨的一幕，他的嘴角却又高高翘了起来。真是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时候的场面，他眼下想想都觉得很喜感。

    就这样过了德胜门进入府城，有金宝这样一个为了读书常来常往穿梭于两地的向导，汪孚林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按察分司。之前他倒是也来过，可那时候这里不过是一座废祠，哪像现在虽说不上多威严肃穆，可至少形容一新，门前还有两个腆胸凸肚的门子。他刚一下马，其中一个门子瞅见还坐在马上的金宝，又细细端详了一下他，继而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里头冲去。至于另一个门子的动作也同样很快，一溜烟就跑了上来相迎。

    “小官人可回来了，快快请进，这马匹交给小的照应就行了！”

    汪孚林把金宝弄了下来，随手打赏了一把铜钱，就进了大门。这徽宁道按察分司他还是第一次来，在金宝的引路下，他倒是好生参观了一回。等来到后头官廨的大门口，他就看见严妈妈那熟悉身影，连忙笑着拱了拱手。严妈妈立刻还礼道：“可当不起小官人这样多礼，吕公子和柯先生才刚过来不久，小官人还请到堂屋。”

    吕光午和柯先生真是好快的脚程！

    汪孚林暗自咂舌，当然不会问叶家两姊妹在不在。想来婚事真正敲定，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连婚事都正在筹备，男女有别，今后不比从前了。可是，他这样的想法在来到堂屋门口，看见那正站在檐下的小丫头时，顿时就给完全颠覆了。

    就只见小北冲着他一扬眉，随即低声说道：“吕公子等不及你，刚从后门走的，他亲自快马加鞭去请何先生了，如果时间来得及，还会去知会茅先生一声。娘之前几天就回乡去接祖母她们了。姐帮我算了算，说是叶家加上胡家，男女宾客约摸能有四五十。”

    我这边光从扬州过来的就有三四十，再加上本地的缙绅，族亲，各种沾亲带故又或者有往来的宾客，这还真是兴师动众……

    汪孚林暗自咂舌，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最后苦着脸说：“看这情形，若是在松明山办婚事，加上松明山的族亲乡亲，看样子难不成要七八十桌？这婚礼肯定是要晚上办，看来我还得厚脸皮到对面西溪南村借几个园子让宾客借宿。”

    说话间，正房的门帘一下子被人拉开了，却是叶钧耀那张有些气恼的脸：“我说怎么就听到说话的声音却不见人进来，你们两个就等着回头拜堂成亲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哪里用你们操心，爹娘自然都会给你们操办齐全！孚林，还不赶紧给我滚进来？”

    这一声滚进来却是亲昵多过戏谑，汪孚林朝小北耸了耸肩，赶紧带着金宝闪了进去。见叶钧耀回到主位大马金刀一坐，汪孚林闻弦歌知雅意，当即上前深深一揖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汪孚林早就已经叫过岳父了，叶钧耀自是习以为常，奈何金宝却瞠目结舌了。这都还没办婚事呢，怎么就叫上岳父了？那自己应该开口叫什么？平时读书的时候，一直被李师爷和方先生柯先生称之为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的他，足足纠结了好一会儿，这才跟着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叫道：“见过叶……大父。”

    这如果小北过门了，哪怕他不是亲生儿子，随着叫一声外祖父自然是没错的，可眼下到底还没到那一步呢，天知道叶钧耀听了会不会反而觉得不痛快。至于大父，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爷爷，他此刻只能暗中祈祷这个称呼没出问题。

    叶钧耀也这才发现金宝竟然跟在后头，等听到这一声叶大父，他倒是莞尔，招手叫了金宝上前之后便笑道：“回头等你爹成亲之后，我可是平白就捡了个十岁的童生外孙。这次考不上是因为你病了，可不要气馁，去见柯先生和方先生吧，他们才刚说起你。”

    知道叶钧耀和汪孚林有话要说，金宝如释重负，赶紧行礼告退了出去。他这一走，叶钧耀才觉得真正自在了，坐的姿势也变得很没个正形，竟是伸了个懒腰，这才对汪孚林笑道：“真是当过县令，这才知道按察分司的日子有多好过。南直隶没有按察司，所以按察分司都是挂在浙江按察司名下，而按察司远在杭州，本道的事务就我一个人说了算，姚府尊品级高，却也管不着我，赋役之类最头疼的事都不归我管，只要把刑狱处置好就行了，监察只不过顺手而为，这才叫逍遥好似神仙！”

    汪孚林见叶钧耀一下子如此得瑟，他也乐得让这位昔日菜鸟县尊，如今的新任分巡道继续得意一下，当即凑趣地说：“而且新来的县尊拜见时，岳父的感觉应该更好。”

    “那是！交割的时候他一口一个前辈，后来到按察分司拜见的时候一口一个观察。而且，他带了两个师爷来上任，忙活老半天，愣是没有在三班六房查出任何纰漏来！”叶钧耀一拍大腿，兴高采烈地说，“可因为他查账的关系，三班六房对他都有些阳奉阴违，他只能又来向我讨教。我好好指点了他一番，他这县尊位子才算是稳了。尤其是刑狱，之前那些个盗贼，他都还按照我的旧例处置，赋役更是不敢动。而且你听说了吗，本县缙绅公议，我该进名宦祠！”

    说到这里，叶钧耀才叫真正眉飞色舞。历来首任官就能进名宦祠，那是非常少见的，遥想两年多前自己刚上任的步履维艰，现在的意气风发，他不由得站起身来，很想赋诗一首。奈何他经史文章不错，诗才却实在平平，想想就不在未来女婿面前献丑了。刚刚一番卖弄也已经完事了，他就亲切地对汪孚林说道：“孚林，南明先生刚刚高升去了兵部，虽说你寄籍顺天府参加北直隶科考也没问题，可为了不被人说闲话，我建议你还是在南直隶考，你觉得呢？”

    不等汪孚林答应或反对，他便低声说道：“今岁徽宁道科考押题，方先生颇有把握。”

    “我听岳父的。”

    汪孚林本来就这么想，乐得给未来岳父一点面子。果然，心情大好的叶钧耀立刻眉开眼笑，非常实诚地说：“你叔父仲淹已经回来了，说是代南明先生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南明先生此次就任少司马，第一件事是巡边蓟辽。等他明年回了京城，就是你跟着去历练的时候了。”

    尽管程老爷也请托过，希望他到时候把程乃轩带过去历练一下，但汪孚林其实真的不大想在京城混。在徽州又或者其他地方，他哪怕是区区一个小秀才也足可游刃有余，可京城是大佬满地走，进士不如狗，要从憋屈到畅快何其难也？万历皇帝凉薄成性，那种大腿送上来他都懒得抱！而且，他能够看得出来，汪道昆这人有点理想主义，和张居正这种超级现实主义的人混在一块，迟早会被一脚踹的！

    PS：最近忍不住跳坑了雪中悍刀行，结果……求月票安慰下(未完待续。)


------------

第四五二章 什么叫厚脸皮

﻿    尽管并不情愿上京，但这怎么也是明年的事，因此汪孚林并没有纠结太久。他在徽宁道按察分司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就不得不赶在府城和县城之间的德胜门关闭之前，带着金宝匆匆赶了回去。这时候，县后街上的小宅院里早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迎接他的除了家人那一张张笑脸，还有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除了从前就经常到家里蹭饭的户房司吏刘会，还有转到了吏房的吴司吏，壮班班头赵五爷，叶钧耀离任前提拔的刑房司吏萧枕月。

    这是当初叶大炮在歙县令任上的最坚实班底，现如今新官上任，他们却还是跑到了汪孚林这里来，自然是表明态度。虽说人家的家宴闯进来他们四个，可他们有的常来常往，有的是顶尖的厚脸皮，所以纯当没看见汪道蕴那有些愠怒的目光，敬酒说话全都很自然。等到饭后，汪孚林就向汪二娘问道：“对了，我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可都送到了？”

    “都送到了，足足几个那么大的箱子，哥你真是的，乱花钱！”尽管如今家境殷实，可汪二娘还是带着当年的勤俭节约好习惯，此刻不由得嗔道，“那么多东西，你还让我分哪样东西是谁的，怎么分啊！”

    “好好，那我就现在分。”

    汪孚林笑着叫人进来，说了箱子上的标记，先让他们搬了进来。等到那个樟木箱子搬进了屋子，他打开箱盖，先把那几色特意挑过的料子一一分了，而后从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里头却是几方玉佩。汪道蕴早知道扬州玉器雕工是有名的，可一想到这玉的价值，他不免有些心痛，可还不等他也顺着汪二娘的口气埋怨汪孚林多花钱，就被儿子几句话给弄得目瞪口呆。

    “这几块玉也是借花献佛。汪家四老爷想当初把持汪氏盐业的时候，底下不少掌柜中饱私囊，后来被查出来，几个人为了逃过被告官惩处，吐出来不少东西。汪家那几房当家的为了谢我，就挑出了这些极品好玉。只不过都是雕好的，爹娘先挑，剩下的让大家一块分了。”

    汪道蕴这才知道汪孚林去了一趟扬州，直接把当初坑害自己的汪道蕴给弄下了台，这下子又是感慨解气，又是隐隐羞愤，可想到自己的儿子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他又不由得有些骄傲。所以，当看到汪孚林随手抓了几颗玉珠，分送给刘会等人，一贯守财奴的他竟是破天荒没说什么。

    除了玉珠之外，汪孚林自然也送了这四个县衙三班六房掌舵的几块好料子，指名说是送给他们家眷的，四人推辞之后却不过情收下，却都安下心来。东西是小意思，可汪孚林这么做，无非是表明，还当他们是自己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如今的县衙规制是官动吏不动，只要他们仔细缜密，再加上叶钧耀还在徽宁道任上，新县令无论是谁，却也拿他们没办法！所以，四个人汇报了一下新县尊上任之后，乡宦们的举动，最后就知机地告辞了。

    等到他们一走，汪小妹才嚷嚷道：“这四位大叔都来了，叶青龙怎么不来？想当初哥可是去换了他的！”

    汪孚林之前是被邵芳挟持走的，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可家里人毕竟是瞒不过去，因此汪小妹提到这一茬，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汪道蕴和吴氏是长辈，纵有不满，此刻也没表露出来，汪二娘却少不得柳眉倒竖，骂了两声。而从前和昔日小伙计关系不错的金宝则是有些犹豫地说：“他之前还特意来家里打听过很多次的，应该今天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是啊，知道我要去扬州见小官人，他那次还特意去城门口送我的。”秋枫也赶紧帮叶青龙说话，眼睛则是不住去瞟汪孚林，“肯定是义店太忙……”

    汪孚林倒不在意叶青龙没紧赶着在晚上过来。更何况，若非那是自己的掌柜，邵芳吃饱了撑着跑到义店里拿叶青龙开刀？他笑着摇摇头道：“不用瞎猜，我这才刚回来，他哪有那么厉害的耳报神。我回头自然会去义店看看，米业行会那一摊子全都交给他一个，他忙得脱不开身也很正常。”

    因为没什么大心事，回到家里的这第一天晚上，汪孚林睡得很安稳。毕竟路上也不知道多少家子人一块走，各种各样的事端不断，他奔前走后就差点没给头疼死。一夜无梦，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碧绿的窗纱上已经透进了一道道明亮的光线，显然已经天色大亮。他用手遮着眼睛，足足好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却仍是抑制不住打了个呵欠。出门在外没带丫头，他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来，此刻趿拉鞋子下床找衣服穿，他才猛地想起这是回了家。

    阿衡怎么不在？

    他有些奇怪，却还是先三两下穿好了衣服，梳头束发出了屋子。他先来到后院，发现这里空空荡荡，堂屋和厢房全都空无一人，这才纳闷地折回去了前头明厅。一进角门，他就发现汪二娘和汪小妹躲在屏风后头往外瞧，他好奇地凑上去一看，就只见家里人竟然全都集中在这里。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着汪道蕴和吴氏，金宝秋枫侍立在侧，再有就是连翘阿衡和龙妈妈，至于地上则是跪着个上身赤裸背了根荆条的小家伙！

    哭笑不得的汪孚林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等到两个妹妹回过头来，立刻一溜烟跑回了内院，他才现身出来：“我说怎么里面没人，人家是廉颇给蔺相如负荆请罪，你这是来哪一出？”

    “小官人……”叶青龙抬起头来，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小的把账本都整理好了交给于文，其他近期的事务也都记录好了。之前邵芳之所以能得逞，都是小的不该听他的要挟，写了那封信！千错万错都是小的有错，小的认打认罚！”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缓步踱过去到了叶青龙背后，见这小子背的竟然是货真价实的荆条，上头还有一根根的荆刺，将其背后扎出了一条条血痕，他顿时又有些恼火，当即开口叫道：“来两个心细点的人，把这荆条给我解下来丢出去！再去叫个大夫，把这些荆刺给我弄干净。回头给这小子洗刷干净上药之后，再带到楼上书房见我！”

    “小官人！”

    “少啰嗦，否则回头真给你一顿板子长长记性！”

    等到汪孚林留下金宝秋枫看着，半哄半骗地把二老请回内院堂屋，把他们的心气给捋顺了，他才上楼到了明厅二楼，在这临时书房里看起了书。这次柯先生送了叶明月去扬州，可他后来忙碌奔波，也就是在路上还被抓了一阵子补习功课，这会儿也就无可奈何临阵磨枪看一下这制艺大全。他一边看一边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听到耳畔传来了金宝的声音：“爹，我把叶青龙带来了。”

    汪孚林抬头一看，就只见叶小伙计这会儿上身如同木乃伊似的被白绷带绑得严严实实，脸上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他便放下书没好气地说道：“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负荆请罪！知不知道这年头一条小伤口弄不好也会送掉一条命？你伤了病了，那么多事情谁去干，嗯？我当初说得好听是一命换一命，说得不好听，那是倒逼邵芳，更何况罪魁祸首现如今都已经被斩首示众了，你跑来给我负荆请罪，脑袋烧糊涂了是不是？”

    叶青龙被一顿训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两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真是的，想当初你哭着喊着上来抱我大腿的厚脸皮到哪去了！要知道，我当初放心用你，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你这厚脸皮！”

    这下换成叶青龙哭笑不得了，他忍不住小声反驳道：“小官人，敢情我只有厚脸皮一个优点？”

    “嗯，其他优点比起这个就不算什么了。什么叫厚脸皮？那就是豁出去一张脸不要，锲而不舍非要办到想办的事！”汪孚林轻哼了一声，随即瞅了他一眼，“虽说眼下应该让你好好休养，但为了罚你自说自话，把衣服穿好，跟我出门！下次有什么话直接说清楚，少来这一套！金宝，你对你祖父祖母去说一声，我带叶青龙去见程老爷，说不定还会去一趟斗山街许家。”

    “爹您要去许家？”金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等汪孚林投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他才小声说道，“就在您回来前一天，许三老爷刚刚挨了许老太爷一顿家法，听说连腿都险些打断了……”

    许三老爷挨打这种事，汪孚林怎么都想不明白和自己有什么关联，而金宝也只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不知道具体细节，直到汪孚林带着叶青龙去了程家，又连同程老爷和程乃轩父子来到斗山街许家，见到明显有些清减的许老太爷时，他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

    而同一时间，来探望许薇的叶明月却从这位闺中密友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更让她惊愕的消息。

    “你爹他竟然曾经给张泰徵写过那样的信？他简直昏了头！”

    尽管子不言母丑，更不要说是自己的父亲，可此时此刻眼睛红肿的许薇伏在叶明月膝盖上。尽管祖父祖母一直安慰，可她仍是忍不住对叶明月吐露了实情：“就因为听说张泰徵的父亲重新起复入朝，又听说他虽早就娶了妻子，却尚未有子嗣，爹就生出那种歪心思，给人写信，可一听说高阁老罢相，他就慌了神，这时候正好人家写了回信来婉拒，因为送信的一时差池，被祖父看到，他才不得不说了实情。祖父虽说痛打了他一顿，可我……可我……”

    叶明月苦笑一声，拍了拍许薇的脊背，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这天底下比嫁错夫婿还要让人悲愤的事情，无疑是投错了胎，有个人品卑劣的渣爹！(未完待续。)


------------

第四五三章 汪程许三分天下

﻿    家丑不可外扬，再加上如今汪孚林是已经下定，立马就要娶妻的人了，又当着程老爷的面，许老太爷自然不想随便提起许三老爷的丑事。而且，眼见今天是程老爷父子和汪孚林同来，他就知道今天汪孚林绝不仅仅是来给自己送婚礼请柬的。等到抬手请了众人坐下，他就笑看着汪孚林身后脸色有些局促的叶青龙，故意打趣道：“叶掌柜站着干什么？你如今好歹也是徽州米业行会真正掌总的人，难不成到我这里还没个位子？”

    “不不不，小的不敢。”叶青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可等到前头传来了汪孚林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他立刻就老老实实说道，“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可是，等他到汪孚林下手边，屁股刚挨上凳子，顿时忍不住哎哟了一声，这才想起今天背着荆条去下跪负荆请罪，那长长的荆条不但把赤裸的上身扎出了不少血痕，屁股也和腰背一样遭了不小的苦头。见别人都在看自己，他赶紧挺胸抬头，坐了个笔直。可是，一旁的汪孚林却偏偏又多了一句嘴。

    “这小子今天早上吃饱了撑着，跑到我那儿去负荆请罪。这会儿让他正襟危坐长长教训。”

    那一声哎哟有了解释，许老太爷不禁莞尔，当下开口问道：“今天你们这么多人一起来，可是有什么大事？”

    “我只是个陪客，出主意的是孚林。”程老爷笑了笑，随即郑重其事地说，“我觉得他的主意可行，打算掺一脚，但只我一个恐怕尚不够分量，所以不得不拉上老太爷。若是汪、程、许各占一分，这才是万无一失。”

    “哦？”许老太爷这才是真正丢开了关于许三老爷无知闯祸的那点怨念，整个人空前认真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沉声吩咐道，“传我的话，所有闲杂人等都出去，屋前不许留一个人！若敢偷听，打死勿论！”

    屋子里本来只有两个小厮伺候茶水，闻听此言慌忙退了下去，外间骚动片刻，一下子完全安静了下来。因此，尽管大门敞开，却没有人怀疑许家会再有人违抗许老太爷的吩咐偷听。这时候，汪孚林便整理了一下语句，有条有理地将之前对汪道昆，对程老爷说过的那番话，再次复述了一遍。而且，因为这次在面前的，是两位沉浮商场很多年的豪商巨擘，故而他还举了不少后世票号银庄以及西方初期涌现出的那些银行作为例子。

    这些话里头程老爷听过一大部分，但也有些是才刚听说，此时此刻对照这些天心里推敲的那些主意，他不得不承认，相较于看似一本万利的盐业，汪孚林指出的这条路，确实是一条铺满了金钱的康庄大道。然而，一旦真正做起来，晋商也好，江右商帮也罢，甚至就连一度退居西北的陕商，全都会一拥而上。这样一来，如何抢占先机，就变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他这么想着，突然看到许老太爷瞅过来一眼，眼神中的意味他一下子就领悟到了，当即不假思索地说：“这样吧，我出十二万两本金，许家不妨也拿出这样一笔钱来。至于孚林，你能拿出多少便是多少，余下的本金可以日后补齐。我等三家各占三成，剩下的一成，也就是四万两，孚林不妨去问问你家亲友，看看他们可有兴趣。若是没有，我和老太爷不妨找找亲友之中可有感兴趣的，各分两万两的银本。当然，话不用点透，就看谁有那个福分。”

    汪孚林知道自己这算是占了大便宜，要知道他和程乃轩合伙创下的那点事业固然发展飞快，可要他拿出十二万两，呵呵，拨皮拆骨都不可能！只不过，这算是出主意的人占的巨大福利，他也没有什么心虚。再说了，之所以人家提都没提汪道昆，自然是将松明山汪氏一块算进去了。至于剩下的一成给他用来做人情，其实也是另外一种暗示，如果他能吃下这四万两占个大头，他们也没意见。

    心里合计着该便宜谁，汪孚林就看见对面程乃轩在对自己使劲挤眉弄眼，顿时一阵好笑。程老爷就你这么个独子，以后什么都是你的，用得着这么逮着机会就想要证明自己吗？可下一刻，他就看到程乃轩挺直脊背，做了个很有决心的表情，还悄悄地握了握拳。这时候，他只能翘了翘嘴角，丢过去一个你且安心，回去再说的眼神。随后，他也不管程乃轩是否看得懂，是否能够明白，笑着岔开话题，说了说这次到扬州那些事。

    因为其中不少都是自家老爹的丰功伟绩，程乃轩一边听一边比较自个，渐渐有些心不在焉。而许老太爷见程老爷不时谦逊地解释两句，还把功劳反推给汪孚林，想起自己长子虽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守成继承人，可相比程老爷却是相去甚远，而更烦心的是还有许三老爷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他顿时难掩疲态。突然，他想到今日传闻，连忙问道：“对了，据说高阁老刚刚罢相，丹阳邵芳便以妖言惑众等罪行被斩首示众，这是真的？”

    收尸都是我带沈应奎去的，那还有假？可怜一代丹阳大侠强横一时，最终险些连唯一的子嗣都保不住！

    虽说不知道许老太爷为何突然问这个，但既然自己也算是亲身经历者，汪孚林就将自己如何跟着邵芳到丹阳，后来应程老爷之请去镇江买粮食，却遇到邵芳被抓那点事，全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这分明是外人的事，可他就只见许老太爷的脸色始终变幻不定，仿佛有什么疑难一般。果然，临到告辞回去的时候，他本待和众人一块走，却不想许老太爷突然开口说道：“孚林，我家那老婆子也念叨你好多回了，一会儿我带你去见见她。”

    汪孚林有些小小的意外，但念及方老夫人一直以来对自己和大姐汪元莞的善意，也就答应了下来。当然，向程老爷告辞之后，他少不得吩咐叶青龙回去再喝点消炎镇痛的药，好好包扎外伤，又被程乃轩拉着嘀咕了两句，无奈承诺分个半成股。等到人都走了，他跟着许老太爷出了厅堂一路向内，却突然觉得有些无话可说了。

    说起来，许老太爷夫妇一直都对他颇亲近，想让他当孙女婿的那种意思也很鲜明地流露了出来，只可惜他和许三老爷八字不合，又更多的只是把天真烂漫的许薇当成妹妹……

    而许老太爷走着走着，终究是被邵芳的事勾起心头纠结，干脆就直说道：“小薇他爹爹之前做了一件天底下最愚蠢的事。他上次结交了那张泰徵之后，就生出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因此，张四维一起复，他就立刻写信过去，言辞露骨地说自己的女儿是宜男之相，就因为之前听说人家的元配妻室至今无子！

    可转瞬间高拱罢相，风云突变，高拱的不少心腹都遭了殃，甚至他引荐入阁的高仪吐血而死，他听说张四维和高拱极其亲厚，高拱甚至一度打算援引张四维入阁，就有些发慌了，竟然打算给人家写信，说是之前心志迷乱，胡言乱语。幸好这时候张泰徵的回信刚巧送到，被我看到了，他那封回信又没送去，否则，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焉知现在的丹阳邵氏，就不是以后的斗山街许家？”

    卧槽，许薇真倒霉，摊上这种渣爹！许老太爷还不如干脆狠点，把这种作死的儿子直接打死算数！

    汪孚林在心里把许三老爷骂了个半死，随即才想到了更重要的事，忙问道：“九小姐可知道了？”

    “知道了。”许老太爷停下脚步，脸色苦涩地看着汪孚林，低声说道，“你和叶家二小姐定亲的事定下之后，她就大哭了一场，后来才刚振作了起来，反过来安慰我和她祖母，却又捅出来这么一件事。若非那是我的儿子，她的亲爹爹，我真想把人活生生打死算了，免得日后成了祸害！”

    当许老太爷带着汪孚林来到内室，方老夫人见到汪孚林的时候，同样是不等人行礼就将他拽起来拉到身边坐下，随即百感交集地说：“真是没想到，你爹娘给你挑的竟是叶家二小姐，而不是大小姐。”

    大约是知道这话太露骨，她苦笑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低低说道：“叶家大小姐行事品格，我家小薇拍马都比不上，和二小姐却差不多仿佛。可如今看来，单单论父亲，叶家二小姐就是好福气，而小薇则实在是福气太薄了。”

    如果从小北的亲爹和兄长论起，她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好福气，可从现在的父母姊弟说起，小丫头确实真的是福气很好！

    事到如今，汪孚林唯有劝道：“事已至此，老太爷和老夫人不如把九小姐的终身大事拿过来自己管吧。许三老爷如此急功近利的性子，这次不成，下次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是自然，斗山街许家的女儿，怎能做人二房？别说张泰徵不过是学士公子，就是宰相公子，那也不可能！”方老夫人眉头倒竖，沉声说道，“我已经警告过他爹，日后若再有行事差池，我和老头子就当没他这个儿子，直接去衙门告他忤逆！”

    说到这里，方老夫人看了一眼汪孚林，低声说道：“所以，你到时候办喜事的时候，老婆子我就不去了，在家里好好陪着小薇，老头子会去给你捧个场。你很好，只是我那些儿子不成器，不像叶观察那般慧眼识珠，挑中了你这样的女婿。”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老两口却都觉得轻松了下来。不论怎么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将来才是最要紧的！尤其是许老太爷，想到将来汪程许三家在徽商中引领群雄的格局，更是忍不住捋了捋胡子。只要长子能够守成，下一代能培养好，至少还能保许家二三十年！

    PS：天冷了，越起越晚，汗……继续求个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四五四章 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    离开斗山街许家的时候，汪孚林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跟着方老夫人来这里的时候，那一堆躲在珠帘后偷窥自己的闺秀八卦团，许薇也就是其中的一员而已。他也是到后来才知道，那便是自己最初和金宝在县后街上邂逅的那一乘轿子中的鬼面女，也是程乃轩记忆中吓得人快要发疯的鬼面女。这位天真烂漫的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系了一丝芳心在他身上，他只认为过去就好，可没想到，最终捅那一刀最狠的，竟然是她自己的父亲。

    “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反被无情恼……”

    他轻轻念了一句，随即拨马从下坡路渐渐远去，心中再一次认识到，无论是哪一生哪一世，能够拥有一个好父亲，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只希望疼爱孙女的许老太爷和方老夫人，能够给那位九小姐寻觅一位如意郎君。

    婚期渐近，尽管自己即将是要当新郎官的人了，但数之不尽的请柬，却有不少是汪孚林需要亲自去送的，这其中就包括哪怕不可能离开徽州府城去松明山，他也要亲自去送一份请柬的徽州知府姚辉祖。

    府衙重地，从前徽州知府还是段朝宗的时候，汪孚林来过好几次，但自从姚辉祖上任，他就没怎么来过了。因此，被人引着来到书房的时候，看见那和从前完全迥异的陈设布局，他在心里叹了一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就恭恭敬敬上前长揖行礼。而姚辉祖却和从前的冷淡截然不同，笑吟吟地搀扶起了人之后，就满脸感慨地说道：“本府上任，可以说是被人从京城撵出来的，因此谨慎小心，唯恐有一丁点闪失，没想到终于日月换新天了。”

    竟然用日月换新天来形容张居正进位首辅，高拱罢相，足可见姚辉祖之前被逼出京的时候有多郁闷。他打手势请汪孚林坐下之后，自己却没有回主位，而是在房间里踱步说道：“高敏正挟高拱之势，由一介推官连跳数级进为徽州捕盗同知，上蹿下跳构陷同僚，之前本府不得不苦苦容忍，如今却终于可以去掉这颗毒瘤了！他不是在养病吗，那就干脆回乡去把病养养好，再回来当官！”

    话虽这么说，可汪孚林哪里不知道，高敏正从前靠着和高拱同乡之谊备受信赖，甚至险些荣升徽宁道，可现在高拱一落马，高敏正这回乡养病四个字恐怕就要坐实了，还没处说理去！他虽犯不着落井下石，可也不可能表示什么同情。

    “姚府尊明察秋毫。”

    对于汪孚林这简单却又不失恭敬的恭维，姚辉祖觉得很满意，随即就拿着手中请柬道：“我身为知府，离城去松明山参加你的婚礼是不可能了，只能到叶观察那儿叨扰一杯送亲的喜酒。届时我会让我长子姚明全带上徐师爷走一趟。听说汪少司马的夫人带着儿子已经进了京，这次就只能让他们顺路拜望一下汪老太爷了。”

    汪孚林顿时想起，自己早些时候撺掇了汪无竞去向吴夫人陈情，跟着汪道昆去任上，如今汪道昆上任兵部侍郎，真娘又已经出嫁，那一对母子自然已经走了，留在松园的便只有汪良彬以及那位老姨奶奶何为。他正思量的时候，姚辉祖却又说道：“不过，听说仲淹仲嘉二位松明山才子都在回乡路上，应该能赶得上你的婚礼才是。”

    当初汪家和叶家虽只是暗地交换婚书，但汪孚林相信，汪道蕴也好，叶钧耀也罢，很可能都给汪道昆报过信了，而这次老爹老娘趁着他不在快刀斩乱麻把婚事定下，兴许还有汪道昆在背后的推手，所以，他对汪道贯汪道会的回归也不觉得多少意外。接下来，姚辉祖小心翼翼试探了他对朝中那些争斗了解多少，他自然完全一副有听没有懂的模样，对于是否会上京也含糊其辞，结果出门的时候，姚辉祖长子姚明全亲自相送不说，还送了他一沓厚厚的书。

    全都是类似于科考指南这种让人烦心的玩意！

    因为之前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哪怕婚期在即，汪孚林在送完必须让他亲自送请柬的那些要紧人家之后，就被柯先生和方先生紧急拎回了松明山关小黑屋，程老爷非常体贴地奉送程乃轩陪读。至于离不开两位老师的金宝秋枫和叶小胖，自然也一并被打包送去了松明山。老宅整修之后，住下这么点人绰绰有余，每日里只听琅琅书声从后院传来。汪道蕴和吴氏夫妻俩也一块回来准备新房喜宴等等种种事宜，成日里喜形于色，走路步子都有些飘忽。

    哪怕汪二娘和汪小妹都还云英未嫁，这次也跟着一块忙活兄长的婚事。自从汪孚林打出名声以来，她们这两个嫡亲妹妹的行情自然也渐渐看涨，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汪孚林早早在外头放出风声，自己妹妹的终身大事，他要亲自掌眼，因此汪道蕴哪怕再不高兴，可妻子吴氏在后头提领着，他也不得不忍气吞声认同了儿子的抢班夺权。反倒是金宝因为此次道试落榜，而汪孚林又要成婚，行情明显低落了起来。

    谁家女儿要是嫁了过去，还得伺候只大个五六岁的婆婆，这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更何况又不是亲生的，等亲生儿子生出来，金宝还能有什么地位！再说，少年神童，大了之后泯然众人矣的又不是少数！

    城里暑热未退，松明山乡间的早晚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汪孚林这两年多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城里，回乡小住也只是偶尔，这次备考备婚，说是水深火热，但放风的时间里骑骑马，游游泳，应社学族学乃至于各种私塾之邀，去给那些读书的童子们讲讲书，说说外头的世界，他渐渐觉得这种日子非常充实，比在外头与人斗心眼相比，反倒更轻松些。

    这天一大清早，他照例在丰乐河里游了个来回，等回到岸边和非得自告奋勇在这看着的金宝会合之后，他打了个招呼，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听到桥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哟，多久不见，孚林你这身体倒是结实多了！不过你还真是老样子，凫水的时候一定有个人看着，怪不得当年守了我三天。”

    汪孚林抬头一瞧，这才发现是汪道贯。想到昨晚上还没听到这位叔父回来的消息，这会儿人又是骑在马上，他忍不住眉头一挑道：“叔父不会告诉我说，这是走夜路回来的？”

    “当然是坐船，哪敢走夜路，不怕像你当初坐轿子那样被人打闷棍？”汪道贯毫不客气地揭了汪孚林的短，随即跳下马来，双手扶着木栏杆笑道，“怎么，就没想着教金宝凫水？听说你那未婚妻也是个能下水的，回头一家人都能入水如履平地，那不是佳话？”

    这家伙什么耳报神，小北在西湖下水的事情他竟然也知道！

    汪孚林暗自腹诽不已，动作利索地擦干身体迅速披上衣裳，这才开口说道：“金宝当然已经学会凫水了，否则我也不会带着他这个救生员。叔父看到没有，旁边还有个羊皮圈，浮力很大，真要是出了问题，单纯会凫水，救人也可能出问题，还是这样最保险。”

    “你小子做起事情时，那是常常不顾后果奋力一搏，没想到平时居然这么谨慎。”汪道贯看到了那羊皮版救生圈，虽觉得好笑，打趣了一句之后便正色道，“大哥上京之后就是北巡蓟辽，再回京应该在明年。你若今年科考能拿到明年乡试资格，便明年秋闱后再进京。京师居大不易，一个举人和一个秀才的分量截然不同，故而大哥吩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你先拿到乡试资格。孚林，你脑筋手腕远胜同龄人，但功名二字，不可或缺！”

    “叔父，我这才十六，你们这样殷切希望，我实在是压力山大啊！”

    汪孚林自嘲了一句，随即不等汪道贯说什么，他就耸耸肩道：“总而言之，我尽力就是了。尽人事，听天命。”

    汪道贯自然知道这所谓的天命是什么意思，却也当然不会点破。南直隶之地，科考比乡试难，乡试比会试难，哪怕一般的才子也会折戟，但也不是没有特例的，比如当年弘治年间有名的苏州四大才子，唐寅便是中了解元仍然一路蹉跎。可是，如徐渭徐文长那样赫赫有名的才子，不就是连个举人都没中？哪怕提学大宗师是赏识汪孚林的谢廷杰，哪怕方先生是押题高手，哪怕柯先生是备考高手，在实力还说不好的情况下，一切都却还要赌在运气以及手段上。

    叔侄俩攀谈片刻，汪道贯又告知汪孚林，汪道会要先到府城县城见一些人，尤其是丰干社中的那些成员，还要去见一些歙县以及其他徽州五县的乡宦，言下之意便是要借汪孚林这场婚事，把松明山汪氏的声势进一步造起来，同时推动族长汪道涵在婚礼之后开宗祠祭祖。总而言之，用汪道贯的话来说，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松明山汪氏一场难得的盛事，办得要多大有多大，不惜一切代价。

    对此，汪孚林这个晚辈哪还有什么话说，唯有在心里头打鼓。只希望到时候能少折腾他一点就行！(未完待续。)


------------

第四五五章 结婚是件力气活

﻿    松明山村距离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三十里，但却是松明山汪氏的起源，再加上众多支房族人大老远从扬州赶回来，汪孚林的婚礼举办地自然不会再选其他地方。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是叶家送嫁妆，还是汪孚林去迎亲，这来回三十里山路全都是第一道关卡。

    至于叶家那边，苏夫人通过水路从宁波接来了叶老太太，同时还有整整两条船的叶家族人。哪怕当初还和弟弟闹矛盾要打官司的叶家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竟然都坚持了一定要参加，苏夫人的几个妯娌也众口一词地表示要来添箱。懒得和他们争执的苏夫人也只好听之任之，抵达之后就以徽宁道按察分司的官廨实在是太小为由，包下了附近的一座旅舍，只把叶老太太接了去同住。即便如此，她又不能拦着人家不让登门。

    叶家三兄弟看到老幺叶钧耀现如今竟然连升三级，是这座从五品按察分司衙门的主司，从前因为分家的那点芥蒂似乎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话都拣好听的说。叶钧耀起初倒还觉得飘飘然，听多了就烦了，到最后不得不把母亲给请了出来，以自己公务繁忙为由，能少见尽量少见三个兄长。然而，送嫁妆的这一天，他却没法阻止这自告奋勇要去松明山村的三人，只能反反复复叮嘱叶小胖。

    “看住你三个伯父，万一他们有什么丢脸的举动，你就……”犹豫了好一会儿，叶大炮就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去找你姐夫解决他们！”

    叶小胖还以为老爹有什么杀手锏，到头来竟然还得靠汪孚林，他忍不住流露出鄙视的眼神，随即就在叶大炮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之前一溜烟跑出去老远，这才回头做了个鬼脸道：“爹，您就放心好了。咱姐夫那是什么人？怕他的人叫他灾星，敬他的人叫他财神，我那三位伯父战斗力这么弱，怎么敢轻易挑衅？再说了，松明山现在是贵宾云集，他们算什么！”

    “臭小子！”叶钧耀笑骂了一句，等叶小胖跑出去和其他人会合了，他才忍不住捋了捋胡子，心里百感交集。

    想当初刚见到汪孚林那会儿，人还在歙县学宫打功名保卫战，他只觉得这小秀才挺不错，能读书，也能对付得了泼皮，如此自己才洗脱了连带的污名。接下来一次又一次，新官上任的他就是靠着这么个帮手，过五关斩六将突破无数难关，最终稳稳当当一个徽宁道入手，顺带还赚了个女婿！

    得意洋洋的叶钧耀差点没把胡子揪下两根来，随即却是低声嘟囔道：“可要是照我挑中孚林的标准，明月的夫婿该怎么选？”

    考虑到可能会没事找茬的言官，尽管叶钧耀已经不是府县主司这样的父母官，嫁女儿也不是娶妻娶媳，但叶家和汪家还是早早就商量好，一切走古礼，也就是嫁妆也好，聘礼也好，全都一切从简。所以，从府城出去的送嫁妆队伍在平民百姓看来，那叫一个寒酸，和从前那些徽州豪商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有早些时候看到过汪家下聘礼的人，则是一面比划，一面摇头晃脑。

    “总共三十二抬嫁妆，正好称了汪家当初那十六抬聘礼。据说聘礼中竟然有真正的大雁，此外就是一些很寻常的衣裳首饰书画什么的。汪家说了，还清旧债再加上修缮祖宅，聘礼只能一切从简，这也是圣人古礼，还请叶观察和夫人见谅。又说嫁妆也不妨一切从简，汪家看重的是人，不是嫁妆丰厚与否。”

    “这倒是真难得，如今咱们南直隶哪家有钱的嫁女又或者娶妇，不是铺张豪奢？是不是叶家这次嫁的是庶出的次女，所以才……”

    “这你就不懂了吧？是汪家老员外亲自去求亲的，说是菩萨托梦给老安人，就是要二小姐才匹配汪小官人，更何况你没见这次两家来了多少客人？叶家亲族都从宁波赶过来了，汪家那些几十年都没回过家乡的也都从扬州赶回来了，还有不少其他徽商，大名鼎鼎的何夫山先生，茅鹿门先生，新昌吕公子，这样的名人还很不少。说到这场面，胡部堂五周年祭的时候，也就是如此了。要是真的挑嫡庶长幼，叶家会有那么多亲戚过来？”

    外头闲话如何，叶小胖当然不会在意，他虽说在父亲面前那样说，可真正走在去松明山的山路上，他还是非常注意自己那三位伯父的言行举止。好在一路上这三人都没闹出什么幺蛾子，让他心下稍稍一松。等到了地头，瞧见他们主动落在后面，让自己这个小舅子负责一应接洽事宜，他这才高兴了起来，待人接物之间，尽显到徽州这两年多历练以来的成长。

    他是早两天才从松明山刚刚回到城里去的，这一趟回来自是老马识途。等到嫁妆安放好，他被汪孚林提溜着去见那些贵宾，早就把三位伯父丢在了脑后。他一个个人见下来，一会叫先生，一会叫伯父，除了曾经见过的茅坤何心隐等人，到最后他压根分不清楚谁是谁。直到好容易昏头昏脑地出来，他才一下子惊觉，揪着汪孚林的袖子便怨气冲天地说：“好啊，姐夫，你耍我！”

    “嗯，这下你知道我这些天有多苦了吧？虚名害人啊，上次胡部堂五周年祭我好歹是躲在后头的，这次谁都想考我一下，我躲都躲不掉，就快疯了！”大倒苦水之后，汪孚林见叶小胖一脸的心有余悸，就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说，“好了，你就是体会一次而已，金宝和秋枫这次才叫是痛并快乐着。几位赫赫有名的名士把他们带在身边，这一番熏陶，他们一定会终身难忘。”

    要换成自己，恐怕真的要哭了……

    叶小胖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随即想到了一件事，赶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汪孚林：“我说姐夫，你这些天被操练得这么惨，明天晚上你行不行啊？”

    汪孚林显然没想到叶小胖竟然会问这种话，愣了一愣之后，等到叶小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方才气急败坏：“好啊，你小子给我回来，看我打不死你！”

    然而，仿佛是一语成谶，次日凌晨，迷迷糊糊被人拽起来的汪孚林就真正品尝到，任人摆布的傀儡是个什么滋味。因为迎亲要来回走六十里山路，所以一大早就要出发，在叶家行完礼之后接了新娘子回来则是立刻返程，这才可能赶得上黄昏的婚礼。所以，天还黑着就被拖起来，一层层他根本弄不明白的东西往脸上涂，一件件名目繁多的衣服往身上套。他不得不庆幸婚礼是在八月二十六，天气已经不算太热，否则若再早个十天半个月，他非得中暑不可！

    他倒是想要反对涂脂抹粉的，可是，抗议无效，反对无效，汪道贯和汪道会这两位叔父亲自压阵，吕光午在后头看着，成功镇压了他的所有反抗又或者试图逃跑的迹象。好在等到最后铜镜拿到面前的时候，他看到的景象不算太惨不忍睹，也就是和唱戏的小生差不多。自告奋勇来陪绑当傧相的程乃轩也没好到哪里去，难兄难弟两个你眼看我眼之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上马出发，带着花轿以及吹吹打打的一帮仪仗以及随从离开松明山，历经一路跋涉进了府城，汪孚林已经被捂出了一身白毛汗。然而，这还只是开始，叶家门前的拦路虎要解决，按照礼法那一套程序要走完，又是行礼又是磕头，到最后汪孚林听着叶钧耀和苏夫人照本宣科似的那番训诫时，竟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因为……叶家这边的一套流程终于快走完了！

    汪孚林被折腾得惨了，小北也好不到哪去。汪孚林还只是涂脂抹粉，顶多抹些头油，她却还有满脑袋的首饰要插戴！虽说汪孚林只是秀才功名，按道理她也就是顶多借用下最低品的凤冠霞帔，毕竟母亲的封赐还没下来，可吕光午却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顶虽不逾制，用料却实打实的凤冠，漂亮是漂亮，可沉也是真沉。哪怕是她从小上房揭瓦爬树飞檐走壁无所不为，戴上之后脑袋也已经不会动了。因此本该大哭一场辞别父母姊弟，她连哭都不敢大哭。

    因为压得她连和母亲抱头痛哭都难能！

    而被这两年来蹿高了好多的叶小胖给硬是背上了轿子，小北还没来得及坐稳，那轿子就已经摇摇晃晃抬起来了。在城里还好，出城之后，闷在轿子里的她就立刻体会到了类似于晕船那种滋味，幸好苏夫人给提早备了糖块以及蜜饯，她好容易才勉强忍住了。一早上就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又不敢喝水，当花轿在半路上唯一一次停歇的时候，她只能悄悄把窗帘揭开一条小缝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那条缝一打开，她就看到了一张大花脸，顿时吓了一跳。

    汪孚林也同样被轿子里那张盖头稍稍掀开，浓妆艳抹的脸给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方才悄悄把手里东西塞了过去。小北犹如做贼似的一把夺了，复又放下窗帘，等细细一看，却发现手里是个做工小巧的瓷瓶。这时候，外头方才传来了一个很低的声音。

    “是二娘和小妹特意做的花露蜜水，清甜解乏，饿了忍一忍，等到行完礼后再吃。我早就让人在家准备了一堆点心。”

    “大吃货！”

    小北在轿子里轻轻嘟囔了一声，身上的疲乏一下子消解了许多。就在前两天叶明月还对她打趣过，说是新娘子过门之夜的第一关，就是饿，她还不信，以为提早填好肚子就行了，谁知道没空吃也吃不下，现在想吃却没了！好在汪孚林有准备，那就行了，回头去掉这满头珠翠一身妆裹，她能吃得下一头牛！

    PS：说实在的，在现代结婚就是个力气活，更别说在古代……月票照例召唤下^_^(未完待续。)


------------

第四五六章 新婚之夜

﻿    徽宁道按察分司的官廨尽管热闹，但因为这里是嫁女的地方，来的主要是叶家族人以及少许不能离城的宾客，比如徽州知府姚辉祖这样的，所以统共也就摆了十桌。而松明山村那边方才是真正的大场面，由于事先不确定天公是否作美，整个村子里搭了无数喜棚，见缝插针摆了上百桌酒宴，其中最主要的宾客除却松明山汪氏的族人，西溪南吴氏的族人，还有便是汪孚林的母家吴氏岩镇南山下那一支，几乎全体出动。

    而为了给那些不能连夜回去的宾客提供住处，汪道昆的松园腾了出来，汪道会也把自家老宅腾了出来，而除却松明山那几座园林，西溪南吴氏那几座往日最负盛名的果园等徽州园林，也全都敞开大门迎接宾客。如此一来，汪孚林这场婚事竟是成了两村少有的盛事。

    好容易把新娘子从城里接来，行过合卺礼之后，汪孚林甚至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两句，就被拉到了前头，应付家里那些主宾。尽管扩建后的汪宅已经很不小了，但家中内外也就只摆下了不到二十桌，这一圈转下来，就算他有喝酒的作弊秘术也完全抵挡不住，毕竟有时候连悄悄把酒囊倒干净的时间都没有。好在程乃轩帮忙挡掉不少，吕光午也帮他干掉了一些好事者，否则他恐怕没出门就得趴下了。

    所有百余桌要一一敬酒过来，自然不可能，外头那些汪孚林也就只是转一圈，举举杯子说两句话就算结了，饶是如此，当他重新回到里头的时候，也觉得脸抽了，嘴也抽了。想也知道，今天这场婚事办得如此排场，一部分是为了他，一部分是为了松明山汪氏难得聚齐这么多人，还有一部分是为了最有名的徽商们汇聚一堂，方便了程老爷这样的有心人，更有一部分是那些暂时赋闲在家的乡宦名流也都来了，再加上何心隐茅坤这样的名士，也是一场盛会。

    所以他这个新郎官的分量说轻不轻，说重，那也重不到哪去。当然，他这一桩婚事一定会被人津津乐道很久。

    回到主桌，汪孚林看了一眼被一大群长辈名流围在当中，显得很可怜的叶小胖，忍不住想笑。作为女方送亲的代表，起头叶小胖对坐首席还是很得意的，可时间一长自然也就该知道苦头了。所以，看到那绝对凄苦的眼神，他便找了个借口把人给拯救了出来，直接带着人溜进了小厨房。叶小胖看见那一碟碟新鲜出炉的小点心，立刻眼睛大亮，再加上汪孚林狼吞虎咽扫荡了起来，他也毫不客气地伸出了爪子。

    汪孚林虽说合卺礼行完就先填了一下肚子，可刚刚那一轮敬酒说话实在是太过漫长，耗费了无数体力，这时候自然得补补。可是，看到叶小胖这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他忍不住斜着眼睛问道：“我说小胖子，你至于吗？主桌上的菜又没少一道。”

    “那么多有名头的人坐着，我也就只能吃点面前的东西，哪敢把筷子伸得太远？再说了，当着那么多长辈前辈，能吃得下才怪！”叶小胖风卷残云一般把几个碟子都扫空了，这才唉声叹气地说道，“说实话，看了姐夫你这次婚事，我将来都不想成婚了，真可怕！不说别的，我这连续两天已经走了九十里山路，九十里！”

    汪孚林想起程乃轩当年也对自己如此抱怨过，他不得不同情地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随即把人送回了让其如坐针毡的主桌上。他打起精神又应付了一会，程乃轩便溜过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装醉闪人？”

    “这还用得着你提醒？几个熟人那儿再打个招呼我就溜，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少不得去几位长辈亲友那儿说道了一声，得到保证剩下的事情用不着自己了，他才赶紧溜之大吉。等回到新房，见门口丫头脆生生叫了声新姑爷，他僵着脑袋点了点头，等进了屋子掩上房门，他就立刻一把摘下了头上那帽子随手一扔，又把那一身袍子给解了下来。

    可等看清楚小北早已一身家常衣裳斜倚在床上津津有味看书，他就有些不平衡了。

    听到汪孚林那重重一声咳嗽，小北这才丢下手中一卷话本。见碧竹和阿衡已经把汪孚林那些累赘的衣袍挂在一旁衣架子上，随即知情识趣地行礼退了出去，她这才笑吟吟地说：“规矩是坐床不能下地的，可不是我偷懒。你在外头应酬了这么久，怎么就让他们出去了，不再吃点东西垫肚子？”

    “要是等你想起来提醒我，我就成饿死鬼了。”汪孚林干脆踢掉鞋子赤脚站在地上，随即上前在楠木垂花柱拔步床前地坪上一坐，这才头也不回地说，“从前程乃轩那家伙成婚的时候，对我倒苦水说希望妻子长命百岁，他绝对不想再结一次婚了，现在我也想这么说，实在折腾人！”

    小北想起程乃轩口口声声叫弟妹的那一次，嘴角不禁露出了笑容。她促狭地伸出手去，摘下了汪孚林束发的簪子，见其发髻仍然凝而不散，她顿时皱了皱鼻子说：“你这头发上也不知道上了多少头油，腻死了！”

    “身上也被那左一层右一层的衣服逼得全都是汗！”汪孚林突然站起身来，转头说道，“要不我先洗个澡去，你等我一会儿！”

    小北还来不及反对，就只见汪孚林风风火火直接出去了。想到之前在新房里等人的时候，阿衡告诉自己说，老宅翻修之后，汪孚林特意在家里设了浴室，虽说刚刚她因为要坐床没法去体验，可关上壁门，她还是在床前地坪摆了浴桶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把那些脂粉头油以及一身燥汗都给洗了个干净。想到汪孚林刚刚那一身酒味汗臭确实熏人，她也就干脆躺倒了下来，目光却扫见了被压在几本话本下的那卷春宫图。

    苏夫人倒是没给她这个，反而详详细细口述了一遍，闹得她大红脸。这东西反而是大伯母叶大太太送的，还神神秘秘暗示说什么价值千金，真以为她是村妇了。想当初生父胡宗宪还在世的时候，这种东西书房里到处都是，被她翻出来的时候，胡宗宪还信口胡诌说什么是正经画册，分明欺负她小女孩儿不懂事。想着想着，那压在记忆深处的脸庞又清清楚楚浮现了出来，她不知不觉便翻身起来，随即跪坐在床上，轻声喃喃自语了起来。

    “父亲……小北也要嫁人了……就是你给我挑中的那个汪孚林。如果你能见到现在的他，一定会觉得这个女婿很对胃口的！等明日拜见高堂之后，我就带着他去拜祭您……”

    刚刚快速洗刷完的汪孚林此时此刻正好走到门口推门进来，听到这呢喃似的声音，他微微一怔，随即就笑着说道：“说得没错，但要启程恐怕得过两天了。”

    小北这才发现汪孚林进了屋子，听到后半截话，她顿时挑了挑眉：“明天为什么不行？”

    “龙川村你又不是没去过，远得很。除非你愿意慢悠悠坐滑竿走个两三天，又或者坐马车被颠死，明天去倒也无妨。”

    “我又不是不会骑马，干嘛不骑马去？”

    小北话一出口，就看见了汪孚林那意味深长的表情，登时意识到自己问了傻话。果然，等到汪孚林将擦头发的软巾随手一扔上了床前地坪，那股熟悉却又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就听到了他低沉的声音。

    “就算我很小心很谨慎，你要想明天立刻骑马，恐怕是不可能的。”

    除非我回头发明欧洲那些贵族仕女用的侧鞍！可这玩意在中国不可能流行！

    “你……”

    小北一下子双颊飞霞，待想要说什么，汪孚林已经上了床来，随手便掩上了那大红色的帐子。那一刻，她听到他又低低嘟囔了一声。

    “爸，妈，儿子终于娶媳妇了……”那一刻，浮现在汪孚林面前的，是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亲生父母那两张脸。早逝的他们，想象不到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看到了吗，在这个遥远的时空里，我过得很好！

    婚房里头的大红喜烛簌簌跳动着，照得那拔步床上的大红花帐越发鲜艳夺目。

    咚咚咚——

    砰砰砰——

    当敲门声由轻转重，最后还加上了叫门的声音，汪孚林终于从深沉的睡眠中惊觉了过来。他支撑着想要坐起身子，随即就发现身边的小北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顿时苦笑不已。原本的打算是克制一下浅尝辄止，可却没想到一直禁欲的结果就是一朝解禁立刻无法自拔。结果这一番折腾收拾，再加上昨天办婚事这一场的奔波劳累，早上根本就爬不起来。听到外头又传来了母亲身边龙妈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他方才答道：“起了，进来吧！”

    小北听到进来两个字，这才一骨碌起身，却是扬声叫道：“别进来，我来……伺候相公就行了！”

    说完这话，听到门外瞬息之间没了动静，她才瞅着满脸讶异的汪孚林，气咻咻地说道：“没心没肺的，要是被人看见，不得丢死人了？”

    汪孚林这才想起什么，拉开帐子，看到地坪连带地面上一片狼藉的衣服，还有昨晚收拾过后的水盆水迹，他自己的嘴角也不由地抽了抽。幸好新婚次日不用穿昨天那行头，否则可真的是完了！他心里这么想，却是捋起袖子露出了右手前臂，皮笑肉不笑地说：“话说回来，你真不想让人看见的是这个吧？多虑了，昨晚上你能有多大力气，就一个白印，没两天就退下去了！”

    小北恨得磨了磨牙，等到汪孚林先下床去取了那两套早就备好的干净衣衫，却还捎带了一面镜子过来，她往里头只瞅了一眼，登时面色血红。

    都是这见鬼家伙害的！

    PS：严打期间，所有那啥啥情节全都和谐，当然让我写我也写不来……(未完待续。)


------------

第四五七章 拜亲长

﻿    即使昨日那场婚宴一直办到了深夜，而作为新郎官的父亲，汪道蕴比汪孚林更忙，需要应付更多的宾客，可从前迂腐书呆的他却没有躲在后面，一直在竭力交际，故而直到四更之后方才上床，大清早卯时不到却又醒了，总共才睡了还不到两个时辰。即便如此，早早梳洗起床之后，他就坐在了老宅正堂之中，丝毫不在意吴氏那无可奈何的打趣。

    从今天起，他不止是当岳父，也是当公公的人了！

    昨天一场婚事折腾这么久，家里其他人当然不像汪道蕴这样猴急，可大清早就醒的也比比皆是。所以，当汪孚林和小北终于收拾了一下自个儿，然后叫人进来梳洗完毕，来到正堂的时候，他们就发觉满屋子都已经人坐齐全了，分明就在等自己夫妻二人。虽说又好气又好笑，可之前那么累人的结婚仪式都已经熬过来了，现如今自然没什么好纠结的，不过领着新媳妇磕头敬茶见爹娘而已。眼见得小北送了见面礼，两套衣裳鞋袜，他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即便就是这两眼，小北也立刻领会到是什么意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小就只喜欢野在外面，上上下下不肯安生，读书写字是一定要学的，前有胡宗宪，后有苏夫人，可针线女红就不一样了，也就是学了个大概意思，缝个扣子，做双袜子还勉强凑合，但绣花做衣服就实在是太难为了她。所以，眼见得汪元莞和许臻夫妻也在，她送这大姑姐和两个小姑子手绢荷包之类的小物件时，那提心吊胆就别提了。

    值得庆幸的是，谁都没挑这东西是不是她亲手做的，汪二娘和汪小妹更因为早就和她非常熟稔，嫂子嫂子一通乱叫的同时，还拉着她讨论起了荷包穗子以及珠子的配色问题。若非汪道蕴重重一声咳嗽，她们还能继续闹下去。好在汪道蕴这一房人丁单薄，没有其他人口，这一轮敬茶相见须臾就结束了。只不过，当汪孚林和小北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一身簇新衣裳的金宝进来时，却还比一般的头婚夫妻多了一条流程。

    “爹，娘。”

    汪孚林是听多了金宝的称呼，如今已经习惯成自然，可小北听到这一声娘，尽管从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好一阵手忙脚乱，等赶紧让磕头的小家伙起来之后，她就拿起旁边的一包东西塞了过去，可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却全都忘光了。好半晌，她才平复了心情。

    “你还小呢，好好读书，不要胡思乱想。以后要有谁欺负你，找不到你爹就和我说，我给你出气！”

    金宝原本很紧张很严肃，可听到最后，他终于忍俊不禁，一下子咧了咧嘴，等意识到失态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赶紧低头。

    而汪孚林不得不使劲咳嗽了一声，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金宝，以后见到小胖子……见到明兆的时候，记得叫声舅舅。”

    扑哧——

    这一次，轮到汪二娘和汪小妹忍不住偷笑了起来。于是，原本颇为庄严肃穆的气氛一下子无影无踪，汪元莞指着汪孚林便笑骂道：“小弟，还指望你娶妻之后能够好好收心养性，可你还是这样胡闹，也不怕你姐夫笑话你。”

    “不会不会。”许臻却是老实人，赶紧摇头道，“小弟聪明机敏又能干，我只有学他，怎敢笑话他？”

    从前老实而又好学的女婿一直都是自己拿来鞭策汪孚林好好上进的榜样，可现在看见许臻这光景，汪道蕴就不指望这个大女婿能够发挥作用了。见汪孚林笑吟吟起身赔礼不迭，却又振振有词地说金宝改口那是应该的，金宝自己也慌忙点头，他只觉得打点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那番新婚训诫全都没地儿说了，只能闷闷地对妻子说道：“他们新婚燕尔，你告诫他们两句。”

    吴氏好容易盼到了儿子娶妻，再加上之前离家那么久，心里内疚得不得了，眼见汪孚林一朝长成了小大人，又已经为人夫，她哪里舍得说一句重话。招手叫了儿子儿媳上前之后，她就把他们的手重重一合，随即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能有这缘分乃是天注定，一定要珍惜。日后若有争执的时候，想想你们从定亲之后到如今成婚这一路的磨折。娘只盼着你们和和美美，早点让咱们抱上孙辈。”

    这样直白的大实话说得汪孚林心头微热。哪怕对于这对父母的感情谈不上多深厚，也比不上之前一直陪在身边的两个妹妹和金宝，可他此时此刻忍不住点点头说：“我明白了，爹娘放心。”

    “哼！”汪道蕴扬着脑袋轻哼一声，随即才垂下下巴端详了一下儿子，用有些勉强的口气说，“不要忘了接下来便是科考，这一次错过了便又是三年！”

    “爹娘放心，我会好好督促他的。”这一次，小北终于逮着了机会，立刻立下了军令状，“绝不会让他偷懒！”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传来了汪二娘和汪小妹那银铃一般的笑声，汪元莞则是少不得出言打趣，至于汪道蕴则是老怀大慰，对妻子一个劲炫耀自己当年的决断和魄力，让郁闷的汪孚林无可奈何，只能把一模一样的训诫语气放在金宝身上。然而，今天的任务才刚开始，既然在松明山村，他还需要带着新妇去见族中的长辈。如非汪良彬汪老太爷将上上下下的人全都请到松园济济一堂，他一家家拜访过去，只怕三天都未必能见完所有族亲。

    至于次日，则是早就定下的族中大祭，又是忙活了整整一天。

    等到第三天小北回门，却不止汪孚林送人回去，跟着同去的还有何心隐以及茅坤吕光午，以及之前特意从城里赶到松明山来喝喜酒的戚良等人。在被特意请过来的时候，茅坤已经从吕光午口中得知了小北身世，百感交集的同时，自也少不得再去见收留遗孤的叶家夫妇一面，还打算和众人再去一趟龙川村，与这对新婚夫妇一块拜祭胡宗宪。

    虽说只不过三日，然而，当叶钧耀再见汪孚林和小北时，脸上立刻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喜色。等女儿女婿行过礼后，他见苏夫人把小北叫了去，自己立刻把汪孚林拉到了跟前，却是低声嘱咐道：“小北比明月好动，更像你岳母，但她性子有点冒失，要是平时万一河东狮吼，你也多担待点！别忘了当初她逼你那什么表白的时候，你自己亲口说了喜欢她，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你家提亲。你让着些她，别人顶多在背后说你惧内，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见叶大炮竟然一本正经地传授起如何不畏人言坚持怕老婆路线，汪孚林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见小北一面和苏夫人叶明月说话，一面不是瞟着这儿，分明是竖起耳朵听他们翁婿说什么，他等到叶钧耀那番话告一段落，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岳父放心，若非你一看我就是好丈夫，怎舍得下嫁爱女？打是亲骂是爱，我当然都省得。”

    脸皮真厚！

    饶是小北早就知道汪孚林素来出言无忌，这时候也听得有些牙痒痒。好在母亲完全没嘱咐什么夫妻相处之道，倒是对她的龙川村之行提点了不少。而叶明月则是悄悄把一样东西塞到了她手里，她纳闷地低头一看，却发现是一本书，可一看书名，她就一下子愣住了。

    “胡梅林集？姐，这是哪来的？”

    叶明月笑着冲汪孚林那努了努嘴，随即低声说道：“别忘了，你家相公手里有一家印书坊，光印米券岂不是要大亏特亏？”

    小北这才知道，汪孚林竟然提都不提便做了这个，忍不住将那书紧紧抱在怀中。接下来，她和汪孚林一起，又去见了叶家其他长辈，叶老太太拉着他们唠唠叨叨许久，等到终于告一段落，宿在了官廨中的客房，她才捧着那本书来到了汪孚林的面前，却没有开口。

    “问这个？”汪孚林只瞅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笑道，“本来还想当个惊喜，谁知道这就被你知道了。接下来不是还要拜祭另一位岳父吗，总不能多烧一点纸钱算是见面礼，我就想着印个一百套出来，烧上这一套算是见面礼。幸亏是活字，从排版到印好，都一个多月了，印出几套来总不成问题。”

    “谢谢你。”

    听到这样的解释，小北沉默好一会儿，这才迸出了三个字。不等汪孚林再说什么，她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跑出来，流浪了这么久，能够被爹娘和姐姐收留，我觉得这是最幸福的事，可现在还要再加一件。能够遇上你，能够喜欢你，能够嫁给你……真是太好了！”

    感觉到那温热的水滴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汪孚林不由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虽说你常常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常常冒冒失失，丢三落四，常常逞能瞎帮忙，不是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才女，也不是洞悉人心精明能干的闺中豪杰，更不是千军之中能取上将首级的高手，只是个会翻墙，会打架，会哭会笑的傻丫头，可能够遇上你，能够有这样的缘分，实在是很不错！”

    “又叫我傻丫头！”

    见小北一下子松开手，气鼓鼓地瞪着自己，汪孚林不觉莞尔。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了支摘窗外的暮色。

    暮色苍茫之中，天空一轮月亮似隐似现。

    第六卷完

    PS：晚上开始第七卷璀璨京华，话说笔记本无线网卡坏了，晕……(未完待续。)


------------

第七卷 璀璨京华


------------

第四五八章 乡试前夕

﻿    万历元年金桂飘香时，南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旅舍几乎全都爆满，住的自然都是今年来考南直隶乡试的各县生员。

    这都是历经科考以及录遗杀出来的佼佼者，每个县几百名生员当中，能够得到考试资格的人，多的三四十，少的一二十。而所有那么多府县加在一起，总共约摸有两三千人，加上随从家人，据说能够有数万。

    而整个南直隶能够录取的举人总数，也就是解额，尽管历经数次增加，也只有区区一百三十五名，和北直隶持平。所以大多数官宦子弟为了取解更容易，往往会寄籍又或者借籍乡试容易的顺天府。相比南直隶，另两个魔鬼乡试省份则是江西和浙江，一个解额九十五，一个解额九十。

    所以，从小读圣贤书，以进入官场为己任的莘莘学子，要从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三地杀出来，那全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精英中的精英！

    南直隶那么多府，历年乡试举人位居前列的诸府秀才，常常是到了南京，趁着还没考试之前就有各种文斗预热。从诗词歌赋一直比到琴棋书画，全都卯足了劲想要把别人压下去。这其中，本乡一府六县颇为贫瘠，徽商却在外地豪富的徽籍士子，十次当中倒有九次是被人攻击的对象。尽管徽州一府六县才子不少，勉强也能不落下风，可总是分心不少。可今年参加完状元楼英雄宴，来南京参加乡试的这些生员却有福分了，因为他们有一个战斗力太强的同伴！

    那就是松明山汪小官人！

    去年年尾，被强化训练三个月之后，靠着神奇的押题方先生，汪孚林在提学大宗师谢廷杰主持的科考中，再次和程乃轩一同跻身一等。当然，这次他们的名次总算是往前头挪动了一点，虽不是吊榜尾的难兄难弟，可名次仍然神奇地紧挨着，用小北戏谑的话来说，那就是难舍难分。而等到今年南直隶的乡试主考官下来之后，方先生和柯先生立时拍手称庆。

    原来，这位主考官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南直隶当过提学大宗师，更在胡宗宪灵柩被其子胡松奇丢在路边之后，亲自护送了回绩溪的耿定向。耿定向之前在高拱当政的时候讥嘲这位首辅浅薄没度量，被怀恨在心的高拱借着吏部考察远远赶了出去，现如今张居正当权，当年被高拱罢斥的旧人大多被启用，耿定向先是被调到衡州府为推官，随即又调回京镀了一下金，这次便放出来当了主考官。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耿定向和谢廷杰一样，属于王学泰州学派！

    所以，汪孚林这次和程乃轩到南京，柯方两人便跟了来。当然，他们并不指望能够从耿定向那边通融一二，弄点考题来作弊，反而是有心再试试押题。对于这两位一门心思做这个，朝中汪道昆又是一个月一封信，汪孚林也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唯一让他很无奈的是，从徽州那些亲友团，再到眼下身边这些人，全都瞒着他早就在南京造过势，以至于他初临贵地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人砸场子，一来二去，他不得不拿出了十分的战斗力来。

    不过如此一来，竟是让他在同仇敌忾的徽州府士子当中赢得了不错的名声。

    徽商豪富，在南京亦是建有一座新安会馆，平时供徽商往来，科举时则提供给应试的徽籍秀才，虽不如在扬州，在汉口镇上那么招摇，可在寸土寸金的这金陵之地，对于前来应考的贫寒士子们来说，已经是一等一的福利了。唯一不足的是，这里只有几十间房，常常要两人甚至三人合住一间，可即便家境殷实的秀才，也更愿意在这儿住，从而加强彼此的联系，抱团应付各种局面。至于带着的书童仆役，则安置在附近旅舍又或者民宿。

    汪孚林和程乃轩当然同住一房，这天又应付了一场所谓的文会回来，吩咐墨香去柯先生方先生那儿打探打探，汪孚林跟在程乃轩身后进屋，用脚后跟一磕门便伸了个懒腰。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江郎才尽了！”

    “谁让你在诗词文坛上名气不大，在其他地方却是名气不小，再加上和曾经那位丹阳邵大侠的败落还扯上了关系？”

    程乃轩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给汪孚林推过去一杯，自己拿起自己的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干，这才一抹嘴道：“不过话说回来，是骡子是马，终究还要进了贡院才能分出胜负来，柯先生和方先生最近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之前说的到底可靠不可靠？”

    自家人知自家事，汪孚林很清楚，要论通权达变，应付危机，自己前世里曾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些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少有能比得上自己的，可要论制艺文章，哪怕眼下勉强也算装着满脑子四书五经，又闭门苦读一年，可他的根底基础以及思维模式不一样，比不上那些从小浸淫在其中的家伙。要不是资深应考达人方先生和柯先生在背后鼎力支持，从强化到押题全都给包办了，程乃轩也许还有点希望，他这水平绝对够呛！

    所以，对于程乃轩的疑虑，他也只能报之以苦笑：“我怎么知道？反正去年加今年，磨了将近一年的枪，现在再着急也是白搭。”

    “你倒是真想得开。”程乃轩苦恼地一屁股坐下，双手托着下巴说，“要知道，我那岳父可是解元出身，现在已经是詹事府右赞善，日讲官，每次来信就是问我这个女婿课业，还不时出题考我。我要是能考中个举人，那还能透口气，要是考不上……你不知道我岳母说了，赶明儿就把我提溜上京去！要知道许家那家教就是读书、读书再读书，可我不想学他们，我只想学我爹！”

    “你爹当初可也一样是举人，而且算起来比你岳父还先考中举人，就是运气不大好，进士没考上，两次之后才转了方向而已。”汪孚林似笑非笑地提醒了程乃轩一句，见他仿佛被刺破的皮球一般，一下子趴在桌子上老大没精神，汪孚林想起自家那位在徽宁道任上有声有色的岳父，不由得掐指算了算。

    要说叶钧耀第一任县令便只当了两年多，不满一任三年就连升三级，现在徽宁道也只当了两年不到，要想再升，这次恐怕是一定要任满了。而分巡道不如州县主司那样要涵盖方方面面，苏夫人去年年尾因为让他安心备考，特意请了位精通刑名的师爷，现在这位岳父倒是用不着他帮忙了。现在反而是他自己的问题比较大，要在一百三十五名举人当中占据一席之地，何其难也！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汪孚林见程乃轩无精打采，便只能自己站起身去开门。一拉开门，他就看到老没正经的柯先生正笑眯眯站在外头，却不见他们刚刚打发去找人的墨香。走廊上人来人往，他没有多问，等把人让进来关门之后，这才笑道：“看先生这春风得意的样子，是有什么好消息？”

    此话一出，程乃轩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用期冀的目光看着施施然坐下的柯先生，就只见其从怀中拿出一本集子，笑容满面地放在了桌子上。程乃轩不假思索一把抢了过来，一翻之后便如获至宝地说：“才十篇范文？太好了，背下来之后，这次乡试就不用愁了！”

    汪孚林却知道柯方二人素来是剑走偏锋，却不像程乃轩这样乐观。果然，下一刻，就只听柯先生嘿然笑道：“背下来？那倒不必，你们只要给我仔细看一看，回头乡试的时候，切不可用上其中任何一句话，尤其是这文中的论断和要旨！”

    “啊？”

    这下子别说程乃轩目瞪口呆，就连汪孚林也小小吃了一惊。他连忙从程乃轩手中夺过了书，翻了翻之后，便放在柯先生面前，低声问道：“怎么，是这样一本范文集，给耿定向耿主考看到了？”

    “历来科考也好，乡试也好，总会有人是靠着背上几十篇范文，然后以此过关的。当然，像你们这样靠押题的人少点，但也有。”柯先生不太留情面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见汪孚林和程乃轩全都挺淡定，他不禁微微一笑。不论如何，有自知之明的学生才是好学生。顿了一顿，他就继续说道，“所以，主考官为了降低被人糊弄过去的几率，也大多会搜罗一些这种书，让其他考官一块看了之后心里有个数。至于这本，是目前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东西，被人称为绝妙。”

    这种东西是如何弄到的，汪孚林当然不会深究，可他刚刚粗粗一翻，就已经感觉到，这几篇文章端的是万精油，很多四书题都能搭上边。而听到不是把这厚厚一本都背下来，程乃轩虽说刚刚吃了一惊，这会儿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接下来，柯先生又拿出了一份东西：“这里是总共十道题，四道四书题，剩下的是论、判语、时务策。你们尽快倾尽全力做出来，我和老方给你们批答修改。要全力以赴！”

    难道这才是这次真正押的题？

    汪孚林和程乃轩两个人四只眼睛全都有些发光，不过汪孚林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位耿主考到南京之后，锁院没见过人吧？”

    “那是当然，耿定向这个人虽说有时候大嘴巴，可该谨慎的时候自然会谨慎。虽说他出自王学泰州学派，可自从领命启程之后，昔日师友一个都没见过。”说到这里，柯先生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去年你那伯父南明先生北上之前，作为湖广巡抚去衡州府见过他，中间曾经提到过这些年的科考和乡试，甚至两人还一时兴起做了不少篇时文。耿定向精明得很，一定知道你这次参加乡试，哪怕为了不惹闲话，那些他最得意的东西就会弃之不用。所以，靠排除法……”

    汪孚林简直已经无语了。他不知道耿定向此次主考南直隶乡试，汪道昆是否在背后使过劲，可如此心理战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总而言之，乡试这么大的事，十成把握自不可能，毕竟取解的几率差不多是百里挑一，所以哪怕是三成，你二人也要奋力一搏！”

    柯先生说到这里，心里却有些感慨。想当初受了得意弟子之邀过来当门馆先生，不过是解闷，谁知道渐渐地会如此上心。湛学甘泉学派也好，王学泰州学派也罢，饱学大儒不计其数，可年少却通权达变的妖孽实在找不出来。最重要的是，不管哪个学派都有些太松散了，而且都是靠人资助，长此以往，朝廷袖手不管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旦朝廷收紧那根绳子，又有哪个学派能够独善其身？(未完待续。)


------------

第四五九章 考完了！

﻿    汪孚林一醒过来就已经是道试吊榜尾的便宜秀才，之后虽参加了一次岁考，一次科考，但那时候用的都是临时性的考棚，正儿八经进贡院号房，却还是头一次。尽管在进大门前的搜身经过实在是有辱斯文，不提也罢，可真正看到自己要呆上好几天的那间号房，他还是觉得人生实在是惨淡。然而，他还算是运气的，被分配到的号房是没有偷工减料的老号，而且来之前据擅长观云的消息人士柯先生说，近来应该无雨，因此他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乡试三场，每场三天，考试的题量比之科考有过之而无不及。第一场四书题三道，第二场论一道，诏、诰、表一道，判语一条，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但乡试虽说比岁考和科考只靠提学大宗师一人提调要强得多，还有不少考官，可时间紧，数量大，正如同某些人说的，第一道四书题要是做得不好，就算之后的所有题目再花团锦簇，那也白搭。相反，只要第一道四书题完成得好，后面只要凑合能过，不是词不达意，也就问题不大了。

    所以，当第一场第一道四书题宣布，汪孚林在草稿纸上写下“禁于未发之谓预，当其可之谓时”这一句题目时，他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却已经翻腾开了。遗憾的是，方先生押题还没这么准，最重要的一篇上来就中，但幸运的是，因为叶小胖没少反抗过两位魔鬼教师，而他和程乃轩曾经帮忙给小胖子出过主意，因此有一次倒霉地被罚抄礼记中的学记全篇，顺带还被人掰碎了分析其中那些比较重要的句子，方先生更是丧心病狂地拎出来让他们一一做破题。

    那时候叫苦连天，可现在他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有个魔鬼教师的好处了！

    汪孚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刷刷刷就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一面写却还一面有功夫在心里思忖，不知道程乃轩看到这头一道题目会是什么表情。有了这个良好开端，第二道第三道题目到手时，其中一道赫然押准，他只觉得心应手，虽说读书未破万卷，但下笔已然如有神。

    好在接下来真的天公作美，入夜虽说在号房之内不可能呼呼大睡，饭食更是可以温饱，不可能满足口舌之欲，但开头不错，接下来第二场第三场，他就更加从容了。第二场那道论恰是“治天下者审所上”，押中了；一道判语是擅调军官，没押中，但他对于判语素来很有心得；第三场的时务策中，恰有一道问廉耻伦理……他每次都是抓紧第一天时间答卷，剩下的时间润色修改加休息。

    就这样等到三场九天结束，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也快发馊了！当随大流出了贡院大门，他也没指望从一大堆人当中找到程乃轩会合，只能提着考篮奋力往外挤去。一路上，他就只听四周围的考生在那讨论着这次的考题，有骂娘的，有赞颂的，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当然，凭应试者的记性，尽管一道道题目不少，要记下来却也轻轻松松，更有甚者连自己的文章都倒背如流当街卖弄，恰是乡试之后众生相。

    汪孚林却没心思在这耽误时间，只拼命一路向前挤，等到进了新安会馆的时候，门前早就迎候的伙计高声叫道：“预祝汪小官人桂榜提名，京报连登黄甲！”说完这吉利话，其中一个便上前笑道，“小官人真是好快的脚程，您是第一个回来的！”

    废话，老子要不是第一个回来，岂不是回头要泡混汤？

    “浴池热水烧好了？”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汪孚林蹭蹭蹭上楼丢下考蓝，拿了换洗衣服就直接冲去了浴室。得益于徽商们遍布扬州，也养成了扬州人爱洗澡的习惯，这新安会馆却比其他那些会馆多了一个大浴室，尤其是其中那个大池子尤其对汪孚林的胃口。他最爱干的就是趁着人少来泡头汤，尤其是今天这样在考场中被硬生生熬了九天，浑身一股酸臭味的情况下。只不过，占得先机的他更清楚这会儿动作一定要快，否则等人全都扎堆赶来了，那扑鼻的味道可绝对销魂。

    所以，区区一刻钟功夫，平常至少泡个两刻钟甚至半个时辰的他就出了池子。这时候，正有三五个刚刚从贡院里回来的生员进来。一见汪孚林已经裹着软巾慢慢腾腾往外走，立刻便有人笑骂道：“汪贤弟，你这动作可未免太快了吧？这好好的清汤池子，被你一泡可就是泥水了！”

    “这才叫先到者先得。”汪孚林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随即笑眯眯地说，“各位且享受，我先上楼补觉去了！”

    见汪孚林施施然一拱手就去外间穿衣，几个生员虽不是歙县的，却也不禁议论了起来。笑话他回来赶头汤不过其次，他们更多的是猜测汪孚林对于这次乡试有多大把握。只不过，乡试历来比会试监考更严，评卷更紧，想要作弊拿个举人，那比举人作弊拿个进士都还难，更何况人人都知道汪道昆虽说上任兵部侍郎，可这位少司马受命巡边就是大半年，对南直隶那是鞭长莫及。末了，却有人嘟囔了一句。

    “小汪还不如当初去顺天府寄籍，反正那些京官子弟都是这么干的，何苦在南直隶和我们争？”

    “你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有人嘻嘻哈哈地嘲讽道，跳入浴池中带起高高的水花，“不过汪孚林程乃轩到底祖上是出身商贾，为人处事八面玲珑，又从来没有自矜自傲，倒比某些眼高于顶的官家子弟好相处得多。就不知道这一科他们考得怎么样，不过乡试这一关，运气好的十六七岁便能中举，运气不好的考到五六十才中都不奇怪。唉，恨不能生在东南之外，那样考个举人就容易多了。”

    “你怎不说其他地方都不如东南人口众多，更没有那么富庶，要供一个读书人多不容易？”

    下头浴室中那些应考生员从考试说到地域说到人口，汪孚林当然不知道，他穿好衣服在脑袋上包了块毛巾上楼，第一件事便是往床上一躺，直接一滚面朝板壁闭上了眼睛。前世里也算是经历过中考高考的人了，可这样艰苦的考试条件，这样漫长的考试日程，他还是第一次亲身领略，着实是累得狠了，憋得苦了，那种极度的疲乏甚至让他这个大吃货忘了这些天没吃什么东西，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香味。他几乎本能地一骨碌爬起身来，一下床便看到桌子上一个绿纱罩子，打开一看，下头是四碟子点心。他也顾不得什么是什么，三下五除二扫光了大半，这才有余暇抬头看周围。这不看不打紧，只扫了一眼，他就觉得不对了。此前在新安会馆住了足有一个月，所有的陈设布局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眼下却分明不是在那熟悉的屋子里。

    再者，他本来是和程乃轩同住的，眼下这屋子却只有一张床！

    可不管怎么说，汪孚林都不会认为有人能从新安会馆中把自己一个大活人给弄走，而且还这么体贴地准备了点心。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被自己扫荡一空的点心碟子，思忖片刻便扬声叫道：“娘子，既然来了，干嘛躲着不见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把你挪到这里的时候睡得和猪似的，现在一醒了，倒是警觉得很！”

    跨过门槛进屋，小北一看桌子上果然空空如也，脸上顿时高兴了起来。不论怎么说，自己亲手做的慰劳品能够让他吃完，总是莫大的成就。因此，她也没接着打趣，上前收拾了东西便笑吟吟地问道：“好吃吗？”

    “不知道。”汪孚林耸了耸肩，见小北那张脸顿时僵住了，他便无奈地说，“被关在贡院九天，带的都是不会坏的干粮，顶多是能够烧水弄些油茶，一出来倒头就睡，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哪能分得出好坏来？不过，那个什么榛子酥应该不错。”

    “我只做了松仁酥！”小北恼火地瞪着汪孚林，见其慌忙双手合十像模像样道歉，她一肚子气也就飞到爪哇国了，“你一觉睡了整两天，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别累病了！爹娘硬是让我算准时间过来接你，我和许姐姐一块来的。”

    所谓许姐姐，自然是程乃轩的媳妇，汪孚林没想到程乃轩那边也夫妻团聚了，不由莞尔。对于小北的建议，他不以为然地一摊手道：“是病了，不过是饿的，馋的，都说金陵乃是天下难得的美食云集之地，尤其是鸭血粉丝汤更是绝妙，我自从到了这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城之后，成日里这个挑战那个砸场，根本没顾得上。如今考完乡试一身轻松，你既然也来了，我们出去吃个够如何？”

    “就知道吃。”嘴里这么说，小北眼睛却亮了，随即口风也为之一变，“趁着天还没黑，立刻就去！”

    PS：昨晚熬夜去买买买，于是起晚了……可怕的双十一啊，我先买了个豆浆机，一分钟卖掉五千多台，返现估计没抢到，求个月票安慰下受伤的神经(未完待续。)


------------

第四六零章 不吃不相识

﻿    梳洗更衣出了屋子，发现这会儿是下午，自己人还在新安会馆，只不过搬到了后头专供徽商住的套院，汪孚林心知肚明那是怎么一回事。程家和汪家都是商贾出身，之前为了乡试不能搞特殊，和其他应试生员混在一块，如今家眷都来了，自然不妨享受一下应该有的待遇。想来这几日等着发榜期间，那些家中殷实又或者在南京有亲戚的，多数会搬出去休整几天，新安会馆中也能腾出不少空屋子，留下的人就能住得舒服一些。

    带着小北穿过新安会馆，从后门出去，通过一条暗巷来到一处干净整洁，只有两三个客人的小摊子上，找了张桌子坐下之后，他就笑着说道：“之前每天应战文会诗社早出晚归，偶尔有一次被人带着到这里吃过一次，实在是觉得美味，程乃轩那家伙就常常让墨香到这里来买夜宵回去。真材实料，价钱却也便宜，最是果腹首选！别看眼下人少，那是因为还没到饭点，否则根本连一副坐头都找不到。”

    后世里南京和镇江为了一碗鸭血粉丝汤的起源问题，曾经掐得风生水起，汪孚林却是只管吃，哪管那许多无谓的争论。

    操持这小摊的是一对夫妻，来招呼客人的妇人听见这话，顿时笑道：“这位小官人太夸奖了，我们夫妻做口吃的并不只是为了赚钱，家里三郎也是应考的秀才，这一参加秋闱，前前后后至少要在南京停留一个半月，这金陵开销太大，若不是做点这样的小本生意填补，我们这种寻常人家怎么支撑得住？而现在这样支个小摊，又承蒙新安会馆照应，各位小官人肯捧场，每日少说上百碗卖出去，我们一家三口在南京的开销和路费，就全都赚出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只是纯粹跟着汪孚林出来品尝美食的小北顿时有些出神。年少颠沛流离吃的那些苦，只是断断续续不到一年，无论在此之前还是在此之后，她都没有操心过如何过日子的问题。而汪孚林尽管家里债务最高的时候有七千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自从摆脱了功名和粮长两大难关之后，背后就站着一县之主，良好的人脉加上灵活的手腕，很快扭转了困境。但这种供养读书人的艰辛，他却能品味到。

    因为那时候父母不在，汪二娘当家，精打细算抠门到极点，甚至还拉着汪小妹去串珠子做小首饰赚钱，只要他买一丁点东西就兴高采烈……那种生活虽说已经渐渐远了，可终究还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于是，他便笑着对那妇人说：“那可要预祝令郎桂榜提名了！”

    那妇人眉开眼笑，仿佛就连额头的皱纹都完全舒展开了，等汪孚林开口点了两碗鸭血粉丝汤，她匆匆过去帮丈夫做好送上来，却只见碗里满满当当堆的都是真材实料，暗红的鸭血，雪白的鸭肠，而鸭肝鸭心种种之外，竟然还各有一只鸭翅膀。小北初来乍到还没吃过，汪孚林却知道这鸭翅膀是额外的添头，当即笑道：“我出场之后睡到现在，正好饥肠辘辘，这下可承情了。”

    “知道小官人必定在场中累着了，承您吉言，我和外子也恭祝小官人桂榜提名，和小娘子比翼齐飞。”

    小北没想到那妇人竟是如此说，见两人碗里一人一个鸭翅膀，可不是比翼齐飞，登时笑了，连忙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个银角子塞了过去。那妇人终究心实，不多时就拿来一大把铜子找零。汪孚林笑着收了，谢过对方后，他便对小北摇了摇头：“他们夫妻固然辛苦，但自食其力，腰杆挺得直，从来就不要多余的打赏，再加上有新安会馆庇护，也没有人敢过来找茬。只希望他们那个儿子能够运气好些，考一个举人出来酬劳爹娘辛劳。”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说道：“这位公子，你既然也是来参加乡试的，应该知道南直隶解额总共才一百三十五个，别人考中，你的希望可就少了几分。”

    汪孚林朝那人看去，见是一个穿了件洗得发白直裰的中年人，面相沉稳，还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他就笑着说道：“考乡试要靠自己，寄希望于别人都落榜，不说心术正不正，自己都信心不够还考什么考？说得再露骨一点，如果寻常的平民人家能够多考出些举人，寒门不停地出贵子，民间读书风气才会一直保持下去，否则若出仕的都是官宦子弟，巨商豪富之家，岂不是又要回到魏晋门第定品级的时候？”

    那中年人显然没想到汪孚林会这么说，愣了一愣之后，就没继续说下去。而那边灶台边正在忙碌的夫妻俩，听到汪孚林这话，则是都投来了感激的一睹。小北则是拉了拉汪孚林的袖子，小声说道：“交浅言深，说这么多干嘛？饿了就吃你的东西，大吃货！”

    汪孚林点点头，却伸手阻止了小北立刻动筷子，而是神秘兮兮地从腰间锦囊中拿出来一个瓷瓶，拔出塞子，往自己碗里轻轻滴了几滴。小北一看到那红油，登时哭笑不得：“你不至于吧？从徽州启程的时候，真的连这个都带上了？”

    “你还不知道呢，我进考场的时候，连辣酱都带上了，否则那干呼呼的烤饼怎么咽得下去？不过，因为这次呆的时间长，路上怕瓶子打破，辣油带得不多，之前都没怎么舍得吃，现在总算可以饱饱口福了。”

    汪孚林把瓶子递给小北，见同样爱吃辣的她也往碗里加了好些，拿了筷子一拌，一股辣椒油的香味顿时弥漫了开来，他接过她递回来的瓷瓶塞好，重新收了回去，这才拿起了筷子开始大快朵颐。可吃着吃着，他就发现眼前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抬头一看，就只见刚刚问话的那中年人固然站在桌边，摆摊子的夫妻俩也凑了过来，可最让人无语的却是那小童，眼巴巴的目光只死死盯着他们的碗。

    最后，还是那中年人有些尴尬地问道：“小官人，这红油是……”

    “哦，是我家里种的辣椒，磨成粉之后加入油浸，然后就成了这个。”

    如今徽州府城内的状元楼中，各种辣味菜肴风行一时，汪孚林也就名正言顺地将自家后院种的称之为辣椒，随即在松明山和西溪南推广种植，状元楼的东主绩溪人洪仁武趁机在徽州府、太平府、宁国府开了好几家饭庄，采用了徽菜这两个字，生意颇好。只不过辣椒这种东西很好种，也没法藏着掖着，四处跟风的馆子也层出不穷。所以，辣椒油在徽州府附近已经不算新鲜事物了，在南京却还少见。

    汪孚林一面说，一面还拿出瓷瓶，大方地让那小童拿去加了几滴在自己的碗里，只不过，小家伙兴致勃勃吃了一口便被辣得直吐舌头，让理应是其父的那个中年人训斥了好一番。而摆摊的夫妻俩固然纳罕，却是问了汪孚林可有种子，打算回去试着种种看。对于这样的要求，小北就笑道：“我们都是最爱吃辣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种这个，这样也不用走到哪带到哪。他的行囊里应该有，回头我找了来送给你们。”

    夫妻俩自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而那中年人带着儿子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等到汪孚林和小北吃完之后，又主动凑了过来：“我冒昧问一句，我从前也走过不少地方，胡椒倒是听说过，辣椒却还是第一次，此物不知道从何而来？”

    “据说和胡椒一样，从西洋那边来的。我为人好吃，所以让人捎带了些种子，眼下徽州府附近的几个府县，这东西都不稀奇。此物不过是可以调味，但据说还有些东西产量高又可果腹，耐饥荒，我一直都在让人打听，看看海外能否弄些种子来。”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中却在想迟早要到澳门去走走，须知美洲那边现如今是西班牙葡萄牙人争锋，那些美洲植物应该也是那帮人最熟。

    小北不时打量这问话的中年人，见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小童却打破砂锅问到底，竟然又追问起汪孚林其他几种植物到底是什么样的，什么味道，她忍不住想到家里和这小家伙差不多大的金宝，也在旁边不时插上一两句。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中还有一位客人自始至终慢条斯理吃着，一直都没走。

    汪孚林听着听着，也对中年人的身份有些了然：“原来这位大叔也是来参加乡试的。不过带着儿子来参加乡试，还真是不容易。”

    “我家祖父原也是经商有成，到了我却家道中落，只能耕读为生，平时做做教书先生贴补家用，此次也是希望他能够见识一下东南英才云集一地的大场面，今后能够努力上进。所以，刚刚听到小官人提到寒门贵子，实在是说到我这心里去了！我这是第一次科考跻身二等，方才能够来参加乡试，中举却是渺茫，只希望他将来能够超过我这个父亲！”

    “爹，我一定会努力读书，将来考个进士回来！”

    汪孚林和小北一样，看到这童子也忍不住想到了家中的金宝，当下笑问那挺胸发豪言壮语的小家伙道：“敢问小公子贵姓，名讳为何？”

    童子却先是看了看父亲，随即才认认真真地说道：“小子姓徐，名光启。”(未完待续。)


------------

第四六一章 霉星高照

﻿    出门吃个鸭血粉丝汤居然能碰到个大名人？是同名同姓还是真的就这么巧给自己撞上了？

    虽说汪孚林这两年也算见过不少挺有名头的人，可真正说起来，胡宗宪死了，张居正、高拱、戚继光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剩下的还真没有比徐光启名头更大的。不说这是一位大器晚成却成为内阁次辅的传奇人物，就说徐光启和西方传教士的密切关系，便是开一代风气之先河。所以，他忍不住用仔仔细细的目光好好端详了一下这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童子，好半晌才干咳了一声。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徐公子日后一定会光耀门楣，而且兴许还能青史留名！要努力啊！”

    前头的夸赞，再加上最后半截不伦不类的四个字，着实显得有些诡异。幸好小北是早知道汪孚林那个性的，连忙冲着有些发愣的徐父说道：“徐相公，我家相公就是这样的性子，说起话来只凭好恶，别的不管不顾。只不过，他这人眼光却素来独到，你家小公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徐光启的父亲徐思诚简直是哭笑不得。

    汪孚林这话就已经够诡异了，小北也好不到哪去，前半截算是替汪孚林转圜，后半截却竟然是吹嘘夫婿看人的眼光！可是，见汪孚林竟然拉着自己那年纪尚幼的儿子，一本正经地问读过什么书，问平日喜好，甚至竟然迸出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语言，问徐光启对那些番邦语言有没有兴趣，知不知道海外都有哪些国家……如若不是早从摊主那妇人口中知道对方也应该是今科下秋闱的秀才，他简直都要把人当花子帮的那些拐子了。

    汪孚林也知道自己这会儿太像搭讪的怪叔叔，可是未来的大名人现在才是个半大娃娃，逗起来着实有趣，反正又闲来没事，他也就乐得花点时间。不过，他也知道不好太冷落那位当爹的，少不得又郑重其事自报家门，随即请教了对方的姓名。听到人自称是松江府上海县人，他原本的五分把握顿时变成了七分。说起来眼前这童子的资质比不上金宝的过目不忘，却对于各种各样的杂学非常感兴趣，到最后竟把其父惹得训斥了一声。

    “小小年纪，能把圣贤书读好就不错了，其他的东西哪里周顾得过来，都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分心！”

    汪孚林也有些讪讪地停止了逗人玩的举动，却还是笑问了徐家父子的下处。得知就在这鸭血粉丝汤小摊不远处的一座客栈，他还特意站起身张望了一下，随即就笑道：“今日相见便是有缘，既如此，等发榜的这段期间，如果徐相公和令郎闲来无事，不妨到我们新安会馆那里坐坐。”

    徐思诚虽说不理解汪孚林干嘛对自家儿子那么感兴趣，可是，秋闱哪怕尚未发榜，各府县也很有一些人在南京城中赫赫有名。这其中，徽州歙县松明山汪孚林的名字哪怕比不上其他府县的那些才子，却格外不同。才名倒是其次，其在徽州以及在杭州在汉口在扬州的各种事迹却广为流传。所以，他并没有拒绝汪孚林的邀约，直到汪孚林带着小北告辞的时候，他才忍不住问道：“据说此次乡试主考官耿大人素来有些……道学，小官人应试却带着家眷……”

    “天理不外乎人欲，再说，我家娘子也是乡试结束那一天才刚到。”汪孚林说着便笑道，“反正南直隶乡试素来都是过独木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没必要太纠结。再说，我打算考完之后，不论结果如何，带着她去宁波探望她的祖母，也算是替我家岳父岳母略尽孝道，这是早就说好的。”

    哪里早就说好的？什么时候说好要去宁波？

    小北简直觉得汪孚林自说自话极了，等到被人拖走，离开小摊进了之前那条暗巷，她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喂，你干嘛刚刚对人说瞎话？”

    “下午这种时候，又不到饭点，就我们几个客人，我们是和徐家父子攀谈，但你没注意到那边角落里一桌坐着的那个客人，一碗鸭血粉丝汤吃了足足三刻钟，他这是在吃东西，还是在绣花？”说到这里，汪孚林见小北眼睛瞪得老大，竟是一瞅墙头，仿佛立时三刻就打算跃上去看个究竟，他连忙一把将其拉住，没好气地说道，“未必是别有用心的人，我听柯先生和方先生说过，有些试官喜欢在阅卷之余，放家里亲随到四处打听士子的动向。”

    “这是什么意思？乡试都是糊名评卷的，彼此监督，最最严格不过，难道还能因为瞧出谁风评不好，就硬是把人黜落，发现谁高风亮节，扶助老弱病残，就硬是给他个举人当当？”

    小北这种揶揄听得汪孚林不禁莞尔。他干脆笑呵呵地将人揽了过来，不由分说带着人往前走：“如果那徐思诚不问你，我当然懒得随便掰借口，可他既然问了，我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之前被强压着读了那么久的书，做了无数题，如果能抽出空来，去宁波看看祖母大人，也算是我们一片孝心。顺便也瞧瞧你那些伯父伯母有没有欺负了老人家，说不定再去一趟普陀山，还能遇到那种番邦商人赚上一大票呢？当然，去不了那就是天数了。”

    “就知道钱！”

    小北轻轻嘟囔了一句，心里却知道汪孚林找到的这个理由确实很不错，如果是来刺探消息的人，也挑不出什么大错处来。接下来回新安会馆的路上，汪孚林又打趣她晕船的往事，直叫她气得牙痒痒的，可一进新安会馆后门，他们夫妻俩就只听到前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听说了吗，朝廷禁了海运漕粮！”

    当汪孚林和小北来到前堂的时候，就只听四处都是高谈阔论国政的声音。有的说这是浅薄短视，也有的说海运浪费钱粮，轻贱人命，还有的在那由此及彼，引申到官场吏治等等，恰是不在其位也谋其政。汪孚林听了随口一笑，却一点都没插嘴的打算，带着小北就悄悄回房了。

    别人未必清楚具体内情，他还是知道的，要不是之前在山东七艘海运漕船在飓风中倾覆，损失的粮食超过五千石，而且还淹死了十几个运军，怎会轻易再次禁了海运？张居正自从当首辅这一年多来，将原本民间粮长要负担解运税粮税银的苦差事全都收回来交给了运军，这对于民间固然有利，但对于专职解运的运军而已，却是巨大的负担，再加上去年漕运拥塞，当然得靠海运，现在死人翻船，当然也不得不暂停。

    就在汪孚林前脚关上房门时，便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喝声：“莫谈国事！这新安会馆虽说是给诸位相公应考期间住的，可却不是给各位评议国事的。要是想谈，外间有的是酒肆茶馆！”

    声音过后，外间虽是抱怨声很不少，但还真的是消停了下来。须知诸生议论朝政，明初的时候曾经严禁，但这年头却是人人踊跃。

    没多久，汪孚林就听到外间有人敲门的声音，紧跟着程乃轩便闪了进来。人冲着小北点了点头，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说：“这两天内阁传命，重申国初旧令，诸生不得妄自议论国政，否则重处。唉，自从年初王大臣那件案子发生之后，这朝中内外的气氛就紧张多了。那一次已经罢相的高拱就被卷进去，紧跟着就如此高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一朝天子，下头内阁都不知道要换几茬，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汪孚林见程乃轩自顾自坐下来喝茶，他便笑道，“你家娘子呢？许嫂子就算怕生，我们夫妻又不是外人。”

    “她有点累。”程乃轩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随即便笑眯眯地看着汪孚林说，“孚林啊，从前你是到哪哪就必定会出事，这次到南京乡试倒是还太平。到底是成亲之后在徽州家里修身养性一年多。”

    “走哪哪出事，那也是事情找我，不是我找事情。”

    汪孚林也不希望自己的灾星光环继续高照下去，尤其是在南京这种地方。虽说不比京城那样达官显贵满地走，可南京有世代留守的魏国公，有守备太监，还有南京六部都察院，应天巡抚衙门，高官多如牛毛。所以，他之前对付挑战的时候虽说也有剑走偏锋，但都努力控制好了度。

    而对于这好兄弟哥俩斗嘴，小北一贯的态度是不掺和，眼珠子一转便出门去找程乃轩的妻子许大小姐说话去了。而汪孚林和程乃轩说着说着，话题就跑没了边，汪孚林甚至说起了身在常州府武进的邵芳女婿沈应奎。沈应奎虽说是秀才，但邵芳死后便矢志不再科举，却接了汪孚林的邀约开了家长风镖局，算是常州分号，再加上牛四在丹阳和丹徒先后搭起了场子，再加上之前杭州那些人打通了松江、苏州，东南好几个重要府县都给串成了一条线。

    “但说到底，南京这帝都如若能够打下根基，这才是真的。别说镖局，咱们的银庄和票号在南京城里可也尚未扎根下来。到底是南京，权贵满地走，生意不太好做，也不敢轻易做。”程乃轩说到这个就有些愁眉苦脸，偏偏正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更大的声音。

    “有人把大中桥的意文书肆给烧了！”

    见程乃轩第一时间看自己，汪孚林顿时没好气地瞪过去：“看我干什么，关我屁事！”

    程乃轩顿时坏笑了起来：“哦，不关你的事？既然不是你霉星高照，我们就去看个热闹吧！放心，不去现场，这新安会馆旁边的佛寺可是有座高塔的！”

    PS：昨天大家买了多少？我花了三千块，从衣服鞋子挂衣架垃圾桶到西洋参日用品床垫拖鞋零食冰淇淋……貌似囤太多了。话说无线网卡又坏了，幸亏提早买了USB网卡。求月票弥补昨天剁手花的钱(未完待续。)


------------

第四六二章 满城风雨

﻿    站在七层佛塔上，看着大中桥那边熊熊燃烧的火光，看到满大街呼救扑火的人群，看着不多时出现的军卒，应天府衙差役，尽管知道事不关己，但汪孚林心中却有一种大事开端的感觉——并不是他有什么面对危险的预感，而是他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碰到的事情实在太多，容不得他不往深处想。此刻他沉吟片刻，就冲着身边的程乃轩问道：“那家意文书肆应该不是单纯卖书的吧？”

    程乃轩听到汪孚林问这个，顿时来了劲：“你这事问我就问对了。我可不像你这么老实，柯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再加上四处被人挑战疲于奔命。我还有点自己的时间可以四处逛逛……”

    “说重点！”

    “你真是心急……意文书肆是南京城内卖应考书籍最多的地方。这范文集子他那儿最全，押题秘术那边最多，柯先生之前给我们的那本范文集子你记得不记得？说是小规模流传，就是那边卖的，一百两银子一册，限量五十册，这就已经入账五千两了，号称里头字字珠玑，此次乡试肯定有用。可到底结果如何，乡试结束，你应该知道了，咱们那位方先生的厉害本事就不用说了，可那本范文集子几乎完全用不上，可以说某些人的银子都打了水漂！”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觉得中举无望，同时又砸了大把银子进去的考生，出于义愤才烧了那家书肆？”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但在南京这种地方，做的又是这样的生意，背后怎么可能没有深厚的后台？这场火一烧，十有八九便又是通天大案。”

    “反正这次和你这灾星无关。”程乃轩挤眉弄眼，见汪孚林没好气地冲自己一笑，看到火势得到控制就自顾自下楼了，他赶紧追了上去，却又笑道，“话说应天巡抚张佳胤因为之前杀了邵芳，颇得首辅张阁老信赖，而且还认得你，回头会不会……”

    “会什么会？这种纵火案有县衙府衙去管，巡抚衙门顶多也就是责成限期破案，哪有功夫去亲自插手，再说了，张佳胤和我统共就打过两次交道，他手下有的是能人，找我干嘛？反正意文书肆我没去过，八竿子打不着，接下来我出门就绕道走，决不去大中桥，这总行了吧？”

    程乃轩见汪孚林虽说得振振有词，可话里话外却露出了狐狸尾巴，显然也是生怕再被事情找上门来，顿时偷笑不已。果然，等他们悄悄回到新安会馆，就得知不少生员都去看热闹了，像他们这样宁可费时间登上佛塔远观的再也没有，而据说现场已经聚集了有数百个秀才。面对这样的状况，程乃轩不禁斜睨了汪孚林一眼，意思显然很明确。

    “回房睡觉……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这一次又不是在杭州时被凃渊拎到府衙教训而后恰逢其会，有感于凃渊的凛然正气风骨，也不是在汉口镇上是邵芳在那算计徽帮和汪道昆，事情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关系，汪孚林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做出头鸟。等到他回了房，却发现小北不在，连忙出门问程乃轩，谁料他也两手一摊，道是妻子许大小姐也不在屋子里。两人大眼瞪小眼，同时心里咯噔一下。不是两人年纪相仿去看热闹了吧？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两个呆子，站在门口干什么？”

    汪孚林一回头看见人，登时如释重负。他只字不提刚刚和程乃轩瞎担心的事，打了个哈哈就把人拉回了房。可是，当小北一进屋子一口气灌了杯茶水，随即说起刚刚去了哪儿的时候，他的脸就耷拉了下来。

    “是许姐姐听说着火的地方距离咱们新安会馆不远，所以不放心，特意拉我坐车去看的。据说火是三四个秀才放的，放了火之后跑了两个，却有一个根本没走，而是在那里留了下来，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说，有人昧良心赚考生的黑心钱，把那些范文集子吹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还说那家书肆就是南京城中最有名的黑店，甚至偷偷记录下考生的姓名，如果人中举之后，又没有什么背景，就会以曾经在这边买过那些应考的东西要挟，最是卑鄙无耻……”

    小北虽说并不是第一时间到现场看热闹的人，而且还是和许大小姐一块坐的车，可那时候围观者已经很多了，各种各样的议论喧哗很不少，要梳理出脉络并不难。所以她义愤填膺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有些犹疑地说道：“那个秀才还说，反正自己孑然一身，拼着功名不要性命不要，也要烧了这黑店，也要这样的事情直达天听，他就不相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偏激、决绝、不顾后果……单单从眼下小北叙述的这些情况看来，确实是那种自知不可能中举的绝望秀才能够做得出来的事。

    汪孚林想想小北只是看了热闹就回来了，倒也不担心她就此惹事上身，索性又问道：“那围观人等可有人说，这家书肆是谁开的？”

    小北点了点头，却是压低声音说：“据说背后是南京守备太监孟芳。别看和从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同姓，但却没什么关系，他是现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干儿子。”

    冯保的干儿子？

    汪孚林不由得皱了皱眉。高拱罢相之后，张居正和冯保的斩草除根之心不死，于是借着年初的王大臣闯宫事件，意图把高拱一块牵连进去置之于死地，可偏偏计谋在冯保亲自审问的时候败露了，于是最终也只能悻悻把那件案子草草结束，到此为止，可在朝堂内外的震荡却没有结束，张居正号称自己没沾边，可连不少并非高拱那一系的官员都因此对冯保这样的权阉深恶痛绝。而现在南京这边烧了个书肆，牵扯出来的却是冯保的干儿子，这事情会单纯吗？

    看到汪孚林叹了一口气，摩挲着下巴出神，小北不由得问道：“这事情好像挺复杂的，现场那边没多久就开始清场了，如今大中桥那边已经封锁了。”

    “本来还想咱们两家人在南京城好好逛逛的，现在看来只好算了。”汪孚林耸了耸肩，淡淡地说道，“想来总不至于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让乡试之后本来就浮动的人心更加躁动了起来。而第二天一大早，大多数人才刚刚从梦乡中苏醒过来，大街上便再次满是全副武装的官兵，声称是搜捕纵火的犯人。因为当场束手就擒的那个人便是秀才，剩余的两个纵火犯也被人指认是今科参加南直隶乡试的秀才，因此哪怕是这些身上有功名特权的读书人，也不得不面对拿着画像的五城兵马司军士搜查和诘问，新安会馆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这里居住的到底有几十位秀才，而且又是徽商暂居之地，领队的东城兵马司副指挥总算还保持着几分客气。然而，态度尚可，但他搜查起来却丝毫不含糊，一路从外到内，始终一丝不苟。而新安会馆分前后，当他来到二门的时候，会馆主事的一个管事便不得不百般说情道：“潘二爷，后头住的都是咱们徽帮之中那些豪商及其子弟，甚至还有些带着家眷，这实在是不太方便。如若一定要搜查，能不能让女眷先行隔开回避一下？”

    那潘二爷眉头一皱，可想到徽州一府六县每三年出的进士很不少，在朝也颇有高官，万一得罪太过就不好了，因此他略一思忖便答应了这个条件。果然，相较于前头那些动辄两三人合居一室的秀才，后头的套院屋子显然要讲究得多，他刻意约束麾下军士，而里头的住客也比前头的秀才会来事得多，也不吝啬打赏，故而倒也相安无事。

    当他推开一间屋子的大门，见里头两个衣着讲究的年轻公子正在下棋时，刚扫了他们一眼对照手中的影子图形，突然就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潘二爷，抓到了，前头说是抓到了一个纵火的犯人！”

    听到这一声，潘二顿时心中一跳。在他看来，花了钱却毫无所得，最终烧了那书肆的纵火犯，最有可能便是某些穷书生，而能够住在新安会馆后头这些套院的豪商子弟，怎也不至于因为花了点钱就这么大动干戈，他亲自搜查，也不过是为了谨慎起见，再加上怕麾下闹出事情来而已。因此，他扫了一眼那讶异抬头看来的那两位年轻公子，见他们和绘制出来的画像半点不像，一拱手道了声得罪便立刻转身离去。

    他这一走，汪孚林立刻丢下了手中的黑白子，没好气地冲程乃轩道：“人家都搜查上门了，你却还非要摆架子拉我下棋，若是碰到不讲理的人呢？”

    “可人家不是挺讲理的吗？”程乃轩赶紧赔笑，随即却又说道，“刚刚外头禀报的话听着像是在咱们新安会馆里抓到了一个纵火犯，我觉得不至于吧？双木，这时候可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去看看！”

    汪孚林也知道眼下不能躲清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便立刻起身出门。当他们几乎是紧随着那出去的一行官兵来到前头大堂时，就只见两个军士已经架着一个儒衫青年往门外拖去，而他们身后好些生员正在大声喧哗，甚至还有人在叫嚣评理之外，鼓动把人给抢回来。面对这一团乱糟糟的情况，汪孚林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被抓的那人是谁，程乃轩便惊呼了一声。

    “那不是婺源的江文明吗？”(未完待续。)


------------

第四六三章 什么叫仗义

﻿    提学大宗师主持的道试和科考都是按道划分，如此不会一次性集中太多考生，也利于管理。所以，此次徽州府这些来考乡试的秀才，大多都是从科考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反倒是经由录遗而杀出来的就只有区区一个，再加上大家都在这新安会馆住了那么多天，自然也算是熟识了。汪孚林虽说这一科才参加乡试，但三年前的徽州府城状元楼英雄宴，他就曾经抢掉了最大的风头，今年这批参加万历元年乡试的秀才不少都是参加过上届乡试的，大多认识他。

    正因为认识，也很清楚汪小官人的某些名声，所以不管心里如何，表面上却都对他颇为客气。然而，这其中并不包括那位婺源的江文明相公。

    江文明这一年二十有六，出身贫寒，乃是有名的婺源才子，连日以来一贯是汪孚林出现的场合他必定不会露面，在某些小圈子里也对其嗤之以鼻，甚至对程家汪家从商贾起家颇为鄙薄。然而，此人才华却着实是一等一的，徽宁道科考乃一等第一名，岁考更是常常名列前茅。

    程乃轩对此早就心里不痛快了，私底下便对汪孚林说过好几次，住的是人家商贾提供的房子，吃的是人家商贾提供的饭菜，你一文钱不掏，说什么风凉话，有本事自己去南京城找地方住！

    可这会儿程乃轩的惊呼却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意思，反而有几分义愤。而汪孚林听明白之后，瞅准了之前那个带头的军官潘二爷，径直上前问道：“敢问各位把江公子当成纵火的凶嫌捕拿，是有目击者认出了江公子，还是从他房里搜出了什么证物？”

    潘二爷对汪孚林和程乃轩二人都还留有颇深的印象，毕竟遇到官兵搜查还能淡定自若地下棋，不是胆色太肥，就是背景深厚，因此见汪孚林排众而出开口质问，四周围的嘈杂喧哗须臾就没了，他也不好太过怠慢，正踌躇间，却有人在几个军士的簇拥下大步过来了，正是他的副手应隆。应隆之前在前院带着如狼似虎的军士逐间房搜查，看惯了那些生员敢怒不敢言的面孔，此刻瞅了一眼汪孚林那蓝衫，便冷笑一声道：“东城兵马司办事，你有何权过问？”

    “现在正是乡试之后，满城两三千名秀才本就尚在躁动之时，各位奉上命查案抓人也无可厚非，我是无权过问，可东城兵马司在新安会馆抓到了人，难不成就不能给大家一个缘由，给大家一个安心，也好歹让江公子心里明白？”

    应隆登时脸色一黑，想到别人给自己捎带的口信，他就又强硬了起来：“老子没工夫和你废话，来人，把那小子押走！”

    汪孚林见此人眼神闪烁，却偏偏就不肯接自己的话茬，顿时疑云大起。虽说和江文明没什么交情，但南京新安会馆代表的是徽州一府六县，哪怕平时有再多的矛盾，这时候却也不能不管不顾，因此，他只能对着那位沉默不语的潘二爷拱拱手道：“既然那位军爷不肯给我们一个回答，那敢问潘二爷可否能给我等一个回复？如若不能，那我只能带着其他生员到应天巡抚衙门去陈情了！”

    听到应天巡抚衙门六个字，刚刚安静下来等汪孚林出面的生员们顿时群起附和：“对，我们去应天巡抚衙门请张巡抚给个公道！”

    “抓人怎么能连个说法都没有！”

    “东城兵马司莫非就没有王法不成？”

    那应隆见潘二爷脸色阴沉，顿时觉得有些不妙。等看到潘二爷目光冷峻地往自己看了过来，他只能慌忙赶上前去，低声说道：“潘指挥，不过是个穷书生，别被这些酸秀才给吓着了，他们也就是说说而已。其实，是有人指名了要落那小子的名声……”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潘二爷眼神一寒，到了嘴边的后半截话不由自主就吞了回去，耳边却传来了潘二爷低沉冷冽的声音：“先不说徽商富甲东南，就说如今在朝为官的徽人有多少，你算过没有？若你在别处把人拿走也就罢了，你竟然会蠢到在新安会馆干私活，你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

    几句训斥之后，潘二爷面上却露出一副从手下那里打听情况的样子，随即冲左右使了个眼色，等到他们上前护持住了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应隆，他这才踱到仍被死死架住的江文明面前，见他和画像上的人并不相似，就随口询问了几个问题，见显然被吓着了的江文明虽说有些结结巴巴，回答却还有些条理，最重要的是，书肆纵火案发生的时候，人根本就和几个同窗在另一处地方，不在场证明是铁板钉钉的，他登时心中更怒，当即喝令手下军士把人放开。

    紧跟着，他就和煦地拱了拱手：“下头人不懂事，委屈了江相公。”

    潘二爷这个副指挥毕竟是正七品官，尽管刚刚那些军士确实有辱斯文，可他这样一赔礼，江文明虽说仍有怨恨，终究也只能揭过。而潘二爷赔过礼之后，却又笑容可掬地向汪孚林拱了拱手说：“幸好这位相公多提醒一声，否则抓错了人，我也要担干系，多谢。”

    汪孚林这会儿更确定有猫腻，可人家既然愿意找台阶下，他当然不会煞风景，当即回礼道：“刚刚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哪里。”尽管潘二爷更想知道的是汪孚林的来历，可眼下显然不是什么好时机，他微微颔首，随即吩咐道，“好了，这座新安会馆已经都查过了，且去别处查！”

    眼见刚刚翻得四处鸡飞狗跳的东城兵马司官兵就这么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大堂里的秀才们先是寂静了好一阵子，随即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汪孚林之前就给他们挡了不少挑衅，这次又把东城兵马司给挡了回去，而且还不是拿出家里人的后台显摆，而是拉着大家一起造声势，当然人人都觉得面上有光彩。

    至于江文明的几个好友，当然是赶紧询问江文明的情况，然后又把人拖到了汪孚林面前。不论从前有什么样的芥蒂，今天险些被抓到东城兵马司去走一圈，哪怕能囫囵出来，这名声体面全都没了，江文明讷讷道谢的同时，脸上却也涨得通红。汪孚林当然乐得继续做好人，半点不计前嫌不说，还安慰了这位饱受惊吓的婺源才子一番，随即支使程乃轩送了人回房，却又留下了他的几个好友。

    “刚刚那情形看着有些诡异，江兄之前是得罪过什么人？”

    江文明的几个朋友面面相觑，好半晌才有一个人不好意思地说：“江兄乡试之前在外参加文会诗社也很不少，他这个人向来不太留情面，也许是在那种时候得罪了人？”

    不就是毒舌吗？可他汪孚林也不差啊，要说他之前对付砸场子那帮人，新得罪的人似乎更多吧！

    汪孚林有些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细细又追问了几句，江文明的几个朋友之中方才有人惊咦了一声：“咦，我想起来了，之前我们几个硬是拉着江兄去过秦淮河，在一条灯船上和一帮本地人起了争执。江兄三首诗把人打得气焰全消，可却禁不住对方为首的那个公子一掷千金，把我们赶了下来，最后江兄撂下狠话说是有本事乡试场上见真章……”

    六朝金粉地之中赫赫有名的脂粉之地，秦淮河上的灯船，最是风流士子最爱，汪孚林之前也曾经被人在秦淮河的灯船上约战过一次，所以听了这话倒不觉得很意外，反正和他在西湖上浮香坊的经历也就只差了跳湖那一丁点而已。然而，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就立刻一拍巴掌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为首的那个公子被人恭维是金陵十三少，说是家里经营的全都是文房四宝古玩之类的风雅产业，哦，还有书！”

    一说到书，众人顿时想起那被烧掉的意文书肆，登时有人义愤填膺：“这算什么，我当初看热闹的时候就觉得那是黑店，现在可好，还变成了诬赖人的黑店！汪贤弟，咱们联名上书应天巡抚张部院请见，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汪孚林刚刚拿着张佳胤的名声去吓一吓东城兵马司，那倒是无所谓，现在听人竟然撺掇他去闹，他就敬谢不敏了：“事情还只是臆测，再说人家也已经赔礼道歉退走了，这时候就去找张部院，就不是陈情申诉，而是无理取闹了。正值乡试放榜前期，大家还是先稍安勿躁，别误了正事。”

    放榜两个字果然是浇灭一堆生员怒火的最好灵药，七嘴八舌的声音顷刻之间消失，甚至不多时就渐渐散去了。等到人都走了，汪孚林扭头一看，早已经没有程乃轩的踪影，想了想之后便回了房。然而，小北同样不在，留守的碧竹看到他这个姑爷回来，却是无奈地屈了屈膝。

    “姑爷，小姐带着严妈妈出去了，说是在之前东城兵马司的人里头看见一个熟人。”

    汪孚林登时心中一动。小北口中的熟人，而他又不认识，要么是当年的胡家旧人，要么是她逃出胡家颠沛流离那段日子认得的人。可不管是哪种，小丫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追了去，严妈妈这样沉稳的人非但不劝，自己竟然也跟着，显然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PS：又晚了，今天是早饭吃晚了……例行招呼下月票(未完待续。)


------------

第四六四章 拙劣的密谋

﻿    乡试三场九天虽说结束，但阅卷未完，桂榜未放，突然出了秀才纵火烧了意文书肆的大案，金陵街头巷尾自然最最热议的便是此事。然而，五城兵马司以及应天府再加上元江宁两县三班衙役全体出动，大街上四处都是穿着这些公家衣衫的人，平民百姓自然能出门就少出门。哪怕是这大中午的时候，往日热热闹闹的大中街、三山街一带竟是少有寻常行人，只看见一队队兵马和差役走过。

    正因为满大街都是类似行头的人，哪怕彼此之间未必认识，见面之后也多半相视一笑不会查问。毕竟，纵火的人都根据目击者指认画了影子图形出来，这些秀才虽说未必手无缚鸡之力，可总归自视甚高，不至于去鱼目混珠，所以哪怕是落单的官兵又或者差役，也无人会去查问。

    此时此刻，一个身材低矮的军士和几拨人擦肩而过，从容自若地向他们举手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拐进了一条暗巷。前行了好一阵子，他往左右看了看，便在一扇不甚起眼的小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等到门无声无息地推开，他立刻闪了进去。和守门的汉子打了个招呼之后，他与其一块匆匆来到堂屋门口，然后先后撩起门帘钻进了屋子。

    “我临时对上头扯了个借口溜了回来。你们这些天别露面，外头查得很紧，好在因为当场束手就擒的是一个秀才，其他两个就都被认为是秀才，否则就难熬了。”

    “放心，我们那时候都装扮了一下，就算那影子图形画得有几分相像，别人拿着上门按图索骥，也怎么都找不到我们头上。”

    “毕竟我们露的是苏州口音，主查的自然是那些苏州秀才。谁不知道，姑苏生员最会闹事！”

    “当然，多亏了你小四在东城兵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屋子外头，悄然潜入的小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虽说她之前急着追人，但严妈妈一把扯住她，一个先追，一个换了一套行头跟着记号跟上，翻墙进院子的时候两人再蒙上黑巾，一脸江湖强人的打扮。她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严妈妈，见其示意自己继续倾听，她便按捺住心头那股冲动，继续屏气息声倾听了起来。

    房间里的人显然没想到外头眨眼之间有人潜入，三个人继续在那轻声交谈着。最后进门的那低矮军士将东城兵马司中的种种动向一一告知，包括先前搜查新安会馆的情形，当他说到有人出面维护江文明，最终东城兵马司副指挥潘二爷真的不但放人，还赔了礼，顿时有人哧笑了起来。

    “潘二什么时候改性子了？他这人虽说不像应雄那样无利不起早，可也不是那么软的，毕竟想当初他这个秀才出身的也在浙军中呆过一阵子，直到现在，下头也有不少人服他。等等，我想起来了，这次徽州来参加乡试的秀才里，好像有个叫汪孚林的？是兵部侍郎汪道昆的侄儿，还是徽宁道的女婿？”

    小北在外头听着直犯嘀咕。汪孚林这些天在南京城中小有名气是不假，可那只是士林之中，如今屋子里这些人怎也会这般清楚？

    “汪孚林？一个十几岁的小秀才而已，应该只不过是汪道昆刻意给子侄造声势而已。不过汪道昆还算有情有义，部堂当年去世之后，他还曾经发动徽州缙绅公祭，自己亲自写了不少诗，可他就不该和徐阶的得意门生张居正混在一块！胡部堂是谁害死的？不就是徐阶！张居正是徐阶的得意门生，可曾有只言片语相劝？他还比不上高拱，高拱至少还看在部堂已经死了，同意追复了官职，可张居正呢？我们这些当年的浙军旧部，就快给过河拆桥裁撤干净了！”

    听到这里，小北已经明白，自己确实没认错人，刚刚那一眼瞅见的，确确实实曾经是父亲当年的贴身亲兵之一。若非其粗短的身材实在太过醒目，若非其眉角上那道伤疤并没有因为岁月的痕迹而减淡，在将近十年的岁月之后，她恐怕也认不出这个人，更不至于因为心中有些记挂，一路追到了这里来。

    “说起来部堂对我们这些旧部已经很周到了，有的给了银子早早遣散出去，如你这样想找个饭碗的，则是走各种路子安置到各地卫所，包括南京五城兵马司，还有的就辗转调给了戚继光和俞大猷。可戚继光倒好，就算他曾经是张居正提拔过来的，可要不是部堂护着，知人善用，他能有这样出头的机会？部堂死了之后他连一个屁都不敢放，连祭文都没有，巴结高拱张居正倒是厉害，怪不得能够稳稳当当做他的总兵！”

    “算了，话也别说这么苛刻。这次我们瞅准了机会放那把火，若是真的能把冯保那干儿子撩拨得大动干戈，和这些南直隶的读书人顶上了，到时候我们倒要看看冯保如何收场！孟芳身为守备太监，在这次秋闱之前特意开个书肆专门骗生员的钱也就算了，甚至还以此要挟讹诈，简直是胆大包天！东南的读书人可是个个嘴舌如刀，如今是幼主权臣，我就不信京城那两位太后真的那么信得过身边人，没了冯保，张居正的位子真能稳住？”

    就在三人说得义愤填膺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三位不嫌管得太多了？”

    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密谋之时却被人突然喝破，那一瞬间，三人几乎险些没跳起来。可随着说话的声音，纸窗突然一下子破开，紧跟着丢进来的却是几个冒烟的纸筒。面对这样的诡异情景，他们无不下意识地闭住呼吸，竭尽全力往出口冲去，可没能走上几步，三个人就不分先后软倒了下来。大惊失色的他们无不想到了某样东西，只有那粗短汉子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然瞪大了眼睛。

    “软麻烟？外头莫非是从前浙军的兄弟？”

    “哼，否则这会儿来的就是官兵差役了！”小北有意把声音压得粗哑低沉，让严妈妈继续帮自己把着窗口，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胡部堂都已经得了追赠，虽说未必能够瞑目九泉，可终究不再背着污名，可你们这一闹，万一被人发现，不是让人继续往他身上泼一盆脏水？”

    如果说先头那粗短汉子的问话，只是让其他两人心头一松，那么听到这呵斥，三人可以说全都出了一口大气。这时候，那粗短汉子便连忙解释道：“外头那位兄弟，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也是气不过部堂身后如此凄凉，所以才……”

    “所以才什么？部堂又不是背负冤屈一天两天了，当初蒙冤下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闹？当初在狱中自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闹？去年朝廷昭雪之前你们怎么不闹？不是我小瞧军中袍泽，打仗可以，用心眼绝对不行！这种利用秀才闹事煽风点火的事，你们怎么想出来的！”

    严妈妈守着窗口，手里却还拿着两个纸筒，听清楚小北这番话时，她不禁心中一动，连忙侧头去看这位二小姐。当初护送小北从徽州逃出来的那个乳娘，乃是她的堂姐，早年病死之后把人托付给了苏夫人，无论看在哪一重情分上，她都颇为照顾小北，没想到当年那个倔强的丫头成了如今这样子。不论是因为事涉亡父而让其如此警觉，又或者因为在汪孚林身边耳濡目染，苏夫人终于可以放心了。

    屋子里的三人被这一番话问得顿时有些猝不及防。在好一阵子迟疑和沉默之后，方才有人低低说道：“小四，这主意是你出的吧？你说是在东城兵马司中听到了孟芳干的那件事，又说他的意文书肆在很多读书人身上狠狠赚了一票……”

    “对，小四你早早就说这次主考官出的题目非同小可，那些所谓押题也好，绝密的范文集子也罢，肯定落了空，所以要找个生员去闹，我为了你说的，早些天就找到了一个出身贫寒的凤阳府秀才，果然他这次乡试之后感觉糟糕，所以才豁出去放了那第一把火，还留在了现场，给了我们逃跑的机会！”

    “小四，咱们好歹兄弟一场，你不会真的坑我们吧？”

    见两个兄弟的矛头倏忽间全都指到了自己头上，那粗短汉子登时面色赤红，张嘴就骂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昔日袍泽意图挑拨我们兄弟！”

    “这却奇了，是你自己认出的软麻烟，觉得我是浙军的兄弟，现在却又说我意图冒充？当初胡部堂身边幕僚众多，如果有他们在，想出这种驱狼吞虎的伎俩倒也不足为奇，可就你们三个臭皮匠，竟然算计几千个秀才，算计守备太监，甚至算计什么张居正冯保，不觉得太自不量力了？别的不说，那位丹阳邵大侠是怎么死的，想来你们全都应该心里有数！”

    见两个兄弟果然全都死死瞪着自己，那粗短汉子心中一寒，当下一咬牙便嚷嚷道：“救命哪！”

    可他这话方才刚刚出口，就只见门外一条人影倏然窜入，二话不说直接窜入了屋子里，一脚狠狠揣在了他嘴边。这一下很不轻，他登时右脸肿起老高，整个人也一下子昏死了过去。而其他两人面对这一幕，登时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自己想想，这些事情若是败露，那会是个什么下场！”

    小北刚刚也只是认出了那粗短汉子曾经是父亲胡宗宪被押解去京城时随身带的亲兵之一，所以想要追问此人京城那段往事，却没想到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学着汪孚林往常提到的那些思路随口诈一诈，竟然会牵扯出这样的事。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也已经心中打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偏偏还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撂了这话就转身往外走：“总而言之，剩下的你们自己收场！”

    结果，她才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兄弟，眼下我们已经六神无主了，求你给拿个主意！”(未完待续。)


------------

第四六五章 闹他个天翻地覆

﻿    “所以，就是这样。”

    听到这样一句结束语，又看到小北一脸心虚的模样，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出于对灾星两个字的头疼，他自从到南京之后，哪怕惹是生非，也一直在努力注意分寸，而书肆那场纵火案之后干脆就闭门不出躲清闲了，今天给江文明出头，那还是出于身为徽州士子，遇到事情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毕竟这也是自己的名声。结果，小北一失踪就是一个半时辰，回来之后就把这样一件大事丢在了自己面前！

    “我知道这事很麻烦。”小北低声嘀咕道，“可那时候我一个忍不住喝破了他们，又用了当初父亲亲兵们专用来以备紧急状况的特制软麻烟，哪怕他们没有苦苦相求，我也不可能真丢下这些扭头就走。”

    见汪孚林还是不说话，小北气馁地一屁股坐下，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树倒猢狲散，她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也从来没打算过，要把父亲当年旧人重新整合到一块，须知当年胡宗宪的幕僚班子，那是何等豪华阵容，又岂是寻常人能够再度笼络在手的？而那些亲兵早已离散各处，有了各自的生活，她更不想去搅扰。至于那些仇人，她也没打算怎样，嘉靖皇帝都死了，徐阶罢相之后被高拱清算报复，至于其他党羽，难道她还能一个个去杀人不成？

    所以如王汝正这样当初抄了胡家的，汪孚林帮她好好出了一口恶气，那就已经足够了！可是，让她想不到的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人打算通过胡宗宪昔日旧部入手，再挑起风波！

    就在小北五味杂陈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面前坐着的人站起身来。抬头一看，她就发现汪孚林正看着自己。她犹如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赶紧跳了起来，却不想汪孚林对她勾了勾手。她迟疑片刻，挪动脚步走上前去，便只听他开口问道：“人现在在哪？”

    小北心中一跳，不等回答，便只觉自己的手被汪孚林紧紧握在手中，随即又是他那熟悉而又沉稳的声音：“既然我曾经随你去绩溪龙川村祭拜过，胡部堂自然也是我的岳父。他好容易才恢复了昔日令名，这次要是再被人伤及，我这个女婿岂不是很没用？我只是躲事，并不是怕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个性，大不了我这个灾星再把南京上上下下搅一个天翻地覆！”

    哪怕知道汪孚林这豪言壮语有一小半都是为了安慰自己，小北仍然只觉得心里高兴。她用力点了点头，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道：“我担心消息走漏，那边的屋子已经不能住了，所以我让严妈妈带他们去找了个隐秘地方安置，又怕他们玩花样，所以留下严妈妈看着他们，我回来给你报信。那个何四是东城兵马司的人，又得辗转托人去请假，耽搁了很久。我想，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何四做这个，一定会很快就发现他失踪的，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也同样是眼下汪孚林最棘手的问题。挑唆胡宗宪昔年的几个旧部出马，然后挑了个合适的秀才打头烧了书肆，目的是为了激起士子们对孟芳的痛恨，同时进一步挑起双方的对立，酿出大乱则最好，期冀于借此影响冯保。从这一系列布置来看，好像是挺有章法的，但问题就在于，冯保从小伺候万历皇帝，在两宫皇太后面前也极得信赖，哪里是这种小伎俩这么容易被扳动的？

    从阴谋论的角度来考虑，这种设计真的有些太小家子气了！如果邵芳还活着，他也许还会怀疑到这位丹阳邵大侠头上，可问题是邵芳都死了！

    “既然何四背后有人，一切布置肯定都尽在掌握，另两个人光靠藏，那是藏不住的。”汪孚林停顿片刻，随即开口说道，“你不要出面了，让严妈妈去和他们点明利害。这种时候，要是他们有本事杀了何四，然后带着家人背井离乡逃亡天下，那就随便他们，你不用再管了。可要是有气性，就不如豁出去，把事情闹大！让那个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知道，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他，算计冯保，也让应天巡抚张佳胤知道，有人在算计满城秀才士子，想要酿成大乱！”

    小北一下子面色凝重，完全没想到汪孚林刚刚说的所谓搅一个天翻地覆竟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来真的！

    “可如此一来，那个何四固然死不足惜，但其余两个人肯定会被幕后主使派人灭口的，他们……”

    “识人不明，交友不慎，兼且又被人一撩拨就去做这种过头的事，我们救不了他们，更不能救他们，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把事情闹大。这和王大臣之案不一样，王大臣因为直接咬出了冯保，所以被灭口了。而那个何四未必知道背后是谁指使，如此只要一查，各方势力彼此忌惮投鼠忌器，另两个只要再高喊担心被灭口，也许反而能逃出一条性命。至于他们如果想抽身一走了之，那也是他们的选择。他日万一落到官府手里，想来他们知道如何说才最有利。”

    汪孚林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冷酷了点，可又不是自己惹是生非，事情本就是别人闹出来的，他怎么可能跳出去收尾？他又不是圣人，维护胡宗宪的名声并不一定要完完全全把事情抹平，他的这种做法反而是另外一种选择。一旦把水彻底搅浑，幕后鬼鬼祟祟用小伎俩的人反而没法动弹！

    当然，他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把脏水去泼到已经罢相的高拱头上，但整个南京城那么多官员，想来彼此牵制之下，总不至于太过分，远比藏着掖着好。就算人家往高拱头上泼脏水，那又不是他的责任，自有看不过去的官员出来说话！

    傍晚的时候，小北又悄悄出去了一次，再回来时则带了严妈妈。无论是小北的两趟来去，还是严妈妈消失了一下午，因为她们都是翻墙不走正门，新安会馆上下没人察觉踪影，就连程乃轩夫妻也一丝一毫都不知道。当夜深人静人人入睡的时候，小北方才情不自禁地死死抓着汪孚林的胳膊，低声说道：“他们就算答应了豁出去一闹，这事情真的就不会牵连到父亲吗？”

    “岳父胡部堂的名声，本来就是毁誉参半，一旦激起争论，便会有人指斥，有人同情，再说，关键在于南京守备太监孟芳和应天巡抚张佳胤怎么想，谁都知道，死了的人是不会结党的，更何况，胡家大树早已完全崩塌，你两个哥哥一个都不成器，既然接班无人，那么煽风点火，兴风作浪的人，再归到死人身上，难道觉得官场民间所有人全都眼瞎了耳聋了？放心睡吧，明天就算是乱糟糟的一天，也牵扯不到我们身上。”

    正如汪孚林所说，从第二天一大清早开始，南京城上下就乱成一团。先是有人在大中桥上叫嚣跳河，然后在围观人挤了里三层外三层之后，当众捶胸顿足，说自己是昔年浙军旧部，悔不该听了在东城兵马司做事的一个袍泽蛊惑，去挑唆之前被抓的那秀才烧了意文书肆，前晚灌醉了蛊惑自己的那人，方才得知其乃是受人指使，想要挑起应试秀才们同仇敌忾闹事，算计南京守备太监孟芳，如今他得知事情真相后悔不迭，只能跳河求死。

    这些话自然引来一片哗然。因为围观者中也很有几个秀才，眼见人竟然真的跳水，立刻就有人大声叫嚷，不能让证人就这么死了，当下自然有好些人下水救人，把人送到了应天巡抚衙门，事情须臾就惊动到了张佳胤面前。

    然而，这并不是唯一一处事发地点。在南京守备太监府的门前，身材粗短眉目有伤的何四也被另一个汉子拖去了出首。在见到孟芳之前，那人同样嚷嚷了一回与大中桥上差不多的陈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了。而孟芳行事自然不比张佳胤要遵守官场规矩，自家的意文书肆被人烧了，哪怕对于财产而言，损失不过极小，可对于面子而言，却损伤极大，他已经够火大了，当即便命人刑讯何四，果然逼问出背后有人在指使。

    守备太监以及应天巡抚这两头全都被惊动了，接下来事情自然快速发酵，应试的秀才们愤怒地去了宫城外陈情，哪怕自从迁都之后，除了仁宗年间太子朱瞻基曾经短暂地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这座宫城里早就空了，可并不妨碍生员们发泄怒火，同时要求把之前几个无辜被抓的秀才放出来。

    而守备太监孟芳和应天巡抚张佳胤一来二去接触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以至于在前任魏国公徐鹏举去世之后，担任南京留守的临淮侯李庭竹，不得不在一大把年纪的情况下出面来当和事老。

    明初开国功臣的后人，多半在洪武晚期的连番大狱以及靖难之役再加上永乐初年的风波之中，被清洗殆尽。不少世袭罔替的爵位全都早已停止了承袭，直到嘉靖年间，这些功臣后人方才重新得以再次走上高端政坛。这其中，李庭竹便是这些洪武勋贵后人当中，最杰出的一人。

    这天他在南京守备府摆下宴席，请了孟芳和张佳胤一块过来，亲自敬过酒之后屏退随从，便郑重其事地说出了一句话。

    “一场纵火闹到如此沸沸扬扬，二位莫非是想让朝中认为二位无能，镇不住东南？”(未完待续。)


------------

第四六六章 路过的幕后黑手

﻿    李庭竹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后裔，昔年祖上乃是国公，嘉靖的时候续封爵位却只封了侯。而就是这个临淮侯，原本也根本轮不到他。嘉靖十一年初封临淮侯的是他堂兄李性，可这位侯爷贪图享受，乐极生悲，两年后就一命呜呼，连子嗣都没有留下，爵位便落在了李庭竹的父亲李沂头上。

    李沂也是袭爵两年便过世，二十一岁的李庭竹便承袭了临淮侯爵位，三年之后才二十四岁，就挂平蛮将军印出镇湖广，三十四岁提督操江，率水师抗击过倭寇，在淮安当过漕运总督，后任南京中军都督府掌印，隆庆五年接替了徐鹏举担任南京守备。要知道，这一职位几乎长久以来都是被魏国公一系把控，旁人插不得手，即便这次是因为徐鹏举废长立幼，袭爵官司打到御前，爵位给了徐邦瑞，但南京守备落在了李庭竹身上，仍是因为朝中对他的看重。

    哪怕没有太过辉煌的战绩，不能和戚继光俞大猷这样出身民间的英雄相比，但从一介籍籍无名的功臣子弟走到今天，李庭竹自有过人之处。此刻一句话说得孟芳和张佳胤齐齐色变，他却从容自若地说道：“我今年已经六十了，倚老卖老说一句，此次风波，在背后挑事的人却一点行迹都不露，自然是居心叵测。烧了孟公公的产业，激起孟公公的怒火，然后抓秀才，再激起秀才们的公愤，如此两边对掐起来，不利的不止是孟公公，还有其他更多的人。”

    他毫不忌讳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继而又沉声说道：“皇上登基不久，虽是首辅张阁老和冯公公精诚合作，内外都算稳当，这时候东南突然发生这种乱子，传上去让人怎么想？要查可以，但不能再和之前那样大张旗鼓，而是应该暗地追查，二位认为是不是？孟公公是怀疑有秀才暗中作祟，而张巡抚是认为有人故意挑拨士子，这些想法都没错，可没有证据，就不能结案，而且那一个自首，一个要跳河的都声称是怕被人灭口，那就很简单了。”

    李庭竹顿了一顿，把手中把玩的小酒杯放在了案桌上：“杀了那个被人丢出来，只说受人指使，却问不出到底是谁指使的何四！这人坑害旧日袍泽，挑唆秀才放火，显然又对孟公公别有用心，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留着干什么？抛出去平民愤就是！至于放火的那个秀才，以及另两个首告的，上书朝廷的时候给他们说两句好话，从轻发落。只要命人满城贴了相应处置的告示，然后安抚全城，民愤士怨就能够渐渐平息下去，追根究底就放在暗中好了！”

    孟芳登时额头青筋毕露。然而，一想到深不可测的冯保，他只觉得当头一盆凉水泼下，犹豫良久，最终只是轻哼了一声，竟是表示同意了。

    而张佳胤自然比孟芳更识时务得多。毕竟，他受高拱提拔，又在张居正进位首辅之后仍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受到重用，当然更不希望牵扯到某些最最麻烦的党争里头去，比如这一桩最初只仿佛像是纯粹泄愤的纵火案。故而，他对李庭竹的建议就表达了明确的意思。

    “侯爷如此悲天悯人，下官自能体察，当立时知会五城兵马司以及府衙县衙，早日结案。”

    上头的大佬们既然达成了初步共识，下头的官员得到上意，动作自然更快。不过一日，案子就已经有了结果，何四竟是和当初的邵芳一样，被扣上了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上报朝廷斩立决。至于那两个被他蒙蔽的昔日袍泽，不过是充军之罪。哪怕何四当堂大叫大嚷，喊破了三人密商被人闯入的事情，却依旧于事无补，最终反而因为咆哮公堂挨了二十小板。犹如死狗一板被人拖回监房的时候，他的下裳满是鲜血，整个人竟是快虚脱了过去。

    他当过胡宗宪的亲兵，也曾经陪着胡松奇下过天牢探视胡宗宪，又久在东城兵马司，深知这种用刑手段。最初被堵上嘴挨打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顿小竹板来得厉害，哪怕筋骨强健，当他被扔到那一堆烂稻草上的时候，也已经支撑不住了。他知道此时此刻若昏厥过去，只怕真的会把命送在这里，不得不横下一条心硬顶，为了不睡着，他竟把舌头咬得鲜血淋漓。就在他苦苦忍耐的时候，突然只听得牢房外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生怕有人灭口的他最提防的就是有人对自己不利，当即竭尽全力扭头看了过去，果然看见外间站着一个有些熟悉的灰衣人影，可不是那给了自己二百两银子，出了这样一个阴毒点子的神秘人？他只觉得浑身汗毛根都立了起来，可想要叫人，偏偏舌头被咬得几乎发不出声，喉咙也是干涩难耐，用尽全力也只能迸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绝望之下，他就只见那人冲着自己冷冷一笑。

    “这么好的主意，竟然能让你捅出这么大的纰漏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事到如今，你该死了！”

    看见有人开了牢门，抬着东西朝自己走来，何四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奈何他眼下身上手铐脚镣严严实实，又挨了板子动弹不得，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重重的袋子压在自己的脊背上。等醒悟到那是沙袋，他已经连一声都哼不出来了。等一个又一个重重的沙袋压在身上，他更觉得整个人连呼吸都困难，眼神恍惚之中，只瞧见之前说话的那人似笑非笑看着他，竟是笃定他绝熬不过这一关。果然，他只苦苦支撑了一小会，就感到眼前发黑，心里早已悔透了。

    早知今日会被人弃若敝屣，何苦因为贪图那银子就一时昏头？

    那灰衣人眼看何四断气，动手的狱卒又保证绝对不留任何痕迹，这才出了牢房，悄然从应天府衙后门出来上马，在金陵城中犹如自家后院一样兜兜转转一大圈，最终坐骑也换了，衣衫也换成了青衣小帽，这才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门，不是别处，恰是南京守备太监府。

    此人提着袍子匆匆上了台阶，笑着与进进出出的人打了招呼，等穿过几道门，进入一座精致的小院时，他就只见院子中央正有个锦袍中年人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看着一株已经完全绽放的桂花。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垂手叫道：“七爷。”

    “都办好了？”

    “是，沙袋压人，我看着他断气才回来的。”

    “死得好啊，本以为胡部堂英明一世，总该还有些刚烈聪明的部属，却没想到只剩下了这些货色。”说话的锦袍中年人突然伸手掐下了一枝桂花，这才转身过来，“此人信誓旦旦说可以说动同伴，没想到最终竟会被人识破。公堂之上你也应该听到了，他说是被人撞破后，两个同伴硬赖在他头上，这撞破的人可问出来了？”

    “那两个家伙也用过刑逼问，那却是两个硬骨头，什么都没问出来。”

    “问不出来就算了，这时候各方关注，多做多错。”锦袍中年人一朵一朵将手上那枝桂花上的花全都掐落下来，丢了一地，声音依旧淡淡的，“你确定去收拾何四首尾的时候，绝对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七爷，您尽管放心，那狱卒是我之前就找好的人，拿的又是孟公公的腰牌，还特意乔装打扮过，身材体型全都和眼下不同，他就算万一说漏嘴，孟公公也就自己吃哑巴亏吧。再说，我今天就跟着七爷您去江陵，十年八年都不会再踏入南京城半步，断然不会让人察觉。”

    “也罢，你赶紧去叫上其他人，把东西收拾好了。我亲自去禀告孟公公一声，向他辞行。”

    锦袍中年人吩咐了一句，等到人悄然退了出去，他才回房去又换了一套衣衫，恰是朴素的蓝色绸袍，继而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就这么出了院子。他在这守备太监府住了已经有十余日，上上下下全都熟稔，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下人无不垂手让路，口称七爷。而当他到了书房门口时，门房这个在南京城中呼风唤雨的守备太监竟是亲自等在了门口。

    “游老哥这是就要走了？”

    “这次我本来就是奉阁老之命到南京来送信，到时候再顺流直下到江陵拜见老夫人，在南京城已经逗留时间够长了，却还要多谢孟公公款待。”

    知道游七乃是当朝首辅张居正的管家，此次到南京来，捎带的又有冯保的亲笔信，让其留心东南士林动静，孟芳之前刻意多留了对方几日，着力打听了一下京城那边的事。虽说确定冯保的位子稳若泰山，又有张居正在宫外，可谓高枕无忧，可这次自己被人算计，他终究心里大不痛快。因此，让了游七进屋子之后，他半真半假抱怨了老大一通，又告了张佳胤的刁状，然而游七最初一味打太极，到最后才轻飘飘提点了几句。

    “这些秀才全都想着桂榜提名中个举人，张佳胤那边如此硬顶，还不是因为乡试主考官耿定向也护着他们？这要是今科乡试有个什么猫腻，这些秀才还怎么横？”

    对于这样的提点，孟芳自是喜出望外，等游七一行人离开时，他竟是亲自把人送到了大门口。

    直到在外金川门外码头上了前去江陵府的船，坐在船舱中的游七方才露出了几分愠怒的表情。

    正面设计冯保他自然不敢，但设计孟芳这种草包，他却自负绝对不会让人看出来，谁会想到住在家里的贵客却在谋划着坑自己？他早就瞧出张居正对于东南一带书院林立，生员动辄评议朝廷政令的风气很不满意，想着事情一闹大，只要孟芳去向冯保哭诉，自己再跟着上点眼药，张居正就能顺理成章地对这种自由散漫的士风加以钳制，反正查来查去也就是几个胡宗宪旧部，谁曾想情势陡然直下！

    只可惜他没空留在南京太久，否则非得把那搅乱了一场好局的家伙揪出来不可！接下来就看孟芳的了，毕竟他只是路过！(未完待续。)


------------

第四六七章 桂榜发榜喽

﻿    一场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案，随着东城兵马司的何四死在狱中，最终草草结案，放火的那个秀才被督学御史谢廷杰革除了功名，但念在受人蒙蔽，其他的处分则免了，至于另两个被何四挑唆放火的浙军旧部，则是杖责充军。对于这样的处置，尽管被无辜波及的秀才们很不满意，尤其是五城兵马司在之前的搜查中还抓了不少人这一点，遭到了许多愤怒声讨，甚至还有孟芳干孙子暗中公报私仇之类的传闻，但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毕竟，值此乡试放榜前夕，大多数人最关注的是即将出来的桂榜。如果能跻身一百三十五人之中，便意味着越过了一道天堑，哪怕接下来考不出一个进士，可屡试不第的举人也是一样能做官的，哪怕多数止步于同知通判这样的佐贰官，可不是也曾有海瑞这样的异数？

    而一直在悄悄关注这桩案子的汪孚林，对于这样和稀泥的结果就更加满意了。眼见风平浪静，他带着小北遍游城中名胜古迹，仿佛根本没去想乡试结果如何。小北虽说记挂着那两个被充军的浙军旧部，可她当初与人见面是蒙面假音，怎也不可能再继续打听，只能希望这两人判了充军蓟辽，昔日那些浙军袍泽能够照应一点。可心里压着事情，她自然没有太大的兴致游山玩水，每天只是勉强打起精神，晚上却常常只能睡半宿。

    枕边的妻子如此心绪，汪孚林又怎会察觉不到？因此，哪怕对于放榜日去挤着看热闹压根没有半点兴趣，这天一大早，他还是拉着小北出了门。新安会馆在毗邻宫城和大中桥的大中街上，正好在贡院后门，只要穿过一条小巷，就能绕到前头的贡院街。

    尽管这会儿时辰还早，但贡院街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可以说已经无处下脚。汪孚林顺理成章把小北揽在怀里，瞅见正对贡院的那家饭庄大门口只开了两块门板那么点大的空缺，他就连忙带着人闪了进去。

    “客官，一两银子一个人！”

    小北之前和许大小姐一块到南京的时候，乡试正好结束，曾经亲眼目睹过当时的人山人海，此时再看到这一幕，自然不觉得震撼，可听到这一两银子四个字，她登时眉头倒竖：“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汪孚林不等那伙计沉下脸，就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丢了过去，见伙计敏捷地抄在了手中，一掂分量便眉开眼笑，他就大方地说：“不用找了，我要楼上雅座。”他说完不管那伙计如何喜出望外，一把拉着小北就往上走，“这魁元楼靠着贡院发财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最好赚的就是道试以及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尤其是乡试总共才一百三十五个名额，在上头等着人家把一百三十五个名字念出来，比在下面眼巴巴等好多了，还能看热闹，何乐不为？”

    小北不由自主地被拽着上了楼，等到了一间单独的临街雅座坐下，她往下张望了一眼，见人越来越多，不禁纳闷地问道：“我记得乡试总共两三千人，全都蜂拥到这里来看榜，挤得下吗？”

    “所以才要早，再晚的话，魁元楼里都没位子可以坐了。这里的东家虽说死要钱，可至少还不会看人头涨价，所以顶多再有一小会就满了。程乃轩那家伙如果来晚，就只能在街口慢慢等着，让别人替他打探消息了。”汪孚林说到这里，便好整以暇地往后头一靠，随即笑眯眯地说，“这家店除却每次都是搭道试和乡试的顺风车，厨子倒也有两把刷子，各种点心做得一绝。之前没带你来，就是因为今天有得好等，正好慢慢品尝。”

    见汪孚林说完便叫来伙计，点了满桌子的吃食，饶是知道汪孚林吃货的本性，小北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之前新安会馆后门口不远那地方的鸭血粉丝汤小摊遇见的父子俩，不由得问道：“那徐家父子后来也没来过，你也没去找过他们，我不是看你对那徐光启很感兴趣吗？”

    “今天放榜后再去吧。”汪孚林倒是想去的，可自己被之前的案子绊住，不想事有万一把某种麻烦传给徐家父子。此刻居高临下俯瞰下头人群，他又在金陵城呆了这么多天，向小北笑着介绍各方风云人物，点评时而犀利，时而搞笑，倒是把小北给逗得莞尔。果然，直到大街上人满为患，程乃轩也一直都没出现，想来回头一定会使劲数落汪孚林的不讲义气。小北想到这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两人，嘴里咬着个烧麦，脸上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下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铜锣，紧跟着就是一声巨吼：“放榜了！”

    下头的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几个差役护持了榜文出来，又有人驱赶了围观的士子往后，开始往墙上刷浆糊准备张榜，就连汪孚林也忍不住探出头去。毗邻的雅座以及各种临窗座位上，与他一般动作的人很多，就只见这二楼窗口一大堆脑袋探头张望，若是从外头从底下看，场面恰是尤为滑稽。然而，这时候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只有一个，那便是徐徐展开的那张桂榜！

    也不知道今年谁能成为那一百三十五名幸运儿中的一个！

    尽管汪孚林的目力不错，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清楚榜单上的姓名，那自然是决计不可能的。因此，他只能靠那每敲一下铜锣之后，报出来中举者的姓氏籍贯。如此一来，哪怕同名同姓的人也大多能够彼此区分开来。这报榜的活计要的是声若洪钟，不疾不徐，从后往前一名一名地报，尤其是那些被挤在外围看不清榜单的人，就全都靠亲耳听闻这样的报榜了。所以，四周围虽有喧哗鼓噪，却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一个个名字和籍贯府县过去，须臾就已经报了二三十人。哪怕事先自己觉得根本不紧张的汪孚林，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悬心，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思绪也渐渐多了起来。汪道昆事先捎信过来，如果今科落榜，就让他去北京国子监，过三年再借籍从顺天府考。但汪孚林深知张居正执政期间动荡多多，汪道昆是否能始终让张居正青睐下去根本就没准，三年后什么情形谁能知道？

    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眨眼间已经到了前五十名，汪孚林就更加心烦意乱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觉得自己被小北猛地一推：“快听，是你的名字！”

    “徽州府歙县汪孚林，高中南直隶乡试第四十三名举人！”

    汪孚林一下子回过神来，好在这报榜一遍之后还重复一遍，他须臾就确定了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登时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重重一靠，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运气真好！结果这靠后的劲头实在是大了一些，椅子的靠背重重撞在了板壁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下一刻，他就只见小北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上前一把拉起了都快滑倒的他。也不知道小丫头哪来那么大劲，竟还抱着他打了个圈子。

    “太好了，这下回去爹娘一定会高兴死的！”

    汪孚林好容易才挣脱了下来，忍不住哭笑不得地在小北的头上敲了一下：“小声点，别那么激动，小心左右正等着听报榜的人发火！”

    就两人闹腾的这一会儿功夫，中举的名单又报了七八个过去，汪孚林自然是全都错过了那些名字。见下头气氛越发凝滞，报榜没完，可挤在最前头看榜的人中，却已经有看完全部名单的考生心灰意冷往外挤去，但还有更多的人往前拼命挤，希望从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生怕自己刚刚错过了程乃轩，连忙起身到外头，吩咐伙计帮忙去抄录一份榜单。

    这种要求伙计见识得多了，接过钱之后自然满口答应立刻去了。而等到汪孚林回到原位，却已经开始报前十了。

    从第二到第十统称为亚元，每一个名字报出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当最终揭晓到今次南直隶乡试解元的时候，就只听报榜那汉子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徽州府婺源县江文明，高中南直隶乡试头名解元！”

    历来南直隶乡试解元，那都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光环，一时底下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小北更是失声惊呼道：“江文明？就是那天那个江文明？”

    “是啊，婺源应该不会有第二个江文明了！”汪孚林耸了耸肩，笑呵呵地说，“所以说我这运气还真好，自己中了举人不说，仗义救下来的竟然是今科解元郎！”

    随着报榜告一段落，消息灵通闻风而动的报子立刻往四面八方散去，全都是去抢着报喜领赏的。毕竟，能到现场来看榜听榜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应试秀才。而被汪孚林差遣去抄录桂榜的小伙计，也在一刻钟后送了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榜单上来，虽说字迹略有几分潦草，但汪孚林只要看得清就行了，倒没有太多要求。他顺着名单一个个按照籍贯一个个数下来，当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他便看到了下头紧挨着的一个名字，顿时笑开了。

    “我就说嘛，没想到漏掉的几个人里还真有程乃轩！我还以为上次科考总算是拉开了名次，这回竟然又是难兄难弟，我四十三，他就四十二！”

    PS：桂榜就是乡试的榜单，桂花飘香嘛。双十一大家收到几个包裹，说不定投两张月票物流就会更快哦(未完待续。)


------------

第四六八章 考生欢喜主考愁

﻿    像汪孚林这样起个大早亲自去贡院门口等着放榜的徽州士子虽说不少，但更多的人还是不愿意到那边去扎堆，而是故作闲适地等在了新安会馆中。毕竟，这里距离贡院很近，但凡有人中举，报子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过来报喜。于是，程乃轩发现汪孚林和小北不见踪影，虽说很是嘀咕抱怨了一下，但还是去找了几个歙县的生员一块聊天打发时间。哪怕每个人其实都是心急如焚，却一个个都装成气定神闲的没事人，甚至还摆开棋盘轮番厮杀。

    可这样的对战常常是昏招连连，等到逐渐有捷报一条条传来，他们就更加坐不住了，纷纷再也顾不上什么气度风仪，纷纷起身到外头大堂等着报子的喜讯。随着一个个报子喜气洋洋冲进来，嚷嚷着谁谁中了第几名，有幸中举的自然是喜出望外高声嚷嚷打赏，暂时没等到消息的则是故作无事地继续在那苦等。当程乃轩等到了一个报子来给他和汪孚林两人一同报喜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轻松的他大手一挥，连汪孚林那份赏钱都一块给了。

    这时候，对于汪孚林不讲义气，他那小小的不满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这下子不用再继续被那两位先生给死死揪着继续天天做八股文了！他完全忘记明年还要参加会试，亲自一溜烟跑回去给妻子报了喜讯之后，又神采飞扬地出来，却发现前头大堂中等候的那些秀才们都在窃窃私语。

    他记得自己进去给妻子报喜时，陆陆续续来的喜报已经有将近十几条，不输给往年徽州一府六县的中举人数，见情形有异，不禁抓了个相熟的秀才问道：“这是怎么了？”

    “刚刚报了第十一名，可婺源的江大才子却仍旧榜上无名，婺源那帮人有些沉不住气了。毕竟，自从六年前江文明落榜后，三年前他故意没考，苦苦磨练文章制艺，这两次岁考科考全都没出过前三，之前还差点被东城兵马司给抓了，要是再落榜，那打击就太大了！”尽管平时看不惯江文明的清高，可此时此刻说话的那个歙县秀才却对人颇有几分同情。毕竟，在只剩下前头亚元解元的情况下，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此次乡试能发挥得这么好，多半也落榜了。

    程乃轩想想，不禁也觉得心有戚戚然：“科举这条路，真能磨死人，想当初主考官耿大人督学南直隶的时候，创建了崇正书院，亲自收进书院那位大才子焦竑，他二十四岁中举，崇正书院的事务几乎都是他打理的，就连那些东南名儒都说他学问文章无可挑剔，就连这样的都一连三次会试落榜，何况别人？”

    就在之前已经报过一个第五名亚元，中的那人欣喜若狂，而大堂中好些人又是惋惜又是感慨的时候，突然只见一溜四五个披红挂彩的报子直接闯了进来，四下里一看就高声嚷嚷道：“哪位是徽州府婺源县江文明江老爷？恭喜江老爷高中本科乡试头名解元！”

    此话一出，大堂中先是一片寂静，紧跟着便是一声饱含着无尽喜悦的惊呼。然而下一刻紧随而来的不是笑声和恭喜声，而是一阵慌乱的嚷嚷。程乃轩发现场面混乱成一团，不禁有些纳闷，赶紧三两步赶上前去，却发现江文明竟是直挺挺躺在地上，脸色青白，赫然昏了过去！吓了一跳的他赶紧吩咐人去请大夫，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把人稍稍扶起之后，就直接用拇指一下狠狠掐在了江文明的人中上。他下手极狠，须臾之间，就只听到哎哟一声。

    “好了好了，总算醒了！多亏有程公子在！”

    几个报子全都知道给解元报喜，能得的赏钱肯定最多，这才一窝蜂赶到了新安会馆。发现正主儿竟然欢喜得昏了过去，他们全都吓了一跳，眼见这位被周遭秀才称之为程公子的当机立断把人给救醒了，他们如释重负，自是也赶紧围上来讨赏。程乃轩看到江文明还有些迷迷糊糊，干脆就吩咐了墨香去掏钱打赏，等这些报子终于乱哄哄地散了，而周围秀才们全都围了上来，他才开口问道：“江兄，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还好吧？”

    自从到了南京这六朝金粉地，江文明这一颗心可谓是一会儿到高峰，一会儿到谷底。他吃喝都靠新安会馆赞助，高昂的物价，又囊中羞涩，在参加了诗社文会之后，再也负担不起任何东西，只能看着其他同乡士子四处游逛，在外还遭纨绔子弟轻蔑冷眼，这才愤世嫉俗地讥讽那些有钱商家子弟，没想到还差点被东城兵马司抓去惹上官司……此时此刻，天上掉下来一个解元砸了脑袋的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竟不知道怎么回答程乃轩的话。

    “还是先送江兄回房去！这一科的解元落在了咱们徽州府，可够扬眉吐气的，江兄你可千万保重身体！”

    听到四周这七嘴八舌都是声音，江文明突然想到一件事，被人扶起来之后，他下意识地抓住了程乃轩的袖子：“汪贤弟呢？我要谢谢他！”

    如果真的惹上了这次纵火案的官司，他哪怕中了解元也一定会遭到无数质疑……不，只要贡院之中的同考官得到这个消息，根本就不会给他解元，说不定连举人功名都会泡汤！

    总算还知道惦记人家汪孚林救你那点情分！

    程乃轩心里嘀咕归嘀咕，可他并不是那种爱计较的性子，当即笑道：“双木那家伙估计是去贡院街看发榜，江兄你中了解元，他肯定也知道了，一会儿就会回来。这一榜咱们徽州府夺下一个解元，还有那么多举人，看来铁定要在南直隶拔个头彩，江兄你回去之后，庆功宴肯定连场，你别的都不用管，先把身体调养好再说！这回头大家还得约好了去见老师呢，你要是病怏怏的，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在背后说闲话？”

    江文明这才松开了手，而其他的秀才们不管今科是高中还是落榜，此时也多半都很认同程乃轩这话。等到大夫匆匆赶来给江文明看过脉，确定只是一时情绪激动，静养一会儿就好，只开了点静心凝神的药汤，上上下下才算是放了心。

    而新安会馆的主事自然也少不得笑容可掬来探视打招呼，同时预约江文明以及今科所有举人的墨宝，说是要悬挂起来，让今后的士子们都沾沾喜气。这是往年的老风俗了，住在会馆中的秀才们之前就是在那些成功前辈的字画激励中熬过这一个多月的，已经中举的当然不会拒绝，而没有的则只能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寄希望于下一刻能够蟾宫折桂。而对于作为乡党纽带的新安会馆来说，这样的举措纯粹是为了增强同乡之间的凝聚力。

    汪孚林和小北却直到中午方才回来，一来早走下头看榜的人还没散，不免拥挤，二来汪孚林也不愿意浪费自己在魁元楼丢下的那锭银子，硬是和小北吃了个肚圆。他一进新安会馆，就得知新科解元江文明在听闻喜讯后差点乐极生悲，幸亏程乃轩见机得快早早把人弄醒，又请来了大夫。虽说当初夏税丝绢闹得不可开交那会儿，婺源和歙县人之间矛盾很不小，但因为去告状的帅嘉谟杳无音信，这事情暂时搁置，如今已经不如当年那样剑拔弩张了。

    再说还有人转告汪孚林说江文明要谢他，汪孚林怎么也得去探望一下。因此，先送了小北回房，他就径直去了江文明那边，可敲门进屋之后，他就发现满满一屋子人，自己竟是没地儿下脚！可还不等他找个借口回头再来，就有人热情地让路，还有人在一旁添油加醋助阵：“江兄，汪贤弟来看你了！”

    面对这样的待遇，汪孚林不好抽身走人，只好就这么走上前去，却只见江文明正斜倚床头，脸色和精神确实不大好。两厢一打照面，江文明竟是一手支撑着床板就要下床，汪孚林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人拦住按回了床上。

    “一回来就听说江兄一时身体欠安，还是多多休息。”

    “只不过情绪大起大落而已，没什么太要紧的。”江文明客套了一句，随即低头说道，“之前我太过孤傲，说了不少汪贤弟你们的闲话，可真正出了事的时候，却多亏了汪贤弟你帮忙，否则我……我真不该说什么是好，总而言之，若无汪贤弟仗义，就没我这个解元，这份情我一身一世都会记得！”

    汪孚林没想到江文明竟然这么认死理，不禁有些汗颜，赶紧谦逊了一下。而满屋子人中有举人，也有落榜之后此刻纯粹是来拉关系的秀才，自然不会吝惜赞美，直把汪孚林捧到了天上。幸好不多时就有人敲门，却是来通知次日鹿鸣宴的。尽管乡试不比会试，主考官也没有座师的身份，可谁也不会吝惜在进入官场之前先拜个老师，故而满屋子人的注意力须臾就被转移了。

    南直隶应天府和北直隶顺天府一样，每次乡试指派一正三副考官，此外还有同考官提调官众多，哪怕耿定向也算是极富盛名的学者型官员，但因为最初并非出自翰林，原本是不够格的，奈何他顶撞高拱这一行为很得张居正赞赏，回朝之后就给他在翰林院挂了几天职，因此虽说有人觉得其曾经督学南直隶，如今去主持南直隶乡试不合适，但张居正乾纲独断，宫里冯保又点了头，这一任命方才得以强行通过。

    正因为曾经遭到非议，耿定向又知道言官好名，到了南京后就一步不出，谨慎无比，只叫了几个仆人在南京城四处士子出没的地方着力打听各种讯息，尤其是注意是否有人卖试题又或者其他舞弊，又或者留心人才。结果到乡试结束一直都风平浪静，可在阅卷期间却是风波乍起，若非到最后突然来了个惊天转折，他几乎断定有人故意坑他。于是，在阅卷定名次的时候，他特意多用了点心眼，但凡那些带着王学泰州学派烙印太深的，他不是黜落就是压名次。

    闹出这么一场风波的乡试一定会受到朝堂内外关注，这时候不能露出半点纰漏！他是心学弟子不假，可却也不是学派的傀儡。

    可怕什么竟然就来什么，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表示公允，一直到最后发榜前才联同提调官同考官一块拆糊名，可千挑万选出来一份清清白白的卷子点为头名解元，那却偏偏就是徽州府的！

    此时此刻的鹿鸣宴上，坐在主位上的耿定向看着鱼贯而入拜见自己的那些举人，心里那五味杂陈就别提了。自己这个和胡宗宪颇有交情的主考，取了一个徽州府婺源县的解元也就算了，可今科徽州府竟然井喷似的出举人，风头和苏州府平齐，那些犹如苍蝇一般闻到腥味就一拥而上的言官会怎么说？(未完待续。)


------------

第四六九章 鹿鸣宴

﻿    心里这么想，面对黑压压一百多名拜见自己的举人，耿定向还不得不端着老师的架子微微颔首，心里却无比后悔为了以示公正，直到抄榜前方才拆开糊名，直接记录名次。结果这看似绝对公正的手段，却拆出来一个徽州府的解元，外加二十个徽州府的举人！南直隶总共是十四府四州，苏州府的举人每次都在二十上下，其次是常州府松江府，再接下来才会轮到徽州，这次苏州府也总共不过二十一个举人而已。

    要怪只能怪自己只注重绝对公平，忘记了相对公平地调剂一下各府中举的人数！

    而且汪道昆那个颇有名气的侄儿竟然也上了榜，名次竟然还比较靠前，他事后特意找出了汪孚林的卷子来看，就只见文字四平八稳，根本不像是十七岁少年的行文风格，而且带着几分新安理学的正统严谨，丝毫没有王学泰州学派的影子。就算当初再让他看十遍，他也不会黜落这样的卷子，就不知道柯镇和方岩一个王学一个湛学的嫡传弟子，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学生来，完全是见了鬼了！

    然而，榜都挂出去了，今天都已经是鹿鸣宴了，耿定向也只能把名利得失之心全都抛在一边，按照一贯的套路对举人们加以劝慰和训诫。然而，终究这师生名分不像会试那么严格，副主考又是风趣的人，鹿鸣宴开始没多久，他就和举人们说笑了起来，同考官亦然。只有耿定向始终淡淡的，并没有理会那些试图拉关系的举人。而他毕竟曾经督学南直隶，今次高中的举人们昔年几乎全都受过这位大宗师的训导，也就只能凛凛然如对大宾，不敢调笑。

    因为百多人不可能一个个报名，夹杂在众人当中的汪孚林自然乐得低调不出头。然而，尽管大明朝出过杨廷和这样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这样的天才少年，可少年举人还是和少年进士一样金贵，颇受人瞩目。眼尖的副主考似乎是瞅着他脸嫩，竟越过前头几桌人，指着他笑问道：“你，对，就是你，今年应该不到二十吧？”

    汪孚林一见很多双眼睛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脸上，不禁有些头疼，暗自埋怨身边的程乃轩比自己瞧着要老，这才让他被挑了出来。可被当众问了，他又不能不答，只能尽量从容地答道：“是，学生今年十七岁。”

    “十七岁的举人啊！”那副主考惊叹了一声，随即看着左右笑道，“我记得我十七岁才刚考中了秀才，果然是后生可畏。”

    汪孚林吃不准自己该不该回答，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耿定向却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哪府哪州的人？”

    “学生徽州府歙县汪孚林。”

    面对这么一个回答，耿定向简直不得不哀叹自己这糟糕的运气。他只是想随口问一声，以免回头举人们回去说自己高傲不好相处，可谁知道无巧不巧竟然就挑中了汪孚林！他和汪道昆不算交情非常深厚的朋友，那次汪道昆也只是作为巡抚正好巡视到衡州府，他因被贬心情愤懑，又是旧识见面，不免想起昔年旧事，有些忘情。这段过往明明应该没什么人知道的，但他总觉得有些忌讳。于是，他便点了点头，略有些生硬地说：“年轻人不要自矜，路还很长。”

    尽管这话有些倚老卖老，但汪孚林承受能力强得很，再加上发现耿定向的态度有些微妙，他自然非常恭敬地拜领训示。好在那个刚刚问自己的副主考注意力转移得很快，须臾就开始问别人了，其他举人显然也没有在这种场合挑刺的意思，没人找茬。

    他对于今天这种宴会上的饮食很不满意，觉得都是应付差事的食材，端上来又没有多少热乎气，更谈不上特色，正暗自算着时间，心想什么时候能回去，突然就只听有人开口说道：“对了，听说之前那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五城兵马司四处搜查，江兄你这个解元也险些被人抓了去？”

    此话一出，四处顿时一片寂静。作为今科解元的江文明原本就在最前面的一桌，一瞬间不禁心里咯噔一下，面色一下子就白了。紧跟着，他身旁却还传来了一声轻笑：“听说江兄在昨日放榜之后听说喜讯的时候，也险些欢喜得昏厥了过去，这可要保重身体啊。”

    尽管知道夺下解元之后，除却光宗耀祖的荣耀，还会遭到各种明枪暗箭，可是在今日鹿鸣宴的时候就爆发了出来，江文明还是有些始料不及。那次东城兵马司放过了他，副指挥潘二爷又亲自致歉，可被人拖出去时那种被人围观的屈辱，以及举止粗暴的军士们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留下的淤青却还未褪去，连日以来的忧思少食，昨日听闻喜讯之后的大喜大悲，所有这些都不是这不到一天的休养能够弥补回来的。因此，他张了张口，竟发现喉咙突然哑了。

    就在四周一片沉寂，仿佛只等着他自己为自己辩白的时候，他听到后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道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江兄在徽州府素来有才子之名，从前那次乡试受挫后，他苦苦磨砺文章学问六年，却险些折辱于军余之手，本来就只是纯粹运气不好。要知道那桩案子后来惊天逆转，咱们这些当初应试的秀才险些被人当了刀子使，如江兄这样受辱的何止一人？再说了，乡试三场九天，谁不是熬得险些虚脱？他昨天在连日忧愤之后骤然得悉喜讯，支撑不住也不奇怪。”

    见不少人都扭转头来看自己，汪孚林便气定神闲地说：“我只是觉得，江兄昨日晕倒也好，险些被抓也好，这都是那桩案子险些陷我东南士林所致，难道不是吗？”

    他这一开口，自然有不少徽州府的举人附和，先后挑衅江文明的两人登时哑口无言。那时候义愤填膺集会请愿的人太多了，几乎囊括了应试秀才中过半，他们自己也因为要表示同仇敌忾而过去了，此时怎能再加以指摘？而其他举人中多有不愿提这桩旧事的，慌忙出言把话题岔开。只有刚刚险些失言失态的江文明朝着汪孚林投来了感激的一睹。看到这情景，邻座的程乃轩便拽了拽汪孚林的袖子，低声说道：“看见没有，咱们那位耿老师似乎一直在看你。”

    “早发现了。”

    汪孚林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菜自顾自大嚼，心想他和小北倒是很感激耿定向当初助葬胡宗宪的情分，这次乡试能够中举，就更要感谢人家了，可显然这两件事中不论哪一件，他这辈子都不大可能登门道谢。所以，他只能装作没看见耿定向那不时瞟过来的目光，随意和同席之人说说话。好在因为他这一打岔，再找茬江文明的人总算是没了，至于当场号召作诗之类的，他也没费太大精神，只糊弄了一首。等鹿鸣宴过后回到徽州会馆的时候，早过了未时。

    喝了酒的举人们大多还带着几分亢奋，可一说到江文明竟然被人挑刺便义愤填膺。汪孚林没理会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直接把江文明给送了回房，眼见人面色气息都显然不太好，他干脆又请了个大夫过来看着。等安顿好这位命运多舛的解元郎，他回到房里的时候，却发现小北正靠着床头在那发呆。

    “你这是怎么了？”

    “你回来了！”小北一下子跳起来迎上前去，低声说道，“今天那个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潘二爷借故到新安会馆来过一趟，东兜兜西转转，他会不会察觉了什么？”

    一听这话，汪孚林一下子想起自己让小北给那两个浙军旧部出主意的事。尽管自始至终，小北和严妈妈都是蒙面见的人，而且又是女扮男装，声音低哑，案子也已经迅速判了下来，并没有听说锦衣卫又或者东厂这种厂卫特务介入的迹象，而且今天来的又只是东城兵马司的人，他仍旧不敢小觑。幕后的人竟然敢挑动冯保的人，又算计了应考的秀才，居心叵测不问自知，如果誓不罢休又想捣鼓什么，那确实要提防。

    “你知不知道他都打听了什么？”

    “别的我不大清楚，他找了不少新安会馆做事的仆役下人问话，我总不可能让严妈妈一个个去打听，但他问过那个解元江文明的事，还说要再来赔礼。”

    想当初江文明险些被抓，汪孚林和其他人大致都是猜测，很可能是因为江文明太过高傲，有金陵豪族子弟要借故报仇。而那个何四是查了新安会馆后被小北和严妈妈给盯上，别人只要心细一点当然能发现此中端倪。然而，谁能想到是小北和严妈妈主仆俩去跟踪的人？

    “没关系，不用慌，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别人反而抓不到把柄。这样吧，别闷着，我们去看看徐家父子，再晚人家估计就要回乡了。”

    毕竟，徐光启的那个父亲这次可不在乡试中举的桂榜上！

    因为不过是几步路，汪孚林就留下了严妈妈，带着小北和碧竹直接出了新安会馆后门，往当初徐家父子指的那家客栈走去。

    然而，三人谁也没注意到，远远竟是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们。(未完待续。)


------------

第四七零章 崇正书院一日游

﻿    之前因为一碗鸭血粉丝汤偶遇徐家父子，一转眼外头便是连场风波，汪孚林还是第一次过来拜访。和新安会馆相比，这家小客栈可以说是极其简陋，大堂门面因为是朝北，大白天店堂中仍旧昏暗，里头的一间间客房更是逼仄。当引路的伙计带着他们来到转角一间房的时候，房门正好嘎吱一声打开来，开门的童子一看到伙计那张脸就回头嚷嚷道：“爹，又来要房钱了！”

    屋子里正在整理行李的徐思诚一听到这话，登时忍不住重重丢下了手中一件夹袄，起身快步走了出来：“我说过了，明天就是去拿东西典当，也一定会结清房钱再走，你们也不用一直催……啊，是汪小官人？”

    汪孚林见徐思诚那张愠怒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尴尬之色，他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当即讪讪地说：“徐相公，那次一别之后，因为外间风波不断，所以我一直拖到今天才来拜访。”

    他一面说一面给男装书童打扮的碧竹使了个眼色，见人立刻知机地把伙计给叫走了，他便端详了一下徐光启，因笑道：“看你们父子俩这样子，是打算要回乡？”

    徐思诚没有亲自去看榜，但总共一百三十五人的乡试桂榜，南京城中各处客栈旅舍全都有传抄，再加上汪孚林当初对自己报出了籍贯姓名，他早就知道汪孚林今科榜上有名。自己一大把年纪却落榜了，依旧只是区区秀才，而汪孚林却已经成了举人，他自是五味杂陈。然而，人家高中之后却还来拜访他们父子俩，他只能客客气气地说道：“是要回乡，出来时间太长，也怕家里人记挂。”

    眼见徐思诚丝毫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打算，汪孚林又瞅见里头陈设简陋，屋子里甚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散发出来，他当然不会强要进屋坐坐。他从江文明身上就知道，这种越是清贫的读书人就越是爱面子，自己要是自认为腰缠万贯，直接帮忙却反而是帮倒忙。就在他和徐思诚在那一来一回说些没营养话的时候，小北已经饶有兴致地问了徐光启之前到南京后都去过那些地方，问着问着，她就问到了那些南京有名的书院上。

    “对了，你这次随父亲到南京来，清凉山上崇正书院可曾去过？”

    “没有。”徐光启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崇正书院乃是耿大人当初督学南直隶的时候，亲自建起的书院，焦竑焦先生更是驰名东南，但此次耿大人主持乡试，崇正书院就暂时关门了，说是避免沾染口舌。听说今天鹿鸣宴后就要重开，可惜我就要跟着爹回去了。”

    “你很想去崇正书院？”汪孚林倒没想着揠苗助长，只是既然遇上了日后的一代西学大师，他帮不了别的，给小家伙达成点小小心愿倒还是能做到的，当即笑问了一句，见徐光启斜睨了一眼父亲，继而点了点头，他就笑眯眯地冲徐思诚说，“徐兄，不如这样，明日你把行李寄存在新安会馆，大家一块去崇正书院，如果回来的时候还早呢，你就和令郎启程返回松江府，如果时候不早呢，就在我那儿对付一晚上。孩子难得一个心愿，让他达成岂不是最好？”

    今天统共才是和汪孚林的第二次见面，徐思诚当然很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可崇正书院并不止儿子想去参观，他自己也非常希望能够去看一看。说句实诚话，如果不是父亲传下来的家业都已经因为他的科举路而全部耗尽，他不得不考虑家人的生计，他自己也非常希望能够进崇正书院读书。因此，看到儿子那充满期冀的目光，他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等到告辞离开这家破旧的小客栈，汪孚林方才问起碧竹，得知徐家父子住的一直都是五十文一天的房间，然而积少成多，总共一个月下来，饭钱加上房钱，总共也已经累积到了三两银子。徐思诚在老家时是靠着给人当私塾先生，再加上卖字画赚钱，从不肯接利润更丰厚的状纸生意，因为松江人力贵，一个长工一年得十二两银子，其妻只得带着一个老仆照管几亩薄田，自己也有时候帮着劳作。可如今南京城秀才扎堆，字画根本卖不出去，银子就不够了。

    “看来那对卖鸭血粉丝汤的夫妻还是聪明人，至少他们能够维持一家三口在南京的开销。”小北说着便问碧竹，“那徐家父子的房钱你没帮着……”

    “虽说我带着钱，但想想还是没给。”碧竹见汪孚林点头赞许，她立刻解释道，“但我向伙计问过，那个徐相公寄卖书画的店，不如回头让人悄悄去买几幅，让人给他们父子送去钱就行。”

    “这年头做点好事都这么多讲究。”小北听到这里，忍不住有些犯嘀咕，随即喜上眉梢地对汪孚林说，“幸亏我正好问那一句，崇正书院我也想去！耿大人是这次乡试主考官，你都不好去单独见，我就更不行了，去看看他一手创建的书院也好。娘当初除了讲起他编排史桂芳是排毒散，还说过他很有学问，又出自王学泰州学派，也算是和你有些渊源，更何况父亲当年的后事，他也有出力，我还未曾谢过，去瞻仰一下崇正书院，算是了结了心愿。”

    尽管小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汪孚林自然知道什么意思。不论如何，耿定向派人将胡宗宪灵柩从宁国府路边草棚送去绩溪龙川，而且抚棺痛哭亲自祭奠，哪怕小北如今姓叶不姓胡，这点人情当然还是要记得的。于是，他轻轻抓住了小北的手，笑着说道：“那这样最好，明天去一趟崇正书院，一举数得。”

    碧竹抿嘴一笑，等到进新安会馆后门的时候，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不远处的墙角似乎闪过一个人影，再细细一看却又不见端倪。以为是自己多心的她没太在意，抬脚跨过门槛就进去了。直到他们主仆三人消失在里头许久，墙角方才有人探出头来，却是盯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是徽州府的人……又是耿定向处理过父亲的后事……还有那张依稀能看出儿时轮廓的脸……难道真的是……”

    嘉靖四十一年，耿定向督学南直隶的时候，创建了崇正书院，并亲自与王畿、罗汝正等人讲学，一时清凉山东麓的崇正书院声势极盛，如焦竑这样的年轻才俊投身门下，光是宿舍就有几十间，听讲的学生数百。但因为耿定向十年之后主考乡试，一贯不禁学子旁听的崇正书院立刻破天荒关了一个月的门，直到这一天鹿鸣宴次日，方才重新大开山门对学子开放。而一直都因为避嫌没来此处的耿定向，也只带了两个仆从悄然来到了这里。

    焦竑乃是耿定向的得意弟子，这些年崇正书院不设山长，内外事务几乎都是他打理，哪怕来此讲学的多有名儒，他在交接之间也从不露任何怯态，哪怕多次会试屡屡落榜，依旧声名赫赫，隐隐有第一才子的美誉。如今恩师故地重游，他陪着走过讲堂学舍，谈及昔年故事，不觉也是渐渐动情。而耿定向自知如今身份不同，在外头闲逛片刻就来到了焦竑起居的房舍，见和寻常学子的学舍没什么不同，他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考较了得意弟子一番学问。

    直到最后，他才大发感慨道：“昔日阳明先生创心学一脉，而后延续为泰州学派，可这些年来不少人却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有人以禅入儒，又以儒入禅，有人荡轶礼法，蔑视伦常，更有人一味沉溺于赤手搏龙蛇，自命为侠义，越来越失了王学精要！反身自省，不虚见空谈，即事即心，秉承圣人伦理之学，这才是王学传人真正应该做的！”

    说到这里，耿定向不由自主又想到了汪孚林那篇不带丝毫心学痕迹，反而对伦理阐述得非常精到的文章，忍不住怔忡了片刻。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间有人敲门道：“耿大人，焦山长，外间有士子带妇人进书院，和人争吵了起来。”

    耿定向这个人，心学是一张皮，理学却是里子，骤然听到这话，他登时脸色猛地一沉，竟是有些怒不可遏。然而，焦竑为人却要开明得多，连忙在旁边说道：“老师，崇正书院也常有士子家眷前来寻亲，毕竟事涉人伦，从来都不禁女子出入，所以……”

    “哼，我却要看看，如今乃是乡试刚刚结束，是不是有某些得意忘形的人拥妓出游，甚至把崇正书院这样读圣贤书的地方当成了某些藏污纳垢的地方！”

    见耿定向竟是气咻咻径直往外去了，焦竑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却不忘叫上那刚刚来报信的书童。然而，那书童也并不知道具体经过，等到他们来到那围着不少人的地方，就只见最中央传来了一个尖厉的声音。

    “今科南直隶乡试，结果算不算数还未必可知！”(未完待续。)


------------

第四七一章 君子先动口再动手！

﻿    邀约了徐家父子同游崇正书院，再加上小北也想看看耿定向创建的这座著名学府，汪孚林一大早就接了徐思诚和徐光启过来，雇了两辆车行到山脚下，然后开始登山。这里在城西隅，其实不过是百米左右的丘陵山岗，相传在唐以前长江曾经直逼山下，最是拒敌要塞之处，但如今长江水早已西退，昔日雄景不再，但山上仍然散落着如清凉寺这般的众多古迹。不过，汪孚林一行人都是冲着崇正书院来的，其余地方一概不去，径直进了崇正书院山门。

    大约是因为今日刚刚重开山门的关系，而且并非讲学之日，书院中并没有太多的人。包括汪孚林在内，今天同行的每一个人都是头一次来，徐思诚是怀着一种踏入象牙塔的激动，徐光启是纯粹的好奇，小北是带着几分对当年归葬过父亲灵柩长辈的敬意，只有汪孚林是纯粹的无心闲逛。

    尽管他也算是大半个王氏泰州学派的弟子，但他是个俗人而非雅人，心学说深刻一点那就是某种哲学，他能够理解体味一点皮毛，再深入就兴趣不大了。所以，他反而是心情最轻松的一个，纯当今天是在游览风景名胜。

    好在崇正书院中也没那么多破规矩，一路看到他们的书生士子，有的会笑着问两句打个招呼，有的则自顾自拿着书卷不理人，至于洒扫照料花草树木的仆役等等，也都很自觉地不打扰他们这样的参观者。然而，崇正书院终究并非占地极其广阔，小半个时辰后，能够进去的建筑他们都进去瞻仰过了，不能进去的也在外看够了，徐思诚终于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终于来南京参加过一次乡试，终于来过一次崇正书院，于愿足矣！”

    “哟，徐兄你这要求可真够低的。不过也是，中了秀才之后这多年也就够格参加过一次乡试，来过一次南京，也是该回去了！”

    听到背后传来了这等刻薄的话，徐思诚不禁气得直发抖。他霍然转过身，当看清楚身后的人时，他登时更是眉头倒竖：“是你！”

    “是我。”说话的乃是一位青衣公子，他哧笑了一声，摇了摇手中扇子，气定神闲地说道，“如果换成是我，乡试一次不中，那就三年后再考，三年后不中，那就再等三年，古语说得好，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雕，徐兄既然是心头没了这口锐气，回乡也罢。”

    “董其昌，我和你无冤无仇，你竟如此刻薄辱我！”

    “辱你？当初是谁当众讽我董氏家道中落，乃是子弟不用功所致的？”

    “我不过无心之言，你却耿耿于怀！”

    汪孚林在旁边听着这番极其没有水平的争吵，忍不住有些想翻白眼，心想偶遇徐光启已经算是很有运气了，可紧跟着没几天之后竟然又偶遇了董其昌？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看到些记载，说是徐光启和董其昌这两个全都出自松江府的才子交情不错，可这会儿怎么徐父和董其昌反而仿佛有天大仇怨似的，就在这种地方仿佛乌眼鸡似的争吵了起来？

    见徐光启在那拼命拉着父亲劝人少说两句，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去当个和事老，正犹豫的时候，却不想那边厢传来了一个轻浮的声音。

    “哟，这崇正书院果然不愧是书香之地，连女子也不像别地那样，尽是庸脂俗粉！这位小娘子，小生有请了，可否请你同游玄武湖？”

    汪孚林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好远离了他们这边的吵架二人组，正在一棵桂花树下站着出神，而搭讪的年轻公子身边簇拥着好几个随从，衣着华贵，显然出自什么大户人家。面对这俗套的戏码，他正打算上前去，却只见小北似笑非笑地说道：“哦，你是谁？”

    “小生盛祖俞，人称金陵十三少。”年轻公子一面自我介绍，一面竟是直接伸手上去想要拉小北的袖子，“小娘子既是到这崇正书院来，想来定然爱慕风雅，我家中珍藏典籍无数……”

    汪孚林前世今生都没少见过登徒子，但此刻在崇正书院里碰到这种样人，他第一感觉不是愤怒，而是滑稽——这就好比堂堂清华大学里有纨绔子弟公然调戏漂亮女生！然而他也顾不上去想这事有没有什么阴谋，当看见小北敏捷地躲开那只咸猪手，却是往自己看了过来，他就立刻走了上前。

    “我家夫君就在此处，这位公子还请放尊重些。”

    “你夫君？”自称金陵十三少的盛祖俞今天到崇正书院，乃是替自己背后那人来传话，警告耿定向和焦竑师生，因此根本丝毫无惧。在山脚下偶尔听闲人说起今天崇正书院里有女眷出入，素来好色的他本就春心大动，这会儿听到对方以夫君二子来推搪自己，登时面色一变。

    待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施施然朝自己走了过来，虽说衣着质朴，但容貌俊雅，嘴角含笑，他登时有些挂不下脸来：“昔日罗敷也是拿着罗敷自有夫的借口搪塞有心人，我却没这么好骗。小娘子难不成会告诉我，你家夫君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我家夫君自然不能和盛公子这样的金陵十三少比。”小北微微一笑，等到汪孚林已经站在了身边，她才扬了扬下巴说，“他不过是今科举人而已。”

    徐思诚和董其昌一老一少原本正你眼瞪我眼，冷嘲热讽吵着毫无技术水平的架，但听到那边的动静，他们已经默契地停下了争执。尤其是徐思诚想到今日雇车也好，其他开销也好，全都是汪孚林出的，而且自己因为卖出书画有钱结账付房钱，汪孚林还送了儿子一套文房四宝当礼物，他怎么也不能看着人吃亏，赶紧一把拉着徐光启赶了过去。董其昌也就是讥讽两句过过嘴瘾，瞧见有人在崇正书院调戏妇人也觉得火大，可两人刚过去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别看董其昌贬损徐思诚颇为起劲，可他今科一样落榜了！却没想到汪孚林看着比他还小些，竟然能够桂榜提名！

    盛祖俞见小北一面说，一面亲昵地挽住了汪孚林的胳膊，他在一瞬间的惊愕过后，不由得冷笑道：“举人又如何？这天底下三年就得出一两千个举人，可三年才出多少进士？这崇正书院的代山长焦竑中了举人快十年了，可进士却就是考不上！而就算是进士，又能几个官进三品？便算是三品官，得罪得起我干爷爷南京守备太监孟公公？小娘子，你不炫耀你家夫君便罢了，你既如此炫耀，我不妨给你一句实诚话，今科南直隶乡试，结果算不算数还未必可知！”

    耿定向和焦竑刚赶到这里，正好听到了最后半截话，耿定向顿时气得直发抖，焦竑赶紧一把搀扶了这位老师，认出盛祖俞的他一下子就醒悟到了某些玄机，一颗心也不禁沉了下去。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那边厢却已经有人忍不住了。

    “今科南直隶乡试结果不算数？”汪孚林自打昨天鹿鸣宴后，因为江文明曾经和某个金陵十三少起过冲突，甚至还差点被东城兵马司抓走，就再次让人打听过这位盛祖俞盛公子的底细，甚至连要抓走江文明的应雄这等小人物也查了个底清。此刻，他从对方这讽刺中品味出了某种隐伏的危机，一时眯起了眼睛。

    “敢问盛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是听你经营风雅产业的父亲说的，还是听你那位乃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干爷爷说的，又或者是主观臆测，就拿出来在崇正书院这种公众场合大放厥词？”

    盛祖俞一下子被噎得愣住了，这才醒悟到自己今天是得知耿定向到此来见焦竑，匆匆过来代孟芳警告，这一席话应该是要私底下说的，却不想竟然当众露出了口风！可还不等他想办法遮掩，就只见汪孚林冲着自己微微一笑，竟是又抛下了几句话。

    “话说回来，我倒是还有另外一件事好奇得很！想当初那桩烧了意文书肆，意图挑起应试秀才和孟公公之间矛盾的案子之后，东城兵马司曾经搜查到了新安会馆，在拿不出丝毫证据的情况下，竟然想要抓走如今是新科解元的江文明江兄，据我所知，那位发号施令的应雄应七爷，正是收了盛公子你这金陵十三少不少好处，因此这才故意抓人欺辱，我说得对不对？”

    说到这里，汪孚林发现四周围已经有不少崇正书院的学子以及今日前来瞻仰游玩的士子聚集了起来，顺势又提高了声音。

    “盛公子，意文书肆明明是你家的产业，出了事情你家却退居其后，把孟公公给拱了出来在前头顶灾，欺辱应试士子不说，更买通兵马司中人要诬人入罪，你这个金陵十三少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还竟敢当众大放厥词说今科乡试的结果不算数，难道你就没看到耿大人这个主考官自打到了南京后，在乡试前后从不外出从不见人，立身公允凛然正气？难道你就没看到崇正书院今科总共也只出了一个举人？如此狂悖大胆，莫非以为南京城中就没了王法！”

    要说汪孚林这一世的翻身第一仗，就是从歙县学宫明伦堂上那场功名官司开始的，要说打嘴仗的功夫自是炉火纯青。不少官员都被他斩落马下，更别说盛祖俞只不过是纨绔子弟，此时此刻被连番讥讽抨击，简直都要被逼疯了。气急败坏的他完全忘记了今天来的正经用意，暴怒之下竟是大喝道：“来人，给我打，给我好好教训这该死的小子！”

    见盛祖俞终于被自己骂得气昏了头，发出如此命令，汪孚林这才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只可惜，他的拳头虽说不比嘴硬，可也差不到哪去。但这要是一打，乐子就真大了！

    PS：月中了，新的月票也该出来了，求一下^_^(未完待续。)


------------

第四七二章 灾星的光环

﻿    耿定向虽被盛祖俞那句话气得发抖，但汪孚林一开口，他就立刻把人认了出来。即便昨天的鹿鸣宴，汪孚林在回答了某位副主考一句话之后，就一直非常安静，一点都没有十七岁少年举人那种激扬，可毕竟那是汪道昆的侄儿，那张脸，那声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当汪孚林开始舌战盛祖俞，一顶顶帽子开始往这位金陵十三少头上扣，最后还大大标榜了他一番之后，他想到听说汪孚林参加今科乡试，让人打探到的讯息，只觉得闻名真不如见面。

    这小子的胡扯外加扣罪名泼脏水的本事，简直是盖过某些御史，天生的都察院材料！

    所以，当看到盛祖俞气急败坏嚷嚷手下动手的时候，焦竑登时吓了一跳，立时便想要上前阻止，耿定向却一把拽住了这位得意弟子匆匆往后退。不等焦竑询问，他就低声说道：“盛祖俞只是过河小卒，背后之人方才难对付，今天若是他不动手，单凭他说出的这些话以及这些人证，事情还不好收拾，且让他动手！你放心，不要小看那汪孚林，他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举人，他曾经跟着凃渊进北新关说服闹事打行中人，曾经手刃过太湖巨盗，曾经从邵芳手中巧妙脱身，绝对吃不了亏！”

    焦竑这才意识到耿定向居然认得这个和盛祖俞当面交锋的少年郎，而这少年竟然还是个举人！就在这瞬息之间，盛祖俞身后的几个随从一拥而上朝汪孚林扑了过去，可就只见人微微一笑，突然连鞘拿起随身佩剑，在几个人的凌厉攻势之下进退裕如，不过三两下，就将其中一条大汉打翻在地。

    然而，另有两个随从径直扑向了那位少年的妻子，围观的学子士人虽有想要上去帮忙的，可谁也不及那少妇的动作快速，就只见其微微一笑，人影倏然一闪，就只见一阵拳脚相击的碰撞声后，当其人再次现出身形的时候，那两个打手已经躺在地上直哼哼了。

    面对这以寡敌众却反而大获全胜的一幕，焦竑忍不住赞叹道：“如此侠侣，着实罕见！”

    可是，在焦竑身边的耿定向却面色凝重，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那轻轻松松便制服了两个打手的少妇身上，眉头也随之拧成了一团。

    汪孚林虽说当初秉承何心隐教训，想藏着掖着那点武艺以备关键时刻绝地大反击，可手刃太湖巨盗被报上去了，所谓面粉攻势反倒不大有人提起，今天人家都招惹上门了，他当然不会藏拙。眼看小北撂倒两个家伙上来帮忙，三两下放倒了剩余的人，他见盛祖俞脸色苍白，双膝微微颤抖，显然没料到这么一个结局，他随手把剑扣回了腰间，这才拍了拍手说：“盛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你别过来！”盛祖俞素来只知道颐指气使，凡事都有随从仆役代劳，哪曾想今天这一小会功夫人就全军覆没。他这才想起今天到崇正书院来是有正事的，一时已经悔青了肠子。随着汪孚林缓步上前，他情不自禁地一步步往后退，到最后被一块石头一绊，他竟是往后一倒摔了个四仰八叉，一时呼痛不已。四周围的士人学子看着哈哈大笑，纷纷冷嘲热讽了起来。

    这时候，汪孚林方才朝众人拱拱手道：“各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总得还耿大人一个公道，还崇正书院一个清白，大家可愿和我一同走一趟，把这些胡言乱语，陷人入罪，扰乱崇正书院的家伙送到应天府衙去，顺便做个证人，随我告上一状！”

    “我去！”

    “我也去！”

    徐思诚和董其昌彼此对视一眼，想起自己二人刚刚吵的那一架，不禁都觉得实在又滑稽又无谓。见四周愿意跟汪孚林走一趟的人非常多，两人想了一想，也都决定跑这一趟。一时间就只见群情激愤，沸反盈天，更多晚来一步的人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这所谓的真相，也都纷纷加入了进来。

    反而耿定向和焦竑师生二人，此刻已经悄然退去。焦竑倒是很愿意去亲自做个人证的，可老师耿定向牵涉其中，他知道自己这个崇正书院代山长一出面，恐怕会让事情复杂化，因此也只能暗自遗憾。而耿定向心事重重，在太师椅上一坐便是如同泥雕木塑，哪怕下头随从来禀报盛祖俞等人被带出崇正书院的种种经过，他也完全没心思听，一直都在发呆。到最后，还是焦竑觉得有些不对劲，屏退了随从后，来到了其身侧。

    “老师还在担心盛祖俞之前说的乡试结果不作数？”

    “被盛祖俞这个蠢货当众说出来，再加上其曾经陷害今科解元的劣迹，孟芳若再不知收敛，他这个守备太监也就可以下去了。再者副主考和提调官同考官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又坚持一路糊名到最后才开拆，虽说最后结果从相对公平而言有些差池，但谁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我只是担心……”

    耿定向说到这里，话头一下子戛然而止。汪孚林那妻子的五官和印象中的小女孩有些相似，而且也有那样的好身手，莫非是……

    “老师既然这么说，那就真的没什么好担心了。”焦竑没体会到耿定向心中的另一层担忧，笑着安慰道，“崇正书院的学子中，虽有不少贫寒而又有上进心的，但也有不少城中势豪子弟，被盛祖俞这样一个草包闹上门来，他们也定然不会坐视。再者，应天巡抚张佳胤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汪孚林再一次兴师动众把事情闹大，盛祖俞可就倒了大霉了。这位金陵十三少平生第一次被下了监牢，最终家里长辈出来痛陈他只是胡言乱语，又拼命撕掳开了他和孟芳的关系，把那几个动手的随从都抛了出来平息愤怒不说，就连东城兵马司那个应雄也成了弃子，遭到了开革。据说盛祖俞被保出来之后，又被拎到了守备太监府，孟芳气急败坏赏了他一顿板子，打得那光腚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据说哭爹喊娘的盛祖俞被抬回家后就被禁足了。

    事后，程乃轩对于汪孚林只有一个服字——灾星就是灾星，哪怕到了南京城这六朝金粉地，昔日帝王都，惹是生非的本事一样强大！

    因为这桩突发事件，汪孚林特意多留了徐家父子几天，顺带也招待了一下董其昌。他听说过董其昌是书画大家，但人品不咋的，可几天交流下来只觉得人固然有些傲气，可倒没有太让人讨厌的特质，当然，也许是因为流传后世的书画技艺尚未大成。这天给三人送行，他就做了一下和事老，眼见徐思诚和董其昌彼此算是赔礼道歉互相谅解了，他就对徐光启笑道：“回去好好读书，如果有什么事要帮忙，可以到松江府的长风镖局捎信，那些人知道怎么找我。”

    “好，谢谢汪叔叔。”

    尽管被人叫爹都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听到徐光启这一声叔叔，汪孚林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趁着徐思诚和董其昌都还远着，他就蹲了下来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对那些杂学感兴趣，回头要什么书，也可以拜托长风镖局帮你找，我会吩咐他们的。不过有一点，先读书考个功名，别让你爹娘家里负担太重。”

    “我知道了，谢谢汪叔叔！”徐光启连忙点头，随即又扭头看着小北，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婶子送我的那顶帽子。”

    小北在南京有名的皮货行买了四顶帽子，三顶捎回去给金宝和秋枫叶小胖，还有一顶就送了徐光启，她却不像汪孚林那样老气横秋，轻哼一声道：“什么婶子，叫姐姐！下次我们去松江府的时候，你带我们去吃松江特产就行了，某人就是好吃，否则也不会遇上你们父子！”

    徐光启忍不住咧嘴一笑，慌忙答应了之后，就跑过去拉了父亲的手，这才对着汪孚林和小北招了招手告别。

    眼看着三人上了骡车，渐渐远行，汪孚林方才打了个呵欠说：“我们也该回徽州府去了，再呆在南京，再惹事，我怀疑就有人忍不住要对我剥皮拆骨了。”

    小北见汪孚林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她一下子有些尴尬。这次在南京的事情要说都是她惹出来的，难道是她嫁给汪孚林之后，身上也开始沾染了惹是生非的特质？她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就回去呗，爹娘也一定想我们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守在身后的碧竹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人径直朝这边过来，赶紧迎上去打算问个究竟。可她都还没开口，那人却是长揖行礼，极其客气地说道：“这位姑娘，我家老爷想见一见你的两位主人。”

    碧竹狐疑地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见是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她也没顾得上一身男装却被人认出是女子，想了想便转身回来禀告了汪孚林和小北。

    虽说汪孚林也觉得诧异，但那前来传话的仆人垂手而立，乍一看去显得很有教养，那马车也不是前呼后拥的势豪做派，他想了想也就带着小北缓步过去。等到了车前，之前那仆人便躬身说道：“老爷，汪小官人和娘子已经来了。”

    “嗯。”

    车中淡淡一声答应后，便有人揭开了车帘，就只见偌大的车厢之中，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端坐其中，此时的脸色赫然有些复杂。汪孚林一眼便认出，那就是今年乡试主考官耿定向，而小北则是迅速瞅了一眼便立刻低下了头。从前听苏夫人提起耿定向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多印象，可今天这一见，分明是脑海中颇有印象的人，至少从前来胡府绝不止一次！

    “既是故人子弟，上车说话吧。”(未完待续。)


------------

第四七三章 被捅破的窗户纸

﻿    一句故人子弟，在汪孚林和小北听来，自然比明面上更多一层含义。耿定向和汪道昆是有点关系不假，可真要说起来，他和胡宗宪的渊源更深。汪孚林与小北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还是从容行礼，携妻子一块登上了马车。他才和小北刚刚坐定，就只听耿定向突然出口吟道：“三台中坼，大星告殒，夷夏同悲，黄稚走哭。耕夫为之释耒，织妾爰以下机。贤伉俪知道，此言出自何处？”

    小北只觉得整个人都一下子僵了，而汪孚林则伸手按在了她的手上，沉声说道：“知道，乃是老师当年送胡部堂灵柩回乡之后，抚棺痛哭祭祀时说的。据说，老师当初回到南京之后，形容东南子民闻听胡部堂故去的反应，还曾经用过这几句话。因为老师当年义举，徽州府绩溪县龙川村胡氏上下一直铭感五内，呼之为胡氏恩人。”

    耿定向听着汪孚林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小北，见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哪怕汪孚林伸手盖在她的手上，却依旧遮掩不住那微微颤抖的动作。此时此刻，他原本的怀疑几乎变成了确信，顿时长叹了一声：“虽说我因为得罪严嵩丢官，在胡公幕中总共还不到一年时间便已经起复，不为人所知，但当年胡公抱幼女于膝头，与人纵论军略时的情景，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昔日稚子已经谈婚论嫁，倘若胡公泉下有知，定然会心中欣慰。”

    小北万万没料到耿定向竟然会这么直接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若不是汪孚林改按为握，她只怕立时就坐不住了。然而，低着头的她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那大颗大颗掉落在手背上的眼泪。她紧紧咬住了嘴唇，竭力控制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

    “我和内子成婚过后，曾经去绩溪龙川村的胡氏祖茔祭拜过。”汪孚林直接代小北回答了一句，见耿定向那凝重中带着几分责备的神情缓和了许多，他才继续说道，“当初胡公蒙冤入狱，不久自尽身死，原徽州知府何东序出于私怨，捕拿胡氏家眷入狱，令女眷跣足上堂加以羞辱，以至于胡公妻女早逝，此事广为人知。然而在兵围练水之畔的西园之前，也许有人侥幸逃出，却也未必可知。只可惜那时候朝中力主清算的是徐阁老，纵使奔走也无济于事。”

    尽管汪孚林说得含糊，但耿定向还是大致听明白了。他虽出自王氏泰州学派，骨子里却并不像王畿罗汝芳等人那样自由散漫，而是致力于维护人伦，用一句后世的评价来说，他是个道学先生，对小北这种逃出胡家之后竟未曾归宗的行为非常不认同。因此，接下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马车再次停了下来，他打起车帘，见面前是一个清净的茶摊，这才淡淡地说道：“下车说话吧。”

    车夫乃是多年老家仆，跟车的同样如此，但耿定向毕竟不想今天这番见面对谈让外人知道。下车之后，见茶摊的主人已经由仆人们给了钱暂时退避，周遭再也没有外人，他方才看着小北痛心疾首地说：“胡公当年何等宠爱于你，甚至不顾人言为你延请名师教授武艺，可你逃出胡家之后，这许多年有的是机会归宗，更何况去年胡公冤屈已然昭雪复旧职，你怎可不归宗？”

    小北虽说感谢耿定向当年的情谊，但听到对方以人伦大义责备，她顿时抬起了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愧疚：“若先父仍在，我当然会认祖归宗，可我二位兄长是何等样人，耿先生会不知道吗？一个为自身安危弃灵柩于半道，一个过驿站勒索供给而为海刚峰逮治，我嫡母嫡姐又是如何死的？我当年和乳母逃出胡家，只是为了求助于当年故旧鸣冤救人，可为何没多久就传来了我的死讯？甚至于当初父亲五周年祭祀的时候，我那次兄都差点与人做了交易！”

    见耿定向沉默不语，小北便继续说道：“于他们来说，名利最重要，我既然是死人了，何必还要回去烦扰他们？不瞒耿先生，汪孚林便是父亲当年为我定下的夫婿，只没想到我随现在的爹娘到歙县上任之后，竟然能够遇到他，也算是父亲在天之灵护佑。我如今有不畏权威，敢拼敢说的爹，也有视我如己出，悉心爱护的娘，更有照顾我多年的姐姐，敬我爱我的弟弟，我为何要费尽心机死人复活去回胡家认祖归宗？”

    汪孚林见小北都把话说出来了，他便接口道：“所以，去年我和小北成婚的时候，何夫山先生，鹿门先生，新安吕公子，不少胡门旧识都来了。我认为，情义在心，不在表面，胡公如若在世，绝不会责备我们二人。”

    听到这里，耿定向面色已然不是早先那光景。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茶，尽管那茶叶很粗，茶水更是带着几分涩味，但他没有太放在心上，而是还沉浸在刚刚那些话语中。良久，他摇了摇头说：“虽说我着实不敢苟同，但你们的其他长辈既都知道了，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胡公后继无人，世人皆知，哪怕你名义上并非他的女婿，可毕竟是娶了他的女儿。只希望你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不要堕了他当年东南柱石的名头！言尽于此，你二人好自为之吧！”

    见耿定向就这么站起身来，随即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茶摊，扶着仆人的手上了马车，不消一会儿，车马就消失在了视线中，汪孚林便揽着小北的肩膀，低声说道：“好啦，别管他怎么说，我们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人活一世是为了自己活的，可不是为了别人怎么说而活的。”

    “我一开始挺伤心的，可后来就不伤心了。”小北抬起头来，眼睛虽说微微红肿，确实正明亮，“刚刚说到爹娘和姐姐弟弟的时候，我觉得那和天上的父亲一样，都是我最亲的亲人。别人若不理解，那是别人的事，我只知道，生恩养恩一样重，没有厚薄之分！”

    “这话说得好，让岳父岳母，还有姐姐小胖子他们听到，一定会觉得没白养你。”

    汪孚林一面说，一面拽着小北起身出去，却见碧竹牵着三匹马正等候在那儿。他正打算就此上马回城，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树后，一条人影缓缓转了出来，随即摘掉了头上的斗笠。尽管统共就只和此人见过一面，但那次新安会馆抄检事件很不小，他第一时间就把人认了出来，可不是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潘二爷？心头一跳的他正要嘱咐小北一声，却发现人突然手一抖，手中斗笠朝他们倏然扔了过来，人也随之飞身扑上。

    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突袭，汪孚林又诧异又警醒，右手一扣一抬，腰中宝剑已经连鞘上抬，正好将斗笠磕飞。可就在这时候，那潘二爷竟已经朝小北攻了上去，拳脚虎虎生风，乍一看去好不威猛。大吃一惊的他本想上去帮忙，可看到小北应付地轻松自如，再一细看，那些攻势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他便一把拦住了打算冲上去的碧竹，瞅准空子喝了一句：“潘二爷，你可以停手了吧？这种猴子戏还需要继续演下去？”

    话音刚落，小北已经一个旋身落在了汪孚林身侧。而潘二爷收手而立，眼睛却依旧往小北那边瞟了几眼，这才不动声色拱了拱手：“得罪了。”

    汪孚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今天出城给人送行还真是见鬼了，先被耿定向拦住说了一通话，现在竟然又多出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心头既然不痛快，他说话的口气自然就不那么好了：“潘二爷应该不是特意在这里巧遇我们吧？”

    “当然是自从汪小官人夫妇从城里出发送人出来的时候，我就一直跟上了。却没想到竟然会被今科乡试主考官耿大人捷足先登，我不好靠近，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潘二爷毫不讳言自己跟踪了一路，随即淡淡地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东城兵马司出了何四这样一个败类，如今压力很不小。我只是奇怪，何四此人早不败露晚不败露，却偏偏是搜查了新安会馆之后他请假的次日，就被人扭送去了出首，这是不是巧合了一点。”

    先头小北说，潘二爷竟然曾经亲自到新安会馆查访，汪孚林那时候就有些警惕，却没想到此人竟然会锲而不舍追了这条线，甚至还那么准地盯上了自己夫妻！他有些庆幸最近没有让严妈妈和小北同进同出，又看到暂时没生意的茶摊上，那主人正在打盹，这条耿定向特意令随从车夫带过来的官道岔路上，暂时也不见行人，他便丢给碧竹一个眼色，让她看好小北，自己则是径直走上前去。

    “潘二爷究竟想说什么？”

    “那两个杖责充军的犯人，押送北上的人是我挑选的。虽说他们都很硬气，三木之下都不曾吐露什么，但却被我问出了一点东西。他们说，是在与何四密谈的时候被人闯入的，而且闯入的人轻轻巧巧就探出了何四的纰漏，由此撕开了真相。最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来人是浙军旧部。可是，他们是直肠子没脑筋的人，我却不是，浙军旧部为什么会刚巧跟到了他们密会的地方？为什么会想到授意他们用这样闹大的方式保命？难道不是因为何四此人，曾经是胡部堂亲兵，于是很巧地被人认了出来？可他在南京早已不是一天两天，此事也不是隐秘，为何无巧不巧就在那天被人认出且识破了？”

    PS：一个包裹到了上海派送点四天了都一动不动，双十一的物流啊……求月票安慰-。-(未完待续。)


------------

第四七四章 夺回主动

﻿    终于遇上嗅觉特别灵敏，脑子也特别好使的家伙了！

    汪孚林很清楚，小北和严妈妈主仆俩当初跟上胡宗宪曾经的亲兵何四，由此揭开了一场大风波的序幕，乍一看去，仿佛并没有露出任何行迹，现身的时候也是男装假声，可问题就在于，她们为什么会这么巧地撞破，又为什么会指点别人采用那样的策略？所以，真正聪明的有心人会在追查时把矛头指向新安会馆，这是顺理成章的。可是，直接盯上自己夫妻，这就显得有些没有道理了。

    “这里虽说没有人，但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汪小官人和娘子不在意，回城说话如何？”

    潘二爷突然如此相邀，汪孚林虽说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也罢，潘二爷你有这么多疑问，正好我也很想知道答案，不妨请为我答疑解惑。”

    小北只恨自己当初首尾收拾得不够干净，策马回城的一路上，她那一张脸一直绷得紧紧的。碧竹看出了小姐心情不好，自然有意和小北一块落在后面。见人咬牙切齿拿着缰绳在那泄愤，她只能小声劝解道：“小姐，你要相信小官人，他又不是没经过大风大浪，这点事情他一定会解决的。”

    “我知道他厉害！”小北低声咕哝了一句，可眼睛死死盯着潘二爷的背影，恨不能扎出两个洞来，剩下的一句话却没说出来。

    问题这次人家才是有备而来，不会真的出大纰漏吧？

    如今礼教大防比唐宋严格了不知道多少倍，尽管并没有明文说大家女眷出门一定得坐轿坐车，但去近点儿的地方也就算了，骑马出城却绝对少有，哪怕汪孚林找来了及身长幂离，被人瞧见依旧不免说三道四。所以，他特意拐到了新安会馆后门，正要嘱咐碧竹带着小北先回去休息，却不防潘二爷回头说道：“汪小官人，在下其实是有事和贤伉俪一同商量，能否请少夫人一同赏光？我也知道陋室不足以迎贵客，特意定下了一处清雅地方。”

    这下子，小北也好，汪孚林也好，全都提起了全副精神。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见招拆招，汪孚林当下打手势让小北上前与自己并行，随即做了个手势说：“那好，潘二爷带路！”

    尽管设想过各种密谈的场所，但当真正到了地头，发现那赫然是一条秦淮河上的灯船，汪孚林在诧异的同时，却也知道秦淮河上白天不开灯船，又不像运河上络绎不绝满是舟船，等闲人若要泛舟，必定会去玄武湖，这里确实最适合谈话。

    作为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潘二爷的面子非同小可，船边等候的人满脸堆笑交割了船之后，就帮忙解开缆绳，放一帮人上了船。这一艘船上茶水饮食全都齐备，人却没有留下一个。潘二爷亲自操舟，就只见他熟练地用撑船的竹篙把控了方向，等船逐渐行稳之后，他一路撑船前行，看上去就仿佛是个老练的船家。就连站在船头的汪孚林也忍不住赞了一声：“没想到潘二爷还是舟楫高手。”

    “我曾经是海上渔民，更熟悉的是海上操舟。”这条单层的小灯船在潘二爷的操控下，左右摇摆，缓缓前进，耳畔除却水声之外，便是不远处道路上的人声叫卖声，但船行水上，自然别有一番静谧。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船舱，见碧竹正在小北身边小声说什么，而小北则是按着脑袋，显然坐着这一摇一晃的船有些头晕，他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于是，在介绍了自己的出身后，他便又继续说道：“十多年前东南倭寇肆虐的时候，我那时候是秀才，却应募从军，在舟师上呆过一段时间。胡部堂诱捕汪直，而后毛海峰占据岑港负隅顽抗，我曾打过那一仗。因为那时候斩了毛海峰麾下三名巨寇，小有军功，再加上又有功名，战后叙功，得进七品。但在那时候，胡部堂已经获罪免官，我还是因缘巧合，这才得以面见了胡部堂一次。他那时候闲游林下，抱着幼女悠闲自在泛舟练水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

    尽管汪孚林开玩笑似的说过，晕船的话多坐坐就好了，但这么多年了，小北始终没法适应坐船这种事，尤其是越小的船在水面上颠簸得越厉害，她就越觉得晕，大船倒是渐渐习惯了。因此，潘二爷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的她竟是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意识到，一下子支撑着坐直了身子看了过去。

    而在潘二爷身边的汪孚林，那就完完全全是无语了。他算是明白了自己那位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正牌子岳父胡宗宪究竟有多么大的影响力，然而，他更担心的是小北这张脸难道就这么像胡宗宪，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被人认出来？若真的是那样，她之前在徽州也算是抛头露面很久，怎么就除却戚良这样极少数的一两个人，旁人都不曾认出她？

    好在潘二爷显然不是卖关子的人，淡淡一笑就开口说道：“我那时候发现何四一案的端倪，暗地里跟踪过你们夫妇。我潜踪匿迹的本事是和军中斥候学的，又只是远远吊着，虽则贤伉俪都是耳目灵敏的人，想来也没有察觉，有些话自然就落在了我耳中。而在清凉山崇正书院的那场风波，耿大人既然和你们打了照面，今日又亲自相见，想来我的猜测自然是不会错的。”

    好吧……原来不是我们不够小心，而是对手心思细腻太有经验！

    汪孚林忍不住觉得，这次南京之行除却考中一个举人，别的真是诸多不顺，乱七八糟的事情接踵而来了，小北那点子秘密在有心人眼里根本就犹如没有秘密。然而，潘二爷今天愿意用这样坦荡的态度揭穿这一点，而且又是在这种不虞被外人听见的船上，他也就痛痛快快地承认道：“不错，之前何四被揭破，是因为内子认出了他，只没想到会正好点穿他受人指使，之所以选择了那样的处置方式，当然是因为幕后指使者居心叵测却又不知根底，只能如此。”

    “看来我没有白白细究。”潘二爷看着在碧竹搀扶下缓缓走出船舱的小北，素来阴郁的他，眉宇间竟是流露出了几许疏阔，“我原本以为，胡部堂在世的二子均是庸碌之辈，只怕绩溪龙川胡家几十年内都难有能够继承胡公胆色谋勇的人才，却没有想到他的幼女尚在，而不像传闻之中……汪小官人好眼光好福气，竟能迎娶胡部堂流落在外的掌上明珠，竟能在仓促之中想出那样的应对之策。”

    “能娶到内子，那是因为家父和胡部堂当年曾经定过婚约。”汪孚林今天被耿定向和潘二爷给一前一后吓得不轻，尤其是后一个虽不比耿定向在朝中在文坛的地位，可洞悉的东西更多，所以他也决定拿点东西吓唬一下人。见潘二爷果然愣了一愣，他当然不会提胡宗宪之后还退了婚，自己那位父亲则是纠结多年想要重续前缘这种乱七八糟的名堂，继而气定神闲地说道，“而胡部堂当年功业，我自然不敢企及并肩，却也不希望此生庸碌平凡！”

    小北目瞪口呆地看着汪孚林，那眼神在旁人看来，却像极了妻子对丈夫的钦慕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汪孚林根本就不是这种喜欢说豪言壮语的人，这家伙更喜欢的是装傻藏拙，然后在关键时刻来一下狠的，而且没多少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壮志，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然而，潘二爷却完全不认为汪孚林是在放狂言。之前那风波连场，卷进去的是南直隶乡试主考官耿定向、守备太监孟芳、应天巡抚张佳胤，甚至还有南京守备临淮侯李庭竹这样的勋贵，相形之下，汪孚林最初还只是个秀才，如今也不过区区举人，甚至没有动用其伯父汪道昆的名声，就搅动起了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涛骇浪，此番言语又岂是言过其实？

    在豪言壮语之后，汪孚林用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目光注视着潘二爷，一字一句地说道：“潘二爷昔日也曾经是一时风云人物，就甘心只在东城兵马司中蛰伏吗？汪某人虽不才，却愿意为岳父昔年旧部做一点事情，不希望今后还有别有用心者利用了这些人做之前那种无稽之事。希望潘二爷能够体察我这份心意，帮我这个忙，也算是帮一帮那些昔年曾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的袍泽！”

    听到这里，小北终于明白了汪孚林的心意何在。她完全不会怀疑汪孚林是在空口说白话，他在杭州帮那些打行的人找到了一条出路；在镇江帮牛四这样的机霸以及不少失业机工找到了一条出路；而现在于南京，他应该也能够为一些浙军中郁郁不得志的旧部找到出路，如果父亲泉下之灵有知，也一定会点头赞许这个女婿的长远心思。她一下子惊觉过来，遂万福行礼道：“潘二爷既然肯在我的身上如此费心，还请体谅夫君的一片好心。”

    自己追查这么多天，甚至主动找上门来，换来了对方抛出这样一个问题，值得吗？

    潘二爷手中竹篙在河底淤泥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再次高高地离开水面。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血未冷的，并不只有那两位充军的兄弟。这件事，我答应你们！”(未完待续。)


------------

第四七五章 召集旧部

﻿    胡宗宪自尽狱中，谭纶节制蓟辽，戚继光北调蓟镇，俞大猷平广西蛮乱后镇守闾峡澳，刘显连续用兵西陲平蛮。

    昔日嘉靖中后期，在东南抗倭战场上声名赫赫的几名文武，却是境遇各不相同。而各奔东西的他们带走了一部分精心训练的心腹兵马，但更多的浙军乃至于闽军，却都留在了当地。倭寇都没了，朝廷养不起当年募集而来的精兵强将，自然是给了安家费遣散回乡。只可怜当年上阵力抗倭寇留下累累伤痕的英雄们，如今却成了官民人厌狗憎的害群之马，却少有人想过他们这一身伤换来了什么。

    南京城中的浙军旧部并不算很多，其中如潘二爷这样拿着实打实军功换来官职的更是凤毛麟角，能和何四一般靠着胡宗宪早年安置，有份安稳营生的，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更多的人混迹于车马行，当着泥水匠，甚至于沦落到给人打长工做雇工的，也并不在少数。昔日功绩夸于人听，他们早已没有那样的力气了，不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在这种承平盛世，武艺荒废了不要紧，可谋生的手艺如果荒废了，却要饿肚子。

    所以，当潘二爷亲自出面，找来了二十几个潦倒的昔日袍泽，请了大家一起喝酒时，觥筹交错之间追忆往昔峥嵘岁月，不免有人泪流满面。今天来的有好几个是当初追随胡宗宪多年的亲兵，说起不久之前那桩大案，更是有人义愤填膺破口大骂，气氛一下子就变得非常热烈。

    就在这时候，潘二爷突然不轻不重放下了手中酒碗，沉声说道：“我知道大家这些年过得不好，只可惜我在东城兵马司也不过区区副指挥，上头压着正印，兵马司也不能随便进人……”

    他顿了一顿，又苦笑道：“这次要不是应雄捅出了险些构陷解元郎的大篓子，我连这根钉子都拔不掉，更谈不上帮大家多少。”

    潘二爷这么一说，立刻有人跳起来说：“潘二哥你别这么说！你好歹是个秀才，有功名的，却不管别人说咱们这些泥腿子军汉粗俗，逢年过节从来不忘给我们送东西，平时有事也极为关照，咱们都领你的情！”

    “就是，这次刘巴和丹东那两个家伙险些被何四蒙了去，充军辽东，又是你亲自打点，这又不知道用掉多少钱，谁不说你仗义？”

    “只恨朝中那些当官的瞎了狗眼，忠义勇武的压在污泥里，只会纸上谈兵的却都一个个蹦跶欢快！有时候想想，真为胡部堂不值！”

    胡宗宪如今已经追赠了官职，官赐祭礼，再也不像当初那样祭祀一趟都得偷偷摸摸，就是这名头提起来的时候也得小心谨慎。众人被这话勾起兴头，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加入了进来。就在这时候，潘二爷方才开口说道：“其实我今天找你们过来，是为了一件事。虽说南京城里还有其他不少兄弟，但他们有些安家乐业，有自己的小日子，而各位兄弟却一直都没有固定的营生。我以前一直有心无力，这次却总算找到了一条路子。”

    哪怕从前在浙军中打倭寇，并不是一帆风顺，有输有赢，有死有伤，可相比如今这潦倒没有半点安定的生活，不少人还是更加怀念当初那至少还有袍泽，还拿着朝廷军饷的日子。所以，潘二爷这么一说，当即有人好奇了起来，下一刻，潘二爷就继续问道：“各位可曾听说，从杭州，宁波，到松江，苏常，镇江扬州，浙江到南直隶这一条运河以及官道的途径各府县，原本混迹于街头的打行少了，而是多了镖局？”

    镖局从最初的出现到现在，已经有一两年了，在场的浙军旧部中，却还有不少人没听说过，经身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这才明白了过来。对于这么一种路子，当年就是打打杀杀出来的他们自然觉得颇为契合自己这些人，可终究还是有明眼人忍不住问道：“潘二爷，这种既保人镖，也保物镖的路子，咱们这些曾经打过倭寇的去做，确实不在话下，可这开镖局不止要人手，还要钱。租房子，备兵器，乃至于招揽生意等等，可都不容易。”

    “我当然知道这并不容易，所以从前虽听说过，也从来没提起，这次是正巧与徽州府一位公子结识，这才觉得可行。”有汪孚林的嘱咐，潘二爷也知道小北在胡家早就是死人，贸贸然在太多人面前提起实在无益，因此只轻描淡写地把汪孚林拿出来说。当他说起汪孚林是今科举人，又说起人把号称金陵十三少的盛祖俞给整得很惨，一群浙军旧部顿时哄笑了起来。而听到对方出钱租地方备办所有东西，甚至还能招揽徽商们的生意，每一个人都心动了。

    乃至于少有人去细想潘二爷说的理由。徽商有钱是有名的，再说各地那些镖局既然都是汪家产业，这位有心在南京打开局面，找上他们也不奇怪。

    闹哄哄的商量过后，大多数人在离开潘宅时，心头自然都犹如装着热炭团似的。然而，潘二爷不过才让人收拾了东西，自己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却不想就有两个人又折返了回来。来的是出自同姓却并非亲兄弟的哥俩，年纪大略有些跛足的是张喜，年纪稍小站姿不正而有些驼背的是张兵。两人从前也常常承潘二爷人情，但一向都不喜欢客气。此刻哥俩一屁股坐下来之后，张喜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潘二哥刚刚说的那位公子，是不是另有名堂？”

    “二哥，喜哥非得拖着我来的。他说别看你只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可眼高于顶，哪怕那位汪公子是举人，还整了那金陵十三少，可未必放在你眼里。其中肯定还有别的关节你没说。”张兵主动给兄长当了补充说明的角色，见潘二爷笑而不语，他就好奇地说道，“你肯定不会是因为人家出身不错，还给了你好处，这就引介给了诸位兄弟，这咱们都是知道的，你就给个准话吧，别吊着我们的心思。”

    那么多人里头，就只有张家兄弟折返了回来，潘二爷倒是轻松不少。此刻见兄弟俩一搭一档，就是硬要从自己口中挖出端倪，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当初胡部堂有幼女如掌上明珠，甚至还曾经让人教她武艺，你们也应该听说过吧？”

    潘二爷突然问这个，张家兄弟不禁有些狐疑。他们虽不像何四那样当过胡宗宪亲兵，也不像潘二爷那样谒见过这位昔日浙直总督，但有些传闻当然还是听到过的，对视一眼后就当即点了点头。这时候，潘二爷方才继续说道：“胡部堂在狱中自尽之后，不久就传出这位千金病故，没过两年，胡部堂的夫人和另一位千金也都相继病故，如今还在世的也就是两位公子。世人都知道，这二公子和三公子都不成器。我也是刚知道，胡公那位最小的千金其实在世。”

    “啊？”

    张家兄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同时惊呼了一声。张喜灵机一动，急忙问道：“难道潘二哥你说的那位公子……”

    “是胡家千金的夫婿。你们不必怀疑是人诳我，人家本来是不想露出此中端倪的，是我锲而不舍一再追查，这才逼出了真相。”潘二爷干脆当着张家兄弟的面，将此中缘由一一道来，当说到耿定向竟然也私底下见了那对夫妻，他见张家兄弟再无任何怀疑，这才收尾道，“我本想问清楚之后，今后就能心安，谁知道人家竟还有这样的心思。不愧是胡家姑爷，若是胡部堂在天有灵看到这样的女婿，一定会老怀大慰！”

    张喜和张兵也都觉得心里异常高兴，一种被遗忘多年之后还有人记得的高兴。两人再次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就齐齐对着潘二爷单膝跪了下去。面对这一幕，潘二爷吃了一惊，慌忙伸手去扶人，却不防两人齐齐说道：“还请潘二哥带我们去见一见姑爷！”

    见潘二爷登时犯了踌躇，张喜就笑了笑说：“当年东南这些大人们，胡部堂，谭大人，戚大帅，俞将军，刘将军，我全都远远看到过，如今大家都去了天南地北，当年老卒散了也没人管了，胡部堂更是早逝。我这辈子大概都见不到其他各位了，只想见见胡部堂自己都未曾见过的这位姑爷。也许日后死了下黄泉见到胡部堂，还能对他形容形容，毕竟他还记得咱们这些没用的老卒。”

    尽管说到生死，理应是有些悲怆，可听到张喜这口气，潘二爷却不禁有些乐了。见张兵也来胡搅蛮缠，他思量再三，终于点了点头。他这个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不能不做，因为只有这个官职，他才能照应到上上下下这么多昔日袍泽，所以镖局的事情，他不可能揽总，当年打仗凶狠拼命，为人却很得信服的张家兄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带你们去就是。不过，你们别以为那就只是大家闺秀配世家公子，当初盛祖俞的那些打手，可被两人揍得找不到北！”

    “胡部堂掌上明珠嫁的人，哪能手无缚鸡之力？上马治军，下马抚民，读书人就应该这样，这些年却都让些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得势，再这么下去若再闹起倭寇这样的乱子来，靠谁去解？姑爷如果真能打，我们这才心服！”(未完待续。)


------------

第四七六章 信口胡诌纳兰诗

﻿    南京之行，本来只是为了来参加这次还不知道能过不能过的南直隶乡试，可这次乡试招惹出来的一系列事情，汪孚林却想想都觉得自己这灾星二字名号名不虚传，甚至还能传染给妻子。只不过，他既然在潘二爷面前放下豪言壮语承担了下来，在和两位张姓老卒见面的时候，当然要拿出最完美的表现。

    哪怕松明山汪氏由农人变富商，至今不过三四代人，他那个小家子气的父亲更不可能传给他什么世家气度，贵族风仪，可他前世今生何止才活了十七岁，这三年多来打交道的人又囊括了上至巡抚高官，下至贩夫走卒，端的是挥洒自如。再者，他曾经和戚良那些老卒走得很近，甚至就连徽州米业行会的总仓守卫，全都是老卒们帮忙训练出来的，至今还有几个闲不住的在那边兼职领一份薪酬，自然和张喜张兵这样的抗倭老兵颇有共同语言。

    一番攀谈下来，张家兄弟哪怕不是纳头便拜，可已经对汪孚林这位不为人知的胡家姑爷心服口服。引荐他们的潘二爷在旁边看着，暗想当年汪道昆到底也是在抗倭战场上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和胡宗宪交情非比寻常，兴许这才有后来那位千金的金蝉脱壳以及如今的联姻。虽说他不知道自己完全会错了此中的那番波折，可并不妨碍他对汪孚林的认同，然后开口提醒一下某件要紧事。

    “姑爷，南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更何况你之前把盛家招惹到了死处，哪怕守备太监孟芳因此怒责盛祖俞，只怕心里也对你存下了芥蒂。若是如此，这镖局一旦开门，只怕也会惹来孟芳和盛家的打压。若是这两边的阻力不能解决，就算兄弟们心思热乎，徽商们肯出力照应，我再从旁照拂，也绝对撑不下去。”潘二爷一口气说到这里，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竟是顺嘴就叫出了姑爷两个字。他又不是胡宗宪的亲兵家臣，怎至于如此轻易服膺他人？

    汪孚林刚刚就听到张家兄弟叫自己姑爷，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胡宗宪不比戚继光俞大猷等人，因为和严嵩父子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在眼下也好，后世也好，名声都不咋的，他并没有料到其在浙军旧部当中还有如此威望。此时对于潘二爷这个称呼，他也忍不住怔了一怔，随即才笑道：“潘二哥提醒得很对。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孟芳这个南京守备太监应该当不了太长时间。冯保哪怕再讨厌东南士子，也不会用一个自作主张的干儿子。”

    见潘二爷若有所思，张家两兄弟则不太了然，汪孚林也不往深处解释，随即笑吟吟地说道：“至于盛家。盛祖俞自称金陵十三少，但你们是地头蛇，盛家什么光景你们会不知道？他不过是三房嫡子而已，真正管事的长房会因为他被教训了，就为了给他出气而抛开一宗大生意？不瞒你们说，我看中了盛家手中的那些风雅产业，打算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我记得，前任南直隶提学谢大宗师重修的阳明先生全集，只印了没多少，更何况我这还要印别的。”

    潘二爷听说过汪孚林和应天巡抚张佳胤见过几面，却没想到汪孚林压根没准备去求见这位管辖了南直隶一半多府县的高官，而是打算自己来想办法。可细细一想，张佳胤是差不多能和汪道昆并肩的大佬，汪孚林一个晚辈确实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去让人照拂什么。可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汪孚林突然又词锋一转问道：“对了，潘二哥和南京守备临淮侯身边的人有没有往来？我还想求见一下临淮侯，却又不便动辄把伯父南明先生的帖子拿出去。”

    在这种勋贵面前，只有官面上有点关系才好谈，财富泼天的徽商程许面子都不好轻易拿出来，省得人惦记。毕竟，临淮侯一家可不比魏国公定国公英国公这样从国初就世袭至今，那爵位从嘉靖中期方才得来，家底也都是现在这位临淮侯李庭竹一人积攒下的，这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但也要防着对方太过贪婪，引狼入室。

    张喜和张兵兄弟却几乎不分先后地说道：“我认识临淮侯府上的人！”

    潘二爷还不等答话就被人抢去了话头，不禁哑然失笑：“姑爷，这位侯爷是个风雅人，不像徐家那样豪奢，架子天大，对东南士人也多有帮助，所以风评很不错，这次科场案子听说也是他出来做和事老。你若想找他，其实不必见他本人，这位老侯爷的嫡长子小侯爷李言恭最是礼贤下士，而且颇好诗词，别业白雪山房中曾汇聚众多文人墨客，姑爷身为今科举人，去结交这位，那是应该最容易的。至于他府中人，我和张喜张兵一样，也认识两个，牵线搭桥让你偶遇那位李小侯爷，倒也不难。”

    这年头武将好文蔚然成风，戚继光李成梁等人全都会做诗，动不动还和文人雅士诗词答和，这还是草莽中拼杀出军功的大将，想李家这样的世袭勋贵也要附庸风雅，这就更加不奇怪了。汪孚林听着却有些头疼，难不成要他去和这风雅父子二人谈诗论文？可要在南京打开局面，别说他和张佳胤根本就没深厚交情，就算有，一百个张佳胤也比不上一个李庭竹。

    因为应天巡抚一两年换一个，南京守备却少则当上三五年，多则一二十年，李庭竹就算哪天没了，那还有儿子在南京呢，说不定还能继续当着南京守备！

    既然决定了要做，就不能瞻前顾后。片刻的迟疑过后，汪孚林就沉声说道：“那就有劳三位，帮忙留心那位小侯爷的行踪。”

    老而弥坚的李庭竹估计难对付，从儿子入手试试再说！

    一场波澜无数的乡试过后，主考副主考以及提调官同考官们纷纷各回各的地方，士子们无论中与不中，多数也都分道扬镳回家乡去了。对于汪孚林竟然准备在南京过了中秋节再回去，程乃轩虽说有些不理解，可他也不在乎多留几天，只不过有妻子在旁边盯着，秦淮河上夜行船这种艳俗的勾当，他就无缘得见了，倒是鸡鸣寺陪着妻子前后去过两次，为的是求子。对于这一点，他自己倒不太愁，却禁不住祖母和母亲全都盯着，私底下对汪孚林抱怨了几次。

    “我才刚十八呢，我爹娘怎么就急成了那样子？”

    这天小北又非常无奈地陪着许大小姐去栖霞寺名为拜佛，实为求子，汪孚林拉着程乃轩出去散心，这位程大公子就忍不住再次抱怨了起来。汪孚林当然不能说这年头头疼脑热就可能要人性命，磕着碰着就兴许要短寿，所以程家人不放心。他耸了耸肩道：“嫂子自己比你还急，甚至都给我家媳妇灌输了一通贤妻良母的教训。不如这样，我们去找个地方淘澄几本古书，说不定能有几个生儿子的仙方？就算不是儿子，先有个女儿让你娘你祖母乐呵一下也好。”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知道消遣我！你也是家里独子，你爹娘怎么就不急？”

    程乃轩嘴里抱怨，但却还是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汪孚林的建议。一连在三山街上逛了好几处有名的书肆，所谓秘藏的春宫图他倒是看到不少，神乎其神的口诀他也找到了几条，可都怎么看怎么不牢靠。虽说他是为了给妻子解忧，堵住祖母和母亲的嘴这才来的，可仍然免不了抱怨。这会儿他一面翻看手里的书，一面对身边的汪孚林说道：“这些话本也是，全都是些俗套的艳情，你看看这本，竟然还是拿玩弄娈童当风雅的，也不觉得恶心！”

    汪孚林听得一乐。东南士林本来就以艳俗为美，狎玩娈童美婢这种事更是被很多士人津津乐道。他故意看了一眼左右，见那边厢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眼睛在看书，但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容，他便扭头瞅了一眼门外，果然见不远处张喜正在那拼命挤眉弄眼，他就知道此人便是临淮侯长子，那位敬重文士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小侯爷李言恭了。

    他眼珠子一转，当即随口说道：“君子好色，犹如寡人有疾，这又禁绝不了，又不是人人都纠结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背后传来了猛地一声合扇，紧跟着就是一声赞叹：“好一个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可有后诗？”

    汪孚林徐徐转身，见那开始看书偷笑的青年已是欣然走了过来，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此诗是我当初访一隐居浊世佳公子时，他写给朋友的一首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哦？那位公子乃是何人？”

    “那位公子复姓纳兰，单名性德，字容若。”汪孚林心想你李言恭就算是临淮侯世子，天大的本事，把这个世界找个遍也找不着人，因此乐得信口胡诌，“我也不知道纳兰公子是否假托姓名，然则才华横溢，不逊当今诗坛之中赫赫有名的诸公，只可惜，一面之后，鉴赏了几首天下少有的好诗，他便飘然而去，再难觅影踪。”(未完待续。)


------------

第四七七章 古道热肠李小侯

﻿    临淮侯李庭竹自从年轻的时候出镇湖广开始，就一直有礼贤下士的美名，可到了他嫡长子临淮侯世子李言恭的身上，这份美名反而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想当初这位世子小侯爷名下的别业白雪山房刚落成，络绎不绝的贺诗就堆满了白雪山房，到如今短短两年，这座别业简直成了南京城内文人墨客聚集的新地标，素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之前忙着参加会试，程乃轩是只听过没见过，就算他老爹执两淮盐业之牛耳，可和人家临淮侯这样的世袭勋贵比起来，自然不是一个层面的人，他也不可能找到一个人带着自己上白雪山房去逛逛。所以，和汪孚林出来找书，竟然偶遇临淮侯世子李言恭，然后被人热情地请去了白雪山房，他只觉得这际遇实在是太离奇了。尤其是汪孚林张嘴成诗，又煞有介事在那说是什么纳兰公子所做，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有点可怜李言恭。

    想当初在状元楼英雄宴上，汪孚林曾经拿出类似的一招，让找茬的人全都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现在竟然又拿来糊弄人家临淮侯世子。直接说是自己做的不就完了，这要是李言恭打算托你找人，你上哪找去？

    然而，踏入白雪书房那大得过了分的书斋，程乃轩才恍然大悟，汪孚林干嘛非得要藏拙。就只见书斋中满满当当尽是书架，他翻了两本，近五十年来那些文坛名流的文集一应俱全。除却大书桌之外，屋子里还见缝插针似的摆着好几个大卷缸。他征得主人同意之后去翻了几卷出来看，全都是这一二十年来有名文人墨客的手笔。

    其中有文名更胜汪孚林伯父汪道昆的王世贞的贺诗和书画；有隆庆二年武状元，也是尚书杨博之子杨俊卿的书法；还有什么胡应麟，喻均……反正放眼看去进士满地都是，名士一抓一大把，他们两个年轻举人那就是小字辈中的小字辈。

    他和汪孚林那点经史文章的水平若是拿出来，非得贻笑方家不可！

    汪孚林也看到了程乃轩翻看卷缸中的名人字画，而后那牙疼似的表情。事实上，从潘二爷和张喜张兵口中打听到李言恭平素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就知道，这位不是拿蝇头小利就可以打动的人，得从一个雅字着手。然而，他自己顶多只能算是附庸风雅，若是把一首首诗全都往自己身上揽，回头李言恭给他发张帖子，邀请他参加什么海内名家云集的诗会，命题做诗也就罢了，赌一赌碰到难题的可能性就行，万一再限韵呢，他岂不是立刻就要露馅？

    当初他到南京之后应付那些文会诗社，可都是有选择的，而且有柯方两位先生当后援，有时候人还没去参加，题目就弄到了，可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汪孚林把某位纳兰公子的经历改编捏造，顺带参照某种家言，生生编造出了一位出身富贵境遇坎坷的有才公子形象。若仅仅只是故事，这当然蒙骗不了李言恭这样见多了才子的贵公子，可汪孚林将其诗词信手拈来的那份从容，渐渐让李言恭生出了更大的好奇。当得知人已离开隐居之地，缥缈无定所，他忍不住扼腕叹息道：“如此才子，简直是杨升庵（杨慎）再世，只恨缘悭一面，汪公子日后若是见到他，务必请他到我这白雪山房来，我扫席以待！”

    “小侯爷之邀，他日若能见到纳兰兄，我一定转告。只可惜不知道他是否化名，他说话又不带口音，只是单纯的燕地官话，否则倒是可以请人代为寻访。”

    汪孚林见李言恭问完之后，竟是按捺不住，亲自提笔记下了自己吟出来的几首诗，他就知道，今日至少已经达到了结交的目的。接下来，那才是他和程乃轩的自我介绍时间。果然，李言恭对于徽州府汪程两家，并没有太深刻的认识，可汪孚林提到伯父汪道昆时，他还是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南明先生子侄，怪不得谈吐不凡，能够结交名士，今科又年纪轻轻便通过了乡试。”

    见李言恭没什么架子，汪孚林又妙语连珠，说起这几年行走各地的见闻，程乃轩就轻松多了，只要在旁边插科打诨。两人虽比不上李言恭平日结交的那些名士，但年轻风趣，谈吐自然，再加上有汪孚林之前抛出的纳兰公子作为诱饵，李言恭自然而然便对他们另眼看待，中午竟是留了一顿午饭。而趁着这个机会，汪孚林方才渐渐引导话题，提到了之前浙军旧部险些被人算计得和科场士子起冲突的事。

    程乃轩可不知道汪孚林那些弯弯绕绕，一说到此事便是满肚子气，尤其是提起那位因为养病尚未启程回乡的婺源解元江文明，他更是一拍大腿说：“小侯爷，你不知道，江文明这人从前颇有几分傲气，可这次险些折辱于隶卒军余之手，又被人逮着这条戳脊梁骨，再听到那次在崇正书院有人说今科乡试不公，他这病就一直好好坏坏，一直都没能下床，更不要提彻底痊愈了。要说我从前也不喜欢他，可想想他这次的霉运，实在是觉得气不过。”

    尽管南直隶每三年就出一个解元，放眼天下，解元就更加不算什么了，但李言恭是什么人？他是礼贤下士的临淮侯世子，年方三十出头，就已经有三卷《楚游稿》刊印问世，这还是隆庆三年之前跟着父亲在湖广时的诗稿，这两年白雪山房落成，和文人唱和的诗词那就更多了去了。所以，之前他刚刚听汪孚林提起过徽州那点夏税丝绢纠纷，知道歙人和婺源人的那点龃龉，此刻却帮婺源才子江文明说话，他不禁觉得这两个年轻少年很有意思。

    横竖他现在没有官职在身，乡试也已经结束，他便笑着说道：“都说江郎才尽，这位江郎可别才高八斗，刚得解元却又薄命，我正好和朱临淮有些交情，他乃是杏林世家，一手妙手回春的好医术，家父推荐了他去太医院，日后再要他看病就难了。我们这就去找他，请他为江郎诊治调理一下！至于你们所言浙军旧部一事，我回头对家父提一提。昔日既然都是上阵杀倭寇的英雄，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沦落成泥。”

    李言恭如此好说话，汪孚林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当即替江文明道了声谢，等到他与程乃轩和李言恭一道出门，到了朱家，就只见李言恭亲自进门，直接把衣衫不整的朱某人给拎了出来，饶是他之前见识过李言恭偶遇之后就把他和程乃轩给请回白雪山房的做派，也不禁对这位妙人小侯爷颇为心折。

    气急败坏的临淮名医朱宗吉在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吩咐家中老仆回去拿外头大衣裳和药箱，整理了一下领子，便冲着李言恭冷笑连连。

    “叫人看病就这么个态度！有本事以后你别生病！”

    “朱兄，看病是十万火急的事，总比你睡觉重要。”李言恭一面说，一面还指了一下汪孚林和程乃轩，“再说，不止我一个人在等你，汪程二位贤弟也一样在等你。”

    “和你混在一起的，就没好人！”

    朱宗吉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待见汪孚林和程乃轩一脸诡异，他便恍然大悟，当即拆台道：“你们两个恐怕是刚认识这位小侯爷不久吧？他名声好听，为人也不错，可要是给他认识了，就别指望他会客气，差遣起人的时候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杨俊卿那还是尚书公子，如假包换的武状元，竟然被他三言两语就给挑唆了去驯烈马，险些没从马上掉下来，他为此几乎被杨尚书给念死！不过他李言恭也有一个好处，不是真心相交的人，不会拎来见我。”

    这种只有亲朋好友才能知道的内情，汪孚林当然不可能打听出来，此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可今天的半日交情就让人真心认可，不容易啊！

    “那是因为汪贤弟程贤弟与我相交半日，于自己几乎只字不提，于好友也好，同科解元也罢，却不吝大费唇舌，说话又直截了当，半点不矫饰，这样的朋友交来自然省心。”

    李言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汪孚林提到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名字恐怕都是假的，如今在不在还不知道的纳兰公子，那几首好诗又不为人知，如果汪孚林品行差点儿，全都安在自己头上，谁能知道？而且要结交这等雅人，自己没几斤几两，又只是庸碌人，谁能看得上眼？再说到江文明，世人都羡慕解元风光，要不是古道热肠，谁又会给一个合不来的解元讨公道？

    至于那程乃轩，才学暂且不提，他又不是乡试主考官，只看其在书肆也好，在自己家也好，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是个很有趣的妙人！

    朱宗吉嘴上和李言恭过不去，心里却知道这位小侯爷交友素来只看是否交心，不问家世，因此打趣两句之后也就一如平常了。他虽是杏林名手，却也不坐车不坐轿，提着药箱就上了马，等到了新安会馆前停下，他就哟了一声：“敢情你们是徽州府的人！徽州那地方就是邪门，本地一府六县贫瘠得很，出来做生意的却是富得流油，但要说起读书，却又不逊苏常应天，我一直就琢磨着，徽州府到底是怎样人杰地灵，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行啊，要去不妨趁早，我们不日就要回乡，朱大哥你一起来？”程乃轩为人不要太自来熟，立刻邀请道，“到了徽州我和双木给你做向导，保准一府六县带你逛个够！不说别的，孚林老家松明山和对面西溪南的那些园林，可是不逊南京城和苏州扬州！”

    “这可是你说的！”朱宗吉丝毫不客气，笑吟吟地说道，“李小侯，你给我听到了？让令尊老大人晚点推荐我，等我到徽州府回来之后再说！官身不自由，民身却大自在，就这么说定了！”

    PS：大家知道我这两天在干啥？无意间被人提起，然后翻出了我十年前写的《凌云志异》，看了四卷之后唯一反应就是，这是我写的，咋像看别人的书呢？所谓十年，就相当于大四看六年级作文，居然还挺带感(未完待续。)


------------

第四七八章 风雅和铜臭

﻿    和小侯爷这个尊称相比，李小侯这三个字听着既像是寻常平民的名字，又像是朋友之间亲密戏谑的称呼。此刻就只见李言恭洒脱地耸了耸肩，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朱宗吉却也不废话，下马之后一把拖了程乃轩就进了新安会馆。尽管李言恭乃是勋贵世子，可南京清一色的绫罗绸缎庶民穿，他那一身素绸根本显不出来，今日带出来的随从不过四个，对于见惯排场的新安会馆来说当然算不得什么，迎来送往的管事当然只当寻常访客一般。

    但即便是管事对寻常访客的礼数，那也是客客气气，等闲人挑不出一丝毛病。而且，当听说李言恭请来了一位杏林妙手给江文明看病，那管事的态度就不止是客气，而是带出了深深的尊敬。他退后一步深深行了一个大揖，直起腰后才感慨地说：“咱们徽州府好容易又出了一个解元，若是就因为之前那些波折有什么损伤，日后新安会馆哪里还能说给游学应考的士子遮风避雨？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更多谢汪小官人和程公子古道热肠。”

    汪孚林见李言恭笑着受了这番致谢，他当然不会吃饱了没事干不揭破李言恭身份，自己也谦逊了两句，就把李言恭带去了江文明的住处。一进屋子，他就看见程乃轩正目瞪口呆站在那里，而那位在李小侯爷口中将来必定会成为太医院御医，却有一手好文采的风流人物，正一手扣着病恹恹的江文明脉门，一手摩挲着只有几缕短须的下巴，嘴则是没停过。

    “风寒入体好治，愁思郁结难治，你这家伙已经命够好了，整个南直隶几万个秀才总有的，每三年才能出一个解元，却被你夺了在手，这时候去想什么已经过去的事情干什么，还不好好想想将来怎么考中进士，怎么出仕当官，怎么光宗耀祖？你这死脑筋要是不能别转过来，我看你别说明年会试别想去，四年之后也别想参加下一届乡试了，好好窝在老家养你这多愁多病的身吧！”

    程乃轩刚刚兴冲冲进来的时候，说请来了一个妙手回春的好大夫，江文明虽有些心灰意懒，但还是感激的，可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大夫诊治之后，嘴里竟是蹦出来这样一大堆刺心的话！他气得直发抖，本待反唇相讥，可偏偏人家字字诛心，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起。就在他觉得胸口一阵阵刺痛的时候，他就只见一个人走了过来，正是汪孚林。

    “江兄，这位是朱宗吉朱兄，我今日和程乃轩偶遇临淮侯世子，世子听闻你这病情之后，特意亲自去请来的。人家是医术直达天听，日后要进太医院的杏林国手，也许话说得不中听，但我觉得你应该听进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话你这样的大才子总听说过。生病这种事，心态最重要，你自己当一点事没有，纵使天大的病也可能奇迹一般就好了。你自己当成病入膏肓，那即便是一场风寒感冒，兴许也得拖上几个月乃至危及性命。”

    江文明只听了前半截话就已经呆了。他到南京这么长时间，南京守备临淮侯的名头自然听说过，奈何这对父子固然好文爱诗礼贤下士，临淮侯府的门槛却很高，等闲人根本进不去，哪怕他如今是解元也一样无路登门。汪孚林和程乃轩能够偶遇李言恭，这运气着实不是盖的，可竟然还想到他的病，这是怎样的人情？而且李言恭甚至还把未来的御医都给自己请来了，他一个寒门书生若是还自怨自艾，又怎么对得起人家这份心？

    “朱先生，汪贤弟，多谢当头棒喝！更要多谢小侯爷为我这软弱书生费心了。”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欠了欠身，这才咬咬牙说，“我这就振作养病，否则岂不是平白让亲者痛，仇者快？”

    “这才对嘛。”程乃轩刚刚是着实被朱宗吉的口无遮拦给吓着了，此刻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不过朱先生你可太厉害了，将来进了太医院也这么说话？”

    “就因为将来不能放肆了，现在能放肆坚决不放五！”朱宗吉煞有介事地答了一句，这才松开手说，“解元郎，你这病只要痛痛快快再发一身汗，就能消解大半。你之前用的药方我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回头我再留个方子，你试试药浴，三天之后要还不能下床，来砸我招牌，太医院我也不去了！”

    李言恭在后头看热闹，觉得这些人着实有趣，自己没有白忙活，嘴角笑容就更深了。因此，对于江文明接下来的千恩万谢，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却从袖中取出一分帖子往床头小几上一放，气定神闲地说道：“朱兄既然都说了三天，那五天后我府中有文会，江兄看看能不能来。若真的身体大好，这家伙也算铁口直断了一回。对了，汪程二位贤弟若是有空，也请赏光再游白雪山房。”

    见江文明连声答应，汪孚林却想都不想就笑容满面地拒绝道：“实在对不起小侯爷了，我们两个毕竟是商家子弟，这乡试考完了，也需要帮衬一下家里的产业。毕竟，扬州镇江和杭州三地的票号开张才一年，南京这边又要再开一家，从选址到选人等等，尤其是押运银两等等事宜，全都要操心，您这最是风雅的文会，我们两个浑身沾满铜臭的家伙就不去了。”

    程乃轩简直觉得汪孚林的回答太对自己胃口了，他才不想去那种闷死人的文会诗社绞尽脑汁！他压住心头欢快，故意苦着一张脸说：“确实如此，还请小侯爷见谅，我和双木恐怕都去不了。”

    江文明愣住了。因为在他看来，哪怕汪孚林和程乃轩帮他从临淮侯世子李言恭那儿请来了大夫，帮了他大忙，可总不至于一丝私心也没有。都是今科举人，程乃轩的诗词水平如何他不太清楚，可汪孚林之前到了南京，各种各样的比试还应付得少吗？不说别的，三年前在徽州府城的状元楼英雄宴上，汪孚林在无数人质疑的情况下，吟出了那一首让很多人津津乐道的诗，分明有大才，为什么这次机会就在眼前却拒绝了？

    朱宗吉也有些意外。在他看来，和李言恭交往的人几乎清一色都是文人墨客，固然其中有不少和李言恭脾气相投，但文人好名乃天性，他这个医术卓绝的都不例外，汪孚林和程乃轩两个新科举人，正应该为明年的会试好好造造势，怎么却反而不去？

    李言恭同样觉得不可思议。历来他这白雪山房的邀请何其难得，文人墨客谁不趋之若鹜，没想到却被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举人给拒绝了。然而，他终究是他日临淮侯府的当家人，汪孚林的话在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他一下子捕捉到了票号两个字。这一年多来，东南各地突然开出来的那几家专做汇兑的票号，他当然听人提起过，道是最适合在异地做买卖的商人。他虽不亲自经手家中庶务，可为此也去好奇地了解过。

    李家重新得回爵位，至今还不到四十年，而在此之前，则是世袭锦衣卫指挥使的虚衔，家底非但不能和魏、定、英、黔四国公相提并论，就连其他世袭侯爵伯爵都要差很多，最重要的是，家中作为不动产的田地庄园，实在是太少了！而他喜好风雅不假，可家中开一次诗社文会，所需要付出的代价，那也是寒门士子想不到的高昂。可是，为了重振家门，为了光耀门楣，为了名声，有些东西不能因为吝惜钱财就放弃。

    于是，他欣然笑道：“没想到两位贤弟家学渊源，都已经是举人了，却还不忘本。这一年多来，票号两个字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老茧了，今天难得有行家里手在，我可得问个清楚明白！”说到这里，他便冲着床上那目瞪口呆的病人江文明微微颔首道，“江公子好好养病，五天后我等你。眼下就不搅扰你了，我和汪程二位贤弟出去说话。”

    朱宗吉眼见李言恭和汪孚林程乃轩一块离去，对于临淮侯府状况心知肚明的他当然不会对江文明点破其中玄虚，嘱咐了这位病人几句之后，便也起身告辞。他出了屋子之后，却没有去找李言恭，而是若有所思在外头站了一站，随即叫来了新安会馆的管事，饶有兴致打听起了汪孚林。这不问不知道，一问之下，他方才发现，汪孚林看似不过十七八的少年举人，可经历却精彩到让年纪大其一倍的自己都只能瞠目结舌。

    最有趣的，则是那管事神秘兮兮说出的两个名号——汪灾星和汪财神。

    “明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词，却居然在一个人身上……看来我真的得去徽州府好好逛逛！”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言恭方才出了新安会馆，带着四个随从匆匆回了临淮侯府。他自从成年之后，在别业白雪山房住的时间反倒比在家里住的时间更长，因此上下人等见他这时候回来无不有些诧异。而他也顾不上那些，径直来到了父亲日常起居的书房。

    一见到李庭竹，他行过礼后便立刻要求屏退闲杂人等，继而就直截了当地说道：“父亲，这些年临淮侯府算是在东南，在朝中站稳了脚跟，然则若要在勋贵之中不泯然众人矣，还需子孙成器，方才能将家业守住。所以，今天我有一件关系重大的要紧事，想要和父亲商量。”

    PS：二十号了，求个月票啊-。-(未完待续。)


------------

第四七九章 纨绔子弟的悲哀

﻿    金陵盛家并不是从大明建国之初就发达起来的，崛起至今还不到三十年。当初那会儿正是朝廷禁海最严厉，乃至于逼得倭寇肆虐的时期，盛家人紧紧攀附着官府，从低买高卖各种紧俏物资开始起步，而后在胡宗宪拼命搜刮东南世家大族的时候，又不惜血本讨了欢心，从而进一步站稳脚跟。胡宗宪失势之后，他们则是立马靠上了松江的徐家，徐阶一倒，他们又再次改换了门庭。

    总而言之，见风使舵的本事，南京城里盛家要是敢认第二，那就没人会认第一。

    正因为如此，认了南京守备太监孟芳为干爷爷的盛祖俞，在外号称金陵十三少，声势最盛的时候敢和魏国公府的公子抢女人，和南京六部尚书的子弟争灯船，却一向都是稳稳当当无人敢招惹。可这一次重重一跟头跌下去，那顿作为教训的板子打得他半个月都没能下床，至今还只能俯卧在那养伤。唯一让他好过一点的是，孟芳在打过他之后，好歹还让人送过一次伤药来，这至少说明，他还没完全在那个南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大人物面前失宠。

    此时此刻，趴在那儿的盛祖俞正让丫头们给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臀腿上药。尽管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可药粉又或者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他仍是忍不住龇牙咧嘴。据他事后听来的说法，这还已经是下手轻了，可即便如此，他都被打得昏过去两回，那所谓的廷杖该有多重多难捱？当一个丫头毛手毛脚地碰到了某块最敏感的地方时，他终于暴怒了起来，猛地挺身一脚把人踹了下去，随即咆哮了起来。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着你们有什么用！滚，都给我滚！”

    这些天盛祖俞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丫头们也都习惯了，此刻连申辩都没有，几个人立马溜了个干净。可把人赶出去了，盛祖俞方才想起药才上了一半，可这时候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怒火的他哪肯再叫人进来，一时便在屋子里破口大骂，无论是那会儿躲过一劫的耿定向，还是害得自己被抓了实证的江文明和应雄，他全都骂了一通，但他骂得最凶的，还是在崇正书院把他那些打手全都打翻在地，当众让他出了大丑的汪孚林夫妻。

    可一通骂完，他有气无力地趴在那儿，却不免心中窝火。偏偏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恼将上来的他不禁怒骂道：“都说了滚，还敲什么门！”

    “十三少爷，是老太爷那边传话，让你去正堂一趟。”

    盛祖俞当即打了个寒噤。天不怕地不怕，自己的爹娘人前厉害，人后对自己这儿子却宠溺得很，这世上他最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年纪顶多只能当自己父亲，却硬生生要叫一声干爷爷的孟芳，那个守备太监真是笑面虎似的人，一会儿笑容满面，一会儿翻脸就是一顿狠打！另一个则是自己的祖父，正是因为这位老太爷当年左右逢源见风使舵，这才有盛家的今天。平日他在外面再横，到了这位祖父面前也立刻老实得如同提线木偶，更何况如今？

    迟疑了好一阵子，他才憋出了一句话：“我这样子，怎么过去？”

    “小的们备好了春凳，自会抬着春凳送少爷过去。”

    如果是平常，老太爷还喜欢他这个孙子的时候，当然不吝多走两步来看，可自从他挨了那顿打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盛祖俞想着想着，只觉得毛骨悚然。自己都已经这个惨样了，祖父竟然连抬都要人抬着自己过去，究竟又有什么险恶的情形在等着自己？

    可这时候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门外的人说完之后就径直闯了进来，分明是祖父身边的心腹阎伯，他们这些孙子背后常常称作是阎王的。在其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人抬着一张宽大的春凳。阎伯只做了个手势，两人便上前来，用粗鲁却谈不上粗暴的动作替他拉上了裤子，又把他从床上架了下来放在春凳上，这才稳稳当当又抬起了春凳。出房门的时候，盛祖俞只听得耳边传来了阎伯淡淡的声音。

    “十三少爷，甭管你心里想什么，一会儿可有点眼色。盛家总共三房，老太爷从前疼你，现在长房二少爷却带来了贵人，你可掂量掂量其中轻重。”

    长房二少爷？就是自己那个阴沉得和老太爷有的好一拼，让自己嗤之以鼻的堂兄？从前盛祖俞把孟芳巴结得眉开眼笑时，从来就没把长房那学老太爷却只学了个皮毛的伯父和堂兄看在眼里，可现在自己最倒霉的时候，堂兄却带了什么贵人到家中，他心头那种不妙的感觉就非常强烈了。奈何此刻形势比人强，趴在春凳上的他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只能就这么被人一路抬到了正堂。

    当他勉力支撑身体抬起头，好歹看清楚了里头都有哪些人的时候，他的瞳孔一下子剧烈收缩了一下。因为客位上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中，其中一个赫然是当初在崇正书院中把自己羞辱得够呛的那个汪孚林！看到对方嘴角一挑，对自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只觉得一颗心猛然抽紧了，某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更加强烈。事后他也不是没让人去打听过这个冤家对头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转眼间就被打然后禁足，除了几个丫头再支使不了别人，压根不知道对方何方神圣。

    难道那次真的踢到了铁板？

    汪孚林把盛祖俞这位金陵十三少的表情变化全都看在眼里。他也不是那么没度量的人，碰到什么事都要睚眦必报，但有些能忍，有些决不能忍。别的不说，调戏女人都招惹到他汪孚林的媳妇头上来了，他怎么可能轻轻放过？再者，要不是他拦着，江文明说不得都要和班房打一回交道了。此时此刻，他便笑容可掬地说道：“十三公子，久违了。”

    盛祖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趴在春凳上装哑巴，想着横竖自己这幅惨状人人都能看到，到时候装伤重就行了。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只听主位上传来了砰地一声，打了个激灵的他猛然一抬头，就只见他向来一见就如同老鼠见到猫似的老太爷，正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瞪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嫌恶和痛恨。这是以往从来都没有过的，以至于盛祖俞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牙齿都有些打起战来。

    “没出息的东西，成日里除却呼朋唤友斗鸡遛狗，你还能干什么？汪公子夫妇同游崇正书院，你竟敢出言不逊，盛家的脸全都给你丢光了！来啊，给我拿家法来，我要亲手教训这孽畜！”

    盛祖俞眼见祖父那态度就情知不好，等听到这一声喝，他更觉十万分无望。此刻爹娘全都不在正堂，可以想见他连求救的对象都没有！不消一会儿，眼见阎伯竟是提着一根细细的竹杖上来，他就更加绝望了起来，使劲挣扎着爬起身滚落春凳，他便对着汪孚林那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下去。

    “汪公子，汪公子，当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你大人有大量……哎哟！”

    赔礼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屁股上挨了重重的一下，那一刻的剧痛差点没让他脸上五官全都挤到了一起。然而这却只是个开始，也不知道亲自拿着竹杖打人的老太爷哪来这么大力气，每一下重重落在臀腿上，他就只觉得那火辣辣的疼痛竟然比起在守备太监府上挨的那一顿还要更厉害。而他看不到的是，自己的下裳已经血迹斑斑，显然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在这大力的抽打下，又再次崩裂了开来，可说是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不过十几下功夫，悲愤交加的盛祖俞就昏了过去。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太爷何必如此，想来十三公子也不过是习惯成自然而已。再说了，豪门世家之中，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二公子不就是沉稳有为的大好青年？”

    看到那位面相阴沉的盛家二少爷对自己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笑容，汪孚林便笑眯眯地说道：“再说，李小侯引荐我来见老太爷谈这桩生意，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再提起也就没什么大意思了，将来都是一家人。”

    程乃轩早听说了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在崇正书院调戏小北，结果被汪孚林和小北联手揍了一群狗腿子，纨绔子弟则被扭送到了官府事后挨了守备太监孟芳一顿板子。事后他也义愤填膺，捋起袖子想要帮忙教训人，只不过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此刻见盛老太爷当堂教训惹事的孙子，他只觉得心里异常痛快，最是汪孚林肚子里蛔虫的他便立刻帮腔道：“老太爷，双木说的是，这点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别让小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事到如今，盛老太爷倘若还不明白这两位徽州豪商子弟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枉在商场沉浮这么多年。他看了一眼竭力抑制满脸喜色的二少爷，想都不想便点点头道：“既是汪公子如此宽宏大量，我便饶了这孽畜，只将来家中事务，再也和他无干！”

    所谓纨绔子弟，就是一旦丢掉了家族庇佑，供给开销，他就什么都不是了！(未完待续。)


------------

第四八零章 满是收获的回程

﻿    接下来几天，汪孚林带着程乃轩周旋于临淮侯府和盛家之间。至于小北，她当然免不了要和三个浙军旧部的聪明人打交道。

    浙军不是胡宗宪的浙军，是朝廷的浙军，可是在这些被裁撤被忽略的昔日老卒眼中，当年主帅的悲惨遭遇和他们如今的境遇无疑有所重合，这就让他们无形之中把对昔日主帅的评价更提升了一步。所以见过汪孚林之后，虽然听说汪孚林为了他们奔走在南京城两家显赫门庭之中，张喜等人仍然想见小北一面。

    说是男女有别，可这种事也就是腐儒道学抓住不放，底下的小民百姓自然不可能放在心上。难不成嫁到普通人家的妇人成天关在家里，不下地干活，不抛头露面逛街买东西？当潘二爷带着张喜张兵兄弟出现，亲眼看到这位胡宗宪曾经抱在膝头见外客的千金大大方方出现在他们面前，已经见过她一次的潘二爷毫无怀疑，张喜和张兵两人却在看了第一眼之后，就垂下眼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打量这位胡宗宪的掌上明珠。

    结果，还是小北笑了一声：“都坐吧，不用有什么顾虑。又不是当年见我父亲，要凛凛然战战兢兢，我没他那么可怕，没法令行禁止，也杀不了谁的头。要看我就抬起头来，想当初我跟着乳娘逃出去四处奔走的时候，抛头露面的时候多了，就是后来进了叶家跟了我现在的爹娘，也是成天在外野着。”

    张喜和张兵这才稍稍轻松了一些，可盯着人家看到底失礼，他们只能在入座之后稍稍抬起头，用眼角余光一再打量，最终无不觉得，那虽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色，只是娇俏甜美，可这年纪轻轻的千金往那儿一坐，谈笑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自信。在最初的沉默过后，还是张喜忍不住问道：“小姐怎会没有归宗？如果知道胡部堂还有女儿活在世上……”

    “现在父亲还有两个儿子尚在人世，儿子下头还有孙子重孙，那又如何？父亲只有一个，难不成浙军旧部有人指望我那两个哥哥能够如父亲一样，将来被人称之为国之柱石？我一个女流，沾不沾父亲的光都无所谓，岁时祭祀扫墓，都绝不会忘记，想来父亲不会怪我的。”

    小北没有拿出在耿定向面前那样的理由，而是连续两个反问，见张喜张兵顿时哑然，她才词锋一转道：“我家相公言出必践，答应你们的事情已经去做了。但凡武艺还没有荒废，又没有固定生计的，届时都可以在镖局中得到一个位子。而就算身残，武艺也都扔下的……”

    她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镖局中要人扫地，要人看门，要人做饭，知足常乐，就算是挤，也能够挤出地方安顿人的。你们不用担心我拿着父亲昔日的名头，要挟你们。我们夫妻自有安身立业的本事，并不想靠父亲余荫，也不想靠你们这些记挂旧情的浙军旧部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只是不想再有何四这样耐不住寂寞和清贫，祸害了往日袍泽的家伙。之前那件事如若不是及时压下，那会是多大的风波？”

    这一次潘二爷还没开口，张喜和张兵就已经站起身来。年长的张兵想也不想就开口说道：“小姐，浙军旧部解甲归田的遍布东南，这么多年了，就没人还记得我们，只有您和姑爷还肯为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着想。你们的心意，我们虽不能转达给兄弟们，却一定会好好约束着大伙儿！杭州的镖局靠的是打行，再加上几位新昌高手，镇江的镖局靠的是机霸机工，常州靠的是丹阳邵大侠的女婿，我们南京的镖局绝不会输给他们！”

    张喜着实后悔自己刚刚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儿也连忙接口道：“对，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必定不会丢小姐和姑爷的脸！”

    “那就谢谢你们了。”小北抿嘴一笑，站起身来万福行礼道，“也请二位代我告诉其他人，只要镖局能够开下去，其中三成股份，便分给各位从镖局没开张就辛苦操劳的诸位浙军旧部。”

    见到这一幕，听到这席话，潘二爷才算是真正的心悦诚服。刚刚在小北行礼的瞬间，他已经从位子上猛然弹起身来，此刻也掷地有声地说道：“小姐放心，只要我还在东城兵马司一天，便会尽心竭力护持镖局一日。我在南直隶还有一些信得过的朋友，到时候一并写信给他们，请了他们同襄盛举！”

    之前初到南京时，汪孚林还叹息东南各地的银庄票号以及镖局网络渐次铺开，却只有南京因为权贵如云，山头林立，插不进来，这次竟然因缘巧合凿开了一条缝，楔入了几颗钉子，他顾不得明年会试就在三月，立时三刻拉着程乃轩忙活了起来，同时还不忘给程老爷捎了个信。好在扬州距离南京不过两三天路程，程老爷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作为商场老手的他亲自和盛家接洽，汪孚林则一心一意和临淮侯世子李言恭死磨，终于在九月中敲定了合作。

    而在票号银庄以及镖局开张之前，南京守备太监孟芳果是黯然下台。取他而代之的，却不再是冯保的徒子徒孙，而是一位之前和孟冲等人走得很近的司礼监秉笔，但因为此人一直礼敬两宫皇太后，所以不像孟冲陈洪那样倒霉，李太后总算还惦记着当初那点情分，没留着碍冯保的眼，就把人打发到南京来当守备。这是比去皇陵司香好无数倍的养老之地，因此这位守备太监上任之后没有多说一句话，笑纳了李言恭亲自送去的一成干股，就此心满意足。

    如此一来，官面上的所有障碍算是全部趟平，至于如应天巡抚张佳胤，以及南京六部都察院那些官儿，有的汪孚林自己去拜会，有的临淮侯世子李言恭帮忙指路……终于在九月末，新安银庄和票号一一开张，镖局则是晚了三日，那捧场的人以及盛大的排场，在南京城里被人津津乐道了许久。以至于汪孚林和程乃轩终于挟娇妻踏上回程，太医院未来御医朱宗吉带上已经痊愈的病人江文明同行的时候，某御医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实话。

    “怪不得人家都说，新安商人甲天下，我从前还以为夸大，现在看看你们还不到二十的就这么会算计，只手搅动南京一场大风云，我才真信了！”

    江文明虽是接连参加了白雪山房的三次文会，以解元再加上徽州才子的身份，博得了不小的名声以及喝彩，可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的他却瞧出来了，那位对文人几乎没有半点架子的李小侯在笑容满面招待宾客的时候，常常有些心不在焉。当明白走神便是因为汪孚林和程乃轩捣鼓出来的那票号银庄镖局中，李小侯掺和了很大的一脚，他当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味斥之为商人重利了。

    因此，哪怕眼下面对的是让自己能够安然坐船西下芜湖的救命恩人，他听到朱宗吉这么说却仍是为汪程两位说了一大通好话，直叫朱宗吉捧腹大笑。

    至于汪孚林，当然是陪着每逢坐船一定晕船的妻子在舱室中闲话。事实上，如果不带着江文明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如果不是考虑到许大小姐不是那种特别能经得起路途颠簸的身体，只他们夫妻二人，他们一定会痛痛快快骑马回去，也免得坐船再雇马车那么麻烦。虽说船舱狭窄，可这会儿剥着橘子说着话，自然觉得说不出的平静惬意。当然，去宁波探望叶家老太太是实在来不及了，毕竟北地冬天来得早，不及早上路很可能就会被大雪堵在路上。

    于是，两人也只能派了信使，带了礼物去宁波。

    从乡试报捷的报子登门报喜，再到今科桂榜题名的儿子回来，汪道蕴和吴氏等得那叫一个心焦。原本计算好了路程时日，可最终换来的却是儿子请先回来的柯先生和方先生捎回一封急信，说是暂时被急事绊住回不了家。想到汪孚林前几次每逢外出必定惹上一堆麻烦，老夫妻俩那是日也怕夜也怕，最担心的是小北这次也过去了，会不会牵连到儿媳妇。直到后来第二封信送到，说是留着和临淮侯李家以及金陵盛家谈生意，他们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汪道蕴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虽说松明山汪氏乃是靠行商才有今日，可儿子好端端考出了一个举人，又不像程老爷是两次会试落榜才去做生意，这大好的年华认认真真读书不好吗，干嘛非得要孜孜不倦只顾着赚钱？

    此时此刻，他就在书房中亲自监督金宝练字，嘴里还念叨道：“岁考科考，乡试会试殿试，一笔好字会画龙点睛的！那小子就是不肯定下心来，否则老老实实练上三年的字帖，这金榜题名的几率也会大些。之前那三年要是肯用心在家苦读，也不至于老是剑走偏锋……”

    金宝看似很用心地写，耳朵却一直都在偷听汪道蕴说话，一不小心手腕一抖，一滴墨汁陡然之间落在了字纸上，他登时面色大变。倒不是因为汪道蕴一定会恼火碎碎念，而是他素来最爱惜东西的人，一想到一张纸多少钱，这心底的懊恼就别提了。可偏偏这时候，他就只听窗外汪小妹一声清脆的叫嚷。

    “爹，金宝，快出来，哥回来啦，还带来一个到家里做客的朋友！他们正巧在门前被叔父大人仲淹先生拦截下了，正在那吵架呢！”(未完待续。)


------------

第四八一章 火烧眉毛

﻿    汪小妹口中的吵架，汪道蕴和金宝祖孙俩听着全都纳闷了。汪道贯怎么说也是掐着汪孚林应该从南京赶回来的时间，风尘仆仆刚刚从北地回来，哪会就这样和后生晚辈吵架？

    汪道贯和汪道会去年回乡参加过汪孚林的婚礼后，便紧赶着北上去和汪道昆会合。如今的官员上任，县令知府多半会礼聘一两个师爷，而总督巡抚因为是光杆司令，半个属官都没有，更是会带上一堆幕僚，如汪道昆这般离任湖广巡抚就任兵部侍郎的，原本那些料理地方事务的幕僚当然就用不上了，厚薪礼送人的同时，自然也要将两个同辈的弟弟带在身边历练。

    故而曾经潇洒不羁的汪二老爷在北边这将近一年，曾经白皙的脸庞显得粗黑了不少，身上也多了不少风霜痕迹。此刻站在前院中，他一见汪孚林，就忍不住在他肩头重重砸了一巴掌：“还是你小子日子过得滋润，红袖添香读书一年，小登科之后又是一回次登科！这次别想在徽州享清福，回家收拾收拾就跟我上京城去！”

    这才刚从南京回来，到家门口就被人堵门，二话不说就拉着要上北京，汪孚林觉得这样支使人简直过分到人神共愤了，当即没好气地反唇相讥道：“二老爷你自己也是考过举人的人，什么红袖添香闭门苦读，这滋味很好受？到了南京之后就是一团烂摊子，你可别说那造势的人里头少你一个。只可怜我考完之后就要忙这个奔那个，这才捱到南京城里银庄票号外加镖局三头并进，总算是回了家来，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你就又催我走人了？这有没有人性啊！”

    “没人性。谁让你小子能耐多能耐大，能者多劳。”汪道贯理直气壮地嘿嘿笑了一声，对于汪孚林身后，小北正带着严妈妈以及碧竹悄然溜进了明厅，他没大理会，可当发现有个三十出头青年正抱手在那笑眯眯看热闹，他这才意识到刚刚只顾着调侃那小子，一时忽略了。就立刻摆出了一脸正经的样子，撇下汪孚林上前拱拱手道，“尊驾是孚林从南京带回来的朋友？这惫懒的小子也不引荐一下。”

    朱宗吉和汪孚林总共才认识没多少天，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只是对于自己注定要进太医院的未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故而托词溜出来走走，更何况这徽州府他还真是头一次来。只没想到如今也算有些名头的松明山汪氏，竟然有如此光景，他这外人看起热闹来自然觉得有趣。见汪道贯已经转向了自己，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侧身一让，显出了大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另外一位来。

    “在下临淮朱宗吉，就是个吃闲饭的家伙而已，跟着汪贤弟到徽州走走看看，没什么大事。倒是后头的江贤弟乃是今科解元郎，既然到了府城，他执意要来拜访过汪贤弟家中长辈，再回家去。想来他能够再次碰到闻名远扬的仲淹先生，心中不胜欣喜。”

    汪道贯这才发现大门口确实还杵着个略有些消瘦的年轻人，对方脸上满是尴尬，这时候上前来长揖拜见的时候，甚至嗫嚅了许久也没说出几个字来。汪二老爷在徽州一府六县狂名远播，远远不像汪道会那样谁都说个好字，今天若被别人瞧见和侄儿唇枪舌剑的一幕，他倒也没什么，可被人家新科解元给看见了，他免不了有些不自然，打了个哈哈将江文明扶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立刻没事人似的支使汪孚林把人领到里头见汪道蕴，他这才端详起了朱宗吉。

    “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临淮侯打算上书举荐的杏林国手朱先生？”汪道贯恍然大悟地双掌一合，随即想到汪孚林刚刚那番话，便笑了起来，“我汪家的千里驹能和临淮侯搭上关系，实在是令人难以预料。那小子嘴里就没个准话，烦劳朱先生给我说说？”

    既然汪道贯被朱宗吉给吸引了注意力，汪孚林乐得不用去应付这位汪二老爷，少不得带着江文明去见父亲。快四十了还只是个秀才的汪道蕴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带了个解元郎回来，最初听到汪孚林竟敢和长辈汪道贯吵架的那点愠怒全都丢到了爪哇国，满脸堆笑的客气模样，用汪二娘和汪小妹私底下的话来说，那就只有在当初哥办婚事的时候才有过，就连哥中举的消息传来时都没这么高兴过。

    汪孚林当然知道老爹为啥乐呵呵，汪道蕴与汪道昆他们兄弟几个不一样，尽管自己也去经过商，可总觉得商家门楣并不算最好听，如今汪孚林有个清贵的解元朋友，这高兴劲便格外不同。而等到汪道贯带了朱宗吉进来，又引荐了这一位时，汪道蕴那就更加惊喜了。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价值观是士林儒生当中最最推崇的，比新安人推崇的科举不成便从商可要风雅多了！

    如此一来，汪道贯本来特意守株待兔，等汪孚林回来便想要说的正事，硬生生给噎在喉咙口，始终就没能有机会说出来。好在江文明离家太久，还要去府城拜见舅父，承诺日后再来拜访，汪孚林打算趁这机会赶紧溜去见见叶大炮这个岳父，立刻提出要送人，汪道贯当机立断要一块走，汪道蕴虽说遗憾，也只能暂时歇下心思，送了人出来。等到一行人进了县城和府城之间的德胜门，江文明告辞先行，汪道贯才一把揪住了汪孚林那坐骑的缰绳。

    这会儿四周围没啥闲杂人等，汪孚林也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叔父，话说我等到过了年也才十八，就算现在好容易才考中个举人，明年会试也十有八九没戏，就算侥幸考了个三甲同进士，要给伯父南明先生分担什么也还太早了些。伯父这是应该才刚回京城吧，这么急急忙忙派你来要我去京城干嘛？”

    “如果光是历练，你早两天又或者晚两天去，自然无所谓。只不过……”汪道贯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才用相当苦涩的语气说道，“元辅张阁老大刀阔斧，应该这一两个月就要在全天下施行考成法了。”

    汪孚林不由得一愣。考成法？这在后世几乎被称之为张居正所有改革举措之中，最犀利也是最有效的一条举措，怎么现在汪道贯说起来却当成是洪水猛兽似的？可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这年头官员办事拖沓推诿早就已经习惯成自然了，骤然面对一剂猛药，心惊胆战倒也不足为奇。汪道昆乃是兵部侍郎，外人称之为少司马的，虽不像吏部掌文官考评那样繁杂，武选司的武官考评也挺要紧，兴许就这样方才有所震动。

    汪道贯徐徐骑马前行，在他跟上之后，就继续沉声说道：“依照考成法，六部都察院开列所属官员应办事项，到年底一一按照所办事项核验，以此作为考评。大哥虽说觉得这样做太过严苛了一些，但真正贯彻下去，也不啻是刷新吏治的良方，相比从前高胡子的那些条条框框更狠，但也更有效。但问题不在于中枢，而在于地方。你知不知道，考成法对于地方官的重点在何处？”

    对于张居正那一桩桩新政，汪孚林只记得对于地方影响最大的是，全国上下丈量土地，不少派下去的吏员为了讨好那位首辅，故意在丈量工具上做文章，为了提高赋税额度，夸大田亩数量，而这些被夸大的田亩数，一部分当然是大地主倒霉，但很大部分都落在升斗小民头上，真正的豪绅大户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可现在东南以及福建各地不少都已经推行了各种类似一条鞭的赋役新政，丈量土地却还没开始，考成法对于地方官的影响，他还真不知道。

    而汪道贯的口气着实有些严峻得过头，他立刻问道：“重点在何处？难道在赋役？可从前不是也是如此？”

    “从前征赋不足，地方官若是能找到正当理由，积欠下来也就积欠下来了，但现在若按照考成法，地方官每年征赋，一定要超过九成，否则就降级！最重要的不止是这个，历来欠赋，时日一久，朝廷也就无可奈何蠲免了，但如今按照新的考成法，欠赋一概重新统计，每年征收夏税秋粮时，一概按照这重新统计的数字，带征一成，也就是说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征收上来，十年为限，欠赋缴齐。府县主司离任之前，赋役不清者不得升转……”

    大约因为汪道昆和张居正这会儿的关系确实不错，考成法的一条条细则，汪道贯说得头头是道，听得汪孚林直冒寒气。他当然知道，如今积弊已深，张居正要想只手补天，就得用雷霆手段，可这样的雷霆手段从朝堂落到基层，看似是县令知府这样的亲民官压力山大，可从另一个层面来看，何尝不是小民百姓承受那雷霆？不说别的，除非是真正钢铁脊梁宁折不弯的主司，有多少人敢把朝廷这把屠刀对准乡间豪绅巨室，还不是黎民百姓遭殃？

    汪孚林很快调整好了心情，挑眉问道：“可考成法推行，伯父忧国忧民乃是正理，我又能帮得了什么？”

    “帅嘉谟跑到京师去了。”汪道贯短短九个字说出口，果然就只见汪孚林一张脸黑得如同锅盖，他便苦笑道，“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去谁去？”(未完待续。)


------------

第四八二章 乡党

﻿    女婿刚回徽州就立刻跑来看自己，平心而论，叶大炮心里那股熨帖就别提了。即便是汪孚林后头还吊着个汪道贯，他也完全没往心里去。不知不觉，他上任徽宁道已经快一年半了，步入官场则是快四年了，加上之前进士及第后守着吏部等选官的那一年，就是快五年。一个三甲同进士不到五年就已经官入从五品，哪怕是地方官，考评还是相当优秀，这可以算得上是异数中的异数。

    至于在居官途中于治地发现良才美质，这良才美质还成了自己的女婿，这就更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事，比中进士还得意！至于另一个女婿，则要多谢程老爷牵线搭桥，否则他做梦也想不到能先后在徽州嫁出去两个女儿！

    所以，哪怕今天小北没能跟着一块来，可叶大炮还是很有喝一盅的冲动。可是，亲自端着茶具到书房来的苏夫人则比他会察言观色多了，斜睨了汪道贯和汪孚林叔侄两眼，她就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仲淹先生从京城回来有几天了？怎么这么巧和孚林一块过来？”

    叶钧耀这才微微一愣，猛地想起自己身为徽宁道，哪怕不说耳目通天，可歙县衙门那三班六房至今还记着他这个上司，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往他面前报，确实还是现在才知道，理应跟着汪道昆在京师的汪道贯竟然一声不响就回徽州了！而且，这位汪二老爷就算性子再随心所欲，也没必要逮着汪孚林刚回来拜见他这岳父叙叙旧情的当口，非得讨人嫌地一块出现吧？

    汪孚林冲太过聪明的岳母苏夫人苦笑了一下，随即就无精打采地将汪道贯刚刚对自己说的事复述了一遍。这下子，苏夫人固然眉头锁紧，叶大炮更是端着茶盏如泥雕木塑，许久才一仰脖子牛饮喝干了茶水，抹了一把额头，脸上分明满是心有余悸的表情。

    “幸好我当初在歙县令的任上，夏税秋粮征收得没出什么纰漏……也幸好我按照南明先生的建议，无巧不巧弄到了这么一桩捕盗的功劳，然后从州县主司腾挪到了分巡道的位子上，否则这考成法一下，再当什么知府知州知县，那简直是自己往绳子上套啊！不把积欠的赋税全都给征缴完全，那就等着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申斥罚俸降级，可要是把积欠的赋税给征缴齐全，要么和豪绅巨室死磕，要么就把百姓扒皮拆骨！”

    叶钧耀用双手抱住了脑袋，许久才突然抬起头道：“元辅张阁老……打算动的是世家大族，还是升斗小民？”

    就算汪道贯是汪道昆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而且汪道昆现在还是张居正的政治伙伴，可汪道昆到底在张氏心腹之中的排名不算十分靠前，故而汪道贯的回答也只是摇摇头。反倒是对于旧事重提的徽州夏税丝绢，他不得不多提两句：“帅嘉谟如今人在京师，申诉的状子递去了户部，也递去了都察院。虽然我走的时候，声势还谈不上非常浩大，但已经激起不小的反应了。这桩公案叶观察你当初用和稀泥的方法压了下来，可终究是因为帅嘉谟音讯全无。”

    “可现在压不下去了，虽说我和仲嘉也都是徽州人，可要说那帅嘉谟，我们都两眼一抹黑，总不能贸贸然去与其接洽，自然只能想到孚林。”

    叶钧耀想起自己当初因为此事险些被人坑惨，汪孚林也险些又是丢功名又是派粮长，可时隔三年多，此案居然不但没有完全歇下，反而有闹到直达天听的地步，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所以，他忍不住有些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挡在前头说：“京师那种地方，孚林小小一个举人若万一一着不慎，岂不是要被人活生生吞了？真要是朝廷查问下来，实话实说就行了，我这个观察反正是白捡的，大不了降级申斥罚俸，他不掺和行不行？”

    “不行。”这次，是汪孚林代汪道贯给了个明确回答。见叶大炮冲自己吹胡子瞪眼，苏夫人则是没说话，他便继续说道，“叔父直说，应该还有别的关碍吧？”

    “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好骗。”汪道贯叹了口气，随即低声说道，“殷正茂在两广和岭南功勋卓著，之前累加兵部尚书和副都御史，但这和当年胡宗宪胡公一样，都是加衔，并非实授。而如今大哥进了兵部为少司马，巡边之后也算颇受嘉奖，回朝坐稳了位子，而谭纶也调了回来任兵部正堂，再加上挂了个名头的殷正茂，一个部里就是两个歙县的堂官，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总是不那么妥当。而且岭南两广略定，殷正茂调回朝的呼声很高，他和元辅张阁老以及大哥都是同年，有人想把他塞进清贵的礼部。”

    汪道贯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而大哥也好，翰林院许学士也好，都希望殷正茂能够进户部。”

    这样高层次的角力，别说叶钧耀听得脑壳疼，就连汪孚林也一样头昏脑涨。但他之前跟着柯先生和方先生不止只学了那点制艺八股文，对于徽州一府六县这所谓乡党也有不少了解。徽州一府六县，歙县出身的官员很不少，但目前来说，歙人中真正占据高位，在天子又或者说在张居正心目中颇具分量的，首先得是殷正茂，然后才能轮到汪道昆，但真正最有入阁希望的却是最后一个，任詹事府右赞善，日讲官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许国。

    顺带提一嘴，最后那位便是程乃轩的岳父大人，叶明月的公公，也是叶钧耀的另一位姻亲！

    虽说乡党相较于同年党，亲朋党，在朝中并不特别显得出来，而且同乡也未必就关系特别近，特别好，可有的时候哪怕暗地里矛盾重重，在该争什么位子的时候，仍然会抱团取暖。所以，汪孚林在想了又想之后，终于品出了其中滋味来。

    要是帅嘉谟这时候就大闹一场，因为避嫌，殷正茂的户部尚书之位也就暂时休想了。毕竟夏税丝绢这种事，和户部也是息息相关的。

    “孚林，你年纪轻轻，奇思妙想却不少，元辅如今正在殚精竭虑变更旧制，兴许还有你发挥的余地。哪怕明年中不了进士，若能入这位首辅眼缘，将来前途就连大哥都无法预料。毕竟，元辅至今也还不到五十，乃是大明立国以来少有年富力强的内阁首辅，皇上又刚刚登基，等十年之后你二十七岁时，元辅在位与否且不说，皇上肯定亲政了，可不正是你跻身前列的大好机会？”汪道贯原封不动复述了汪道昆的原话，却发现汪孚林的嘴角抽了抽。

    汪孚林这会儿是货真价实在腹中破口大骂。张居正是最年轻的首辅不谈，可这家伙不知节制，还不到大明阁老的平均年龄就把自己玩死了，乃至于遭到前所未有的清算。而万历小皇帝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私凉薄贪婪……那是比嘉靖皇帝还要不是东西的皇帝，跟着这种君主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在这种忠君比爱国还要排在前面的年代，他哪里能够把真实意思吐露出来？

    “好了，我知道伯父那些话是激励，但也是往我脸上贴金，叔父你就别再转述了。不过总得我休整两天，这京师我当然会去，没有见识过燕赵雄奇，又怎么能算是好汉？”

    汪道贯完成了长兄交托的大任务，这才算是如释重负。大事办成，他自己一路紧赶慢赶也快累惨了，当然不会继续留在这碍人眼，当下笑眯眯地提出告辞。一直都没说话的苏夫人眼看叶钧耀板着一张脸却亲自送客出门，忍不住扭头端详伸展四肢毫无坐相的汪孚林。

    “若早知道有今天，你当初会不会还那般强出头？”

    “岳母大人明鉴，当初要是不硬着头皮上，我的秀才功名也没了，老爹的粮长也肯定被派了，岳父大人那个县令的乌纱帽估计也岌岌可危，容不得我不上啊！”汪孚林这才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随即弹跳起身道，“再说了，想当初我没开窍的时候，家里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人总不能占了好处却什么力都不肯出，能让家里人吃喝开销不愁，走在路上被人羡慕奉承，腰杆挺得直，过得舒坦开心，别说殚精竭虑，就是白了头发也值。”

    叶大炮这会儿刚好送走了汪道贯，满脸不高兴地回来，听到汪孚林那后半截话，当了官之后，只觉得学问没长进，做人却通透了的徽宁道大人顿时百感交集，上得前来就双手重重按在了汪孚林肩膀上。

    “孚林啊，回头到了京师若遇到什么事情，尽管和我这个岳父说，虽说隔得远，但只要能做的，我绝不含糊。明年会试也是，你尽力就行，想当初我也是考了一次又一次，第三次才考中了进士，你就更不用急了。对了，回头我对你爹说去，当初是他死乞白赖非得要我嫁女儿的，让小北跟你去。别看这丫头有时候会闯祸，可真正到了那陌生地方，知道身边有人，比举目四顾却没可说话的人要强得多，就和我当初赶考却挟妻拖儿带女一样！”

    咳！

    汪孚林听到苏夫人突然来了一声响亮的咳嗽，随即用亦笑亦嗔的眼神把丈夫的讪笑给刺了回去，他就赶紧附和道：“岳父说得对，有贤妻在自然不慌！”

    叶大炮非常欣慰汪孚林这无师自通的本事，一时神采飞扬。

    “好了好了，翁婿都一个样。”打趣了一句之后，苏夫人则是郑重其事地告诫道，“若去京师，镖局也好，银庄票号也好，全都停下。天子脚下，不站稳脚跟，分心周顾别的事徒劳无益。京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却和南京的格局大不相同。”(未完待续。)


------------

第四八三章 进京

﻿    尽管只是十月末，但从徽州出发，过了黄河，汪孚林就得知了一个消息，运河封冻。对于这几年一直生活在南边的他来说，冬天虽冷，但只要丝绵袄子皮袍子捂紧，家里烧上火盆，倒还是捱得过，出门在外也没到冷得彻骨那地步。可随着一路北行，过了徐州后到山东境内，竟然一连遇到两场小雪，他就感觉到此次出行有些失算了。

    因为小北坐船老晕，而且运河淮扬段由于要抢在封冻前把大量物资运到北面，一个多月都航运繁忙到了有些堵塞的地步，所以他这次选择的是陆路出行。而程乃轩因为要参加明年的会试，当仁不让跟着同行，就连许大小姐，也因为和父亲许国分别多年未见，随同一起上京。除此之外，还要加上柯先生和方先生，尽管从前没做过会试押题的壮举，但这次两人都打定主意跟去看个热闹。而两个门馆先生这一走不要紧，顺便把另外三个学生都给带上了。

    毕竟，上京一次对于少年来说，也同样是宝贵的经历。没看汪二娘和汪小妹没能得到机会，在家里气得哭了好几场吗？反倒是那位汪二老爷回来之后真的只呆了一天，便马不停蹄再次上京去了。

    而同样在队伍中的，还有过南京时得到消息，刚刚受到临淮侯李庭竹推荐，应召前往京师太医院供职的朱宗吉。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山东就开始品尝到了受冻的滋味。就连不喜欢坐车的汪孚林和小北，也不得不瑟缩到了车厢之中。从车马行高价雇来的三辆骡车车厢全都用的最厚实的木材，外头加了一层棉围子，可每隔一段时间开窗通风时，那从外头扑进来的寒风仍然能冻得人缩手缩脚。人手一个手炉那是必不可少的，只可怜脚上里三层外三层外加皮靴，却依旧抵不住这冬日赶路的寒冷侵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种如同蜗牛爬的赶路中，没人生病。

    当然生病了还有个未来太医，总算是天大的保障。

    由于明年是三年一届的会试之年，往京城赶的举人自然不在少数。众人在济南城中客栈投宿的这一晚，一整个客栈里，除却汪孚林和程乃轩之外，就还有另外四个举人。只他们都不是今科大比题名，都已经是几次进京很有经验的读书人了，其中一个已经年过五旬，论年纪几乎可当汪程二人的祖父，为人也相当健谈。当众人聚在一起，程乃轩抱怨这讨厌天气的时候，他就叹了口气道：“这几年北边是一年比一年冷，这一届要是再考不中，我就不考了。”

    听到这老举人如此说，其他几人有的安慰，有的沉默不语，而汪孚林更注意的却是老举人透露的另外一个讯息：“老前辈说京城这几年越来越冷了？”

    “是啊，不止我这参加了六次会试的老家伙这么认为，之前识得的好几个老朋友也都这么说。有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闲话时提起，从嘉靖后期开始，这天气就越来越冷，运河封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说来你们恐怕还不信，就在前两年，有一次苏州府那边的运河都在一场大雪之后封冻了，虽说没几日便气候骤变回暖，可终究是吓了人一跳。说起来我年纪大了，杂书看过不少，记得有野史札记说，殷商末期突然骤寒，汉末三国也是骤寒，唐末五代又是骤寒……”

    尽管老举人的话戛然而止，其他举人见他喝得脸色通红，分明已经有些醉了，没放在心上，可汪孚林却不敢把这当成屡试不第的老举人胡言乱语。他隐约记得后世曾经说过什么明末处于小冰河时期，所以才会灾荒不断，甚至连国祚都被农民起义和崛起的后金给断送了，但难道是从现在就开始露出端倪了？他一面想一面出神，等到一顿没什么滋味的饭吃完之后，他直接把程乃轩给拽到了一边。

    “从前我让你帮忙找的那些东西，除了辣椒之外，其他东西就没个结果了？好歹都快四年了！”

    程乃轩没想到汪孚林会突然提起这一茬，本待嘲笑他是吃货，可见汪孚林那张脸要多正经有多正经，和他关系如同兄弟的他立刻认真了起来。可他的回答却着实有些无可奈何：“这真不是我不用心，你也知道，虽说隆庆开海，可真正开海的地方就只有一个，福建漳州府月港，那些去海外的船，带回来的都是香料又或者宝石，捎带种子又或者植物的少之又少，那一篓辣椒算是意外之喜，后来就真没有了。”

    难道真的要回头亲自走一趟澳门，和那帮子佛郎机人，也就是葡萄牙人亲自打一打交道？如果真的接下来几十年甚至一百年会遇上小冰河时期，那么，来自美洲的马铃薯红薯之类典型的救荒植物，会在天灾之下挽救无数人的命！

    “算了，总之拜托你继续帮我打听，等这趟京师之行了结了，我亲自去一趟福建。”

    见汪孚林说完这话就回房去了，程乃轩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汪孚林这家伙思路素来跳跃得厉害，他想了一会儿想不通，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一夜，外间寒风呼啸，飘雪不断，当次日清早众人连同之前投宿的那些举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客栈伙计突然从外头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这一场雪一下，路上不少地方都结冰了，我已经嘱咐过马厩，给各位的坐骑还有车上包上防滑的麦秸，不过就算如此，各位路上还请走慢些。”

    在场的众人都已经历过好几场小雪，少不得谢了这伙计提醒。果然，接下来的一路越来越难走，哪怕是通衢官道，可寒冷的天气再加上时不时光顾的雪，让几个年纪大的年纪小的全都有些吃不消，咳嗽发热的一个接一个。这下子，朱宗吉那一手医术便有了用武之地，也不知道收获了多少感激和道谢。

    尤其是年纪一大把却旧疾复发的老举人，歇了一晚上好转立刻坚持赶路，用他的话来说，并不是会试真的比命还要紧，而是生怕在客栈住着花光了盘缠又没人看病，到时候只能两腿一伸在那等死，所以对朱宗吉更是谢了又谢。

    一路艰难跋涉，当终于看到京师那些城门的时候，哪怕读书人素来都是最矜持的，此刻也不禁齐齐发出了一声欢呼。汪孚林则是张望一眼后，迅速把窗给关得严严实实，然后把四面缝隙给封好。他跺了跺已经有些冻僵的脚，长舒一口气道：“好在不论是汪府还是新安会馆，到了京城好歹有地方住，否则大冷天还要一家一家找旅舍客栈，那就真的够呛了！”

    “听说京城有内城外城，外城还是后来人太多才造的，所以京师的人比南京还多。”小北一面说一面往汪孚林身上靠了靠取暖，随即低声说道，“我当年听父亲说，迁都的时候，南京城内十室九空，富裕的人家全都被强行迁去了京师，因此别人都说是南京富庶，其实是一直到了正德之后那位皇帝南巡过，这才真正又恢复了元气。只不过整个北边那么多人，仰赖的全都是漕运，运河封冻，粮船就全都堵在半路了，朝中那些老大人就真的永远都停了海运？”

    “我也是第一次来，你问我，我去问谁？停海运说是为了爱惜民力以及运军性命，其实也是因为一条漕河关系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既然能够平稳不伤人性命，还有谁愿意提着脑袋去走海运？”汪孚林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岔开说道，“说起天下最繁华的城市，杭州、扬州、南京，我们都去过了，苏州倒是还没机会，日后一定要去看看，这次到了京城，领略一下帝都雄奇，再说其他。话说回来，这次程乃轩那家伙应该要住岳父家了，恐怕会老实一阵子。”

    京师外城朝南开三门，除了东西两边的右安门以及左安门之外，居中则是永定门。然而，因为永定门附近乃是天坛等等祭天的场所，故而进京的官民大多都只从左右两门走，汪孚林等人走的便是左安门。外城是直到嘉靖年间方才后建的城墙，内中建筑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块块被人买下地之后就地修建的，远不如内城在当年迁都扩建之初就经过了整体规划，越靠南边就越是杂乱无常，越靠北边的内城，一条条横着的胡同，竖着的街道就越是整齐。

    几个在路上偶遇同行的举人都深知京师消费行情，故而都不打算进内城，而是打算在外城曾经住过的那些老字号客栈又或是各地商人办的会馆住下，眼看汪孚林一行人要还要进崇文门，又说是在京师有亲戚，啧啧称羡的他们少不得都说了常住的老地方，邀请他们下次来访。等到分道扬镳之后，掏腰包交税进了崇文门，成婚至今也还没见过岳父的程乃轩也带着许大小姐走了，朱宗吉也有地方去，少不得拱手道别。

    这一分手，汪孚林顾不上寒冷，出了马车骑上马背，举目四望着这座大明帝都。

    为了上朝方便，常朝官多半会在大小时雍坊、南薰坊、澄清坊等处居住，至于勋贵，则因为大多免朝又或者逃避上朝，则会在距离皇城左右长安门稍远的地方建造园子，又或者大造豪宅。汪道昆因为家底丰厚富足，早年间在义乌县令之后调到京城六部的时候，就买了一座三进院子，现如今再度进京，身份地位已经和当时不可同日而语，宅院却还是当初那一座。原因只有一个，不招摇。

    这些话，汪孚林早就听汪道贯说过，然而，当他一面按图索骥，一面找人问路，最终拐到汪府所在的那条胡同的时候，却发现大门口停着一座八人抬大轿，随从再加上护卫足有好几十。他正心想是哪家大人物时，却已经有一个护卫拍马迎面上前拦阻，口气极其倨傲。

    “你是谁，到这干什么的？”(未完待续。)


------------

第四八四章 失之交臂的首辅大人

﻿    地方官坐两人抬小轿的，那已经算是非常虚怀若谷，等闲是一县之主四人抬随便坐，但那是在地方，到了京师，要坐轿子绝对要看品级，尤其是八人抬的轿子，那更完全体现出了主人不可一世的地位。也正因为如此，汪孚林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会坐着八抬大轿来拜访汪道昆的人，最终生出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念头。

    总不至于这么巧，自己刚一来就可能见到当朝首辅张居正？照传言中张居正那跋扈专断的个性，有什么事要和汪道昆说，也应该一个帖子请人到自己家去谈，怎至于如此折节屈尊造访汪家？就算曾经是科场同年，但同年这种概念，重视的人极其重视，不重视的人不屑一顾，更比不上真正患难之交的情谊。脑海中瞬息之间转过乱七八糟一大堆念头，汪孚林竟是忍不住出神了片刻，这才整理好了纷乱的心情以及凌乱的表情。

    “学生徽州府歙县松明山汪孚林，乃是寓居此地的兵部汪侍郎的侄儿，赴京赶考明年会试，今日刚到京师，是来此拜见长辈的。”

    问话的那护卫听到这样的回答，这才认真端详了一下汪孚林一行人，见两辆骡车外加七八骑人，乍一看去确实是风尘仆仆，再加上参加会试这么一个理由摆在那里，他那紧绷的脸上稍稍松弛了些，随即稍稍抬了抬下巴说：“元翁正与兵部潭尚书在汪府和汪侍郎叙话，你既是来投亲的，投个帖子之后，最好在外耐心等一等，免得误了老大人们的正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仿佛汪孚林听不懂似的补充道，“元翁便是当朝首辅，张阁老。”

    用不着那画蛇添足一句解释，汪孚林只凭元翁两字就知道里头确确实实是张居正，再加上兵部尚书谭纶。这样的超级豪华阵容出现在自己抵达京师的第一天，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因此，对于那护卫不由分说的拦阻，他也没往心里去，拱了拱手之后便从袖中取出了帖子。

    “既然如此，烦请这位大哥帮忙把帖子送给门房，烦请他们转告汪二老爷一声，我和家里人在外等一等。”

    见汪孚林随着帖子还递来了一小块银子，又不是请托什么大事，那护卫接了在手，嘴角也少许有些笑容。等到汪孚林果然策马回去，那一行车马在听到人吩咐后，就沿着墙根靠边停了，显然没有强争的意思，他才调转马头往回走，一看帖子才发现，那并不是刚刚那少年的名帖，而是赫然写着兵部侍郎汪南明，竟是汪道昆本人的名刺！

    宰相门房五品官，他身为张居正的护卫，当然也知道这年头官宦子弟分三六九等，至少这种长辈的名刺，京师很多贵胄子弟都未必能够拿出一张来。因此，最初只是随口答应，这会儿他就没有太多犹疑，真的直接代人把名刺送到了汪府门房。不消一会儿，他就看到一个身披裘袍的人影匆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书童。刚刚首辅到了汪家，随同汪道昆出迎的人里，他记得就有此人，听介绍是汪道昆的胞弟，此刻见竟然是此人出来，他不禁有些吃惊。

    汪道贯一出来便东西张望了一下，见那边一行车马老老实实靠边停着，头前坐在马上的少年双手拢在袖中，正老神在在地发呆，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竟是直接扬声叫道：“孚林！”

    平心而论，汪孚林当然更愿意回温暖的车里去呆着，而不是在外头挨冷受冻，可看到那个护卫真的帮自己把名刺递进去了，他觉得如果汪道贯还不够格掺和张居正和汪道昆谭纶的谈话，多半不会晾着自己在外头，所以也就干脆骑在马上等一阵子，顺带好好思量思量今天这一幕。所以，当正神游天外的他听到这一声唤，抬头一看，立刻就跳下马来快步上前，到了汪道贯面前便笑嘻嘻一揖行礼道：“叔父，一路风雪赶路，来晚了。”

    “我也就比你早两天到。”汪道贯一样是从小养尊处优的人，到了京师之后就睡了整整两天，这会儿眼睛掠过汪孚林往后头那一行车马瞧了瞧，他就笑道，“这是一家子都来了？”

    “是啊，我本来想着就只带小北的，结果……”汪孚林苦笑着一摊手，见那边厢的相府随从护卫都往自己这边瞧，他就压低了声音问道，“话说回来，真的这么巧，我刚到京城赶来这里，就遇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位，真的只是纯粹的巧合？”

    “当然是巧合，谁敢算计他？”汪道贯说这话的时候，那声音简直和蚊子叫似的。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看着后头那一行车马，低声说道，“这样，你带着家里人从后门走，我会让人去知会一声。你先去见了你伯母和无竞他们，前头的事情你先不要管，时机还没到。”

    汪孚林也并不希望就这样迎面撞上张居正，这种撞上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有啥好处？所以，他对于这样的安排自然一点异议都没有。等到汪道贯的那个书童过来带路，一行人从胡同中退出来绕去后门，这一条胡同渐渐又安静了下来。而汪道贯却望着那一行人没有挪动步子，以至于之前帮汪孚林递名刺的那个护卫过来，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二老爷，大冷天的，您竟然亲自出来安排，那是您家里很看重的后辈？”

    汪道贯回过神来，见是一个身穿蓝袍的护卫，却又和其他相府随从服色不同，他就客客气气地说道：“是松明山汪氏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十七岁便考中了举人，比我当年强多了。他读书有成，做事也稳妥，如今这滴水成冰的天气，既然知道他到了，我当然得安排他进家里歇歇，否则回头大哥也得埋怨我。倒是各位在外头这样干等，热茶点心可管够？”

    “够了够了，府上已经很周到了，多谢二老爷。”那护卫和汪道贯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见其微微颔首重新进了大门，他咀嚼着刚刚听到的这些话，暗想回头是否禀告张居正一声倒不妨再斟酌，可今天张居正带着谭纶到汪家的事却一定得禀告顶头大上司冯友宁一声，决不能瞒着那位宫里独一份的公公。

    倒不是冯保非得盯着张居正行踪，而是两人如今一内一外辅佐幼主，有些事冯保做在前头，比被人盯在后头要好。而他在张家是干什么的，也早就对张居正挑明了。

    张居正出汪府，约摸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年不到五十便已经实际上执掌了一个庞大帝国的首辅大人看上去保养得很好，纹丝不乱的鬓发不见白霜，下颌的胡须亦是一丛乌黑，五官俊秀，乍一看去，依旧有几分年轻时的潇洒气度，却更多了几分久经风雨的从容。

    他低头上轿坐稳，习惯性地拿出了旁边抄写的某些节略，只看了片刻，他突然打起帘子瞅了一眼，却只见轿子外头，五十出头的谭纶在马上欠身为礼，他也就微微颔首，眼看人从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去。

    之所以今天会乘兴到汪家来，实在是因为今天兵部议事的时候，汪道昆有些话正中他心头痒处，因此趁着今日出直房还早，他叫上谭纶便来了这里，商讨的正是蓟辽的某些防务，当然说笑之中谈到戚继光，他自认为是慧眼识才，简拔其于草莽之中的明眼人，谭纶是戚继光的老上司，汪道昆则是老战友，自然颇有共同语言，这也是他自从把高拱赶下台，坐上首辅之位以来，少有的悠闲时光。

    倒是年纪与他相仿的汪道昆，期间竟然因为下人在门外说了句什么，就出去与人说了好一通话，其中甚至还有什么，火炕稍热一点，被褥全都换新的之类简直和妇人似的嘱咐，让他好不奇怪，等得知是汪道昆看重的家中晚辈到了京城，他也没太多理会，不过置之一笑而已。

    他和汪道昆交情并不算极其深厚，只是对其在东南抗倭时的某些表现颇为嘉赏，但与此同时，汪道昆身上也有他最讨厌的某种东西。

    那就是文风太过绮丽，华而不实……题本奏本非得写得花团锦簇，让人看着累不累！不过人无完人，文官中真正知兵的人少，好歹汪道昆并不是那种喜欢四处讲学出头的王学弟子，忍了吧！

    “元辅。”轿子走了一箭之地，外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而张居正的回复，却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

    “游七从江陵府老家又送了信来。”

    对于自己特地派回去问候父母，同时也看看几个弟弟情况的管家游七，张居正自然非常看重。他自从进士及第之后，就从来没有当过外官，而像他这种情形，在明朝的内阁首辅以及其他阁老之中，也并不是太罕见的现象。毕竟，明朝只有非进士不得翰林，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没有不当亲民官就不能入阁的规矩。但正因为没有地方官的经历，他自然少不得让心腹借着来回京城和江陵府，四处走一走看一看，让他知道那些地方官隐瞒下来的消息。

    等到轿帘打起，一封信呈了进来，他接过在手，打开封口拿出信笺只一扫，一张脸就挂满了严霜。

    何心隐竟然跑到湖广去讲学了！这个泰州学派鼎鼎有名的儒生从来就不肯让人消停，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简直两条全都沾染上了！还有那些生员，成天只知道高谈阔论，评点国事，太祖当年不许秀才评论国家大事的制度，都不知道被人扔到哪里去了！接下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倘若不能有效管制舆论，那还如何强力推行那一整套方案？

    张居正紧紧捏着信笺，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是下定了决心。治乱当用猛药，且等这一段稳定下来，就该真正大刀阔斧地杀一杀时下这自由散漫的风气！

    PS：快月底啦，求月票啦(未完待续。)


------------

第四八五章 刚到就不消停！

﻿    张居正和谭纶一起离开，汪府上下却并未立刻恢复平静。谭纶曾经是汪道昆的老上司，现在又成了兵部堂官，仍是顶头大上司，汪府仆役当中有不少是当年在福建就见过谭纶很多回的，自然对这位兵部尚书多几分熟稔，少几分畏惧。然而，张居正却不一样。也许这位从前官居次辅的时候，在高拱那强势光环之下，显得有些暗淡，但自从高拱下台后这一年多来，这位首辅那较之高拱有过之而武功不及的强势手腕，足以让每个人心怀畏惧。

    要知道，如今天子乃是幼主，宫中两宫皇太后代行皇权，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就成了皇家代理人，而如今朝野几乎人尽皆知，当朝首辅张居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内外一体，只要内阁票拟呈上的，里头的批红从未驳回。小皇帝如今才那么丁点大，两宫皇太后对内外这对组合信赖备至，从开国以来，大明朝可谓是从来就没有一个大臣的权柄能够超过张居正的！

    而这样一位强势首辅竟然光顾了自家老爷这位兵部侍郎的家里，传扬出去老爷岂不是水涨船高，炙手可热？

    别说下人们心里犹如装了个热炭团似的，就连当汪道昆自己送走这两位身份不凡的客人，匆匆往内院去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张居正和谭纶之前在书房对自己说的话。对于张居正要对那些上下揩油的驿站下手，作为一大半官途都在外任的他来说，自然举双手支持，而最让他心头安定的，无疑是张居正在谈论兵事以及驿站等等之后，透露出来的明显口风。

    意思很明确，徽州那点夏税丝绢鸡毛蒜皮的事，只要时机合适，一定会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国初旧制当然不能轻易去动，可如若咬准了是胥吏妄为，动一动这一条让歙人多年耿耿于怀的夏税名目就很简单了。尽管张居正的矛头瞄准的是赋役，可只要这件事能够成功，也算造福歙人，他要进乡贤祠那是非常容易的，对于松明山汪氏的名声也非常有利。

    可当走到内院正房门口的时候，汪道昆最初的那点兴奋却一下子消失了。就算自己和殷正茂都是张居正的同年，但张居正如今官居首辅，歙县那点夏税丝绢的纷争对于这位朝廷第一人来说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张居正又怎会突然想起这个？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爹。”

    汪道昆想着想着，忍不住在门前停留了片刻，直到有人打起帘子叫了一声，他抬头看到是长子汪无竞，这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便跨过门槛进去。就只见妻子起居的正房里，这会儿正坐满了人。见他进来，起身问候的叫伯父，叫伯祖父，称南明先生，少司马，竟是有些乱糟糟的。他只能笑着打趣道：“刚刚在先头应付了当朝首辅和大司马，现在你们这一大堆人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这么多人齐齐上京，这次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可刚刚伯父不是在应付首辅和大司马的时候，还抽空嘱咐怎么给我们安排屋子的问题？”汪孚林看出汪道昆心情不错，便故意开玩笑道，“听说京师居大不易，尤其是在内城，之前我们进崇文门的时候，城门守卒眼看我们这些外乡人却要进内城，我就听见有人在说，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败家子，就是背后有人，吃住不愁的富贵儿，结果还真的是让他说准了。要没有伯父在，临近会试之年四处客栈爆满，我们这么多人就只能去新安会馆碰运气了。”

    “这京师手眼通天的人里，没有我的份，哪来什么背后有人？”汪道昆佯怒，目光却看向了妻子吴夫人。

    他从前在六部为官的时候，吴夫人还在身边，但后来外放，尤其是从襄阳知府任上调到福建抗倭前线，夫妻就一直分居两地，等他罢官赋闲回家，这才重新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即便如此，丈夫一个眼神，吴夫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轻声说道：“家里人口有限，就这么些人尽可住得下，屋子以及用具一会儿就都能准备好。而且有柯先生和方先生在，也正好让无竞请教一下经史文章。毕竟他过两年也该去考童子试了。”

    吴夫人这么说，汪道昆自然满意，尽管他对汪孚林还有别的安排。只不过，汪孚林这趟上京城，连叶小胖也跟着一块来了，这会儿人窜高了一大截，但那圆滚滚的身材却依旧没有太大改观的小胖子看似正襟危坐，可眼神却不停地四处瞟，他看在眼里，不禁有些莞尔。然而，对于叶钧耀这个汪家的亲家，他嘴上不说，但指点却不曾少过，从汪孚林的婚事倾向性来说也极其明确。

    说得功利一些，汪道贯和汪孚林叔侄都是举人，但考进士的概率仍然不好说，就算明年能入仕途，多少年能入五品？而叶钧耀这次三年考满，只要操作得当，往上动一动，到时候却是非常重要的臂膀！更重要的是，有几家岳父能够把女婿真正当成儿子，而不仅仅是半子？叶钧耀就可以！更不要说，通过叶家，他和许家也算是连在了一起。

    因此，家常闲话过后，汪道昆二话不说，直接把汪孚林给提溜了出去，汪道贯自然也拉着汪道会跟了出去。而这几人一走，柯先生和方先生也借口辞出去，屋子里再也没有板着脸的长辈，一直一本正经的叶小胖立刻就活跃了起来，招手把汪无竞叫来之后，就开始拉着金宝和秋枫一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商量什么事情。而吴夫人则是叫了小北坐在身侧，问起松明山以及府城县城的那点事。当小北说到程乃轩带着许大小姐去了岳父家，吴夫人就笑了一声。

    “许学士和老爷不同，考中进士之后就留馆进了翰林院为庶吉士，这些年兜兜转转也一直在翰林院，虽说清贵，但他出身贫寒，哪怕许老太公资助，程家也暗地里帮了不少，可他却一直都坚持着一个底线，那就是只取所需，绝不多取。只看许大小姐和她母亲还有兄长一直都呆在许村，这么多年都没有跟着入京，你就应该猜得出来，许学士在京城过的是怎样清贫的日子。程公子只怕见了他这位岳父，会吓一跳的。”

    程乃轩货真价实被他婚后头一次见到的岳父大人给吓着了。尽管之前许国还没进士及第的时候，他也曾经被父亲带着去过许村，但那时候他又不知道婚事这回事，只当那是一个很有学问的长辈，印象早就很淡泊了。此时此刻，无论是进门之后那狭窄得只有区区一进的院子，还是几乎看不见什么摆设的正房，又或者是总共一个门房一个书童总共两个仆人，看到一身家常布衣，乍一眼看去只像是寻常教书先生的老岳父，他都有一种遇到了圣人的感觉。

    当官不至于要当得这么清贫吧！

    就连素来简朴的许大小姐，看到父亲这起居生活的地方，也忍不住眼圈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出口的只有一个字：“爹……”

    许国哪里不知道女儿女婿是为了什么震惊，却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当初之所以会和程家定下婚事，那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程老爷儒而不成则贾，而后大获成功，而是因为程老爷为了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见他，最后明明白白丢下一番话。

    “许老太公能够资助你读书，可若是再资助你这个族亲做官，他那些儿孙怎么说，许村宗族又怎么说，你能够拿得下手？至于我资助你，那只是两家之谊，而且程家人口简单，我又不用看人脸色，更不要你什么字条。等到你他日可能入阁拜相的时候，我大约也不会在两淮继续当盐商了，用不着沾你的光。我家那儿子若是没有功名，这婚事就此不提，而若是他能在十五岁之前有一功名在手，而且人品相貌都看得过去，再谈婚论嫁如何？”

    此刻，听到程乃轩赶紧跟着许大小姐叫了一声岳父，而后又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岳父过得也太清贫了，他便摇了摇手说：“京城翰林院中的那些穷翰林，大抵都是过的这种日子，并不是我矫情，而是许家不过如此家底，程家的就是程家的，总不能就老大不客气当成自己的。你在临考之前，住在这里，自然不能和你在家时相比，但我在翰林院也算是少许有点名气，来往的人中都是清贵，你多听多留意，对你大有裨益。”

    程乃轩也就是震惊岳父过得这样清苦，但真要说自己耐不住这住得简陋，那倒还不至于，他也不是这点小苦头都吃不起的人。再加上岳父把话说透了，他立刻连连点头，随即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赶紧小声说道：“对了，舅兄他因为照顾岳母大人，说是宁可放弃明年会试。这一耽搁就是三年，岳父您是不是写一封信劝劝他？”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岁，再耽搁三年也才二十五，怎么，你就认为自己今科必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乃轩登时满头冷汗。当初大舅哥因为听到只言片语就把他拎过去教训的事，他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大舅哥和汪孚林更成了连襟，那位嫂子可不比小北好对付，他就更加发怵了。此时此刻，他赶紧改口道，“岳父大人，双木和我同来赶考明年会试，若是翰林院的诸位过来，能不能捎带上他？”

    程乃轩也知道，一次会试，徽州府也就顶多能考中三五个进士，偶尔碰到大年方才能有六七个，甚至有时候才只一个，他和汪孚林如今也算是竞争对手，可出于那铁杆的交情，他还是把这层意思透露了出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许国斜睨了他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爹说得没错，你少年的时候虽说有些纨绔公子的习气，但一没有流连女色，二没有欺压良善，顶多只有些小小的任性，所以你岳母他们写信过来和我说，我从来不曾有过悔婚的意思。我虽不曾见过汪孚林，但南明兄和我提过很多次，听南明兄的口气，那就是个妖孽，和你不一样。”

    虽说岳父夸好友，程乃轩也觉得与有荣焉，可听到最后还是有些酸溜溜的。他正想反驳什么，却不想许国意味深长地说道：“富甲一方已经有了你父亲，你现在要的是守成，故而要以稳为主。汪孚林不同，松明山汪氏现在需要他承前启后，所以要的是一个敢打敢拼魄力十足的接班人，以后南明兄的子孙才能接过担子。别看汪孚林才十七岁，但相熟的人没有一个把他当成十七岁，这才是他和你不同的地方。”

    而在别人把自己当例子敲打女婿的时候，汪孚林则是在汪府书房中听人讲国家大事，哪怕他心里明镜似的，可有时候还不得不装成有听没有懂。可就在他装傻卖乖的时候，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一屋子人的谈话。

    “老爷，东城靠内城墙边上有房子突然压塌了，说是被雪压塌的，那个帅嘉谟就在伤者之中，因为老爷吩咐盯着，人已经送去医馆了，没有大碍，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到汪家三兄弟刷的扭头看自己，汪孚林顿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至于吗？刚到就不消停！

    PS：写过头，近四千字了，求个月票，如果已经清仓了，那就投一下支持吧，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四八六章 此事必有蹊跷

﻿    被雪压塌了房子？

    尽管一路鞍马劳顿，但汪孚林得知这一桩突发事件，他还是少不得立刻出了汪府。可是裹着一件汪道昆所赠的簇新狐裘骑上马背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阴暗的天空。此时此刻，确实正飘着星星点点的小雪，从他进入山东境内，都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场雪了，反正都没有到封路的地步，顶多是增加了出行的困难。而现在说这么一丁点飘雪就压塌了房子，谁信？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此事必有蹊跷。

    汪孚林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随即带上之前报信的那个随从，以及自己这边的两个随从，拍马就走。这几年他又是办镖局，又是经营粮食生意，有戚家军老卒帮忙训练守备的人手，也有浙军旧部，打行中人，机霸机工……各式各样三教九流奔走于左右，自然也从中遴选出了一些人跟随左右，眼下带的两个是浙军旧部。他给予别人的是机会和丰厚的回报，别人则报以武力和用心。经历过被邵芳劫持的往事，现如今他对自己的人身安全那是注意多了。

    哪怕按照汪道昆汪道贯的说法，那帅嘉谟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他也不敢大意马虎。毕竟那压塌房子的勾当明显猫腻多多！

    不到京师，不知帝都之大，更不知这号称天下第一城的燕地雄城，大街上还有移动的木栅栏，每逢晚上就会关闭，以便五城兵马司的人提防盗贼。这会儿已经即将到关闭城门的时刻，却距离夜禁还有一段时间，可好几处大街上的木栅栏却已经拉上了一半。带路的那随从立刻低声解释道：“小官人放心，东城兵马司在朝阳门大街北边的三条胡同，这最南边靠城墙这一块，住的往往是每日上朝的官员，所以遇事都会通融。老爷回京日子不长，但说得上话。”

    汪孚林最担心的就是刚到京城两眼一抹黑，正处理突发事件的时候又遇到什么找茬，那就烦透了，因此有了这保证，他心下稍安，忍不住细细思量了起来。如今勋贵应该不那么景气，除却太后的娘家武清伯李家，其他都不至于在变故多多的万历初年特别横，至于文官，有张居正在，别人更难以飞扬跋扈，冯保那个太监性子阴柔，比较会克制，这样看来，谁也不至于理会区区一个徽州府出来的帅嘉谟。

    而帅嘉谟这个人，当初他只与其见过一面，只知道人很擅长隐忍，应该也不会在夏税丝绢的事情之外，主动招惹谁。可既然如此，难道真的是纯粹的事故？

    顺着崇文门里街一路南行，从船板胡同拐到镇江胡同，汪孚林方才看到了不远处那家不起眼的小医馆，斑驳掉漆的招牌，尚未下门板的店里一片冷清，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末流大夫坐堂的地方。他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带路的家伙一眼，此人却上来低声陪笑道：“小官人，帅嘉谟只是个租了小破院子里一间屋子的平民百姓，除了到户部都察院告过状，平时就接点给人算账抄写的杂活，更何况那时候出了事几个人都受了伤，别人嚷嚷着把人送这里，我也不好独自把那个帅嘉谟弄出来往别处送。”

    “这里可还有人盯着？”

    “之前就我一个人盯着，我从前跟着老爷在福建募兵打过倭寇，等闲家伙来十来个也不要紧。这医馆刚刚都是人，料想没人敢浑水摸鱼乱动手。就算敢动手，真的让帅嘉谟死了，那可是直接惹了老爷！”

    得，这年头打过倭寇不但代表资历，也是武力出众，一个打十个的标志了！汪孚林比较一下自己打过交道的戚家军老卒，那些浙军旧部，再看看如今汪道昆身边的这个随从，不得不生出如此感慨。他想了想就下了马，将马匹交给随从保管，顺带还把狐裘给脱了下来。

    虽说被寒风一吹冻得厉害，可总比一个拥裘贵公子造访一家破烂小医馆来得好。他丢下几句嘱咐，看看身上新换的那身松江棉布袄子，他确定不至于让人看出什么破绽来，便一溜烟往医馆跑了过去。

    既能够表现出急躁，也能够顺便让身体暖和起来，他容易吗？

    当汪孚林冲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小的医馆前头店堂里空无一人，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顾不上那许多，干脆扯开喉咙叫道：“有人吗？之前被压伤的人是不是都在这，回个话！”

    汪孚林前世里学了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这会儿一嚷嚷恰是字正腔圆。不消一会儿，里头钻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绷着一张脸瞅了他片刻，随即就大步上前直接伸出了手：“好歹有个人过来，我还以为诊金又泡汤了！承惠，总共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我是听说我的远房叔父住的地方房子塌了，要给诊金也得我先找到人再说！”

    汪孚林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往横里迈出去一步，绕过那老头就往里头冲。虽则人在背后气急败坏直嚷嚷，他也毫不理会。就当他冲进后院，随便挑了东厢房就先闯进去的时候，追在他身后那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咆哮道：“给我站住，你往哪去，病人全都在西厢房！”

    收回迈出去的脚，汪孚林转身就冲进了西厢房。一进屋，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屋子里几张条凳上铺着门板，门板上铺着看不出本色的褥子，几个身上还能看到血迹的人正半死不活躺在那儿，身上胡乱盖着被子，昏暗的光线再加上此刻分外仓促，竟是难以分辨出谁是谁。

    他四下里一看，就毫不犹豫地到角落里拿来了烛台，逐一辨认了起来。尽管他只和帅嘉谟见过一面，但掌灯细看，不消一会儿，他就认出了那个正在昏迷之中的中年人。

    此时此刻，那花白头发的老头也已经追了进来，见汪孚林正在仔仔细细看那个角落里的伤者，他便没好气地说道：“你叔叔就是这家伙？嘿，那还真是运气不好，听说倒塌房子最厉害的就是他住的那一间，要不是这家伙跑得快，兴许就连命都没了。就这样也断了腿，要不是我医术高明接好了骨头，他下半辈子就别想下地走路！只收你三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便宜了！”

    对于这个念念不忘诊金的老头，汪孚林实在没功夫理会。他不懂什么脉象，但只看帅嘉谟那苍白的脸色，就知道此人确实受伤不轻。他略一思忖便开口问道：“今后这些天，这些伤了的人就全都安置在你这儿？”

    一提到这个，老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恼火地骂道：“都是那帮小兔崽子干的好事，知道这些人几乎都是穷鬼，别的医馆不肯收，就一股脑儿全都送到了我这里，眼下他们住的房子都塌了，家当能不能抢出来几样都不知道，还能安置到哪里去，不是只能赖在我这养伤？再说了，全都一文诊金和药钱没付，可怜我这一大把年纪的大夫还得倒贴，他们不把帐清了，我怎么放他们走？我还每人倒贴了一剂麻沸散。你既然说是他侄儿，少罗嗦，快给钱！”

    听到麻沸散三个字，汪孚林不禁挑了挑眉：“不是说华佗的麻沸散早就失传了？”

    “屁的失传，华佗之后那么多名医，琢磨出差不离的麻药又有什么奇怪，虽说不可能让人喝了之后就躺尸，随便你开肠破肚，但让重伤之后痛得受不了的人好好睡一觉，这总是没问题的。小子你怎么废话这么多，快给钱！”

    汪孚林也吃不准这老头的医术到底是高明还是拙劣，眼见帅嘉谟的气息还算平稳，禁不住老头一再催促，他就往怀中掏了掏，可手一探入其中，他方才想起出来时换了一身衣服，眼下身上是一文不名，顿时有些尴尬地把手伸了出来。还不等他说话，耳边就传来了老头的一声嗤笑。

    “得了，你就别装了！别看你一身棉布袄子，看着像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可你这细皮嫩肉，再加上这出门不带钱的做派，就知道绝不是这穷鬼的侄儿，必有蹊跷！我不管你什么用心，回头付了诊金，人要是醒过来愿意跟你走，我绝不拦着，否则你就别动那心思。我黄老儿虽说是个医术不入流的大夫，可也好歹活了大半辈子，总不能让自己手里没死的病人被人给诳去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没想到这死要钱的老头竟然如此难缠，眼睛犀利，心里更是明白，自忖已经露馅的汪孚林也就不装了。见四下里的伤者全都还昏睡着，显然是因为那非正牌麻沸散的功效，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之前伤员送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来问过探过？”

    “有，尖嘴猴腮不是好人的样子，嘴里口口声声也是说来看叔父，却不肯给诊金，给我抡着棒子赶走了。”老头见汪孚林脸色不大自然，当即似笑非笑地说，“放了你进来是因为你小子看着顺眼，相由心生，就算心里有鬼，也不至于有杀心。我也不问你到底和此人什么纠葛，还是那句话，我把人弄醒了，他要肯跟你走，我绝对不拦着。”

    听说还有人找到过这里，汪孚林顿时再也没有任何犹豫：“那就劳烦你先让他醒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

    “好！”

    老头儿想都不想便应了一声，到了帅嘉谟身边，伸出手在其身上几个部位又是掐又是揉，不消一会儿功夫，汪孚林就只见门板上躺着的那人眼皮微微动弹，半晌之后就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见其眼神有些茫然，他就凑上前去，低声说道：“帅先生，还认识我吗？我是汪孚林。”

    汪孚林！

    帅嘉谟只觉得面前的年轻人有些眼熟，当听到那自我介绍，三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全部浮上了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含糊，别人根本听不清楚的声音。而这时候，他就只听得汪孚林继续说道：“你要是放心跟我走，就眨一下眼睛，要是愿意留在这医馆继续养伤，就眨两下。时间不多，等到夜禁之后就不方便了。”

    同样凑在一旁的老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刚刚弄醒的病人，见其只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便死死盯着自己二人，他顿时气馁了下来：“行，你跟这小子走吧！只有一条，诊金一两都不许少，如今不是建国之初还有惠民药局的时候了，药材那么贵，我一个穷大夫可贴不起！”

    PS：怎么别人卡到三千挂零，我就老超很多(未完待续。)


------------

第四八七章 雪夜杀机

﻿    尽管已经是夜禁时分，但一辆骡车穿行在夜色之中，专挑那些没有木栅栏的小胡同走，倒也还算安稳。骑马跟车的两个汉子没有一个多嘴多舌，一人还牵着缰绳带了一匹空坐骑随行，只有寒风在这雪夜中飒飒作响。而赶车的那汉子便是之前对汪孚林自称是在福建打过倭寇的，这会儿戴着斗笠嘴唇紧抿，却是比之前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凝重。

    骡车中，盖着厚厚棉被的帅嘉谟半靠在板壁上，麻沸散药效过去后，身上伤处那钻心的疼痛再加上骡车的颠簸，让他的五官全都抽搐在了一起。尽管如此，面色苍白的他还是死死盯着一旁坐着的汪孚林，仿佛只有这个端坐在身边的少年，能够让他生出几分安心的感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开口低声问道：“汪小官人是什么时候进京的？”

    “今天。”汪孚林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见帅嘉谟一时错愕难当，他便无奈地一摊手道，“别以为我是和你一个伤者胡扯寻开心。我这边才刚刚忙完南京的事情回到歙县，我家那位叔父仲淹先生就火烧火燎从京城赶了过来，说是你人正在京城，闹腾出了不小的风波，让我这个当初惹是生非的赶紧去收拾烂摊子。所以我就在家里只呆了没几天，就顾不上运河淮扬段还在堵塞，山东段以北已经封冻，直接从陆路上京来了。结果今天刚到，就碰到这档子事。”

    尽管当初在歙县班房中，被赵五爷等吏役严密保护的时候，帅嘉谟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汪孚林的了解并不多，但他后来跳出了徽州一府六县那个是非圈子，一心一意想着在更高层次的大人物面前，一口气揭开歙县独自负担夏税丝绢这一多年赋役黑窟窿，反而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很多事情。

    传说中，这位出自歙县松明山的小秀才在杭州北新关之乱中，和当时的杭州知府凃渊一块挺身而出，平息了打行的暴乱；传说中，汪孚林在徽商占据绝对上风的汉口镇上，洞悉了一场挑起徽商和洞庭商帮矛盾的阴谋，让两边暂时弥合矛盾；传说中，汪孚林在徽州手刃巨盗，把歙县令叶钧耀送上了新任徽宁道的位子；传说中，此人被幕后黑手邵芳给裹挟了回镇江丹徒，而后轻松脱身，又在扬州主导了一场汪氏易主的好戏……

    至于汪孚林在徽州一府六县地面上折腾出来的那些事情，他也了解得七七八八。所以，他并不怀疑汪孚林的立场。作为歙人当中出类拔萃的年轻才俊，怎么会不想着替自己的同乡减轻负担？所以，他才在重伤之后选择了相信对方，离开了医馆。

    此时此刻，意识到自己在京城这点事，兵部侍郎汪道昆了若指掌，帅嘉谟忍不住又问道：“南明先生既然早知道我到京师，缘何之前将我拒之门外，在我奔走求告之际，又不肯出面说一句话？”

    汪道昆何止不肯出面说一句话，按照汪道贯之前转述的那一层意思，分明是想要把事情继续压一压，等殷正茂先调回来，坐稳了户部尚书的位子再说！关系到歙人乡党的利益，相形之下，夏税丝绢那点事拖个两年又无所谓，就和当初他的想法一样，在帅嘉谟半点音信都没有的情况下，也不是一个拖字诀？

    汪孚林没有道破这一层关节，而是给如今憔悴得好似老人的帅嘉谟拉了拉被子，见其那露在外头的手瘦骨嶙峋，他想起当初还是自己劝其离开徽州到南京甚至京师谋求告状，不由得很想一问究竟。可对方如今都沦落到了这个样子，他又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犹疑，也许是自己这几年来都没能遇到可以一吐为快的人，帅嘉谟竟然自顾自说了起来。

    “三年前，你劝我抽身离开徽州上告，我就带着家人一块离开了。除却你送的一百两银子，壮班赵班头他们几个头头，还给我凑了五十两盘缠。要知道寻常中人之家，十几两银子就够过一年的了，可就是这一百五十两，不过一年多就全都花光了！衣食住行，这四样我敢说都是精打细算，不曾浪费一分一厘，可更多的都是用来打点那些贪得无厌的胥吏，还有就是……”

    帅嘉谟一下子掀开被子，露出了自己的双腿。那缠满了带血绷带的腿到现在还能看出不自然的弯折，而在那些没有缠绷带的地方，也并不是一块块完整的好肉，不少地方都有老伤的痕迹。见汪孚林那张脸上尽是震惊和愤怒，已经不再年轻的帅嘉谟用比哭还难听的声音笑了一声。

    “汪小官人只怕那时候没想过吧，就是离开了徽州，只要我还纠结着夏税丝绢那点事，就是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三年多来，我几次差点丢了性命，甚至祸延家人，到最后不得不把他们送回老家。每次我都在问自己，我祖籍又不是歙县人，不过是因为家里曾经在新安卫有军籍，这才在歙县安家立业，何苦这样吃力不讨好？嘉靖十四年，程鹏、王相就曾经上告过此事，还没个结果他们就死了。而在百多年前，歙人吕宗远就曾经告过，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不是没有明眼人，而是此事就如同一个被人死死捂着的盖子，上头官员压着，得益的人也压着，只有我们这些不信邪的撞得头破血流！”

    汪孚林从前就觉得，为了一个县一年数千两的夏税丝绢闹出那样的风波不值得，还自以为聪明地认为，从开国到现在，作为正税的夏税秋粮早已经不是百姓的主要负担，真正的沉重包袱在于各式各样的军费以及杂项摊派。毕竟皇帝只要想起什么开销，就可以脑袋一拍往下摊派，群臣就算一劝再劝，可到头来能够把皇帝的狮子大开口给堵回去一小半，那就已经算是铁骨凛然的诤谏之臣了。可现在面对这样一个浑身伤病泪流满面的人，他却觉得自己错了。

    哪怕是为名也好，为利也好，豁出去争了这么久，总是令人尊敬的。更何况，如徽州府那数千两夏税丝绢的烂账，天下其他州府还有没有？有多少？

    他竭力让自己先不要去纠结这些，定了定神问道：“帅先生今天险些丢了性命，可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作祟？”

    之前的事情他没法管，但今后的事他却势必不能袖手旁观！

    “总不脱是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帅嘉谟漠然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这么多年都揭不开歙县独派夏税丝绢的盖子，其中一大原因就是因为府衙那边的户房常年都为婺源人把持，从司吏典吏到下头的书吏彼此勾结，上官一旦要文书，他们就把经过篡改的东西送上去，久而久之自然更是一笔谁也查不清楚的烂账。而他们自然也不是白干活的，自有本地乡宦大户以此标榜，赢得乡间愚民的敬仰。至于某些形同讼棍的读书人，则是奔走左右甘为鹰犬。”

    帅嘉谟出口毫不容情，汪孚林咀嚼着这番话，却也知道帅嘉谟心存激愤，事实未必尽是如此。但这时候，他不想和这位受挫过深的老人争辩，只重新把棉被盖好，这才将厚厚的棉车帘拉开一条缝，对驾车的某人问道：“都转了这么久的圈子，还要走多远？”

    “小官人，就因为现在是夜禁，正是甩脱某些身份不明家伙的最好办法。咱们有老爷的名刺，车上还有这么个伤者，就算遇到东城兵马司的人顶真拦车查，那也不用担心，可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就不一样了，抓住犯夜之后一打二三十小板子，谁受得了？再说您不是还带着两个人压阵呢，他们就算动歪脑筋，也得忖度忖度有没有这个实力。天子脚下，别说他们只是过江的小蛇，就算过江龙也得盘着！”

    然而，就在这信心十足的话刚刚出口之际，就只见不远处突然几个黑衣人挡路。饶是驾车的汉子曾经货真价实跟着汪道昆在福建杀过倭寇，但时过境迁快十年，如今又在天子脚下最最太平的帝都，他只觉得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第一次觉得不太明白这么一件简单事情背后的深意了。不就是歙县夏税丝绢那点小事吗？就算其余五县有不少人对帅嘉谟这个多事的人不满，至于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至于在天子脚下闹出劫杀侍郎亲属的事情来？

    就在他下意识握紧腰侧钢刀的时候，就只听身后传来了汪孚林的一声怒喝：“只要有人敢先动手，那就杀无赦！我就不信，浙军老卒打起来会输阵！”

    临时车夫登时吃了一惊，他可不是戚继光一手带出来的浙军，一个打十个也是吹嘘居多，打两三个就已经很勉强了，汪孚林说这话难不成是想让来犯者知难而退？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见两骑人倏然前冲，一左一右护在马车旁边，赫然已经拔刀出鞘。这一刻，他方才意识到，汪孚林口中所谓的浙军老卒说的是那两个人！等到看见那几条黑影仍是悍然前冲，手中兵器在马车旁边琉璃灯照耀下反射着寒光，他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不成真的要在这京师帝都，来一场雪夜鏖战？

    PS：方想和蛤蟆都回来发书了，不过书都很瘦，我还都开杀了，结果自找苦吃掉坑中-。-(未完待续。)


------------

第四八八章 小人物背后的大推手

﻿    战场厮杀，汪孚林没有经历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跟着何心隐学的，是类似于刺客那一套，利用别人对自己的轻视，于别人最没有防范之心的时候，刺出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一剑。然而，那段学剑的经历对于他来说却非常可贵，因为何心隐给他讲述了从少年游学在外到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这段日子，在天下遇到的种种光怪陆离的传奇。而手刃太湖巨盗两人，在邵芳挟持下前往丹徒的经历，更是让原本就赌性很大的汪孚林敢拼敢赌。

    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在京城天子脚下，抛出杀无赦这种绝对犯忌的字眼！

    此时此刻，汪孚林已经半蹲在了车夫的旁边，右手边上放在车厢地板上的，则是随时就可以拔出来的长剑。尽管知道真要是轮到自己上阵，那基本上就已经是九死无生的局面，但他依旧没有在身边车夫那连声催促中退回车厢里。眼看那悍然冲上来的七八个人影只在十步开外，他只觉得后背心都已经湿透了，偏偏就在这时候，胡同口依稀传来了一声呼哨。须臾之间，刚刚还不管不顾的这七八条黑衣汉子突然如同潮水一般往后退去，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这时候，同样捏着一把冷汗的车夫方才艰涩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官人，你刚刚那话……”

    “纯粹吓唬人的。”

    汪孚林用轻松的语气吐出几个字，见一旁那车夫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他就拍了拍此人的肩膀，随即对两个随从打了个手势，自己这才缩回了车厢里。等到厚厚的棉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寒冷以及夜色，还有那一闪即逝的肃杀，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那一瞬间的胆怯也好，惊惧也好，以及其他所有负面情绪全都宣泄出来。等到调整了心情，他这才发现，帅嘉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仿佛是吓着了。

    “帅先生？”

    “原来是我错了……我错了……”帅嘉谟反反复复念叨着我错了，也不知道多久，他才一把抓住了汪孚林的手腕，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急促，“不是婺源那帮想要捂盖子的家伙，也不是其他几县那些对我揭盖子恨之入骨的人，在京师这种对犯夜抓得最严的地方，他们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更没有这样的能耐！我小的时候也去过新安卫，那些顶多就是兵痞，可这些人的感觉却好像久经战阵……我不知道怎么说，想当初倭寇围徽州的时候，就有这种煞气！”

    眼看这位遍体鳞伤却仍旧不改初衷的中年人，此时此刻却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攥着自己的手腕用力越来越大，汪孚林不得不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不论是谁，至少人已经暂时退去，那便说明他们还知道京师这种地方有王法在。帅先生你安心一些，别想这么多，好好养伤，万事有我在……”

    在汪孚林那犹如和风细雨一般的劝慰下，帅嘉谟方才缓缓松开了手。他没有发现自己把汪孚林那手腕给勒出了一道红痕，坐回去之后，又呆呆出神了起来。坚持了多年一定要做成的事情，如今横生枝节的同时，又发现要自己性命的人很可能并非自己嗤之以鼻的那帮鼠辈，对于他来说，这不是打击，而是深深的震慑。他从来就没有高看过自己，他所求不过是歙人的一个公道，怎会突然被这种可以调动如此亡命之徒的人惦记上了？

    帅嘉谟失魂落魄，汪孚林也好不到哪去。他这一年多闭门读书，但并不只是一门心思琢磨制艺文章，对于京城人事也一直在加深了解。毕竟，汪道昆早就说过让他要上京历练一下，届时两眼一抹黑那还历练个什么？在脑海中把一个个有实力派出刚刚那些人的朝中大佬在脑海中过滤了一下，然后又设想了一下劫杀帅嘉谟的动机，他最后仍然没能用排除法找出可能的幕后黑手。

    因为现在手边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而且杀了伤了一个帅嘉谟，能有什么好处？十年二十年之内，歙人再无人敢提夏税丝绢这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数千两银子的出入，对于朝堂大佬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仅此而已。之前汪道昆如此重视，甚至让汪道贯大老远跑到歙县把自己拎到京城，也只是因为这件事对于殷正茂的户部尚书之位有一定影响，但也只是一定影响，毕竟殷正茂的军功早就足够了！

    除非……此事和张居正着手进行的赋役改革有所关联，牵动到了相关者的敏锐神经，又或者是和南京那一场骚乱一样，是有人挑起乱子浑水摸鱼！

    “小官人，到了。”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盯着一个人，也就是保护一个人，到头来却生出了如此多的变故，临时充当车夫，又自诩为抗倭老卒的汉子着实觉得这雪夜里走的一趟着实有些让人唏嘘。此时此刻，坐在车夫位子上的他连叫了两遍，身后的车厢里方才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棉帘子被人打起，一个人敏捷地从里头跳了下来，一看门头就发出了轻轻的啧啧声。

    “话说你这本事也够大的，一路上没有遇到那种拦路的栅栏，也没遇到半个东城兵马司巡行的兵！”

    “京师这么大，五城兵马司先要照管的是各家文武官员府邸，再说如今时辰还算早，他们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官人别觉得在门外看着房子不怎么样。前后两进的宅子，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没两千两根本就拿不下来，还有车马厩。老爷说，小官人若是一直住在家里未尝不可，但有时候呼朋唤友未必方便，而住客栈又太外道，所以早早就准备好了这里作为您的下处。只不过没想到您刚到京城，自己没住上，先让这位帅先生给住上了。”

    汪孚林扭头看了一眼车厢，见那油滑的车夫已经去叫门了，他就示意两个真正浙军旧部出身的随从下马帮忙，将帅嘉谟从骡车中弄了下来。之前在南京，他和潘二爷以及张喜张兵的见面之后，不但用一个镖局安置了很多浙军老卒，其中正当壮年，又或者没有家小负累的，竟也有七八个，这些都被他留在了身边，作为真正的班底。经过层层筛选之后，跟他进京的一共是四个人，不说什么一等一的好手，却都是敢打敢拼的铁汉。

    最重要的是，这四个人知道他是胡宗宪的女婿，所以他刚刚才有把握和实力悬殊身份不明的那伙人拼一拼！气势牵引这种东西，对于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来说，是真实存在的。对方多数会认为自己这个败家子挥霍汪道昆在福建巡抚任上积攒下来的家底，当然就算顺势查到小北身上，也不是大问题。毕竟胡宗宪都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追复官职以及祭祀，小北早就不是犯官之女了。

    若要纠缠不休，他也不介意以后以胡宗宪女婿的身份示人！

    当汪孚林这几人进入了这座小宅院的时候，之前那一行黑衣人也在夜色之中没入了白帽胡同一座府邸的后门。一众人等井然有序进房更衣，之后便自行歇息，只有一人在脱下黑色外袍，穿上一身褐色的衣衫之后，匆匆穿过几扇小门，进入了一座看似狭窄逼仄的院子。站在正灯火通明的屋子前，他轻轻叫了一声老爷，等里头传来声音之后，他便悄然闪入。此时此刻，并不宽敞的屋子里正坐着两个个人。

    “如何？”

    “老爷，对方带的人很扎手，据说是浙军老卒。小的生怕惊动东城兵马司，不敢让人出手力拼，为求所有人全身而退，就只有撤了。”褐衣人屈膝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后竟是不敢抬起，“小的给老爷丢人了。”

    “没动手分出胜负，只不过为防万一先撤，这算什么丢人？下去吧，今夜的事情，到此为止，打听到人安置到哪之后，盯一盯就行了。”

    等褐衣人起身垂手退下，主位上的老人哂然一笑，这才淡淡地说：“本来那人是死是活并不要紧，重要的只在于一个契机，现在这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没想到从徽州府走出来的这几个，殷正茂和汪道昆竟是能文能武，殷正茂也就算了，本就是有几分雄奇气魄，可汪道昆文辞那般绮丽的人，竟然在打倭寇的时候有板有眼。还有许国，不声不响便成了今上东宫旧人，异日说不定入阁有望。”

    感慨了一番之后，他便突然神色一收，沉声说道：“张居正推什么考成法，又要改革赋役，总体来说就三点，要么从小民身上扒一层皮，要么从势豪巨室身上捅刀子，要么在已经享惯了福的官员身上落板子。小小一个徽州府的夏税丝绢纷争无所谓，帅嘉谟的死活更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么一闹，汪道昆总不至于还忍气吞声，这样张居正听说之后，少不了要更加重视夏税丝绢之事，只要他真正下定决心插手管一管，然后就可以顺势让他这个首辅知道，触碰旧制会引起的反弹。今夜之后，事情已经闹大了，横竖徽州府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接下来不用再做什么，以免弄巧成拙。”

    客位上的那个中年人皱了皱眉，随即便低声问道：“那高肃卿……”

    “高拱不可能起复了。把陛下和太后惹到了那个份上，他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意外之喜，这还是因为皇上毕竟是幼主，冯保自己审案的时候出了纰漏，就别想一手遮天。”老者按了按眉心，低声苦笑道，“想当初肃庙在时，杀夏言的时候何尝有半分手软？总而言之，张居正和冯保正势不可挡，大势不可违，我们能做的，也只是遏制他不要太过分。唉，谁能想到一个自始至终在翰林院中呆着的首辅，一朝掌权竟有那样舍我其谁的魄力！”

    PS：求月票，谢谢^_^(未完待续。)


------------

第四八九章 不平不能不理

﻿    汪孚林来到京城的这第一个夜晚，方才是真正纷纷扬扬好大雪。在南边的时候，尽管每年冬天也常常会有下雪的经历，可当这天大清早汪孚林走出房门，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那挂着的冻得结结实实的冰棱柱，看着那一大片一大片鹅毛一般的大雪，他方才有一种自己如今已经身在北地的实在感。只不过站了这么一小会儿，之前在烧了火炕的屋子里呆了长时间的热乎气，就被那种刺骨的冰寒取而代之，以至于他忍不住跺了跺脚。

    这才是真正可能压塌房子的大雪！

    “小官人起了？”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临时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搓着通红的双手笑着说道，“因为太过匆忙，有些用具都不太齐备，您还请多包涵……”

    他这不伦不类赔罪的话还没说完，陡然之间就听到耳边传来了汪孚林的声音：“对了，之前只顾着忙，也没来得及问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跟伯父的？”

    对于这个问题，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小声说道：“我是金华人，老爷在义乌当县令的时候，那一年在江南地界竟然也是飘了这么大雪，我差点冻死在门外，结果被老爷一碗热汤给救了回来，后来随了老爷做事。募兵、打倭寇、升官、赋闲，我一直都跟着老爷。就连当初那个人人骂作是狗不理的名字，也被老爷给改了。老爷说，做人不能忘本，姓苟就姓苟，改了就是忘了祖宗，我从前叫苟不理，现在叫芶不平。”

    汪孚林咀嚼着这前后两个全都颇有趣味的名字，不禁会心一笑。昨夜忙着安置帅嘉谟，没工夫好好看看这座汪道昆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小院，此时他就让芶不平带路，把所有屋舍全都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一家人全都搬过来也尽可住得下，他忍不住哈了一口白气在手上，随即站在内院正房门前，紧了紧狐裘，低声说道：“帅嘉谟就安置在这东厢房，你再请大夫给他看看，找嘴紧的。回头我会把跟进京的人都打发到这里来，你和他们好好唠嗑唠嗑。”

    见芶不平口中答应着，眼睛却骨碌碌乱转，汪孚林就笑道：“老卒遇老卒，你们应该颇有共同语言才是，他们确实都是打过倭寇的浙军旧部。”

    “啊？”原来是真的！

    直到汪孚林吩咐去备马，这就要回汪府，芶不平方才忍不住用力晃了晃脑袋。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中兵卒，虽说当初有武师教授武艺，但真正上阵，也是当初在福建几次最棘手的情况，就算这样，他也一直引以为豪。汪道昆正因为有这段经历，这才能够跻身兵部，身边有他们这种见过血的毫不稀奇，可汪孚林又怎么能够招揽到那些抗倭老卒的？这些常常被当地官府斥之为老兵油子的家伙，尽管潦倒了落魄了，可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服从人的！

    昨晚他注意到了，汪孚林说出那杀无赦三个字的时候，那左右两骑人竟是货真价实地准备就此拼个死活，一点犹豫都没有！

    即便在茫茫大雪中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汪孚林骑马稍稍绕了点路，问了个人，仍然很轻松地就找到了汪府。昨夜突发事件太多，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报信，但他安置好帅嘉谟，自己随便睡了半宿的时候，芶不平却还特意回来报了个信。正逢九日，身为兵部侍郎的汪道昆早就去上朝了，尽管只是幼主的万历皇帝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但百官每逢三六九哪怕是雨雪天也不能偷懒。而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不在书房，而是拥裘围炉站在书房前的屋檐底下。

    “两位叔父这是在赏雪？”

    一身蓑衣斗笠上全都是厚厚雪花，若不是这一声称呼，以及之前的通报，汪氏兄弟恐怕都要认不出人来了。听到汪孚林如此调侃，汪道贯便笑道：“在京城呆的时间长了，也就不像在南边的时候，动不动就伤春悲秋，看到掉两粒小雪珠子就诗兴大发，着实是看得烦了。京城这地方下一场大雪，内城外城就会压塌房子，就会有人冻死饿死，总之绝对不是瑞雪兆丰年的好事。至于我们在这挨冻，还不是为了慰问你刚到京城就险些出事的辛苦？”

    “哦，敢情是为了安慰我呀。”汪孚林见汪道会没好气地白了不正经的汪道贯一眼，似乎是准备把话说得严肃一些，他就赶紧抱拳道，“天冷，我又是一路冒雪骑马过来的，二位叔父赶紧屋里说话行不行？也好让我缓口气！”

    等到汪道贯哈哈大笑，扯着汪道会就进去了，汪孚林这才来到了书房门口，把斗笠蓑衣一股脑儿解下来递给了一旁仆人。等到进屋后，又随手把表面濡湿了一层的狐裘给挂到了衣架子上，他方才拍了拍自己那一身朴素的棉袄，自嘲地笑道：“昨夜脱了狐裘进那医馆，结果还被老得成了精的那个大夫给识破了。等到接了人出来又在路上遇人劫道，幸亏最后落脚没再出什么事，否则我就真得说自己是灾星了。一进京就出事，没我这么背的！”

    汪道贯也知道汪孚林那个有名的绰号，可这次却没再笑，毕竟昨夜的凶险，芶不平的回报已经都说得明明白白。等到汪孚林亲口再次复述了当时的情形，他还在斟酌，汪道会却已经若有所思地说道：“家里要养这种训练有素的家丁家将，又或者说私兵，放在大明建国之初，自然容易得很，哪家勋贵拉不出三五十，但现在那些打仗不行吃喝玩乐一把手的勋贵已经不太可能了。厂卫之外，只有那些曾经出镇过边地的文官武将，家里会有这种人。”

    汪道贯皱眉接口道：“那么符合要求的，满京城也应该有十个八个，但问题在于，动机。”

    这也是汪孚林昨夜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因此见汪道贯和汪道会冥思苦想不得要领，他就干咳说道：“想不通的事就先丢在一边，我才不钻牛角尖，天底下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对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吩咐跟我上京的那几个人先过去那边宅子了，只要不是人家打算在京师底下再杀人越货，不至于再出事。不过，我打算让金宝秋枫，还有我那个小胖舅子留在这儿，我和媳妇搬过去，还请二位叔父回头对伯父说一声，如此行事更方便。”

    对于汪孚林的决定，汪氏兄弟俩都没有异议，但是，等到汪孚林来到正房见吴夫人得到了允准，又带了小北转去三个小家伙的临时书房，提出此事的时候，叶小胖却立刻就不干了，直截了当地说道：“姐夫，你别想丢下我，我出来的时候爹娘就嘱咐过，一定要看着你！”

    “哦，你看得住吗？”

    汪孚林没好气地堵了回去，见小胖子立刻耷拉了脑袋，他就看着同样不情愿的金宝和秋枫说道：“总而言之，你们呆在这里，和无竞做个伴之外，想去哪儿尽管和柯先生方先生说。想来两位先生闲不住，总会带你们四处走走看看。至于我那边的事情，你们少操那份闲心，天塌了也轮不到你们去顶，就算是我，那也肯定脚底抹油先溜了再说。再说我又不是搬出去就不过来，全都好好读书，别想给我偷懒！”

    小北只要汪孚林肯带着她一块搬出去，是不是把其他人留在这里，她自然就不在乎了。昨夜发生了什么她虽说不知道，可是才到京师第一天，汪孚林就夜不归宿没回来，一回来之后就要把其他人留在汪府，这显得极其不寻常。此时此刻，她也板着脸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好好训诫了三个小家伙一番。至于方先生和柯先生，那是早就知道汪孚林在汪家从来没人拿他当成小字辈，一贯不正经的柯先生耸了耸肩，方先生却忍不住拉着汪孚林叮嘱了一句。

    “事不可为就躲，你才多大，没道理天大的事情汪家却需要你顶在前面！”

    “嗯，我知道了，多谢先生。”汪孚林笑着谢了一声这位常常不苟言笑的先生，等到拉着小北出门的时候，他才轻声说道，“在南京和那些浙军旧部打交道的时候，平心而论，我没怎么想过要恢复岳父当年的荣光，但昨夜之后，我却忍不住在心里想，哪怕像是当今首辅那样手握重权口含天宪，比起真正在沙场见过血的人，手段终究还是不同的。真没想到这京师天子脚下，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小北知道汪孚林口中这个岳父，指的不是叶钧耀，而是胡宗宪。她张了张口，最终没有问汪孚林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那你能不能回人家一个下马威？”

    “怎么回，连下手的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呢！”汪孚林恼火地丢出这句话，可紧跟着，他却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等一下，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想当初岳父在徽州的时候，曾经打算钓鱼上钩，虽说出了天大的纰漏，可终究还是有惊无险，这次倒也不是不能试一下。虽说其实我不太喜欢做事行险，但好像常常都免不了行险一搏。这样，就照你说的，你先过去那边给我镇一镇场子，我在这里等伯父从衙门回来……不平不能不理，那家伙的名字起得真有趣！”

    PS：写到这突然想起之前某村苟姓全都改为敬的故事……嗯，月底照例求个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四九零章 果然上钩了

﻿    兵部侍郎汪道昆突然告病在家。

    如今已经接近年关，天气寒冷，又是大雪漫天，这样的事情在寻常官员看来，自然并不奇怪。虽说汪道昆尚在盛年，如今还不到五十，可在这种伤风感冒都可能丢掉性命的年代，因病休息几天不上朝不理事，也在情理之中。而在这种时候，汪道昆从家里抽调了七八个精干的老仆，要下一趟徽州老家送年礼，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毕竟，运河封冻，这大冷天走陆路去徽州着实是苦差事，到时候赶不赶得上过年还不知道。

    哪家富裕南人却在北边做京官的，不是早两三个月就打发人往家乡送东西，宁可早早送过去，到过年前差个十天半个月的时候再真正送上门？

    汪府离城去老家送年礼的队伍，总共是八骑人，一辆蓝色棉围子骡车，出崇文门的时候显得毫不起眼。京城素来有西贵东富的格局，可达官显贵并非全都挤在西城那一亩三分地，随着内城塞满了人，住在东城的官员不在少数。崇文门的守卒当然也眼睛贼亮，进城还好，对于出城的例行盘查更是虚应故事。面对那辆挂着汪字牌子的骡车，一问是兵部侍郎汪家的，几个人想都不想就笑着放了行。

    而出城走上官道，一行八人一车缓缓而行，并没有急着赶路去送年礼的架势。官道重地，路上积雪早就被官府派人清出了可以行走的中间一段，但时不时也会有路上结冰马蹄打滑的现象，因此本来速度就慢的一行人不免更是行程受阻。足足大半天的功夫，一直到午后，走出去的路竟然还不到十里，路上便有行人听到骡车外头的几个骑马人在那边骂骂咧咧。

    “大过年的，竟然还要大老远下一趟徽州！”

    “叔，不是说去徽州送年礼的吗？”

    “屁的年礼，马车里那个家伙敢回徽州？不怕人捶死他！就现在便已经半死不活了，也不知道路上是不是能撑得下去。”

    “噤声，忘了老爷的吩咐？老爷实在是不想多事，再说这家伙也已经吓破了胆子，这才打算赶紧走。少说废话，安安稳稳到了南边之后，少不了赏钱！”

    尽管这些议论声并不大，和呼啸的寒风以及路上嘈杂比起来，只不过很轻微的一丁点动静，但若真是有心人，当然还是能够看到听到。傍晚时分，当这些人投宿在一家客栈的时候，迎上前来的伙计看到骡车上下来一个身穿连帽黑色斗篷，走路都要人搀扶，显然不是伤就是病的人，忍不住有些咂舌。

    这大冷天的，如此身体状况却还顾着赶路，不怕死在半路上？

    然而，就在这一行人刚刚进入客栈没多久，还没说出要的是几间房，要什么酒菜，又或者是其他要求，就只见后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呼喝，紧跟着，便是七八个人闯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汉子大大咧咧上前，有意无意地狠狠撞在了那身穿连帽黑色斗篷的神秘人身上，听到人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痛呼，他突然一把拉下了这家伙的兜帽，见其头发乱糟糟的花白一片，人却尽力埋着头不肯正对他的目光，他登时嚣张地大笑了起来。

    “帅嘉谟，你这狗东西也有今天？想当初你到徽州府衙去告夏税丝绢不公的时候，那天下公理全都在你那边的理直气壮到哪去了？”

    这时候，八骑人中最稳重的一个汉子顿时上前拦阻：“喂，你是什么人？这是我家老爷吩咐送去南边的客人，不叫什么帅嘉谟！”

    “不叫帅嘉谟？那可真是奇了，这家伙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想当初四年前在徽州的时候，就是这家伙大放厥词，说什么歙县独派九千余匹夏税丝绢乃是不公，非得要六县均派，这么多年了，孜孜不倦这里告状那里告状，去了南京去北京，现在也有夹着尾巴跑路的时候？”

    此时此刻，客栈里聚集了不少客人，听到这样的争执，不禁全都有些好奇，还有好事的直接向后来的这一行人询问端倪，却得知原来是为了徽州一府六县夏税分摊多少的那点事。死死拦着帅嘉谟不走的那汉子固然连声贬损不留半点情面，而他身边的其他同伴自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一个个在那拼命宣扬帅嘉谟的事迹。而听着听着，不少投宿的客人就品出了几分滋味来，看着那帅嘉谟的眼神不知不觉多出了几分敬重。

    竟然是个愿意为了一县父老乡亲少负担赋税，就敢四处到官府告状，一折腾就是三四年的汉子！看如今这惨状，可不是得罪了人？落到这份上还要被人羞辱，这天底下简直是没天理了！

    只有这客栈的掌柜和两个伙计，此时此刻反而被排挤到了后头。在这种客栈迎来送往多了，他们却都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一幕，其中那个最开始把人迎进店来的小伙计更是喃喃自语道：“奇了怪了，那骂人的口口声声狗东西，可怎么说出来的话却好像是帮那个姓帅的宣传功绩一般？”

    “你小子倒是不傻。”掌柜活了大半辈子，这会儿又不像是那些好事的客人一般只顾着管闲事，旁观者清，他自是也品得出其中滋味。此时此刻，他便眯缝着眼睛低声说道，“事有反常即为妖，看着好了，这事情应该才刚开始，离完结还早着呢！”

    果然，就在那后来的汉子和同伴们嬉笑怒骂大声鼓噪，而住店的客人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那个仿佛是孱弱得一推就会倒，即便在两个汪家家丁的搀扶下，还是显得孤立无援的帅嘉谟，突然低着头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话：“你们如此欺负人，就不觉得亏心吗？”

    听到这欺负两个字，那一开始就挑起乱子的汉子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大笑了起来：“亏心？我有什么好亏心的，你们歙县想要把这九千多匹的夏税丝绢转嫁到咱们五县头上，谁能答应！帅嘉谟，你有今天那是自找的……”

    然而，几乎就在一瞬间，他看到了帅嘉谟那佝偻的身形一下子站得笔直，之前又是用袖子，又是用花白头发掩藏面目，现在却大大方方让那张脸显露在人前。可这真正一打照面，他那接下来的贬损就全都断在了嘴里，取而代之的是惊骇欲绝。

    这家伙不是帅嘉谟，那是谁？

    “这明贬实褒的戏演得不错，该赏，但没认准人实在是硬伤！口口声声说帅嘉谟化成灰你也认得出来，现在还认不认得出来？我们今天从汪侍郎府上离开，说是要去徽州送年礼，也就是临时决定临时宣布的事情，从出汪家门一直到这里，也就是几个时辰的功夫，你是谁，就能够打听到里头带着一个帅嘉谟，还一路追我们到这里冷嘲热讽？千万别和我说这是偶遇，天底下要全都是这样的偶遇，那我也不妨随随便便找家小馆子撞进去偶遇当朝首辅！”

    一直凄凄苦苦花白头发的帅嘉谟一把揭去头上假发，把脸上那乱七八糟的褶子也给撕下来不少，竟赫然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再听到这缠枪夹棒的一顿揶揄，那汉子简直都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又或者反身夺路而逃。然而，让他无奈的是，大门早就被汪家人给牢牢守住了，而正对自己的那年轻人，更是丢出了一句让他更加慌乱的话。

    “还有，刚刚口口声声说咱们五县，那我问你，祁门、婺源、绩溪、休宁、黟县，每一县的口音全都不一样，你给我来一句字正腔圆的乡音听听？若你这几个人真的是货真价实徽州籍，我只当刚刚那些冲着帅嘉谟去的话是昏头的胡话，若不是，窥视朝廷三品命官宅邸图谋不轨，大庭广众之下妖言惑众祸乱人心，别怪我直接就把你们这几个扭送顺天府！”

    此时此刻，别说满堂客人一个个都惊疑不定，后头看热闹的掌柜和两个伙计，也都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他们是觉察到前后两拨客人有些唱戏的嫌疑，可满心以为是一搭一档配合唱戏的，可谁曾想前面那拨突然撕开假面目，一下子就把后面那拨人给逼到了死角！

    就连老掌柜也不禁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道：“这下子，倒真的是看不清楚怎么回事了！”

    “弟兄们，走！”

    之前唱作俱佳扮演主角的汉子想都不想就迸出了几个字，随即冲着那之前假扮帅嘉谟的年轻人扑了上去。然而，对方纹丝不动，他就只觉得背后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紧跟着整个人一下子腾云驾雾飞了起来，随即重重摔落在地跌了个狗啃泥。等到他昏头黑脑艰难爬起身，却只见自己带来的人全都被撂翻在地，一个个只能躺在那直哼哼。那一瞬间，他满腔气急败坏顿时全都变成了惊恐戒惧，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

    “我们只是被人支使的马前卒，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还请各位爷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眼前人影一闪，恰是有人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劈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拿谁的钱财，消谁的灾？”

    尽管这个大耳刮子打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但汉子认出那恰是之前吃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揶揄讽刺的年轻人，登时不敢怠慢，慌忙说道：“那人来去匆匆，我也不认识他，但之前那套话都是他写给我的！我们收了人家一百两银子，这才大冷天跑这一趟！”

    尽管知道这次仓促之间设饵钓鱼，钓起来小虾米的可能性最高，甚至可能没有收获，汪孚林更明白，与其说是还以一个下马威，还不如说是试探，但他设计了假象，目的就是让人认为帅嘉谟是历经磨难，心灰意冷想要离京而去，至于汪道昆则是意气消退只想明哲保身！而经此一事，他和其他相关人士都可以确定，这次算计帅嘉谟的，只怕不是简简单单的徽州府其他五县中人，那就够了。

    因此，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把人往地上一扔，随即就拍拍手道：“掌柜，住店。”

    这帮人真的要住？咳，也是，这时候回城也进不去，京城都宵禁了！

    发现自己这小店前堂被打翻打坏的桌凳足有五六张，掌柜正心疼，见有人丢出来一锭碎银子，他方才心安。可汪孚林后面说出的话，却让他登时欢喜了起来。

    “让各位受惊了。实不相瞒，刚刚这些家伙说的话，有真有假。徽州府歙县独自负担九千余匹夏税丝绢，确实是真的，帅嘉谟四处陈情求告多年，也是真的，只不过人之前又是被人暗算，又是被人拦截，现在还断着腿在城里养伤。他也以为是徽州府其他五县的人对他不利，所以辗转托我帮个忙，我也只能扯起虎皮做大旗，硬着头皮上阵，看看是谁在后头捣鬼，谁知道竟然遇到了这么一群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宝货！今晚我请大伙喝酒压惊，算是赔罪！”(未完待续。)


------------

第四九一章 我才不去当花魁！

﻿    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历，除却何心隐吕光午这样游离在外多年的资深人士，在同龄人中，少有人能够比得上这三年来经历无数的汪孚林。

    所以，说请众人喝酒压惊，他不但慷慨解囊，而且还根本不在乎什么出身来历，自己就坐在大堂，和今天投宿的这些客人，以及掌柜伙计厮混在一起。今天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邂逅，客人也好，掌柜伙计也好，全都纳罕极了，少不了刨根问底，他来者不拒，原原本本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毕竟，他从一开始便是这么一桩夏税丝绢公案的经历者，就算在徽州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了解其中关节的人，一来二去，所有人都算大致了解了这番过节的缘由。

    也正因为如此，当汪孚林带着几分醉意回房休息的时候，客人们贪图这不要钱的美酒，仍然在前头大堂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咂舌于汪孚林年纪轻轻就考中了举人，有人羡慕他的出身家世，还有人则是小声议论他为了一个徽州义士挺身而出当诱饵，把那伙别有用心者一网打尽的胆色。掌柜和伙计也借着汪孚林慷慨送酒喝的机会，难得痛痛快快尝了一回自家酿造米酒的香醇，和两个年纪和汪孚林差不多的小伙计不一样，掌柜感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小小年纪，行事便这般老辣，别说大家官宦子弟，就是那些常在外游历的江湖武家子弟，也没有这样周全的……啧，如果明年能考中进士，这么年轻，将来一定前途无量啊……”

    次日一大清早，汪孚林便早早起来洗漱，旋即立刻回程。对于抓到的这一串人，他并没有把人塞在骡车里，而是绑了一串让人跟在马后踉跄随行，吸引了沿途无数目光。同时捎带上的，还有客栈的一个伙计，两个正好要进京的客人，这当然是作为证人的，都在骡车里坐着。

    而在他这一行人出发之前，芶不平就紧赶着先策马疾驰回城给汪道昆报信，所以当汪孚林几日之内第二次来到崇文门的时候，早就在此等候的芶不平立刻迎了上来，从怀中拿出了一份名刺。

    不消说，正是兵部侍郎汪道昆平日用来拜会朝堂高官用的拜帖！

    从崇文门里街一路北行，几乎纵穿了大半个北京内城，随即在顺天府街左拐，一行人便抵达了顺天府衙。有了汪道昆的名刺，平日里挑人下菜的顺天府差役自然不敢怠慢，尽管作为一等一高官的顺天府尹不至于亲自出面，但顺天府推官常德荣就没那么好运了。主管刑名的他头一回和汪孚林打交道，就被汪孚林那一番义愤填膺的告状给抢了先，等听到最后，他不禁有些悚然。

    能够在顺天府这天子脚下执掌刑名，若没有敏锐二字，那绝对是没两天就贬谪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常德荣隐约听说首辅大人正在想着改革赋役，而兵部侍郎汪道昆明显便是首辅这一党的中坚之一，现如今有人利用徽州夏税丝绢纠纷，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窥探兵部侍郎府上的动静，又雇人去追上汪家明里往南边送年礼的队伍，闹了这么一场猴子戏，总不至于只是徽州一府六县的内部纷争这么简单。

    于是，越想越头疼的他立刻试探道：“那么，依照汪公子的意思，这桩案子……”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国法为重。正因为如此，昨天拿下这几个见事有不成就立刻想跑的家伙之后，虽说我气坏了，却也不敢动用私刑，今天就紧赶着回城送到了顺天府衙。”汪孚林一面说，一面指着后头诚惶诚恐的那个客栈小伙计，以及另外那两位客人说，“虽说客栈里还有其他人，但为了一桩私事，我也不敢烦请所有人回城作证，故而只能请了这三位。还请常大人录了他们证词之后，早点放他们回去，否则我心中不安。”

    汪孚林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不谙世事的小伙计听听自然感动，两个本来就要到京城办事的客人也只认为人家和气好打交道，顺便还和汪府结下了善缘，可常德荣在心里也不知道暗骂了多少声小滑头。要是汪孚林明着划下道来，甭管是要判这些家伙杖责、徒刑还是充军，他都至少可以斟酌一下，然后讨价还价商讨一个折衷方案，可现在汪孚林直接把难题全都抛给了他，那岂不是意味着，若有人为了这些家伙也暗示顺天府衙，他夹在当中难以做人？

    “我家伯父说过，常大人秉公无私，这些人交到常大人手中，定然能治其应得之罪。我还要回去向伯父和两位叔父禀报此事，就不多耽搁大人时间了，先行告辞。”汪孚林长揖行礼，继而就冲着三个证人拱拱手道，“今次也多谢三位肯仗义随我入京来。若是接下来有什么不便，还请尽管来汪府找我。”

    见汪孚林连这三个显然不过平头老百姓的证人都周顾了，常德荣想拦人又找不到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小滑头离去。

    出了顺天府衙，汪孚林这才舒了一口气。刚到京城就这么折腾了几天，要说他不累那真是高看了他的体力和脑力，此时此刻丢出去一个包袱，他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上马之后，他就对芶不平说道：“芶不平，你带着人回去禀告叔父他们一声，反正具体事宜如何你昨天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也用不上我了。我先回去好好歇两天，你代我转告伯父一声，没有大事就别找我了，竭泽而渔，我这口水潭已经快没鱼可抓了。”

    见汪孚林嬉皮笑脸眨了眨眼睛，径直一抖缰绳疾驰而去，芶不平只觉哭笑不得。可想想汪孚林刚到京城，确实马不停蹄奔波了整三天，他也不得不认命地晃了晃脑袋，对于其他几个汪府家丁道：“走吧，咱们可不比小官人好命，先回去复命再说！”

    汪孚林策马一路小跑回到汪道昆给自己准备的那座小宅院，才一进门，把缰绳丢给了一个仆人，他才往里头走了两步，就听到明厅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嚷嚷：“双木，你个大忙人，刚到京城就成天不着家，我都找你两回了！我家岳父明日休沐，在家请了好几位翰林院的同仁，你有没有空赏光？”

    见程乃轩笑嘻嘻地现出身形，汪孚林顿时拍了拍额头，随即大步进了明厅，没好气地说道：“你都知道我忙了，还让我再去殚精竭虑应付那些最是清高不过的翰林？咱们俩肚子里多少墨水，你自己心里有数，经史子集没少读，制艺文章没少做，但真要说学富五车，出口成章，那火候还差得远。两个十七八岁的举人凑在一块，又都是从南直隶来的，有多显眼？回头不要出彩不成却变成出丑，那就弄巧成拙了。你代我谢谢你岳父的好意，我就敬谢不敏了！”

    之前在南京是硬着头皮创造一切条件也要上，毕竟举人这个名头是必须的，但进士要考上真心不容易，就连张居正，当初若不是在几个儿子身上耗费了巨大精力，同时也挥霍了很多积攒下来的声望，兴许后来也不至于那么惨。所以这一次，就连柯先生和方先生都决定收手不强求，他就更不打算和之前考举人那样一味闭关苦读。再说，他今天在顺天府衙已经高调过了，接下来低调点好！

    程乃轩见汪孚林态度如此坚决，他不得不双手合十求道：“双木，一世人两兄弟，咱们交情这么好，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行不行？不到京城不知道我那岳父的厉害，我当我爹那横挑鼻子竖挑眼就已经够难缠了，可我那岳父不一样，人就是能够笑眯眯说得你汗流浃背！他明天请来的全都是翰林院里有些名头的人，听说才刚复职的掌院学士张大人也要来，你知道我胆小……”

    “呸，你胆小天下就没胆大的人了！”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一口打断了程乃轩那越来越不像话的求恳，随即就意识到程乃轩刚刚话里头提到的某个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大人？他立刻追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位张大人是谁？”

    “还能有谁，就是当年高拱在位的时候，很器重的那个张四维啊，之前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詹事府詹事的，据说刚刚起复。对了，你不是还在杭州和人家的长子张泰徵打过交道？”

    张四维已经起复了？不是说高拱一下台这家伙就立刻称病跑回老家休养，这么快就重新起复，如果说没有张居正的首肯，绝对不可能！要知道，万历皇帝现在才几岁，能对几个外官有印象，更何况李太后和冯保全都一心一意向着张居正，小皇帝政令根本别想出宫闱。不得不说，张四维真是能屈能伸！

    心里这么想，汪孚林嘴上却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去！全都是些大人物，到时候我还要打躬作揖给人赔笑脸，然后想方设法博人一粲，简直就和花魁似的。”见程乃轩被自己这么几句揶揄给气得要疯了，他才笑嘻嘻地说，“你就别饱汉不知饿汉饥了，你岳父那是专程给你准备的机会，我才不去蹭你的机遇。你肯定是自作主张来找我的，这样无功而返两手空空回去正好。明天努点力，春闱考个进士回来，回头我就靠你罩着了！”

    说到这里，汪孚林便大大打了个呵欠，在程乃轩肩膀上一拍，径直往内院走去。

    一进京就忙活了一通，还要去应付张四维在内的那些翰林院清贵？才不去，先好好搂着媳妇睡一觉再说！

    PS：月票832！月末似乎老是八字头，很吉利啊，还剩最后四天了，大家手里月票还富余不？清仓大甩卖啦！(未完待续。)


------------

第四九二章 首辅大人召见（求月票）

﻿    顺天府衙那边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即便有什么棘手之处，自然也得去和汪府商议。至于汪道昆，也不知道是因为芶不平捎带的那番话，还是因为体恤汪孚林才刚到京城车马劳顿未解就忙了这一通，竟是真的没有再派人来提溜这个侄儿过去说话，而是派人送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用品。

    其中，就有上好的红罗炭一车。这是惜薪司管辖的红罗厂特制的，本来专供皇家，但如今张居正权势滔天，自然郑重其事地要求减少宫中某些供给。而慈圣李太后对于张居正的意见那是言听计从，这一点头，红罗厂烧制木炭中多余的那些，自然是飞入文武官员家，但各家所得也都有限，汪孚林所得这一车，至少在汪府分到的总数中占了四分之一。对于这个，汪孚林当然不甚清楚，小北曾经跟着赶考外加候选的叶钧耀在京城呆过一年半，却不能装糊涂。

    于是，汪孚林搂着媳妇睡一觉的愿望自然就落空了，小北这一走，他只能独自补眠。然而，北方的火炕地龙虽说比南方那阴冷潮湿的环境要舒适，却也有一个很大的坏处，那就是干燥缺水。哪怕屋子里几盆水放着，地上也不时洒水保持湿润，可他仍然几次燥热得醒来灌茶。总算床头小茶壶里的水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他也不知道第几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拿过紫砂壶往嘴里灌的时候，发觉里头的茶水还是满的。

    此时此刻，他差不多也睡饱了，当即开口叫道：“来人！”

    “来了，大老爷这是要起了？”

    见小北衣衫整齐站在面前，汪孚林不禁有些迷糊：“这是什么时辰了，你还不睡？”

    “现在都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快午时了，还睡？看你一个人霸占一张床那理所当然的样子，醒了就只知道灌一气水继续蒙着被子倒头大睡，我只好找其他屋子凑合一晚上。”小北见汪孚林还在拿眼睛看那紫砂壶，她便轻哼道，“严妈妈知道你初到京城不习惯，又死活赶了我去别的屋子睡觉，亲自给你守的夜，每次的茶水都是她准备。”

    汪孚林早就知道严妈妈周到，听到这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可听说人已经被小北催去休息了，他也就决定回头再谢严妈妈。起身下床洗漱过后，终于得到了充分休息的他大快朵颐品尝了一顿地道徽州菜，但心里却有些遗憾，到了北京就应该吃北京菜才对。而他更想吃的却是另一道北京烤鸭。但自己家里吃这种需要特制炉子的菜当然不现实，于是，他掐指算了算程乃轩岳父许国家里那聚会的时间，决定带着小北趁机躲出去吃一顿。

    可他才刚刚说完这话，继而放下筷子捧起了茶，却不想小北突然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了？突然笑得这么贼？”

    “其实就在你刚刚醒过来叫人之前一小会，伯父那儿正好让人送了信来。”见汪孚林脸色一僵，她就笑道，“伯父说，你是说了没大事就别找你，这次确实是大事，而且差不多等同于你不出面就要天塌了的大事。首辅张阁老要见你。”

    汪孚林这会儿正呷了一口茶，一听到这最后几个字，他先是骤然惊愕，紧跟着就一口水立刻喷了出来。所幸桌子上的饭菜被他扫得干干净净，小北也早就敏捷地闪到了一边，这一口水只是溅得桌椅盘子子上到处都是。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的他好容易站直身子，伸手指着小北就气急败坏地问道：“真的假的？别玩我，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你要不信就不去嘛，之前不告诉你，还不是为了让你痛痛快快吃顿饭？”小北对张居正可没什么好感，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见汪孚林缓缓坐了下来，显然是再无怀疑，她这才解释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伯父捎话说，张家的门槛虽说很高，等闲人进不去，但首辅大人也并不是不苟言笑，特别难打交道的人，你只要平常心应对就行了。一会就会派车过来，让你耐心等着，毕竟张家那边也不是一直都有空闲，早去晚去都不好。”

    汪孚林万万没想到，躲过了许国家中那场翰林院高端人士的大聚会，不用应付口蜜腹剑的张四维，可现在倒好，他要应付比张四维更难缠数倍的角色！

    “真是不让人消停！”汪孚林再次求证，确定汪道昆只是捎口信，除却小北刚刚说的这些，再没有别的吩咐，而且汪家另外那两兄弟也没有为了他第一次去见某位首辅大人而过来耳提面命，他只觉得眼下脑袋里一团乱，最终决定见招拆招，见到人再说。

    然而，等到那辆来接他的骡车到了家门前，小北和他一块到了大门口，却只见芶不平从车夫的位子上敏捷地跳了下来，快步迎上前后就低声说道：“小官人，老爷今天上朝回来去了衙门，后来就从衙门直接去了首辅张阁老家。一个时辰前，因为老爷命人捎信，二老爷和仲嘉先生也被叫过去了。再后来你也知道了，就是给你捎来了信。因为三位老爷全都正在张家，所以具体什么情形没有人说得上来，方先生和柯先生又带着三位小公子去国子监访友了，没人拿主意。”

    听说汪家三兄弟全都在张居正那儿，这下子，就连起初没把这一次召见放在心上的小北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她本想开口说两句安慰的话，却没想到汪孚林突然转过身来冲她嘿然一笑：“别人想见都见不着的大人物，现在却要召见我这么个小不点，求之不得才对，有什么好紧张的？安心等我回来，对了，顺带打听打听哪家店北京烤鸭最好吃，回头我们叫上程乃轩一块去品尝品尝！”

    小北不由得被汪孚林这轻松的口气逗乐了，即便知道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哪怕遇到大事也没事人似，并非真有那么大把握，可她还是点了点头。等到汪孚林拉了芶不平上车，只招呼了两个随从，她用手捋了捋耳畔一丝掉下来的乱发，回到内院就叫了碧竹过来，开口说道：“换身衣裳，我们到前门大街上去逛逛，听说那里有京城最好吃的馆子。”

    “小姐，可姑爷他……”

    “他一向厉害，肯定没事。如果他交待的事情我没当一回事，他才会不高兴。再说，就当是慰劳他的辛苦，让他这个吃货好好满足满足。”

    碧竹想想汪孚林当初和小北联手，连太湖巨盗都能手刃，如今不过是去见当朝首辅，理应不至于怯场，就使劲点了点头。

    然而，小北吩咐不要惊动一夜浅眠正在补觉的严妈妈，悄然从后门离开，心里却根本不像脸上那么稳当。尽管汪孚林之前什么都没说，跟着他离京的汪府家丁也守口如瓶，但之前那一夜跟他出去接帅嘉谟的两人乃是浙军旧部，当然不会对她有所隐瞒，更何况她还去看过帅嘉谟，听说了某些凶险的情景。

    哪怕她的脑子远远及不上姐姐叶明月，也不比苏夫人沉着冷静，可也至少能够觉察到，那肯定不止是徽州一府六县那点纷争。

    但她没有一个劲追问，也破天荒没有一门心思想着去悄悄查访帮忙，而是只当成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让他回到家里能够痛痛快快地做个吃货！

    因此，当置身于热热闹闹的前门大街上，她忍不住对碧竹说道：“伯父给我们找的那个厨子倒是做的一手地道徽州菜，可刚刚他对我说，想吃北京烤鸭。你觉得，我们找到东西好吃的馆子之后，也找个地道的京味厨子去家里帮忙一段日子怎么样？”

    碧竹虽说知道汪孚林好吃是出名的，可想想刚进京就这一堆事情，如今却还留意小小的厨子，她还是有些犹豫，但她终究拗不过小北，只得答应了下来。眼看小北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望着两边林立的各色馆子出神，她不由得暗叹，徽州府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可嫁给汪孚林这种太有本事的才俊，有时候也真是提心吊胆。寻常十七八岁的人这会儿是个秀才就了不得了，考中举人便是侥幸，哪里还能奢望见到当朝首辅？

    到了京城第四天，就已经造访当朝首辅府邸，当汪孚林下了骡车，看到沿墙根那一溜等候的车马，忍不住感慨自己这际遇在别人看来简直是一步登天了。果然，众目睽睽之下，当芶不平与门房接洽，而后门房端着带了几分矜持的笑容上前与他说话，继而请他入府的时候，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背后那无数道惊异审视斟酌的目光。可以想见，不等他迈出这座张府，只怕回头他那点履历就要被有心人查个一干二净。

    隆庆入阁，万历首辅，张家如今正是最鼎盛的时候，仆役如云，内外却赫然井井有条，汪孚林跟着门房进门，管事领着一路入内，不说来往之人目不斜视，却始终不闻杂声。经由入府的青石甬道转到东边门，而后沿着一条狭长的夹道走过约摸一箭之地，再进一扇小门，就只见面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东厢房里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小童，见他们来立刻禀报道：“老爷，汪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汪孚林便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让他进来。”

    此时此刻，汪孚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迈过这道门槛，他就能见到那位万历首辅张居正了。相比之前听过见过的所有人物，这才是站在这个时代最前端的人！(未完待续。)


------------

第四九三章 张四维也来了

﻿    这三年来，汪孚林的足迹从东南到湖广，也到过不少地方，接触过不少品级不一的官员，对于他这个年纪，又不是成长于两京权贵云集之地的少年，已经算得上经验丰富。可是，当他弯腰从门帘下跨过门槛进入书房，看到主位上那个身穿便装的中年人时，却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和从前打交道的那些官员截然不同的威势。

    哪怕他见过浙江巡抚邬琏，应天巡抚张佳胤这样的地方高官，也和临淮侯李庭竹这样曾经镇守一方的勋贵大将打过交道，可张居正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那眼神并不是一种纯粹居高临下的俯瞰，而是一种直指人心的审视。哪怕人表情淡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散发出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哪怕泰山崩于前也仿佛面不改色的从容自若，尽显这位盛年首辅大权在手的威仪。

    相形之下，汪孚林行礼拜见时，却突然醒悟到，那一瞬间的对视，他竟然对张居正的五官容貌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反而对那种逼人气度更敏感。也就是说，只要不收敛气势，哪怕张居正身穿便装出现在街坊市井之中，也绝对会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脑海中转着这些和接下来情势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念头，他的心情却不知不觉放轻松了下来，当站起身的时候竟没有垂下眼睑，而是很自然地看着张居正，只差就没有不闪不避直接对视了。

    “伯玉，你这侄儿很大胆。”张居正膝下六个儿子，哪怕学业有成很得他赏识的三个成年儿子，在他面前也一贯谨慎小心，至于外官子侄，从前他尚未入阁的时候还有人能够平常心对待，但自从他从排位末尾的阁臣，到后来的次辅，如今的首辅，他就再也没见过初次见面时不束手束脚的晚辈了。此时此刻，他一句评语出口，见汪孚林依旧是刚刚那站姿和表情，反而汪道昆笑了起来，面上颇有得色，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亦是会心一笑，他不禁饶有兴致。

    汪家三兄弟之前见他时，说起之前徽州一府六县的夏税丝绢纠纷，还颇有几分谨慎小心，可他召见汪孚林，这三人反而轻松了下来，就真如此自信？

    心念一转，张居正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听你伯父说，你刚到京城那天晚上，把那个四处奔走的帅嘉谟从医馆接走的路上，遇到人拦截？”

    “回禀元辅，正是如此。那时候总共约有七八人拦路。”

    “你那时候除却一个车夫，就只有两个随从，却敢对这些拦路虎嚷嚷杀无赦？”

    这一个问题，张居正问得颇有几分疾言厉色。然而，对这样的反应，汪孚林早有预料，当即不慌不忙地说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那时候没有多想，只知道若不能提起气势，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死是活就要看对方心情了。而有杀无赦三个字，拦路虎就要掂量一下，在京城这种夜禁森严之地真的闹大了，他们是不是能够全身而退？而一旦落入五城兵马司巡捕手里，又是不是真的能够守口如瓶？气势此消彼长，也许就是生机所在。”

    张居正之前只知道汪孚林是汪道昆的侄儿，还不是嫡亲的侄儿，只是族侄，区区十七岁就考中了举人，但汪孚林那些在东南让人津津乐道的事迹，汪道昆没说，他自然不会知道。因此，听到这一番话，他不由得更多了几分注意。

    “那如果他们真的悍不畏死，不达目的不罢休呢？”

    “元辅所说，自然也是一种颇为不小的可能。如若是那样，当然就只有拼命了。”见张居正竟然流露出了几分戏谑的眼神，汪孚林就一本正经地说，“我自然不敢说文武双全，只有两手能糊弄普通人的剑术。但自从当初曾经在歙县衙门一把面粉糊弄了两个太湖巨盗之后，我身上便常备这种突发状况下的自保利器。乱战之时，又是在狭窄的街巷之中，一把面粉撒过去，能迟疑人家片刻，便多几分胜机。”

    咳，咳咳……

    此时此刻，一向狂放的汪二老爷终于憋不住笑，只能低头用咳嗽来遮掩。而待人接物更加稳妥的汪道会则是在心里哀叹，汪孚林难不成没有意识到这是当今首辅，竟然语气如此轻佻？只有汪道昆照旧端坐如山，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仿佛心情毫无波澜一般。

    日理万机的张居正原本早已忘了当年徽州府的那段公案。然而，现任徽州知府姚辉祖毕竟是他的人，那桩案子又汇报得相当详细，而高拱提拔的应天巡抚张佳胤也是能臣，于此更有详细上疏，尽管那时候首辅是高拱，可他也还记得那个最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细节。

    “我终于想起来了！伯玉，你这个侄儿，可是当年在歙县衙门和一个婢女手刃太湖巨盗的小秀才？”见汪道昆欠身点头，张居正不禁好笑，“果然，换成别的读书人，怎会在危机临头的时候，还能想到这种虚张声势，外加揣着一包面粉准备阴人的诡谲手段！伯玉你素来行事光明，仲淹仲嘉也都是文学之士，没想到家中竟还有这样出人意料的晚辈，还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直到这时候，汪道昆才开口说道：“元辅，孚林多智，早年便显露端倪。其实之前徽州一府六县夏税丝绢那场纷争，曾经于徽州府衙有过合议，那时候，我身体不适，便是孚林替我参加的。而且彼时歙县不但有帅嘉谟奔走呼吁，还有不少乡宦支持，因而与其他五县颇有纷争，此中情由，孚林也是亲历者，让他来说，比我说更能说明白。不瞒元辅说，之前假托送年礼下徽州，却由孚林假扮帅嘉谟坐车南行为诱饵，就是他自己提出的。”

    有汪道昆的背书，汪孚林就将早几年的那场夏税丝绢纠纷娓娓道来，一直延伸到近日的那些风波。等到把一系列牵扯和关系都说清楚，他就最后总结道：“我在客栈碰到那群找茬家伙的时候，最初也认为是其他五县专来折辱帅嘉谟的，但口音不对，这些家伙的行径更是可疑，所以当场喝破后，见他们要跑就干脆全都当场抓了，然后送去了顺天府衙。夏税丝绢于徽州一府六县来说固然是耗日持久的纷争，但理应不至于有人胆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胡为。”

    张居正没有立刻开口，沉吟许久之后，他才淡淡地说道：“祖制难改，然而洪武初年的宝钞到现在，可还有人使用？黄册和鱼鳞册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重修过，有多少享受优免的豪门大户借此大肆兼并田地，却要那些已经没有地的小民百姓承担赋役，以至于流民越来越多，不少乡村十室九空。如徽州夏税丝绢的这点弊端，天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我一直打算丈量天下土地，让天下赋役更公平，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有人正在背后想看我的笑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汪道昆和汪道贯汪道会不由得全都站起身来，而张居正也借此起身，沉声说道：“此事就到此为止，顺天府衙那边，我会让人打招呼，快刀斩乱麻。帅嘉谟送其回徽州，小小一府的案子便要到两京告御状，岂不是让人笑话地方官府无能？姚辉祖即将离任，无论吏部选的下任徽州知府是谁，他敢不接这桩官司，自有南直隶巡按御史参他。地方的事情，地方解决，朝廷提纲挈领即可。至于那些煽风点火，又或者说兴风作浪的人，自有精通此道的人去理会。”

    冯保可是至今还掌握着东厂，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亦是对冯保和张居正不敢违逆！

    对于这样的承诺，汪道昆只觉完全超越了预期，自然不会有丝毫异议。汪道贯和汪道会就更不会多事了，干脆一句话都不多说。至于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的汪孚林，正想着此事之后是否就能够享受一段日子的清闲，却不想门外突然传来了禀报的声音：“老爷，翰林院掌院张学士来了。”

    张四维来了？他今天就是为了躲这位以及其他那些翰林院清贵，因此没去许家凑热闹，怎么张四维却到这里来了？

    汪孚林正期望张居正来一句送客，顺便让人领着自己这些人从和张四维错开的路离去，却不想张居正竟是笑道：“子维掌管翰林院，伯玉你这侄儿既然明年要参加会试，见一见他有利无害。来，我们迎一迎这位蒲州才子兼翰林院掌院学士。”

    张居正竟然对张四维如此毫无芥蒂的态度，汪孚林不由得暗自惊讶。张四维和高拱私交那么好，而张居正则是恨不得置高拱于死地，现在张四维竟是摇身一变又和新首辅蜜里调油，这种改换山头又或者说忍辱负重的能耐，实在太高了吧？而等到他第一个出了书房，看到那个正进院门的容长脸中年人，心里的嘀咕就变成了几分凛然。

    “怎敢当首辅大人出门迎我？”张四维简直不知道今日张居正发什么疯。若只有自己时来这一出也就算了，可旁边还有别人，那别人当中还有汪道昆，这一传出去，高党中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由此就把他完全打为叛徒又或者小人？而紧跟着，他就瞥见了汪家兄弟三个身边的汪孚林。

    他就是因为听到张居正召见了此人，这才在离开许家之后直接过来的！

    汪孚林当然不会觉得张四维重视自己更过于张居正，可那视线相交之际，他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张四维早就认识自己。这无疑是不可能的。别说他记性好得出奇，只要见过一面自我介绍过的人就能过目不忘，只说张四维一直都是当京官，又怎可能见过自己？

    那种违和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PS：本月还剩最后三天，能继续前几月的势头月票破千吗？只差二十就能前进一名，上架以来，我几乎月月全勤，月票就拜托大家了，我继续去码字！(未完待续。)


------------

第四九四章 给你让路！

﻿    对于张居正竟然亲自在书房门口迎接自己，张四维显得有些诚惶诚恐，接下来却再也没有往汪孚林的身上多分半点注意力。

    张居正对于张四维的恭敬热络习以为常，至于那绝无仅有的迎接之举，他甚至也没有多解说什么。等到一群人复又到书房坐定，他见汪孚林竟是站在汪道昆身后，一副老实少年的模样，他不禁挑了挑眉，这才对张四维道：“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好和伯玉家兄弟三个说些闲话，他们又带了本家子侄来见我。子维你看这汪家少年的年纪，不妨猜一猜他如今是何功名？”

    汪道昆即使和张居正是科场同年，可从前他在外任，张居正是京官，往来顶多是书信，可他回京升任兵部侍郎之后，就没见过这么平易近人的张居正。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回头瞥了汪孚林一眼，暗道难不成是汪孚林刚刚那面粉制敌的怪论，让张居正暂时丢开了首辅架子，以至于少有地开起了这种玩笑？

    而张四维对于张居正的这种口气，心里那就更加惊骇了。要知道，和汪道昆常年在外不同，他自从馆选之后进入翰林院，就一直都是京官，走的路子和张居正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中进士晚了张居正整整六年，又没有徐阶那样遮风挡雨的老师，所以步伐要比张居正慢不止一筹。

    在他印象中，上一次看到张居正如此平易近人，还要追溯到其尚未入阁的时候！他今天之所以会答应许国的邀约去了许家，正是因为猜到和许家女婿相交莫逆的汪孚林可能会去，谁知道扑了个空，后来得到消息后，便来张府意图试探张居正口风，本以为张居正总应该错开两拨人，谁知却正正好好遇到汪家老的少的一堆人都在这里，看样子竟然和张居正相谈甚欢！

    因此，哪怕他千般滋味在心头，此刻仍是打起全副精神，笑吟吟地说：“看上去应是十六七的年纪，若是平常人家少年，能够中个秀才，那已经是家学渊源，前程可待了，但既然是伯玉兄家中后辈，又带来见首辅，想来定然出类拔萃，是不是今科乡试已经中了举人，明年就要下春闱？还真是年轻啊，想当初我中举，早已是二十三岁了。”

    汪道昆知道张四维能够起复，正因为张居正首肯，此时对方如此盛赞，他连忙摇了摇头：“张学士当年十五进学，名列优等，虽二十三岁中举，却是乡试第二名亚元，孚林岂敢相提并论？他不过侥幸中举，明年下场试一试运气而已。”

    见张四维恭维，汪道昆谦逊，汪孚林站在后头，暗想这还真够无聊的。然而，他却有一种感觉，张四维不像是猜出来的，更像是早就知道！尽管他和张泰徵前后打过几次交道，张泰徵一次都没占到上风，可他丝毫不觉得那位张大公子会吃饱了没事干，对父亲说道在他手里吃亏的往事，既然如此，张四维又怎么会认识他？想到这里，他心里正隐隐约约生出了某个念头，突然就只听有人问了一句话。

    “汪孚林，你自己说，今科会试有把握否？”

    见问话的赫然是张居正，汪孚林顿时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随即就豁出去了：“回禀元辅，没把握。”

    这样丝毫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出乎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意料，汪道贯和汪孚林打交道多些，还有点心理准备，汪道会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张四维抢在其他人之前，似笑非笑地问道：“别的举人来参加会试无不踌躇满志，期望于必中，你却说没把握？”

    “纵使乡试一省解元，参加会试也未必一次能中，更何况是学生？”汪孚林刚刚在张居正面前也都是自称我，这会儿却惊人谦逊了起来，“再者，能参加会试的无不是全天下各府县的精英，很多人比学生多读十年二十年书，资质又不比学生差，若学生豪言必中，那也太小觑天下英雄了。参加会试这种事，有几个人心里真有把握？既然其实没有，那与其自欺欺人，还不如端正心态，如此若是不幸落榜，也就不会自怨自艾了。”

    说到这里，汪孚林又认认真真加了一句：“张学士以为然否？”

    见汪孚林特别诚恳地看着自己，张四维虽很想讽刺，能够想出那种诡计的你真是这么老实的人，可他知道眼下绝对不该再多事，因此便欣然笑道：“小小年纪如此心态，难得。”

    张居正却只是哂然一笑，随即看着张四维，意味深长地问道：“明年会试，子维可愿意分一下重担？”

    此话一出，书房中登时一片寂静。要知道，会试历来是内阁中挑选一位大学士为正主考，然后从翰林院挑选一位学士或者侍读学士为副主考，以张四维如今的官职，正主考是别指望了，副主考却绰绰有余。毕竟，从前张四维还当过会试的同考官，算得上经验丰富。

    然而，汪孚林此刻的第一想法却是，张居正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是想张四维当这个副主考，还是不想张四维当这个副主考呢？站在汪道昆身后的他正好能看到对面张四维的表情，却只见那先是震惊，而后是迷惑，再接着则是自嘲。很快，张四维就站起身来。

    “会试乃是国之大事，首辅不宜在此时当着明年应试举人的面，如此玩笑。”认认真真如此劝谏了一句之后，张四维便坦坦荡荡地说道，“我因病辞官回乡，如今因为皇上垂爱，首辅器重，方才得以回朝重掌翰林院，若明年骤然主考会试，实在容易惹人评说，还请首辅恕我冒昧。明年会试乃是皇上登基之后的第一次会试，皇上和首辅应该格外重视，于重臣之中挑选最合适的人才是。”

    这一番话有刚正的婉拒，也有苦口婆心的劝说和提醒，就算汪孚林早知道张四维都在万历初年那是最能忍最八面玲珑的家伙，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给人点个赞。因为张居正突然就这么哈哈大笑了起来，那表情分明是极其轻松畅快，显然对于张四维的明白表态并没有什么不高兴。

    “好吧好吧，你这番话我听进去了。”张居正点了点头，继而就看着汪道昆身后的汪孚林道，“你既然说了全力以赴，那便全力以赴去考。对了，仲淹和仲嘉你二人呢，叔侄三人同考，倒也是佳话。”

    “佳话？元辅应该说，我们要真的一起下场，那才是大麻烦，还不如早早避嫌。”汪道贯给了汪道会一个眼色，轻轻耸了耸肩，“我和仲嘉都是几次落榜的人了，今年就不和孚林一块去下场博人眼球了，省得人家说大哥一回朝，我们汪家人就一窝蜂全都跑去考会试。如此一来，考官也能省点心。”

    汪孚林却还是第一次知道，汪道贯和汪道会竟然要放弃明年的会试！这岂不是说，之前对他这一科是否能考中显得很恬淡的汪道昆，实质上竟有很大的期望？大吃一惊的他正想要说什么，结果汪道会抢在了前头。

    “大哥起复之后，我和仲淹一直都随着大哥在任上，松明山汪氏大大小小的事情常常都要孚林奔前走后。难得我们当叔父的给侄儿让一让路，那也是应该的。虽然他嘴里说没把握，我们也不认为他一定能够一鸣惊人，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汪家二仲虽说都只是举人，但张居正听说二人才名颇高，因此兄弟俩都愿意为侄儿让路，他想起自家那几个儿子，心中不由得有些触动。于是，他欣然点了点头，竟破天荒勉励了汪孚林两句。直到汪家一行四人起身告辞离去，他见张四维有些心不在焉，便笑着说道：“没想到吧，汪家兄弟都肯为一个同族侄儿让路，可见他们对其的期许。我倒也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是不是真有本事拿下一个进士来。”

    张四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笑容：“若真的中了，那可是十八岁的进士，历来都凤毛麟角，须知昔日杨文忠公中进士，也已经十九岁了。”

    那小子又岂能和少年神童杨廷和相提并论？

    张居正突然插口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数百年。这首诗你可听过？”

    见张四维一时愕然，张居正方才笑道：“我也是今天方才从汪南明口中知道，当初南直隶督学御史谢廷杰曾经摘录过的这首诗，便是刚刚那汪孚林所作，难得就难得在不是吟两句诗就算了，遇事的时候却不发空谈，而是迎难而上。我素来厌恶那些自命不凡便评议国事的生员，这汪孚林倒还扎实，以他的年纪来说，算是很难得了。明年会试他及第与否且不去管，若是天底下多几个务实的，少几个借讲学妄议国事的，那就天下太平了！”

    而那边厢出了张府，汪孚林直接被汪家兄弟三个拽上了骡车。还不等人家先问他什么，他就赶紧团团作揖道：“伯父，还有两位叔父，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明年会试我真的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你们干嘛要为了我让这一科会试？”

    “我当时是临时起意那么一说，还想着怎么说服仲嘉，没想到仲嘉竟然同意了。”汪道贯见汪孚林先是惊愕，随即脸色发黑，他就笑了起来，“我虽说总共才见过咱们的首辅大人不多过三次，但还是头一回见他肯这样拨冗和你这样的后生晚辈说这么久的话。既然这样，错过机会岂不可惜？最重要的是，张家的长子张敬修，也是明年参加会试。若能与其同科登第，你们俩就又多了一层同年的关系。”

    “没错，错过良机是要天打雷劈的。”一贯正经的汪道会少有地开了个玩笑，见汪道昆但笑不语，他就耐心解释道，“明年会试正主考肯定是吕调阳吕阁老，而副主考既然不是张四维，用排除法来选，人选就有限了。会试题目说不好是谁出，押题也绝不可能，但会试比乡试从某种程度来说，可操作性更大，因为比例高，而且，会试的糊名在评卷后做排名时就会拆开。但十八岁的进士毕竟凤毛麟角，文章绝不能出纰漏，否则就是丑闻。”

    汪道昆看到汪孚林被兄弟俩一搭一档说得无奈至极，他方才一锤定音地说：“你不用有太大压力，仲淹和仲嘉都是和我同辈，入朝为官绝不可能兄弟同朝，但你不一样，年纪小是劣势，但你毕竟和我只是五服之内的族亲，只要考得中，哪怕只是同进士，那也无所谓！”

    PS：两更七千字求月票，谢谢大家了！每个月名次稳定很不容易，我也不知道看到多少书在新书月的时候窜一下就永远沉下去了(未完待续。)


------------

第四九五章 吃货的春天到了

﻿    见了一趟张居正，居然又撞见张四维，还惹得三位长辈联手，苦口婆心地劝他不可放过这次会试的大好机会，汪孚林想想都觉得压力山大！

    因此，等到骡车在小宅院门前停下，放了他下来时，他无精打采地挥手告别，等这一行人全都走了，他这才疲惫地踏进了门槛。可刚一进门，他就看到外院正有人在忙忙碌碌，搬砖的搬砖，运木头的运木头，那架势仿佛是要拆房子改建似的。他足足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刚刚反应过来，当即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姑爷回来了！”闻声出来的正是碧竹，见汪孚林目瞪口呆的样子，她连忙上前低声解释道，“今天我和小姐去了前门大街，那边好多各式各样的食肆饭庄，我们逛了几家之后，小姐就请了个厨子回来。那厨子除却做得一手好京菜，还有一手烤鸭的好手艺，但烤鸭的炉子必须得另外砌……”

    碧竹后面说的话，汪孚林全都没听清楚，只觉得如今这年头是最坏的年头，也是最好的年头。坏的是官高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和张居正这种站在帝国最高点的人接触打交道，简直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刺激经历。而好的是，以如今自己积攒下来的身家，那真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家里不但可以为了吃烤鸭专门砌炉子，还能够把厨子给直接请到家里来养着，也就是说，万一他接下来一个不好又要闭关的时候，也不至于食不知味。

    “那她人呢？”

    碧竹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微微一笑便低声说道：“小姐和严妈妈去汪府了，毕竟少爷、宝哥还有秋枫都在那儿，不住在一块也不能不闻不问。我们今天在前门大街买了好些东西，小姐就亲自送了一些过去，说是一会儿就回来。小姐还聘了一位点心师傅，说好了每隔两天到家里来做一次道地的京味点心，又和好几家食肆的大厨都敲定了，届时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

    “家有贤妻知我心啊，吃货的春天真是到了……”汪孚林低低嘟囔了一声，正要继续往里走，他突然停步说道，“一会儿忙活完了，让那厨子晚饭的时候务必秀一手，也犒劳一下大家的辛苦！”

    碧竹知道汪孚林这位主人素来慷慨大方，脆生生应下，便连忙去通知了上下人等。至于那个在一家小食肆中以一桌菜赢得小北的赞赏，之后被一个月二十两银子高薪聘回来的厨子芮大年，更是摩拳擦掌预备大展身手。他之前所在的那家食肆虽有名，却主要是面对中下层民众的，万万没想到那位出手阔绰的少奶奶竟然会如此赏识他这般平民手艺。

    那时候，对方在挖墙脚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说：“那些摆盘精致一看就高大上的，偶尔吃一顿还行，可要是天天吃，绝对就不如家常的让人停不下筷子。就是你了，你放心，就算回头我们在京城住不长久，也一定给你找个好下家，不会让你这好手艺埋没了。”

    这天晚饭时分，当芮大年先把外头随从门房这边的一桌菜给预备好了，然后精心烹制了一道道菜肴，眼看这些流水一般送进了内院，他就开始有些不确定地在外院来来回回踱步，搓着手等待里头反应，大冷天的竟是熬出一身汗。可越是这样等，里头越是半点回音也没有，他不禁急躁了起来。倒是汪道昆早就安排好的那个徽菜厨子站在厨房门口，笑呵呵地说：“没音信就是好消息，要是主人家尝着不好，气性不好的人说不定端着盘子就出来砸人了。”

    “黄老哥你就别笑话我了。”芮大年之前又怕惹毛了同行，又怕自己被人比下去，这其中分寸拿捏得很是吃力。更何况，他之前从对方口中得知，此间主人汪孚林年纪轻轻就考中了举人，还是当朝兵部侍郎的侄儿，这种官宦子弟，久居外城的他从来就没接触过，尽管那位少奶奶看样子很和气，却不知道真正的正主儿脾气如何，毕竟那才是他接下来这段日子的衣食父母。可惜他之前忙着指导人家砌烤鸭炉子，这位汪公子回来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打照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里头有脚步声传来，急忙扭头一看，却发现是个一身青衫嘴角含笑的少年。他吃不准对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连忙迎上前去，可还不等他说话，那少年就笑了起来。

    “芮师傅果然好手艺，这二十两银子内子花得不亏。今天这些菜都很好，我就等着你日后开炉之后的第一只烤鸭了。那时候少不得请了伯父叔父他们同来，一块品鉴你的手艺。”

    听到汪孚林这么说，芮大年一下子就醒悟到，眼前的竟然就是此间主人，登时又高兴又熨帖。从前在食肆里头做厨子的时候，偶尔也有吃惯了大厨手艺的公子哥要品尝点底层的小菜，那时候随从趾高气昂拿着一二两银子过来打赏，仿佛这就是天大的恩赐，可主人家亲自出来表示认可，这无疑让他觉得自己很受重视。而汪孚林那后半截话则更加非同小可，若是能博得一个赞字，他日后的生活哪里还用担心？

    他慌忙拱手连连谦逊，却只见汪孚林搀扶了他之后，又笑着对厨房门口的徽菜厨子黄兴宝点了点头。

    “虽说家里就这么几口人，论理用不了两个厨子，但我对二位说句实话，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嗜好，唯独好口舌之欲，所以家乡菜难忘，京菜更是第一次尝便颇对胃口，所以你们只管定定心心做事。另外，黄师傅应该知道，我之前从徽州来，带了两罐子腌辣椒。我和内子都很爱辣味食物，有些菜你们恐怕之前都不大熟悉，没做过，但却是我的心头所好……”

    当汪孚林毫不在意地进了厨房，就着剩下的材料，把什么君子远庖厨的圣人之言给丢在一边，随随便便做了个辣炒鸡杂，麻婆豆腐，随即让两位厨子尝了尝味道，告诉他们也不妨琢磨琢磨如何做这种菜色的时候，两个大师傅全都有些傻眼了。直到把这位少年举人给送出厨房，他们才不由得面面相觑。嘴里辛辣的口感到这时候还在折磨他们的味蕾，虽说很不习惯，但主人要吃，他们就得做！

    唯独一道难题是，汪孚林特意提醒，罐子里的辣椒有限，新鲜的辣椒一时半会也种不出来，让他们千万别浪费了食材！可怜他们从前都没接触过辣椒这种食材，接下来的发挥可就要难煞人了！

    突然，芮大年瞥见桌板上还有两枚亮晶晶的东西，过去一看，这才发现是两枚铸造得极其精致的银钱。他连忙拿了送到黄兴宝面前，有些迟疑地问道：“黄老哥，这是……”

    “小官人的赏钱倒有意思。”黄兴宝笑着拿了一枚，随即说道，“不妨藏着，过年的时候给孩子当压岁钱。这应该是官铸之后从宫里流出来的，不多见。”

    芮大年登时喜出望外，可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竟是连谢都还没谢一声。”

    “以后有的是机会。”黄兴宝在京城也不知道给多少徽商豪门子弟做过事，其中也有平易近人的，只不过像汪孚林这样自陈吃货的却还是头一回碰见。他笑嘻嘻地把东西揣进怀里，随即一本正经地说，“芮师傅，之后咱们可要努力了。别看这宅子小小的，今后说不定有的是达官贵人赏光！”

    虽说今天被将了一军，但回家之后却得到了一个惊喜，一顿晚饭吃得舒心惬意。祭祀完这座最贪婪的五脏庙，汪孚林总算恢复了心情。对小北解释今天去见张居正那趟经历时，他一如既往说得跌宕起伏犹如说书，直把严妈妈和碧竹都逗得乐了。而小北当初还见过张四维长子张泰徵，此时就忍不住皱眉问道：“你说那个张四维一下子就猜出了你是今科举人，会不会他根本早就知道？”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汪孚林原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当下摩挲着唇上那点微茸，若有所思地说，“可我于京城不过是一个新来的过客，如果不是张泰徵多嘴，那么另外一个可能性就很大了。比如说，之前冲着帅嘉谟来的那些人，我不是觉得不太像徽州其他五县反对均平夏税丝绢的人吗？那么，是否可能是想要搅浑水的其他势力，比如说，出自晋商豪门的张四维？”

    汪孚林见小北瞪大了眼睛，而严妈妈和碧竹就更加惊愕莫名，他也知道自己这脑洞开得很不小，大概是因为张四维在张居正死后对张家的手段太阴毒了，所以他今天一旦偶遇了人家就当那是幕后黑手。他自嘲地挠了挠头，随即笑了笑说：“不过也没必要穷究了，反正咱们那位首辅大人已经发话，把帅嘉谟送回去，下任徽州知府绝对不敢不接他的状子，徽州的事情就放在徽州了。”

    “但要启程至少要开春之后，大冷天的上路，他只剩半条命了，路上再去掉半条命怎么办？”小北见汪孚林对自己这建议全无异议，她心里自然很高兴，当下又笑道，“对了，你下午前脚刚走，程乃轩就跑来了，埋怨你居然不去许家，害得他被一群翰林考问得汗流浃背。我就对他说，你应付翰林算什么，你的好兄弟应付当朝首辅大人去了，他那会儿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走的时候还说回头定要来问你感想。”

    “他还问我感想？我倒想问他，张四维什么时候从许家走的。难得的休沐日，去了许家又去张家，他好勤快的腿。”

    PS：1038票，真的又成功过千了！一大早看月票真的是惊喜，月末倒数第二天，求十七张月票在分类榜上再前进一位！(未完待续。)


------------

第四九六章 火锅炉畔话官商

﻿    然而，程乃轩还真的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就跑来问感想了，顺便带着妻子许大小姐一起。当发现明厅里头摆了四方桌子，支起了紫铜火锅，然后一盘盘新鲜蔬菜，蘑菇，再加上鲜红的手切牛肉，手切羊肉放在那里，他就如同饿了很多顿一般，眼睛里直接冒出了绿光。不请自来的他手脚麻利地去搬了两张椅子，先一张请许大小姐坐了，然后就是一张搁在自己屁股底下，一坐就嚷嚷了起来。

    “见者有份，我进京之后还没吃饱过呢！”他说完这话，生怕妻子误会，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岳父岳母眼皮子底下，我总得矜持些，不像和双木在一起时能够放得开。”

    即使是婚后，许大小姐依旧不脱羞涩的性子，这会儿还是小北白了程乃轩一眼，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坐着，她这才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说道：“爹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很清苦，每日虽还不至于只是白菜豆腐，可也少见荤腥。相公又是见到爹就一句话不敢多说，所以……”

    程乃轩，你这家伙也有今天啊！

    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见程乃轩只是讪讪一笑，就立刻毫不客气地出去让人添碗筷，等人回来，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岳父从前那么过日子，是俭省，可你这个女婿都来了借住在他家里，你要是还让他过这日子，不怕人家说你抠门不孝？别的不说，你住着你岳父的房子，掏腰包负责开销这总是天经地义的吧？不说每天山珍海味，可肥鸡大鸭子还不是任你选择？再请个好厨子放在家里，只说体恤天气寒冷岳父年纪大了，谁敢说你？”

    程乃轩何尝没想过，可只要往岳父面前一站，他这些话就全都如同冰雪一般消散了。此时此刻，碗筷和调料碟子都送了进来，眼看锅里的水已经滚了，有些气苦的他捞起几片羊肉迅速一涮，放在酱料碟子一蘸入口之后，他方才无奈地说道：“你以为我是你啊，你那岳父就和你爹似的，任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还是婚后第一次见老丈人，总有些战战兢兢的。蓉儿你别往心里去，当女婿的能当到双木这份上的就少有，我可不敢学他！”

    许大小姐轻轻嗯了一声，没驳斥，也没赞成，可小北却和她嘀嘀咕咕咬起了耳朵，自然是劝说她按照自家相公刚刚的建议去做。两对小夫妻如此闹腾片刻，自然还是先赶紧吃起了热气腾腾的涮锅子。等混了个半饱，程乃轩这才开始饶有兴致地询问汪孚林，昨日见张居正的感想，当听说张四维也去了，他忍不住讶异地说道：“翰林院掌院张学士？他昨天从许家出去的时候，就是中午过后大约未时了，居然又去了首辅家碰到了你？”

    想起汪孚林之前还对自己推辞说什么不伺候翰林院那些大爷们，不想当花魁，他便幸灾乐祸地笑道：“所以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都跑去首辅大人家里了，可还是免不了要撞见这位张学士，足可见真是有缘啊。”

    汪孚林懒得理会程乃轩那取笑，若有所思涮了两片羊肉慢慢品尝，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自己之前在张府碰到张四维的时间，确定其是出了许家立刻去了张府，便突然看着程乃轩问道：“昨天张四维去你家的时候，有没有特别问你什么？”

    “问我什么？他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比我岳父品级都高了一大截，总共就和我说了没两句话。我想想，问了我是独自上京，还是结伴上京，我好心吧，自然少不得提了你几句，又说你是松明山汪氏子弟。然后他就问了一句，是不是兵部汪侍郎的侄儿。这就完了，他后来就没问过我什么话了。”

    如果说之前汪孚林只是怀疑，那么听过程乃轩这番话后，他就真正对张四维的反常起了不小的疑心。程乃轩对他的纳闷有些奇怪，还是小北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并不反对让好友知道某些关节，便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汪孚林抵达京城这几天的事情。结果，程大公子再也顾不上吃了，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说一声，真不够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又不是离开十万八千里，就在这京城，你也不叫上我！”

    “又不是打架，人多势众就能赢。”汪孚林拿起筷子捞了一大堆肉片往程乃轩碗里一塞，这才开口说道，“就凭你刚刚说的这消息，就帮上大忙了！”

    程乃轩这才悻悻坐下，一股脑儿塞了满嘴的涮羊肉，可还没吞下去就听到后半截话，一下子愣在了那儿。他又不是傻子，脑袋也灵活得很，一下子就想到了某种关节。好容易吞咽下了这堆东西，他一把放下筷子就问道：“你是怀疑张四维？不会吧，他是山西蒲州人，没事管我们徽州府那点闲事干什么？再说了，他就是在翰林院和詹事府这种清贵地方任官，掺和这种赋役之争干什么？”

    “可张四维不单纯是张四维，他家中是顶尖的晋商，而他那个督理京营的舅舅王崇古也出自顶尖的晋商之家。”汪孚林当然不会说，张四维在张居正死后便官居首辅，如果不是某人倒霉地遇上了和张居正同样的丁忧，而且丁忧期间家里至亲死了一堆人，最后连自己都死了，只怕明史就要改写。见程乃轩还是不太明白，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想通，便索性岔开了话题。

    “总而言之，反正是查不出来的事，再说都已经捅了天了，首辅大人心里有数，我们就少操这闲心，吃涮锅子来得正经！对了，回头那前头炉子砌好，记得带着嫂子一块来吃烤鸭，你岳父若肯来赏光也同样欢迎……”

    小小的汪家正在那涮火锅的时候，西城石驸马街上的一座宅邸中，舅甥两人也同样在涮火锅。作为山西人，对于这种热气腾腾的吃法，他们全都颇为喜爱，但现如今两人面对面坐着，紫铜锅子里汤底正上下翻滚，一片片羊肉眼看都已经要老得嚼不动了，但两个人却都在那儿发怔。直到最后，还是年初方才调回京总管京营兵马的王崇古先开了口。

    “子不教，父之过，你家大郎看着是个聪明人，书也读得好，可就是太过自作聪明了些。”

    尽管这话责备的是自己的长子张泰徵，但张四维只觉得这话是舅父王崇古在敲打自己，顿时苦笑了起来。他放下筷子，诚恳地低声说道：“舅舅，此事是我不该一时不慎让大郎听到，他也是想为我解忧，这才自作主张去雇了人，再说，他曾经和那汪孚林打过交道……”

    “就因为打过交道，他就更应该谨慎，结果你看看，那是什么猴子戏！我早就说过，到此为止，火烧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若是那时候没人理会汪道昆那一行人，他们就只能化整为零重新回京，什么事都闹不出来，可现在你看看怎么样？张居正先是亲自召了汪家兄弟三个，然后就连那汪孚林小小年纪，便已经入了当朝首辅之眼！我说一句不好听的，就只泰徵这一步臭棋，便白送了汪孚林一场天大的机缘，否则张居正就算见一个同年的晚辈子侄，也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自己颇为器重的长子却被王崇古这样一番数落，张四维不得不在心中庆幸，今天就没把起头说要负荆请罪的张泰徵给捎带上。张泰徵毕竟也年纪不小了，被舅爷爷这样训斥一番，羞愤之下还不知道要沮丧失落多久。等到王崇古终于告一段落，他方才说道：“舅舅也不用太担心，我回乡之后就一次次厚礼送去张府，回京之后又素来谨事张居正，他疑心不到我头上。至于汪道昆，他那些功劳早就过时了。谭纶若一直是兵部尚书，他这侍郎还稳当，如若……”

    他顿了一顿，轻蔑地说道：“汪道昆常年都是外官，怎么摸得透张居正行事的精要？除非他有本事如同谭纶戚继光那样可以去镇守蓟辽，否则就凭那喜好风花雪月，交接士人的轻浮名士个性，一两年一过，迟早张居正会看不上他。至于汪孚林一介孺子，明年会试一旦落榜，就没什么好惦记的了。”

    张四维口中无足轻重的汪孚林，此时此刻却一面在热气腾腾地火锅里加入豆腐，一面对程乃轩说道：“蒲州三杰，杨博杨老尚书已经致仕，且不去说他，王崇古才刚到六十，张四维比首辅还小一岁，这舅甥俩一家子全都是晋商，之前封贡俺答汗，在边境开马市，就是他们的手笔。

    相形之下，你岳父是许老太公资助的，又有你这个女婿，为人却标榜两袖清风，许村其他人在朝也没什么高位的。那位殷部堂在外有贪酷之名，家里也并非豪族。就连松明山汪氏，两淮盐业也只是重新起步，我伯父也只是少司马。你爹考到举人就去经商了，身家豪富，可就算你这次考上进士，没二十年别想做到什么高位。说到政商不分家，这点晋商做得更好。这次我大胆猜一猜，只怕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夏税丝绢那件事去的，也不是冲着汪家又或者徽商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那位首辅大人关心徽州府这么一桩夏税丝绢的案子，应该是想从赋役着手，重新定一个长治久安的政策，但有些人却不希望触动这个……对啊，徽商和晋商不一样，徽州府土地贫瘠，这些年越来越少豪商在本地买地，山西却不一样，晋商一面赚大钱，一面做大地主。可这样人家还帮忙帅嘉谟宣扬名声干什么？”

    “干什么？挑起徽州其他五县和歙县之间更加对立，然后把乱子闹大，这样朝廷日后真的动起赋役这一块，就会投鼠忌器。顺便，这对首辅的威信也是不小的打击。你别瞪我，我只是随便猜猜。”汪孚林随手捞起一块豆腐蘸在麻酱之中，自言自语地说，“怪不得有些晋商日后会当带路党，真够深谋远虑的！”

    PS：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月票不投作废啦，恳请继续支持！(未完待续。)


------------

第四九七章 做贼心虚的张泰徵

﻿    一场寻常人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的风波，就和骤然发生一样，悄悄平息了下去。

    被送去顺天府衙的那帮人，既然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又说不出人家的底细，那就自然而然成了最理想的背锅之人，一顿板子之下，哭爹喊娘之后下场如何，没有人理会。

    而汪孚林的清闲也只持续了两天，这还是汪家三兄弟体恤他之前刚到京师就连番奔波的辛苦。只不过，这次就不是昏天黑地破题做八股了，汪家送来了一沓字帖。用汪道昆的话说，无论是道试还是乡试，都比不上会试的重要性，更何况就连同考官也往往是一等一的潜力之星，对于书法的挑剔更是无以伦比。再加上练字可以静心，顺带可以让这几年太过跳脱的汪孚林沉一沉性子。对于这样的好意，汪孚林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

    要说无论前世今生，他一手字写得不算差，再说考试那都得写字工整，也没有其他字体的发挥余地。但越是这种工整的字，越是能看出功力来，汪道昆所送的几本字帖，便是当朝最有名的几位书法大家的亲笔字帖，而不是刻印本或摹本，珍贵之处自然不言而喻。一连数日，汪孚林每日临帖三千字，若非练剑强身，家中又变着法子好吃好喝的，生性好动的他早就憋不住了。

    他不出门，小北本来也打算红袖添香在旁边陪着，可禁不住汪孚林戏称不想做个聋子哑子，这小门小户的又没有什么家务需要理会，她便只好四处去走动走动，时而去一下汪府，陪吴夫人说说话去去佛寺，时而去去许家，和许大小姐出门逛逛，结伴去佛寺求子。尽管汪孚林从来不急，汪家二老也看上去很淡定，不像是程家老太太和太太那样心急火燎，她也不像许大小姐一样，迫切希望立刻生个孩子，可此时站在观音像前，她还是不由得有些怔忡。

    她对生母的印象一直都很模糊，不知道母亲在执意非要不惜名分嫁给父亲胡宗宪，又生下她这个女儿，后来却早早撒手人寰时，究竟有没有过后悔？

    “妹妹，妹妹？”

    小北一下子回过神，见是许大小姐已经拜完菩萨直起腰来，她这才连忙起身，笑着说道：“许姐姐，这就走吗？”

    “嗯。”许大小姐和小北当初是因为许薇的关系，这才相识相交的，在和程乃轩成婚之后，与小北来往多了，情谊自然又和从前格外不同。尽管她生性腼腆，可出门上车之后，她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道，“我爹说，明年会试，他本来要出任同考官，后来因为相公要参加会试，他就避嫌了。明年乃是皇上登基之后第一次春闱，出题肯定不会偏，会往四平八稳堂堂正正的路子走……”

    小北立刻凝神细听，暗自记下。程乃轩几乎是隔天就要往自家跑一回，蹭吃蹭喝的同时顺便交流某些讯息，但许大小姐说的这些话他根本都没提起过，显然绝不是藏私，而是程乃轩根本就还不知道。虽不明白许国是生怕女婿嘴巴太大四处嚷嚷，还是借此特意想让女儿来做这个传话人，借此纠正一下她那内向的性子，可小北更明白的是，在翰林院位子稳固的许国透露的这些只言片语有多么重要。

    特意绕路先把许大小姐送回家，小北看看时辰还早，就不想立刻回去。毕竟，汪孚林如今是练字走火入魔，这种时候回去也闲着没事干。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去什么书生聚集的地方，打听一下今年应试的士子中间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却只听车外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夫人，我家小姐之前忘了一句话，特意吩咐我来对少夫人说一声。”

    小北打起帘子，见是许大小姐身边的一个心腹丫头，连忙笑着点了点头。那丫头屈了屈膝，随即大大方方地说：“小姐听说少夫人之前和两浙盐运使史家的两位小姐结交于杭州，特意嘱咐我来告诉少夫人，史大人之前已经卸任两浙盐运使，被召了回京，据说要进都察院。他一家人如今租住在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就是正德年间那位大名鼎鼎的李阁老府邸隔壁。”

    对于史家二位小姐史元春和史鉴春，小北印象深刻，还记得她们都是天真烂漫却又不失分寸的千金小姐，既然知道她们到了京师的下处，小北当然想着要过去一趟。让那丫头去谢过许大小姐，她就立刻吩咐车夫往西城小时雍坊去。当拐进那条曾经车水马龙的李阁老胡同之后，她忍不住撩起窗帘看那座昔日高朋满座的房子，却只见青砖围墙透出了几分斑驳，等到了门前时，她却发现赫然是一座祠堂。等看清楚祠堂对联时，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停车。

    今日充当车夫的仍然是芶不平。也不知道是信任这个随从，还是因为之前车夫当得不错，又或者是熟悉京城的人情地理，汪道昆直接把人派了过来。他连忙停车之后，瞥了一眼那座祠堂就笑道：“这李阁老胡同说来也巧，前后住过两位阁老，一位是天顺年间的李阁老李贤，另外就是正德年间的李阁老李东阳。正德李阁老致仕回老家之后，这里渐渐破败了，还是几年前耿定向耿大人出于对同乡前辈的敬仰，自己出资再加上募了一些钱，修了这座李氏祠堂。”

    又是耿定向？他还真是老好人，当初送了父亲灵柩回绩溪龙川村，而在京城这边，又连早已作古的李东阳旧宅都修缮过，想得还挺周全。

    小北想着就放下了窗帘，让芶不平继续前行。而兴许是打开了话匣子，芶不平又继续说道：“不过李东阳这位阁老其实也颇为简朴，这宅院小得很。而他亲生儿子都死得早，后来过继了一个在膝下，有人说什么是他当初放纵刘瑾伤了阴德，我说那就是放屁……咳咳，少夫人别怪我说话粗俗，民间有些人便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在芶不平的叨叨中，小北终于来到了史家的临时居所门前。因为是刚刚得到消息后过来的，她让芶不平去敲门时，特意吩咐说清楚自己的来历。不消一会儿，芶不平就回转了来：“少夫人，门房去通报了，说是今天史家有客人来，也不知道是否有功夫接待少夫人。”

    有客人？

    小北心里正寻思，史家大门口却已经有了动静，却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织金妆花纱袍的年轻人从门里出来，衣衫上那孔雀金线织就的折枝花图案在今天难得的太阳光底下显得闪耀生辉。认出那分明是张泰徵，小北不由得多瞅了人两眼，却不防对方竟也朝骡车看了过来。尽管她只是把窗帘打开了一条缝，可仍旧挡不住那审视的目光。下一刻，她就只见对方竟然径直走向了这边。

    “当初普陀山和汪贤弟一别，这一次又在京师见面了。不过一两年的功夫，汪贤弟便已经桂榜提名，即将下春闱，实在是锐不可当。”

    见对方竟然误以为汪孚林也在车上，小北知道绝不可能是芶不平传话有误，因为她只让人传了叶家之名，显然是张泰徵看到车上汪字标记。没有片刻迟疑，她就在车里答道：“张公子，我家相公这些天在家中读书习字，今天没有一起出来。是我从闺中密友处得知史大人和家眷进京，因为和两位史小姐相得，所以特意来看看。至于您对相公的这些溢美之词，我回去之后一定转告。不过我家相公常说，张公子才是家学渊源的年轻才俊，他是万万比不上的。”

    张泰徵这才知道，汪孚林竟然不在车上。他已经听说汪孚林和当初同游杭州的叶家二位小姐中年少的一位结为伉俪，而从前堂姑母张氏也对他透露过，叶家大小姐聪慧沉稳，姑父史桂芳那样执拗认死理的人，竟然在其三言两语之下，就同意了史家两个表妹与她姊妹俩合股一块做生意，至于那位二小姐，似乎是个跳脱随性的人，哪样都比不上长姊。然而，眼下这位叶家二小姐说话听着绵软有礼，可最后一句话他却不知不觉品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汪孚林会没事在家说他的好话？难不成是之前的举措被其察觉了什么？

    可是，此时汪孚林既然不在，车上坐的是人家的妻子，他就算再不安也没法深究，只能勉强谦逊了两句就匆匆离开。这时候，史家门房方才上前来，笑说自家夫人小姐有请。原来，史桂芳这会儿并不在家里，显然张泰徵都受不了这个脾气耿直到过分的姑父，这才特意选人不在的时候过来。等到小北登堂入室，见到了张氏身边那阔别两年之久的姊妹俩，她少不得笑着行过礼。

    “我今天刚知道你们到京城，就立刻当了不速之客，夫人和元春姐姐鉴春妹妹可别怪我。”

    张氏并不知道门外的本家侄儿和小北那点言语交锋，见两个女儿高高兴兴上前拉了小北，仿佛一下子说不完的话，她最终却还是找了个借口离开，算是给她们腾了地方。她这一走，史家姊妹全都心中一松，史鉴春看着少妇打扮的小北，更是嚷嚷道：“小北，你这是已经嫁人了？快说说，你家郎君是谁！”

    PS：月票1195！最后不到15个小时，大家继续月票清仓吧，拜托了！(未完待续。)


------------

第四九八章 闺秀八卦和皇家八卦

﻿    当得知小北嫁的是汪孚林，史元春和史鉴春不禁都嘻嘻哈哈打趣了起来。早先叶家竟然放心让汪孚林带着叶明月小北和叶小胖姐弟三人前往宁波，她们就觉得此中必有玄虚，如今眼见得果然成就了一双美眷，她们这心里就别提多羡慕了。不论怎么说，那都是知根知底又熟悉的人，可她们自己的婚事，哪怕也是父母千挑万选决定下来的，可那种千方百计也只能远远看上一眼的不安心，又岂是一句婚后定然和顺的美好祝愿可以平息的？

    “小北，他对你好不好？”

    问这个问题的，依旧是史鉴春。而看到史元春一边责备妹妹，可一边眼睛却也瞟着自己，耳朵分明竖得高高的，小北干脆满足了姊妹俩的好奇心：“好，当然好！他因为要应考会试，这天天在家里闭门准备呢，我要留下来陪他，他还怕我闲着无聊，让我多出来逛逛。否则，我还不知道你们也在京师。你们俩别只顾着问我，你们自己的事情呢？”

    虽说小北只是举了个小小的例子，她们顶多只能窥见婚后生活的冰山一角，可史元春和史鉴春也不会继续刨根问底。可问到她们自己，两人到底是未嫁千金，便有些不自然。这时候，还是身为长姊的史元春说道：“我定的是督理京营的王大人家次孙，大约要到三四月才会办事。鉴春定的是大理寺丞耿大人家中幼子，约摸晚我几个月……对了，你都嫁了，明月姐姐呢？”

    小北正咂舌于史家姊妹俩嫁的两家人，自己竟然都不陌生。所谓的王大人就是王崇古，张四维的舅舅家；耿大人就是耿定向，汪孚林的乡试主考官，对胡家有大恩的名士。因此，她不由得愣了一愣，这才回答了两人的问题：“姐姐嫁了翰林院许学士家长子，姐夫还比我家那位早一届举人，但婚事却一直都是拖拖拖，始终都没有定下，所以说就是缘分。徽州人都说爹爹做官两任，在当地千挑万选出了两个厉害女婿，把本地最好的才俊都给抢光了。”

    “许学士？翰林院可有个歌谣，说是记不得，问老许，做不得，问小李，便是说的许学士和李维祯李编修。明月姐姐嫁得真不错，听说许学士为人可和气了，最重要的是正派。”

    史鉴春别的人不认识，到了京师这些天，各大衙门的歌谣被她打听了一堆，这会儿就笑着说了出来。可想到当初相识的时候，大家都是云英未嫁的闺秀，现在转眼之间，有的已经为人妇，有的却即将为人妇，那种说不出的怅惘压在心头，她忍不住托腮闷闷说道：“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杭州，在西湖边上的楼外楼再一块吃一顿饭。”

    “会有机会的。”小北笑着握了握史鉴春的手，“以后等我姐姐也上了京，我们好好聚一聚。姐姐这次本来也要和姐夫一起上京的，可因为家里婆婆身体刚好有些不好，姐夫孝顺，宁可再苦读三年。只要三年后我们都还在京师，总有团聚的机会，日后同下杭州也不是不可能！”

    小北嘴里这么说，心中却知道，汪孚林一贯有些随心所欲，对礼法不怎么重视，汪家二老又因为父亲胡宗宪当年的结下婚约又因顾及保全姻亲而毁约，一心一意都向着自己，可其他的女人嫁为人妇，哪怕夫妇和顺，也不是说到哪里就能去哪里的。毕竟，要侍奉公婆，要养育儿女，哪里还能像养在闺中时那样无忧无虑？杭州西湖楼外楼之约，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行，就算姐姐能去，出嫁之后的史家姊妹，在夫家就很难轻易发出那样的声音。

    想着想着，她便打起精神活络气氛道：“你们都知道，汪孚林最好口舌之欲，否则当初也不会帮了一把建起那座楼外楼，这次他到了京城不得不认真准备会试，但这好吃的习惯还在，我特意给他请了个擅长京味家常菜的厨子在家里，还和前门大街上好几家有名食肆的厨子说好了，需要的时候提早通知他们，到时候就可以到家里帮忙。为了这个，家里还砌了一个烤鸭炉子，等哪天合适，你们一块到家里坐坐，品尝品尝各色美食如何？”

    见史元春和史鉴春全都极其心动，她就笑着说道：“我再叫上许学士的女儿，她嫁的是汪孚林最好的朋友程乃轩，这次也一块上京了。她为人腼腆，但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你们出嫁之后，至少在京师也就不会寂寞了。”

    在小北的游说下，史元春和史鉴春终于点了头，当然，真正去不去，总要张氏点头。等到小北盘桓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戏称这趟出行没对家里汪孚林说过，因此先行告辞，下次有空再来，她们把人送到门口，眼看人步履轻快地离去，进了京后一直觉得有些孤单没劲的姐妹俩方才互相击掌，脸上全都是兴高采烈的表情。毕竟，能在偌大的京城相逢昔日旧识，总算不再孤单了！

    张氏在听两姊妹一五一十说了小北今天来说的那些话之后，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羡慕。小于二十岁的进士，每科都是凤毛麟角，尽管如今不是唐宋榜下捉婿那会儿了，可也不是随便就能碰上的。如此一来，少年举人也已经很难得了。她真是没想到，叶家姊妹竟然全都这么运气好，而且许家和汪家都是如今有长辈在朝的，只要能够稳稳当当，后辈得到荫庇，出仕以后也能顺当得多。

    丈夫做官耿介，风评很好，每逢转迁，父老常常成百上千地出城相送，可是那又如何？这一次原本可以迁巡抚兼都察院佥都御史，上头就说腾不出缺来，丈夫还毫不在意只顾自己访友，绝口不提此事，这清高的个性能改改就好了！反倒是张家……哼，张家！丈夫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张四维起复之后分明很得那位首辅器重，而张四维的舅舅王崇古也正督理京营，若不是暂时没有尚书的位子空出来，说不定就坐上去了，可竟然丝毫不肯帮忙。

    心念数转，她便对史元春和史鉴春道：“到时候人家送帖子来，你们就一块过去。你们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日后爹娘不在你们身边，多个朋友就能多一份牢靠！至于你们那表哥……就因为你们的爹爹说了两句重话，他就每次都避开你们爹爹再来，这样的性子，日后你们就算有事也帮不了多少！”

    张氏心中埋怨张泰徵，而张泰徵在离开史家回家的时候，何尝又不是满腹牢骚。史桂芳虽说一直沉沦外僚，但确实颇有清誉，可坏就坏在那是白沙门下！张居正对于那些书院讲学的风气一直都非常抵触，甚至曾经还未入阁的时候，见到给徐阶出谋划策的何心隐时，两个人就一度闹得不欢而散，更何况如今执掌内阁，大权在握的时候？史桂芳却偏偏到京城之后就和某些自命不凡的文人墨客厮混在一起，让父亲怎么出面去说话？

    人家汪道昆上任兵部侍郎之后，都知道兢兢业业去巡边，自从蓟辽回来之后，也少在诗社文会中露头，史桂芳怎就不知道收敛点？

    张四维之前被张居正问起是否愿意担当明年会试副主考的事，张泰徵并不知道，如果知道自己的父亲那样的回答，这会儿他心里一定会更郁闷。因为今科他回蒲州去下场乡试，却很遗憾地折戟而归，没能题名桂榜，否则，张四维拒绝张居正的时候，还能堂堂正正地用避嫌两个字。所以，对于汪孚林已经是举人，他心里当然不那么痛快。

    在杭州也好，普陀山也好，那些小小挫折都是过去式了，他入股的镖局生意不如汪孚林的也无所谓，可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比他年少的汪孚林成为科场前辈！

    于是，离开史家，坐轿子回到家里，他心里甚至在琢磨着，是不是要向某些父亲相熟的翰林，可能会成为同考官的官员那儿想想办法，但一想到汪孚林的密友程乃轩那岳父乃是许国，他就打消了这种蠢主意。再说，因为上次那场猴子戏，舅爷王崇古已经够恼火了，他还是不要去撩拨的好。

    就在他下轿子的时候，一个亲随紧紧跟了上来，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语调低声说道：“大少爷，刚刚得到的消息，说是皇上今天读完书之后想要去西苑逛逛，结果就被人捅到了慈圣太后那儿，慈圣太后立刻就换了乾清宫管事牌子。”

    这消息固然乃是宫中隐秘，但张泰徵挑了挑眉，却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然而，那亲随顿了一顿，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后来慈圣太后说，请张先生去，后来首辅进宫，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张泰徵登时悚然而惊，等看到那亲随露出了某种神秘兮兮的表情，他哪里不知道这种身在底层的家伙心里转着什么样的龌龊念头，登时下定了决心。

    宫里的消息以后他还要继续打听，这种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个不留神就可能说破嘴坏了大事的家伙却决不能留！换言之，别说堂堂太后和首辅绝不可能有什么，就算有什么，那也不是寻常人可以在嘴上暗示的！

    可是，如今慈圣李太后搬进了乾清宫去照料小皇帝，而偏偏又是这位李太后对张居正支持得不遗余力，也难怪这些没眼皮子的东西会如此编排！

    张泰徵哪里想到，乾清宫东暖阁，看着书桌上那厚厚一沓字纸，十一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恰是欲哭无泪。尽管他并不讨厌练字，小小年纪也能够写出一笔非常不错的书法，可今天一下子要多写十张，岂不是一丁点的空闲时间都没了？

    难道古往今来当皇帝的就得这么悲惨？正德皇帝登基的时候也是少年皇帝，他当然不指望和那位被天下称之为荒淫的伯祖父那样过得随心所欲，可除了三六九的上朝之外，至少不用天天这样憋在乾清宫看这小小的天空吧？

    PS：野史说李太后和张居正有染，我是不大信的，不知各位如何？最后不到五小时，本月最后一次求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四九九章 江郎才尽就溜号

﻿    临近年关，帅嘉谟的那一身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出屋行走已经不成问题。对于在外颠沛流离三年的他来说，这一个月实在是安稳到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而且，汪孚林还转告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消息。那就是徽州府夏税丝绢案已经入了当朝首辅张居正之耳，尽管张居正并没有亲自插手，只是授意他回徽州府再去陈告，可有张居正这样一句话，他的底气何止足了一倍？

    然而此时此刻，他半躺在床上，听汪孚林在那念着朝廷刚刚颁布的考成法，眉头又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不消说，对于地方官吏以征收赋税多少作为最基本的考核条件，他哪能没有顾虑，可张了张嘴，他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看到他如此光景，汪孚林也没往心里去，将这言简意赅的一道旨意读完，他就随手放了下来：“首辅张阁老是个务实的人，京官以办成事情多少作为考核办法，而地方官则是以赋税的完成情况作为考核办法，平心而论，是简单粗暴了一点，但其他的硬性指标不好定，如此也无可厚非。其实如果赋役公平，对地方官的考核办法倒也不过分，可问题就在于如今天下免税免役的土地不知凡几，小民一亩地往往要承担三四亩地的赋税，谁吃得消？”

    “徽州府还算好的，大多数都是中田下田，赋税交得低，赋税最重的是苏松。不过那边没有土地的浮民更多……”

    见帅嘉谟忍不住说起了之前去南京的见闻，说着说着，甚至提到了和他一样去都察院陈告赋税不公的人，汪孚林暗道这古代版上访还真不是个别现象，只不过如同帅嘉谟这样锲而不舍的人是少数而已。他陪吃着平民的饭，操着官府甚至是朝廷心的这位聊了一会儿，随即便自己回了作为书房的西厢房，揉了揉手腕就准备练字。可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写两个字，小北就打起帘子走了进来。

    “汪府派了人来，说是伯父今天休沐，下午打算在家中开诗社，都是些徽州籍的官员和士子，问你去不去。”

    当初汪道昆还在松明山的时候，发起的丰干社活动就丰富多彩，聚集而来的士子每次都有二三十，没想到现在不是赋闲而是到京城当官了，人竟然还是这样喜好这些风雅之事。之前在南京应考乡试的时候，汪孚林应付过不少文会诗社，可每次准备的功夫就花费无数，没看后来他连李言恭白雪山房的那些文人集会都懒得去参加？说实话，不是他偏激，文人聚到一起不是互相吹捧，就是文人相轻，真有大才留下绝世名篇的就算了，可大多数都是无病**。

    “让金宝秋枫和叶小胖去长长见识，我正忙，就不去了。”汪孚林理直气壮地指了指一沓字纸，没好气地说，“我宁可在家里练字，也懒得去拥裘围炉赏雪赋诗，嗯，我只偷偷告诉你一个人，你家夫君我江郎才尽了，应付不来那些风雅人。”

    小北被汪孚林那惫懒的口气逗得扑哧一笑，但知道汪孚林真的打定了主意，当下便出去婉言谢绝了来送信的人。当然，她少不了亲自写了一张帖子致歉，又捎了几样礼物回去。等来人一副显然意外的表情捧了东西回去，她重新回到书房，却看到汪孚林正在那若有所思地咬着笔杆。她走过去一看，只见他哪里是在临帖，墨迹淋漓的字纸上，分明正写着一条鞭，黄册，鱼鳞册，丈量土地，清点人口……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古往今来，一旦触及变革的大臣，就没几个好下场，春秋战国时那些远的且不说，近的唐时有重新清点流民户籍的宇文融，宋时有改革的时候轰轰烈烈，下台的时候黯然神伤的王安石，现在又有咱们这位首辅，当然，他只是改良，不算改革。自古以来，补天都是天底下最难的事，可不补就要四面漏风全都是窟窿，从前我一直都觉得首辅张阁老性子太刚硬，手段太狠辣，可上次见过之后，却发现不刚硬不狠辣的人，做不了补锅匠。”

    “怎么写着写着突然想起说这个？”

    “闭门造车这么久，有点想出去走走。”汪孚林突然丢下笔，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为免伯父听说我不去，然后让人来抓差，我在家里肯定会被堵个正着，咱们出去逛逛吧？这样顶多到时候被批偷懒，今天这档子文会却算是躲过去了。总算这两天没再下雪了，正适合出门。你换一身衣服，我们骑马出去，不惊动那个芶不平，省得这家伙又去通风报信。”

    小北前一阵子虽说也有四处走动，可自从那回在南京一身男装却几次三番被人认出来，她现如今出门就一直都很老实地坐车。听到汪孚林这提议，她当然心里高兴，二话不说就回房收拾了一身出来。等到碧竹无可奈何地去调虎离山引开了芶不平，又把坐骑调到后头巷子，夫妻俩翻墙出去，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

    和许大小姐跑遍了京城的不少佛寺道观，小北自然不乐意去那些求神拜佛的地方。而汪孚林也对于神佛倒不至于全然不信，可难得偷了浮生半日闲，他也不乐意往那种地方跑。而他虽说好吃，可如今家里厨子变着花样秀手艺，第一次烤鸭的那天史家二位小姐再加上程乃轩夫妇一块过来，所有人都大饱口福，他倒暂时没心思再到哪去找什么好吃的。此时此刻，两人骑马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终决定去外城，访一访那些同路进京萍水相逢的朋友。

    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到外城，找到之前那几人提到的客栈时，他却愕然发现，这些即将应考会试的举人，全都出去参加诗社文会了，而且去的地方还各不相同。哪怕是外城徽州新安会馆也是一样，白天少有士子留在房里闭门造车，几乎无一例外地出门会友。由于今科解元江文明之前病了一场，思忖再三就没有参加明年的会试，因此有些败兴的汪孚林发现没遇到熟人，吃过午饭，他就干脆和小北策马去了附近的几个集市。

    外城前门大街附近，从骡马市、菜市、米市再到绸缎商铺云集的绸缎街、金银街等等应有尽有，其中也有民间俗称的人市。这人市并不仅仅是插草标买卖奴婢，而是类似于后世的人才市场，精通各种各样工作的人分门别类，群聚在一家家专营介绍活计的牙行，等待雇主挑选。而真正的大户人家若有需要，自有牙行亲自带人上门，亲自到这儿来雇人的则多数是中人之家。

    汪孚林和小北先去领教了一下其他集市上的各种物价，这才来到了人市，真正领教了一回大明朝人力成本的多寡。这其中，砖瓦匠一个月工钱一千五百文，轿夫一千八百文，而若是寻常搬运东西的苦力，一个月只得九百文，至于给人帮佣做厨子的，按照手艺好坏，从每月八百文到两千文不等。反而是乳娘之类，真正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的，人市上很少，用牙行的话说，这种都是临时接单临时去寻，不会让那些奶水金贵的女人在这里等着。

    人市的前面一半都是各式各样的牙行，一副成交火热，气氛活跃的现象，仿佛呈现出京师用工数量的庞大，但当汪孚林和小北穿过人来人往的前半截，来到后半截的时候，放眼看去就是破衣烂衫的孩子又或者年轻男女或站或坐，等待买主的情景。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大冷天里，大多数人裹着不太合体的烂棉袄，看向路人的目光中满是期盼。汪孚林只是随眼一瞥，就看到一个衣着寻常的买主用一小块银子就带走两个孩子的一幕。

    感觉到小北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汪孚林也有些心头沉重。金宝、秋枫、连翘，也不是就这样被家里人狠心卖了的？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凄厉的叫声：“公子，公子，求求你带走我家冬哥，他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求求你，否则这个冬天他熬不过去的！”

    汪孚林见小北拽了他一把，分明示意去看看怎么回事，他也就跟着其他人往那声音的来处走去。就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高个年轻人正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死死拽住袖子，想退也不是，旁边两个最初呆若木鸡的随从见四周好些人围拢过来，原本高高扬起想要打人解围的手赶紧放了下来。汪孚林和小北到得早，须臾背后就围了一二十人，有人嚷嚷问怎么回事，有人鼓噪让那年轻公子带人回家，也有人则是责备那像是母亲的妇人不该强买强卖……

    一片混乱中，年轻公子拽了两回，都没能把自己的袖子从那妇人的手中抢救回来，不得不无奈地说道：“大嫂，我家规矩森严，我一个晚辈不可能随随便便带人回去。我刚刚只是想问问，怎么就过不下去了要卖儿鬻女，并不是要买你家孩子。”

    话音刚落，四周便是一片小小的骚动。看那穿着竟然是纱袍，而家里又规矩森严不能随便买人，这显然就是真正大户人家里出来的贵公子了！就连汪孚林也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妇人犹如抓了根救命稻草，怎么会松手？

    果然，听了那年轻公子的解释，那妇人松开手没有再抓住他的袖子，却猛地双手抱住了他的大腿：“公子，我不要你的钱，只求你能够收留冬哥，哪怕让他做牛做马都行！我才死了丈夫，大伯子就要把我卖了，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任凭大伯子把冬哥卖给花子帮，我宁可一文不要把他送给可靠人家，也不想他过那日子！公子，小妇人求您了，只望您公侯万代，您就收留了冬哥吧！”

    PS：又是崭新的十二月，一号求个保底月票，感谢随附在之后的单章^_^(未完待续。)


------------

章节已更，开个单章感谢

﻿    十二月一号了，一晃从六月上架开始，六、七、八、九、十、十一，连续六个月，月票每个月都在一千三百票以上。

    和那些订阅超高，读者众多的书比起来，这点票数当然不算什么，但对于这本成绩很一般的小众书来说，我实在是很感动。

    很简单，看看和我同期上架，以及晚于我上架的几个月，新书月票成绩甩我不知道几条街的那些书，有几本不是昙花一现两三个月好成绩，然后就立刻沉寂下去了？

    而这本书虽说成绩普通，却因为我一直在卖力吆喝，大家一直在鼎力支持，月票一直维持着和上架持平的成绩。

    月票成绩没有提升是因为我自己笔力不够，但大家的支持已经足够了！

    这本书的重点不在于官场升级做官，所以前期我对有些东西写法不一样，故而也格外不讨好，但老读者新读者还有这么多，真是意外之喜。

    我自己的弱点自己也知道，节奏偏慢，高潮写不好，很多时候会啰嗦，有些习惯性的用词会反反复复……即使有这么多的毛病，仍然有这么多的读者愿意支持我，甚至还有很多因为这本书而开始认识我的读者，不断从各种渠道问我是否安徽人？

    （在这里再次回答，不是，我只是通过徽州府志、歙县志、新安名族志等各种资料外加地图，很低程度地复刻了一下明代徽州）真的，非常感动，非常感谢！

    感谢每一个点击推荐的朋友，感谢每一个正版订阅支持的朋友，感谢每一个打赏和投月票的朋友！

    我是个懒人，有时候会不上qq不上网页，就写书看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值此一号之际，如果相信几乎从不断更，信用值爆表的我，请投出你们宝贵的月票^_^(未完待续。

    )


------------

第五零零章 书呆的公子

﻿    小北之前跟着乳娘辗转东南，世态炎凉，吃过的苦头，经历过的世事，自然不是一般的闺中千金能够想象的。所以，尽管是第一次踏足人市，又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如同卖牲口一般卖儿鬻女的景象，可看到那妇人苦苦哀求不止，而那十一二岁的孩子亦是哇哇大哭，站在旁观者角度的她在最初的震动之后，渐渐嗅出了几分不对劲。她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汪孚林的袖子，低声说道：“汪孚林，我总觉得这赖上人的母子有点像演戏，打蛇随棍上也太明显了！”

    面对这悲戚的求告，汪孚林只顾着看那手忙脚乱的主仆三人了，听到小北这嘟囔，他方才把注意力放到了母子二人身上。见妇人一面苦苦哀求，一面却死活抱住年轻公子的大腿不撒手，而小孩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叫着不肯离开娘亲，他眉头一挑就转过身看着围观人群，见其中有人露出了嘲弄的表情，他嘱咐了小北一声，就从另一个方向挤了过去。

    等从人背后上去，他仿佛是才来看热闹似的，拍着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老哥，怎么又来这么一出，天天闹烦不烦？”

    尽管无缘无故被人拍了肩头有些不大高兴，但看到汪孚林一身布衣颇为简朴，而且又叫了自己一声老哥，听口气也是很熟悉眼下这种闹剧的，那人便嘿然笑道：“可不是？陈三家的又在坑人了。明年乃是会试之年，少不了会有士子跑到人市这种地方来见识见识，卖弄一下同情心，这不就是白送了机会给人？反正还是老戏码，不一会儿，那位公子肯定禁不住人家的苦苦哀求，掏腰包拿点钱了结。这陈三家的也实在是有恃无恐，今天都已经同一手段耍了三回，不就以为本地人不想拆穿她母子？”

    汪孚林发现果然有猫腻，当下又问道：“每次都拿自己儿子演戏，这婆娘真够狠的。”

    “都一样的货色。歹竹出不了好笋，当娘的都是这等货色，儿子自然小小年纪就知道坑蒙拐骗。”

    “我就想着，万一有人真的把她儿子买回去呢？”

    “买回去？买回去之后，那才叫真的引狼入室，家里还能剩下值钱东西？别看那位公子身边还带着随从，那陈三家的死活抱着他大腿，那小孩子顺手就可以偷鸡摸狗，身上值钱的东西至少得被摸掉几样，就算被发现，她接赃之后再顺手塞给躲在人群里的男人，到时候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外城这种地方，真正城里的贵公子都是不会来的，来的也就是那些有钱的冤大头，嘿，这天南地北的土财主们，养出来的儿子读书都给读傻了！”

    汪孚林自己也是读书人，被此人缠枪夹棒这么一说，他倒不至于对号入座，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年头的很多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虽说没亲自种过地，可还至少有点出门在外经历事情的经验，可很多人就是读书赶考再读书赶考，尤其是出自大户人家的，一切自有随从包办，知道什么诡谲伎俩？见那年轻人已经满头大汗，两个随从则在那轮番劝说那妇人，他便打了个哈哈，从那说话的人旁边离开，随即又从另一个方向挤了回去。

    小北发现汪孚林又回来了，连忙问道：“怎么样？”

    “确实有名堂。”汪孚林见那边厢年轻公子已经打算掏钱了，便立刻对小北吩咐道，“这样，你照我说的……”

    对小北耳语了一会，汪孚林便突然走上前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陈三家的，一整天已经演了三趟送儿子的好戏了，抱大腿抱得累不累啊！”

    那妇人眼见那主仆三人已经快要拿钱消灾松动了，正心中窃喜，猛地听见这话，她登时面色大变。待见不紧不慢上前来的，是一个比面前这年轻公子更小几岁的布衣少年，她登时怒从心头起，刚要破口大骂，可想到好处还没拿到，不由得干嚎了两声：“公子，别听这没天良的胡说八道，我真的只是想给儿子谋一条出路……”

    “真为了儿子谋一条出路，那就用不着天天在这演猴子戏，整个京城里给人浆洗帮佣做活的女人多了，有几个人家里没儿女，就你成天在这里带着儿子招摇撞骗？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儿子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买回去还不得把家里都搬空了！”

    年轻公子这才悚然而惊，猛地看见那之前跟在母亲边上哭喊的小子转身拔腿就跑，他一下子往腰间摸去，却发现玉坠竟已经被人摸去了。这下子，他才叫登时气急败坏，慌忙冲两个随从叫道：“快，快把那小子抓回来，他偷了我的玉坠！”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紧紧抱着人家大腿的妇人也一下子爬起身来，以不逊色于那小子的速度一溜烟跑了出去，随即却又回头骂道：“多管闲事的小子，坏了老娘的好事！你等着，下次要是撞到老娘手里，让你好看……哎哟！”

    她还没骂完，膝盖上就一下子挨了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整个人登时仆倒在地，再一看儿子竟也跌倒在身前不远处，她才猛然之间着了慌。而就在这时候，她偏偏听到有人大声叫道：“南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眼看拆穿自己的那少年快步上前，从她儿子手中抢过了玉坠，见自家那死鬼男人不知道上哪去了，她再也顾不上那许多，连忙支撑着爬起身一把拉起儿子，踉踉跄跄继续奔逃。不但是她，人市上不少人都在慌忙收拾跑路，围观的人群不消一会儿就四散得干干净净，仿佛是生怕南城兵马司的人来了之后有什么麻烦。而汪孚林拿回玉坠之后，转身回到了那茫然四顾的主仆三人身边，随手把玉坠递了回去。

    “这位公子，日后小心些，人市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不是诚心要买个人回去，就别走得太近。”

    之前他在那些牙行也是纯粹看热闹，只听别人问价，自己可是半声没多问。就是后世也一样，不想买的东西少问价，更千万不能讨价还价，否则回头惹毛了卖主，说不定就有的是纠纷和麻烦。

    不好意思地拿回了玉坠，那年轻公子见绳子已经断了，便塞在怀中没有挂回腰间，感激地对汪孚林拱了拱手：“多谢提醒，一会儿南城兵马司来了之后，还要劳烦尊驾做个人证，不知道……”

    汪孚林听到这位不管不顾竟然打算追究到底，登时有些无奈：“我说这位公子，这人市上每天也不知道上演多少场类似乱七八糟的猴子戏，我要不是自忖今后不会来，也不管这闲事。还有，刚刚是我让同伴去胡乱嚷嚷造点声势，你要是再不走，万一那个讹诈的妇人回过神叫上一帮人来，你就别想走了。我言尽于此，先闪人了！”

    见汪孚林一拱手后头也不回就走，和不远处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会合，年轻公子听到两个随从也在旁边催促，略一思忖竟是快步追了上去。等到出了人市街，他东张西望，看到汪孚林和那另一个少年从一家牙行牵了两匹马出来，忙开口叫了一声。等到两人回过头看着自己，他就带着随从迎上前。

    “这位贤弟，刚刚情急之下，都忘了谢你仗义，敢问尊姓大名？”

    请叫我活雷锋……

    汪孚林心中腹诽，想想今天这档子闲事其实管得很无谓，但既然知道了真相，装没看见实在做不到，所以，对于这位过分刨根究底的公子，他就打了个哈哈：“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公子太客气了。”

    “萍水相逢就是有缘，更何况你帮了我这么大忙？今天若是因为误信宵小之辈丢失了随身玉坠，只怕我回去之后会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再加上你助我在前，提醒在后，我回去说起此事的时候，总不能用无名义士来指代。”年轻公子却不肯就这么放汪孚林走人，如此解释了几句之后，他竟是又若有所思地说，“对了，你既不肯说，我要是再问，你也会拿假名糊弄我。不如我跟你回下处，如此一来你就不能再隐姓埋名了。”

    这什么人啊？就一丁点大的小事，要不要这么不依不饶！

    汪孚林终于有些后悔刚刚的仗义出手，禁不住死缠烂打，他只好说出自己住在内城。可对方竟是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表示自己也住内城。于是，无可奈何的他只好接受与人同路回城。只走了一箭之地，他就看到那边一个随从牵着三匹马过来，原来对方也不是乘车轿，而是骑马。同路从崇文门进内城之后，小北见对方一个劲说着此次出城所见外城乱象，颇有义愤填膺的势头，她就忍不住嘀咕道：“彼此都不互通名姓，这么自说自话的还真少见。”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汪孚林见年轻公子有些踌躇，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想想实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拱拱手说：“在下歙县松明山汪孚林。既然知道了名姓，这位公子就不用护送我回家去了吧？”

    此话一出，他就只见对方猛地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汪孚林？”

    汪孚林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半个月可是修身养性哪都没去，怎么就至于随便碰到一个人就知道自己的名字？

    下一刻，他就只见对方一下子热情了起来：“我就说父亲看重的人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张敬修，今日你给我解决了一桩大麻烦，我家中几个弟弟又对你都好奇得很，正好父亲不在家，能否移步寒舍一叙？”

    此时此刻，别说汪孚林彻底无话了，小北都觉得有些好笑。

    张敬修……这不是张居正的长子吗？张居正如此强势精明的人，儿子怎么有点书呆？

    PS：继续召唤月票君……(未完待续。)


------------

第五零一章 莫谈国事莫谈诗

﻿    小北对于去张府一游，没有太大兴趣，毕竟张居正和胡宗宪可不是什么惺惺相惜的朋友，而是政敌。再加上她也不希望被人识破自己的女扮男装，回头给汪孚林惹来什么麻烦。所以，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先行闪人。

    对此，张敬修倒是没太在意，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就全都集中在汪孚林身上，只以为小北是汪孚林的朋友。至于那两个随从，今天这事情要是没汪孚林收场，他们真不知道丢了玉坠的大少爷回去会被怎样责备，而他们又会遭到怎样的处罚，所以甭说汪孚林自己也曾经见过张居正，就算是完全不相干的外人，少爷请人回去，他们也不会扫兴地阻拦。所以，虚张声势以南城兵马司驱散人群的小北要走，他们哪里会胡乱开口说什么。

    张敬修回家不是走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张府前门，而是带着汪孚林往侧门走。进门之后，他还不忘解释道：“从前也有人专门在这儿守株待兔，后来父亲发过话，如有敢窥伺家里侧门后门的，别说想办什么事情，直接就让御史参本。总算立了规矩，这里就清净多了，否则家里人进进出出都不方便。当然，我们兄弟几个平时功课很紧，不太出门，今天要不是去湖广会馆见几个和张家交好的江陵府举人，我也不会去外城，更不会一时兴起去了人市。”

    汪孚林这才明白，张敬修今天原本是和自己一样去访友的，可访着访着，竟然就跑去人市了，说实在话也确实是因缘巧合。第二次莅临这座不是宰相生死宰相的首辅府邸，因为不是见张居正，他的心情就轻松多了，一路进去，他多了几分欣赏建筑和花木的余暇，也时不时多打量那些仆役两眼。

    也许张敬修很少带人回来，沿途汪孚林遇到的那些仆役虽说训练有素，但不少都会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次走的路径和他前一次去张居正书房不同，乃是张府西路，因此遇到的下人也大多不认识他，尤其是看到张敬修把他径直往内里其他几个少爷读书的院子里带，这就引来了更多的关注。两个随从跟到院门口就非常自觉地停下了，而张敬修则是热情地把汪孚林往东厢房里带，一进门就嚷嚷道：“二弟三弟，你们想见的人我给带回来了！”

    汪孚林就只见屋子里一南一北两张书桌，正纳闷张家就算儿子多，可张居正当了首辅之后，这宅子皇帝亲自令人修缮扩大过，也不至于连个书房都那么紧张，需要兄弟俩合用。下一刻，他就只见北边书桌后头的少年丢下手中书卷，无奈地迎上前来。

    “大哥，你说话不要没头没脑的好不好？这带来了客人就应该先介绍客人，什么叫我们想见的人？”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拱拱手道，“张懋修见过这位公子，我家大哥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性子，还请不要见怪。”

    “三弟说得没错，大哥，哪有你这样待客之道，而且也不先给我们打个招呼。在下张嗣修，见过汪公子。”

    这一次，换成张敬修惊咦了：“我还没介绍客人呢，二弟你怎么就知道了？”可他这般表情，张懋修却恍然大悟一般，竟轻轻拍了拍额头。

    “你都说了是我们想见的人，又是这般年纪，不是那天父亲在见完客人后，对母亲和我们提起的汪孚林汪公子？”张嗣修挑了挑眉，随即带着几分审视端详着汪孚林，眨了眨眼睛问道，“未知汪公子怎么会遇到大哥的？”

    第一眼的印象，汪孚林就觉得张敬修有些书呆，张懋修简朴而洒脱，张嗣修则显得机敏圆滑。此时此刻，他还不及答话，张敬修就立刻抢过话头：“那不过是小事而已，汪贤弟你说对吧？”

    看到张敬修拼命对自己眨了两下眼睛，分明很不希望今天出丑的事被两个弟弟知道，汪孚林也当然不会煞风景揭穿他，便轻描淡写地说道：“嗯，只不过是在外城偶遇，张兄得知我是谁之后就硬是拉着我到了张府，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尽管汪孚林略去了前因后果，但看到张敬修那明显想要避重就轻的笑容和口气，张嗣修和张懋修兄弟俩也就心里有数，暂时放了过去。这东厢房总共两间，平时兄弟两人各温习各的课业，倒也不会互相打扰，但因为这里从来就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多了两个人就显得逼仄了，而且也没有待客的椅子。这时候，还是张懋修开口说道：“大哥，去你那，你那地方足够大，顺带也和四弟五弟说一声，让他们出来一块见客，免得他们说能偷懒却不带上他们。”

    等到汪孚林来到正房，他就发现这里确实地方宽敞，居中高高的地平上随意放着七八个坐垫，如同会客厅的设计，倒是可以随便不拘礼数地坐着。等到张家四公子五公子一块过来，一个十岁出头，一个才八九岁，恰是满屋子人声，让汪孚林这个家中独子很是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热闹。

    在七嘴八舌乱七八糟的问题中，本来就心情轻松的他更加忘了周遭这些是相府公子，谈笑自如，说到之前走南闯北的那些经历，说到那些山河壮丽，建筑雄奇，更是引来了四周一阵阵惊奇的呼声。

    在他这个年纪的读书人，能有这番行走天下经历的，绝对是凤毛麟角，张家兄弟几个就算是离京，那也是从运河坐船到南京，然后从长江坐船到江陵府探亲，沿途不许乱走，不许随处停留，更不要说四处游览名胜。张敬修甚至挑明，父亲母亲管束之严，绝对是其他官宦人家少有的，甚至严禁他们接触任何外官，唯恐别有用心的人把他们给带坏了。而张嗣修虽说对长兄如此交浅言深有些微词，但见汪孚林反而对这样的防微杜渐颇为称许，也就释然了。

    汪孚林连他们的父亲张居正都见过了，还赢得了不错的评价，何必和他们这些绝不可能影响父亲行事以及观感的张家公子浪费时间？

    只谈风土地理人情，不说官场百态，不提诗词歌赋，这是汪孚林给自己今天来张府定下的宗旨。今天确实是无巧不巧遇见张敬修，反正他也不指望别的，也就乐得这样的交往来得轻松一些。他说起天姥山，张懋修张口吟诵李白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一时感慨古来诗仙口中名胜，如今却落拓无人知；说起玄武湖，张敬修感慨一番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城的恢弘；说起杭州，两个最小的孩子无不羡慕他能够泛舟西湖，能够瞻仰苏小小墓……

    反正，随着汪孚林口中的地名越来越多，年长的三兄弟倒还能够自持，可张家两个小儿子无不眼睛亮闪闪的，就差没开口央求汪孚林异日带他们出去见识见识了。

    期间，有书童进来上茶送过点心，却都知情识趣地没有在屋子里停留。至于门外窗外有没有人听壁角，汪孚林就不得而知了。突然，张敬修忍不住问道：“汪贤弟，听说你过了年也就十八岁，怎么就去过那么多地方？”

    “这个……其实原因有点复杂。”

    汪孚林倒不怕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只想着自己这个当儿子的说老爹那点不靠谱的事，会不会让人觉得子不掩父丑。见张嗣修唯恐天下不乱连连催促，他就言简意赅介绍了一下家中负债累累，老爹跑到湖广贩盐多年未归的背景。当听说他第一次跑去杭州是去贩粮，五个听众眼睛瞪得老大，年纪最小的张允修甚至掰着手指头，最后一惊一乍地叫道：“汪大哥，两年多前去的杭州，那时候你不是才十五？”

    “呃，没办法，那时候家里穷啊，一百多亩地出产有限，七千两债务虽说伯父提都不提，可总不能当成不存在吧？我那两个妹妹为了当家，甚至还亲手串珠子做首饰……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汪孚林最后一本正经地借用了这样一句老话，心想我当年要是真的十四，只怕早就被那个老爹坑死了！

    这句话登时激起了张敬修和张懋修的强烈共鸣。张懋修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父亲当年也是起自微寒，读书不辍，才有今日，我们也不能因为富贵就忘了根本。”

    张敬修更是看着自己身上纱袍，有些惭愧地说道：“今天要不是我身穿这样贵重的纱袍，兴许也不会遇到那对演戏讹诈的母子，说来说去，都是不经世事惹的祸……”他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四个弟弟齐齐用非常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而汪孚林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他登时醒悟到说漏了嘴，不禁尴尬地咳嗽道，“我不是想瞒着你们，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

    在张懋修和张嗣修的联手“威逼利诱”之下，张敬修只得无可奈何地说出了今天差点被人又骗又偷的经历，这下子，同样生于富贵长于富贵的兄弟四人不由得心有余悸。就连最是机敏的张嗣修，扪心自问，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若是遇到这种坑蒙拐骗的家伙，能够幸免于难。一时间，众人看向汪孚林的目光，不免又多了几分敬佩。张敬修更是把汪孚林那时候劝自己赶紧走的提醒复述了一遍，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时候就真的不能让官府管一管？”

    “市井上这种坑蒙拐骗的家伙很不少，五城兵马司又或者宛平大兴二县以及顺天府若是全力施为，牢房再加上班房也根本塞不下。”汪孚林想了想，还是决定拿出这样一个比较不容易引来这些张公子们太关注的理由。果然，张敬修立刻就蔫了。可就在这时候，张懋修突然又问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汪贤弟，听说今天你伯父汪侍郎家中文会，你怎么没去？”

    此话一出，刚刚还见汪孚林高谈阔论的五位张公子就看到这位脸色僵了，紧跟着，他们只见汪孚林咳嗽一声，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很不喜欢和人吟诗作赋，谈文论诗，这才婉拒了伯父的好意，溜到了外城去散心。当然，真正原因是，其实我是江郎才尽了，这才躲着不去。”

    咱可是实话实说的老实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抑制不住的噗嗤一声笑。

    PS：月票151，历史军事分类榜第十一，谢谢大家，继续求保底月票，月初只求别落后，谢谢^_^(未完待续。)


------------

第五零二章 不爱虚华爱实干

﻿    果然有人偷听！

    汪孚林眉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想还真是一如自己所料。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张家年纪最小的儿子张允修，只见九岁童子一溜烟跑了出去，一把打起了门帘，冲出去后就大声嚷嚷道：“姐，怎么是你！这次可被我抓住了，回头看我不告诉父亲母亲！”

    然而，在他这样的威胁下，外间却没有任何的反诘。到最后，竟然还是张允修讨饶道：“好，好，姐，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放心我们，所以代母亲过来看看……我这就去陪客人，不在这耍嘴皮子！不敢，我哪敢胡说八道，否则下次我再想吃杏仁豆腐，谁帮我求情啊！”

    自始至终，汪孚林就没听到外头那位理应是张小姐有只言片语出口。不一会儿，出去的时候一溜烟跑得飞快的张允修耷拉着脑袋回转了来，坐下之后还有些怏怏不乐。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张简修显然很明白弟弟的郁闷，因为他自己遇到这个姐姐的时候也一样没辙，只能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声安慰道：“好男不跟女斗，别生气了。大不了回头请大哥二哥三哥去说她。”

    张家三个年纪不小的哥哥彼此对视了一眼，却露出了苦笑，但默契地全都不提刚刚这一茬小插曲。至于汪孚林，他哪怕猜到刚刚门外偷听的是张居正的女儿，可也不想节外生枝。因为那位千金只有笑声，又比张允修和张简修大，比其他三个小，应该就是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小得很。而自己如今是成婚有家室的成年人了，和一个听壁角的小丫头计较岂不是太没风度？

    只不过，思忖自己今天被张敬修硬是拉来张府做客时间已经挺长了，这会儿眼看就快太阳落山，汪府的文会估计早就结束了，他也该回家了，汪孚林就适时提出了告辞。

    他今天是临时登门，两手空空，从侧门走的时候，想起上一次也同样是如此登门，接过张府仆役递来的坐骑缰绳时，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很滑稽的念头。贵如戚继光，也要自称门下走狗，重如李成梁，也一样要费尽苦心为张居正准备礼物，他这洒脱的张府两次游，倒是两袖清风省心得很。而且，回头汪道昆要是质问怎么不去文会，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这能怪我吗？谁让我这么运气不好，闲逛也能遇着张公子？

    而送走汪孚林，张敬修转身就立刻去内院见母亲王夫人。可一踏进屋子，他就看到几个弟弟全都在，唯一的妹妹张畹正娴静地侍立在母亲身边。即便身为长兄，他也不禁在心里为这个妹妹暗叹了一声。若光从容貌来说，张畹虽只有十三岁，却神秀天生，丽质天成，可从性子来说，却实在让人太头疼了，因为你无论怎么逗弄她，她的反应都是平平淡淡，绝不多说一个字。今天竟然会在门外偷听，而且还笑了一声，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张敬修进来之前，张家其他四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在王夫人面前将汪孚林刚刚说的话重新卖弄了一遍，这其中就包括汪孚林自嘲江郎才尽。当然，也着重点出就是这句话逗得张畹发笑。王夫人讶异地看了端坐不动的张畹一眼，见其面色如常，依旧古井无波的样子，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接下来，她少不得责备了张敬修之前在外城时的莽撞，但既然有惊无险，也就须臾过去了。

    如此小事，本来没有人会禀告张居正这位一家之主。然而，这天张居正从内阁回家时还算早，坐着八抬大轿路过门前街巷时，正好打起窗帘的他看到汪孚林单骑让道。虽说汪孚林不是走的门前那条常年车水马龙的大街，但素来熟悉自家侧门后门通向何处的他怎会没有猜测？一进家门召来管事一问，他就得知是张敬修把人带回来的，五个儿子还与其攀谈了约摸大半个时辰，他便干脆把人都叫到了书房，不问不知道，一问之后，堂堂首辅大人便气乐了。

    “白龙鱼服的道理你不懂？去人市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亏你想得出来！”

    张居正自己也知道，几个儿子一贯被自己严厉管束，更严禁外官走他们的路子，一心希望他们读书有成，将来继续光耀门楣，而不是像某些阁老那样自身持正，儿子却被养废了。所以，不轻不重敲打了张敬修两句，他就考较起了其他几个儿子的功课。等到这些都告一段落，他才少许问了问今日汪孚林到家中的情景。听到其只说风土人情，山川地理，间或提了提家事，他还算满意，可听张允修提了一嘴汪孚林那玩笑，他突然把目光转向了张懋修。

    “三郎，今日兵部汪侍郎家中文会，你怎么知道的？”

    张懋修没想到矛头一下子转到了自己身上，先是一愣，随即方才赶紧解释道：“是我听窦先生说的。窦先生今天也受邀去了汪府，早一天就说好的。”

    张居正当年那一榜中进士的同年中，最有文坛名士之风的，一个是王世贞，另一个就是汪道昆。王世贞如今接了汪道昆当年担任过的郧阳巡抚之职，而汪道昆则因为对兵事颇有见地，再加上谭纶一再写信竭力举荐，再加上张居正那时正在和高拱掰手腕，就用了些心任命其为兵部侍郎，但要说对那种动不动就召集文人雅士集会的脾气，他非常看不惯。须知大明朝首辅之中，如当年的杨荣、李东阳、杨廷和，全都颇爱以文学提携后进这一套，他偏不喜欢。

    会诗词唱和，把一份本该三五十字就说清楚的奏疏写个洋洋洒洒几百字，全都是华丽的骈文，那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一县赋税全都给收齐再说！

    所以，听到自家延请的门馆先生都去了汪府赴约，张居正登时沉下了脸，但一想到汪道昆看重的侄儿汪孚林却躲懒不去，他又有些好笑，最终不咸不淡地说：“汪孚林性子务实，没有当下那些生员举子浮躁的风气，你们也算是交对了朋友。但课业要紧，尤其是大郎，你明年就要下科场，给我好好用功，不要堕了张家的名头。接下来你每天做的时文，全都一篇篇拿给我看！”

    而汪孚林辞了张府独自回家，一到家门口，他就看到芶不平迎了上来。今天他和小北出门的时候，恰是瞒着这个汪道昆的心腹，此刻就只见对方恭恭敬敬行了礼，旋即就眨了眨眼睛说：“小官人总算是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了你老半天。”

    老爷？如果是汪道贯来了，那么称呼应该是二老爷。如果是汪道会，那么应该会加一个叔老爷加以区分。那么，难道是汪道昆直接来了？不会吧，他只不过就是没去文会，汪道昆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汪孚林吓了一跳，当下不敢怠慢，赶紧快步进去。当来到自己的书房时，他就看到汪道昆正坐在书桌后头一张一张翻着自己之前那些练字的字纸，而书房中竟再也没有别人。见此情景，他就笑道：“伯父要来怎么不提早说一声，我也好早点回来。”

    “哦，难道我弄错了，你不是因为我家中开文会，于是特意带着小北躲出去的？”

    面对这么直截了当的拆穿，汪孚林顿时哑口无言，继而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伯父恕罪，我确实是故意躲出去的。这种诗社文会我之前在南京应付得头疼，实在不想费那脑子。您就当我江郎才尽了。”

    汪道昆简直被汪孚林这种不正经的口吻给噎得呛咳起来，当下有些愠怒地一拍扶手。可还不等他想好怎么教训这个有才情有手段，但却太有自己想法的族侄，却不防汪孚林抢在了他的前头：“伯父，诗词歌赋自然能够流传千古，也是跻身名士才子的必备条件。但并不是诗词歌赋文章写得词采华茂，就能当好官。我对那个真的不怎么擅长，而且，恕我说句实话，当今首辅张阁老很不喜欢人把力气都花在这种风雅之事上。”

    前头半截也就算了，可听到后头半截，汪道昆到了嘴边的呵斥不禁吞了回去：“胡说，张阁老何尝排斥过文会诗社这种风雅之事？他年轻的时候……”

    “伯父也说了，那是张阁老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一直都是清贵穷翰林，终嘉靖一朝，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参政的机会，可隆庆入阁之后，你看看他是否有在家中召集过后生晚辈品评诗文？”见汪道昆果然沉默了，汪孚林便继续说道，“当然，也不是说，我就为了投其所好，故而躲着伯父好心举办的这种文人雅集不去，而是我和伯父不一样，只是有点急才，没有下笔便能落英缤纷的华茂文采，所以宁可藏拙。”

    汪道昆终于被汪孚林层出不穷的理由给说得无可奈何了。他无力地支撑着脑袋，疲惫地说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说吧，之前还是夫妻二人一块出城去的，后来怎么只有小北一个人早回来，你上哪去了？”

    听到这里，汪孚林方才大吃一惊，少不得小心翼翼地问道：“伯父，小北没告诉你？”

    “嗯？”汪道昆想到汪孚林那极其擅长闯祸的本事，登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她之前就支支吾吾不肯说，我总不能逼问侄儿媳妇……快说，你到底去哪了？”

    小北你真是好样的，竟然有胆子给伯父大人下了这样的圈套！

    汪孚林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藏着个杀手锏，当下轻声说道：“其实今天我和小北在外城偶遇了张敬修，于是，他请我到张府和他四个弟弟一块坐了坐。”

    汪道昆当然不会问出哪个张敬修这样的蠢话。除了首辅大人家长子，还有哪个张敬修那么巧还有四个弟弟？他死死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发出了一声冷哼。从前倒还好，只发现汪孚林能折腾也会折腾更能折腾赢，现在倒好，这小子的运气也实在是让他这个伯父也有点嫉妒！

    “到底怎么一回事，你给我如实招来！”

    PS：有一种说法，张居正不喜欢汪道昆的华丽文风，加上御史弹劾，老汪就丢官了，我觉得这只是原因之一。继续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零三章 会试

﻿    汪孚林如实招来，外加辅以一些自己分析的结果，就是汪道昆在离开这座小宅子回自己家的路上，心里上上下下很不是滋味。

    张居正这一年多来正位首辅后的手段做派，他不是看得不清楚，但汪孚林的剖析，还是让他有些悚然。法后王，治体用刚，外法内儒，试图恢复秦皇以及本朝太祖时期的景象，甚至于不少思想和秦相李斯类似，但更推崇的是汉宣帝的王霸并用……骤然听到汪孚林的那些说法时，他一度觉得匪夷所思，当时还痛加驳斥，可如今在回家的这一路上，他逐字掰碎了，将其和自己对张居正的了解互相印证，却不得不承认汪孚林的推断恐怕会有七八分准。

    “遇到这样强势的首辅，妄自对抗不但碰得头破血流，而且徒劳无益。还不如做官以清廉为表，孤直为体，不偏不倚，摆出务实而不是务虚的姿态，少发空谈，多做实事，如此哪怕日后遇到情势变化，也足可自保。”

    回忆起汪孚林这最后一番话，汪道昆不禁烦恼地叹了一口气。有这样的后辈，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婉拒了许府以及汪府的这两场文会，汪孚林在过年前一直都深居简出，纵有出门会一会旧友，又或者游览一下京师内外的名胜，但那些风雅之事他几乎是点滴不沾。因此，与当初乡试时，他在南京城里不小的名声相比，此次参加会试的他在京师之中却着实是籍籍无名。毕竟，无论是那场雪夜杀机，还是见过张居正，又或者是被张敬修请回张府，无人张扬的结果就是无人所知。但这样的低调却让他自己很满意，他可不想像在南京那样继续惹是生非。

    虽说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甚至为了他，这一科全都不下场，但会试实在是太大的事，与其急功近利，还不如赌一赌运气！

    这一年的除夕夜，他自然是带着小北在汪道昆那儿过的，却没有留宿，毕竟家里还有个不适合在人前露面，而且还得严密保护其安全的帅嘉谟。而寄居汪府的三个小的却软磨硬泡死活跟了回来，大年初一守岁一晚后，一大早他们还在临时住所小宅院门口大放了一通鞭炮，又就着厚厚的积雪堆了大雪人，还引来了同一街巷的好些顽童过来凑热闹。嬉笑玩闹声让整条小巷都充满了过节的气氛，以至于汪孚林揽着小北在门前看热闹的时候，忍不住有些嫉妒。

    “说起来这几个小子和我当年差不多大，我那会儿整天被老爹和岳父坑得焦头烂额的，哪来他们这么逍遥！”

    “是啊是啊，谁像你当年那么妖孽？姐当初就对我嘀咕过，爹三十多岁的人都解决不了的事，居然你这十几岁的人一拍脑袋就想出一个个坑人的绝招，挺厉害的。”

    “这怎么叫坑人呢？我是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奋起自保！等等，你姐姐这么说我的，你呢？”

    小北哪里怕汪孚林瞪眼睛，她嘿然一笑，裹紧了身上那件貂毛领子的鹤氅，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我那时候对姐姐说，什么挺厉害的，就是个贼兮兮的吃货！两次都是饿得饥肠辘辘撞见姐姐，亏你不怕丢脸。”

    “民以食为天……再说了，你敢说请那么多厨子轮番到家里来，不是假公济私，祭祀你自己的五脏庙？”汪孚林趁其不备猛地偷袭，成功地在小北最受不了痒的腰间狠狠抓了一记，见其惊呼一声慌忙闪开，他正得意洋洋，可就在这时候，一个雪球迎面而来，不偏不倚正中他脑门。他恼火地三两下把残雪从脸上弄干净，就只见一群顽童一哄而散，而那边厢三个目瞪口呆的自家小家伙则是好一会儿才有人慌忙辩解。

    “姐夫，可不是我干的，是那些跑了的小子闯祸！”

    “爹，对不起，是我手滑了。”

    “小官人，没伤着吧？”

    相较于赶紧推卸责任的叶小胖，金宝的老实坦白和秋枫的关切让汪孚林气不打一处来，他二话不说蹲下身便捏了一团雪球反砸了过去，这下子换成叶小胖被砸得龇牙咧嘴。倏忽之间，一大三小就全都加入了战团，雪球一时满天飞，就连小北也挨了两下，恼火地反击了上去。等到这一通鏖战完毕，五个人不得不全都进去换了衣服挂着烘干，但脸上全是乐呵呵的。

    京师的元宵节又比外地格外不同，尤其东城灯市口大街的灯会，乃是天下之冠，东华门那边据说还有皇家灯会，那就不是寻常百姓能凑的热闹了。尽管每年元宵，观灯的百姓也不知道要丢多少东西，又或者会出多少拐卖妇孺的案子，但哪怕一茬接一茬的官员要求废止元宵灯市，甚至拿出了虚耗钱粮这种理由，却一直都没能阻止这个举国欢庆的佳节。于是，头一次进京的汪孚林也少不得带着家人顶着瑟瑟寒风凑了一回热闹。

    等到这个年节过完之后，正月落下帷幕，三年一度的会试就真正开始拉开了大幕。红罗厂开始往贡院拉去一车一车的无烟优质红罗炭，正副主考官、同考官等开始筹备进贡院的诸多事宜，考生们开始紧锣密鼓地预备考具，以及各式各样的考前封建迷信活动。这其中，去佛寺祈求今年必中的却只是少数，更多人求恳最多的便是入场会试那三场九天能够有个好天气，首先别下雪，其次别下雨，另外就是能够分个结实的号房，少挨冻……

    林林总总的纷乱，不可尽数。

    当三月初一，贡院开龙门放考生入场的时候，才刚参加过南直隶乡试的汪孚林看到那更壮观的一幕，不禁想起了唐太宗李世民看到科举场上文士云集的一幕，感慨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话。只可惜科举从唐宋发展到现在，路子越走越窄，发挥的余地越来越小，对文人墨客的钳制却越来越大。想归这么想，当来到自己的号房时，他还是第一时间挂上帘子，放上板子，审视是否结实牢固，正忙活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自己隔壁的难兄难弟。

    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了，而对方竟也是同样目瞪口呆。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最终会心一笑。原来，汪孚林的邻居不是别人，正是张居正长子张敬修。前时被张敬修拉回去做客之后，汪孚林又去过张府两回，但都是张居正不在的时候。他和张敬修探讨过一些文章经义，绝口不谈诗词歌赋，虽还不能说是什么所谓的密友，可总算也有些交情了。

    此刻趁着大家都在安顿的时候，张敬修突然小声问道：“汪贤弟，父亲为了避嫌，这次会试出题等等均未插手。”

    汪孚林只记得张居正执政期间，好几个儿子都中了进士，其中还有状元榜眼这样的一甲，可究竟是什么年份倒是没太在意。正因为如此，听到张居正这次竟然大公无私地避嫌，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当下顺口赞颂了一下这位首辅大人，反正夸人又不要钱。而张敬修似乎对汪孚林的称赞很高兴，当下笑着说道：“总而言之，咱们一块加油，竭尽全力就是！”

    等到把自己的号房安顿好，顺便安置好脚炉手炉，汪孚林就坐了进去。朝廷为了表示对会试的重视，将专供宫廷的红罗炭也拨出不少来供应会试举子，这是多年以来的规矩，但说到底靠份例的那点是完全不够用的，所以有条件的总得额外带点，又或者贿赂一下巡场的差役，让人能多供应自己一点。汪孚林深谙其中黑洞，当然不会舍不得银子，待见张敬修那儿也有人勤加关照，他心知肚明这就是首辅长公子的特权，当然不会有任何不平衡。

    此次会试虽不是张居正出题，可三场的考题四平八稳，倒也谈不上多难，汪孚林也没打算另辟蹊径，只按照临考前汪道昆的特意嘱咐，把字写好，文章写圆润。至于第一场四书题的破题，本就是他的强项，总算得心应手。

    然而，相比应天府那乡试三场，此次应考春闱，最大的难处反而在于已经进了三月初却依旧骤寒的天气。尤其是晚上入睡更是折磨。就算是白天，也时不时会发生墨汁凝结，手脚冻僵发麻等等状况，甚至常常听到传出有人病倒的消息。

    九天的春闱会试，完全是一场脑力和体力的大比拼。托隔壁首辅长公子的福，汪孚林竟然也得到了时常有人主动送热汤的待遇，当熬到九天离场的时候，他虽说形容憔悴，蓬头垢面，可总算是捱了过来。看到前头漫长的提着考篮扛着棉被等候出场的考生队伍，他也不急着出场，自顾自哼着小曲用草绳捆扎那丝棉被子，却发现张敬修没要那床棉被，正提着考篮站在自己身后。

    “汪贤弟就这么轻松？”

    “考都考完了，想再多也白搭，苦中作乐。”汪孚林见张敬修一脸患得患失的表情，不禁笑道，“别问我考得如何，那些考完了就背出文章四处求教的人，要我说最是无谓，人人说好，也及不上同考官主考官说好。反正我才十八，下一届再考也才二十一。想当初兵部汪侍郎考中进士被人称之为年轻才俊的时候，也已经二十四了，首辅大人则好像是二十三吧？反正我不贪心，中了最好，不中我就先做生意去。”

    张敬修被汪孚林这轻松的口气给逗乐了，四周围的其他进士大多年长过二人，有的暗中嘀咕年轻真好，也有的咂舌于汪孚林随口提起朝中大佬的口气。当汪孚林和张敬修跟着漫长的人流，终于出了这座贡院时，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只不过，和盼着早日发榜的别人不同，汪孚林心里却思量着回家之后等待自己的犒劳品。

    好像小北说过，会让厨子弄一只烤全羊，程乃轩也会过去，这一餐犒劳宴应该不会差吧？

    PS：继续求保底月票啊，才三号就落后了-。-(未完待续。)


------------

第五零四章 又发榜了（求月票）

﻿    作为万历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乡试，当朝首辅张居正来当这个正主考，原本是人心所向。然而，因为张居正长子张敬修今年下场，首辅大人要表示高风亮节而要避嫌，吕调阳这位次辅就顺理成章地顶上了主考。而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四维坚决辞了副主考，这个位子就归属了另一位掌院学士王希烈。至于同考官，则从翰林院和詹事府中抽调了一批进士出身且颇有才名的官员，在会试结束后短短数日之内锁院阅卷。

    几千名举子中遴选出三百名参加殿试，差不多是十取一的比例，较之南直隶和江西浙江那五十甚至八十取一的比例来说，自然已经算是很高的录取率了。即便如此，仍然不乏在地方上名声赫赫的举人依旧落榜的往事。而这一科参加会试的，还有当朝首辅的长公子，正副主考也好，同考官们也好，心底无不压着某种说不出的情绪。甚至还有人旁敲侧击试探过吕调阳的心意，可吕调阳三朝元老，权相严嵩都对他很无奈，更何况其他人？

    于是，在装聋作哑的吕调阳这个正主考坐镇下，某些人迅速地就某些要紧人物的中与不中问题达成了一致。同考官的荐卷一份又一份到了正副主考面前，其中暗流却只有当事人自己方才明白。在一般人看来，阅卷过程紧锣密鼓却又平稳有序地进行。

    而在贡院之外，众多考生则正在猜测着今科会元花落谁家。只不过，这种事从来都只是人们嘴上说说，很少有哪一年能够被人猜中，只有那些在各省赫赫有名的才子会被人拿出来津津乐道一番。除此之外，人尽皆知当今首辅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也参加了这次会试，而张敬修今年不过二十一岁，不少人都在猜测他是否会一举中的。

    发榜那一天，汪孚林就没有之前那次带着小北去凑热闹的兴致了。就在两天前，他刚刚把帅嘉谟送走，如今家里彻底太平了下来，闲着没事写点杂七杂八的东西，却也逍遥。难得今天程乃轩也没有离开许家到他这来，显然是生怕发榜结果送到许家，自己会失之交臂，汪孚林就更乐得耳根清闲。这会儿，他面前坐着大眼瞪小眼的金宝秋枫和叶小胖，尤以最后一位最没耐心，在那一个劲东张西望，抓耳挠腮，最后突然迸出了一句话来。

    “怎么这么慢啊！”

    “看这时辰，榜单估计才刚拿出来，要贴好，然后报子还得满城奔波报喜，真要是有那希望，至少也得是两刻钟之后。”汪孚林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这话，一面提着笔在那琢磨，自己要不要写本金瓶梅出来消遣。只不过，他从前听说过一种说法，那就是金瓶梅的真正作者很可能便是汪道昆，甚至还信誓旦旦地举出西门庆所住的某城地理和徽州府有多相像等诸多理由。如果真是那样，他要把书写出来，就是直接拆了伯父大人的台，这好像有点不太地道。

    可汪道昆这么正经的人，真会是那个写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话说回来，他记得当年看过万历野获编，作者沈德符还曾经信誓旦旦地说，金瓶梅的作者乃是嘉靖间大名士，如果按照那么说法，王世贞也好，汪道昆也好，确实都有不小的可能。当然，他又不是熟读金瓶梅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估计要复刻一本还是挺悬的，倒是开篇那诗词还记得一些……

    心里这么想，他不知不觉就下了笔去：“诗曰：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可几行字才刚写好，汪孚林就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姐夫，这诗不怎么样啊。”

    汪孚林扭头看见是叶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自己身边，他不禁挑眉问道：“哦，你怎么看出这诗不好？”

    “太浅白，而且对仗也不那么平整，韵脚和意境更是不咋的，姐夫是你做的？”

    见小胖子问到最后一句，才有些小心翼翼，汪孚林不禁笑了起来，随手就写了红楼梦里林黛玉那首杏帘在望。叶小胖如今也是跟着柯先生和方先生学过多年的人了，看到开头那“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不过微微撇了撇嘴，等看到“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这才微微动容。等到汪孚林一气将最后四句一并写上，他竟是忍不住念出声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读到最后，他就嚷嚷了起来：“姐夫，你这诗可真够吹捧颂圣，尤其是最后一句！”

    “小胖子，不是我写的。”汪孚林笑着在叶小胖头上敲了两下，见其满脸疑惑，他方才眯起眼睛说，“是一位名叫曹霑，号雪芹的大名士写的。”

    “别听你姐夫糊弄你。”小北正好进来，见金宝和秋枫正在交头接耳，她便没好气地说道，“他之前也这样蒙过人，煞有介事地说认识某某名士，还把人家的诗到处宣扬，其实真要找，谁都找不到那个人在哪，上次竟然连临淮侯世子也给糊弄过去了。要我说，天知道他从哪些乱七八糟别人都不知道的书里看出来那么多好坏不一的诗，偏偏别人还都没听说过。”

    听到小北这么说，汪孚林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么久了，他糊弄过不知道多少人，也就是小北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竟然猜到他是从书里看来的！他也没理会目瞪口呆的叶小胖，随手将字纸揉成一团丢到纸篓里，随即郑重其事地对叶小胖说：“小胖子，姐夫我告诉你，有时候，走捷径确实能够须臾名扬天下，但有时候，低调一点没有坏处，这得看上头的人是谁。如今那位首辅对诗词歌赋顶尖的人不大感兴趣，所以呢，我就藏拙一下。”

    “哦哦，姐夫真狡猾！”

    汪孚林作势欲打，见叶小胖一溜烟跑开，一把拉了秋枫和金宝一块出去，他也就耸了耸肩，没再理会。只不过，要说他眼下心情真的那么镇定，倒也未必。但被小舅子这么一闹，小北又猜中了他心头最大的秘密，他总算是轻松了一些。他四下一看，突然看到书架上摆着两盒云子，立刻笑着取了下来，指了指一旁一张蒙尘许久的棋桌道：“杀一盘消磨一下时间？”

    小北没好气地撇撇嘴道：“这种风雅的事情，找姐姐还差不多，我哪会。”

    汪孚林一本正经地摆好两盒棋子，随即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也不会。”

    小北差点没被汪孚林这话给噎得咳嗽起来，等到汪孚林说明了下的是五子棋而不是围棋，又听了那简单的规则，她才一下子恍然大悟，当下便兴致勃勃地抢过了黑子。这一下便是整整十个来回，恰是有输有赢，若非汪孚林自陈他在五子棋上也是个臭棋篓子，她险些认为自己这个只会围追堵截的新手是个大高手。但这么一来，她那患得患失的情绪也消解了许多，到最后甚至输赢之心大增，不时还绞尽脑汁皱着小眉头长考。

    就在两人杀了个平手，正开始了第十三盘胜负，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声喧哗。这下子，哪怕小北正卯足劲打算赢下这一盘夺取最终胜利，也毫不犹豫丢下手中棋子一溜烟冲了出去，不消一会儿人却悻悻转了回来，气急败坏地骂道：“这该死的明兆，竟然耍我！”

    汪孚林这才明白是外头三个小家伙捣鬼，不禁哑然失笑。压着小北坐下来继续这一盘，他一面在棋盘上围追堵截，一面思量着徽州府这次能中几个，更确切地说，是歙县能中几个进士。就在他若有所思摩挲着光润的白子时，突然猛听得外间又是一阵喧哗。这一次，小北先是等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忍不住，起身就冲了出去，可没一会儿功夫就又气冲冲扭头回来，撂下了一句气话。

    “说是隔壁家那个男人养外室，家里正在打架，真是的，晦气……”

    这下子就连汪孚林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这么两回打岔，小北这一局当然是毫无悬念地输了。清理了棋局，他就听到小北在嘴里念念有词，捏着棋子的手竟是在那狠狠用力，仿佛想要找回场子。他也没太在意，笑吟吟地让了妻子先行。等到十几手过后，外头又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这一次，小北恰是安如泰山一动不动，汪孚林也被之前两回闹得有了心理准备，照旧还在摩挲着手中白子思量下手。就在这时候，门帘一下子被人撞开了。

    “姐夫，姐，你们太沉得住气了，赶紧的，报子来了！”

    这一下，小北登时霍然起身，这莽莽撞撞的动作带翻了旁边的棋盒，黑子滚得满地都是，一不留神就能让人摔个四脚朝天。可禁不住她伸手敏捷，足尖找准地上没棋子的地方轻轻一点，两个起落就窜出了门，只可怜汪孚林起身之后不得不小心翼翼挪步出门，正好听到了那报子高高的声音。

    “恭喜徽州府歙县汪老爷讳孚林，高中会试二百七十二名！”

    二百七十二名，敢情是挤进了倒数三十名。这要是放在殿试，毫无悬念就是一个三甲同进士，想进二甲那是门都没有，毕竟，据说殿试名次和会试相差出入并不大。但汪孚林已经完全心满意足了，能进入三百名大名单，那就意味着他回头可以在歙县的进士题名牌坊上捞到一个名字，这得是多大的运气？

    更重要的是，那些制艺范文集子，等殿试过后就全都可以扔了烧了！(未完待续。)


------------

第五零五章 张居正的迁怒

﻿    汪孚林自己高兴的时候，当然也没忘了往汪府去报信，同时让人去程乃轩的岳父许国那儿打探消息。他可没想往好朋友心里戳刀子，特意嘱咐人见机行事。就算自己是倒数的，好歹得到了殿试机会，稳稳当当一个进士捞到手了，就别刺激了别人。

    然而，汪道昆和汪道贯汪道会原本就对他寄予厚望，后两者甚至硬生生放弃了此次参加会试，老早就派芶不平蹲点看榜了，竟是比他还早得到消息。尽管对于名次并不满意，可想想汪孚林不过十八岁，兄弟三人就都释然了。

    总不能好事全都给自家人占了，回头殿试的时候如果不出意外落到三甲，那就三甲吧！

    坐在主位上的汪道昆长舒一口气，随即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对了，今科会元是谁？”

    一提到这个，那亲自去看榜的芶不平就笑着说道：“老爷，是余姚孙公子，孙鑛。”

    “余姚孙家……”汪道昆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了，一定就是那个死难在宁王叛乱中的孙忠烈公的孙子，果然，那可是余姚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

    汪道贯和汪道会对于各地书香门第，世家大族，自然不如汪道昆了解全面，但被这么一说，也都立刻想了起来，因为余姚孙氏实在是太赫赫有名了。所谓的孙忠烈公，就是当年的江西巡抚孙燧，他察觉到宁王朱宸濠的逆谋之后，曾经七次上书朝廷，奈何一直都被置若罔闻，最终自己被害，嘉靖皇帝登基之后就将其追赠为礼部尚书，谥号忠烈，江西不少地方都为这位巡抚建起了忠烈祠。

    最可贵的是，他三个儿子闻听父亲被害后，挟刀赴南昌准备去刺杀朱宸濠复仇，正值王守仁擒下朱宸濠，这才扶柩回乡。这还不算，长子孙堪因为悲伤过度，双耳一度失去听力，却还凭着善骑射和不俗的膂力，最终夺得了嘉靖五年武状元，一路当到了管前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孙堪之子孙钰也中了武进士，如今已是都督同知，孙子孙如津亦在武职。

    孙燧次子孙墀官至尚宝卿。三子孙升则是嘉靖十四年榜眼，官至南京礼部尚书。三人均已过世，子孙却大多成才。

    “这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世家气象。最难得的是家中文武双全，远远胜过某些显赫名门。什么武将鄙俗，还不都是家中子弟不屑为之的偏见。”

    汪道贯感慨完之后，突然有些后悔年少的时候也好过武艺，怎么就没想过好好学下去，说不定也能当个武将光耀门庭？他这无稽的思绪很快就被汪道会打断了，只见这位汪氏二仲中的小仲突然惊呼道：“等等，如果是大哥说的那个孙家。我记得已故孙升孙尚书家中一共四个儿子，孙鑛应该是最小的，他前头三个哥哥都已经中了进士。”

    “光是孙尚书这一支，祖孙三代六个进士，再加上长房一支两个武进士，余姚孙氏如今是毫无疑问的浙东第一家。”汪道昆脸上又是羡慕又是向往，毕竟，哪怕松明山汪氏如今人口众多，不少支脉也还算豪富，可在读书上却根本别想和余姚孙氏这样的世家大族相比。

    这时候，蹲点看榜的芶不平又补充了一句：“孙会元今年才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的进士并不算最年轻，但也称得上年富力强，更何况其前头两位兄长都比其年长十几二十岁，足可在官场上替其遮风挡雨。因此，汪道昆少不得因此而郑重告诫了一番两个颇有文名的弟弟。这一届会试给汪孚林让路算是卓有成效，下一次会试却要上场一搏了。

    “对了，孚林的好友程乃轩呢？”

    说到程乃轩，芶不平的脸色顿时有些微妙，随即恭恭敬敬地说：“程公子也上了榜，只不过是……第三百名。”

    此话一出，汪家三兄弟彼此对视一眼，最终全都笑了起来。所谓三百名看上去是会试所有进士的倒数第一，但取中的卷子都是同考官荐上去给正副主考斟酌名次的，三甲的卷子其实说不上多大差别，但能够放在末位，在谁看来那都是顶尖的运气。汪道昆因此说笑了一阵，这才突然想起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立时正色问道：“那首辅张阁老的长公子呢？”

    芶不平最是稳妥的人，这么重要的事情又怎会不放在心上。可这事着实诡异，之前老爷不问，他当然不会主动提起。他不安地动了动肩膀，低声说道：“小的没看到张公子的名字。”

    没看到张敬修的名字？这怎么可能！

    别说汪道昆三兄弟因为这个消息而震惊得无与伦比，汪孚林在确定了这件事后，也惊讶得合不拢嘴。而正焦急等待消息的张府众人，也同样是面相各异。张敬修此次下场，端的是拼尽全力，对于中进士抱着非常高的期望，再加上底下四个弟弟也全都看着，一得到消息，他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什么人都不想见。确定长子只是想不开，却还没到做什么傻事的地步，王夫人只好让其他儿子在门口劝解，一面又命人打探张居正那儿的动静。

    然而，这天张居正却没早回来，而是和平日一样的时辰回家。来到张敬修的书房外头，他丝毫没有宽慰的意思，而是隔着门冷冷说道：“一点挫折都受不起，哪里是我张居正的儿子？哪里跌倒就哪里爬起来，这还不简单吗？有时间自怨自艾，还不如去好好读书，也好给你几个弟弟做个榜样！”

    见丈夫撂下这话就拂袖而去，王夫人没法，只能吩咐张嗣修和张懋修继续劝长兄，自己则跟在张居正身后回了正房。一进屋子，原本只是脸色阴沉的张居正往居中太师椅上一坐，立刻就恨恨地一拳砸在扶手上，显然心里并不像嘴里说的那样放得下。

    “吕调阳竟然好意思把事情都推在同考官头上，说是那些愣头青推送上来的荐卷根本就没有大郎的！想当初谢迁还只是三辅，他儿子却可以中探花，我张居正的儿子也一样才学过人，便连一个进士都中不得？那孙家倒是不知收敛，左一个右一个全都是进士，到底孙氏三代尚书，门生满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照拂，孙鑛早就是各式各样的文章四处传，此次会试倒是一个会元就稳稳当当到手了！”

    王夫人刚刚跟进来时，就把人全都留在了外头，见张居正如此大光其火，她就不再火上浇油了，而是软言劝慰道：“好歹大郎也还年轻，说不定等到孙鑛这年纪的时候，也能跻身一甲。”

    “哼，是会元却未必进得了一甲。殿试的读卷官只要有我一个，他孙鑛就休想！”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淡淡地说道，“再者，馆选本来就不是每届都必选，我已经决定了，今年翰林院不选庶吉士！”

    庶吉士号称储相，历来内阁的阁老之中，出身一甲的，远远要少过出自庶吉士的。因此，张居正此言竟是将今科三百名进士中，除却一甲之外其他进士的命运一下子敲定了。王夫人虽觉得如此有些不妥，也许会招致人言，可看到张居正那暴怒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试图劝解。就连她都有些不忿地觉着，此次长子落榜，未必就不是某些人看不过张居正那些政令，故意以此给张家添堵。毕竟她也听说，之前丈夫强推的考成法激起了轩然大波。

    “下一次会试之前，我可不会如此束手旁观，别说这个主考官我不会再避嫌，少不得要给儿子们造造势，免得人认为我张家软弱可欺！”

    撂下这硬梆梆的话之后，张居正长长吐出一口气，用手轻轻揉了揉右边太阳穴，这才信口问道：“汪家那个汪孚林此次如何？”

    因为汪孚林和儿子们几次往来，再加上会试居然无巧不巧就在隔壁，王夫人确实也让人打听过，此时就苦笑道：“记得是中了二百多名，挺靠后的。”

    听说是三甲倒数，张居正本想冷笑说倒是好运气，可再一想倘若他自己的长子会试名次如此靠后，殿试想要将其拔入一甲又或者二甲前列，那简直难如登天，到时候一旦落在三甲，自己只怕会更加怒发冲冠。于是，他忍不住哂然道：“不到二十岁的进士，登榜大多都在三甲，汪南明太心急了。就连当年神童如杨文忠都难逃此劫，更何况那小子自陈就不以文学见长？不过杨文忠当年还选了庶吉士，今科若是没有馆选，汪南明恐怕要暗中埋怨我了。”

    说到这里，张居正若有所思地轻叩扶手，突然觉得今科不馆选，可以趁机看看那些自己这边的中坚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毕竟他们的子侄辈有好几个上榜。接下来他还有很多政令要推行，容不得那些心怀异志，和自己步调不一样，又太过贪心的人。朝堂之上不需要那么多杂音，只要每一个人各司其职，领会贯彻他的意志，那就行了！

    而晚饭时分的汪家，这会儿也有不速之客来凑热闹，竟是携妻而来的程乃轩。对于自己那第三百名，程大公子显得格外委委屈屈，最后还是书童墨香忍不住拆穿了主人：“汪小官人，您别听少爷的，听到中了之后，他欢呼庆祝，高兴得围着院子跑了好几圈，甚至都想上树表示庆贺，多亏少奶奶使劲把人拉了回来。他得意地说就算三百名，也比三百零一名好一万倍。”

    “去，我这不就是遗憾没和双木名次紧挨着吗？”程乃轩瞪了墨香一眼，这才笑嘻嘻看着汪孚林说，“话说还有殿试呢，双木，你说到时候我不至于再吊榜尾吧？”

    “我怎么知道！”汪孚林根本没理会程乃轩的担心，而是掰着手指头算道，“黄云龙、程有守、陈与郊，加上我们俩，这次歙县一共考中五个进士，简直是大年中的大年啊，回头歙县城里一定会沸腾了！”

    只不知道张敬修落榜，张居正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殃及池鱼？

    PS：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惜大多数宰相都是臣妾做不到，张居正就更别提了……这是真事。不过余姚孙氏这三代确实比较恐怖，资料一查吓死了。继续求个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零六章 殿试和赐宴（求月票）

﻿    三月十五殿试日，恰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寒风依旧彻骨时，通过会试的贡士们便已经在皇极殿东西两侧的丹墀内排列整齐。除却他们之外，文武百官亦是如平日上朝一般侍立东西。对于汪孚林来说，不是作为游客，而是作为未来的朝官踏入这座紫禁城，这种新鲜的体验盖不过大半夜起床赶到这里，而后被人折腾来折腾去的不耐烦。当遥遥望见那伞盖车舆渐渐行来的时候，想到这位万历皇帝如今这几年的境遇不会比臣子更幸福，他就心理平衡了。

    皇帝尚且都不能想干啥干啥，更何况自己？

    三声静鞭之后，便是百官先行叩头行礼，没错，暂时他们这些贡士还可以先站着。直到今次殿试那道时务策的策题经过繁复的程序，被一步一步交给最终的礼部试官，这才算轮到了他们当磕头虫。五拜三叩头礼之后，他随其他贡士一同起身，恭送了万历皇帝上銮驾离开，又直到文武百官也一一告退，这才看到数百名军校开始安放试桌。如果天气不好，刮风下雨，试桌安放在两边庑殿，而今天这大好天气，他们这些贡士就要体会一下露天考试的快乐了。

    尽管皇帝都走了，文武百官也散了，但在礼部官员正式宣布考题之前，仍有跪领试题，叩头就试的一项程序。汪孚林自忖这辈子磕头都不如眼下多，却也不得不随波逐流。等到终于在自己的试桌旁边坐下，他便看到一大帮军校开始分发早粥。

    因为贡士总共也就三百人，不像乡试会试那样兴师动众，而且殿试后转眼间便会成为官身，故而待遇自然也和从前那些大考不能相比。就比如此时此刻送到汪孚林手中的那碗热粥，且不说他腹诽一番这白瓷碗的好坏，一看左右，他甚至能看到不少参加殿试的准进士们正在那两眼泪汪汪，仿佛多感谢这恩典。他一边琢磨着之前那试题，一面用勺子在粥里头搅动着，累计捞到了猪肉粒、香蕈、麻菇、花椒粒，上头还飘着香油，尝一口，胡椒味十足。

    总的来说，这是一碗猪肉菌菇粥，加入胡椒花椒作为调味，适合暖身子，理应出自光禄寺的手艺，所以味道凑合，就是不够热。

    虽说之前是提早吃了早饭又或者说夜宵出来的，但汪孚林还是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这碗粥，随即专心致志地开始琢磨今天这道时务策。洋洋洒洒数百字，没加标点的这道策问，先是说古论今，讲述了古今多种所谓治国之道，然后阐述小皇帝以冲龄即位，战战兢兢勤于听讲学习，对于这些各式各样治国论点的疑惑，而后请今天应试的诸多贡士折衷众多论点，详细阐述最该学的是什么，政令以何为先，古今情况有什么不同，创业守成又有什么不同。

    乍一看去，仿佛是万历小皇帝请贡士直言，但细细剖析，汪孚林才不信张居正会任由十二岁的天子亲自出题，铁定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一手包办。此时此刻，他想着自己这次名次总不脱三甲同进士，尽管他对张居正的种种改革举措绝对比眼下的张居正自己都更加清楚，却也没打算标新立异，一鸣惊人，研好墨之后就开始随手打起了草稿。反正所谓的时务策总是老生常谈，那就谈一谈吧。

    殿试的读卷官早就定下来了，不出意料，张居正吕调阳两位阁老为首，六部尚书中则是以工部尚书朱衡带头，紧跟着是吏部尚书张瀚、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谭纶、刑部尚书王之诰，而礼部尚书反而缺席，是因为礼部尚书万士和去年十二月刚到任，是前礼部尚书陆树声举荐的，张居正用得不甚得心应手，就以万士和资历相比前头那些有些欠缺这个理由，把人排斥在读卷官之外。

    除此之外，汪孚林还听汪道昆说，如会试副主考王希烈，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四维，就连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申时行都在读卷官之列。许国则没戏，也不知道是不是回避女婿的参考，又或者是张居正还没看得上他。

    殿试总共十几个读卷官，两天之内看三百份只有一道时务策的卷子，似乎是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二十多份，看上去负担没这么大，但实质上每个读卷官都要看过所有三百份卷子，看中的就在卷子上画圈，最后结果便是圈多者在前，圈少者在后。因为殿试糊名却不誊录，读卷官有时候能看到亲朋好友的字迹，但架不住人多，所以要在名次上动手脚，就得看个人的权力手段了。

    哪怕汪孚林知道如今的殿试绝对不会让人落榜，也没啥办法后发制人，但更没打算丢脸。他较之如今这些读书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思路眼界开阔，因此六七百字的草稿没到中午就已经差不多了，当然，肚子也差不多空空如也。抬头一看，他就发现军校们抬着桶又开始送午饭了。

    大概是考虑到贡士们忙着答卷，午饭没什么功夫吃，因此发的东西端的是方便充饥，每人两个白面大馒头，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虽说羊肉每碗里不过两片，但一大碗和着馒头下去，肚子也就差不多饱了。捱到这时候，少不得便有人要起身离开去方便，等到军校们又过来收拾了杂物，这才是下午的答题。相比会试三场的高难度大题量，今天便是完全的精益求精，每个人都在不停润色草稿，直到时间所剩有限，这才开始誊抄。

    汪孚林不早不晚在日暮到来之前两刻钟左右完成了试卷，揉着手腕看前头和左右，他便发现大多数人都差不多赶完了，而不远处已经有太监和军校提着灯笼在那等着。殿试和会试不同，考完之后还能额外享受一下礼部的晚宴，算是表示朝廷礼贤下士之意。所以，等到东角门交卷之后，自有人在前头吆喝，吩咐贡士们各自列队跟着灯笼走，去领殿试晚宴。

    和之前考试时的座次一样，每桌座位都是排好的，总计三十桌，按照会试名次从高到低。汪孚林坐下时，就发现四周围只有极力抑制的窃窃私语，但很少有浓重的乡音。原因很简单，要做官的人，哪怕家中再贫寒，总会在进京之前狠练一阵子官话。既然是大锅宴，还不等汪孚林熟悉同桌的未来同年们，饭菜就一一送了上来。

    先是茶食五碟，果子五碟，全都是白瓷高脚小盘子，分量有限，他客客气气让年长者先吃，只见众人无不矜持，等轮到自己时竟然还有大半。可一尝味道，汪孚林自以为就懂得了众人谦让的理由。真是没什么好吃的，就是吃个气氛吃个名头。

    这些之后，方才是三瓶酒，而后是两大碗汤，汤是火腿鸡蛋豆腐汤，猪肉粉丝汤，虽说是温的而不是滚热的，但还算鲜美，对于一天考下来饥肠辘辘的人来说，颇有补益。四色荤菜是一道熏鹅，一道红焖羊肉，一道鹿肉丝炒青瓜，鹿肉丝完全数得出来，一道白切肉，四色素菜则都是时令鲜蔬，当然，每人米饭管饱。至于最后点心，则是厚道的猪肉白菜馅馒头，每桌按人头一人一个。

    这顿饭谈不上珍馐，汪孚林却吃得还算满足，毕竟出宫回家还有一段路，有东西管饱却是不差。谁料他旁边一个看上去便出身富贵的白净年轻人竟是低声嘀咕道：“原来宫里酒宴也不过如此，真是比民间大富人家还要简朴，不容易啊！”

    汪孚林正在心里嘀咕外头的东西卖到宫里转眼就能涨十倍，皇帝的钱都给层层揩油去了，当然吃不到好东西，却有贡士在那即兴赋诗，潸然泪下。面对这科场众生相，他四处张望，很快就找到了坐在末尾一桌的程乃轩，见其满脸郁闷，便笑着丢了个眼色过去。

    按照道理，他们在会试结束后就去拜过座师，吕调阳为人不哼不哈，不党不群，所以有心巴结这位次辅的算是碰了个软钉子，同年之间倒来不及串联过，趁着此刻的晚宴，便有人在各桌之间走动攀交情，汪孚林瞅见程乃轩那桌须臾人就空了，便悄然凑了过去。他一坐下，程乃轩便抱怨道：“一个个都在那感慨会试的时候这个没做好那个没写好，就仿佛落在最后几名是多丢脸的事似的，害得我一顿饭都没吃高兴。三甲就三甲，三百进士一多半都是三甲！”

    “你既然知道，生什么气。”汪孚林见好些人都在尽力往前头凑，心想岳父叶钧耀也经历过这一幕，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他倒没心思到前头去认识天之骄子，却没想须臾就有三人联袂往他们这儿来了。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出自歙县的黄云龙，连忙拉着程乃轩起身，等到三人上前自我介绍，他见果然是歙县此次会试题名的三人一块来了，少不得拱手见过。乱哄哄互相行过礼后，就只见黄云龙看了看四周那些空荡荡的桌子，笑了一声。

    “别人都是往前头挤，二位贤弟倒是岿然不动。不过，这次咱们歙县虽说是大年，一下子考中五个，可名次却都靠后得很。”

    汪孚林知道，他和程乃轩且不用提，面前这三位也都在百名开外，最好的陈与郊是一百五十多名，其他两位在两百名左右。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想当初汪道昆和殷正茂同科及第的时候也都在三甲，殷正茂的名次也同样是倒数的。他洒脱地笑了笑，耸了耸肩说：“能考中就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名次强求不得，毕竟每科三百人，能在一二甲的多则七十人，少则不到六十人，咱们都算是很幸运的了。”

    就在这时候，汪孚林只听前头传来一个嚷嚷：“孙兄家学渊源，又是今科会元，不知道能不能会元状元两元及第，也给这万历年头一次春闱增加点喜气！”

    对于这样的鼓噪，陈与郊却皱了皱眉道：“这不是给那孙鑛添乱吗？听说外头已经有很多人非议余姚孙氏出了太多进士，说什么的都有。话说回来，这次会试取中了三百贡士，最终来考殿试的却是二百九十九人，据说那位陈公子突遭父丧，只能等下一科了，实在是时运不济。”

    见黄云龙和程有守也是惋惜之色溢于言表，汪孚林便也附和了两句。

    只是某人因服丧不得不晚了一届，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眼下这些人自然全不知情。

    PS：殿试是管早中晚饭的，至于吃什么，我根据食材瞎掰了下……(未完待续。)


------------

第五零七章 乾纲独断

﻿    第二天一大早的东阁中，十余名读卷官已经开始阅卷工作了。而在他们读卷之前，所有的卷子已经由收卷子的受卷官送去给弥封官弥封，然后预审。而这便是殿试潜规则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每次殿试，会试前几名的卷子总会被分门别类挑出来，而阁臣也往往会有看好的人嘱托受卷官，这些都会被放在最前列，预先送给读卷官，至于第二部分，叫做上一等，读卷出来则判为二甲，至于次二等的就是三甲了。

    相比宋时殿试需誊录的严谨，明朝的殿试动手脚确实要容易多了。

    这其中，张居正和吕调阳作为内阁仅有的二位阁老，首辅和次辅，虽受命读卷，却也不会荒废正经的政务，尤其是张居正执掌票拟大权，因此两天的读卷不可能都是全天，必须要周顾内阁事务。再者，张居正竟是迥异于从前那些阁老的光景，事先没有任何嘱托。每一个读卷官都知道张家长公子此次会试落榜，所以对此失去兴致，故而也不以为奇。然而，吕调阳这位次辅可以安之若素做自己的事情，当初担任会试副主考的王希烈就没那么逍遥了。

    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张居正不时投过来的目光中，颇有几分冰冷。

    为此王希烈无可奈何，可扪心自问，他在会试中没有半点徇情，因此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张居正若是因为长子落第就记恨自己，那便是没有宰相度量。如此自我调节之下，整整两天的读卷，他总算是熬了下来。

    这天日暮时分，当所有这些读卷官紧赶慢赶交叉阅卷，最后终于把二十几份圈数最高的卷子送到了张居正和吕调阳面前时，张居正飞快地扫过一份份卷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份上。

    前几天他特意让人找来了孙鑛的原笔文章，对那笔迹自不陌生，分明就是那位会元的。此刻一扫那篇策问文章，但只觉文字中正和平，确实很见才学。但既然心中有些偏见，在他看来就算比长子张敬修出色半分，也只不过如此。再看其余的文章，他就更加觉得老生常谈，味同嚼蜡。他也没有否定这些读卷官的两日辛苦，当即轻描淡写地问道：“其他卷子就没什么出色的了？”

    众人你眼望我眼，都不太明白首辅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论理说张敬修既然本次殿试无缘，张居正应该就没有什么亲朋子侄参加这次殿试了吧？此时此刻，还是吕调阳开口转圜道：“这样，时辰还没到，元辅和我不如随便翻翻其他人的卷子？也许有珠玉遗落其中也不一定？”

    之前会试自己因为避嫌长子下场不能插手，三千多份卷子更不可能一一看过来，但如今不到三百份卷子，张居正此刻却借着吕调阳这话，起身搜卷。此前，他除了看过孙鑛的笔迹，也特意要来汪孚林几次到家里来时，和张敬修兄弟几个游戏之作的文字，记住了那笔迹，因为卷子不多，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卷子前头没什么出奇，也难怪十几个读卷官看下来，上头只有寥寥四个圈，但看到最后，张居正品出了几分儒法贯通的意味。

    一时兴起，他甚至忍不住用手指甲在其中几句话上掐出了几个印子。

    然而，他最终还是将这份卷子放到了一堆其他卷子中，没有再流连，径直又去取了几卷一一翻看。只不过，跟在他后头的吕调阳虽不哼不哈，却又捡起了汪孚林的那份文卷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因为前头太过平淡无奇，他心里不禁纳罕，直到中后部分方才轻咦了一声。以他对张居正的了解，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位首辅刚刚为何多站了片刻。只不过，张居正既然没别的意思，他也没多事，只是暗暗记下这笔迹，同时也用指甲在卷子上末尾几处掐出了印子。

    这一番装模作样的搜卷，张居正只又取了一份卷子，算是添到之前那二十几份卷子当中，大多数读卷官对此都毫无异议。身为首辅，张居正自然有这个权力，更何况接下来要定御前评定的十二份荐卷，这份卷子就算进去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让他们疑惑的是，张居正仿佛撒手掌柜，接下来真的一切只听大多数人的意见，十二份御前展读的荐卷须臾就定了下来，哪怕他刚刚拿过来的一份被摒除在外，却也没有置喙。

    这让每一个人心里都有几分不确定，首辅大人从前有这么好说话？

    想归想，但大多数人都希望不要节外生枝，因此张居正既然没意见，接下来便是定三甲。无巧不巧的是，张居正赫然看到，在眼下的默认排序中，孙鑛的卷子就列在第一！

    他深知孙鑛的三个哥哥如今两个在朝，一个在地方，上一辈的伯叔虽都不在世，可堂兄弟们未必没有将其笔迹泄露出去的意思。因此，他不动声色地将这第一份卷子挪到了第四，又将第四份卷子放到第一。

    只是这一挪动，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不少人瞳孔猛地一收缩，仿佛没想到他这样的措置。对于这样的反应，张居正处之泰然，接下来又是两次调换，前头一甲三名的卷子已经是和从前截然不同。对此，哪怕吕调阳是内阁次辅，却也没有只言片语，资历深厚的工部尚书朱衡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兵部尚书谭纶拉了一把，最终还是悻悻闭嘴。

    尽管御前呈送十二份荐卷跪读是历来规矩，但阁臣定前三，也是嘉靖隆庆以来的惯例。就是天子，殿试阅卷当中对于一甲前三名有所更动，十次里头也难得有一两次。如今首辅张居正乾纲独断，次辅吕调阳不敢插手，他们还能怎样？

    等到这一番调整完毕，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见人人沉默不语，他方才一锤定音地说：“我们一起去文华殿呈送皇上吧。”

    万历皇帝今年不过十二岁，每天早上在乾清宫被李太后让人强行拖起床，每月逢三六九上朝听政，其余时间读书习字，没有休息日，没有娱乐，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因此也让他犹如一架时钟一般，显得有些呆板。文华殿中，对于面前张居正呈送上来的十二份殿试卷子，他没有任何怠慢，因为任何怠慢都会被侍立在身后的冯保禀报给母亲李太后，因此他认认真真地听读卷官诵读了每一篇策问，没听出任何好坏，却还是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曰可。

    等十二篇全部读完，他在一直惜字如金地仅仅说一个可字之外，又多说了一句话：“就依照张先生的意思。”

    皇帝对内阁阁老尊称先生，并不是从万历皇帝开始，如从前尊崇阁老的弘治皇帝，隆庆皇帝，都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因此张居正也并没有任何诚惶诚恐。他行礼之后，瞥见其他读卷官中，有些人脸上失望之色一扫而过，他心中哂然，随即沉声说道：“皇上，如今翰林院中储才甚多，而考成法刚刚推行于天下，臣以为必定有不少不称职的地方官员被黜落。因此，臣意下今年进士不再馆选庶吉士，榜下即用，以填补地方官员空缺。”

    对于万历皇帝来说，什么庶吉士，什么考成法，那都无所谓，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冯保，见其微微点了点头，他就不假思索地说道：“就依照张先生的意思。”

    先后两个就依照张先生的意思，读卷官们听到前面那一次，只觉得有些感慨，定一甲前三果然是阁老的专属权力，旁人染指不得。可听到后面那一次，他们就货真价实惊骇欲绝了。翰林庶吉士并不是每次殿试后都选，总有几届进士不那么运气，可如今万历朝第一次开科取士就不馆选，对于那些志在入阁的读书人来说，是多大的打击？更有人想到了身为会元的孙鑛被硬生生压到了二甲传胪，不出意外便失去了进翰林的资格，这可是天大的损失！

    然而，皇帝金口玉言，此事便这样定了，他们还能如何？即使是不少人心有不忿不平，也只能在心里替孙鑛惋惜。等到一甲三名确定，剩下的二甲三甲则是回到东阁再拆开填榜，至于一甲前三，则要等到次日一大早再拆，这是历来的老规矩了。等到众人一一叩头行礼告退，前去领受读卷官的赐宴，张居正刚要一同走，冯保就笑着说道：“张先生请慢走一步，太后有话要咱家捎带给张先生，咱家送您两步。”

    冯保既如此说，万历皇帝自不会说什么，张居正便和冯保一道并肩出了文华殿。站在大殿门口，见那些读卷官都去偏殿领赐宴了，身边没有闲杂人等，冯保方才轻声说道：“太岳兄，江陵那边有人传言说，令尊和令弟收了不少往来官员的重礼，我已经吩咐冯邦宁去追查嚼舌头的人。”

    父亲和弟弟们的那些勾当，张居正心知肚明，可写信告诫没用，他又离不开，让游七过去送礼，也不是没有通过母亲婉转劝告的意思。只不过，他更厌恶的是那些行贿拉父亲和兄弟下水的官员。因此，他谢过冯保好意的时候，少不得又低声说道：“也劳烦双林查一查那些送礼之徒，若是官声还好的也就罢了，若是居官无能，却又一味走歪门邪道的，却是饶不得！另外，此次会试是否有结党营私之事，也请查一查。”

    “这你放心，我回头便召见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

    又言语了几句，冯保就目送了张居正离开，自回私宅。他比张居正年轻十八岁，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如果说张居正是最年轻的首辅，那么他便是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出身内书堂的他并不缺少学识，风雅犹如翩翩儒生，如今在他管辖下，司礼监秉笔无不出自内书堂，鲜有什么讨好了贵人就能跻身其中的鄙陋之徒。外结强援张居正，内有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他这个司礼监掌印无可匹敌。

    当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应召匆匆赶来之后，竟犹如僚属一般叩头为礼。当起身之后垂手侍立听完冯保的吩咐，刘守有虽有心多问两句，可思量再三，他只应了一个是，别的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而冯保等到人走了之后，便看向旁边一个随侍的宦官，随口吩咐道：“殿试阅卷到最后定名次的时候，除了那些荐上来的十二份卷子，张太岳还都翻过那些卷子，去打听一下。”

    这次张居正可真是下手忒狠，只怕那些自以为是的进士要捶胸顿足了。少了馆选跃龙门的机会，那可不是等闲。只可惜孙鑛在考中会元之后，孙家一度推波助澜，大造舆论，就想家里能出个连中两元的人物，如今却是连翰林都进不了，还真是亏本！

    PS：改了又改，然后晚了……求个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零八章 三甲传胪（求月票）

﻿    二甲三甲所有弥封一一拆完，名字全数在黄榜上填好，殿试读卷官的任务大功告成，自然还有一顿算是犒劳众人的文华殿读卷官宴。相较于之前的礼部晚宴，这一顿饭并没考究到哪去，总体来说，只是汤多一品，猪肉羊肉用得多些，加了一道鸡，卤制猪肉羊肉还有两斤，其余就平淡无奇了。官当到这十几个读卷官这一层级的，虽也有节约简朴家境贫寒的，但大多都看不上光禄寺炮制的这一顿饭，不过是喝两口酒，动两下筷子意思意思算完。

    想到刚刚拆弥封填榜单时，填到某个名次时，恰是几家惊骇莫名，几家会心一笑，不少人便没什么胃口。

    奈何在发榜之前，他们还要在礼部再住一晚上才能回家，以免泄露机密。可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怕榜单尚未公布，大臣们多数还能谨慎地不泄露名次，可今科不选庶吉士，这个消息他们却用最快的速度吩咐人往家里送。哪怕各家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赫然宵禁时分，可这种程度的夜禁拦得住小民百姓，拦不住高官显爵，一时间，各家信使满街乱跑，时不时还会在大街上打个照面，却都心照不宣只管往各家关系户送。

    以至于汪孚林半夜三更香梦正酣的时候，却被门外连声敲门给惊醒了。外头房中的碧竹披了衣服去开门，随即就在门帘外叫道：“是汪府派来的人，有汪侍郎的紧急手书送过来。”

    大半夜的，明天就要张榜，什么消息值得汪道昆这样火烧火燎地送来，都不肯等到清早？

    汪孚林心里直犯嘀咕，终究还是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到门口，见碧竹两手空空，他醒悟到手书还在信使手上，就赶紧让碧竹去叫了人进来。见那个进屋的人赫然是这几天回去伺候的芶不平，他也懒得多说，直接伸手接过对方送来的信，打开封口拿出信笺一看，他就笑了。

    “就这事？我还以为是什么殿试作弊，又或者试题泄露之类了不得的惊天大案，敢情就为了这个。你回去禀告伯父，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元辅大人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此意深得我心。”见芶不平还在那瞪着眼睛记自己的原话，显然不太习惯这文绉绉的词，他就补充道，“意思就是我很高兴，一点不失落，请伯父大人放心睡觉，不用替我担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还是睡觉正经！”

    芶不平这才算是听懂了，暗想汪道昆都那么气急败坏叫了汪道贯汪道会兄弟去商量的事，汪孚林竟然就这么心大不在乎，着实令人咂舌。可他不知道信中是何内容，行过礼后就赶紧回去复命了。汪孚林吩咐碧竹把门关好，打着呵欠重新回到里屋，就发现小北已经坐了起来，脸上满是睡意，却还不忘问道：“什么事？听你的口气好像不要紧，怎么伯父却好像十万火急？”

    “没什么，今科不选庶吉士。”

    汪孚林蹬掉鞋子上了床，听到身边一声轻呼，他便懒洋洋地说道：“没什么好纠结的，三甲同进士要选庶吉士，本来就难如登天，再说了，伯父没进庶吉士，殷正茂也没进庶吉士，你父亲和你爹当年都没进庶吉士，大家都是三甲的难兄难弟，想这么多干什么？再说，庶吉士号称储相，可有多少人临到头来折在半路上，而且又不是选不了庶吉士，翰林院就一定进不去。说实在的，我真怕要馆选，那时候我这半吊子水平怎么应付？要把我调那种动不动就要修书抄书的地方去，非得愁死不可。当年李师爷那么好学问的人，还不是没能留馆，放出去当山阴县令了？”

    小北被汪孚林历数长辈名人的口气给逗乐了，想想也是，一堆父执长辈都是三甲，也都没进翰林，除了姐姐的公公，也就是程乃轩的岳父，还不是都官当得好好的？当然，等到汪孚林躺下，她还是小声嘀咕道：“可人家都说，少年进士留馆希望很高的，比如当年杨廷和……”

    “杨文忠公那是少年神童，从小就无数人看好的，谁看好我？大家都知道我拳打三山，脚踢四海，惹祸的本事很厉害，可要说文名，你相公我还差得远。不用去馆选，真心是太好了。当然千万别放出去当县令，从前不要紧，可在考成法下要放出去和豪族死磕，和小民硬顶，我可敬谢不敏。我的所有勤劳，都在当初辅佐岳父大人的时候用完了。”

    “这也不想那也不干，怪不得伯父说你惫懒。”小北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却很赞同。汪孚林既然想偷懒，那老天保佑，让他寻个地方偷几年懒呗？

    次日一大清早，张居正和吕调阳先到中极殿，将一甲三名弥封拆开，将黄榜最后空缺的一甲前三名填妥，这才来到皇极殿面圣，请万历皇帝正式传制。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三百缺一名贡士昨夜也不知道有多少被亲朋好友的传信给惊醒，但更多的人尚未有机会得到那个可能会影响一生的好消息。然而，站在第一位的会元孙鑛却是并没有多少患得患失的心思。哪怕当一甲三名公布之后，发现自己与之无缘，失去了立刻进翰林院的可能，他也仍旧安之若素。

    昨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失落了一阵子，但想想也就释然了。就算自己选了庶吉士，难道就一定能入阁？既然不能，那想这么多干嘛！

    后头那些不知道今年停选庶吉士的进士当听到孙鑛的名次在二甲第一传胪，却都觉得这已经算是不错了。历来会元绝少能够荣膺状元，但一般都能在二甲前十，孙鑛这第四名已经算得上是很高的名次，毕竟，前四代表了所谓的巍科人物，不但传胪时还会由鸿胪寺官一次次传唱，还能引入皇极殿中拜见天子。至于其他人，不过是在大殿之外听到自己的名次而已。

    每个人都在竖起耳朵捕捉自己的名次，都希望自己能够跻身二甲。而位子极其靠后的汪孚林则老神在在，还有些犯困的他极力抑制住打呵欠的冲动，以免被纠仪的鸿胪寺官给抓个正着。当听到整个二甲的名单报完也依旧没有自己，他便在心里念叨了一声。

    这才是合理。能通过会试就已经是得天之幸了，再盼望好名次，让别个白首老进士怎么活？

    “三甲第一名，汪孚林。”

    正这么想着的汪孚林冷不丁听到这么一个声音，登时傻眼了，竟是愣了片刻方才想起应该出列。此时此刻，他不用看都知道多少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可他自己都还懵懂着，哪里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这要是三甲第二都不会有这样的集体注目礼待遇，毕竟，要知道三甲第一也能算是传胪，只没有二甲第一那样引人瞩目而已。在自己身后，那将是整整两百多名庞大的同进士队伍，怎么他就从当初会试的两百七八十名一下子跳到这么靠前的位子了？

    谁干的？张居正？不至于啊，他那篇策论绝对算不上花团锦簇，淡如白水还差不多，貌似就在结尾的时候忍不住发挥了一点儒法贯通的意思，可读卷官不都是一扫而过，开头不够精彩又不是关系户就不会受到太大关注的吗？

    好在前头已经有黑压压六七十号人，他并不算鹤立鸡群，接下来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他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找熟人，最后还是漏过了陈与郊，程乃轩总算可喜地脱离了吊榜尾的命运，名次进到了二百八十名，至于另外两位则和原先差不离，只有他获得了一个巨大飞跃。不用想都知道，回头会有多少人认为他上头有人，博得了哪位读卷官的青睐。毕竟，相对于会试的同考官，殿试读卷官的层次实在是高太多了。

    御前传胪之后，黄榜便被护送出宫，悬在长安左门之外，早有好事者手脚麻利地抄了黄榜，送到各处客栈去报喜。而后世所谓的三甲游街，现如今却并非如此，唯有状元享受伞盖仪从护送回家的待遇，至于其余进士，那就得自己各回各家了。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汪孚林刚出宫就被几个歙县进士给围在了一起，和他最熟络的程乃轩更是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道：“双木，你行啊，一下子就挣了个传胪回来。”

    “是三甲传胪，谢谢。”汪孚林没好气地顶了回去，随即就冲其他人拱了拱手说，“各位别看我，我现在也一脑子浆糊，就不知道卷子对了哪位老大人的口味。”

    也许是有人嫉妒汪孚林这么年轻却得到了这么高的名次，也许有人正好因为今科不选庶吉士而心中懊恼，他这话一处口，旁边就有人冷笑道：“三甲传胪很了不起吗，反正也一样是同进士！别说三甲传胪了，就算是二甲传胪也没用。今科不选庶吉士，除了一甲三位进翰林院，其他的不论名次高低，都一样，全都是榜下即用的命！”

    此刻正值进士出宫高峰期，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不少提早得知这个消息的新进士无不默然，但更多没听说过的却为之大惊失色，纷纷挤过来打听虚实。随着也有其他知情者忍不住再次印证了这个消息，这就犹如地震似的，一下子全都传遍了。汪孚林见那个信口开河的新进士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这是在闯祸，一张脸瞬间煞白，他可没心思去安慰这泄露机密的家伙，朝歙县的几位招了招手，叫了他们先行溜之大吉。

    等到他们在东江米巷找到一家茶馆坐了，陈与郊就迫不及待开了口：“汪贤弟，是真的？”

    “是真的。”汪孚林坦然点了点头，见程乃轩也耸了耸肩，他就说道，“只没想到有人会为了心头不忿当场就嚷嚷出声，不说就此黜落，至少多了个不谨的名声。我这三甲传胪又不是二甲传胪，就因此羡慕嫉妒恨，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双木你小子不知道，据说你的卷子虽说没得几个圆圈，却不知道被多少读卷官用指甲掐出了印子。”

    指甲掐？汪孚林顿时更加纳闷了，又不是不太会写字的慈禧，那得用指甲掐表达意思，那些读卷官至于吗？至于把他排到三甲第一，究竟谁干的？(未完待续。)


------------

第五零九章 风头正劲的汪小官人

﻿    汪孚林能够拿到三甲第一，对于汪道昆来说，也着实是个不小的惊喜。徽州府这二十多年来的科举前辈，大多都是在三甲，就连程乃轩的岳父许国当年还曾经是南直隶乡试解元，可头一次会试落榜，三年之后也不过是三甲同进士，在馆选中发挥优异，这才留馆成了庶吉士。至于如他自己，殷正茂，胡宗宪，全都在三甲的名次中窝着。不管汪孚林这个三甲传胪究竟是怎么来的，他只在乎那绝佳的名次！

    可昨夜不知道名次的情况下得知今年不选庶吉士，他又倍感挫折。自己这辈子顶天一个尚书，若是能让松明山汪氏出个阁老，那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不过现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很难实现了。

    正因为这种复杂的情绪，散朝之后，面对老上司兵部尚书谭纶的恭喜，他着实有些茫然。想到昨夜就是谭纶给自己通风报信，两人关系又非同一般，他就低声问道：“子理兄，我眼下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沮丧，只不过考场出来之后孚林就对我说过，他那篇策问估摸着最多能得个中上的评价，怎么就突然比会试有了那样的跃升，竟然点了三甲第一？”

    此刻这兵部正堂屋子里，只有他们这尚书侍郎两个人，谭纶鉴于在福建并肩作战，之后自己又推荐了汪道昆接自己巡抚位子的情分，也就不吝多解释两句。

    他示意汪道昆更靠近些，随即低声说道：“伯玉，首辅在看完我们的荐卷之后，特意去搜了其他卷子，这其中，看你家侄儿那份卷子的时间最长，他自己兴许没察觉，但我们都发现了。不但如此，吕阁老还看到他在上头掐了指印，于是依样画葫芦也掐了印子，结果你知道的，每个读卷官就又看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把你家侄儿挪到了三甲那一堆卷子最前列，但别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首辅更没说什么，于是就这样定了。”

    这个……

    当汪道昆把谭纶那听到的事批发转零售，原原本本告诉了汪孚林时，汪孚林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首辅的权威。张居正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事情就轻轻巧巧被知情识趣的人办了下来。可谭纶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那是什么意思？三甲第一从名次上来说是好事，可从不选庶吉士这个角度来说却又没个屁用，反而犹如告示一般，让每个人都知道他汪孚林后头有大佬罩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传出那是张居正，他还想着日后低调呢，结果全都泡汤了！

    这么想来，那个看似帮他一把的人，其实是坑了他一把？谁这么损人不利己啊，谭纶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不是和汪道昆交好的这一位，而其他的读卷官他又不认识……不管了，张四维，我就认准是你了！

    出了汪府的时候，汪孚林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假想敌，也不管张四维是否纯粹被自己的臆想误伤。一想到自己很可能被划到张居正这一党中，日后兴许会遭到莫名清算，他就恨得牙痒痒的。等到回了家，在一家人乱糟糟的贺喜声中，尤其是柯先生和方先生那看进士弟子怎么看怎么乐呵呵的眼神中，他总算是把这点不痛快抛到了脑后。

    毕竟，中了进士还只是开始，不说今后的仕途，接下来光是折腾，就够人喝一壶了。

    第二天便是进士恩荣宴，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琼林宴。除了之前殿试的读卷官，受卷官，弥封官，今天侍宴的还多了一员大臣，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万士和。毕竟，科举向来是礼部的事，他这个尚书作为提调官，没有跻身读卷官之列，若是连主持进士恩荣宴的资格都没有，也会招人怨望。在开宴之前，自有侍者用木盘托着一支支宫花，送到了一桌桌席面上的新进士面前。

    进士簪花乃是唐时流传至今的老规矩了，裁制精巧的大红堆纱宫花上，还有一面小小的铜牌，上头钑刻恩荣宴三字。汪孚林入乡随俗，也就随着众人一块将其簪到了鬓边。此时此刻，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状元孙继皋，须知会元孙鑛三十出头已经够年轻了，孙继皋今年却不过二十五岁，如此尚在青年的状元，国初到现在都没有几位，再加上状元簪的并非寻常堆纱宫花，而是枝叶用银，饰以翠羽，中间那恩荣宴牌子用的是银抹金事件，更显年轻俊秀。

    而众人再看二甲传胪孙鑛，三甲传胪汪孚林，就有人忍不住笑道：“看看今年这一甲第一，二甲第一，三甲第一，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出头，一个甚至只有十八岁，皇上登基以后这第一次开科取士，便是年轻俊杰汇聚一堂，实在是不凡气象！”

    汪孚林本来好好地坐在那儿，这下子发现好些目光再次汇聚到自己身上，他就甭提多无奈了。进士恩荣宴的席面，是按照三甲的次序，分为上桌、上中桌、中桌三种，他既然是三甲，自然便是中桌待遇，少了凤鸭，取而代之的是甘露饼，最难得的是还有所谓严禁宰杀的牛肉。至于汤菜酒，也就那样了。因为在朝廷大员面前，人人都要保持矜持，再加上教坊司的礼乐尽显庄肃，这顿饭自然还不如当初殿试后的晚宴，吃不出半点热闹气氛来。

    混了个半饱之后，众人便被提溜到鸿胪寺学习礼仪，这一学就是数日，期间状元得到了御赐的冠带朝服一袭，至于剩下二百九十八名进士，对不住，还得自己掏钱请人做这一身朝服。至于及第后赏赐每人五锭宝钞的祖制，总算是如今朝廷没有再拿那相当于草纸的东西来糊弄，进士们每人得了一个宫制小银锞子作为赏赐，分量不超过二两。据说就连这点福利都是好些官员再三上书劝谏的结果，要朝廷给每人定做一身当官的冠服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在还没收到俸禄之前，每个人就得先赔上少则十几两，多则几十两的置装费！

    上表谢恩，诣国子监，谒先师庙，行释菜礼，这一系列流程全部完毕，已经是发榜之后的第六天了。因为今科没有馆选，所有进士都要吏部选用，这自然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没门路的比拼运气，有门路的则比拼背景。而对于汪孚林来说，这会儿他自己能做的已经全部尽力，再使劲也白搭，唯一庆幸的便是逃掉了馆选，也不用像唐朝那样需要吏部关试。总而言之，便是他可以太太平平歇几天。

    毕竟接下来不出意外便是漫长的官途，那就不是想去哪去哪了。直到现在，他还不大相信自己一次过关考了进士，从此进入了官身不自由的行列。

    这世上，有几人能够在半年多之内完成秀才到举人到进士的三级跳？

    京城居大不易，汪孚林还没做官就已经倒贴出去一笔置装费，当然说不上宦囊颇丰，可他如今家底已经不菲，自然少不得琢磨着如果留京任官，是不是花点钱，从汪道昆那儿把目前这座小宅子买下来，省得名不正言不顺。再有就是，之前是带着三个小家伙打算上京来历练一下，现在自己这一来就回不去了，秋枫还好已经是秀才，考举人暂时不着急，金宝和叶小胖却还没过道试那一关，总要回去考秀才的。还有柯先生方先生……

    那两位到底是叶钧耀聘请的门馆先生，总不能就这样不回去吧？

    这一天，正巧柯先生和方先生把金宝秋枫和叶小胖全都带了来，汪孚林少不得征求众人是走是留的意见。结果，方先生和柯先生觉得这几年当先生当得很成功，钱也赚够了，打算把金宝和叶小胖带回徽州府，等两人道试之后，不论是否考出秀才来，他们都会功成身退，去湖北探望在那儿讲学的何心隐。尽管金宝和叶小胖都有些不舍得，但也知道一个功名非常必要，自然也只能咬咬牙答应了回去。至于秋枫，已经是秀才的他当仁不让要求留下来。

    对于这样的安排，汪孚林想了想，最终也就答应了。

    到了四月初，北边的天气也渐渐不再是之前的乍暖还寒，正适合南下赶路。他和小北亲自出城，把一行人送到了张家湾运河码头，眼看着金宝和叶小胖在船头拼命招手告别，柯先生方先生倒是一脸习惯别理的模样，他不禁心中感慨，侧头一看，却发现旁边的秋枫已经是满眼泪光。

    他笑着在小家伙肩膀上拍了一下，安慰道：“今年道试约摸在七八月，只要他们两个和你当初一样争气，很快就会团聚的。”

    秋枫这些年一直都和金宝叶小胖朝夕相处，因此才会舍不得分别，此刻连忙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哟，这么巧？汪贤弟这是在送人？”

    众人齐齐一回头，就只见朱宗吉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对于这位因为临淮侯世子李言恭举荐而到太医院供职的未来太医，汪孚林一直都颇有好感，这会儿连忙拱手笑道：“朱先生这是来送人还是接人？”

    “我嘛，要等到五月初一进太医院，现在趁着还闲，就四处逛逛，连真定府的大菩萨我都看过。之前黄榜我都错过了，没来得及恭喜贤弟传胪。”朱宗吉见汪孚林一脸无奈的表情，知道这个三甲传胪汪孚林未必高兴，他嘴角微微挑了挑，随即凑上前来低声说道，“据说，有人觉得你不过三甲，应该外放县令；也有人觉得你够格去行人司当个行人；但也有人觉得至少得和二甲靠前的名次一样，如果不能留京，就可以外放知州；更有人觉得你适合到制敕房诰敕房做个中书，又或者到六部当个观政主事。总而言之，争得很厉害。”

    这位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汪孚林刚生出这么个念头，朱宗吉便无所谓地说：“我昨天刚去过武清伯府，给那位世子爷的爱宠号过脉，别看那是国戚，却喜欢津津乐道这些朝中事。我既然今天正巧碰见你，就顺嘴告诉你一声，你也不用谢我。以后有什么疑难病例，尽可找我，我就住在东城江家胡同。太医院的本职没几个钱，不找点外快，我这大夫难道在京城饿死？”

    PS：年度评选了，不过和我没啥关系……还是月票最实惠，谢谢大家了！(未完待续。)


------------

第五一零章 新进士的分配问题

﻿    一个新科进士的分配问题，尤其是当这个新科进士是三甲传胪，来自南直隶这种科举极度发达地区，又是当朝兵部侍郎的子侄晚辈，甚至还通过种种弯弯绕绕，和当朝说一不二的首辅扯上关系，那么在今年已经铁板钉钉不选庶吉士的情况下，自然牵动着方方面面的神经，不管本人情愿还是不情愿。

    所以，汪孚林既然从朱宗吉那儿得到了这些消息，哪怕他之前因为无能为力，没怎么理会自己的分配问题，从张家湾回京第一件事，还是直奔汪府。

    不得不说，相较于同年满朝都是，自己又是兵部侍郎的汪道昆，朱宗吉从武清伯世子那儿得到的消息，竟然还更加详尽。至少从衙门回来的汪道昆听了之后便半晌无言，他自己听到的说法只有行人司行人，以及六部观政主事，中书舍人以及什么外放知县知州，他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

    当然，其中关节，好歹当了将近三十年官的汪道昆，那还是非常清楚的。此时此刻，他少不得对汪孚林一一解释清楚。

    “进士授官，看的是殿试成绩。一甲前三且不必说，按照规矩就是进翰林院。而如果是二甲进士，倘若不能留馆，再因为同籍贯的官员名额已满，也不能留京，只能外放，那么为了弥补，会在品级上小小调动，这就是外放知州的由来，有人提出这么安置你，便是把三甲传胪的你当成二甲进士来对待。可须知一州往往要比一县大得多，而以你的年纪，如徐州这样的富庶大州绝不可能，这种提法明显不怀好意，多半想把你放到偏远地方去。”

    “至于行人司行人，虽然只有正八品，却是清贵之职，和中书舍人、大理评事、国子博士，合称为进士初任四大美官，一旦入选，新进士一定会引以为荣。所谓行人，但凡出使册封番邦，奉旨慰问，征聘贤才，护丧祭祀，护送丁忧重臣回家，奉旨奖谕，甚至巡茶川陕，全都在职权范围之内。而且一旦三年考满，往往可以升为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给事中，六部主事，甚至进翰林院，全都有可能。”

    “至于六部的观政主事，自然和一般的主事有所区别，初进就是后辈，三年考满才能正式实授主事，这和新进都察院的御史往往要试用一年是一样的道理。而且六部事务繁杂，没有经验很容易被排挤，更何况我在兵部，你只能在其余五部中选，南直隶出身的人本来就多，很容易分到工部刑部这种地方。”

    大费唇舌把除却县令之外的几个选择全都解释了一遍，汪道昆知道汪孚林在赋役面临大变革之际，肯定最不愿意去牧守一县，吃力不讨好，但他还是继续说道：“至于县令，天下虽有一千余县，但每年新进士能轮的上的有二三十个，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往往在贫瘠之地，所以你岳父当年苦苦守候一年，能够分到南直隶徽州府首县歙县，算得上是三甲进士当中顶尖的运气。须知其他和他差不多名次的……”

    汪道昆顿了一顿，语气便沉重了不少：“如前前任徽州府推官舒邦儒，也属于运气不错。更多的不得不去云贵河南为县令或者府推官。而运气最差的，甚至不得不屈就从七品的府学教授，虽说不是亲民官而只是教官，但至少能有个官做！”

    所有可能性全都一一解说了，这时候，汪道贯立刻抢着问道：“大哥，你既然说行人司行人和中书舍人、大理评事、国子博士合称进士初任四大美官，其他三个职分呢？”

    这一次，汪道昆斟酌了片刻，这才说道：“制敕房诰敕房都在内阁，而在如今那两位阁老眼皮子底下做事，看似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也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虽说中书舍人的惯例是，举人出身的中书舍人不得入九卿，并没有说进士出身的中书舍人不得入九卿，可终究好处多，也容易出事。至于大理评事和国子博士，如果我没记错，这次的缺额是有，但都在南京。孚林出身南直隶，在南京也和临淮侯世子相熟，但我觉得，他应该在京城熟悉一段时间。”

    当个官还有这么多门道，不在其中定然别想弄清楚，汪孚林此时又长见识了。他听出了汪道昆的弦外之音，毫无疑问，这行人司的行人，自然是汪道昆给他设计的最好路线。可问题在于，他是三甲传胪，又不是二甲传胪，现如今的行人品级上去了，不比洪武初年，品级只有正九品，有足足三百多号人，现如今的行人司是正七品衙门，主官司正是正七品，而下属除了从七品的两个司副之外，便是三十七个正八品行人了。

    而这三十七个名额不是全都留给新进士的，有的还安置了上一届进士选官时，为了留京而担任顺天府学教授等等各种极低品秩京官，又或者候选这个缺的时间长，因而才上任不足一年的人，还有从其他各种途径升上来的人。总而言之，用汪道昆的话来说，现如今的京城行人司，确定可以留给新进士的名额，只有六个。

    区区六个！

    而南京那边的行人司员额只有七人，如今只有一个缺额，南京北京一块总共七个缺。再加上国子博士、大理评事、中书舍人另外三大美官的缺额，总共一十五员。六部观政主事大概能勉强挤出六个名额，这些算得上头等和次一等的京官美缺也才二十一个。再把再次一等的两京府学教授这种京官缺额算上，也还不到二十五，安置二甲七十个人根本不可能，枉论他这个三甲传胪？所以，等候吏部选官这是普遍现象，当初叶钧耀就等了一年。

    归根结底，今年不选庶吉士是最大的问题，否则就简单多了。足可见张居正说，要让今科进士去填补地方官的空缺，这句话绝不是说说而已。

    就连汪道昆在解释完所有新进士可以授予的京官之后，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最怕的就是首辅心念一动，打算让你去当一县之主。虽说你实在太过年少，等闲不会如此，可首辅心思莫测，我也猜不准。”

    汪道会想到张居正突然抛出不选庶吉士这一条时，明明早已事先知道汪孚林今科应考，他和汪道贯兄弟甚至为此让路，心里也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大哥就不能去求见一下元辅？也许诚恳挑明，比如今瞎琢磨好些？”

    看到面前这汪家最负盛名的三兄弟一副乱了方寸的表情，汪孚林想想这几年来被压榨得固然挺狠，但有了松明山汪氏这座强硬的靠山，他做事少顾忌，也没少得益，如今还要让这三位长辈给自己拼命想对策，自己若只是坐享其成，那也有些说不过去。他想了又想，最后就开口说道：“伯父和二位叔父就别忧心忡忡了，我想，还是我主动去一趟张府吧。自从会试之后，我不太好意思去见张敬修和张家其他兄弟，这次就干脆去一趟。”

    不等汪道昆反对，汪孚林就笑眯眯地说：“放心，我绝不会提到选官之事半个字。我会带个妙人过去。”

    有之前张居正的当头棒喝，张敬修从表面上来看，仿佛恢复了每日勤奋读书的样子，但在他下头几个弟弟看来，却无不觉得，长兄只是看上去恍然醒悟了，实际上还没能从会试失利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和张敬修最交好的三弟张懋修以及五弟张允修，倒是想过各种办法让长兄振作，奈何效果都非常有限，反而让张敬修更加谨慎地佯装无事。而机敏圆滑的二弟张嗣修却看穿了旁人劝慰无用，在私底下就说，这事得等大哥自己醒悟。

    因此，当汪孚林的拜帖递进来的时候，张嗣修拿着东西在手，左看右看，最后向张懋修问道：“三弟，你说要不要告诉大哥？”

    张懋修纠结地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说道：“大哥眼下心情恐怕不太适合去见汪孚林，我们代他待客吧。”

    平心而论，张嗣修倒赞成用一剂猛药来刺激一下张懋修，可想想事情万一不成，父亲若因此认为自己毫无兄弟情义，那就弄巧成拙了。于是，张懋修的建议他也同意了。可是，等到发现跟着汪孚林过来的那个青年——也许和汪孚林比起来，这一位不能用年轻两个字，毕竟汪孚林的父亲也许就在这个年龄——他们俩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毕竟，不通过主人就随便另外带客人上门的客人，实在是少见，尤其是主人乃是当朝首辅的情况下。

    “这位是临淮朱宗吉朱先生，五月初一将进太医院当值。”见张家年长兄弟三人组中的两位都有些迷惑，汪孚林就笑了笑说，“朱先生擅长各种疑难杂症。”

    汪孚林知道自己这样一个解释无疑会激怒两位首辅的年轻公子，因此趁着他们发怒之前，他便诚恳地说道：“想当初今年南直隶乡试结束之后，出身徽州府婺源县的解元江文明江公子因为在等待发榜的时候折辱于隶卒之手，听到发榜结果就大喜大悲晕了过去，又在鹿鸣宴的时候被人当众揭短，身心一度有些不妥当，便是我正好遇到临淮侯世子，于是有朱先生登门，妙手回春之外又加当头棒喝，缠绵病榻月余之久的江公子就此恢复了过来。而且，经朱先生开导，本来打算一鼓作气的他没有冒着严寒赶路到京应考，而是选择了养精蓄锐再等三年。”

    张嗣修和张懋修原本认为汪孚林带个未来的太医来，有嘲笑自家长兄的意思，可听到这里，他们心里的气便消了一大半，但要说就此完全相信，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而下一刻，他们就只见这位丝毫没有谨慎样子的未来太医收回东张西望的目光，点头笑了笑。

    “二公子可是夜里常有三四次惊醒，清晨起床喉咙干渴，每到黄昏便倦怠渴睡，嘴里不时有苦味？”

    “三公子可是夜间常要辗转反侧方才能够入睡，脑海中常常浮现白天诵读又或者写过的文章，经历之事，清晨常有眼圈泛黑，精神不振？”

    两句话一出，汪孚林就只见张家两兄弟两眼圆瞪犹如见了鬼似的。那一刻，他唯一的感慨就是自己没带错人来。临淮侯世子李言恭当然不会举荐庸医进太医院，而进京之后能够轻而易举博得武清伯世子的青睐，给拉回去为爱妾诊脉，这朱宗吉医术之外，忽悠人的本事足可见一斑。

    最重要的是，朱宗吉自己说要他介绍去看疑难杂症赚外快，他把这位妙人领到首辅宅邸来，岂不是正好？

    PS：和从前大学毕业生分配问题一样，新进士的分配问题猫腻很多。所以说，这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赛跑。当然有能力者哪怕在起点输了，还是能脱颖而出的……继续求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五一一章 当头棒喝

﻿    别说张府家规森严，张居正对几个儿子又看得最紧，严禁他们和外官交接来往，等闲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状况，就是张嗣修和张懋修自己听了朱宗吉这话，也全都大吃一惊。须知父亲要求严格，最恨他们装病偷懒怠慢课业，所以这种根本谈不上病的小状况，他们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不管是父母兄弟，抑或是伺候的人。如今被朱宗吉点穿，他们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眼，全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出了深深的惊骇。

    “年轻的时候失于调养，以后虽不至于落下病根，但长此以往，终究会伤了身体的底子，损及元气。些许小事，也不用惊动首辅和夫人，更不用服用什么名贵药材，只要两位每日饮用我调制的药茶，就能有所起色。二公子可以用这几种材料……”

    见朱宗吉娓娓道来，张嗣修和张懋修凝神细听，分明已经信了八成，汪孚林自己也暗自琢磨着记了下来。就算没那么用功的他用不着，金宝秋枫叶小胖说不定也能用着呢？等到朱宗吉一番话说完，张嗣修立刻长揖谢道：“朱先生医者之心，我和舍弟实在感激不尽。从前就是因为只不过一点小事，倘若惊动了母亲之后引来家中上下忙乱，说不定还要让外人猜测，我才从来都没提过，这症状也就是这几个月而已。若是能够因此痊愈，定要重谢先生妙手回春。”

    张懋修则说话更直接：“孚林你今天还真是带来了及时雨。我和二哥这状况不过小事，可大哥连日苦读不辍，但我看他精气神都和从前迥异，心中实在担心。既然来了，还请你和朱先生跟我们一块去见见大哥，要是能和当头棒喝那位解元郎一样把大哥点醒，那……”

    汪孚林顺口接道：“其实我之前都不敢来，还不是因为怕他过不去这个坎？满口的话不敢说，不过朱先生应该可以试试。”

    朱宗吉看到汪孚林丢来那个眼色，他微微一笑，很有风度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到张家兄弟匆匆带路，他和汪孚林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便趁人不备小声说道：“话说张敬修可不比江文明。江文明那人出身贫寒，心理承受能力看似很差，其实却很不错，所以才能一棒子打醒，可张敬修说起来那是相府长子，万一当头棒喝弄出个什么问题来，那就麻烦大了。我可不想还没进太医院，就被首辅大人赶出京城。”

    汪孚林登时无语了：“我说朱先生，你昨天可是把握十足的！”

    “可今天一见张家这二公子三公子，我就没把握了。小小年纪就熬成了这样子，我之前把症状说轻了，就他们这样，药茶固本培元那也得至少三年。要知道张家门庭太高，药材太多，平时各色补药估计没少吃，结果反而补得身体不咋的。所谓跛脚走路，说的就是他们这种四体不勤闭门读书的，和你比起来身体差远了。”朱宗吉毫不客气地拿人和汪孚林相比，声音却压得更低了些，“我现在就怕见到一个油尽灯枯的张家长公子。”

    “你别乌鸦嘴！”汪孚林明明知道张居正的儿子们就没有在其执政期间夭折的，可听到朱宗吉这话，他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确定前头的张家兄弟二人没听见这话，他赶紧提醒道，“这样吧，我对前头那两位也提醒一声，一会你就别对张大公子说自己是就要进太医院的，我只说是临淮李小侯的密友，白雪山房的常客。没事就先说点白雪山房往来那些名士的趣人趣事，其他的见机行事。”

    朱宗吉当然没意见，汪孚林快走两步赶上张家兄弟，说了这安排，张嗣修和张懋修也全无异议。他们没病的人遇到这位未来太医，被唬得一愣一愣，大哥这显然强撑的人万一听到两句被吓着了怎么办？可听说朱宗吉是白雪山房的常客，临淮侯世子李言恭的好友，他们原本的另眼看待已经变成了高看一眼。因此，当张敬修看到汪孚林，猛地为之一怔的时候，他们赶紧把朱宗吉给介绍了出去，总算稍稍转移了张敬修的注意力。

    南京临淮侯世子李言恭那座别业白雪山房，在东南一带颇有名声，原本一味闭门苦读的张家兄弟几个未必会知道，但张居正隔一两年就会给他们换一个先生，以免儿子受师长影响太深，而这些饱学之士往往来自东南，尤其是现在这个窦先生，学问非常好，可名士情结也非常重，他们对那边的盛况也知之甚深。

    朱宗吉能和李言恭交好，天生就是健谈之人，信手拈来的又是种种东南趣人趣事，别说张嗣修和张懋修，就连张敬修都渐渐生出了几分兴趣，汪孚林则是一边听故事，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张敬修。

    最初见面的时候，张敬修精神看上去尚可，但眼下因为放松了下来，疲态以及倦怠就再也藏不住了，形容有些憔悴，显然是会试失利的后遗症了，所以身体上有什么不妥当暂且不提，精神是肯定不对，还在钻牛角尖也是确凿无疑。

    汪孚林这么想着，随即却注意到窗外人影晃动，依稀有人来偷听。虽不知道是张家两个小儿子，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只让朱宗吉尽情发挥唱独角戏。果然，这位在说到兴起时，竟是抓着张敬修的手，念了一首当初某名士的打油诗，哪怕张嗣修和张懋修知道朱宗吉的真根脚，也忍不住笑得直打跌，张敬修也就忽略了这个动作，没太往心里去，反而有些向往地说道：“若是有机会去南京白雪山房就好了。”

    “李小侯那个人最好客，一句话的事。”朱宗吉直接就把李言恭给卖了，料想他也不会把首辅长公子拒之门外。盘腿而坐的他毫不见外地在张敬修大腿上一拍，继而笑着说道，“南京那地方，三山街，奇望街，大中街等几条街连着，直通三山门外，铺子最多，和京城外城的前门大街有点相似……”

    这又改成说南京的风土人情了，汪孚林这个就在南京呆过一个多月的人尚且觉得新鲜，更不要说屋子里三位张公子。就只见张敬修的眉目更加舒展，整个人更加放松，张嗣修和张懋修也不知不觉放开了心头担忧。至于门外头碰头偷听的张简修和张允修兄弟俩，那就更加咂舌了。

    “这位朱公子真能说。”

    “从前那些最能说的夫子也比不过他，不过真新鲜，就和之前那个汪孚林说起各地情形时一样。”

    “怪不得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当朱宗吉自斟自饮一气把一壶茶喝掉大半，一个人的表演终于告一段落，屋子里其他人方才恍然惊觉过来。这其中，张嗣修和张懋修是赶紧没话找话说，打算继续活跃一下气氛，张敬修是面色变幻不定，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这时候，汪孚林才率先开了口。

    “张兄，屋子里有些闷，出去走两步吧？”

    这直截了当的邀请让张嗣修和张懋修齐齐微微色变，可看到张敬修顺势站起身，分明没有反对，他们想着接下来能和朱宗吉交流一下大哥到底什么状况，最终硬生生忍住了。等到眼看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张懋修赶紧敏捷地挪到朱宗吉身边，低声问道：“朱先生，怎么样？”

    “不太好。”朱宗吉轻轻吐出三个字，见两兄弟那张脸登时僵住了，他就笑了起来，“只是相对于你们俩的状况来说，他要差一些，还没到什么严重的地步。调养的事我自有主张，绝不会惊动首辅和夫人，但开导的事情就得交给外头的汪孚林了。想当初我可是险些把那位解元郎差点给说得暴跳如雷，真正安抚的还是汪孚林。你们不知道，他和那位李小侯认识没两天，就把李小侯和金陵赫赫有名的盛家拉了去做生意……”

    汪孚林之前只对他们说过各地见闻，包括因为家中欠债贩米赚钱的事，其他都没怎么说，张嗣修和张懋修哪里知道汪孚林竟然还有这本事，一时忘了关注长兄，赶紧愿闻其详。等到听朱宗吉说了他知道的那部分，两个人全都觉得，比汪孚林略大的那点年纪全都白活了。人家就这么点年纪已经考出了进士，而且潇潇洒洒在东南湖广兜了一大圈，可他们呢？连出家门都要向长辈报备，就如同没成年的孩子！

    而汪孚林带着张敬修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两个拔腿跑回房的小家伙，因为他们比家里金宝还小，他微微一笑，没太在意。走到空旷的院子中央，他就开口说道：“张兄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被首辅大人召到张府来问话，是因为什么事？”

    张敬修没想到汪孚林由此起头，顿时有些讶异，想了想张居正只说起汪孚林小小年纪便处变不惊，很有自知之明，都是泛泛的夸奖，他就摇了摇头。等到汪孚林将关于帅嘉谟之事的前因后果，包括最初的徽州夏税丝绢纠纷都从头说起，他理了老半天头绪还是不甚分明，一时便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汪孚林。

    对自己说这个干什么？

    “此事前因后果，我当然都对首辅大人一一禀明了。”

    汪孚林先把这一点说透，随即才继续说道：“而首辅大人也好，我以及伯父也好，全都心领神会的另外一点就是，徽州其他五县断然没有在京城雪夜派人劫杀这种胆子，更没有这样的能量，此事背后有别人指使，确凿无疑，而且幕后黑手居心叵测，磨刀霍霍，意在赋役。由此可见，首辅大人固然执掌内阁，敌对者却隐藏在黑暗之中。在这种情况下，张兄今科参加会试却落榜，除了才学不够之外，你应该想到还有别的可能。”

    张敬修之前会试之后一直都有些自我封闭，而且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怨天尤人不如怨自己，张居正之前也只是让他自己去想通，此刻汪孚林却借着诉说前事，将此归咎于外人，他那瞠目结舌就别提了。

    而汪孚林才不管自己是不是歪曲事实，是不是凭空给人树立了一个假想敌，反正张居正自己肯定都这么认为，否则也不会停选庶吉士。他只要张敬修别钻牛角尖，这次的任务就完成了大半。

    “而我这个三甲传胪的名次，本来也不是该得的，据说就因为首辅大人多看了两眼我的卷子又放回原处，不知道是谁就把我的卷子放在了三甲头，以至于外头人人都说我背后有人。虽说对我对你一扬一抑手段各有不同，但殊途同归。现在首辅大人的情况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窥伺者不知凡几，你身为长子，总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吧？以首辅大人的洞察力，这次你被人算计，三年之后的下一科，别说你苦读三年肯定更胜往昔，只要有准备，还愁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敬修终于接受了：“多谢贤弟剖析利害，我明白了。”

    汪孚林这才心满意足。反正只要把人拉回来就行了，至于这番话有没有歪曲事实……至少他在文章学问上真比不过张敬修，他尚且能通过会试，张敬修却落榜，这猫腻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一茬揭过去，剩下的就好说了。

    PS；昨天一个访谈上了青年报，然后标题下面的话让我目瞪口呆，啥时候我就成白金级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和骷髅血红至少差两三个级别。从百度百科开始，都这么一错再错，55……求个月票安慰一下(未完待续。)


------------

第五一二章 首辅的大棒

﻿    当汪孚林和张敬修从屋子外头回来的时候，张嗣修和张懋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兄长，当发现人表情轻松了不少，眼神中却闪着某种决意，他们顿时喜笑颜开。没了心理负担，兄弟俩就想起了刚刚朱宗吉说的南京那些事，少不得拿出来追问，汪孚林又好气又好笑地斜睨了一眼那个出卖自己的准太医，想到今天早有腹案的计划，他也就没有藏着掖着，少不得从江文明和自己与盛祖俞那点龃龉展开。

    讲故事嘛，要求一个前因后果，有高潮、有起伏、有悬念，再加上渲染，添加各式各样的佐料……这种事他干多了，端的是驾轻就熟。

    说完这个经过层层包装演绎的故事之后，他就笑吟吟地说道：“所以这些天，外间有不少言之凿凿的传言，说我要选这个官那个官，其实都是胡说八道。今科不选庶吉士，料想不少进士大为意外，吏部铨选肯定名额吃紧，我想我就不和人家去争了。反正我今年也才十八岁，等到明年后年都不打紧。正好这空闲时间，我还可以回一趟南直隶，打理一下这新开张还不到一年的票号银庄，然后带父母妹妹一道去一趟内子的宁波老家，这是我乡试之后就答应内子的，结果却爽约了。”

    登科的新进士每个人都盼望着第一时间选到美官，纵使愿意等的人，也往往是因为好缺没希望，差缺不想去，这才只能耐着性子干等，可就张家三兄弟知道的，汪孚林的两位叔父为了他宁可避考，伯父汪道昆也极其关切，再加上其三甲传胪的名次得益于不知道哪个读卷官的私下操作，人人都认为那是父亲的默许，既然如此，要选个美官应该不算很难。可汪孚林竟然表示打算候选一两年，又或者说，那根本就是优哉游哉玩两年！

    “汪贤弟你这是为了博得弟妹一粲，连做官都可以先丢下，就不怕汪侍郎暴跳如雷？”张嗣修忍不住出言打趣了一句。

    “而且你家现在已经不穷了吧？用得着这样钻钱眼？”问得如此犀利的，自然是为人直爽洒脱的张懋修。

    “我徽州府向来左儒右贾，喜厚利而薄名高。”汪孚林知道这种思想是别地方人不可能立刻接受的，所以只是如此答了一句，就立刻词锋一转道，“再说了，我又不是中个进士挂了名头就立刻回去经商发财，带着家人游山玩水，这不是因为今科选官吃紧吗？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给老大人们增添麻烦，等各种官职缺额不那么吃紧了，再来等待安排。当然就像你们说的，我已经做好了被伯父和二位叔父当头怒喷一顿的准备了。”

    当汪孚林和朱宗吉离开张府的时候，朱宗吉留下的是三张一蹴而就的药茶方子，汪孚林留下的是一个爱妻顾家商业天才的形象。至于他去了汪府后经历了那一通狂风骤雨的洗礼，则是连汪府门上都津津乐道。用门房的话来说，汪道昆向来是儒雅谦谦君子，从没见发这么大火！

    而小北在听说汪孚林那番搞怪之后，笑得前仰后合，可最后醒悟过来后，她忍不住担心地问道：“不会弄巧成拙吧？”

    “如果真的弄巧成拙，那便索性这十年我就不做官了，挂个进士名头，在外经商，有些路子容易趟平。”汪孚林嘴角翘了翘，心想那样正好躲过张居正和张四维先后当权这十年的巨大风波，反正自己那时候也还不到四十，现在靠着首辅之力得到的三甲传胪名声，就会变成乡居不仕的贤达之名。

    “一种可能是，那位首辅大人真的就这么让我候选一两年。一种可能是，他对我已经有所安排。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因此责我倦怠，派我去哪个犄角旮旯当地方官。这最后一种可能是最坏的可能，但也没关系。调查清楚风土人情之后，聘上足够有能力的师爷，大不了我赔上一大笔，把这三年官当好，然后直接挂冠而去。三年之后金宝应该已经是秀才了，努力一下，他十年八年考个举人总不成问题吧。他随便当个官，就可以支撑家里了。”

    “说来说去，你竟然就想着撂挑子！”小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忍不住拧了汪孚林一把，“你别忘了秋枫特意留下，就是想帮你。而且伯父他们为你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所以啊，那只是最坏的可能性。你就放心吧，今天我去见伯父故意挨训的时候，他还告诉我，说是传言道，读卷官中间有人会错了首辅大人的意思，硬是让三甲传胪落到了我这个毛头小子头上，如今正在捶胸顿足！”

    汪孚林说着便轻薄地在妻子下巴上勾了勾，眼睛奕奕有神地说：“反正我已经被某些人给拱到风口浪尖了，现在既然已经对张家三位公子道明心意，接下来别人要怎么折腾悉听尊便，我索性就闭门当瞎子聋子！”

    “那些人难道就忘了，京城还有锦衣卫和东厂？”

    “历经嘉隆，现在的锦衣卫和东厂远不及当年最巅峰的时期，唬不了人，否则那次雪夜的事情怎么发生的？不过，幕后黑手躲着不现身，在前头上蹿下跳的某些人总要倒霉的。这几天我闭门思过，正好我这次进京带了几卷胡梅林文集，我们就着书研究一下，以后我要是有可能和岳父大人那样做那么大的官，该怎么给后人著书立说，写点东西传世……”

    汪孚林开始一心一意蜗居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外头的风波却渐有弥漫之势。毕竟，不选庶吉士的结果就是，二三甲中那些文名卓著的新进士们平白无故少了一条最好的青云之路，再加上对有身世有背景的官宦子弟挤占美官缺额的担忧，所以某种流言几乎一经传出就旋风似的酝酿发酵，最后竟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汪孚林已经内定了一个行人司行人的美缺。为此，汪道昆气得在顶头上司谭纶面前抱怨了不止一回，恨得牙痒痒的。

    在这一片不平的浪潮中，当朝首辅张居正召见了吏部尚书张瀚，问及新进士授官的进度之后，便淡淡地说道：“今科三甲传胪汪孚林，年不满二十，不用急着放缺选官。今科进士选官，年资四十以上的先选，五十以上的也需优抚，须知当年太祖皇帝在时，曾经从儒林中广选年纪在四十以上，卓有经验的，在太学历练之后，一外放就是布政使之类的高官。如今一味推崇年轻，失了太祖选官尚沉稳之道。翰林院今岁不选庶吉士，天下又不是没有储才的地方，那么多府学教授都出自举人甚至杂途，以至于各地生员聒噪无人管束，正好调一批新进士坐镇各地府学！若是能扭转风气，三年后我亲自调他们入科道！”

    张瀚听到张居正授意把汪孚林的选官搁置下来，连年限都没提，原本还在怀疑外间传言说哪个读卷官会错张居正的意思，误将汪孚林放于三甲传胪，这消息是真的，可听到张居正后面这些话，他就忍不住心底直冒寒气了。

    从前考中进士的人中，年纪在四十左右的还可能进翰林，但前提是名次非常高，又或者馆选成绩非常优异，但年纪超过五十的基本上就选不到什么好官，反而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很容易得人青睐，选为翰林庶吉士。而历来进士之中，只有那些成绩糟糕的三甲进士可能会因为想留在京城或是东南，于是屈就一个七品府学教授，可这次张居正显然打算来真的。显而易见，张居正对外头那场风波中推波助澜的某些人，是深恶痛绝了。

    当看到张居正信手推了一张字条过来，张瀚一扫上头那些名字，心中再无任何侥幸。显然，冯保的东厂已经去调查过了，某些蹦跶得最是欢快的已经罗列在了这些名单上，甚至每个人都注明发配到哪里去。其中，有什么贵阳府学教授，零陵府学教授，长沙府学教授……从贵州、云南、湖广、广东、河南，总之没啥出众的好地方，这一色官职派下去，足够这些进士喝一壶了！

    相形之下，汪孚林候选不管多久，只要避开眼下，无疑就躲过了这一劫！

    “至于余下的，之前各地巡按御史报上来的不称职州县主司当中，革退一批，正好就可以安置一批新进士。府推官也是一样道理，我想多安置二十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今岁行人司行人，二甲传胪孙鑛算一个……”张居正随口说出三个名字，见张瀚一张脸已经很不好看，显然这些缺额兴许早就有人打好了招呼，他就没有再建议剩下的名额，而是不动声色地说道，“至于其他美官，优先照顾那些籍贯在云贵、琼州、河南等地的进士。”

    如此一来，倒要看东南那些最喜聒噪的进士们还敢怎么闹！

    尽管张瀚乃是吏部尚书，六部之首，堂堂天官，但他很清楚，自己能当上这个吏部尚书，完全是因为杨博致仕后，廷推的三个人选中，张居正不喜欢左都御史葛守礼的戆直，讨厌工部尚书朱衡的自大，这才拔擢了资望都比较浅薄，只列在第三位的他。就因为他登上天官之职，满朝都真正见识到了张居正的一言九鼎，趋附的人一时远远多过了还敢直言的人。

    所以，他就算不满，也不敢忤逆张居正的意思，更不敢在背后玩什么花样。他这个资历比其他各部尚书都浅薄的吏部尚书和当朝首辅掰腕子，还远不够资格。而这次如若遵照张居正的意思选官，也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最重要的是，传言中得张居正之力才得到三甲传胪的汪孚林会搁置起来，而不会和其他进士争抢那些一等一的美官，而张居正的安排没有任何出格，其中甚至还有沿用洪武祖制的地方，谁能说什么？哪怕再挑剔的科道言官，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心头苦涩的张瀚犹如僚属一般应了张居正，等到离开文渊阁之后，这才倍感屈辱地长叹一口气。

    他的年纪比张居正大十五岁，在外又有政绩，又有战功，功劳苦劳一样不缺，可吏部尚书廷推时却位居第三，就是没当过翰林，人人说他资望浅薄，可张居正呢？张居正几乎就不曾离开过翰林院，所谓资望又在何处？若要真的复洪武旧制，什么翰林储才，全都应该一体革除，连亲民官都没当过的人却执掌天下大政，何其滑稽也！

    PS：说实在的，明朝中后期很多阁老确实资历浅薄，除了在京城翰林院兜兜转转，入阁之前啥政绩没有，就是翰林院熬资格，天子面前拼脸熟，根本比不上很多实打实政绩累累的尚书。当过亲民官的才能当宰相这一条我觉得相当靠谱……继续求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五一三章 别想老偷懒

﻿    有大人物说汪孚林太过年轻，不如等一等放一放，不急着选官的消息，和之前汪孚林被人误认为卷子极得首辅大人赏识，因而被人放在三甲传胪的消息彼此一印证，自然而然便引来了无数自以为是的恍然大悟。谁都知道，如果不是第一时间占据位子，那些一等一的美缺，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于是，某些进士们原本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出了大风头而心怀讥诮，如今就越发得意了起来。

    更有人认为正是因为此前的舆论，这才压制住了某种不正之风。然而，这些初出茅庐的进士们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才叫做天有不测风云。

    吏部尚书张瀚的动作非常快，第一时间就定下了二十几个出为府学教授的进士，清一色都是三甲进士，正是之前聒噪最厉害的一批人，全都分在天南地北，压根没有顺天府又或者南直隶浙江那些好地方的缺。然而，府学教授毕竟也是正七品，安置进士并无不可，因此哪怕被派官的人觉得天大的委屈，可顶着三甲的名头，今年又不选庶吉士，竟也只能凄凄惨惨戚戚地离京前去上任。

    而这仅仅是五月间事。

    六月初，前半年累计下来的，因为各地巡按御史弹劾而罢官的府县主司足有十几个，再加上空出来的缺，从二甲到三甲进士，一下子又派出去三十多个县令，再加上十多个府推官，全都鲜少有一等一的好地方，而是在各种艰难困苦之地，安置的无一不是今科进士中剩下的刺头。如此一来，前后两批，已经安置了七十多名今科进士，效率之快，对于从前的吏部来说简直是少有。为此，吏部尚书张瀚得到了万历皇帝很高的褒奖。

    可谁都知道，小皇帝今年才十二岁，三六九的上朝那就是虚应故事，平时票拟批红都是张居正和冯保一手包办，谁该褒奖，谁该贬斥，都是张居正和冯保一句话的事。张瀚得到褒奖，无疑是张居正的授意，这下子还未派官的那些进士谁能不噤若寒蝉，谁还敢跟在别人背后鼓噪喧哗，传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来，不怕自己被打发到岭南贵州那些一等一的穷县去数星星吗？

    在一片安静之中，新进士心目中的四大美官终于开始发派了，发现二甲传胪孙鑛赫然出任行人司行人，其余得到美官的也是新进士中有名望有才学同时名次又高的，大多数翘首盼望的同年们也全都无话可说。而发现汪孚林并不在其中，又有传言说是汪孚林自己要求多候选一两年，甚至为此遭到长辈责备，之前流言信誓旦旦地说三甲传胪是某个读卷官给错了，现在却又变成了是某个读卷官故意耍诈，这才把汪孚林放在那个招人嫉恨的位子。

    于是，那些被发配到艰难困苦地区去当府学教授，去当县令以及府推官的刺头们，在人们心目中，便成为了朝堂某位大佬挑战首辅的牺牲品。至于汪孚林那个少年进士，反而成了人们同情的对象。据说这位连日以来闭门不出，老老实实，怎么就碍着大人物的眼了？

    天知道闭门不出的汪孚林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带着同样乔装打扮的小北翻墙出门，把京师内外很多名胜古迹全都给兜遍了！

    当然，汪孚林也知道没得到上头首肯之前，真的想要像对张家几兄弟说的那样，自顾自离开京城跑东南去料理生意，探望叶家老太太，那还不太可能，所以这番放纵也都是悄悄的。他也担心被赫赫有名的厂卫特务盯上，化妆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年龄加大了不少，和他前世里相当，如此在外待人接物分毫不露破绽，就连小北也为之啧啧称奇，常常忍不住打趣他是不是妖怪变的。

    可连程乃轩程大公子几次上门也全都被拒之门外，某人自然气闷非常，想要硬闯却无法突破浙军老卒的阻挡，有一次还在门口大叫大嚷，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奈何汪孚林一心一意要塑造闭门不见客的形象，他也只能悻悻而归。

    这天傍晚，当汪孚林和小北夫妻俩再次在严妈妈和碧竹接应下，翻过后墙回到家里。还不等他们换衣服，前头就传来了声音：“小官人，汪侍郎来了！”

    汪道昆来了？是了，他这两个多月没去过汪府，只有小北隔三差五去过，常有书信捎过来。但在外人看来，那边没人过来，瞧着就像是闹矛盾似的。

    汪孚林看看自己这一身装束，还来不及赶紧换上家常衣裳，门外却已经传来了一声咳嗽。意识到汪道昆竟然直接闯到了这里，他只能授意小北赶紧躲里屋去，自己则亲自上前打起门帘。一打照面，他看到汪道昆发现自己的伪装，脸色顿时极其微妙，他就坦然笑了笑说：“刚出门回来，伯父请进。”

    汪道昆又好气又好笑，抬脚进了屋子就指着汪孚林说道：“我就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实，竟然能够足不出户，天天呆在家里，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对，你连栈道都没修，我记得这座宅子连后门都没有，你是直接翻墙出去的是不是？”

    见汪孚林一本正经点了点头，这位兵部侍郎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竟然很想翻白眼。他气呼呼地在居中主位上一坐，等到汪孚林笑呵呵地过来侍立在身边，一副恭聆训示的样子，他索性一手支着下巴斜眼看人，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一闭门，先是前前后后七十多个进士都被派了各式各样的外官，全都是刺头，全都不是去什么好地方，然后又是几个素来颇有声望才华的派了美缺，这下对你的评价来了个大逆转，都觉得你是受害者，倒是给你办成了。”

    “要是没有伯父和二位叔父的帮忙，狠狠批了我一顿，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汪孚林赶紧拍马屁，见汪道昆丝毫没有罢休的样子，他少不得又加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首辅大人早有成算，我只不过是一个推手。”

    “你知道就好。”

    汪道昆也没料到，张居正在不选庶吉士的背后，对今科进士的安排竟然这么绝，打压刺头，对某些人则少许给个甜枣，这种扬抑手段立刻让剩下的人噤若寒蝉。而对于汪孚林这三甲传胪的质疑风波，张居正则是丝毫没去理会，也不追查流言，也不抑制流言，冷眼任其发展，无非是给某些读卷官一个警告。可是，他能够理解汪孚林这是以退为进，但对于其明面上老实，实则上懒散却非常不满意。

    “可你这也太胡闹了，万一出门被人识破呢？是不是还带着小北一块出去了？”

    见汪孚林老实承认，他知道这小子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改，顿时有些气馁。此时此刻，他索性站起身来，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本来不指望你今科一蹴而就，可你既然一蹴而就了，就别只想着偷懒！之前我叫你上京就是想让你历练一下，现在帅嘉谟也回徽州了，柯方二位也带着金宝和叶明兆回去了，你和小北秋枫搬回到我那里，我那书房各种事务堆积如山，幕僚我也不请了，你给我把担子挑起来。但凡徽州来人，你见，你两个叔父本来就不耐烦这些，文会诗社才是他们最喜欢的！”

    里屋门帘后偷听的小北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但这下子，她也不能躲着不出去见人了，只能就这么一身走出去，不好意思地行礼见过汪道昆，却看也不看汪孚林就说道：“伯父说的是，他这些天都闲够了，是应该好好做做事。”

    媳妇都胳膊肘往外拐，这叫什么事！

    汪孚林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知道这事没得商量，而且在做官之前，熟悉一下某些官面来往的东西，也确实是历练。然而，在这独门独户的地方住惯了，一下子要住到别人眼皮子底下去，他还是不得不小小抗争一下：“伯父，我就住在这里，每天带着秋枫过去帮忙不行吗？你那地方有限，人口又多……”

    “不行。”汪道昆一口回绝了汪孚林的软磨硬泡，随即淡淡地说，“而且眼下就走。晚间的时候，子理兄会但我那去，他对你颇有兴趣。”

    谭纶谭子理？曾经在东南抗倭，名声不下胡宗宪，而后又在蓟辽坐镇多年的那位兵部尚书！

    汪孚林这下再也不讨价还价了，郑重其事点了点头。至于收拾东西，他在这新家还没有添置什么，不过一些衣物书籍，但带上两个厨子才是最正经的。两刻钟之后，一辆骡车就跟在汪道昆的轿子后头出发，不多时稳稳停在了汪府门外。这一天是汪孚林在汪府少有吃的一顿安稳饭，虽说有食不言的规矩，但饭后上茶时，汪无竞便对汪孚林的到来表达了毫不掩饰的喜悦，以至于汪道昆都不禁面露微笑。

    他年近四十方才得子，而且汪无竞又是庶出，另一个庶子更小，若非吴夫人贤惠，亲自教导，汪无竞性子养得很好，只怕他若有个万一，这孩子的将来总难免坎坷。所以，他越发觉得自己把汪孚林拎回家里住是正确的选择。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间便通报说谭尚书到了。这时候，汪道昆便站起身道：“仲淹，仲嘉，你们和大家继续说话，我和孚林一块去见客就行了。”

    出了屋子之后，汪道昆就低声说道：“之前你在徽州加冠成婚的时候，虽说歙县学宫冯教谕给你起了一个表字伯信，你那时候是秀才，所以可以接受这份好意，也是表示你不忘本。但如今进京之后，另外由朝中名臣取个表字，则表示你已经步入官场。我本意是请首辅大人定夺，但没想到你居然和张家扯上了这么深的关系。现在看来，谭子理最合适。”

    听到这里，汪孚林忍不住大为感激汪道昆的周到。他其实并不太想和张居正这位强势首辅关系太深，可一切的发展根本由不得他。好容易这次把关系给扯清楚一点，那么就把这件重要的事托付给汪道昆和戚继光的老上司谭纶，那肯定绝对没错。

    PS：欢迎关注公众微信号futianeixin，留言都有看，只不过有些来不及回……顺便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一四章 大司马

﻿    兵部尚书谭纶这一年五十有四，比吏部尚书张瀚小十岁。和张瀚从廷推第三位盖过呼声最高的葛守礼和朱衡，一下子掌管吏部相比，他这个兵部尚书虽说因为在东南抗倭有功而名至实归，但实则并不是没有和他一样资历雄厚的人，比如说王崇古。尽管王崇古还要年长五岁，但往日朝会上相遇，别人暂且不提，就连谭纶自己，都觉得王崇古更显得年轻些。

    究其原因，他先在福建这样气候温暖湿润多风雨的地方干了很久，而后又在酷寒的蓟辽呆了多年，两边迥异的气候让他的身体负担很大。此时此刻，哪怕在通着地龙的温暖室内，他仍然坐在火盆旁边，身上披着厚厚裘袍，不时咳嗽一两声。

    当汪孚林看见这位疲惫老者的时候，几乎难以相信，那是在胡宗宪之后一度叱咤风云的人物，而且还是比胡宗宪更深通自保之道，能够在倭寇之乱渐渐平息之后，又在蓟辽保定总督任上练兵有成，大受褒奖，成功证明了自己不但适合东南，也能镇得住北面蒙古人的中流砥柱，真正能文能武的全才。只是眼下，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谭部堂，成了一个蜷缩在火盆旁边的年迈老人，只有这会儿那完全睁开的眼睛中，透出了犀利的光芒。

    “拜见大司马。”

    见那个随汪道昆进来的少年上前下拜，谭纶便微笑着摆了摆手说：“无需多礼，我和伯玉是相交共事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的晚辈也就是我的晚辈。不过，就是他嫡亲的弟弟，堂弟，他也从来没有这么上心在意过，可之前因为你遭人非议，他背地里对我倒了一堆苦水。所以，风波既然过去了，我就想着来看看他这个如此维护的侄儿到底怎样。毕竟，我这个兵部尚书时时刻刻有人盯着，要是哪天不在衙门，不称职三个字立刻就上来了。”

    这是说的谭纶自从回京任兵部尚书之后，就被几个御史弹劾体弱多病的旧事了。那时候先有高拱的门生御史雒遵弹劾谭纶不称职，打算推举海瑞取而代之，而后隆庆去世万历登基，谭纶在陪万历皇帝祭祀的时候咳嗽不止，又有两个御史先后弹劾，若非最初有吏部尚书杨博助言，后来又有张居正杀鸡儆猴，哪怕就是谭纶这样战功彪炳之人，也坐不稳兵部尚书的位子。即便如此，谭纶也曾经三次上书请辞。

    因此，汪道昆忍不住皱了皱眉道：“子理兄，事情都过去了，那三人全都降三级出京，如今那些科道没那么大胆子！”

    “还是小心一些好，某些人贼心不死。否则，你的侄儿又怎会无巧不巧处在三甲传胪的位子，而且被人传得什么似的？”谭纶哂然一笑，等到汪孚林起身上前，在相隔三步远处站定，眼神自然，神情自若，他就笑道，“十八岁的进士，这确实是少见，即便只是运气，那也说明他的气数确实不寻常。伯玉，你我中进士都算得上年轻了，但还是一个二十四岁，一个二十八岁。他比我们早十年进入仕途，将来自是不同。”

    听到谭纶这类似于闲话家常的语气，汪孚林也就颇为放松。但这是谭纶和汪道昆说话，他也就没有胡乱插嘴。果然，汪道昆代他谦逊了几句，而后便在谭纶对面坐下了，随即用眼神吩咐他倒茶。他当即照做，毕竟跟着方先生和柯先生，茶道之类他也算是驾轻就熟了。叶钧耀又私藏颇丰，他之前准备乡试期间一半时间在松明山，一半时间在徽宁道官衙，没少给顶头大上司兼岳父大人斟茶倒水。专心致志的他没注意到，谭纶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他将分好的茶水双手呈给谭纶，这才发现这位年老的兵部尚书一直都在看着自己。虽说奇怪，但他还是把茶水送了给汪道昆，这才自己也在一边坐下了。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歇口气，他就听到谭纶开口问道：“若是让你外放蓟辽，你可愿意？”

    嗯？

    汪孚林有些讶异地抬起头，见谭纶一脸认真，他想了想就摇摇头道：“我不通兵法，也不懂军事，蓟辽军政一体，即便州县主司不能插手军务，可什么都不懂的人去那里治民，只怕总不是办法。当然，不懂可以学，如今蒙古封贡称臣，边境看上去太平多了，但也只是看上去。更何况，白山黑水之间还有女真人。蒙古也好，女真也好，都是曾经建立过王朝的，不可等同于一心图利的倭寇视之。”

    “嗯，那东南一地的县令呢？”

    见谭纶不置可否，又直接问东南，汪孚林这一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认真地说道：“平心而论，我觉得如唐时那般，新进士初授官往往是县尉之类的佐贰官，其实更能让人知道如何做官。现如今不少州县主司一上任都是带着积年师爷，自己则是半点不通政务，骤然接手一县，哪里知道怎么处置？于是前任弊政不能革除，自己任上更添疏漏，说一句实话，东南我也是不大敢去的，如苏州之地豪族林立，稍有触动便会唆使生员闹事，县令知府都要受其辖制。不熟悉某些东西，上任之后便犹如提线木偶。”

    “那你想做什么官？”

    “大司马这话，其实我也一直在想。我去年秋闱没想到能中举人，今年春闱没想到能中进士，所以之前脑袋晕乎乎的，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什么官。但之前谣言起时，我就明白了，不说我年轻能不能服众，最重要的是，我固然比起别人来，曾经游历过多地，也曾有过处理紧急事件的经验，但对做官了解还很肤浅，毕竟，之前一心忙着科举就已经很费劲了。与其立刻就去削尖脑袋和人争，我不如在伯父身边好好看看学学，伯父多年的手札经验就便宜我了。”

    如果不是汪道昆之前才见识过汪孚林那惫懒模样，真的会被这小子给骗了，认为汪孚林真的一直在思考，所以，他眼睛看着汪孚林，心里却在哀叹这小子的滑头。居然把原本不情愿的差遣说成磨砺和获取经验的方式，还振振有词在谭纶面前头头是道。可是，他再转念一想，汪孚林不但有急智，而且能多想数步，他今天到那边小宅子去把人给拎回来，安知那小子不是早就料想到了，等着他开口？如果是那样……

    汪孚林不知道汪道昆一下子转过那么多念头。他只是非常诚恳地看着谭纶，心想这位兵部尚书应该不至于抢了吏部尚书的活吧？总算不负他所望，在他的坦然注视下，谭纶最终笑了起来：“好吧，我这老头子算是相信你真的打算候选一两年了。年轻的时候我觉得锐意进取很好，可现在年纪大了，我却觉得有自知之明更好，免得碰个头破血流。之前，你的伯父让我给你取个表字，我还笑他不找别人却找我这个屠夫，你呢，就不怕不吉利？”

    “我听伯父说过，大司马当年曾经在战场鏖战太酣，以至于佩刀上的鲜血全都流到了手腕上，暗红之色不知洗了多少遍才最终洗干净，是有这事吧？”汪孚林巧妙借着反问捧了谭纶一句，见其一时眉飞色舞，仿佛想到了驰骋战阵的年轻岁月，他方才继续说道，“万里河山能得保太平，便是几千里边疆上无数甘为屠夫的人舍生忘死拼来的，何来不吉？要我说，能得大司马取一个表字，兴许能够万邪不侵，诸恶不入。”

    “你啊你，太会说话了！”即便谭纶也不知道听过多少奉承，但能够听得那么舒服，却非常少。他本来就是兴致勃勃过来的，此刻被汪孚林勾起了兴头，就用手指叩击着扶手，若有所思地说，“孚者，信也。林者，多木多植。据说你在家中行长，可用伯字。也可用诸多美字修饰。据我所知，你之前的表字伯信，便是这么起的。可那毕竟只是歙县学宫一介教谕起的，期望虽好，终究平庸。”

    说到这里，谭纶看到汪道昆和汪孚林叔侄全都讶异地看着自己，他就有些得意地一捋胡须，一字一句地说道：“信者，卿君子必备之品行；林者，众木成林，生生世世繁衍不息。因此，表字世卿为佳。”

    汪道昆顿时拍案叫绝，世卿是什么意思？春秋战国的时候，世家林立，掌握实权，以至于原本并不世袭的卿为一家一户所独占，因此有世卿世禄的说法。若以这两个字为表字，确实符合谭纶在某些时候的性格，够霸气！

    而汪孚林见谭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他本来是打算只要还凑合就收下的，更别说这两个字还不错！因此，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起身下拜谢道：“多谢大司马赐字！”

    谭纶这一次却亲自伸手把人扶了起来，这才笑呵呵地看着汪道昆说：“我家几个儿孙的表字，都不是我亲自取的，这些年我也不曾送过表字出去，也没人来求过我。伯玉，你是第一个，你家世卿若不是已经成婚，我又没有适龄的女儿，我们两家还能结个亲家！”

    汪孚林顿时很想擦汗。这年头只要两家长辈谈得拢，往往二话不说直接给小字辈的结亲，幸好他的运气不错。他刚打了个哈哈，却只听谭纶开口说道：“既然你伯父说，你曾经手刃过太湖巨盗，来日你自己上我家来，挑一把趁手的好兵器去！别的没有，好刀好剑我那里却多得是！”

    PS：最近家里多事，唉，今年就没消停过，看老妈伤心我也伤心(未完待续。)


------------

第五一五章 好为人师

﻿    从独门独户的小院搬进汪家大宅，对于习惯了自己当家作主的汪孚林来说，自然是不太习惯。从前汪道蕴和吴氏不在，虽说是两个妹妹主持家务，可他在家里便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后来尽管接回了二老，但因为他给家里做出了巨大贡献，即便是汪道蕴这个当爹的，也不能不重视他这个儿子的意见。再说婚后他是松明山和城里两头住，父子之间留有很大的空间。所以，现在这种和好几位长辈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体验，汪孚林这还是第一次。

    但他很清楚，日后若是步入官场，未必就能够当一个说一不二的主司，如何处理各种关系，从眼下的家庭关系中也可以汲取一定的经验。故而，他之前在谭纶面前说的话并不完全只是说说而已，也确实是身体力行打算学一学汪道昆多年以来的做官经验。毕竟，县令、知府、兵备道、按察使、巡抚，汪道昆可以说是把地方官各级序列上的官几乎都做了一遍，同时也当过六部郎官和堂官，绝对算是经验丰富。

    在丢掉科举这块敲门砖，又不用担心需要削尖脑袋通过馆选，从而进入翰林院的情况下，他大可把工作重心完全转过来。

    所以，他把秋枫提溜在身边，整天泡在书房里。但头两天安生日子一过，仅仅是第三天，被汪道昆专门调过来给他用的芶不平就在门外叫道：“小官人，外间有人求见老爷。来人是歙县人，说是之前在广东广州府南海县当县令，如今任满回京等待吏部选官，特意来拜见老爷。”

    现在这个时辰来拜访汪道昆？这还没到中午吧，除却休沐，哪个六部侍郎在这种时候可能呆在家里？

    汪孚林心里转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即便意识到，既然是走门路的，对方估计也知道未必能见到正主。既然汪道贯和汪道会如今当了撒手掌柜，真的出去会文论诗去了，他又从汪道昆那儿接下了任务，当下就丢下手里那本看得津津有味的汪道昆亲笔手稿，站起身来。看到秋枫还在那认认真真练字，他突然笑道：“秋枫，歇一会，反正你要参加会试还得再等两年，科考也至少是一年半之后，随我去见见客，了解了解人。”

    秋枫当然求之不得，但想到自己说得严重点就是妾身未明的处境，又有点犹豫。等到被汪孚林不由分说地拎了出去，他突然听到汪孚林低声说道：“嗯，你虽说就比我小三岁，可却是和金宝一块读书长大的。我就托大点对人说，你算是我半个学生，这又是在京城，以后就没人拿你的出身说事了。徽州府那边我会让人打个招呼，料想也没人会那么多嘴。”

    秋枫一张嘴登时张得老大，好半晌才讷讷叫道：“小官人……”

    “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我学问毕竟不咋的，和方先生柯先生没法比，要么回头我去对仲淹叔父说一声，让他收你……”

    “不不不，我当然愿意！”秋枫想都不想就打断了汪孚林的话，可声音立刻又小了下来，“我只是怕丢了老师的脸。”

    听到这一声老师，汪孚林顿时哈哈大笑，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嗯，那就好好努力，今后我说不定还要靠你和金宝撑门面！”

    父亲有事，儿子服其劳；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人生简直不要太完美！谁能像他这样才十八岁，儿子弟子就都齐全了？

    小花厅中候见的，是前南海县令黄景其。尽管广东偏远，但广州府是广东首府，南海县则是广州府首县，他以隆庆二年进士之中三甲靠后的名次，苦苦候选两年多才能够选到这个还算不错的缺，也不知道有多少同年羡慕。然而，他在南海县令任上却很不好过，三年考满政绩平平，因而如今再来候选，自然是异常惴惴不安。因此，明知道今天能够见到汪道昆的机会微乎其微，他只有希望当年见过的汪道贯又或者汪道会能代自己美言两句。

    可当他托人把拜帖送进去，自己等了许久之后，出现在小花厅门口的却是一前一后两个少年。前头那个约摸不到二十，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形容俊秀，举止潇洒，而后头那个大概只有十四五，人仿佛有些紧张，瞧着却也不像是书童。他以为这是上头长辈不肯出面，所以只让子侄出来见自己，心里不禁大为郁闷，但还是不敢怠慢地站起身来。

    “是黄前辈吧？从广东一路到京城，据说走得慢就要三四个月，路上辛苦了。”

    见对方笑着招呼自己，称呼的又是前辈二字，黄景其登时有些意外。前辈这两个字可是不能随便乱用的，科场不论长幼，只论登科前后，而能够以前辈相称的，也只有功名相同的人，比如同是秀才，同是举人，又或者……同是进士！他一下子意识到这弱冠少年竟是进士，起头的小小不满和郁闷登时飞到了爪哇国外，立刻满脸堆笑地说：“不辛苦不辛苦，一路走来，就只见一片万物回春的景象，倒是欣赏了一番好风景。恕我眼拙，不知道贤弟是……”

    你看上去都至少有四十岁了，比我家老爹岳父都年纪大，顶多比汪道昆小几岁，这一声贤弟叫得真是……

    汪孚林腹诽不已，但还是笑道：“晚辈歙县松明山汪孚林，伯父和两位叔父恰巧都不在，只能我接待黄前辈了。”

    黄景其猜测对方应该是今科进士，又是汪道昆的侄儿，他立刻更加殷勤了起来：“本来就是我冒昧来访，未能见到侍郎大人和仲淹仲嘉二位先生，那也没办法，能见到汪贤弟却也不虚此行！”他到底是在官场厮混过三年的，接下来好一通寒暄探底，终于证实了最初的猜测。得知汪孚林乃是今科三甲传胪，却还在候选，刚到京城的他甭提心里多嘀咕了。可这种事不好多问，他琢磨再三，便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最好能求个六部主事，实在不行闲职也行，他算是对外官有心理阴影了！

    对于这种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汪孚林当然不会立刻答应下来，少不得如同闲聊似的问黄景其在南海县令任上的见闻，发现此人动不动就顾左右而言他，对于三班六房的种种勾当，竟然还不如他这个一天官都没当过的新进士，他就知道，黄景其这三年县令即便不是白当，那也好不到哪里去。临到最后，他突然词锋一转问道：“敢问黄前辈，你在南海多年，可会说广东话？”

    “这怎么可能。”黄景其不疑有他，直接摇了摇头道，“南海县说的是粤东的广府话，拗口难辨，听都听不懂了，还怎么说？我平日里都是靠两个精通广府话的亲随从旁翻译，这才能听得懂。”

    到广东当官却不学粤语，这县令怎么当？

    汪孚林算是彻底把黄景其这个人扫进了不值得期待的名单。耐着性子与其继续说了一会儿话，他就端起了一旁的茶。这年头还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所以他早就和秋枫商量好了这个暗号，秋枫觑着动作立刻说道：“老师，之前约好的那位客人应该已经来了。”

    黄景其听说还有客，哪怕还有满肚子话说，也只好站起身来。而听到秋枫的这一声老师，他少不得多瞅了这更小的少年两眼，而汪孚林就笑着引荐道：“这是我半个学生，因得我资助方才能够继续课业，才刚考中秀才没两年，他执意要叫我老师，我也没办法。”

    虽说不知道汪孚林这完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可黄景其算算秋枫考上秀才的年纪，仍然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汪孚林亲自送他出了花厅后，又和某个亲随模样的人耳语了几句，等他出大门的时候，竟然有人送了他一个礼盒！他回到轿子上一看，见其中东西赫然和自己送出去的价值差不了多少，这心头自是百般滋味。

    而晚间汪家三兄弟回来时，听到汪孚林今天见客的经过，都非常满意。虽说是同乡，但也不是人人都要帮一把，如黄景其这样连入乡随俗都不知道的前县令，考评差自然可想而知。

    于是，接下来应付各种来拜的亲朋故旧官员这种事，汪道昆放心地全都交给了汪孚林，而汪道贯和汪道会的逍遥生涯也告一段落，汪道昆本待把兄弟俩赶到京城几家有名的讲学书院去讲讲课，却被汪孚林忖度张居正的性子，给死活拦了下来，最终则是变成了他们为汪道昆整理宦游手稿。

    换言之，便是为了结集出书做准备！

    就在汪孚林过着时而逍遥时而忙碌的日子时，这天傍晚，程大公子就登了门。

    之前汪孚林闭门谢客的时候连他都挡了，他自然很有意见，但汪孚林搬到这里之后，他嘴里说不来，但还是走动过好几回。这会儿，他直接来到了书房，推开门之后见只有秋枫和汪孚林两个人，他便直截了当地说：“双木，我要外放彰德府安阳县令了。那地方距离京城虽说不大远，可地处河南，据说民风颇为彪悍。我家中媳妇刚有身孕，她就留在京城，你帮我照应照应！”(未完待续。)


------------

第五一六章 师爷面试会（求月票）

﻿    许国那一进的小院子东厢房里，小北从进门之后就一直坐在许大小姐床头，一个个问题就没停过。

    “什么时候有的？叫来的大夫怎么说的，有没有提醒都要注意什么？”

    “听说有喜的人都喜欢吃酸的，怎么你之前就一点迹象都没有？”

    “我听汪孚林说过，要孩子之前忌讳这个忌讳那个，得把身体调养好，你这突然从南边到北边，身体吃得消吗？”

    “程乃轩怎么偏偏在这时候要去安阳上任，之前许学士就没提过希望他能够授什么官？”

    许大小姐本来就是腼腆的人，小北这一连串问题，她回答得上的也就是关于自己的那几个，至于丈夫的官路仕途，这都是父亲和丈夫翁婿两个商量的，她恪守妇道不敢多问，程乃轩告诉她多少就是多少。可不管怎么说，对于小北大晚上和汪孚林一道急急忙忙赶过来，她心里自然感激，不过嘴上说的话却全都是偏向丈夫和父亲。到最后，发现小北忍不住握着她的手，她还以为小北也正在忧心子嗣，不由得安慰道：“你别担心，你比我还小呢，很快就会……”

    “姐姐，不说我。虽说程乃轩那家伙有时候不着调，但也算是很把持得住的人，可在外做官不比在家里，扬州程老爷那边得知他中进士之后，有没有送人过来？当县令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看看我爹那会儿狼狈成什么样子。要不是有汪孚林，险些就出大乱子了！娘当初本想依着爹不带师爷，让他先吃点苦头，也就能改了老说大话的毛病，谁能想到险些就摊上徽州夏税丝绢纠纷这种大麻烦。别的不说，程乃轩身边可靠的师爷人选有吗？亲随人选有吗？还有就是，女仆带不带？”

    小北正在那替许大小姐操心，汪孚林在许家书房，当着翰林侍读学士许国的面，他也问了程乃轩一连串类似问题。要比学问，他完全承认自己和翰林院公认的“记不得问老许”相差犹如天壤之别，可许国在考中进士之前一直在苦读，在中进士之后就一直没出过翰林院，为官之路和张居正如出一辙，所以，他也顾不得是不是抢了人家岳父的工作，直接把一个县令的必备条件给罗列了出来。和跟着叶钧耀耳濡目染的小北提到的那些相比，还多了几样。

    比如，熟悉当地人文地理的当地人帮手；比如，有关当地豪族大户乡宦以及各种刺头的信息……在他看来，知己知彼，方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看到自己最铁杆的朋友如此热心，程乃轩自然觉得在岳父面前很有面子，当即干咳一声说：“祖母和母亲之前给了我四个亲随，爹先头听说我中了进士，又送来四个，都是有家室儿女在程家的，忠诚可靠。身边人我有墨香，女仆就先不带了，毕竟娘子在京城待产，需要人伺候。至于师爷，我之前就算到我这三甲进士多半可能要外放县令又或者是府推官，所以接触过两个说是擅长刑名的，还没定，至于其他的也还没来得及，毕竟之前放出去那么多县令和府推官，我以为至少还得候选大半年。”

    见汪孚林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即偷偷看了自己一眼，许国顿时有些不自然。要是问谁的文章写得好，最是才俊，他绝对随口就能说出十个八个落第举子的名字来，但他走的是标准翰林储相路线，对于师爷这种真正处理事务的人才，那就真的是不太熟悉了。所以，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子昂虽然做好了外放的准备，但我之前原本是已经与人提过，打算放他京城或是南京国子监博士。虽说只是从八品，但重在清贵，没想到会有变故。”

    程乃轩从来不知道岳父竟然打算给他谋国子监的职务，别看国子博士看似从八品不起眼，但那是新进士视之为美官的好缺！当然，他是真的敬谢不敏，半点兴趣都没有，毕竟他才多大，根本不想和那些老学究混在一起。再说，从行人司行人到国子博士、中书舍人、大理评事，早就都派完了。可许国之前没提，显然不是因为出了岔子不好说，就是主意和汪孚林类似，打算拖个半年一年候选。

    “当然，我本打算让他候选一年，所以这次他突然外放县令，我也有些措手不及。当县令需要的师爷，我虽说不太熟悉，但已经请同僚帮忙举荐。至于掌眼，我想世卿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就只能拜托你了。至于河南彰德知府是谁，与谁交好，姻亲故旧，以及其他当地乡宦缙绅，我自会让人详细整理出来。另外，彰德府安阳城不比其他地方，那里还有皇族，自从赵王分封在彰德府之后，赵王一系的郡王都在那里，再加上各种宗室，绝对不是易与之地。”

    许国把话说得这么透彻，程乃轩对这位岳父本就敬畏有加，此刻当然谈不上什么怨言，可一想到管辖之地竟然还有那么一群皇族祖宗在，他脸色也好，心情也好，全都非常糟糕。而汪孚林更是皱了皱眉后，直截了当地问道：“许学士可知道吏部这官是怎么派下来的？是和之前那批人一样，天官大冢宰张大人亲自定的，还是文选司的手笔，抑或是还有什么别的名堂？”

    “这一批只定了子昂一个县令，两个推官，所以我也无法确定。”许国顿了一顿，似乎犹豫是否该说，最终还是吐露了一丝隐情，“据说还是和首辅大人有关，当然也许是有人向首辅大人进言。”

    之所以是“还是”，自然意味着张居正对于这一科进士真是关切备至，之前那七八十个进士的去路问题，汪孚林就通过汪道昆从谭纶那的消息渠道得知，是堂堂首辅直接给吏部尚书张瀚授意的。此时此刻，他见程乃轩那张脸和见了鬼似的，当即一合手中扇子说：“事已至此，想别的无益。还请许学士把那些举荐来的师爷明天都找来，程兄你也一样，那两个师爷都叫来，我亲自把关。安阳那种地方可不是什么师爷都能胜任的，不求有功，至少决不能有过！”

    次日午后面试师爷的地方，当然不会是在逼仄到只有一进院子的许家。汪孚林既然觉得程乃轩被放到安阳去，说不定也是被自己牵累的，那么不想袖手旁观的他直接就把地点选在了自己搬出来后空着的那座小宅子。几个籍贯天南地北的师爷先后抵达，见这小宅子看上去小门小户不太起眼，当下便是神情各异。有知道翰林院那位赫赫有名的许学士实则非常清贫的，自然反而觉得言过其实；有只知道程家豪富的，此刻也不由得犯了嘀咕。

    直到芶不平出来带他们入内，看到外院里正站着几个垂手侍立一动不动的随从，看上去规矩森严，五位师爷方才显得郑重了一些。然而，一进明厅，他们就发现正中的位子上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弱冠少年。两个程乃轩曾经见过的师爷自然认得谁才是正主儿，另外三个许国同僚举荐来的师爷虽说不知道谁才是将来的东家，可却无不清楚，程乃轩的密友便是今科三甲传胪，那位兵部汪侍郎的侄儿，传闻中得到当朝首辅青眼相加的。

    尽管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现在都没人说得准。

    而汪孚林在众人跨进明厅的时候，就和程乃轩一块站了起来。这年头当师爷的，一般顶天就是一个秀才的功名，但毕竟只是主幕有别，不同于普通的上下之分，所以哪怕不是他给自己挑师爷，也总得客气一些。此时此刻，他不等程乃轩介绍自己，就笑着说道：“程兄和我乃是多年至交，他这次要出京牧守安阳，所以今天是我借了地方给他见人。想来各位大概听说过我，我便是和程兄今岁同年登科的汪孚林。”

    这下子，就连最初只接触过程乃轩的那两位师爷，也都清楚了。于是，哪怕是最初一看到今天竞争对手这么多，难免有些不快情绪的人，也一下子想到，倘若谈吐能如意，就算程乃轩那边不需要那么多人，那么能让汪孚林中意，绝对也是不错的选择。在汪孚林自我介绍之后，程乃轩只说了没两句客套话，他们便少不得彼此谦让按照年纪也介绍了一下自己，这才一一落座。

    可是，在他们看来，今天做主人的两位乃是少年进士，总难免要在他们面前炫耀文章学问，文采诗赋，也准备好了奉承几句，可谁知道汪孚林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便让他们齐齐吃了一惊。

    “各位可知道，彰德府安阳县每年夏税秋粮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方贡之物？”

    见五个师爷一下子都卡了壳，汪孚林笑了笑，神情轻松地说：“毕竟各位从前就算是积年的师爷，也不可能一张口就能说出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都有什么样的出产，每年除了夏税秋粮，方贡何物，岁派何物，可有分摊各种军费。不过，各位有的是和许学士共事的老大人们推荐来的，有的是之前和程兄接触过的，全都对县衙事务颇为了解，未知可知道，县衙三班六房，三班班头一般都是谁人统管？而三班再加上铺兵、驿夫、禁子，又如何分割统管？”

    PS：感慨一下题外话，这世上就是有圣人，自己重病还拼命担心别人，唉(未完待续。)


------------

第五一七章 露底的汪小官人

﻿    这是很简单的问题，只要真的在县衙呆过，绝对不难，甚至张口就能回答，但汪孚林却清清楚楚地发现，左手边程乃轩自己接触过的两个师爷倒是神情自若，另外右手边的三个人中，坐在最下首的那人却是面色一僵，另外两人倒是用一种惊讶莫名的眼神端详他，仿佛发现了什么珍稀动物。而坐在汪孚林一旁的程乃轩却已经暗自笑痛了肚子，心想要是这些人知道，想当初汪孚林在歙县那可是编外师爷，影子县尊，那会怎么想？

    而率先开口的，正是程乃轩很看好的那个刑名师爷马明，他客气地欠了欠身，从容答道：“县衙快班、壮班、皂班的班头，在名义上全都是归典史管，然而国初典史位卑职低，权责却大，大多有功名，如今却因为不入流，大多都是在吏役中简拔有功者充任，鱼龙混杂。如果是当地人出任典史，那么便形同土皇帝，县令都难以辖制。如果不是当地人，则无职无权，三班班头根本就不会听。”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至于皂隶、捕快、禁子，照例由刑房管带，司吏说话会很有用。而民壮、铺兵、驿夫由兵房管带，也一样是司吏说话管用。然则在实际操作上，刑房往往会越权把皂隶、捕快、民壮这三班全都掌握在手里，所以县衙三班六房之中，刑房权责最大，户房统管户籍赋役，亦是让人趋之若鹜。相形之下，反而是名义上作为六房之首的吏房要差很多，兵房多数只管铺兵和驿夫，权责被刑房侵夺的地方很多。”

    见其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汪孚林大略判断出，这位马师爷确实扎扎实实在县衙干过，理论经验很丰富。他笑着点了点头，当下拿出当初自己在歙县衙给叶钧耀当参谋的时候遇到的几桩疑难案子，前因后果一说，见马师爷虽不至于桩桩件件都有独到见解，但刑律了解得扎实，人情世故分明，他少不得看了程乃轩一眼。后者闻弦歌知雅意，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马师爷若是肯屈就，便随我一同去安阳如何？我当即日礼聘，绝不会怠慢。”

    马师爷刚刚被汪孚林那一连串问题问得都有些出汗了，暗想这些案子显然都不是书本上的，绝对是实际发生过的，可汪孚林一个少年进士当年忙着应付科举都来不及，怎么有时间关注这种东西？可不管如何，听到程乃轩如此相邀，喜出望外的他立刻起身长揖道：“自然愿为东主效力！”

    师爷挑东家有一个最大的原则，那就是最好是家境殷实的有钱人，如此出手大方，自己当官期间也不会太贪，只要能够听得进去师爷的意见，把考评做到中上是很容易的，相反那些太穷的，要么就清廉刚正到古板犹如海瑞，要么就是恨不得刮地皮三尺，再要不然就是自不量力去和豪绅巨室打擂台。所以，程乃轩这样的东家不止马师爷自然满意十分，其他师爷也都颇为眼热。眼见一个名额定下了，其他人免不了面色微变，却见汪孚林又开口了。

    “各位都是在县衙时间很长的，未知可知道三班六房中，某些收银子的陈规陋矩？”

    之前汪孚林和那马师爷说案子头头是道，对于三班六房也显见了解得一清二楚，此刻自然谁都不认为，汪孚林真的不知道其中奥妙。有了马师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轻轻巧巧就被程乃轩聘为师爷的例子，其他人自然抢着回答，一时间，从心红银、挂号费、传呈费、纸笔费、出结费等等，各种收银子的名目从他们嘴里迸出来，只有之前听到关于三班六房问题就已经面色不好的那位师爷，此刻一动不动，整张脸都已经僵得不能看了。

    到最后，这位什么都答不上来，年纪足有四十许的师爷忍不住冷笑道：“汪老爷对于这些陈规陋矩如此在意，莫非是想让程老爷一上任就革除这些弊政？”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汪孚林不慌不忙地答了一句，这才环视众人道：“想当年海刚峰海公刚到淳安县之后，就曾经革除各种常例陋规六十八项，全都是胥吏从百姓手里抢钱的，随即又在打官司时一味偏向弱势，所以才被人称作是迂阔。在那些胥吏差役眼中，坏他们财路，便如同杀他们父母，轻易自然动不得。可若是一县之主心里有数，便可以通过这些陋规制约这些胥吏差役，而不至于为人所制。不可不废，不可尽废，却要尽知，蔡师爷认为是不是？”

    蔡师爷被问得脸上涨得通红。他突然咬咬牙站起身来，言辞生硬地说：“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程老爷这幕宾，我只怕是无能为力，先告辞了。”

    见人竟然转身就走，程乃轩登时心头恼怒。这一表情变化立刻就被下头右手边第一位的刘师爷给看到了，当即说道：“程老爷还请不要见怪，这位蔡师爷是有名的风雅之人，平时当东主的要是与文人墨客交接往来，又或者接待县学教谕，府学教授，本县生儒，他是最适合的，但要说这种刑名钱谷，三班六房陈规陋矩，他却是一样都不知道，这一走，他只怕是把程老爷和汪老爷都当成了俗人。”

    “要是去江南，带着这位蔡师爷风雅人，那倒也就算了。可河南安阳是什么地方？较之宋时的安阳只得一半大小，我粗略了解了一下，城池四周不过九里，总共四座城门，总人口不过七万，户数大约在八千多，教化都来不及，每年能出一个进士就顶天了，哪里有功夫说什么风雅？”

    程乃轩说完就愤愤冷笑了两声，这才对剩下的四个人说，“我实话告诉诸位，今天我请了好友汪世卿过来，就是想让他帮我掌眼。他在歙县的时候，赋役刑名都有所涉猎，若非他也是今科进士，每年一千两银子我直接绑了人走。各位还请不用怀着藏拙的心思，我年轻资浅，如今要出为县令，不嫌人多，只怕人少不足以面面俱到，还请诸位尽管展露所能。”

    有程乃轩这话，又替汪孚林大大做了一通宣传，剩下三个还没敲定的师爷当然就再无他心，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从前当师爷的种种政绩。汪孚林间或挑点刺，同时把歙县遇到的种种赋役又或者刑名问题，乃至于在给各级衙门行文时的种种注意事项，全都拿出来“请教”，更确切地说是考问，最终，他帮程乃轩又挑了两位师爷。至于剩下的那位，他也本着绝不浪费的原则，笑着说道：“桂师爷如若暂时没有东家，可否屈就在我那儿待一阵子，也好请教。”

    这位对于县衙实务好像不那么精通，但可贵的是，年轻的时候竟然曾经干过户部的吏员，后来虽说因为家里丧事丢了位子，但在钱谷事务上还是有点造诣的。

    桂师爷正是之前程乃轩在马师爷之外接触过的另外一位钱谷师爷，知道程乃轩在马师爷之外挑中的另外那两位是其岳父许国推荐的，他原本已经有些失望，毕竟汪孚林自己看着就对赋役和刑名颇有造诣，看样子以后也不需要他。因此骤然得到这样的邀请，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满口答应。这下子宾主尽欢，程乃轩和众人一一约定了登门礼聘的时间，算是给他们大大的面子，而汪孚林则和桂师爷约好，请其来日到汪道昆那儿相见。

    等送走其他这些人之后，程乃轩大大伸了个懒腰，总算是如释重负。他却没想到，这五个师爷并非人人嘴紧，尤其是那个不忿丢了面子的蔡师爷，更是将今天选聘师爷的经过四处张扬，而其他几个中选的被牵扯进去，少不得要对推荐自己的人讲清楚经过。如此一来，三甲传胪汪孚林竟然深通刑名赋役这种杂学，一时间竟是不胫而走。等这样的风声重新传回汪道昆耳中，这位兵部侍郎忍不住当着谭纶的面骂了一句少有的粗话。

    紧跟着，汪道昆又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小子就不知道收敛一点？他如此招摇，要是别人以此为据，推荐他去牧守一县又或者一州呢？亏他之前还在子理兄面前说什么没把握治理好一县之地。”

    “我们都是当过地方官的，知道这其中奥妙。你既然说世卿曾经当过他岳父半个师爷，他当然更清楚说和做不一样，可那些只在朝中兜兜转转，压根没看到天下民生疾苦，却又喜欢在背后算计人的却不一样，只会据此认为决不能放他地方官，让他能够一展所长。”谭纶看着桌上汪道昆之前还得意洋洋炫耀给自己看的那些读书笔记，都是汪孚林看了汪道昆之前那些手札文稿后记下的，又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会在首辅面前给世卿再上点眼药。”

    谭纶所谓的上点眼药，就是在前去内阁商讨了之前戚继光上的练兵以及边墙修葺的题本之后，直接把汪孚林给朋友选师爷的这件事当笑话说了。尽管这是六部堂官郎官都听说过的话题，可往首辅面前传这个，别说中书舍人们没一个敢的，就连大佬们也多半不至于如此莽撞。笑话说完之后，谭纶就只见张居正眉头拧得紧紧的，问出来的正是他很期待张居正问的问题。

    “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会在外疯传？”

    “是啊，据说是那位最好风雅的蔡师爷不忿俗人得选，他这个雅人反而落选，所以四处宣扬。其他几个入选的师爷有人和他打嘴仗，事情就闹大了，可怎么也不至于朝中都有人传这种闲话。不过据说那个程乃轩已经带人离京去安阳上任了，他有一句话我倒觉得不错，安阳不过是方圆九里的小城，教化都来不及，每年能出一个进士就顶天了，哪里有功夫说什么风雅？”

    张居正听到这里，一张脸微微沉了沉，继而就若无其事地问道：“子理，你觉得如今每年天下各府县取中的生员数量，是不是多了些？”

    就是朝廷太宽厚，这些年录取的秀才太多，才让那些人不好好读书，一天到晚就知道游手好闲，高谈阔论！

    谭纶没想到张居正突然拐到这么一个话题，愣了一愣后便字斟句酌地说：“国朝素来优待儒生，这生员最初只有廪生，后来多了增广生，附生，确实是越来越多了。”

    张居正不置可否，就仿佛只是一时兴起提到这个问题似的。他当然不会特意去嘱咐一个进士的安置问题，所以许国之前对程乃轩出任安阳县令的猜测只是臆测，而眼下也是一样。他词锋一转，淡淡地说道：“那个蔡某人不过区区秀才，若能通晓刑名钱谷，好好当个师爷辅佐幕主也就罢了，偏偏还以风雅自居，真以为是什么名士？此等人长留京师，无事生非，败坏纲纪！”

    PS：张居正毁书院禁讲学之外最出名的，就是把道试取中秀才的名额给削减了很多，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一八章 诗剑风流，岳父进京

﻿    尽管张居正对于谭纶的笑话，只是随口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了这么几句评价，但内阁直房不比张府私宅，张府自然没人敢往外传那些主人家的只言片语，而中书舍人们哪怕都受过特殊的保密教育，但那些并不牵涉到军国大事的话，总免不了要对各自的亲朋好友传。再加上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也在内阁安插有私人，所以，张居正和谭纶的这次公事之后附带笑话的会面，很快就在种种高层人士中间传开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张居正的态度！

    因此，当某个倒霉的蔡某人好端端呆在屋子里，结果发现锦衣校尉闯了进来时，差点没吓得魂不附体。读书人在某种程度上是最死硬最赖皮的，但那得看是面对什么样的对手，自己又处在什么样的地位。蔡师爷前半生做过的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被翻了出来，以至于当他收拾铺盖行头狼狈出京的时候，心里的委屈恰是别提了。在他看来，不过是在外说了两句气话，这就把锦衣卫给招惹了出来，难不成那两个少年不止是进士，还是什么天潢贵胄？

    而整个京城中对于今科新进士授官的种种议论，也一下子平息了下来。吏部仍是一有空缺官职，便会按照新进士的名次把人分派下去，其中有公平的，也有不公平的，但和往届也差不多，毕竟门第家世籍贯本来就是读书人的资本。

    汪孚林则在送走了上任安阳县令的程乃轩之后，继续把自己关在汪府书房看札记手稿，指导一下汪无竞和秋枫待人接物，同时应付往来的亲朋故旧，人们顶多感慨汪府现在是大的撒手，小的做主，却再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

    在这一片平静的氛围中，汪孚林却收到了一封有些让人意外的信。信是从徽州府送来的，来自他的岳父徽宁道叶钧耀，而信上的内容，让他看了之后就觉得有些头疼。原来，叶大炮这次又是三年尚未考满，就因为平稳的政绩，良好的官声，以及相当不错的民望，被指名上调户部，将担任福建司员外郎。

    别看员外郎也只是从五品，和分巡道看上去旗鼓相当，但经过六部员外郎这一过渡，再次外放至少便是大府知府，又或者是布政司参政这样高一级的分守道。而且，福建司除却福建布政司的诸多钱粮事务之外，还带管顺天府，在京燕山左、武骧左、武骧右、骁骑右、虎贲右、留守后、武成中、茂陵八卫，五军、巡捕、勇士、四卫各营，及北直隶永平、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七府，延庆、保安二州，大宁都司、万全都司，并北直隶所辖各卫所，山口、永盈、通济各仓。也就是说，听上去是只管福建，其实还包括一整个北直隶，外加大宁以及万全再加上蓟镇昌平的众多卫所！

    而偌大一个福建司，只有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四个主事，其中两个主事还是宣德后增加的，可以说庞大的事务其实更多都是依靠书吏来做。所以，在汪孚林看来，如今的京官在考成法那柄利剑高悬之下，实在不好当，叶大炮还不如顺顺当当把这一任三年分巡道给当完。

    可这种事又不是他说了算，所以他也只能请小北带人把自己空出来的那小宅子收拾休整一下，预备叶大炮进京后暂住。这一次叶钧耀是货真价实单身上路，因为叶小胖已经回本籍宁波，准备参加道试了，苏夫人不放心，就带着幼子叶明堂一块先去了宁波，叶明月又已经出嫁，叶钧耀自然只能当个光杆司令。而在等待这位岳父上京期间，小北继之前参加过史家长女史元春的婚礼之后，又去参加了史鉴春的婚礼，再加上许大小姐的身孕，竟比汪孚林还忙。

    转眼间便是十月，京城早已经随着一股股寒潮而骤寒了下来。想想进京已经快一年了，最初以为根本没希望的会试殿试一蹴而就，名次竟然也很不错，可之后却是风云迭起，汪孚林总觉得自己这灾星的名声有越来越名副其实的架势。

    这天，他照例在汪道昆的书房中，一本一本整理架子上的各种书籍。自从他把这里当成白天起居的地方之后，这里就没再用书童，汪道昆这个主人干脆把他当书童使了，而汪道昆自己都没有他在此逗留的时间长。

    当他挪开一个挂着铜锁的长条形檀木匣子，用鸡毛掸子拂去下头灰尘的时候，却不想那盖子竟是突然一下弹开了。吃了一惊的他连忙伸手去合盖子，这才发现之前那铜锁没有扣上，所以才会一碰就开。可只一看里头的东西，他的动作就忍不住一慢，却是因为发现其中不是什么书信尺牍，也不是什么古籍珍本，而是一把长剑，比寻常佩剑稍短，约摸两尺半左右，然则剑刃光亮，剑刃处却有几个细碎的缺口，显然用过，而主人也时时拂拭保养。

    这是什么东西？汪道昆当年在福建抗倭时的纪念品？

    汪孚林心里纳闷，但还是赶紧合上了盖子，又吧嗒扣上了铜锁。尽管如此，眼尖的汪无竞还是看到了，他立刻站起身来，上前小声解释道：“应该是父亲昨晚收拾过后，因为得到了蓟镇那边戚大帅的信心中高兴，就忘记锁了。父亲一次喝醉了酒时提过，匣子里头那把剑，是父亲当年在福建时，戚大帅找名匠铸成两把宝剑，请父亲作诗铭之。后来因为共事日久，又见倭寇肆虐，福建满目疮痍，戚大帅便送了父亲其中一把，约定一同佩戴。”

    尽管早就知道戚继光和汪道昆相交莫逆，往来书信中甚至还有诗词唱和这种文人常干的事，想当初戚继光想着藏私房钱，都是首选歙县，派人来见汪道昆托付，可从汪无竞口中听到这种当年旧事，汪孚林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然而，汪无竞的话竟是还只说了一半。

    “父亲还和戚大帅约定，尽心竭力平息闽中倭乱，不负此剑。后来父亲嘉靖四十五年被人弹劾，从福建巡抚任上被罢官回乡，隆庆二年戚大帅奉命入朝，两人曾经在杭州见了一面，两把剑得以复合。而后戚大帅镇守蓟镇，等到父亲起复后，隆庆六年作为兵部侍郎大阅蓟镇兵马，又和戚大帅合剑于蓟门。父亲说，这两年来兀良哈人常有犯边，因而戚大帅寸步不得离，即便就在京师边上，也不能进京，也不知道下一次相见合剑，要等到什么时候。”

    汪孚林看了一眼那显然被常常摩挲，以至于盖子包浆油光水滑的匣子，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他笑着拍了拍汪无竞的肩膀，沉声说道：“交友如此，夫复何求？人人常说诗剑风流，本朝以来，这样的例子其实很多，以后你要是能继承伯父文韬武略，记得也交一个如戚大帅这样的朋友！”

    说归这么说，汪孚林心中却不免有些怅惘。武将纵使功劳再大，然则功高则必定盖主，最后总免不了要猛虎入柙，霸王卸甲，能够安然老死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而文官有武略的，有好下场的更少，甚至会因为战功彪炳而被其他文官视之为异类，频频排挤，甚至连王守仁这样的一代心学大家也不能例外。究其根本，并不是完全因为党争，而是因为战功不比一般的政绩，从君王到朝臣，全都牢牢记着八个字，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说起来，自己还没见过戚继光呢！只见过人家带出来的戚良那些老卒，只见过曾经在其指挥下奋战过的一些浙军旧部，只见过视其为军神甚至发配都希望去蓟辽的那个打行头头钟南风，只见过那些戚继光送给汪道昆的书信，那一手书法让他都有些汗颜，诗词也写得颇为可观。

    然而接下来的某一天，当汪孚林根据报信人提供的时间，带着小北准时来到通州张家湾运河码头接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岳父叶钧耀之外，随行的还有一个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人，那竟是眇了一目的戚良！这一别就是将近一年，两边契阔了一阵子之后，戚良就笑着说道：“我很久没见过大帅了，既然叶观察到京城上任，我就想着顺路一道走，先见一见汪侍郎，然后就去蓟镇拜见大帅、兄弟们都托我问个好，还带了提早的年礼。”

    叶钧耀看着个头已经和自己仿佛的小女婿，那份满意自是不消言语。而听到汪孚林连住处都给自己准备好了，他自是不由分说硬拉了人同上骡车进京。至于戚良，虽说早就习惯了北边入冬后就天寒地冻的气候，可在南边呆的时间长了，也就一同坐在了车里。他固然曾经是戚继光的心腹，但在歙县这么好几年，汪孚林和叶钧耀两边托他办的隐秘事何止十件八件，所以叶钧耀说话一点都没避他。

    “据说推荐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应天巡抚张佳胤。你也知道，就是因为我在歙县任上打下的基础，歙县这两年夏税秋粮基本上都能收齐。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你和程乃轩的义店，每逢收粮时节，粮价往往都能均平，百姓就不用发愁贱卖粮食换成银钱去交赋税，拖欠的固然还有，可相比从前就好多了。这两年义店反哺乡间，修路造桥引渠之类的好事没少做，所以徽州府还算太平。可之前帅嘉谟回来往府衙递交的状子，闹得事情还是很不小……”

    叶钧耀为离乡快一年的汪孚林介绍了一下徽州府的某些情况，这才有些踌躇地说：“孚林，我这几年虽说对于地方政务颇为熟悉，但对户部真是两眼一抹黑，回头你陪我见见南明先生……不，汪侍郎，他从前在户部呆过一段时间，至少可以给我几个建议。”

    汪道昆从前在户部江西司总共才当了半年的主事……你问他怎么打仗还差不多！

    汪孚林暗自嘀咕了一句，脸上却绽放出了笑容：“岳父放心，小婿早就给你备好了一个好帮手！”

    一旁的戚良见叶钧耀瞬间喜笑颜开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而小北更是暗中感慨，爹这岳父真是当得太舒坦了，什么事都有女婿想在前头！(未完待续。)


------------

第五一九章 望君成龙

﻿    叶钧耀当初刚刚上任歙县的时候，不过小小一个菜鸟县令，乡宦胥吏全都没把他放在眼中，汪道昆彼时虽是山居赋闲，却也没太在意这位父母官。可如今不过区区数年过去，哪怕汪道昆已经重新起复入朝为兵部侍郎，堂堂少司马，对待叶钧耀的态度却比从前更多几分亲近。无他，那不但是汪家的姻亲，也是许家的姻亲，更不用说叶钧耀自己仕途也还在上升期，颇具潜力可挖。

    叶大炮也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能力也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却为人仗义，关键时刻敢说敢拼敢负责任，算是极其靠得住的人。这种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盟友，恰是官场上最难求的。

    所以，特意提早从兵部衙门回来，而后亲自接见过叶钧耀和戚良之后，见汪孚林亲自把两人送去那边小宅子安置，甚至连之前自己请的厨子都给一并送了过去照料饮食，汪道昆便对身边两个弟弟感慨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叶钧耀当年那个徽宁道还是歪打正着，可如今跻身户部司官，却轻轻松松。而他离任徽州府的时候，还进了名宦祠，上千父老亲自相送，徽州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地方官了。有孚林给他物色的帮手，我倒不担心他。而戚良这次要去蓟镇三屯营，我想让孚林随他走一趟，你们觉得如何？”

    汪道贯之前跟着汪道昆走了蓟镇，辽东却没去，对那边的士气自然印象深刻，可地理条件实在够恶劣的，更不要说这种天气上路。嘴上不说，心里却素来偏爱汪孚林的他皱了皱眉，最终便另辟蹊径：“可孚林到底还是在候选的新进士，万一他不在的时候，吏部突然派官可怎么办？”

    “我会提早对首辅禀明，也会对张瀚打一声招呼。若是他吏部非得挑在那种时候授官，就只为了恶心人，那他这个吏部尚书也就不用当了。”

    说起这话的时候，汪道昆赫然有几分杀气腾腾，但旋即就郑重其事地说：“孚林天性聪明机敏，举一反三，而又敢拼敢冒险，可以说我们年轻如他这年纪，全都没有那样的魄力。然则我想让他看一看，天底下真正的艰难险阻是什么。是那些塞外贼心不死的异族，是人力不能抗衡的天气，以及……最难揣测的人心。”

    “大哥说的是，孚林虽说算不上顺风顺水，经历过的各种事情也多，但想来绝对没见过北面练兵用兵的情形。”汪道会之前也曾跟着汪道昆北巡蓟辽，对于这个建议非常赞同，带着几分深深的期待说道，“再说，孚林和戚大帅也算是相当有缘，该去见上一面。”

    汪孚林并不知道汪家三兄弟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一应事宜。他将叶钧耀和戚良送到那座小宅子后，早一步在那儿准备的小北就迎了出来。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曾经和自己较量过的戚家军老卒，都不是外人，她自然不会拘束，先带着戚良看过他那屋子，见汪孚林仿佛有话要对人家说，她就留下那两人，自己带着叶钧耀到了内院正房。见其东张西望频频点头，她的嘴角就露出了笑容，谁料叶钧耀突然转过身来叹了一口气。

    “你也嫁了，孚林也中了进士，我又升了官，明兆这次道试也是信心十足，要说我这个当爹的已经没多少遗憾。可你和你姐姐前后嫁人，你都快两年了，她也已经一年多了，却都没什么动静，我这外孙什么时候才能抱上？”

    “爹！”小北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道，“我和他都还小呢，急什么，公公婆婆也说不着急。”

    “你啊，就是没规矩，什么他，要叫相公！”叶钧耀一本正经地纠正小北的称呼，随即就叹了口气说，“你公公和婆婆不同，因为当初和胡家定亲又退亲那场风波，你公公心里那疙瘩大了，所以能够让孚林把你娶回去，他是如愿以偿，自然会比平常公公更偏向儿媳几分。可他年纪大了，总想着要抱孙子，时间长了心里犯嘀咕的时候，那就晚了。你们两个好好调养身体，别以为年轻就不当一回事。”

    “好好，我知道了。”小北无奈点了点头，却是小声说道，“这话换成娘来说还差不多，爹你越俎代庖了。”

    “死丫头，你爹我还不是没办法，谁让你娘担心明兆回宁波去道试出岔子，又或者被人欺负，竟然丢下我不管了！”叶钧耀气得直哼哼，但一屁股坐下来之后，他又眉开眼笑地说道，“话说回来，我这次进京到户部福建司当员外郎，原本心里很没底的，却没想到孚林那么周到，竟然已经找到了一个曾经在户部当过书吏的桂师爷。有这样的帮手，我就不担心被人糊弄了。”

    小北当然不会说，汪孚林原本只是留着人以备自己万一所需的，没想到这么巧叶钧耀要进户部为官，这简直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送上枕头。她乐得父亲和丈夫的关系更亲密些，当即笑着说道：“那当然，爹进京的日子定了之后，相公就见了桂师爷好几次，还让他设法联络几个旧识，还在书房里整理了一些爹你用得着的手札以及笔记。爹你刚上任之后记得低调一些，多听多看少说，等回头突然来一记杀手锏，他们就肯定服你了。”

    “呵，那是，吃一堑长一智，你爹我可不是当年吴下阿蒙了。”

    “岳父大人有这准备，我们就放心了。”

    说话间，汪孚林已经进了屋子，重新又笑吟吟一揖见过之后，他便言说这里借给叶钧耀暂住。就在得知叶钧耀进京之后，他就把这座小宅院从汪道昆那儿买了过来，省得老是占人便宜。毕竟，他此后在京也得有个落脚点，不能一直借住汪府。

    对于这份好意，只带着几个仆人，别无家眷的叶钧耀自然不会推辞，反正他占小女婿的便宜也不是第一次。而对于汪孚林外头有房子不住，却被汪道昆提溜在那边府里挤着，叶钧耀也能够体会出作为长辈的苦心，当然不会多啰嗦一个字。只不过，当汪孚林和小北这就要回去的时候，他少不得把刚刚对小北叨叨的话又对汪孚林说了一遍。

    这种话如果是丈母娘来叨叨还差不多，可老丈人一本正经吩咐这些，汪孚林实在觉得有些不搭，回去的路上缩在这里，他不由得嘴角微微抽了抽。最后还是小北没好气地说道：“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要孩子之前得把所有准备都做好，不宜太早太急，还让我多骑马。就为了这个，我刚刚还被爹说了一顿。”

    “这是为你好，只要你二十岁之前生一个，那不就行了？太年轻生孩子真的不好，朱宗吉那家伙不是也认可了我这说法？他连妇科都能兼看，信誓旦旦地说过你的身体好得很，完全没问题。再说，以你的个性，有了孩子之后总得自己亲自带吧，不至于样样托付给乳母丫头吧，那时候还能有空骑马和我一块四处乱跑？”

    “说来说去，原来你是为了自己啊！”小北忍不住在汪孚林手臂上掐了一下，心里却很高兴。不论如何，一个重视自己更胜过重视子嗣，而且还喜欢带着自己同进同出的丈夫，作为女人又怎么会真的有意见？

    正因为如此，当汪孚林和她回到汪府，这大晚上的汪道昆竟然又叫了汪孚林和她去书房，说出了那番安排时，她不禁有些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口想说自己也与汪孚林一块去，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毕竟，蓟镇是九边之一，到处都是将兵，她是可以男装前往，可万一露出点破绽，会不会招人非议？可就在她心中有些纠结的时候，却只听汪孚林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事我没意见，不过，我有两个要求，伯父可能依我？”

    汪道昆早就知道汪孚林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晚辈，当即大度地点点头道：“你说，能答应的，我就答应你。”

    “第一，既然去蓟镇，能不能让我顺道也去一下辽东？辽东李大帅，蓟镇戚大帅，并称为蓟辽两大支柱，我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

    汪道昆没想到汪孚林还愿意在这大冷天往更加苦寒的辽东跑，踌躇片刻方才若有所思地说：“此事我得对首辅和子理兄言语一声。毕竟，你若是去辽东，来回至少得多上两三个月才能返京，万一有美官出缺，就赶不上了……不过你去见识见识也好，我答应你。”

    对于汪道昆答应这件事，汪孚林丝毫不觉得意外，接下来才抛出了另外一个条件：“第二，我想带小北一块去。”

    这一次，汪道昆就有些为难。当初他对于汪孚林和小北这桩婚事素来就是赞成的，此时想到其中关节，他不由得心中一动，随即便若有所思地沉思了起来。足足好一阵子，他才微微点了点头。

    “戚南塘祖籍登州，如今镇守蓟镇三屯营为总兵官，其妻王氏在他赴东南抗倭的时候就跟了去，后来他上任蓟镇，也一样跟了过去。朝廷既是在调浙军五千入蓟镇的时候，把家眷一块调了过去就地安置，对此自然不会说什么。这些年，对边镇大帅带家眷上任，不像从前那么严苛了。但这两年，王氏却带着记在名下的长子戚安国住在登州，而其余几个儿子随父亲在三屯营。夫妻父子分别已经有一阵子。我听说近日那位夫人正好前去蓟镇与戚南塘团聚几天。你带着小北去也好。戚南塘在歙县的那些产业固然颇为隐秘，万一戚良露出口风，被王氏察觉到，有个女人方便些。”

    说到这里，汪道昆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尴尬的表情。他和戚继光是当官方才认识的，又因为彼此鼎力支持的袍泽之情，最终成了朋友，珍藏的那把宝剑便是凭证。他自己家有贤妻吴夫人，哪怕他不肯因无子而纳妾，吴夫人却硬是促成了此事，他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可戚继光的那位夫人王氏却是悍妒非常，戚继光背地里纳妾生子，她被逼无奈接受了庶子，却硬是逼着戚继光每年把宦囊所得的大部分都送回去，以至于堂堂戚大帅往他这藏私房钱！

    这都叫什么事！

    见小北有些狐疑地看看汪孚林，又看看自己，汪道昆最终苦笑道：“小北就不要女扮男装了，毕竟孚林这次出去不是公务，而是游历，就算带上妻子，别人也没资格非议，非议你也不用去管。戚南塘总会照应你们一些，但到了辽东就要你们自己小心了。”

    直到出了书房，小北还是有些糊里糊涂的，等到了无人处方才拉着汪孚林的袖子问道：“戚大帅在歙县置办产业干什么？还有，伯父干嘛让我劝戚夫人？”

    汪孚林耸了耸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掸去了飘落在小北头上的一截枯枝，哪怕她催促，他仍只是含含糊糊地说道：“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也白说。”

    两京风流人物，他已经见过不少，却不知道那蓟门关上，昔日抗倭大将，如今尚威风否？山海关外，李成梁可已经对女真人挥起了屠刀？

    第七卷 完

    PS：本卷最后一章，所以有点晚……下一卷，天下英雄，照例求个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八卷 天下英雄


------------

第五二零章 宝刀未老心先老

﻿    蓟镇三屯营本来只是迁州的一座小城，然而，自从天顺二年将蓟镇总兵府设在这里，这座小小的城池就成为了大明赫赫有名的九边之一，除却诸多将兵以外，也吸引了南来北往的不少商人。这里靠近滦河，走水路可以抵达迁安、卢龙和滦州，而后者正处在前往山海关的官道上，可以说水陆都方便。

    但进入十月之后，南方还一阵暖一阵冷，尚未完全入冬，三屯营却已经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滦河自然而然已经封冻了。如今已是十月末，蓟镇总兵府里，间间屋子里都已经烧上了火炕，摆上了火盆。对于从小就生活在山东的蓟镇总兵戚继光来说，北边的天气并不陌生，但他麾下先后调来五千浙军，这些都是典型的南方兵，尽管北上已经五六年，很多人还是不习惯这种冬天的气候，故而每岁入冬，他都要亲自巡营。

    此时此刻，一行约摸三四十人在总兵府门前停住。身穿黑色大氅的戚继光下马时，动作矫健一如当年。他这一年四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颌下胡须不见一根杂色，唯有鬓发微霜。

    他麾下训练出了整个大明朝最精锐的一批兵马，此外还有好些文士幕僚效力供职，每逢总兵府文会的时候，常常还有游学举子来凑热闹，酒酣之际，多年戎马倥偬的他依旧会如年少时那般击节吟诗，也不知道是谁传扬出去燕赵之风四字，这便成了评价他诗才最常用的字眼。

    他摸了摸坐骑的颈子，见其不太安分地扬了扬头，示意马夫将其牵下去好好慰劳，他就径直进了大门。因为之前天上还飘着小雪，黑色的狐皮大氅上满是细碎的雪珠，他随手解下递给一个随从后，扬手让亲兵全都回去休息，自己便带着两个亲随入内，却是直接进了自己的书房。刚一坐定，他喝了一口热茶，门外便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大帅，夫人说二公子病了，为了以防人进进出出，过了病气，所以吩咐把内院的门关了。”

    “……”

    戚继光没有回答，门外的人显然也没有期待他有什么回答，悄无声息就退下了。这时候，仍然在屋子里的两个亲随都知道主帅心情不好，而他们也不是什么可以说心里话的对象，对视一眼便也一样蹑手蹑脚出屋。于是，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位蓟镇总兵一个人。

    尽管书桌上的茶壶里早就备好了热茶，桌子上也有点心随时取用，房间里烧得暖暖的，之前在外奔波的寒气仿佛早已驱散得干干净净，但戚继光只觉得心里冷冰冰的，没什么热乎气。

    他出自军中世家，祖上曾经屡立战功，故而世袭指挥佥事的军职，但除却那位拿到世袭恩典的老祖宗，世袭军职一直传到他父亲戚景通，这才又有家门振兴的迹象。父亲破过青州贼，一路迁转，最终当到过神机营副将，然则却在告老还乡之后疾病缠身，用光了宦囊所得。也就是因为父亲的功勋，他在袭封世袭指挥佥事的武职之后，弟弟戚继美也得以恩荫千户。

    可如果仅仅如此，他也不过是大批世袭军官中默默无闻的一员罢了。可他先于山东备倭，然后调到江浙，在义乌人中编练出三千兵马，民间竟是送了戚家军三字，此后从江浙转战到福建，尽管也曾经有过失败，但更多的时候都是战功赫赫，甚至力挽狂澜。而以这三千兵马为骨干的浙军声震东南，于是靠着谭纶的举荐，内阁中高拱和张居正的支持，带着这样一支嫡系兵马调到蓟镇之后，他以得力的练兵治军手段，灵活的交际能力，完全站稳了脚跟。

    然而，如今想想贫贱时只得一个世袭军职的虚名，日子过得艰难窘迫，和妻子王氏相濡以沫，他有时候也忍不住怅惘，到底是当年贫贱的日子更轻松，还是眼下这富贵的生活更舒心。自从他为了子嗣悄悄纳妾，王氏几乎和他闹翻，最后勉强接受了他的提议，把当时还年幼的庶次子戚安国记在名下作为己子，夫妻俩从表面上看，仿佛重归于好，但他很清楚，王氏在戚安国身上投注的精力远胜过他。又或者更确切地说，昔日患难深情，几乎已经不存多少了。

    而两个妾室这些年随着他在蓟镇，可因为这些天王氏带着戚安国过来和他团聚，两人全都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搬到了外头。一旦他去看上两眼，王氏何止给他脸色看，甚至动辄勃然色变冷嘲热讽。至于除却戚安国之外另两个庶子，王氏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就干脆把内院全都让给了王氏，只让他们在外院起居。而王氏则将戚安国看得死紧，以至于儿子看到他这个父亲只知道唯唯诺诺，他也懒得管了，只要她喜欢就好。

    此时此刻，一口气灌下去半壶茶，戚继光郁结的心情没得到多少排解，反而多了几分尿意。出恭疏解过后，他就索性让厨下预备酒菜，尤其指名了要烈酒，可几口酒下肚，又勾起了他几分愁绪。北地天寒，将卒多半喜欢度数越高越好的烈酒，但昔日他和王氏恩爱的时候，王氏往往会以各种理由阻止他饮烈酒，等到了东南之后，更是如同哄小孩子似的，拿着那些梨花白，东阳酒之类的黄酒让他解馋。

    可现在，哪怕他把自己灌得死醉，也不会有人过问。

    下属们是鉴于他这个大帅的积威，所以不敢劝告，至于王氏……说不定自己在她眼里和死了差不多！可如果那样，还特意从登州跑过来团聚什么！

    “大帅，大帅！”

    “嗯？”有几分醉意的戚继光不耐烦地抬起眼睛，“难道是董狐狸贼心不死，又要兴军来犯？”

    “不是，是大帅从前的亲兵卫长戚良戚百户从南边来，说是要拜见大帅。”门外通禀的亲随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此外来的还有兵部汪侍郎的两个晚辈……”

    他正担心主帅之前喝了酒，只怕这时候无法清醒。可不一会儿，就只见大门一下子被人拉开，紧跟着出现的就是面色酡红，脸上却还滴着点点水珠的主帅。意识到戚继光竟是在脸上泼了残茶醒酒，他连忙详细解释道：“人是刚刚抢在城门关闭前进城的，卑职已经把人安置在了总兵府前头花厅……”

    “带进来。”戚继光压下翻腾的心情，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把人带进来。”

    尽管知道戚良当年是戚继光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但人既然已经和那些伤残老卒一起退出军中回去养老，已经多年没有回过蓟镇，那个通禀的亲随怎么都没想到，戚继光竟然要直接在书房中见人。他迟疑片刻之后，想到同行的还有兵部侍郎汪道昆的晚辈，兴许是因为戚继光冲着和汪道昆的交情，这才对其子侄格外高看，他自以为理顺了其中关联，立刻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而戚继光虚掩了门重新回到座位上，却是又泼了残茶在手，直接往脸上洒了少许，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复又清醒了不少，他才随手拿绢帕擦了脸，继而负手站在了那幅雕刻着蓟辽地图的木质屏风前。

    在那个血雨腥风的战场上，他就算输了也会很快卷土重来，创下更大的功绩，但在某个战场上，他却是一败涂地，早已忘了胜利是什么滋味。

    当初让戚良带着那些老卒去歙县安居投奔汪道昆，这也就是汪道昆深知他家中境况，换成别的文官，非得笑话死他不可！所以，当戚良七月时托人辗转捎信过来，道是要亲自来见，他一直心里七上八下，哪怕隆庆六年汪道昆奉旨巡阅到蓟镇的时候私底下告诉过他，那些钱稳稳当当生息，其侄儿常常会亲自指点照管，他却仍是放不下。毕竟，他不指望异日他有个万一，家中分产的时候，妻子会分给另外两个不是养在膝下的庶子多少，只能自己想办法留点私房给他们。

    当门口处传来轻响，随即便是先后几个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戚继光便头也不回地说道：“刘允，你去院门外守着，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许任何人进门。”

    这样的死命令，刘允作为戚继光这几年来的亲随并不是第一次得到，可从前总是因为军国要务，今天却显然不是这种情况。可他不敢多问，连忙领命退下。等到他一走，一直尽力克制的戚良便快步上前，直接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大帅，我回来了。”

    对于戚良来说，随了戚继光的姓氏，也就意味着，他新的人生之后的一切，都是戚继光给的，这也让他从根本意义上就把自己定位成了主帅的家臣。此时此刻，他的动作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而他的话也是自然而然就吐露了出来。

    “我在徽州无时不刻都想着回来，可想到大帅身边有精兵强将，我这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能够远远地给大帅看住一份家当，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一直都忍着没挪窝。可是，上次得到南明先生……就是汪侍郎捎的口信，知道大帅一切都好，我就再也忍不住了。毕竟蓟镇不是东南，老兵油子多，弟兄们也都很挂念大帅，这次要不是被我一个个死死摁着，怕是都忍不住要跟到蓟镇来……”

    戚良并不是话痨，甚至汪孚林从前一直觉得，这个老卒常常只笑不语，说出来的话有一句是一句，从不说废话，可今天他却听到年纪很不小的戚良一口气说了很多，其中不少都纯粹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唠叨。而最初背对着他们的戚继光早已转身，面上带着难以言喻的专注。因为此时此刻对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这位名声在外的蓟镇总兵。

    戚继光身材英伟，五官俊逸，当年肯定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如今也是个很有气质的帅大叔，和张居正站在一起，恰是能显出大明朝文武顶尖的外貌水平。只不过，这是个文官居于顶峰，武臣奔走于下的年代。也不知道戚继光在给张居正的拜帖上自书门下走狗的时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足足许久，戚继光终于听完了戚良的话，扶了人起身之后，他的注意力就落在了随同戚良来的另外两人身上。目光只在汪孚林身上停留片刻，他就注意到了小北，面色不由得一凝。他当初练兵多得胡宗宪支持，因此比寻常人看到胡宗宪及其幼女的次数更多，尽管女大十八变，小北这会儿又是男装打扮，可他在洞悉了那层女扮男装的伪装之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戚良，这位姑娘也是南明兄家中晚辈？”

    PS：起点改全勤，每天四千就行了，于是我追的好多书都改成了2k党，囧……可为啥我就两更经常破七千近八千呢？嗯，为了自己的良好表现求个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二一章 夜话悍妇，悍妇在窗外

﻿    戚继光当初曾经在胡宗宪麾下效力多年，戚家军练兵能够成功，能够节节胜利，也少不了胡宗宪的大力支持。毕竟，他每逢战后都是厚赏将士，保举有功，那得是真金白银，再加上大批的官职，才能让那些将士能够服从严苛的军法。要不是胡宗宪在军饷、赏赐、官职各方面都拼命向朝廷争取，他没法兑现对将士的承诺，自然也就没有声震东南的戚家军了。

    当然，投桃报李，他也是用一个个胜仗来回报胡宗宪的。再加上他身为武将却很会做人，和胡宗宪私交虽说谈不上一等一的深厚，可行走于门下的次数却很多。就连胡宗宪当初纳得美妾时，他也曾经亲自送去过厚礼。尽管后来胡宗宪罢官乃至于下狱之后，他并没有上书保奏，但这也是没有办法，毕竟那是清算严嵩余党，胡宗宪又确实不算干净，他人还在福建抗倭。

    可这些年每次在心里比较谭纶和胡宗宪的时候，他都很明白一点。

    论用兵以及为人，两者可谓并驾齐驱。而论品行，胡宗宪当然比不上谭纶。可胡宗宪固然贪而好色，谭纶也不是真的如同海瑞那样耿直到一文不取，身边姬妾也一样众多。最大的不同，就是两人立场不同。胡宗宪是因为趋附严嵩方才得以受到重用，谭纶却是先后受徐阶、高拱和张居正重用，始终屹立不倒，说起来谭纶确实是要明智多了。可党同伐异，古今都是如此，他若不得阁臣重用，还不是和俞大猷一个下场？

    戚良犹豫片刻，看了汪孚林和小北一眼，决定还是让人家自己解释，当下就开口说道：“这位是汪侍郎家中侄儿，今科三甲传胪汪孚林汪公子的妻室。”

    这么说是汪道昆的侄儿媳妇？

    戚继光想想汪道昆和胡宗宪都是徽州人，私交虽不像他和汪道昆那么好，可同是抗倭战线上的，再加上同乡之谊，以及同样的罢官经历，让侄儿娶胡家千金也并不奇怪，可他转瞬之间便回忆起，胡家儿孙固然还有不少，可没听说过胡家还有女儿在！他疑惑地挑了挑眉，随即就听到了汪孚林的回答。

    “见过戚大帅。内子是之前担任过歙县令以及徽宁道，如今调任户部员外郎的叶大人之女，不姓胡。”汪孚林见戚继光听到自己那最后三个字注解之后，反而眼神更犀利了一些，他就笑了笑说，“内子闺名小北，此行与我同来蓟州，她是因为仰慕戚大帅威名，于是不畏严寒，特意前来拜见。”

    姓叶不姓胡……可同样叫小北！难道是……

    “见过戚大帅。”小北目不转睛地盯着戚继光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敛衽行礼道，“我一直遗憾多年不见戚大帅，这次终于能有机会，我就厚颜一同来了。”

    戚继光立刻明白了过来。他虽是武将，却不像别人那样粗枝大叶，而是心细如发，当即不再追问。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见戚良执意不肯，仍要侍立在侧，他便板着脸说：“你我如今并非从属，你远道从徽州过来，代表了众多军中老卒，若连个座位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道我不重戚家军老卒？”

    见戚良这才为之哑然，老老实实在自己和小北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汪孚林却没有就座，而是解下身上一把佩剑，将其双手捧了起来：“伯父托我捎带来了他一直珍藏的这把佩剑，说是希望我亲眼目睹这合剑的一幕。”

    “南明兄竟然把佩剑也让你带来了？想不到此次不过阔别两年，双剑便有重会的机会。”

    戚继光不禁为之大喜，随即转身信手取下了壁上悬挂的一把佩剑，按动机簧将其拔出来之后，他见汪孚林也已经拔出了那宝剑，剑尖朝下呈上，他便接了在手，等到那同炉锻制出来的两把宝剑合在一起，他不由得长叹一声道：“至今已经三合宝剑了，我在蓟镇为一边总兵，而南明兄在兵部为少司马，全都正当盛年，正在舒展抱负之时，没有辜负当年分剑时的誓言！”

    “另外，伯父还有答戚大帅的诗，令我一并送上。”

    汪孚林这次临走之前，翻看了足足厚厚一沓戚继光送给汪道昆的书信诗稿，就只见其中诗词无数，那咂舌就别提了。见此时此刻戚继光脸上再也不见最初相见时那点醉意，反而是兴致高昂，他就直接吟道：“田士投知己，分悬比太阿。星文开瘴海，夜色倒明河。决胜千人废，论功百战多。审奸空眸睨，天意岂磋跑。”

    戚继光只觉得傍晚归家时那点郁闷全都烟消云散，整个人精神奕奕，说不出的壮怀激昂，一时就着这首汪道昆的赠诗弹剑高歌。等心中舒畅，回剑归鞘，将汪道昆那把宝剑又还给汪孚林，自己的那把宝剑悬于壁上之后，他重新落座时，已是没有丝毫倦怠之色。

    此时是晚饭时分，戚继光自然亲自招待，当听说汪孚林此来，是特意拜会自己，还想去喜峰口看一看，同时一睹军中森严气象，他二话不说全都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即更是令人去安排汪孚林的住处。

    直到汪孚林又表示看过蓟镇，还要去辽东看一看，希望届时能够借几个人，戚继光仍是爽快答应。等到这对长辈全都和自己大有渊源的夫妇知机告退，只留下了戚良时，他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些东西现在如何？”

    “回禀大帅，最初汪侍郎赋闲在家，将我的事情多托付给汪公子。汪公子说，徽州田土贫瘠，出产有限，而各种产业也为徽商把持，所以将那些东西放在稳妥人家处生息，每年大约有一成的利，虽少却稳妥。但后来汪公子开始施展拳脚，各项生意有声有色，又在各地建有银庄票号，我在征询了汪侍郎家中二老爷等人的意见后，方才把东西又放了一半在银庄，一半则是合股放在汪公子的产业中。虽说本钱有限，但现如今，所得已经五倍于最初。”

    尽管戚继光知道汪道昆出身富商，轻财重义，其父也是乐善好施之人，并不担心自己托付的那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可他不过希望在保值的前提上少许增值一点，可没曾想还能有这样的利润！而从戚良口中的汪公子三个字，他一下子想到了刚刚的汪孚林。

    “南明兄之前提到的，照管那些东西的侄儿，莫非就是……”

    “正如大帅所想。”

    戚继光知道汪道昆前后两位妻子都无子，年近四十方才纳妾生子，而自己也是三十五岁方才纳妾，后来总算陆续有了几个儿子，可无论他还是汪道昆，要等到儿子长大成人继承家业，那还有得好等了。可刚刚那汪孚林看看也还不到弱冠，竟然妻子也娶了，进士考中了，生意也做得不错，实在让人羡慕汪道昆家中子弟出贤才的好运。

    自己的弟弟戚继美就算颇有出息，在东南抗倭中屡立战功，如今在蓟镇亦是进入了高阶将领序列，可统共也只有一个儿子。自己妻子无出，至今也只有三个庶子。其中戚安国记在王氏名下，另两个也还小。所以，他不得不尽心竭力为那两个儿子做打算！

    汪孚林和小北这次到蓟镇三屯营来，只带了碧竹和四个浙军老卒。严妈妈原本是一定要跟的，汪孚林考虑到叶钧耀初到京城，有些地方需要熟悉本地的人帮忙，就说服严妈妈留了下来。如今四个随从安置在另外一间屋子，他们主仆三人则合居一间客房。客房虽说不上非常轩敞，却也陈设整齐雅致，一应用具全都是簇新的。可即使之前一路车马劳顿颇为疲累，可夫妻俩都没有多少睡意，到最后碧竹被他们吩咐去先睡，两人便盘膝坐在暖炕上出神。

    真正说起来，小北虽不像汪孚林那样是第一次见戚继光，可儿时的记忆早就不大分明了。那是父亲的旧部，却不能算是父亲的旧友，更何况戚继光真正飞黄腾达，是在福建平倭之后，是在镇守蓟镇为总兵之后。而之前乍一看到人的时候，戚继光和民间传说中那种纯粹英雄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能够感觉到的只有疲惫和倦怠，直到汪孚林拿出汪道昆托付的宝剑与其合剑之后，她才发现戚继光身上方才多了一种与最初截然不同的精气神。

    “孚林，戚大帅刚刚一句都没提过夫人，伯父不是说，戚夫人已经到蓟镇了吗？”

    汪孚林不知道该怎么说，左思右想，到最后就把自己所知的传闻中戚夫人王氏那点故事全都一一说了出来。讲到戚继光当年家贫的时候，王氏买回来一条鱼，自己吃鱼头鱼尾，把鱼身全都留给戚继光吃的往事，小北不禁有些不相信：“好歹戚大帅当年也是世袭的四品军职，夫人又出自什么王万户，怎么至于就这么穷？”

    “你想想，从洪武世袭至今的军职，都快二百年了吧？而这么多年来朝廷又许出去多少世袭军职？可真正每个都司每个卫所的实缺又有多少？很多人就是挂个虚衔，如果等不到实职，就只有窘迫两个字，那点俸禄够吃饭？想来戚大帅年少时，父亲重病期间花光钱，也是这个光景。至于所谓王万户，本朝有万户这个官职吗？说不定这人姓王叫万户，说不定这个人也就是和戚家一样的世袭军职，再说总不能把一家一当全都给女儿陪嫁，精打细算是必须的。”

    小北这才信了七分，可对于戚夫人王氏因为丈夫纳妾，几乎要捅刀子杀人的剽悍，尽管她跟着苏夫人，也知道什么叫做厉害主妇，更在外头听过不少悍妇的故事，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毕竟这年头悍妇大多都是冲着婢妾去的，那端的是杀人如麻，毕竟律法总是偏向正妻，被人捅到朝廷之后，杖责令离异是最重的处分了，问题在于大多数惧内如虎的丈夫都不敢声张。可即便如此，敢冲丈夫这么狠的妻子那仍旧是凤毛麟角。

    “要我说，戚大帅偷着纳妾生子当然不对，可朝廷的制度也不好！我曾经听爹娘说过，最初是官员上任三年之内则不许带家眷，说是怕家眷受人请托，可你要这里三年那里三年，十年八年就过去了。也是这么多年之后方才渐渐放松了管束，可民间还是不带家眷上任的官员就被人啧啧称道，这不是让人为了名声，就抛妻弃子不管不顾吗？现在当一般地方官的还好，可九边重镇的督抚还有总兵，不少也是不带家眷的，结果倒好，姬妾成群就顺理成章了。”

    汪孚林最初没料到小北会直接把矛头指向制度，当发现这丫头越说越离谱，已经嗤之以鼻，他赶紧把食指放在她嘴唇上。在家里说说这些当然不要紧，但戚继光是什么人，蓟镇总兵！尽管张居正看似对其信赖备至，安知就一定没有厂卫埋伏在家里当钉子？

    “出门在外，谨慎点！”

    可他这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了一声冷笑：“这年头当官的男子都胆小如鼠，还不如我等女流！”

    PS：双十二了，貌似各种餐饮超市优惠活动很多，大家投完月票可以去看看，好多五折^_^(未完待续。)


------------

第五二二章 拔刀相向

﻿    汪孚林只是防着有人听壁角，可是，当真正发现有人听壁角，他不由觉得一阵惊悚，可随之就意识到说话的是女人。而在这总兵府，敢于对小北这样大逆不道的评论说出这样赞同之语的女人，毫无疑问只有一个，就是那位戚夫人王氏。然而，在这大冷天的晚上，堂堂一位一品夫人不在内院好好呆着，而是突然跑到外院客房来，也不敲门就在外头站着听壁角，这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之前小北一点都没察觉！

    他再次看了一眼小北，见其一点都没有因为说话被人附和而高兴，而是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显然也正在懊恼自己的疏忽。他想了想便索性下床，穿好鞋子后走到门边，拨开门闩后直接打开了门，见窗外那地方站着一个披了白色狐裘的女子，人正转过头来冷冷看他，他就直接拱了拱手道：“天寒地冻，夫人若有什么话要问，径直到屋子里说岂不方便？”

    疑似戚夫人王氏的女子大步走上前来，毫不在意地从汪孚林身侧进了屋子。在明亮的灯火下，汪孚林快速打量了一眼这位四十出头身材高挑的中年女子。只见其面庞微丰，大约是在雪中站得时间长了，肤色略嫌苍白，五官少几分柔和，多几分刚硬，眼神更是锋芒毕露，竟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压迫感。她见汪孚林竟敢不闪不避和自己对视，不禁又冷哼了一声，目光这才落在了后头的小北身上，眼神稍稍柔和了一点。

    “没想到汪道昆的侄儿媳妇竟然如此敢言！没错，若不是这些见鬼的规矩，别人好端端的一家人怎会不得不夫妻骨肉分离，哪来那么多官员动辄绝嗣无后之事？年轻能生的时候和丈夫分隔两地，等到不能生的时候，丈夫官也当得大了，可以养得起家眷了，那时候就看着那些妖妖娆娆的婢妾整天在面前晃悠，怎么可能不硬生生逼出几个悍妇来？”

    小北却和汪孚林注意到的东西不一样，她的眼神从一开始就被王氏的右手袖子吸引。在她看来，那有些不自然的袖子之中，仿佛藏着一把短刃！在王氏说话的时候，她快走几步和汪孚林并肩而立，随即镇定地问道：“敢问可真是王夫人吗？”

    知道王氏和戚继光的夫妻关系早已远不如从前，小北聪明地避开了一个戚字，见王氏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她便开口答道：“刚刚我只不过一时气不过，这才如此说，细细思量却其实很不妥，我家相公的制止并没有错。不为了别的，如戚大帅这样镇守一方的总兵，既然军中都还有监军太监在，说不定府里有一两个厂卫的探子也不奇怪，传扬出去就不是我们夫妻的事了。夫人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就请回吧。”

    别说被人靠近在窗口听壁角，她却一无所知，让她觉得很丢脸，王氏这袖子里藏的东西让她太忌惮了！

    王氏目光倏然转冷，见小北寸步不让和她对视，她突然嘴角一勾笑了笑，右手猛地一拉，室内顿时亮起了一泓寒光。说时迟那时快，小北想都不想直接闪身挡在了汪孚林身前，两只手早已经把腰间一直都备着的四把柳叶飞刀扣在指缝中。她才不管面前乃是那位妻以夫贵的一品夫人，任凭利刃就那么距离眼睛只有寸许，气势分毫不让地低喝道：“夫人是想同归于尽吗？”

    汪孚林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闹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戚继光这娶的什么媳妇？简直神经病啊！大晚上的跑人家外院客房窗外听壁角，然后进门之后没说两句话就亮刀子，怪不得当年能做出险些挥刀谋杀亲夫的事情来！

    王氏看着小北指缝中间夹的那四把柳叶飞刀，眼神一凝，尽管右手只要轻轻一刺，她仍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可她今夜毕竟不是真的来打打杀杀的。她冷着脸收回了手，随即又退后了几步，这才哂然笑道：“好，好，没想到汪道昆还给他侄儿挑了个厉害的媳妇。这么多年了，我也见过不少自诩为将门虎女，却只知道在丈夫的侍妾丫头身上逞威风，还是第一次遇到敢和我动手的女人。看在你份上，我就给你家相公几句明话。”

    她盯着汪孚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早就想去一趟徽州，看看戚继光和汪道昆背地里捣腾的那些名堂了，既然你正好送上门来，和你说也是正好！戚继光想要儿子，我当初也不是没生过，可惜一个养不住，另一个还在娘肚子里就因为倭寇围城，不得不组织百姓自救而没能生下来！再后来聚少离多，就更生不出来了。他自己当初答应我的，只要我养了安国，其余两个他管我不管，可他却私底下瞒着我偷偷往外藏私房钱，哪有这个道理！要是汪道昆不把这钱吐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这女人真的不可理喻！

    尽管汪孚林也认同小北的说法，这年头文武官员纳妾往往是因为家眷不得跟着上任，而且戚继光又重视传宗接代，又有点贪好美色，可王氏这种不依不饶要钱财的做法实在是让人没法同情。要是戚继光在汪道昆那藏个十万八万私房钱，他也会觉得过分，可问题在于，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戚良捎带来的统共就只有白银两千两，两千！想当初他家老爹欠汪道昆汪道贯兄弟的债务都有七千两，这两千两放在徽州富户眼里就是根牛毛！

    “夫人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

    王氏没想到汪孚林竟然问锝这样理直气壮的，登时气得恨不得给这小无赖当胸一剑。可别说小北就那么挡在汪孚林面前，她也顶多只敢吓唬吓唬人，不可能真的来硬的！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很简单，我就说戚继光贪贿，汪道昆替其藏匿财产，而后把事情捅出去！”

    “我想问一句，夫人娘家难道人都死绝了吗？”汪孚林毫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见王氏气得面露杀机，他便冷笑道，“如果没有死绝，想来以戚大帅的性格，自己飞黄腾达，总不至于撂下妻子的娘家人不闻不问，总有提携。他要是倒台了，墙倒众人推，对王家难道有多大的好处？更不要说，夫人更是因此把我松明山汪氏得罪到了死处，我好歹是个进士，就算未必能做得了什么很大的官，但只要我在一日，便会遍求同年，把王家压得死死的，你信不信？”

    王氏何尝见过有人敢这么威胁自己，心头早已怒火高炽。她突然移开目光看向小北，声音森冷地问道：“小丫头，你呢？我难得碰到一个通晓武艺，出口不俗的奇女子，莫非你也和那等庸人一样，只知道为尊者讳，唯夫是从？”

    “夫人高看我了。”小北随手将柳叶飞刀揣进腰带里，仿佛丝毫不担心王氏继续动刀子，随即就笑着露出了一个小酒窝，“我就是只知道夫唱妇随。”

    “哪怕他将来和戚继光汪道昆似的，等你年老色衰，却没有儿子的时候，他也一样寻欢作乐，纳妾蓄婢？”

    “那么远的将来，谁知道究竟怎么样？现在就想这么多，成天提心吊胆，患得患失，那不是自寻烦恼，日子要不要过了？”

    汪孚林听着不由得笑了起来。小北就是这样的人，要是她真的毫不在乎地说不担心，那倒不像她了。见王氏面色数变，尤其看向他的目光中不乏愤恨，他暗叹没来由为了汪道昆和戚继光那点小秘密，又得罪了一位一品夫人，却没想到小北虚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夫人，已经很晚了，我送你两步吧。”

    王氏知道这是逐客令，当下冷笑一声扭头就走。小北连忙对汪孚林打了个眼色，匆匆追出去之后，见门外碧竹正抱着双臂来来回回踱步，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到外头守着了，她就冲着那丫头打了个进屋去的手势。等到送王氏走了没两步，她才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其实，我爹也是怕我娘怕得要死的人，当然，也从来没纳过妾，这次他到京城去当户部员外郎，连个女仆都没带。”

    王氏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却没说话。

    “在家里，娘说什么就是什么，爹从来都只有点头的份。可在外人面前，娘从来不对爹说一句重话，事事以他为主，有些事情知道了也就当不知道。所以遇到别人说娘悍妒，说爹惧内，爹反而会和他们力争。我知道我爹娘的情形，和戚大帅以及夫人不同，可我只想说一句，戚大帅如果真的藏私房钱到那么远地方，也许不是生怕你知道，而是不想你知道，这样夫妻之间就不至于更生分。我是外人，说这话不过隔靴搔痒，夫人听不进就不听吧。”

    等到小北转身离去，王氏站在那里，突然没了继续去寻戚良晦气的心情了。她早就通过戚继光身边的人探知了丈夫藏私房钱的事，也知道那钱不过区区两千两，和她如今身边积存的家底不可同日而语，可就是心底气不过。可今天被这对小夫妻连消带打，又看到他们那显然夫妻和睦的样子，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少年夫妻的日子，心底既有锥心的痛楚，也有难以消解的恨意。可在这漫漫寒夜，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也许她这次到蓟州来，本就来错了！(未完待续。)


------------

第五二三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    王氏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刚刚抵达蓟镇三屯营的汪孚林和小北固然被折腾得够呛，得到消息的戚继光更是惊怒交加。因此，刚关好房门的汪孚林和小北，就无奈听到了又一阵敲门声，打开门后就发现堂堂蓟镇总兵连件大氅都没穿，就这样站在了门外，面色尴尬，竟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汪孚林也不知道自己该说戚继光是可怜呢，还是可悲呢，想了想，也就没把人让进屋。

    想必戚继光进屋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帅，夫人那边我们把话都说开了，她应该不会继续不依不饶追着不放。天色不早了，大帅还是先回去吧。”

    “那……你们一路劳顿，也早点休息。”戚继光憋了老半天，到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话，这才转身往回走，步履蹒跚，原本挺拔的身材竟显得有些佝偻。

    站在汪孚林身后的小北突然低声说道：“想想你说的他们还是少年夫妻的时候，那日子虽说过得贫贱，但一定比现在要轻松舒畅得多……怪不得有句话说得好，悔教夫婿觅封侯。”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汪孚林关上门，轻声念着这四句，随即揽着小北的肩膀往里头走：“就像你之前说的，古往今来，别人只看到做到高官的鲜衣怒马，权势赫赫，却没看到更多的官员之家夫妻别离，父子难聚，以至于多少名臣绝嗣，多少名臣子孙缺乏教导而不肖。家国家国，没有家哪来的国？之前这位戚夫人问你的问题，你的答案很不错，可我还得提醒你，咱们可是老早就有一个儿子，所以永远都不用发愁没有子嗣的问题。”

    小北这才想到了金宝，忍不住也笑开了。她故意轻哼一声：“既然儿子已经有了，那我以后就生一堆女儿，你就等着准备嫁妆吧！”

    “女儿才好，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别的不说，真有一堆女儿，我的女婿运不会比岳父大人差，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可别耍赖！话说回来，爹这样一个人在京城行不行啊……我得写信给娘，让她早点上京来才行……”

    听到汪孚林和小北拌嘴的话题从闺怨到生儿育女，然后又迅速跳转到了叶钧耀的问题，碧竹在外头炕上蒙着被子，忍不住浮想联翩。初到蓟镇，竟然便窥见了赫赫有名的戚大帅夫妇之间那不得不说的故事，想想都像做梦一样。少女怀春，戚继光名满东南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少女梦想有这样的大英雄当夫婿，可那位被人人当成幸运儿的夫人呢？还有那位曾被胡宗宪称作是天下英雄的新昌吕公子，自从离开新昌后，都快三年没回去过！

    男人们游历天下，建功立业，留守家里的女人们何止是辛酸二字，就能够道尽这翘首期盼的心情？

    一夜好大雪，次日一大清早，当汪孚林和小北梳洗用过早饭后，便得知总兵府节堂正在廷参。汪孚林早就听说戚继光到蓟镇之后，包括谭纶在内的先后两任蓟辽总督全都从不掣肘，甚至但凡和戚继光有矛盾的将领动辄调离甚至贬官，故而上上下下的将领全都俯首帖耳，所以，他对点将的一幕颇感兴趣。然而，自己虽说是个进士，可还没有出仕，他就对奉命前来照管自己一行人的那亲兵询问了一句，是否能远远张望一下节堂上那番情景。

    对于这个要求，那亲兵只想了一想便爽快地应道：“大帅吩咐过，汪公子哪里都能去，今天节堂不商量大事，也是无妨。汪公子若想瞧一眼不难，大帅身边幕僚众多，节堂议事时，不少都在节堂的后堂听诸将进言，商讨方略，这会儿大约也照例聚集在那儿。我带您过去就是了。”

    小北虽说也很感兴趣，可身为女子要想去节堂那种地方，那就太招人眼了，所以她只是瞟了一眼汪孚林，言下之意不外乎是你看看清楚，回头给我讲讲。汪孚林赶紧点点头，跟着那亲兵径直去了。这时候，碧竹方才跟上来一步，低声说道：“小姐，咱们回房，还是出去走走？”

    “回房吧，既然到了蓟镇，写封信回去，免得伯父和爹惦记。”小北望着汪孚林的背影，突然想起王氏那动如脱兔的敏捷，脑海中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王氏一个人带着记在名下的庶子生活在登州，百无聊赖的时候，会不会恨不生为男儿身，如此一身高超武艺就有用武之地，可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天下之地哪里都可以去得？所以，这位总兵夫人昨天晚上才会问她那样的问题……说什么通晓武艺出口不俗，其实她俗透了。

    她只有两手小巧腾挪的三脚猫功夫，只希望能一家人好好生活，她的眼光很浅薄，只能看到眼前这些，从前是爹娘姐弟，现在多了汪孚林还有公公婆婆小姑子，外加一个便宜儿子，还有身边这些亲友。既然有一个已经看得够远的汪孚林，她只要把眼前这些周顾好，那就够啦！

    当汪孚林跟着那亲兵，踏入了节堂之后小议事厅的时候，果然就只见五六个幕僚或坐或站，却是一丝杂声都没有。哪怕是他这个外人进来，大多数人也只是或皱眉，或惊讶，没有一个人出口询问。因为被屏风遮挡，外间情形如何自然暂时无法看清楚。但那亲兵指了指屏风右侧的一处角门，压低声音说道：“那边拨开帘子，就可以看到外头情形。”

    如果不是这边幕僚全都屏气息声，对外人进来也无甚言语，汪孚林也许会好奇地凑过去看看，节堂上到底都有那些将领。可此地既然人多，他就不想没事找事了。当下点点头后，等那亲兵悄然离去，他就找了个角落处站了，只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外间动静。先前行礼廷参应该已经结束了，他此时只听一个个将领正在禀报麾下练兵情况，以及喜峰口、汉儿庄、熊窝头、冷口等长城关隘处的防戍情况。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戚继光镇守蓟镇期间，除却几次胜仗颇为引人瞩目，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位重修了蓟镇长城，把这一带打造成了铜墙铁壁。尤其当有将领禀报朵颜部没有任何进犯迹象的时候，他分明听到戚继光哂然笑了一声。

    “之前董狐狸一败再败，最惨的时候仅以身免，但他们犯边之心不死，容不得有半点懈怠。所以，练兵一刻不能停，蓟镇的那些墩台基本上都已经造好，边墙却还要抓紧继续重修。只要兵强马壮，边墙高耸，则即便再有攻势，蓟镇也可立于不败之地……”

    汪孚林听到戚继光向底下将领重申，练兵不得懈怠，边墙还要继续重修等等，随即便令诸将散去，又听到那齐刷刷的行礼声以及马靴踏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外间已经散去了，他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就发现一直气氛安静的后堂中渐渐有了杂声，而且也有人朝他走了过来。

    “这位贤弟，是新来投奔戚大帅的？擅长行军布阵，还是粮秣入账，又或者是书启上下？”

    呃，好像被误会了……

    汪孚林愣了一愣，刚想回答，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年老长者的声音：“小齐，你考较错人了。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公子应该是兵部汪侍郎的侄儿，昨日傍晚前来拜会戚大帅的吧？听说公子是今科三甲传胪，还真是天下英雄出少年。”

    一瞬间，汪孚林就领受到了注目礼的待遇。他当然明白那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从何而来，天下读书人少说也有几十万，可秀才这道相对稍微好过一点的关卡过了之后，就是乡试和会试两道天堑，尤其是这些做幕僚的，其中举人都很少见，大多数都是秀才，看他这个少年进士自然没可能顺眼。他正踌躇自己应该怎么说话，可正好屏风旁边的角门处帘子一掀，却是戚继光正好进来。这下子，后堂复又安静了下来。

    戚继光看到汪孚林竟然在这里，只是眉头一扬，并没有多少惊讶。他冲其点了点头，旋即看向了其他幕僚，淡淡地吩咐道：“又要劳烦诸位了，我过几日要亲自巡视喜峰口，如有京城文书，请徐先生居中代转；军械及粮秣多少，请刘先生随时前去查验；子绪，标下左营游击吴惟忠此次我不带，你多去见见他；文章和国为与我同行。我会在明日聚将时正式分派，届时三屯营总兵府事务，由协守三屯营的副总兵史宸揽总，你们不要露出口风，先准备。”

    这一系列称呼中，有的是先生，有的直呼其字，有些则是称呼名讳，代表着这些人跟随戚继光的时间以及资历各不相同。等到五个幕僚立刻答应一声各自回去准备，戚继光才用有些复杂的目光瞅了一眼汪孚林，继而颔首示意人跟上自己。

    直到出了这座节堂，踩在地面一两寸厚的雪上，戚继光才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就和我一块去喜峰口。这样的天气，对于北人来说司空见惯，对于南人来说却很难受得了。”

    汪孚林当然不会去问，夫人前来和大帅团聚，你却为何跑去喜峰口这样的愚蠢问题，直截了当谢过这番好意。然而，下一刻戚继光却又问道：“此去喜峰口，你还要带你那小妻子？”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汪孚林想都没想就开口说道：“若我去她留，她定不放心，况且她能骑马，又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我如今还不是朝廷命官，也并非军中将士，此行也并非奉朝廷钦命，既然大帅通融容我同行，还请大帅再通融一下，让她女扮男装跟随。”

    “不怕被人看破，风言风语伤及你前途？”

    “别人真要说，我也没办法。若她是深宅妇人，不能骑马，莲足不利于行，我当然不会带个累赘，但她骑术比我还精通，武艺也绝不逊于我那点三脚猫功夫，既如此，我当然得趁着还没出仕之前，携妻一观九边形胜，因为日后，也许我也会碰到和戚大帅一样，不得不和她分居两地的时候。”

    戚继光想到汪道昆从来就不是顾念儿女私情的人，没想到侄儿却如此特立独行，不禁哑然失笑，最终淡淡地说道：“也罢，当年胡公蒙冤下狱，我不曾有只言片语为其说话，如今先小小还他一个人情吧！”

    PS：双十二我又是买买买，这两个月还起信用卡真是……为了让我有底气买买买，大家支持俩月票吧^_^(未完待续。)


------------

第五二四章 磨刀霍霍

﻿    说是过几日去喜峰口，但汪孚林和小北一行人跟着戚继光出发，却已经是到了蓟镇之后第六天放晴的事了。毕竟，北边的入冬和南边不同，做什么都要看天气，如果路上全都是积雪，那么即使是官道又或者行军道，也全都会异常麻烦。尽管不少物资可以通过一条滦河直接送到喜峰口，但人员往来却鲜有行船，毕竟滦河这一段固然因为淤积的关系，河面开阔平坦，水运没问题，可冬季封冻时间很长，而且春天又有凌汛，并不适合运人。

    如今滦河便已经封冻，厚厚的冰面上甚至连马蹄子踏上去，顶多也只留个白印子。汪孚林甚至动过是否可以用狗拉雪橇又或者是滑雪板的主意。只不过，他们这一行人整整有两百多号人，其中还有两个很有观云经验的老手。正是因为他们确定了最近两天都是天气晴朗，一行人方才启程，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当然不便于去指手画脚，毕竟地理天气他全都不熟。果然等到上路，这不到八十里的路程，就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

    其他人都是训练有素，习惯了北边的赶路方式，他哪怕学会骑马之后就几乎常拿这个当交通工具，可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露出眼睛，在寒风中策马疾驰赶上几个时辰的路，这和从前任何一次赶路都不能相提并论。最惊险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冻僵的脚都几乎挂不住马镫！至于路上交谈，那就更加不大可能了，他甚至有一种说出来的话都直接冻在空气中的错觉。

    总算戚继光还照顾他，路上停下来休息过两回，第二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戚继光还难得多说了两句当年旧事。

    “我之前到蓟镇的时候，调了五千浙军过来一同练兵，可那些打倭寇时都没叫过苦叫过累的精兵强将，到了蓟镇之后哪怕依旧军纪肃然，精气神却大不如前。哪怕不敢在我面前说，仍是有人私底下抱怨，在这种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棍，稍不留神手都能和钢刀冻在一块的地方，哪是人住的地方？”

    “不过，这两年蓟镇真的是越来越冷了。”戚继光无心地感慨了一句，继而就看了一眼汪孚林身边同样裹成一个球，眼睛却还机警地四处扫来扫去的小北，出神片刻后，他又多解释了两句，“蓟镇的边墙从我上任后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其中喜峰口一带因为正当贡道要冲，业已完全竣工，故而我此行也有巡视之意。毕竟，大宁还在的时候，喜峰口的位置没那么重要，据此几十里外的松亭关方才是险峻雄关，喜峰口是因为处于长城，兀良哈朵颜三卫能够从此入贡，除却关口两边全都颇为开阔，又常开贡市，这才热闹起来的。”

    小北正看到那些将士在传递烈酒，一人一口喝得极其舒坦，她却望而生畏，只能在原地蹦了几下活动身体，至于戚继光这解说，她来之前早就好好了解过一遍，倒也不是太生疏。可听到汪孚林对戚继光的说法仿佛很在意，又在那小声询问贡市平时是个什么光景，是否会有商人走私，她不禁心中一动，便朝着碧竹和自己这边的四个随从打了个手势，几人散在一边隐隐警戒，生怕被外人听到汪孚林的问题。

    戚继光显然毫不怀疑汪孚林是来刺探什么军中阴私，对于这问题只是哂然一笑：“军中走私，九边之中就没有哪一边能够真正绝迹。不靠着用关内货物和关外换马，从而各取所需，就凭朝廷拨付的那些钱，想干什么都不够，从将帅到士卒全都得勒紧裤袋过日子。只要不太过分，大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兀良哈朵颜三卫毕竟名义上是臣服的，喜峰口的贡市也常常开，较之其余诸边要宽松得多。只这两年董狐狸那帮人太不安分，贡市自然就停了。”

    “可越是不安分，贡市不是会停得越久？”

    “不错。”戚继光点了点头，却是耐心解释道，“但贡市和互市不同。兀良哈每次朝贡，随行那些旨在贡市的商人，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那些想要从朝廷捞取大笔赏赐的部族首领和贵族。所以，所谓贡市，随行交易的人是跟着朝贡使团一块来的，既然朝贡使团进京的次数被限定，他们也当然不能想来就来。于是，首领和贵族得不到他们想要的赏赐，想要发财的人无法通过贡市发财，兀良哈人才会一次次兴兵犯境，希望借此逼迫朝中松口，增加贡市的频率，其实也就是朝贡的频率。”

    汪孚林再一次深深确定，这种关系不比后世两国邦交简单到哪里去。等到再次上马赶路的时候，他就一面骑马，一面分心思量戚继光这番话中是否还有什么弦外之音，最后才隐隐约约确定了一点。他说要去辽东，只怕戚继光也猜到了几分。尽管他是自己想去看看，戚继光却会认为，他不是是作为张居正的眼睛跑去那边瞅瞅的，就是汪道昆的授意，估计希望自己把眼下听到的这些话带回京去，在适当的时候重开贡市。

    当然，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这是高层人士需要把握的问题，现在的他也只能负责传话，还没能力影响这个。

    清早出发，一路紧赶慢赶，却因为路上积雪，要控制马速，避免滑倒以及各种意外事故，因此，当一行人抵达喜峰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因为两个时辰前就得到先走一步的信使禀报，喜峰口参将沈端早早带着一应将领等候在外。此时并无战事，又是天寒地冻，他这个参将并未穿着甲胄在身，这会儿不顾冰雪单膝跪下行礼参见之后，因见戚继光直接一手将他拽了起来，深感受到重视的他连忙快走两步，跟上了主帅。

    “这就要快过年了，虽说喜峰口这段边墙全部完工是要事，但大帅还特地跑来巡视，实在太兢兢业业了，之前第一拨信使从三屯营送信来的时候，卑职都有些不敢相信！但底下的将士们却个个兴高采烈，尤其是这两天断断续续一直都在下雪，好多人都懊恼极了，没想到大帅还是来了。”

    戚继光不置可否地听着这些恭维，心里很清楚，自己毕竟是从外头调过来的，蓟镇上下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服膺自己。他在朝中深受高拱和张居正两任首辅器重，而谭纶刘应节杨兆这三任蓟辽总督，都放手让他这个蓟镇总兵去练兵用兵，故而高层将领中的刺头早就被全部拿掉了，可中层以及底下的小军官，却总有不少人对他这个外来户有各种各样的意见。毕竟，他的戚家军嫡系只有区区数千人，他固然从中提拔了数百名军官，可总不可能每一个都提拔。

    而且，之前在打倭寇的时候，他可以用最严峻的军法治军，从而用最快的速度打造出一支铁军，可在蓟镇练兵的时候，动辄斩首、割耳的军法就要稍打折扣。毕竟就算他上头有人，那些都察院的御史时时刻刻虎视眈眈，随时都会有苛虐士卒这样的弹劾。所以蓟镇原本那些兵马中，只有他最初训练出来的三万人，那才是中坚。也正是以这样的班底，他那时候方才能痛击董狐狸，让自以为铁骑无敌的兀良哈人吃到了这十几年来最大的一场败仗。

    至于三万人之外，于蓟镇各边墙关口处镇守的兵马，就谈不上完全如臂使指了，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其中一部分不得不认可他的战功，一部分对他不以为然，还有一部分则深恨他的苛刻作风。

    蓟镇总兵下辖三位协守副总兵，七位分守参将，此外还有各色游击将军十六人，因此喜峰口参将沈端也算是已经一只脚迈入了高层武将的圈子。然而，宣德之后，文贵武贱早已是根深蒂固的传统，别看他在品级上早已经进了三品，但到兵部还得各种跪，而且一旦出了喜峰口到了三屯营，他的排位也早已出了前五。于是，在自己的参将署，当戚继光简略说了几句之后，屏退那些喜峰口将校，最后留下汪孚林，对他少许介绍了两句，他立时满脸堆笑。

    兵部侍郎的侄儿，这就已经很值得巴结了，更不要说那位兵部侍郎汪道昆还是蓟镇总兵戚继光的密友，前总督现任兵部尚书谭纶的老部下！而且汪孚林自己还是进士，相比自己自豪于出身军中世家，直系旁系有好几个世袭军职，人家那才叫是宦门子弟，果然金贵！

    汪孚林发现沈端目光炙热，他差点怀疑对方因为常年在军中，有什么不良癖好，登时有些头皮发麻。好在戚继光还有话和沈端说，找了个借口打发他先出来，他也就乐得赶紧跑路。

    等到出了屋子，之前指点过他如何进节堂的那个亲兵又过来领路带他去住处。屋子虽比不上蓟镇总兵府，但好在足够温暖，通风也还凑合，最重要的是，小北早就在桌子上摆好了一个攒盒，正是早上就准备好，一路上却冷得根本没办法吃的那些卤制品。

    在温暖的房间里，原本冻得硬梆梆的卤肉和卤鸭已经化开了。汪孚林撕了两只鸭翅膀下肚，配了小北倒上的一杯浓浓热茶，哪怕那种砖茶的滋味根本不合他的口味，但这会儿他需要的只是热水暖腹暖心，没有什么别的要求。想想刚刚在暮色中依稀看到一抹影子的来远楼，那可容纳万人进关的雄阔场景，他不由得打了个嗝，随即就看向小北问道：“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和蒙古几乎断断续续就打了两百余年。你觉得这种仗还会打多久？”

    “打多久？”小北哪里想过这么远的问题，更没想到汪孚林为何突然问这个，眉头顿时打成了一个结，“朝廷那些老大人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想想辽宋对峙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偌大的辽国竟然会比宋先灭亡，要是照这么想，蒙古肯定先灭国。”

    汪孚林没想到小北先说不知道，紧跟着竟然拿辽宋旧事来打比方，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就冲着小北竖起了大拇指：“由此及彼，联想得绝妙。你说得没错，从春秋战国的时候开始，两雄争霸，到最后却被别国趁势崛起，这种情形实在是太多了。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对伯父提出条件，来了蓟镇之后，还要去辽东？很简单，当年女真人的金国是被蒙古所灭，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谁能说不久的将来，这种情形就不会倒过来？”

    当然，历史上辽东的满人并没有灭蒙古，而是直接把一大部分蒙古人绑上战车，征伐天下。人微言轻的他短时间之内不可能从朝堂下手，那么能不能到辽东亲眼看一看，然后挑选另一个角度下手？这就是他之前听到来蓟镇，就立刻决定去辽东走走的缘由。

    小北却不太明白汪孚林为什么夸奖自己，等听到汪孚林竟然认为辽东的女真人日后能胜过蒙古，她才瞪大了眼睛。这种军略大势有些超越了她的认识，因此她没有接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汪孚林那侧脸，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汪孚林在京师已经够安分了，这还不由自主惹上了许多事情。可这次却从京师出来，他却好像本来就存着惹是生非的心里，那他会不会把某些地方闹一个天翻地覆？算了，反正他要是杀人放火，也肯定有他的道理，她在旁边帮着递刀子传火把就行了！(未完待续。)


------------

第五二五章 他乡钓老乡

﻿    喜峰口的这一顿晚宴，汪孚林品尝到了全桌山珍野味，从狍子到野兔再到蛇、鹿肉，还有从滦河冰面上挖洞捕上来的鱼，时鲜菜蔬不多，但各种山里挖出来的干菌菇却不少，当然都是经过各种论证肯定可以吃的，非常丰盛的一大桌子菜，尽管厨子的水准算不上第一流，但禁不住食材顶尖，让他这个吃货非常满意地大快朵颐了一顿。而小北因为生怕在主桌上被看出端倪，找了个借口在房里没出来，知情的戚继光吩咐人各样都送了一点过去。

    等到一夜好睡养足精神之后，汪孚林次日一大清早起来，就去向沈端要了向导。当然，他少不得先对沈端把话挑明了：“我此来完全是候选期间没事干，可没有什么尚方宝剑。谁不知道蓟镇防务有戚大帅，绝无半点纰漏。我只是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想看看真正直面蒙古的雄关要塞是什么样子，同时了解一下士卒的日常生活。我不像伯父那样擅长诗赋文章，所以只带着眼睛来，没带嘴也没带笔。”

    沈端就怕汪孚林自恃进士出身，年轻傲气，打算挑刺往上报，听到他这么直白的解释，心里何尝不是松了一口大气。即便如此，他还是把两个最机敏的心腹亲兵派给了汪孚林，一来有什么事可以及时通风报信，二来也是镇压军中可能有的刺头。至于他自己，当然得把全副精神用在戚继光这位主帅身上。潜意识中，他甚至希望那些兀良哈人能撞上来，如此在主帅面前打上一仗，那份战功说不定能够把他送上副总兵的位子。

    沈端的两个亲兵全都姓沈，乃是沈家的家丁出身，带着改易军服的汪孚林四下里转圈时，全都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汪孚林真正接触到底层士卒。对于这样的提防和顾虑，汪孚林心知肚明，也不强求。不论如何，他对喜峰口的第一印象，就是秩序良好，关卡建筑维护得全都不错，防戍状态出色，当然，也有可能是早知道戚继光要来的缘故。兜来转去大半天，就快中午时，他来到一处看似是小校场边上，却只见这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赫然正在起哄。

    “打！看那小子还嘴硬！”

    “小小年纪就那么说大话，非得赢了他那副铠甲不可！”

    “戚大帅已经来了喜峰口，回头你要是赢了，咱就推荐你去见戚大帅！”

    听到这乱哄哄的嚷嚷，汪孚林一时兴起就立刻凑了过去，他身后两个亲兵对视一眼，有心阻止，可这军中比武较量是常有的，他们也只能无奈跟上。左推右搡终于挤占了一个好位子的汪孚林举目场中，就只见里头交战的双方正打得如火如荼。一方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英武少年，一招一式显然是名师交授，颇有章法，而另一个则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军汉，面相粗豪，出手虎虎生风，竟是纯用蛮力以及悍不畏死的拼劲，看着依稀有几分熟悉感。

    两方都是用刀，不多久，这场交手就已经打到了后半段，中年军汉竟是渐渐不低那少年的攻势，露出几分败相，四周也从起哄加油变成了谩骂喝倒彩，甚至有人在那大声骂娘，各种粗俗露骨的言辞不堪入耳。两个亲兵生怕汪孚林因此动怒，见其只在那安安静静观战，这才如释重负。等到最后那军汉被人用刀背击倒在地，观战的人群竟是一哄而散，其中有个小军官模样的汉子临走时还气咻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平时倒是挺横充好汉，真正下场却不禁打！呸，老子的脸都给你丢光了！钟南风，给老子听着，回头刷一个月马厩！”

    果然是那个被发配蓟镇的打行把头！

    汪孚林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见钟南风瘫坐在地，面色阴沉，那少年回刀归鞘后，竟是还伸手去拉人，得到的却是全然的漠视，一时有些尴尬，他就走上前去，轻轻拍了两下巴掌：“好一场龙争虎斗，好英雄。”

    那少年扭头一看，见汪孚林一身军士打扮，瞧着却白皙俊秀，身后两个亲兵亦步亦趋，显然是以其为主，觉得必定是军中世家子弟，便拱了拱手道：“不敢当英雄之称，只是磨练身手的小小比试而已。那位兄台应该是实战历练出来的身手，我侥幸赢了一招，也只是因为他似乎空腹应战，气力不足，否则输的就应该是我了，总算侥幸保住了那副铠甲。”

    汪孚林刚刚就听到，今天这场赌斗的彩头仿佛是这少年的一副铠甲，听到这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始至终就没抬头的钟南风，笑了笑就走到人面前，突然径直蹲了下来，伸出手在其眼前晃了晃。直到这个有几分沮丧的中年汉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才眨了眨眼睛。

    “一别三年多，还认识我不？”

    三年对于一个成长中的少年来说，正是长个头，五官变化最大的时候，再加上汪孚林此刻这一身军袍，钟南风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影重合了起来，当下失声惊呼道：“是你！”

    “是我。”汪孚林继续保持蹲着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我之前还以为你兴许遇赦回去了，没想到你竟然在喜峰口，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那些在杭州的兄弟如今都过上了安稳日子，不少人都娶上了媳妇，抱上了大胖小子，日子过得很好。杭州城外北关的那些打行，有实力的都整合成了镖局，比从前打打杀杀抢地盘文明多了，当然，暗地里总少不得某些争斗。”

    逐字咀嚼着汪孚林这些话，钟南风仍是直勾勾地看着汪孚林，好一会儿方才声音苦涩地说道：“汪小官人确实言而有信，我那些兄弟没托付错了人。可我却没用得很，到了蓟镇后根本没能见到戚大帅，就被分到了喜峰口，又因为是南人而常常被人排斥，双拳难敌四手，若不是去年有两个充军发配的浙军旧部也被分到了这里，只怕再过几年我就是一堆枯骨了，遇赦回去更是休想。我算是明白了，什么英雄好汉，到了军中就得像条虫似的窝着！”

    刚刚和钟南风对战的少年没想到后来的这看似军中世家子弟，竟然与自己那对手认识，不由得有些好奇，索性在一旁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隐隐约约觉察到几分端倪，便忍不住插嘴道：“这位钟大叔，还有这位军爷，你们也是南边的人？我也是从南边来的，我是宁国府宣城人！我这次随叔父从京城过来，打算走遍九边，看看边防情况，前两天本来想走的，却听说戚大帅要来，就特地多留了几天。”

    “宁国府宣城？这就真巧了。咱们算是半个老乡，我是宁国府隔壁，徽州府歙县的，到宣城还不到三百里。”汪孚林没想到还碰见一个和自己同样目的的少年小好汉，登时站起身来笑着答了一句，随即就指着钟南风说，“他是杭州人钟南风，曾经是打行中响当当的一个好汉，当初因为他和几个把头被镇守太监抓了，一群打行中人险些冲占了北新关，后来是他主动向涂知府坦白作为首犯，这才让其他人都逃脱了处分。”

    “原来如此！”那少年这才了解其中关节，恍然大悟的同时，他赶紧自我介绍道，“我是宁国府宣城沈氏，沈有容。”

    宣城沈氏？那好像是宣城大族，书香门第，居然出了个擅长舞刀弄枪的武者？

    汪孚林因笑道：“徽州府歙县松明山汪孚林。”

    “咦？”沈有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立刻嚷嚷道，“我听叔父提到过你，你是今科三甲传胪的进士……等等，你怎么到喜峰口来了，你这一身军袍是怎么回事？总不成这才没几天，你就得罪了谁被充军了？不会吧！”

    这沈小子真真是口无遮拦……

    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而钟南风手一撑地面站起身来，却是哂然笑道：“汪小官人文武双全，做得了文章，拿得了刀剑，就算不做官，也决计能够过得很好。不过，沈公子肯定过虑了，汪小官人身后这两位，似乎并非寻常兵卒，是军中哪位将主的亲兵？”

    此时此刻，最最无奈最最尴尬的不是别人，正是沈端的这两位亲兵。他们这向导才刚刚当了半天，汪孚林竟然无巧不巧遇到了一位熟人，还是一位来自南边的熟人！此外，那对硬是赖在喜峰口不走的举人叔侄，汪孚林竟然也能和人家攀上同乡，他们这向导还怎么当？两人对视一眼，老成的沈义索性实话实说道：“汪公子是随着戚大帅到喜峰口的，我等乃是沈将军亲兵，奉命给他当向导。”

    这下子，钟南风倏然瞪大眼睛，只觉得自己这三年多实在是熬得没滋味。他想见戚继光的没能见着，汪孚林却轻轻巧巧就成了戚继光的随员一同到喜峰口来，自己的夙愿只要汪孚林一句话就能达成！至于沈有容，那更是又惊又喜，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期待的眼神。

    “相逢就是有缘，二位随我回去坐坐，兴许能见到戚大帅？”

    汪孚林笑着提出了邀请，如果是最熟悉他的小北，决计能够看到那笑容的背后，赫然有一条灰狼尾巴在摇啊摇，诱骗的正是不明世事的小白兔。奈何钟南风根本就禁不起这种诱惑，沈有容大冷天逗留喜峰口就是为了戚继光，两人全都想也不想就点了头。至于那两位亲兵，谁能拦得住管得住汪小官人？

    只在路上，汪孚林就把沈有容的底细给掏得干干净净，除了沈有容的表字，年纪，师承，还打探到其叔父是沈懋学，今科会试不幸落榜，叔侄俩便打算游历九边，增长见识。其祖父是名儒沈宠，和王氏泰州学派的罗汝芳等人走得非常近，其父沈懋敬是太学生，连沈有容自己上头还有个兄长沈有严，是秀才，正在宁国府学，去年乡试不幸落榜。

    对于这查户口问出的一堆信息，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通，最终决定，不管用什么方法，这次一定把人家叔侄一道拐带到辽东去，好歹能多俩帮手！

    PS：明末儒侠风气很盛，官宦子弟考武举的竟然不少，甚至直接投军(未完待续。)


------------

第五二六章 礼贤下士

﻿    对于喜峰口参将沈端，戚继光自然颇为器重，这才一直没动这个扼守贡道的参将位子。毕竟，沈端勇猛善战，至于表现出来的谄媚那一面，在官场上完全不能作为缺点，反而可以称之为优点，有多少做上司的能够容得下特立独行，自高自大的下属？对于沈端隐隐之中流露出朵颜部似乎蠢蠢欲动，仿佛还没被打怕这种讯息，戚继光并不意外，谈笑之间尽显自信，和此前他在总兵府借酒消愁的样子截然不同。

    在战场上，就算他吃败仗的时候，也从来不曾沮丧过，更不要说，自打他来到蓟镇，什么时候在那帮鞑子手上吃过亏？

    时值隆冬，汪孚林在路上就明确表示过，自己并不是奉命下来的，大阅之类劳民伤财的勾当就没必要了，戚继光自然也无心为了逞威风而折腾麾下士卒。只不过，汪孚林要来喜峰口看看也就算了，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新进士会一时兴起，在这种大冷天再跑去蓟镇下辖的其他各大关隘凑热闹，甚至还要去辽东。因此，在跟着沈端在来远楼上转了一圈之后，他少不得就嘱咐显然想和汪孚林结交一下的沈端，替人挑几个护送上路的精兵强将。

    可就在下了来远楼进入关城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有些低估了汪孚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少年进士竟然已经在喜峰口找到熟人了！尽管如此，面对汪孚林引荐来的两人，看到他们一见自己就两眼放光的兴奋样子，哪怕他在军中常常享受这种待遇，也不由得脸色缓和了下来。尤其是一问之下，得知钟南风和沈有容都是东南人氏，经历却绝不相同，他也不禁有些感慨，尤其对充军过来的钟南风更是勉励了两句。

    以至于沈端在旁边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要把人调到身边当个亲兵，也好结个善缘。

    就在这时候，外间却有亲兵禀报道：“大帅，有人求见沈将军。”

    沈端还想趁机在汪孚林面前加深一下印象，希望人回去之后在汪道昆面前替自己美言两句，听到这话顿时沉下了脸，可等到那亲兵又说出了一番话，他才顿时舒展了眉头。

    “来人自称是来自宁国府宣城县的沈举人，不久前到喜峰口的，和沈将军报备过，只因为侄儿迟迟没有回来，担心出事，故而求见沈将军帮忙找人。”

    “啊，是我叔父！”沈有容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太过兴奋，也没来得及回去给叔父沈懋学报个信，就糊里糊涂跟着汪孚林到了戚继光这一行兵马驻扎的参将署。此刻，他赶紧对上头两位高阶将领拱了拱手，“今日得见戚大帅，实在是了却了我一大夙愿。不敢搅扰大帅和沈将军的公务，我先告退了。”

    “士弘，本来就是我邀你的，你且等等。大帅，我送士弘先出去吧？”

    汪孚林对沈懋学也挺有兴趣，那还是汪道贯提到过的东南名士，因此向戚继光言语一声后，他冲着见过偶像后有点脑残粉架势的钟南风打了个眼色，也不管这家伙看得懂，又或者看不懂，就送了一脸兴奋的沈有容出门。果然，等到出了参将署，他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正在那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脸上分明满是焦急。

    沈懋学确实是心急如焚。侄儿过了中午却还没回来，他让人出去一打探，就得知沈有容年轻气盛，竟是和一个悍卒打了一架，而后就跟着几个军士走了。他自己虽则文名颇著，但自幼习武，善骑射，甚至能在马上舞动长槊，因此沈有容从小不喜文事，武艺倒有一大半是跟着教他的武师学的。此次他带着这个侄儿进京考会试，也是为了增广其见识，自己名落孙山后也没忙着回乡，而是打算带人到九边走走看看，可没想到竟然在喜峰口捅了篓子。

    要真的是某些输不起的军中老油子耍诈，休怪他不客气！

    汪孚林远远看到沈懋学走着走着，忽然一把捋起了袖子，忍不住暗笑不已。就在这时候，沈有容已经一溜小跑冲上前去，大声叫道：“叔父！”

    听到这一声叔父，沈懋学立刻回过神，他倏然放下袖子，回头看到完好无损的侄儿从参将署出来，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等看到沈有容身后不远处，一个与其年纪差不多的便袍少年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他就没好气地对沈有容说：“早上出门不肯带人，又这么晚都不回来，你想急死我？是这位公子为你解围，带你来参将署的？”

    “也差不多。”沈有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继而眉开眼笑地说，“托他的福，我刚刚见过戚大帅了！”

    沈懋学这才吃了一惊。他虽说今科落榜，可凭着举人以及东南名士的身份，自信一定能够带着侄儿见上戚继光一面。毕竟，那位蓟镇总兵礼贤下士也是出了名的。现如今侄儿提前完成了心愿，还是因为这个与其年纪相仿的少年，他自然多了几分好奇。这时候，他就只见对方向自己笑着拱了拱手：“沈先生，幸会，在下歙县松明山汪孚林。”

    这要是今科其他三甲进士，沈懋学未必全都能记住，可汪孚林当初引起的轩然大波实在很不小，故而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当即回礼道：“原来是汪公子，竟然在喜峰口这样的地方相逢，着实让人意外，你可是三甲传胪，今科进士不是应该都在京师候选吗？”

    “侥幸考中，我这个年纪轻轻的三甲进士就不和其他人抢位子了，趁着吏部选官轮不到我，先出来到九边走一走看一看，免得日后官身不自由，没想到会这么巧在喜峰口遇到沈先生叔侄。我刚刚还对士弘说，宣城到歙县只不过三百多里，我们也算半个同乡。”

    沈懋学听汪孚林这样说，倒觉得新鲜有趣，而更让他对汪孚林很有好感的是，对方并不以科场腾达自矜，一口一个先生，叫得他都有些不太好意思。而沈有容则因为汪孚林给他留下了良好第一印象的关系，更是在旁边使劲帮腔说道：“叔父，汪兄说还要去辽东，咱们不是也打算去吗？到时候不妨同行。”

    “如若沈先生过些天真的要去辽东，可否捎带我这一行人？我虽说马术不算最佳，射箭则是一窍不通，但略懂一两手剑术，带的随从也都身手不错，其中还有浙军老卒，应该不至于拖后腿。”

    汪孚林连拖后腿这三个字都说出来了，沈懋学哪里还能找到反对的理由？他仔细思忖了一下，想想自己和沈有容也不是去打仗的，只是为了增广见闻，如此和有进士功名的汪孚林同行，有利无害。最重要的是，对方谦虚有礼的态度给他的印象非常好。他本想趁此求见戚继光，可想想侄儿已经见过那位蓟镇总兵了，这会儿人都出来，他又连拜帖都没准备，未免太不正式，所以请汪孚林转达谢意，说明来日再拜后，他就把沈有容给拎了回去。

    而汪孚林看沈懋学的样子，就知道沈有容回去很可能会吃上沈懋学一顿排揎。虽说宣城沈氏这三代人里暂时一个进士都没有，看似比不上松明山汪氏现如今的光景，可书香门第四个字却比松明山汪氏更名副其实，没想到却出了这挺有意思的叔侄俩！以后趁着同行的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请教一下沈家叔侄会不会骑射？虽说他恐怕练不出一个文武双全来，但多一项自保能力也是好的！

    当汪孚林重新回到参将署的大堂时，就只见戚继光也好，沈端也好，看自己的目光都有几分古怪。他瞅了一眼略显尴尬的钟南风，心想这家伙肯定把知道的那些当初自己在杭州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儿说了，可那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也就没当成一回事，将沈懋学的致意转达之后，顺便也多解说了一句：“我听家叔说过，沈先生乃是东南名士，宣城世家子弟，今日一见，着实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戚继光之前在东南时除却抗倭打仗，也曾和不少文人雅士有过往来，但大多人只是应酬，只有汪道昆是因为并肩抗倭结下的交情，因此格外不同。此时此刻，别说汪孚林特意点出沈懋学的名气，就凭其人正在喜峰口，他也不可能冷遇了人家，当下笑着点了点头。

    “沈将军，既然这位沈先生和你同姓，又在喜峰口盘桓多日，你代我下一个帖子，邀他叔侄后日同登边墙。世卿，你此次也随我西行到潘家口，等你们再返回这里之后，既然你们要同行辽东，走内地官路，不若走边墙内的行军道。可以从喜峰口东行到熊窝头，接下来我让沈将军派亲兵十人护送你们，从青山口，然后到冷口、河流口、刘家口、桃林口、界岭口、箭桿岭、义院口、董家口，最后是山海关。”

    虽说如今蓟镇边墙尚未完全修缮完毕，但墩台敌楼几乎都完工了，颇为可观。尤其是喜峰口一带因扼守贡道，更是雄伟非常！

    后世叫长城，这年头的人则大多称之为边墙。都说不登长城非好汉，汪孚林此时此刻听到登完长城之后走这条边路，倒是颇为心动。而下一刻，钟南风就莽撞问了一个天真的问题：“大帅，既然蓟镇边墙连成一线，为什么不直接从上头走？喜峰口附近这一带的边墙，宽敞得都能骑马！”

    这一次，沈端只觉得脸上直发烧，深深庆幸没把这么个家伙招进亲兵中，当即喝骂道：“蠢货，喜峰口左近这段长城比其他地方要宽阔，而且因为关城高耸，故而和两边山头平齐看上去平坦，能够骑马，可走过了这段你试试看？上下坡的时候你骑马，那简直能摔死你，如果徒步，这大冷天上头冻得严严实实，你怎么走？大帅，此人没有在敌台墩台上当过台军，烽炮号令估计背过就算了，都是卑职的错。”

    看到钟南风被骂蠢货却不敢顶嘴，一脸的沮丧，汪孚林不禁心中一动，当即说道：“大帅的好意，我感激不尽，异日指派的十人当中，就加上这钟南风如何？听说和他一样遭遇的还有两名发配过来的浙军老卒，索性凑在一起，我和沈家叔侄都是南直隶人，多几个东南的熟人，也更加亲切些。”

    戚继光虽也觉得钟南风是个夯货，但汪孚林既然开口，他也就顺势答应了。等到汪孚林连声道谢告退之后，他见沈端不多时也找借口溜了，当下便出了大堂抬头看天。尽管沈端口口声声说，董狐狸也许会再次进犯，喜峰口就是目标之一，但他却知道一切还是未知数。

    兀良哈三卫，泰宁部的目标多在辽东，而朵颜部则是骚扰蓟镇最多，他一次一次把董狐狸打得落花流水，估计董狐狸狗急跳墙，可朵颜部内中某些反对势力也快忍不住了！开春之前，应该还有一仗，就看朵颜部内斗之际，会不会传来什么要紧的消息。(未完待续。)


------------

第五二七章 蓟镇的潜规则

﻿    自有卢龙塞，烟尘飞至今。

    从汉、晋、南北朝到隋、唐、辽、金、元，不论现在叫潘家口还是从前叫卢龙塞，全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而由于喜峰口有官道通关外和关内，而潘家口自元以后却没有官道，从前内外联通的道路渐渐荒废，此地驻军也就渐渐只能走长城经喜峰口入关。关城是夯土所筑，总计不过里许，乃是戚继光上任之后才重新修了一遍，驻守此地的把总路怀远麾下总共不过几百号人。

    因为潘家口进出交通断绝，将士进出全都得走喜峰口，从喜峰口到潘家口这一段重修的百里长城也和从前一样，颇为平缓，可供骑马，进墩台时则下马牵引步行。汪孚林一路过来，约摸数了数，就发现从喜峰口经长城到潘家口这段路，总计二十一座墩台，每座墩台都有台军驻守，戚继光沿途过来考较哨守条约，传烽之法，就没有一个台军的回答出纰漏，不但他大为钦佩，就连沈家叔侄也全都赞口不绝。

    清晨天不亮就出发，这一路走走停停，等一行人抵达潘家口时，已是傍晚时分。把总路怀远亲自迎接，把众人迎进了关城。汪孚林就只见的这关城直通长城，并无其他进出通道，小小的关城里除却营房，以及少之又少的几个铺子，再不见任何商人迹象，显见这种交通断绝之地，不是商贾们青睐的地方。果然，路怀远在见了戚继光之后，言谈之间也多有抱怨，说是在此驻守的军士多为受罚又或者充军而来，队伍不好带，尤其是快过年了，关城中却物资匮乏。

    汪孚林不禁瞅了一眼身后，这才想起钟南风这次没跟来，应是沈端担心那夯货再胡乱说什么，把人留在喜峰口调教几天。要是那个在喜峰口都混得惨兮兮的家伙之前被发配到这更加艰苦的潘家口，只怕早就被逼疯当了逃兵。而在他身后，沈懋学则是和沈有容交头接耳，汪孚林只听作为侄儿的沈有容小声说道：“这种地方的兵马应该会换防的吧？若是长年累月在这里镇守，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沈懋学没好气地白了沈有容一眼，这才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可即便换防，若是潘家口被当成惩罚有罪士卒，又或者充军犯人发配的地方，一直这么下去，军纪涣散，出现逃兵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事。等等，说是内外交通断绝，但从潘家口往南，就是一马平川，有山也不过小丘陵，我记得弘治年间和嘉靖年间，蒙古两次兴兵就是从潘家口入关。这里只是没有官道，并不是不能走。按照道理，不至于真的就商贾断绝。”

    到底是兼修文武的东南名士，连这些都记得挺牢！汪孚林见沈懋学一句话就点到了根子上，不禁心中一动，果然就听到前头戚继光没有搭路怀远的腔，只是看着关城南面城头道：“那边的木架子，应该是放吊篮上下城墙的吧？”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路怀远一张脸登时僵住了。潘家口只有防御的职责，并没有探敌的职责，就算探敌，那也是依靠长城上的墩台，根据台军望敌人数，用烽火和放炮来通知敌军数量，并不在于什么斥候。再加上进出全都走喜峰口，吊篮这种让人进出城的东西根本就没必要。他在得到消息后紧急通知了城中那些商铺关门躲避，可竟然偏偏忘了拆掉吊篮上下的木架子！

    此时此刻，即便是站在寒风中，他仍然觉得脑门有些出汗，不知不觉低声下气地说：“关城里毕竟太过封闭，有时候下头弟兄们要到临近村镇采买东西……”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戚继光到了蓟镇虽不像在东南那样治军严格，可军纪也同样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被质问可有滋扰乡民，那怎么办？

    好在戚继光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路怀远总算是如释重负。而跟在后头的汪孚林暗自思忖，怪不得汪道昆说戚继光驭下有术，这点到为止就算是一招。果然，进了路怀远这个把总的官署，戚继光再也不曾追问其他，检视了一些各种文书，又在将卒集合之后，清点人数，他甚至都没有训话，只是让人分发了这次带来的各种干菜。对于北地来说，这是比肉干更加受欢迎的东西。

    下头将士高高兴兴领这些过年物资的时候，汪孚林却和沈家叔侄站在北墙眺望那白茫茫一片。这种隆冬时节，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当然是恨不得窝在家里，但对于马背上的那些游牧民族来说，却并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趁着滦河封冻掀起战火，在战略上来说反而很正确。当然，真的要打，蓟北长城的每一处关口都可能遭到袭击，并不局限于潘家口这一个地方。

    至于南墙那边的吊篮，是不是让商贾入城，北墙吊篮，是不是用于去蒙古贩货，戚继光都不管，他们当然更管不着。无论汪孚林还是沈懋学，都没有越俎代庖上书言事捅破这种窗户纸的意思。朝廷都没办法完全禁绝的事，他们又能怎么着？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一早，汪孚林分明看见，路怀远亲自送行的时候，脸上满是殷勤的表情。这两天戚继光自始至终就没有对人介绍过他和沈家叔侄，路怀远只当他们也是幕僚，汪孚林当然不会去显摆，沈家叔侄也三缄其口，真正的两个幕僚谁都不做声，路怀远哪里知道其中玄虚？

    就在刚刚上马之前，汪孚林还收了路怀远私底下的一份厚礼。并不是银子，而是一本用油纸包裹的书，他这个不识古籍善本的拿去问了沈家叔侄，却发现他们也都有份，用沈懋学的话来说，约摸价值百金之数。

    对于一个每年束脩大概也就百两左右的幕僚来说，可称得上一份厚礼，更重要的是不像送金银那样俗套，显出了一分别样的雅致。

    但既然不是幕僚，汪孚林总得对戚继光打个招呼，这位蓟镇总兵却吩咐他定心收下。等到通过一处墩台的时候，戚继光有意暗示他一同落在了队伍的最后。他虽说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路怀远这样怀有私心的将领，在整个长城沿线各口子的关城将领中，绝不是独一无二。然则我不可能要求每个将领都一心一意两袖清风，因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点，上次南明兄过来巡视的时候，我就对他说过。蓟镇虽不如辽东苦寒，但毕竟艰苦。所以，就和高新郑公当初用殷正茂殷公一个道理。”

    高拱是说过，宁可多给殷正茂军费，宁可殷正茂贪污，但只要能够收拾得了烂摊子，打个大胜仗，那就行了！

    “所以，我上任以来，蓟镇的账本，一年一烧，这是首辅和如今的兵部尚书谭公全都默许的。”

    如果不能打点好往来的牛鬼蛇神，尤其是某些御史，还有笼络下属，他这总兵就算有上层支持，能当得这么顺心？更不要说，他自己还要养家眷过日子，没有委屈自己吃糠咽菜的习惯。他不是俞大猷，做不到那样的廉洁奉公。

    汪孚林不知道戚继光为何独独对自己说这个，若说是让他带话给汪道昆，却也不大像，毕竟以汪道昆和戚继光的交情，之前又来过蓟镇巡视，这些东西应该早就知道。他隐约觉得，好像和之前戚夫人王氏跑到自己这里来大闹了一场有关。尽管理应只有他们这几个当事者，但事后王氏有没有找戚继光继续大闹一场，这他就不知道了。但最难堪的一面给他知道了，戚继光既然不能灭口，看在汪道昆面子上，把他真正当成自己人也不奇怪。

    “这次从喜峰口到潘家口，你那媳妇没有跟从随行，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戚继光突然问这个，汪孚林顿时觉得很纳闷。小北昨夜启程前夕的反应确实很奇怪，道是什么身体不大舒服。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因为认识朱宗吉这位太医院国手，他对于自己夫妻俩的身体清楚得很，全都是好得能打老虎。而从京城启程之后，他在房事上也比较有节制，毕竟出门在外弄出个意外的孩子那就麻烦大了。所以，他早上启程时，思忖身边有沈家叔侄随行，又是跟着戚继光，就索性把碧竹和其他随从都留给了小北。

    此刻，他猜测着戚继光问这话的缘由，佯装疑惑地说：“难道不是不太舒服？”

    “我们到了喜峰口之后，打算启程去潘家口的前一天晚上，内子命人送信过来，说是打算返回登州。我们夫妻相见不如不见，她却希望小北能去送送她。虽说夫妻之间已经相敬如冰，但我思来想去，还是对你家媳妇说了一声，没想到她爽快答应了，甚至还对你说了个谎。想当初内子年轻的时候，也和你家那媳妇一样执拗而天真。”

    听到戚继光如此回答，汪孚林忍不住愣了一愣。想想汪道昆同意小北跟着自己到蓟镇来，不无希望她劝一劝王氏的意思，可那天晚上和那位一品夫人打过交道后，他完全不觉得已经偏执到偏激的王氏是能够劝回来——当然，戚继光也不是没责任，要是和汪道昆那样，只因为要延续子嗣而纳一个妾，也许王氏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如今这样夫妻双方全都带着情绪分居两地，哪怕曾经有多深的感情，也肯定化成了乌有。

    因此，他没有对戚继光托小北去做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可到傍晚回了喜峰口关城参将署，他还来不及去打探小北是否从三屯营回来了，就只见这里赫然一片乱哄哄的景象。戚继光面色登时冷峻了下来，可喜峰口参将沈端却不见踪影，还是之前沈端派给过汪孚林的一个亲兵匆匆赶来报信。

    “大帅，是十几个充军的南人在军中与人械斗，伤了八九个。”

    PS：不知道潜*规*则三个字会屏蔽不……这年头屏蔽真多(未完待续。)


------------

第五二八章 南北之争（求月票）

﻿    如果可以，喜峰口参将沈端恨不得自己之前没有善心大发，先派人把钟南风等三人从原本隶属的百人队中拎出来，打算好好训导一番后再借给汪孚林。

    就因为他这个很寻常的举动，军中突然有传言大肆散布，说是这三人会被调为参将署的亲兵，到时候一定会向上头告状平日在军中百般受人欺凌。这下子，不少和钟南风有类似境遇的其他充军犯人就不像往日那般任凭欺压，而是在遭到凌辱时，还嘴甚至于还手，这一打就打出了大问题。

    当沈端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何止所谓的只伤了八九个人，而是重伤八九个，轻伤二三十，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还没死人！而他固然因此暴跳如雷，心里又哪里不知道，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什么南人北人之间的冲突，而是原本的蓟镇军和浙军之间的矛盾。

    在谭纶上任蓟镇之前，蓟镇兵马军纪涣散，不服编练，因此谭纶独木难支，上书把老部下戚继光调了过来，同时还把戚继光的嫡系浙军精锐，也就是俗称的戚家军给调来三千。这三千兵马一到蓟镇，就让原本的那些老兵油子知道了什么叫军纪。倾盆大雨中，这些人屹立如山纹丝不动。凭着这三千浙军对于军纪的绝对服从，以及强大的战力，戚继光成功立威，随即一面修筑长城，一面重新编练蓟镇兵马，一点一点慑服了那些老兵油子，几年间渐渐建立起了绝对的权威。

    可三千浙军再加上后来的两千，作为戚继光的嫡系，除却之前重修蓟北长城时，他们也和蓟镇兵马一样劳作，其他时候，其中一部分分发到各大关城，但主力一直驻扎在三屯营这蓟镇总兵府所在之地，论功行赏常常都是头一份，久而久之长城各关口驻军自然有所怨言。

    这份火气，没人敢出在蓟镇总兵戚继光的头上，也没办法宣泄到浙军头上，既如此，那些充军发配到蓟镇各大关口的浙人和南直隶人就倒了大霉。钟南风这样有些本事的，还不至于被欺负到最惨，而手无缚鸡之力又没人罩着的，几年里无声无息也不知道病死了多少！毕竟，充军犯人之中强横的早就半路逃亡了，而家里有钱的则会有人随行过来照顾，上下打点，只有无权无势更无钱的只能在此硬捱时日。

    因此，哪怕这会儿才刚刚弹压下去这一场械斗，不少人还梗着脖子置辩，沈端仍是立刻厉声吩咐道：“所有参与械斗的人，给我带下去，一律捆打四十，而后枷号一个月。要是再有下一次，就按照激变军伍，又或者哗变律，从重处置！”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亲兵那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将军，大帅他们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端简直更加怒火高炽。这些捅娄子的家伙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挑选在戚继光就要回来的时候动手，简直是给他这个喜峰口参将脸上抹黑！他多年来兢兢业业在这喜峰口驻扎，从来没出过什么纰漏，如今麾下将卒偏偏在大帅巡视的节骨眼上闹事，这让大帅怎么看他？他恶狠狠地端详着下头那一张张脸，下定决心回头一定要好好整治磋磨这些该死的刺头，却不理会下头大声的解释又或者抗议，径直拂袖而去，只想着怎么对戚继光解释。

    而作为此次军中械斗闹事的导火索，钟南风和两个浙军老卒两两对视一眼，却都觉得心头有些沉重。钟南风对汪孚林的心情很复杂，毕竟他曾被汪孚林反挟持过，前次又是汪孚林的缘故方才能够见到戚继光，再加上旧日兄弟全凭汪孚林才能过上好日子，潜意识中，他不禁希望汪孚林也能插手管一管今天的事情，至少让那些被充军到此的南人不至于再被人欺负。而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另两个浙军老卒就直接把话说出了口。

    “钟老大，之前咱们俩被充军到喜峰口，若不是你照应，就连命都没了。我们兄弟俩身手只是略过得去，当初在南京就险些被一直当兄弟的何四坑了，差点就把胡部堂身后令名也给一块陷了进去，就我们这脑子根本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你能不能去求求那汪小官人，给喜峰口这边从军的南人找一条出路？”

    “是啊是啊，钟大哥你帮帮忙，实在不行，帮我们引荐一下也行。他既然能够因为你的缘故带挈我们两兄弟，总应该是古道热肠的人。”说这话的汉子微微一顿，想起当初自己两人在南京时，还曾经和何四在背后议论过汪孚林及其伯父汪道昆，不禁有些惭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和三哥可以一块去求他，这次的事情，毕竟也是从我们勾起的。”

    钟南风觉得汪孚林虽是进士，又看似是戚继光带到喜峰口来的，但对于这样的军务肯定无从开口，但想想两人求的确实也在情在理，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然而他们并不是沈端的正牌子亲兵，哪怕远远能够看到戚继光，离着却很远，根本不到可以说话的地步，只能在那干着急。

    他们远远看到戚继光和沈端似乎说了什么，紧跟着，那位蓟镇总兵就和喜峰口参将一道，在众多亲兵的簇拥下往这边来。他们还没挤上前就被警戒的兵马给赶到了后面，又不敢随便大声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从面前过去。就当钟南风和另两人满脸失望的时候，突然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还以为你们也在那帮军中械斗的人里头，没想到这次倒聪明了。钟南风，你有长进啊！”

    钟南风回头一看是汪孚林，和自己打过一场的沈有容也在，登时大喜。他顾不得这调侃，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所知道的内情全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一旁另两个浙军老卒也在那一个劲帮腔。在他们的解说下，汪孚林和沈家叔侄很快明白了此番械斗的内因所在。这下子，曾经和钟南风交过手的沈有容登时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我和钟大叔打那一架的时候，一旁看热闹的那些人最初还在起哄打气，最后竟然在那骂你，原来是因为这个。”

    而沈懋学则是叹了一口气：“东南倭乱平定，之前福建就曾经出过军中将卒扰民的事情，后来遣散安置更是非常草率，以至于昔日勇士散落民间不复当年之勇不说，甚至还被人当成是惹是生非的害群之马，没想到就连到了北边之后，也依旧不消停……说来说去，这次闹事，军中陋习固然可恨，但九边军纪积重难返，也可见一斑！”

    汪孚林瞅了一眼钟南风和另两人，见他们对沈家叔侄的反应似乎不甚关心，三个人六双眼睛全都看着自己，早就听懂了刚刚那番弦外之音的他顿时有些无奈。怎么都当他是万能的？他这次到蓟镇只是来见识一下戚继光这位一代名将的，其他的他管不了也没打算管，尤其是如今的问题症结，沈懋学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戚继光恐怕都只能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和稀泥的方式，他能有什么办法？

    戚继光是很难一碗水完全端平的，一方是跟随自己转战东南威名赫赫的浙军精锐，民间直呼戚家军而不名，另一方是蓟镇那些积重难返的老兵油子，但也在其指挥下，打败过那些野心勃勃的兀良哈人，战力颇为不凡，最好的结局当然是两边能够精诚合作，不分彼此，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地域分歧，戚继光总不可能把浙军全都给遣散回去，然后一心一意靠这些蓟镇兵马来打仗？

    钟南风见汪孚林没做声，不禁有些焦急。可就在这时候，沈有容突然轻咦了一声：“叔父，汪公子，有些人朝我们围过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聚在一块说话的众人环顾四周，果然就只见几十号人往自己这边围拢过来，后头更有人叫道：“弟兄们无辜要挨军棍，我们扣下这帮南人，然后去参将署门前请愿，请大帅出来主持公道，明辨是非，罢免了那个只会捧南人的沈端！”

    见此情景，钟南风三人不假思索就要去拔刀，沈家叔侄和几个随从则谨慎一些，只是凝神戒备，汪孚林却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突然沉声喝道：“戚大帅都回来了，居然还有人想闹事？要是不怕掉脑袋，又或者甘心情愿被朝廷通缉，跑到鞑子那儿去舔臭脚，那就尽管上来窝里斗！”

    他这话用足中气，声若洪钟，一时间几十个围上前来的人全都听到了，立刻有人犹豫不决了起来。可紧跟着，就有人嚷嚷道：“别听这些南狗的……”

    “呸，南人北人全都是我大明的子民，谁在背后挑唆别人嚷嚷什么南狗，有胆子滚出来说话，别在那藏头露尾！”沈有容年轻气盛，不等那人说完就大叫道，“有本事撒在那些蒙古鞑子头上，冲着自己人下黑手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和我一对一，谁不敢谁就学狗叫！”

    听到这话，再看到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几十个人被自己和沈有容先后拿话一拦，不少人左顾右盼，显然有所分歧，汪孚林顿时笑出声来。这沈有容真是宣城沈氏书香门第的嫡系子弟？可市井习气很重啊，实在有趣！

    想归想，可此刻最重要的是平息事态。眼看这几十号人骑虎难下，他便笑吟吟地指着沈懋学说道：“这位沈先生乃是举人，声名连首辅大人都听说过的名士，戚大帅礼遇非常。至于我呢，是戚大帅好友的晚辈。你们既然要求公道，我二人可以去听你们说个够，如若真有道理，我们陪你们去参将署，保证你们可以见到戚大帅。如何，可否去你们的营房，你们的地盘，好好听你们叨叨？”

    沈有容登时大吃一惊，可还不等他继续说什么，就被沈懋学一手拦住。这位被誉为宣城沈氏数代之中最杰出的子弟斜睨了汪孚林一眼，心想汪孚林不说自己是进士，只道是戚继光的后辈，而却特意点出他是举人，这其中用意他实在猜不明白，可不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于是，他从容自若地说道：“我和汪公子都是南人，你们有什么不满，我们尽可以听你们说个够。要去哪说，带路吧！”

    趁着这功夫，汪孚林便低声对沈有容说：“回头告诉大帅，不用担心我二人安危。”

    直到汪孚林和沈有容上前去，那几十号人你眼看我眼，最终糊里糊涂簇拥了他们走人，沈有容还在那发愣。不用担心安危？汪孚林怎么就那么有信心？这也太大胆了，不行，他得赶紧去找戚大帅！

    只有钟南风在两个浙军老卒的催促下，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这一幕和北新关之乱中汪孚林陪着凃渊一同来当说客，何其相似？只不知道这次背后闹事的头头，会和他一般下场否？(未完待续。)


------------

第五二九章 谁吓谁，谁怕谁！

﻿    “蠢货，废物，一群脑子被驴踢了的夯货！”

    当下头人小心翼翼地报说，几十个本意是挟持了汪孚林沈懋学一行去向戚继光施压的将兵，竟是不知怎的在人家一通言语之下，糊里糊涂把人弄去了兵营，游击将军石河隆简直气炸了肺。利用了沈端急于求成，把那三个南边充军的犯人当成宝贝这个机会，他故意让人在军中散布了几句。本来只是让戚继光看看，喜峰口参将沈端难以调和南北矛盾，只会逢迎拍马，如此一来，在镇守喜峰口的将官中，官阶仅次于参将沈端的他就能有上位的机会。

    当然，怎么控制好分寸，怎么把某些刺头当成弃子，包括如何对那些充军的家伙恩威并济……林林总总他全都想好了——只要那几十个家伙把汪孚林沈懋学等人簇拥了往参将署门前一站，他就会立刻出手，利用混进其中的几个钉子成功把人救出来，然后反手镇压那些刺头。如此一来，他的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戚继光就能全都看在眼里，一下子就把沈端比下去了。

    可现在倒好，一切都乱了套！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那个沈懋学狗屁的东南名士，什么首辅都知道，戚大帅都礼遇，纯粹都是汪孚林瞎掰！沈懋学哪里比得上汪孚林自己一根小指头重要，汪孚林是今科三甲传胪，兵部侍郎汪道昆的侄儿，汪道昆和谭纶的关系谁不知道，那两个可都是只手决定他们这些武将升迁还是黜落的角色！汪孚林坑了沈懋学，这还能解释成文人相轻的嫉妒心理，可汪孚林自个坑自个这算是怎么回事？

    “将军，军营那边……”

    “人在第几营？”

    “在第七营。”

    石河隆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之前和人械斗的就出自第七营，那么想要继续闹事的刺头当然也来自第七营。整个喜峰口驻防体系中，总共七营，每营人数却并不是相等的，其他各营都有威风凛凛的名号，唯有第七营没有，只按照次序胡乱给了第七两个字。第七营的人数也是所有七营人马中最少的，总共九百五十人，但全都是各营剔除出来的刺头，坐营千户根本就弹压不了，下面的军头兵痞说了算。

    在这种情形下，要是之前那个显然武艺娴熟的沈有容也一块去也就算了，可偏偏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来人，备马，去第七营！”

    哪怕石河隆自己也没有太大的自信能够一举压服那帮军头兵痞，可这时候想要抽身后退都已经晚了，毕竟他已经涉足太深。这时候，只有试一试他能否在沈端插手之前，抢先一步把事情压下去。于是，在麾下亲兵中精挑细选出了五十个人之后，他立刻往第七营赶了过去。

    而汪孚林和沈懋学这会儿也确实正在第七营中享受围观待遇。一路经过时看到的那些低矮破旧营房，和之前他们亲自走过的雄壮长城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戚继光的亲自监督下，蓟镇长城并不是夯土所制，很多地方都是用的特制青砖，敌楼墩台异常精美，足可见那几年修缮的过程投入了多大的人力物力。

    可就是这些用双手建造起长城的军士，却是一个个身穿半旧不新的军袍，脸上全都带着深深的风霜痕迹。一路上往兵营去的时候，汪孚林就有意和这些人拉家常，他的官话本来就不带南方口音，再加上年纪小，又不是盘根问底，只是在那一本正经地追问这些闹事的兵卒对待遇有什么不满，对那些南边充军来的人有什么怨言，又或者是否有其他不便……尽管他之前就声称是来听人发牢骚的，但这样合格的听众，自然让一大帮乱军更有倒个痛快的**。

    以至于最初还有人拦阻他们进入军营，可在身边这些原本理应是裹挟他们的乱军叫嚷下，反而有不少人都倒戈了过来。显然，憋得时间太长了，好不容易有几个能听他们说话的人，谁不抱着一线希望？

    而沈懋学眼看汪孚林巧妙呼应众人的情绪，甚至不时骂一声娘，来两句不堪入耳的脏话，没费多大力气就融入了这些底层军士当中，尽管他也不是自矜身份的人，可易位相处，他自忖绝对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汪孚林把他放到了主角的地位，他自然少不得打足精神，设想着和煽动此次军中南北对立的主谋该如何打交道。可是，当进入一间陈设简陋的屋子，看到那团团圈圈或坐或站的十几个人，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有所偏差。

    莫非不完全是有人煽动，而真的是蓟镇军中原本的不满郁积到了顶点，于是正好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了出来？

    沈懋学惊疑不定，汪孚林却面色如常，他刚刚就意识到，今天这情况莫名其妙乱七八糟，蹊跷得很，可只要不是跳出来一大帮刀斧手喊打喊杀，怎么都不奇怪。他打第一眼就感觉到，他们在审视别人，别人也在审视他们，那眼神中除却某些敌意，更多的是无奈，是忌惮，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屋子里的都是喜峰口第七营中最让上头军官们棘手的军头兵痞，但是，他们固然都有一股让上位者最讨厌的油滑阴狠习气，可对下头的弟兄却非常大方，人心全都向着他们，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这第七营就会整个哗变，再加上为了其他六营好统带，历任喜峰口参将也好，下头的游击将军也好，全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些军头兵痞们也都知道分寸，即便有时候因为分配军需闹点事，可都不会闹得很大。

    可今天不知怎的，因为几句流言，第七营的不少人就和几个充军的南人械斗了起来，虽没闹出人命，却是重伤轻伤不少，这事情想要捂，那是绝对捂不下去的。担心喜峰口参将沈端趁机想要拔除他们这些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刚刚方才有一个军头混在大堆人群中，打算看看风色行事，结果戚继光一行人回来，其中汪孚林和沈家叔侄这些随员却悄然离开队伍去和钟南风三人说话，紧跟着，几十个第七营的军士就突然围了上去，继而在人家三言两语之下，没去参将署闹事，而是把人给弄回了自己的军营！

    提早拔腿跑回来给其他人报信的马老大瞅着汪孚林和沈懋学，心里直犯嘀咕。但最后，在上首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眼神支使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装出了一副不耐烦的架势：“沈老爷，汪公子，如果我没记错，二位在戚大帅身边连个职司都没有，凭什么来说替咱们传话？”

    “就凭戚大帅巡视喜峰口到潘家口这来回路上，沈先生和我一直相随在旁边。而且，在戚大帅正好回到喜峰口的时候，军中却闹出了如此乱子，且不说戚大帅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上头那些将军们若以此整肃军纪，光是先前械斗就已经够严重了，更何况，若不是我当众说可以替各位传话戚大帅，甚至于传话，各位就不曾想过会是如何结果？届时外间有人少不得会将兵变、哗变、叛乱，又或者各种各样的帽子扣上来，各位谁受得了？”

    “小子，咱们可不是吓大的，你别唬人！”

    听到角落中传来的这个声音，汪孚林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在满屋子的人中显然算是年轻的，他正要说话，一旁的沈懋学已经接过了话茬：“今天的事情可大可小，我二人坐在这里，只要我们咬死不过是被请来听倾诉怨言的，那么别人自然置喙不得。我和汪贤弟之前也听人说了，这喜峰口的兵马中，南北之间确实有些龃龉，可这些话何妨对我们剖白清楚，然后转呈戚大帅？至于是不是危言耸听，我想在座诸位都应该心里有数才对！”

    沈懋学的话虽说稍显文绉绉了一点，但大体意思在座众人当然听得明白。可刚刚那个觉得是唬人的粗壮汉子却依旧不服气，竟是霍然站起身来：“我本来还以为之前那个在小校场和人较量的小子来了，没想到竟然没他！听说他之前放话一对一，说是不敢就学狗叫？你们两个白面书生别说废话，有本事和我比试一两手。骑射兵器又或者赤手空拳，你尽管挑，要是能胜过我，大伙儿也乐意掏点苦楚给你们听听。要是不能，哪来的哪去，咱们不稀罕！”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其他老油子兵痞根本就来不及阻止，发现沈懋学和汪孚林也都跟着站起身来，他们甭提多后悔没制止那个大嘴巴了。可让他们更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年长的书生竟是挑眉说道：“都说蓟镇兵马是九边兵马中精锐中的精锐，既如此，那就比试骑射如何？”

    汪孚林听到沈懋学主动接战，原本他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只能自己出其不意去比剑了，此刻自然如释重负，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那出言挑衅的家伙。

    果然，那家伙顿时想都不想地一口答应道：“好，就比骑射，只不过，其他的弓没有，只有一石的强弓！”(未完待续。)


------------

第五三零章 弄巧成拙

﻿    尽管汪孚林压根从没有练过骑射，但他至少读过书，对于某些东西还是颇有了解的。所谓一石强弓，指的是拉开这张弓需要一石的力气，也就是差不多一百二十斤的臂力。就比如这年头的武举，立射标靶时，那是用的一石弓，如若比拼骑射，那么就是只用七斗的弓。所以要在骑射的时候用一石强弓，那绝对是一等一的骑射高手。所以，当沈懋学面不改色地答应了下来，他心底对宣城沈氏的评价直接提高了几个档次。

    这年头书香门第中，一代代出进士举人不奇怪，可中间蹦出几个子弟不爱圣贤书却爱舞刀弄枪，这就很难得了，而若是再出个文武双全的，那简直是妖孽！没看王守仁当初少年好兵事善骑射，一直都被人当成是异类吗？

    而到了小校场上，眼见得沈懋学跃马挽弓，离弦之箭一支支正中骑射所用的草人时，汪孚林站在一旁抱手纯欣赏，只觉得赏心悦目。他都已经考中进士了，哪怕只是三甲，所以对于出风头这种事已经不大热衷，更何况他也确实没那个本事。趁此机会，看到一旁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还有那个尚未登场就已经脸黑如同包公的粗壮汉子，他就笑吟吟地说道：“沈先生文武双全，各位想来都见识到了，还要继续比吗？”

    见沈懋学已经放慢马速徐徐跑了回来，几个往日从来都是让别人无从下嘴的军头兵痞，这时候却反而觉得骑虎难下。偏偏就在这时候，却有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大声嚷嚷道：“游击将军石河隆来了，带着一百多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了军营！”

    “石将军说，立刻把沈先生和汪公子礼送出去，他还能在大帅面前求情，否则从重处置！”

    “营中弟兄不少都被弹压住了，这可怎么办！”

    面对这乱哄哄的叫嚷声，十几个在第七营中扎根了少则十年，多则二三十年的军头兵痞登时感到事情不妙。一时间，看向汪孚林和沈懋学的眼神中，不少都充满着怀疑和惊怒。而汪孚林听到竟然不是戚继光又或者喜峰口参将沈端先有动作，而是这个之前都没接触过的游击将军石河隆出马，有些意外的他便嘿然笑道：“真是奇哉怪也，我和沈先生奉戚大帅之命到这第七营中访查军情，关这位石将军什么事？”

    沈懋学一跃下马，随即丢下缰绳走上前来：“我记得，石将军应该是游击将军吧？竟然抢在大帅和沈将军之前，好快的耳报神！”

    尽管第七营这些军头和兵痞每个人手底下都很有一批人，但谁也没那个自信能和高层军官抗衡，更何况石河隆是游击将军，喜峰口这边仅次于参将沈端的第二号人物。刚刚听到石河隆如此强势，不少人都萌生退意，可听到汪孚林和沈懋学这么说，其中那些一等一的聪明人不免便快速转动起了脑筋。下一刻，马老大这次都不需要别人授意暗示了，立刻开口叫道：“照汪公子刚刚这么说，沈老爷可否和汪公子一块和我们去见石将军，做个见证？”

    “当然可以！”

    汪孚林爽快异常地答应了下来。而沈懋学已经大体明白了此番所谓南北冲突背后的某些微妙之处，也当即笑着点了点头。有他们俩这般表态，就连最初那挑衅的大汉，也打消了还未下场就落败的尴尬，纷纷打起精神准备去应付那位闯将进来的游击将军。然而，一行十多人出了较量骑射这校场还没走多远，就只见前方烟尘滚滚，紧跟着就是那一百余人呼啸而来，在众人面前不过十余步远处方才停下，端的是训练有素。

    石河隆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了和放眼看去那些军袍颜色迥异的沈懋学和汪孚林。发现两人虽是被人簇拥在最当中，可那样子分毫不像是受挟持，而更像是众星拱月，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立时冲着一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当即沉声喝道：“军中规矩如何，尔等不懂吗？石将军在此，还不行礼？”

    汪孚林心道这帮老兵油子好不容易有点气势，要是真的被逼得先行礼下跪，那就再难生出任何对抗之心了，当即轻咳一声道：“敢问石将军，我是奉戚大帅之命，到这里访查之前那场械斗前因后果，因此被人敬为上宾，适才听说石将军声称要人将我们礼送出去，否则就要从重处置，不知道这从何说起？”

    刚刚汪孚林在那些军头兵痞面前就是如此信口开河，如今在石河隆面前又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沈懋学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可是，瞅见石河隆的眼神倏然一闪，脸上凶光毕露，随即复又强笑，他只觉得原本那隐隐约约的怀疑一下子明确了许多。莫非是军中高层争权夺利，竟是利用了底下军卒之间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如果真的如此，那简直是……

    沈懋学倏忽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最终也开口说道：“汪贤弟所言，也正是我疑惑的，不知石将军口口声声来要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石河隆万万没想到自己跑来是为了解围，外加在汪孚林面前刷一下好感度的，可却到头来碰了个硬钉子！他不敢把气撒在汪孚林身上，可沈懋学只是举人，他还不放在眼里，当即冷笑道：“沈公子倒会说话，汪公子乃是今科三甲传胪，金榜题名的进士，戚大帅此来喜峰口的随员，他说是奉大帅之命，我还信几分，可你却自恃举人，大摇大摆带着个侄儿在喜峰口一晃就是十多天，现如今又信口雌黄道说什么奉大帅之命，你这真是好大的胆子！”

    汪孚林之前只说自己是奉戚继光之命，可没有提沈懋学。他就不信，文人相轻由来已久，汪孚林年少却是进士，沈懋学年长却只是举人，沈懋学心里就没有不服不满！更何况，要不是汪孚林没事坑人，沈懋学怎会好端端陷入这般困境？如此一来，两人肯定会互相指摘。

    而那帮军头兵痞全都大吃一惊。汪孚林的真正身份，戚继光及其身边人当然知道，喜峰口参将沈端以及很少几个心腹亲兵也知道，沈懋学沈有容叔侄，钟南风三人都算是知道，可除却这些人之外，并未在军营其他地方散布，所以他们竟是刚刚知道，一直笑嘻嘻显得很好相处，自称乃是戚大帅好友晚辈的这位少年，竟然是位货真价实的进士老爷！也就是说，汪孚林竟要比刚刚骑射水准一流的沈懋学在官场上更高一层！

    沈懋学斜睨了汪孚林一眼，见其嘴角含笑，意味深长对自己眨了眨眼睛，想到汪孚林之前的那些言行举止，他一时福至心灵，当即慨然说道：“石将军既然不信，那么正好，我要带人见戚大帅陈情，你去当面向戚大帅求证吧！汪贤弟，你说呢？”

    “石将军既然来了，那就一同去见戚大帅？”

    石河隆一时闹不清自己之前那番话究竟是起了作用，还是没起作用，可这时候已经不容他多想，当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一口答应了下来。等看到汪孚林在那些兵痞军头之中指指点点，不消一会儿挑出了七八号人，而沈懋学只抱手站在那儿，他自以为之前确实瞅准了空子，当即笑容可掬地跟在汪孚林身边转悠，不时试探一番。等到一行人出了第七营驻地，前往参将署时，他就更加露骨地戳了喜峰口参将沈端几句。

    素无威望，难以调和士卒争斗，于军中陋习束手无策……这些绝对和沈端对得上号的东西他张口就来，直到抵达参将署门口，他打算跟着汪孚林等人一同进去时，却被门前亲兵拦下。他自觉虽没完成既定计划，却也做得有七分圆满，顿时大为惊怒，只以为是沈端授意人故意为难他。

    “我堂堂游击将军，莫非连面见大帅陈情的资格都没有？”

    汪孚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只见那个拦下沈端的亲兵，分明是自己熟识的那个戚继光身边的亲兵。也就是说，命人拦下这位自命不凡的游击将军的，不是喜峰口参将沈端，而是戚继光！就在他停下步子这时候，那亲兵面对石河隆的质问，却是一板一眼地说道：“大帅有命，令石将军在门外候着。如果要你进去时，自会传你！”

    大帅令人挡驾！

    石河隆只觉得一颗心凉了半截，而更让他惶恐的是，戚继光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又或者已经证明了什么！他不敢再有任何置辩，又或者任何让人捅到戚继光面前会作为把柄的举动，只在心里把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过了一遍又一遍，可怎么都找不到任何破绽。

    而在石河隆看不到的参将署大堂，汪孚林和沈懋学眼看那帮之前还口口声声要如何如何的军头兵痞跪在下面，一个个全都大气不敢吭一声，戚继光问一句，方才有人回一句，没人敢主动多说一个字，他们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戚继光的问话只持续了一刻钟，却每一句话都卡在了点子上，仿佛不是回来之后才知道这场纷争闹剧，而是似乎亲眼目睹，甚至又在军中调查了一番。

    就在汪孚林发现戚继光看向自己，还以为这位蓟镇总兵要问话的时候，却不料戚继光若无其事收回了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来人，传令下去，令石河隆报名入见！”(未完待续。)


------------

第五三一章 雷霆手段

﻿    当初戚继光初到蓟镇，挂衔神机营副将，总理训练蓟镇兵马，当时的蓟镇总兵郭琥乃是功劳赫赫的宿将，极其排斥崛起于东南的戚继光，在各种方面都不大愿意配合，最终被调离，戚继光这才得以正位蓟镇总兵。

    得到朝廷任命的那一天，戚继光正是在总兵府节堂让众将报名入见。一石激起千层浪，也不知道多少人背后怨声载道，尤其是不少先前就阳奉阴违的部将，而通过此事，戚继光看清楚了人心向背，依靠内阁高拱张居正以及蓟辽总督谭纶的强力支持，之后陆陆续续调离蓟镇的将校不知凡几。随着胡守仁的第一批三千浙军抵达蓟镇，戚继美也带了一支沂州兵过来，他又不断清洗蓟镇军将体系，最后高中层将领中再没有刺头，报名入见这一手段就没再用过。

    如今，当初不在蓟镇的石河隆再次品尝到了那些前辈们感受过的羞辱滋味。尽管参将署从大门口到大堂不过两道门，外加节堂大门也只有三道，可每次在门口都要提高嗓音报名，他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里更是充满了挫败和愤恨。当最终来到大堂门口时，他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游击将军石河隆请见大帅，突然只觉得一个高大的黑影挡在了堂前。抬头一看见是戚继光，他原本还打算进入大堂后怎么抗辩，此刻不知不觉就双膝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蓟镇自从三千浙军北上之后，确实屡有各种流言蜚语，既然不敢冲着那些军纪整肃，战力突出的浙军发邪火，那就冲着充军的犯人撒气，这是由来已久的陋习，你身为游击将军，不思量如何安抚，却为了一己之私挑动矛盾，闹出此次伤人二三十的闹剧，你可知罪？”

    “大帅，卑职冤枉……”

    不等石河隆一句话说完，他就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下一刻就只觉得头上一轻，等反应过来时，他就发现帽子系带已经被割断了，此时此刻帽子已经滚落在地。他知道眼下并非战时，就算是戚继光在朝中有张居正为靠山，也断然不敢处置游击将军这样的高官，可那种生死一线间的战栗感仍是瞬间充斥全身。他几乎下意识地叫道：“戚继光，你有什么证据，我是朝廷任命的游击将军，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你怎敢如此羞辱我！”

    “我说的，便是证据。”戚继光居高临下看着石河隆，见其一下子噎得哑巴了，随即双目圆瞪满是恨意，他便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面上表情各异的一群将兵，冷冷淡淡地说，“更何况，我身后有很多人证，这种煽动军中械斗，险些致使哗变的丑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物证。但只要把你那些亲兵拎出来一一严加审问，你觉得我会什么都问不出来？”

    没想到戚继光竟然如此简单粗暴，这下子，石河隆顿时几乎瘫倒在地。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一跃弹起。就在戚继光身后几步远处的汪孚林还以为这家伙想要行刺，可对比一下自己和戚继光的武力值差别，他就很干脆地站在原地不动。不但是他，比他更靠后的沈懋学也只是迟疑片刻，不曾上前。然而，石河隆弹起身之后，既不是意图挟持主帅行刺，也不是反身逃跑，而是犹如市井之徒那般，径直去抱戚继光的大腿！

    “大帅，卑职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还请大帅看在卑职曾经跟您打过鞑子，再给卑职一个机会！您给卑职五百人，不，三百……就算只带一百亲兵也行，卑职直接杀进朵颜部，把那些董家的老少全都拿到您面前！大帅，卑职上有老下有小，求您……”

    汪孚林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突然有些想念叶青龙。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说辞，怎么那么像当初那个丢了当铺饭碗后，当街耍无赖的小伙计呢？三品武官啊，就算这年头的武臣被文官欺负得很惨，可这石河隆眼泪鼻涕一大把，苦苦哀求戚继光给一条生路的架势，和此人发狠似的愿意带人直捣黄龙这种赎罪方式，怎么看怎么不搭调！从他这个方向，能够看到戚继光嘴角流露出的一丝笑意，顿时有一种不大确定的感觉。

    戚继光到底会怎么处置这家伙？

    “你很聪明，还记得当初我让人将功折罪的旧事。只不过，那时候他是不合在接战期间醉酒误事，最后斩首几十级，将功折罪，仍是功劳抹杀，挨了二十军棍，可与你此次做下的事情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来人！”

    不等石河隆遽然色变，将抱大腿改成别的，戚继光脚上突然用劲，一脚猛地把人踹开，整个人轻轻松松从对方死死的抱大腿动作中摆脱了出来，将距离拉大到了五步。眼见两个训练有素的亲兵一下子将石河隆制住，他方才开口吩咐道：“拉下去，捆打一百，枷号示众！”

    这可是正三品的武将，蓟镇游击将军！如今不是战时，戚继光竟是如此厉害！

    眼见石河隆嘴里被塞了一大团东西，根本没办法继续抗辩又或者求饶，就这么被硬拖了下去，沈懋学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而汪孚林想想自己在汪道昆那看过的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其中临阵连坐军法篇里，别说捆打，什么斩首割耳比比皆是，反而觉得石河隆运气真不错。

    “若是战时，我早将他斩首祭旗！”戚继光重新回到堂上正位，这才对沈端吩咐道，“既是喜峰口的人，枷号期满后，你先行看押。”

    “是是是，卑职一定严加看管。”

    “我会即日从三屯营调人，署理原属石河隆的游击将军之职，同时告蓟辽总督，以及监军及巡按御史，联名上书免石河隆官职。至于军中那所谓的南北纷争……”

    他扫了一眼堂上站着的那些军头兵痞，见这些往日招摇过市的家伙眼下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调防蓟镇的沂州兵也好，浙军也好，之前在重修蓟镇边墙时，他们也都曾经轮流出力，若论吃苦耐劳，你们谁敢说比得上他们？”

    此话一出，别说那些军头兵痞本就被戚继光如此凌厉地处置游击将军石河隆给震住了，就算没有前事，重修蓟镇所属这将近两千里长城期间，一应工程进度是都有存档的，至少他们这些老兵油子干起那种苦活来，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大名鼎鼎的戚家军。当然，谁都知道，戚继光替沂州军，只不过是免得单独提自己的嫡系，被人抓住口实。

    “小王子和董狐狸那次进犯喜峰口时，我以车营抵挡，八千兵马直冲牙帐，大破其兵马三万。那时候为有功将士请赏，我可有分过南北？若是每逢出击，冲杀在前，从无畏怯；若是每逢轮修长城，不畏艰难，吃苦在前。则人不分南北，我自然一体看待。不管是浙军，沂州军，又或者蓟镇兵，但凡我戚继光手下编练出来的兵马，哪个是孬种？还要到充军的犯人头上去找优越感，传扬出去简直是丢人现眼！”

    沈端见一群第七营中的刺头竟是都不禁跪了下来，他暗自庆幸主帅给自己解决了何止一个大麻烦，而是一切都给捋平了，少不得也上前装模作样请罪一番。可他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戚继光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直到另有人将这帮所谓人证的刺头给带下去，两个幕僚也跟了出门，打算录下所需供述，也好把石河隆的罪名给坐实了，戚继光在沈端之外，只留下汪孚林和沈懋学。

    “事已至此，石河隆身上，你不要再动什么歪脑筋！你为将也算是机敏多智，骑射膂力全都不俗，统兵也有一手，但是，再多的优点和功劳，如石河隆这样耍一次小聪明，也就都抹消了，你最好也记住他的教训。我给你一天时间，把此次争端解决，此后防微杜渐，这种事没有下一次了。”

    “是是是。”沈端赶紧连声答应，见主帅再无他言，这才赶紧告退离去，出门之际还不忘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珠。

    幸好幸好，他虽说早就知道石河隆对自己这个参将的位子虎视眈眈，可找不到破绽也不能拿人怎么样，否则恐怕就如同石河隆这次一样，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沈端也走了，戚继光这才回身坐下，因见汪孚林一脸我不好奇我不多问的老实模样，而沈懋学则是恰恰相反，仿佛按捺不住想要追问什么，他对比一下两个人的年纪，不禁觉得汪道昆这个侄儿实在是反常。

    于是，不等沈懋学发问，他就淡淡地说道：“喜峰口乃是贡道门户，距离三屯营又不到百里，那些的蝇营狗苟的事情，我虽不能说了若指掌，但也略知一二。本来不过是想诈一诈石河隆，他既然自己露出了破绽主动求饶，那就不要怪我的雷霆手段。”

    原来只是使诈！(未完待续。)


------------

第五三二章 凌云之志

﻿    沈懋学顿时暗叹自己这军略兵书看了那么多，竟然都没意识到戚继光刚刚那看似滥用权威的举动，竟然深合兵法进退。他忍不住去看了汪孚林一眼，却见那位少年进士面对自己的目光，笑着眨了眨眼睛。

    汪孚林压根不担心戚继光镇不住局面，就算镇不住，那还有张居正在后头顶着，反正轮不到他去担责。至于之前有意把沈懋学拉上去人家兵营半日游，纯粹是不愿意光天化日之下大起冲突，到时候闹得事情不可开交，他却牵扯了进去，对他还是对戚继光都没好处。当然，顺带能够和这位宣城沈公子打好交情，何乐而不为？只没想到，宣城沈氏出了个武艺高超的沈有容就算了，沈懋学还是个文武兼通的全才！

    就在这时候，只听大堂之外，传来了一个亲兵熟悉的声音。

    “大帅，前日去三屯营的人回来了！”

    前日去三屯营的人？不就是戚继光说的，小北也在其中吗？

    听到妻子平安归来，汪孚林登时松了一口大气。尽管蓟镇乃是九边之一，蒙古人越过边墙直击三屯营的可能性无限近乎于零，但要知道这北边的冬天和南方不一样，到处都是结冰，下雪，万一骑马遇到点闪失就是天大的事，哪怕小北这某些方面比男子还强的丫头也不例外。因此，他一点都不想继续就那件已经尘埃落定的闹剧纠缠下去了，立刻起身以尿遁为借口告退了出来，只留下沈懋学去和戚继光大眼瞪小眼。

    至于戚继光是否会和这位宣城沈氏的杰出子弟发展出某些友谊，建立起某种默契，又或者是以德服人，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熟门熟路回到自己之前住过那客房，汪孚林果然就看到一身男装的小北正在那绑头发，扭头瞧见他进来时，她的脸上先是有些高兴，随即就又露出了心虚的表情。知道小丫头在想什么，汪孚林便反手掩上门，也不上前，就这么抱着双手说：“真是长进了，竟然帮别人骗你相公我！”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一遇到事情从来都是在人前装没事人，避重就轻，其实却是一个人扛。”小北心虚归心虚，可看到汪孚林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她立刻就用理直气壮的口气反驳了回去，“再说了，我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就是趁着你去潘家口的时候，我回了一趟三屯营，给那位夫人送行嘛！”

    “人家可是险些把刀架在了你脖子上，就你瞎好心。”汪孚林走上前去，伸手就想弹小北的额头，却被她敏捷地躲了过去，还顺带丢来一个大白眼。

    “别把人看扁了，这次我急急忙忙赶回去送人，她态度比之前好太多了，还让二郎叫我姐姐。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小北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之后，她才有些踌躇地说道，“她还有口信让我捎带给戚大帅，说她是个俗人，戚大帅只要一天还在位子上，只要她膝下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那么她就会认命做一天戚家妇，可如果哪一天，她什么都没有了，那么就别怪她发疯……汪孚林，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管她，这话也不用告诉戚大帅。”汪孚林只觉得心底有些噎得慌，想了一想又说道，“她未必就是什么好意，省得说出去给戚大帅添堵。”

    小北有些犹豫，可想想自己听到那话也觉得心里压了块大石头，她就依从了汪孚林的意见。

    而汪孚林更关心的，反而是小北往来两地时的路况天气，以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小丫头最初还信誓旦旦地说一路顺利，可禁不住他盘问细节，她还是说出路上遇到马匹打滑，有一个随从亲兵受伤，然后被人送回三屯营的事。见汪孚林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她赶紧顾左右而言他：“要不然，咱们等过年之后，天暖和了再去辽东吧？毕竟这种天气上路，太冷了……”

    “是谁之前借口身体不舒服留在这参将署休养，然后在喜峰口和三屯营中间跑了个来回的？找不到理由搪塞就别给我瞎扯。”汪孚林没好气地打断了小北的小花招，只不过，对于接下来是否要这样赶路，他也确实有些犯踌躇。蓟镇和昌平两镇的长城，从隆庆年间开始重修，至今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但远远还不到完全整修完毕的程度，沿边地行军道走，确实更能够看到一些冬日边塞的真实情况，可风险也挺大的，最重要的是恶劣的天气。

    就在这时候，外头偏偏传来了砰砰的叩门声，却没有说话的声音。满心奇怪的他便扬声问道：“谁？”

    “汪公子，是我，沈有容。”

    沈有容？虽说参将署没那么多空屋子，所以他和小北碧竹一块住，四个随从的浙军老卒挤一间房，其他屋子住的都是戚继光的亲兵，可沈有容怎么一直闯到这儿都没人拦着？这要是这小子更莽撞点儿直接闯进屋子，那不是麻烦大了？因为他提过，戚继光身边的人没留守在这，可他自己的人呢？还有碧竹呢？

    这时候，小北方才醒悟了过来，连忙低声说道：“碧竹和他们四个被我派去买皮毛了，路上那些亲兵都说，喜峰口这边将校手里的皮毛存货，仅次于山海关，御寒是一等一的，所以几个人特意带了他们去买。我们俩的御寒衣服差不多够了，但他们跟去山海关，光是棉袄和议件羊皮袄还不太够。尤其是皮帽子暖耳得多备一些替换。而且，喜峰口这边的马匹，据说更耐寒，耐力也更好，所以……”

    知道外头是真的没人，这才会让沈有容一路直闯到这里，汪孚林不等小北说完，就赶紧点点头，吩咐小北先躲到床上，直接把帘子拉了下来，自己则是走到门前，确定回头看不见，他方才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见沈有容满脸焦急，他便干咳一声问道：“士弘这是有什么急事？”

    “汪公子，我是特意来谢你的！”

    见沈有容直接一揖到地，汪孚林只觉得莫名其妙，赶紧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好好的这是干什么？我可不记得做了什么要你特地来道谢的事。”

    “难道不是汪公子你把家叔推荐给戚大帅的？据说戚大帅在大堂和家叔畅谈兵法，对家叔赞不绝口，还说要举荐给首辅大人。”

    “……”

    尽管之前同登长城，从喜峰口一直走到了潘家口，但沈家叔侄毕竟不是军中人，又不是官身，戚继光和他们虽有交流，但还只是泛泛之谈。可今天沈懋学一展精通骑射，显见文武全才，汪孚林一走，只余下两人在大堂上，这当然是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但要说推荐，那还谈不上。汪孚林可不愿意冒领这种随随便便就会被人戳穿的功劳，当即少不得把在第七营中的经历，戚继光如何处置石河隆等等都明说了，以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功劳。

    而听到这些，沈有容很是懊恼没能跟过去见识一下，更不曾见戚大帅令人将堂堂游击将军拖下去捆打的威严。突然，他左右看了一眼，低声说道：“汪公子，不管怎么说，家叔能有如此机缘，也都多亏了你。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能不能到屋里说话？”

    汪孚林对少年意气的沈有容很有好感，但这会儿小北被堵在屋里，他实在不想让沈有容进屋。可外头寒风呼啸，两人已经在门口站很久了，如果沈有容没开口也就算了，这一开口，他怎好硬是把人拒之门外？正在他头疼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小北低哑的声音：“兄长，我就是一点小病，让沈公子进屋说话吧。”

    “舍弟身体有点不适，之前就留在喜峰口没有与我们同行，大冷天的门窗紧闭不通风，所以刚才我就没有请士弘你进来说话。”汪孚林画蛇添足解释了几句，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拉下来的床上帘帐，这才把沈有容给让进了屋子。而这位比汪孚林还小一岁的少年连道不妨事，进屋之后本还打算问候一下病人，给汪孚林拦住了方才作罢。虽说有个外人在，但他所求之事并没有什么需要避人的地方，或者说要避，也只是暂时不想让叔父沈懋学知道而已。

    “汪公子，你知道的，宣城沈氏也算是书香门第，所以我从小就被家里逼着读书，但我对制艺文章全都没什么兴趣，只喜欢舞刀弄枪，以及看那些前辈留下的兵书。幸好叔父兼通文武，家里有练习骑射的驰道，而且他还练过马槊，又用他的名义请了武师教我，所以我才能练出一身好武艺。可我并不是只为了强身健体，我想从军！”

    终于把心底深处的这句话掏出来，沈有容终于觉得整个人舒服多了。而汪孚林沉默了片刻就问道：“那你是打算先考武举，再去考武进士？”

    “不，我打算想先去投军做个小卒！”见汪孚林惊讶地看着自己，继而则是露出了激赏，沈有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次真正到了边塞看一看，我就觉得，若是先去考武举，未免太过闭塞了。我知道自己是世家子弟，没吃过苦，先历练一下，否则所谓从军也就成了笑话。”

    躲在床上装病的小北大为惊叹。她是去过宣城的人，虽说来去匆匆，可也听说过宣城沈氏，那可不是寻常小康的书香门第，而是真真正正的缙绅名门，富庶殷实名闻乡里，生于这种富贵之家的沈有容却有从军之志，真是太难得了！可如果是这样，沈有容求汪孚林什么，莫非是推荐给戚继光？

    “我求汪公子不是为别的，此事我从不敢对家里启齿，就连对我最亲近的叔父也不知道，还请回头我告诉叔父的时候，你帮我求求情。如果能有叔父的支持，回头我回宣城时，再要说服家中长辈，就容易多了。”(未完待续。)


------------

第五三三章 隆冬的一块腊肉

﻿    戚继光到底和沈懋学谈出个什么结果，汪孚林不得而知，更丝毫没有兴趣去探问。但他很清楚的一点是，不论沈懋学对戚继光这个驰名东南的名将如何推崇，不论戚继光对沈懋学这位东南名士如何欣赏，那只是私底下的事，绝对不可能出现戚继光在明面上向朝廷又或者向张居正推荐沈懋学这种事件。大明朝到现在这个时段，文官可以推荐武人，可武将推荐文人……那便等同于把那个文人置之于大多数文官的对立面上。

    当汪孚林小北这一行人和沈家叔侄等人从喜峰口出行时，已经是戚继光离开此地，回归三屯营后的第三日。

    因为是隆冬出行，众人做好了足够充分的准备，从备用的坐骑，驼运行李的骡子，以及供恶劣天气下宿营用的油毡帐篷，再加上沈端借调的，包括钟南风三人在内的十余名亲兵，最熟悉这一段路的三个向导，一个号称颇通人畜医术和望云术的百搭兽医，总计人数将近三十人，马匹加上骡子则是足足五十匹，可以说是相当庞大的队伍了。

    即便如此，三个非常熟悉地形的资深向导仍是提早给众人提了个醒。如果不遇到大雪，这一路上有惊无险，但如果遇到天气骤变，那就会拖慢行程，但投宿绝无问题。

    蓟镇三屯营往东的蓟镇长城，在整体修缮的进度上要比西边慢不少。原因很简单，西边的各关隘更靠近昌平和密云，而那边是京城的西北门户，一旦有所闪失，就会危及到京师，故而在边墙的修建上自然拥有最高的优先级。即便如此，汪孚林这一路行来，还是深深体会到了所谓长城并不只是一道薄弱的边墙，其后不到百米，甚至八十米，就是关口、关城、堡寨、营城堡，整一个众星拱卫的放射型防御体系。

    他算是真正能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不到三四十里，就有一座城！

    然而，并不是所有关城堡寨都如喜峰口那样因为扼守贡道，第一时间就得到了重修。从喜峰口到青龙河畔的刘家口，众人跋涉了整整八天，倒不曾露宿过，但经过的青山口、太平寨和冷口等地，有的已经完成，有的还修了一大半，所以，众人的住宿条件也是有好有坏，有时候只能取雪水烧开解渴，把带的炒米和肉干菜干烧成杂烩粥充饥。对于这样的条件，世家子弟如沈家叔侄和汪孚林，女扮男装如小北和碧竹，全都没有说半个字。

    毕竟这一程是他们自己愿意走的，别人都只是陪着他们在这寒冬赶路而已！

    抵达刘家口关城时，参照之前在冷口时的情形，因为向导在路上没特意提醒过，众人原以为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喝点热汤吃点好的，可到了地头，凭着沈端的亲笔信以及汪孚林那顺天府尹亲自签发的路引，一行人穿过那老旧的过水关楼，看到关城中不少倒塌尚未重建的房子的时候，除却常来常往这些地方的几个向导，就连喜峰口参将沈端的亲兵也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一个萧瑟残破了得！比路上最简陋的堡寨都破！

    读书破万卷的沈懋学甚至还低声说道：“我记得成祖皇帝当年就是避开喜峰口，从刘家口出关，星夜北上，到大宁活捉宁王，收服朵颜三卫的，一直都想瞻仰这座关城，没想到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刘家口关城背后，有刘家营城堡，屯兵屯田，支援此处，从前一直都还算好。估计是一个月之前那场暴雪压塌了房子，因为时值隆冬只能粗粗整理。好在戚大帅之前已经上奏朝廷，修缮边墙时，会连刘家口关城一并加以重修，下次沈先生和汪公子一块来时，必定能看到雄关景象。”向导之一老黄极其善于察言观色，解释了此地破旧的同时，又给主帅脸上贴了金。可与此同时，他却意识到，今夜在这刘家口城的住宿，显然非常成问题。

    因为汪孚林的请求，戚继光巧妙地把汪孚林一行人和沈家叔侄要东行山海关的事，完全交托给了喜峰口参将沈端，把自己摘了出来，也免得惊动太大，但造成的后果就是，沈端的品级虽说仅次于总兵和协守副总兵，军功挺多，威信却欠缺点儿，要让沿途所有关城都能无微不至照料这一行人就很难了。比如这时候，驻守刘家口关城的千总叶思忠连个影子都没有。

    然而，叶思忠是戚继光在抗倭时的老下属，其父叶大正当年身为太学生，跟着戚继光平倭，战功累累，最终却因为箭疮复发而死，叶思忠是戚家军中为数不多的跟着戚继光北上蓟镇的军官之一，老黄哪怕从沈端那里听说过汪孚林的家世，却也不敢随便给叶思忠上眼药。他嘱咐其他两个向导照应一下一行人，自己则匆匆去找老关系，威逼利诱的手段全都用上了，最后方才匆匆跑回来告诉众人，弄到了总共四间屋子。

    出门在外，和衣而卧的事情，汪孚林和小北也早就习惯了。可刘家口关城中因为不少房子倒塌，住宿尤其紧张，再加上千总叶思忠避而不见，众人竟是不得不七八人挤着住一间。汪孚林的四个随从都是知道夫妻俩身份的浙军老卒，知道要挤在一间房，全都大为紧张，那种别扭劲就别提了，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这屋子四面漏风，连个炉灶都要他们自己解决。要不是汪孚林硬摁住了，他们忍不住就想冲去找人评理。

    “省省吧，喜峰口参将沈将军的名头都不好用，难道还打着戚大帅的名头去？不就是砌个临时炉灶吗，之前又不是没干过这个！”

    “就是，不过住一晚上，那么计较干什么。”小北说到这里，突然笑眯眯地看着汪孚林说，“一路上老是吃杂烩粥，你要不要露一手？刚刚老黄因为只弄到这几间屋子，大概过意不去，刚刚特意送了一块腊肉来，也不知道从哪弄到的。”

    对于汪孚林来说，住得差勉强可以忍，毕竟就算到蓟镇是汪道昆吩咐的，去辽东也是他自己要求自找的，可吃的东西成天就那样简陋粗糙，作为吃货，他早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因此，看到碧竹拿出来的东西，他立刻二话不说捋袖子道：“那还用说？娘子，给我把辣椒末找出来，你们几个，砌个临时的灶台，再有，把腊肉上的肥肉剔下来，否则还得找地方去弄油，还有找把木铲子来，把菜干用水发一发……”

    汪孚林犹如总调度似的，把人全都支使了去干这个干那个，等到在房门外灶台搭好，火生起来，铁锅是路上本就带着的，洗刷过后支到灶台上，他就开始亲自动手。看到这一幕，正好出屋的沈有容不禁呆了一呆，片刻之后就钻进自家那屋子，死活把叔父沈懋学给拖了出来。叔侄俩看到汪孚林在灶台旁边上蹿下跳地折腾，全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可沈懋学到底三十多岁的人了，只是摇了摇头。

    “君子远庖厨，但那是圣人隐喻，并不是说君子就不能下厨。世卿贤弟为人本来就真性情，估摸也只是为了好玩。”

    见叔父笑了笑就进屋去了，沈有容却偏不服气。他之前那么诚心诚意为了从军的事去求汪孚林，汪孚林偏偏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是敷衍了过去，这让他心里很不痛快。此时此刻，他干脆决定留下来看看那锅子里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耳尖的他听到汪孚林吩咐了一句：“娘子，加辣椒！”

    娘子？哪来的娘子？等等，那个人是……汪孚林之前声称是舍弟的？沈有容顿时想到汪道昆曾经当过福建巡抚，而他听沈懋学说过，福建那边，什么契弟之类的风俗极其盛行，难道汪孚林也有那什么癖好？可就在他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时候，一股极其呛人的味道却突然随风飘来，猝不及防的他被熏得连声咳嗽，这下子登时惊动了那边厢的人。差点没咳破嗓子的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发现汪孚林那四个随从神色不善地把自己围在了当中。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得汪孚林扬声叫道：“你们几个围着士弘干什么？他肯定是闻香知美味，想过来蹭饭的。把人拎到屋子里，好东西要大家分享。”

    沈有容正想说他才对这呛死人的菜没兴趣，可禁不住四个冷着脸的家伙推推搡搡，偏偏又不能动武，只能身不由己地被推进了汪孚林他们那屋子。一进门，他就又闻到了那股强烈的刺鼻味道，然而，更加吸引他注意力的，却是汪孚林身侧的小北。见其伸手在一旁水盆里洗了个脸，等直起腰时，那张脸上浮灰洗尽，恰是一张匀净的素颜，解下那条狐皮围脖之后，更是明显没有喉结，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极其了不得的东西。

    “想来士弘你刚刚都听到了。介绍一下，这是内子叶氏。”

    内子叶氏？内子似乎只能用来形容妻子的，可他还记得，路上汪孚林的这个“义弟”好像拿飞刀射过野兔……真是汪孚林的妻子？

    沈有容一张嘴已经张得老大，见身边四个随从丝毫不奇怪的表情，他忍不住向他们求证道：“汪公子说的，是真的？”

    得到四人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又看到汪孚林开始分发锅子里那干菜辣炒腊肉，沈有容什么都来不及再说就被分了一份，昏头昏脑地吃了点，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因为辣椒存货有限，这次是货真价实只作调味，没有太重口味，他一下子就习惯了。可就着烤热的馒头没吃两口，他突然开口叫道：“宁国府城之前开了一家徽州菜馆，我记得很多人就说过里头用什么辣椒炒的菜很好吃，莫非这就是？”

    “嗯，如果我没记错，那家菜馆还有我三成的股。”见沈有容满脸的不可思议，汪孚林方才笑眯眯地说，“沈公子，你之前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今天呢，我也算透了个我的秘密给你，扯平了。所以你让我帮的那个忙，等以后再说吧。”

    沈有容这家伙挺有趣的，怎就没看出来沈懋学其实不反对？

    PS：明朝中后期投笔从戎的书生其实真不少，当然，主要是诸生级别的，比如说县学生、府学生、监生，又或者仅仅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读书人。当然考到举人就想着做官了，总不可能去当马前卒。想来有人应该百度过沈家叔侄，都是猛人啊……一点都不猛的我求个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三四章 姑爷（求月票）

﻿    众人在刘家口关城停留了一个晚上，次日一大清早便上路启程。自始至终，驻守此地的千总叶思忠就没露过面。对此，汪孚林半点没在意。别说不知道，就算知道他是新进士，人家身为货真价实提着脑袋在东南杀过倭寇的武将，也未必会上杆子巴结，又不是人人都像沈端又或者路怀远似的。毕竟，叶思忠出身义乌大户，不同先前那两位，一直都是戚家军中的中坚人物。

    说来也巧，汪道昆和戚继光是在福建因为抗倭并肩作战，方才结下的交情。戚继光亲自一手打造的戚家军几乎清一色都是义乌人，而汪道昆出仕之后的初任官就是义乌县令，两人可谓和义乌都有不解之缘。由此可见，两人能有那样的交情，也脱不开义乌两字。

    没能见到叶思忠，汪孚林只是有点小小的遗憾，但继续东行的一路上，和向导和亲兵们熟稔了，彼此全都谈笑无忌，他得知了另外一个消息时，那就是真正的遗憾了。因为原蓟镇东路副总兵，统辖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山海关四路的胡守仁，就在今年刚刚被调回福建担任总兵官，追剿倭寇——其实也就是盘踞在那一带的几个海盗集团。作为戚继光麾下官职最高的将领，此人从东南到蓟镇，能打仗，能吃苦耐劳，是戚继光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当年去义乌招兵的，就是胡大帅，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当到总兵啦！”

    尽管之前正是汪孚林亲口借了钟南风三人，但这一路上，钟南风并没有主动凑上去，彼此之间也就谈不上很多交流。另两个浙军老卒显然也因为在南京被何四骗了的那一次，对人对事全都多几分提防和警惕。久而久之，三个人和其他人之间，就有一层明显的隔阂。他们也都察觉到了，可汪孚林身边的人是一个圈子，沈家叔侄一行人又是一个圈子，剩下的亲兵向导还是一个圈子，他们自己不主动套近乎，只能是被排挤在外围。

    此时此刻，听到向导老黄在那唾沫星子乱飞地说着胡守仁的战绩，钟南风和另两人却破天荒一改往日的心不在焉，听得很起劲。

    “胡大帅这才多少岁？嘉靖三十五年，他开始跟着戚大帅抗倭，现在才三十五六，战绩全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民间不是有传言说，胡大帅嘉靖四十二年袭封世袭指挥佥事军职的时候，才二十岁？现在当上总兵也还刚刚三十？”

    “那是瞎胡闹，胡大帅因为家里是军中世家，没袭职的时候就是百户，那时候好像是嘉靖三十五年？总不成他十三岁就从军了吧，家里也不让啊！”

    发现一帮人渐渐开始争论胡守仁的年龄问题，钟南风也就没了兴致，当看到身旁两个浙军老卒不停的往汪孚林那边瞟，他这才想到三人这些日子的处境，忍不住低声说道：“汪小官人也算是仗义的好人，我这人牛脾气，拉不下脸去套近乎，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道个谢，总好过凡事被人撇在外面。”

    两个浙军老卒都是当年胡宗宪命人编练出来的兵卒，并不是义乌出身的戚家军，上阵少，战功也就远比不上戚家军的辉煌，可此刻听其他人闲扯的时候，他们注意到的并不仅仅是胡守仁的那些战绩，而是一直注视着汪孚林身侧的几个人。尽管这些人没怎么说话，离开也远，但他们注意对方不是这一天，而是之前天天都在关注，故而此刻竟没怎么听清楚钟南风的话，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钟南风只以为他们并不愿意，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没过多久，休息够了要上路的时候，他就听到背后两个人低声说起了话。

    “你瞅准了，真的没错？”

    “不就是在南京城里抬过轿子，当过车夫的李二龙，赵三麻子吗？虽说交道打得少，可我绝不会认错的！”

    “可要是这样，他们也应该认识我们，怎么这一路都走了十几天，他们就一个招呼都不打？”

    “往日他们都是最爱起哄说话的人，现如今却都成了闷嘴葫芦，我也心里纳闷得很……干脆就去问问，否则我心里憋得慌！”

    钟南风正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暗想这都说得谁跟谁啊，却没想到，两人竟是牵着马真凑过去了。他想着这两个家伙刚来喜峰口的时候，比自己当初还要莽撞冒失，很有些不放心，赶紧也牵着马跟上。等快到汪孚林跟前时，他眼看两人并没有去和那位汪小官人搭讪，而是直奔了几个随从，不禁更加摸不着头脑。他这种说不出的疑惑，在听见人开口问出来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时，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两位兄台，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南京城里见过？”

    突兀的问题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足足好一会儿，被问到的两个人之一方才笑了一声：“居然能忍到现在，还真是不容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晚上找到住的地方再说！”

    在钟南风看来，这只不过是搪塞，可看到自己的两个同伴虽有些不满足，却真的就此放过了，他不禁更加奇怪。可接下来要赶路，在这寒风呼啸的季节，一面骑马赶路，一面说话，那简直是给喉咙里灌风，自找苦吃不说，回头病了就是大麻烦。所以，他这满腔疑问就一直憋到了界岭口关城。这边驻守的把总比较殷勤，腾出了不少屋子安置他们，眼看两个同伴又跑去找人了，好奇的他干脆就又跟了过去。这一次，他就被自己撞破的事实给吓了一跳。

    “你们是说，汪公子在南京把当年被遣散的那些浙军老卒都收拢了来，合股开了一家镖局，所以你们才跟了他？”

    钟南风情不自禁问出口，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惊一乍在别人看来不但交浅言深，而且问得有点蠢。他迟疑了一下，就把汪孚林在杭州时，帮忙安置他那些打行兄弟的事说了，谁知道那四个随从中，为首的李二龙一点都不奇怪，反而嘿然笑道：“就是因为姑爷说了杭州的事情，咱们这些人才不服气。要说你们打行那些乌合之众训练训练，都能开镖局，咱们好歹当初是经过正规训练，还打过仗的，难道还能不如打行？”

    受过钟南风不少照应的两个浙军老卒，都是家境贫寒的农人出身，自从胡宗宪当初招募农人练兵成军，家里的田地就给兄弟亲戚给分了，回去之后他们没田可种，又没什么大出息，也就懒得回乡，只在城里混。两人一个叫封仲，一个叫刘勃，但别人都按照排行，叫他们封老二，刘三子。这会儿他们不禁异口同声地问道：“姑爷？”

    就连钟南风也忍不住问道：“你们不是汪公子收拢招募的吗？为什么称呼汪公子姑爷？”

    李二龙这才发现自己叫顺口了，刚刚竟是不知不觉带了出来，顿时生硬地遮掩道：“我乐意，你管我？反正不止是我，张喜和张兵在南京镖局里头各管一趟事情，我们几个没别的能耐，就跟着姑爷出门上京。封老二，刘三子，你们两个上次在南京险些捅了天大的马蜂窝，要不是自己硬气把事情闹开了，险些就累及一大堆兄弟，所以之前我们就怕你们又犯浑，都没搭理你们，想不到你们总算还长点眼睛，竟然凑了过来。”

    要是别人那么说，封仲和刘勃都能跳起来，可这会儿被李二龙这样讥讽，他们却只是嘴角抽了抽。南京城就那么多老卒，彼此之间不说都交情很好，也总有些往来，如今汪孚林把那帮人几乎一网打尽了，他们却被何四坑得险些害苦了一大堆人，哪里会没有愧疚？

    钟南风毕竟没有真正从过军，想法却又和屋子里这几个老卒不同。他仔细算了算，突然发现汪孚林那个新科进士的名头也许对于寻常百姓很能唬人，可他们这些真正打过交道的，方才能够领会到其在其他方面的能耐。只在杭州和南京，这位汪小官人就聚拢了多少人？哪怕不能说一声令下就让人替他杀人放火，可他很清楚自己那些兄弟的讲义气，这些老卒料想也绝不会差，如果汪孚林在其他地方也和在杭州南京一样遍地施恩，为其效力的人会有多少？

    “李二哥，赵三哥，你们在不在？”

    突然沉默下来的钟南风以及封仲刘勃乍然听到外头那个清脆得有些过分的声音，这才回过了神。可抢在他们之前，李二龙已经去打开了门，侧身让了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后生进来。三人认出那似乎是汪孚林最贴身的两人之一，可还不等他们多看一眼，其他人就已经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就只听李二龙和赵三麻子与人低低交谈了许久，他们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眼，似乎是在向人解释他们的来意。很快，那后生就离开了，只不一会儿却又折返了过来。

    而这一次捎过来的话，却是让李二龙陪着封仲和刘勃两人过去一趟，唯独没有钟南风。对此，钟南风只觉得心里挠痒痒似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尤其是看到封仲和刘勃带着深深的提防和警惕过去，约摸两刻钟之后回来的时候，恰是眉飞色舞神清气爽，他就更加满腹疑问了。偏偏封刘二人压根没注意到他的郁闷，封仲竟是对李二龙说道：“李二哥，你放心，我和刘三子虽说没有赦免不能回南京，但接下来我们一定好好干，不会丢了姑爷的脸面！”

    钟南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就这么去了一趟，转身回来也叫上姑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冷不防李二龙开口对他说道：“小官人说了，要是你想回杭州，他会设法替你操作操作，找个机会弄个赦免不难。你要是想扎扎实实在戚大帅身边从军，也可以请求戚大帅把你调到三屯营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未完待续。)


------------

第五三五章 小沈求说情，参将如叔父

﻿    好好想想……这一想，钟南风就一直想到了董家口，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答复自然更谈不上。

    至于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众人竟是在石门城过的，汪孚林和小北夫妻以及沈家叔侄俩，这都是第一次在外头过春节，感受到的是和从前那般富贵喜庆气象大不相同的气氛，至于其他人感触则是没那么深。虽说过年期间还在外头不能和家人团聚，难免有点感伤，可这一路行来那丰厚的打赏，也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对得起路上这般辛劳。

    而到了董家口，辽东就已经近在咫尺，毕竟，山海关就是蓟镇和辽东的分界线。

    相比之前跋山涉水经过的那些关口和堡寨，汪孚林这一行人还在路上，就已经听几个向导说明了董家口的不同。驻守这里的，其中有不少都是当年从南边调来的浙军，不乏戚家军嫡系。尽管人数约摸只有数百，但为了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他们当初北上的时候全都带着家眷，和原本的驻军的家眷加在一起，竟是使得地处偏僻险峻的董家口关城有几分兴旺气象。

    董家口关城也是蓟镇第一批修缮完毕的关城，隆庆五年完工，而且附近的长城从最初的次边规模提升到了大边的等级，也就是说，是一级边墙。

    正因为这座关口的规格颇高，所以驻守此地的不是千总，而是守备。而且，当汪孚林一行人入城的时候，却得知了另外一个很不小的消息。山海路参将吴惟忠，这一日竟是正在董家口视察！戚继光从东南带到蓟镇的原戚家军将领中，胡守仁、吴惟忠、楼大有、叶思忠是最知名的，但后两者都是千总把总一层的中级军官，而胡守仁和吴惟忠却早就进入了高级军官序列，而除却胡守仁之外的其他三人，都是出自义乌。

    相较于之前叶思忠避而不见，众人入城没多久，便有一队亲兵过来传令，道是吴将军宣见，指名了要见汪孚林和沈懋学。发现自己又没份，沈有容简直是郁闷得无以复加，叔父和汪孚林一走，他和其他一行人跟着亲兵前往宿处的时候，便是始终沉着一张脸。等分配屋子的时候，他瞧见之前汪孚林介绍过的小北正带着碧竹要进屋，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突然追了上去。尽管还没到门口，他就被人拦了下来，但他也看到小北诧异地回过了头。

    沈有容转身冲着自己那些随从打了个眼色，见这些沈氏家丁训练有素地各归各屋，他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我有事求你。”

    小北这一路上常听汪孚林说沈家叔侄如何如何，又听说沈有容要从军，心里很佩服他，此刻虽觉得意外，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让人进了屋子，但除却碧竹之外，她少不得又叫上了李二龙在旁边陪侍。可是，等到她在主位坐定，沈有容那突出其来的称呼顿时让她的笑容一下子定格了。

    “婶婶，求你出面向汪叔叔说个情，我只是求他在叔父面前替我讲几句话，让叔父答应我从军而已，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为什么就不肯答应？”

    又不是同姓同族，更不是亲戚，哪来的汪叔叔，我又是你哪门子婶婶？

    小北在家被金宝叫声娘那也就罢了，毕竟这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事，可年纪轻轻就被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叫婶婶，她实在是很想翻白眼。就因为沈懋学常常叫汪孚林贤弟，平辈论交，沈有容平日都管汪孚林叫汪公子，刚刚叫少夫人也没什么问题，可现在这称呼真是……好容易调节了心态，她想到汪孚林之前话里话外透出的口风，当下就咳嗽了一声：“其实这件事他不是不答应你，而是觉得，你叔父肯定会答应你的。”

    “啊？”沈有容不想得到的是这么一个回答，呆滞了片刻方才不可思议地说道，“可叔父之前对我的课业都抓得很紧，还常常拿大哥在进学的时候考了第三，一下子就进了宁国府学的事来敲打我，他怎么会让我去从军？”

    我怎么知道，反正汪孚林是这么说的！

    小北暗自腹诽，看到沈有容一副乞求的模样，她想了想汪孚林之前对汪道昆提条件的时候，一说要她同行，二说要去辽东，她心中一动，故意仿佛为难似的蹙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答应道：“好吧，我替你再去问问他。不过，还希望你能答应一件事。”

    仿佛是生怕沈有容多想，她立刻补充说道，“相公虽会几手剑术，但却因为之前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自然远远不及你叔侄的造诣。但他此去辽东，其实是特意向伯父汪侍郎请求的，毕竟辽东和蓟镇只直面鞑虏之患不一样，辽东一面正当察罕儿蒙古，一面是泰宁卫，一面正对女真，常常不得不面对各部合击的局面。相公颇有平虏之志，若是到时候有机会，还请沈公子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这还用说？如果有那一天，我当然都听汪叔叔的！”沈有容还以为是什么为难的大事，一听这正是自己平生所愿，他立刻兴高采烈一口答应了，随即一揖到地，“多谢婶婶。”

    小北想起当初汪孚林因为叫吕光午师兄，而调侃自己该叫汪叔叔，现在自己连听到两声婶婶，只觉得心头那种复杂感着实是任何语言都表述不出来的。她勉强端着仪态，直到沈有容神采飞扬地告退离开，她又少不得谢了刚刚请来助阵外加帮忙避嫌的李二龙，直叫李二龙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等两人都走了，她这才冲着碧竹抱怨道：“这位沈公子和汪家又不是亲戚，大可和他叔叔各论各的，再说汪孚林不是叫他叔叔沈先生吗？他一上来就是婶婶，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竟然就只是为了怕他叔父不同意他从军，我看那位沈先生早就知道了，只没点破他而已。”

    “小姐，你以为谁都是和姑爷似的，年纪轻轻就天不怕地不怕？不过，姑爷如果知道小姐用言语把沈公子套了进去，回来一准笑个不停。”

    正在吴惟忠面前的汪孚林觉得鼻子有些莫名发痒，但这会儿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这位山海路参将身上，没顾得上这小小的不适。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吴惟忠竟然已经早一步得到了他和沈懋学沈有容叔侄要走边路行军道到山海关的消息，而消息来源不是别处，正是戚继光。

    “大帅说，如果你们在二月初一之前没到董家口，自是一切休提，可如果你们正月初来的，那就在董家口停留一些时日，正好赶得上一场好戏。”

    这是为什么？

    汪孚林和沈懋学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疑惑，可紧跟着，两人便同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莫非接下来会有战事？

    主位上的吴惟忠一直在留心汪沈二人的表情，见他们显然明白了，他便笑了笑说：“总而言之，董家口关城乃是山海关北翼的要塞，绝对坚实可靠。你们可以放心地在这里过完元宵和正月再走，那时候，辽东的天气也不如之前那么寒冷，否则，你们要这时候上路的话，得做好被冻掉手脚的打算。”

    吴惟忠既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汪孚林和沈懋学也不好追问，当即答应了下来。两人起身要告退的时候，沈懋学先走，汪孚林却被这位山海路参将给留了下来。吴惟忠详细追问了一番他和戚继光相见的事，随即就提到了汪道昆那把剑，眉宇间不无好奇。汪孚林只好实话实说道：“因为来见吴将军，佩剑太不恭敬，我就把剑交托给了家人保管。”

    “这么重要的东西，除非你到辽东见李大帅，否则都大可佩戴在身上。我曾经在戚大帅身边看到过两次双剑相合，这一次却漏过了，想想也有些遗憾。南明先生当初在义乌的时候，断案公允，赋役公平，我们这些义乌出身的都很敬服他。要说大帅从东南抗倭开始，也不知道和多少人共事过，但交情最好的，除了南明先生，再没有别人，就算大司马谭尚书，单论和大帅的私谊而不是公义，也要逊色些……”

    汪孚林见吴惟忠也要对自己叨叨汪道昆和戚继光的战斗情谊，不禁觉得颇为有趣，但他更庆幸的是，戚继光没有对吴惟忠透露小北的事情，也免去了他再次解释说明的功夫。吴惟忠这一年还不到四十岁，正当盛年，又是平易近人的性子，闲话家常起来，一如邻家大叔。汪孚林发觉对方丝毫没有借拉家常来试探什么的心思，只纯粹是对晚辈的态度说话，一来二去竟叫起了叔叔，吴惟忠本来还不肯，可见汪孚林这新科进士半点没有傲气，自然也就顺了他。最后，他竟是硬被吴惟忠留了饭。

    当他回到安排给自己一行人的宿处时，已经入夜了。一进屋子，他就看到小北和碧竹主婢二人正在灯下拿着毛皮做针线。虽说知道赶制这些，是因为这一路紧赶慢赶，风里来雪里去，行头多有耗损，再加上辽东比蓟镇更冷，所以需要更防寒的装备，但想到吴惟忠的吩咐，他还是上前去抢了东西丢到一边，因笑道：“晚上别赶着做这些，小心伤眼睛。别说什么白天要赶路的话，接下来我们要在董家口住到正月过去才能走。”

    小北本待抢回东西，可听到这话不禁目瞪口呆：“这是为什么？难不成吴惟忠故意扣着我们？”

    “不是，你听我说……”

    听完汪孚林的解释，小北这才明白了过来，倒也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这一路冒着寒风鞍马劳顿，她确实累惨了，能有个地方暂时休整也好，至于董家口可能会招致的袭击，她半点都没放在心上。毕竟，戚继光既然早有提防，她还怕什么？既然心情轻松，她少不得把沈有容今天来过的事说了，只省去那婶子的奇葩称呼，果然就看到汪孚林笑了起来。

    “我正愁回头如何哄他入彀，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答应了你这条件，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这次去辽东，除却想会一会辽东总兵李成梁李大帅，还想到抚顺看看有没有机缘。如果运气太好的话，真的很需要高手。说实在的，真希望吕师兄在……”汪孚林见小北破天荒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而瞪视自己，不禁有些奇怪，但还是继续说道，“如果有天下勇士吕公子在，此行把握就大多了。”

    虽说现在只是万历三年，而不是万历四十六年，但有备自然无患！

    PS：连日心情很差，找不到地方宣泄，因为微博微信都有亲朋。昨儿个晚上加今早都大哭了一场，章节感言反正手机阅读看不到，我拿去当心情宣泄地了，大家包涵，不想看我倒垃圾的大家略过就行(未完待续。)


------------

第五三六章 正月里的烽炮

﻿    董家口关城中，近半的兵卒和家眷全都是义乌以及邻近县镇的人。所以，在这里逗留，出身南直隶的汪孚林小北以及沈家叔侄，听到各种南方方言充斥在北地的官话当中，颇有一种回到东南的感觉。尽管徽州和宁国府一带的方言，和义乌话并不相通，可南方人碰到南方人，言谈间总不免会说起江南气象，背井离乡多年的兵卒和家眷们都忍不住会问个不停。

    这其中，去过杭州、宁波、普陀山、新昌这几个靠近义乌地方的汪孚林和小北，自然更受欢迎。夫妻俩没过几天就和不少军中将士家眷都厮混熟稔了，小北的女儿身也被好几位热心大娘给看破了。可人家小夫妻结伴出来游历，她们又不清楚对方的身份，谁也不好当面说什么，背地里却不禁觉得如此眷侣实在有趣。

    而吴惟忠这位山海路参将在逗留两日之后就回了山海关，守备冯静中和几个将领便邀了汪孚林和沈家叔侄一块准备元宵。尽管这样的节日不可能像中原腹地那些太平城池一样通宵达旦，一连数日灯火通明，但也是董家口关城这种地方最难得的节日。当一盏盏将卒家眷们亲手做的兔子灯高高挂起，将简陋的灯市也映衬得颇为应景的时候，一块出来看灯的沈有容就忍不住说道：“若是能年年太平，再不打仗，那就好了。”

    “东南尚且会有倭乱，更不要说直面鞑虏的蓟镇了。”沈懋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沈有容的痴心妄想。自从汪孚林帮忙，巧妙在沈懋学面前挑破了沈有容的志向之后，他就一直没有表态，此刻见侄儿讪讪的，他就淡淡地说，“你要从军，就得丢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朵颜三卫当年得到大宁为游牧之地，老实过一阵子，可后来怎么样，永乐末年宣德初年，那时候我朝还是兵马雄壮之际，可他们还不是一样蠢蠢欲动？指望虏寇不图南侵，根本不可能！”

    见沈有容一时狂喜，沈懋学方才叹了口气道：“真正说起来，也是我不该从小对你灌输封狼居胥这些东西，以至于你不好文章好武装，来日你父亲那边，我会出面去说。只有一条，从文从武，都不要丢了宣城沈氏的脸！”

    沈有容只觉得浑身一身轻，赶紧连声答应之后，见身后的汪孚林和小北并肩而行，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顿时心头一热，赶紧转身来到他们面前，深深一揖道：“谢谢汪叔叔，谢谢婶婶……”

    小北顿时很想捂脸。这简直是愣头青啊，想要道谢你回头找个机会好不好，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叫汪孚林叔叔也就算了，可你也不瞧瞧后头的沈懋学什么脸色了，不管不顾就是一声婶婶叫出来！果然，她只是斜睨了一眼，就瞧见汪孚林已经嘴角抽搐了，当下只能没好气地低声说道：“沈公子，这是在灯市，你要高兴也等回去了之后再说吧？乱叫什么！”

    最后四个字，她的嘟囔很轻，可回转身走过来，此刻几乎和沈有容并排的沈懋学却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已经听出了小北这会儿的声音和从前那低哑声音截然不同，因为宁国府和徽州府毗邻，先后任歙县令和徽宁道的叶钧耀在徽州嫁了两个女儿这样轰动的事情，他自然听说过，此刻，他见汪孚林那脸上又尴尬又无奈的样子，心里自然如同明镜似的敞亮。果然，下一刻，他看到汪孚林把沈有容给拽起来之后，就冲着自己笑了笑。

    “让沈先生见笑了，这是内子叶氏。”

    沈有容已经醒悟到自己一高兴又犯错了，当下压根不敢抬头和沈懋学以及汪孚林对视，而沈懋学见汪孚林身边的小北落落大方拱手为礼，不禁也郑重其事还了个礼。哪怕他心里有再多话想要提醒，也清楚这灯市上不好说，只能一把揪起沈有容，找了个借口先走一步。

    看到这叔侄俩和跟着的沈家几个家丁都走了，小北见四周围喧哗依旧，她这才有些郁闷地向汪孚林问道：“沈家人应该不会那么大嘴巴吧？”

    “没事，从前你手刃格老大的时候，因为还没谈婚论嫁，传扬出去怕人家嘴碎议论，岳父岳母这才让碧竹顶了这件事，可现在你都是汪家媳妇了，还怕人说？董家口万一真有战事，咱们说不定得拼一下，到时候杀两个进犯的虏寇，就说是你英勇救夫，那不就行了？”

    “……”

    你还真敢想……

    小北只觉得汪孚林的思路实在是和寻常人截然不同，一时小小的担心登时烟消云散。

    这一夜上元节的灯市上，董家口关城之中男女老少齐齐涌上街头，然而关城之上，墩台敌楼之中，却依旧有众多台军在瑟瑟寒风中守在岗位上，顶多只能回头看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关城。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是暖乎乎的，不是因为晚上加菜的那一碗热汤，也不是因为墩台敌楼都是新造的，格外避风，只是因为家人全都就在目光可及之处，他们守着这条防线，便是守着自己的家园。

    正月十五过后，董家口关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骤然多出了汪孚林这一行三十多人，对于这里来说，供给的负担看似会大一些，但因为汪孚林他们一路上带足了骡马驼运补给，肉干菜干更是没少带，来自喜峰口的那些亲兵们也都是打猎一把好手，倒也最终堪堪持平。最重要的是，回到山海关的吴惟忠还让人额外送过一次物资补给，再加上董家口关城原本的存货，足够支持大半个月。

    正因为如此，汪孚林和沈家叔侄渐渐喜欢上了这里，没事还去教一些幼童识字读书，久而久之，除却知道他们身份的守备冯静中之外，大多数将校对这些来自南方的客人都大有好感，甚至有人私底下说，不如大家合力凑几个束脩，把这些读书人留下来，如此说不定家里也能出个秀才举人，甚至进士。然而，这议题捅到冯静中那儿，就被又好气又好笑的守备大人给打了回来。

    “人家是出来游历的，接下来还要去辽东，喜峰口参将沈将军这才借了几个人给他们，哪里就会在董家口久待？等到开春天气转暖，人家就要出发了！”

    嘴里这么说，冯静中心里却暗自叹气。打算留下一个进士一个举人在这开私塾，这帮家伙也真敢想！可被这么一闹，当他亲自出官署下去巡视的时候，听到某些地方传出来的琅琅书声时，仍是心底有些说不出的盼望。他不是义乌人，但想到麾下这些本来生活在东南太平富庶地方的将士，如今却要带着家眷扎根在蓟镇苦寒之地，总不免心里感慨。要不是大帅上任的前十几年，整个蓟镇可以说是糜烂透顶，将熊熊一窝，又怎会非得从东南的义乌调人？

    一时兴起，他就循着读书声进了一家小院。董家口关城总共就这么一点地方，大冷天很少有外人进城，所以他只带着两个亲兵，看到正在洗衣服的妇人慌忙站起身抹手相迎，他冲着人打了个手势，就笑着钻进了正房。就只见不大的屋子里挤着十几个孩子，显然左邻右舍的全都在一起，正跟着汪孚林摇头晃脑地念着三字经。听着一段念完，汪孚林开始逐句逐句地讲解，他也不由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在蒙学中读书的情景。

    汪孚林早看到冯静中来了，但既然人家守备大人没出声，他也就只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惊动底下这些孩子。他可不比大多数私塾中只会照本宣科的老夫子，除了解说典故，还顺便引申开来，不一会儿就能跑题万里。可对于孩子们来说，枯燥的文字又怎么能和故事相比，一个个全都听得聚精会神，不时还嚷嚷着问问题。临到最后，汪孚林说今天就上到这儿的时候，还有稍大点的孩子忍不住叫道：“先生，以后还讲吗？”

    面对这一个声音后，孩子们此起彼伏的类似问题，汪孚林不禁想到了后世的支教。他很想说以后还会继续讲，但最终还是摸了摸那个大孩子的头：“以后，你们也能像我这么给人讲课的，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冯静中见屋子里这些孩子大多失望得很，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隐隐一声闷响，留在外头的两个亲兵似乎在嚷嚷什么，顿时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刻转身冲了出去。才一出屋子，他就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墩台那边放炮了！”

    果然，随着那亲兵的声音，紧跟着又是第二声炮响，不多时便传来了第三声。院子里那原本正在洗衣裳的妇人已经是面色发白。即便是晚一步跟出来的汪孚林，当他听到第四声炮响之后又跟着第五声，又看到远处墩台上那五道狼烟的时候，也有一种呼吸摒止的感觉。

    蓟镇自从戚继光上任以来，便定下了烽炮示警的规矩。一烽一炮，代表百人进犯；二烽二炮，则是五百人；千人以上三烽三炮；五千人以上四烽四炮；至于五烽五炮，则意味着来犯之敌超过了万人！

    PS：弄错了，原来手机也能看到章节感言，那些叨叨是不收费的，上一章原文就是三千六。谢谢大家关心，我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对不起(未完待续。)


------------

第五三七章 攻防和反击

﻿    尽管汪孚林事先从吴惟忠那边得到了消息，尽管连日以来他甚至还有些隐隐盼望，认为如此一来便能观瞻蓟镇强军的风采，可是，此时此刻真正看到五道烽烟，亲耳听到五声炮响，院子里那洗衣妇人脸上分明流露出几分惊惧，而守备冯静中则是二话不说带着两个亲兵离去，那种大战迫在眉睫的窒息感顿时压过了兴奋。毕竟，他顶天了就是见过暴乱，这样两军对垒的杀伐场面，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更不用说经历！

    “先生，我爹他们一定会得胜归来的，是不是？”

    “先生，我大哥是台军，他们一定会把那些虏寇打跑的，你别怕！”

    “先生，要是虏寇来了，咱们会一块打跑他，保护你！”

    听到这乱糟糟的声音，看到有孩童举着木刀木剑，有孩童拉扯着自己的衣角，还有人则挥舞着拳头做无畏状，汪孚林顿时百感交集。他这些天在关城中这里走走，那里转转，教过的孩子很多，这些孩子不过是第一次教，哪曾想到童言无忌起来，竟是连他也纳入了保护范围。他笑着伸手安抚了这些孩子，随即说道：“你们有这份心，先生当然很高兴。只不过，先生是大人，怎么也该先生保护你们才对。好好回家去呆着，不要让家里人担心，来，听话，快去。”

    把别家的孩子都给哄了出门，又见那洗衣妇人揽过自家两个儿子，汪孚林才点点头道：“大嫂，戚大帅镇守蓟镇以来，那些鞑子从来没能破关一步，你就在家好好等着得胜的好消息吧。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妇人正是跟着丈夫从义乌迁到董家口来的，她使劲点了点头，见汪孚林转身出门，她突然忍不住叫道：“先生也别逞强，打仗是当兵的事，你是读书人，真的要你上阵杀敌的时候，那这董家口也就保不住了！”

    要从前听到这话，汪孚林肯定会嘀咕这实在是把他看扁了，但此刻他却压根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当然不奢望在两军对垒的时候能够建功，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无非是亲眼见证一下虏寇压境的情景。毕竟，朝中那些把人命当成数字的高官们，很多都根本没有亲眼见过两军对垒的残酷一幕。就好比当年东南抗倭的时候，前线文武拼命力挽狂澜的时候，后方多少又有多少人指手画脚上蹿下跳？其中蹦跶最欢快的就是言官！

    当他匆匆赶回住处，沈家叔侄和小北等人都等候在了那儿，见他回来，沈有容更是急忙问道：“我们怎么办？”

    “等冯将军的消息吧，这时候我们去前头是添乱。”汪孚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有自知之明地说，“如果真的顶不住，我们这二三十号人毕竟也是宝贵战力，冯将军不会忘记了。而如果游刃有余，总会让我们有观战的机会。”

    沈有容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地想去边墙上杀两个虏寇练练手，听汪孚林这么说不禁有些失望。偏偏沈懋学却也附和道：“不错，帮不上忙不要紧，给人帮倒忙添乱就糟糕了。不过与其在这等消息，不如去守备府门前等着。不说其他的，一旦有什么变故，那边消息总是最快的。”

    对于沈懋学的这个提议，汪孚林觉得很有道理，和小北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便吩咐其他人一块跟上。等到他们来到守备府，就只见这里已经戒备森严，进进出出的将士无不披挂整齐，那棉甲又或者罩甲上，从前交战留下的斑驳痕迹清晰可见。除却间或有人往他们这边扫上一眼，大多数时候，一拨拨人都是来去匆匆，根本没工夫往他们投来一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个挺面熟的亲兵快步朝众人走了过来。

    “沈先生，汪公子，冯将军之前吩咐过，虏寇第一轮攻势如若被挡下，那么就可以带各位上边墙，现在还请诸位在这儿等一等。”

    对于这样的要求，汪孚林自然没有什么异议，而沈有容却忍不住插嘴说道：“我们这还有喜峰口沈将军的亲兵，沈家的这几个家丁也都骁勇得很。如若用得着，不如……”

    还不等沈有容说完，沈懋学便打断道：“士弘，不懂就不要瞎逞能。蓟镇这些关城堡寨，其中将士也不知道经过多少训练，一遇到战况自有一套彼此配合的战法，外人若是贸贸然帮忙，只是打乱了别人的步调。耐心在这等着，少说话！”

    见沈有容怏怏闭嘴，那亲兵又看到汪沈两边赫然是人人佩剑，还有人拿着几把弓箭，尤其是汪孚林和沈家叔侄这三个文士都是如此，不由得相当好奇。可这时候什么都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事重要，所以他也没多说什么，客客气气拱了拱手后便迅速上马往边墙处冲去。

    此时此刻，守备府中隐约还有不少人影在，也不知道是文职官员，又或者是留下以防万一的后备军。听到边墙那边不时仍能传来声声炮响，夹杂着呼啸的箭矢破空声，火铳声，敌我双方的喊杀声……汪孚林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小北的手，心里虽不至于担心自己这些人的安危，可想到也许会有曾经在这董家口关城打过照面，又或者打过招呼，甚至认识相熟的人死伤，他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

    小北觉察到汪孚林手心有些微微的潮湿，一时想起他从前遇到各种事端时沉着冷静的模样。哪怕吴惟忠已经吐露过口风，哪怕他知道戚继光已经有了完全准备，哪怕他知道此刻虏寇也许被引入了一个陷阱，可在这种生死搏杀面前，他依旧表现得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耳边仿佛又传来了记忆中父亲胡宗宪对人说过的话。

    “戚继光这个人，有野心，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会练兵！义乌矿工就算是因为年年月月岁岁抢矿，自有一股狠劲，但毕竟还是乌合之众，再加上一群农民，就更加杂乱了，可他却硬是能够在几个月里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别看那一条一条的军规严厉到令人发指，可古往今来，但凡以练兵用兵出名的大将，不管是孙子，还是岳武穆，全都是军法如山，怕就怕只有罚没有赏。戚继光能够把缴获所得全都分给将士，但凡有功一定保举，这才有戚家军。”

    所以，哪怕是戚继光设下埋伏引人入彀，为此会造成死伤，麾下将士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小北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守备府距离边墙，还有六七百步的距离，哪怕臂力再强的弓手，也不可能在骑射当中把箭矢抛射到这样的远处，因此，相比城中某些地方零星落下来的箭矢，守备府门前可以说是最最安全的地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尖的汪孚林只听得边墙那边突然传来了震天响的欢呼声。他一下子霍然起身，而身边其他人也几乎同时跳将起来。每一个人都没有出声，而是侧耳细听，很快，就有天赋异禀听力出众的人从那杂乱无章的欢呼声中听出点了什么。

    “说是虏寇退了！”

    退了？是第一波攻势已经挺过去了，还是真的退了？

    汪孚林想到冯静中的承诺，心里顿时颇为高兴，竟是忍不住和小北相互轻轻击掌。而沈有容则是在高兴之余有些小小的遗憾，毕竟，平生第一次恰逢战事，自己却躲在大后方，别说帮忙，根本连看一眼都不成，这是多郁闷的事？只有沈懋学轻轻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五烽五炮，过万的虏寇，打一个区区只有不到两千人驻守的董家口，就算一次攻势被打退，应该还会重组攻势才对。”

    依稀听到沈懋学的自言自语，汪孚林尽管出于前世里听说过太多戚家军的神话，对戚继光很有一种盲目的信心，可如今自己设身处地，他也就赶紧收起了那高兴劲，派人到守备府两头的巷口去打探消息。没有等太久，之前见过的那个亲兵竟是再次出现，一见众人便笑呵呵地说道：“沈先生，汪公子，将军请各位趁着太阳还没落山，登上边墙看一看。”

    夕阳如血，映照在黄色的边墙上，将一个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尽管汪孚林也曾经登上喜峰口长城，更是通过这蜿蜒曲折的道路，到潘家口打了个来回，然而，此时此刻登上这激战之后的董家口长城，闻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味，以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他仍是在心里告诫自己说，这里是战场，不是凭吊瞻仰的古迹。扶着垛口的他还能看到那远去如同黑色蚂蚁，又或者说黑色潮水一般的队伍，但很快人影就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掩盖。

    “来犯之敌约摸在万人之数，但真正攻上来的，不到三千，而且并未出死力。”冯静中说到这里，见身旁那三位来自南直隶的读书人神情不同，可眼神中的疑惑却一模一样，他方才解释说，“今天的这一场仗，我军只有伤兵，并未有死难者，敌军估计也差不多，也许就算有尸体也被抢回去了。看这攻势，与其说是势在必得，还不如说是虚应故事，有惊无险。只不过，既然要兴兵犯境，当然就不可能那么便宜让他们来去自如。”

    不能让其来去自如？什么意思？

    汪孚林闻言一愣，下一刻，他就只觉得身下的长城仿佛传来了一阵震动，紧跟着便是马蹄阵阵，俯身下探，他就只见从关门处风驰电掣一般驰出了一条黑色长龙！那黑色长龙越奔越快，前后队伍犹如一支尖锐的三角，在夕阳完全落下之前，竟然已经撵上了刚刚攻董家口不得，就此折返的虏寇后军之中！

    敌军并未溃败，此时追击是不是太早了？

    这时候，冯静中方才沉声说道：“虏寇那边此次来袭，是内部纷争，其中一股被人赶鸭子上架，所以攻势雷声大雨点小，兼且他们早已得到某些讯息，会当成这里是戚大帅亲自率兵追击，所以只会以为董家口早有准备，加速奔逃。其实，不止山海路参将吴将军从董家口追击，戚大帅早已布置妥当，率铳骑从榆木岭出兵包抄朵颜部老巢！”(未完待续。)


------------

第五三八章 蓟镇游的终点

﻿    当沈有容从沈懋学和汪孚林口中，得知吴惟忠之前来董家口时召见两人，让他们一行人留下，就是因为早预料到这场战事，他不禁郁闷得直想撞墙。他甚至忍不住抱怨，沈懋学和汪孚林真是嘴太紧了，这要是及早知会一声，他肯定会软磨硬泡吴惟忠，想办法在出击的兵马中求一个位子，这总好过只能在边墙上极目远眺，还因为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看不见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当然，他立刻就被沈懋学强势镇压了下去，也只能到一旁幽怨地生闷气。

    汪孚林当然也少不得遗憾，除了边墙上遗留下来的箭矢，将士负伤而留下的血迹，余下的就只能看到远处那烟尘，人马的身影，听到那喊杀以及兵刃交击声，要想看清楚，听清楚，那却想都别想，更不用提之前和小北开玩笑时，说起的那什么联手杀几个虏寇了。这个时候，他第一次遗憾自己从前应该多像几个技术宅朋友取取经的，也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想搞个发明创造，却是两眼一抹黑，连玻璃都做不出来，更不要提望远镜了。

    冯静中看出了这些董家口的客人那不同寻常的心情，但此时该看的，该听的，已经都给他们看到听到了，要紧的是收拾善后，抚恤伤员，查看城中损失如何。于是，当天黑下来之后，他就借口边墙防戍为由，很强硬地把一行人都给赶了回去。直到目送了人离开，左右亲兵方才凑趣地说：“戚大帅上任以来，蓟镇就从来没有虏寇进来过，这次希望能够一劳永逸。据说，前几次损兵折将之后，董狐狸已经威望大减。这次强硬打一下，说不定蓟镇就太平了。”

    “古人常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戚大帅到蓟镇之后，不像之前在东南抗倭时左一个胜仗右一个胜仗，可是，从前动不动就大肆入寇的虏寇，现如今的攻势却越来越雷声大，雨点小了。”说到这里，冯静中想到刚刚那浅尝辄止一般的攻势，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疑惑。其中，遗憾没有出击的机会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猜不透戚继光的布置。

    尽管“英雄”无用武之地，但回到住处之后，汪孚林却也谈不上什么太大的遗憾。不过，草草用过晚饭之后，他却没有多少倦意，而是拿出粗制的炭笔，铺开纸张写写画画，从修长城，练兵，击退兀良哈人，到此次的引诱、追击、包抄……他突然扭头看着小北，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觉得，是戚大帅在朵颜部之中埋了钉子呢，还是本来他们内部就分成好几个派系，彼此之间各有争斗，于是早就给戚大帅通风报信呢？”

    小北愣了一愣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碧竹却惊呼道：“姑爷的意思是，那些虏寇也是被人卖了？”

    “你是说那边有些人已经打烦了，又或者说被打怕了，既然打着没好处，还不如服个软，求重新开贡市？”

    “就是这样。对于蓟镇来说，不打仗就没有死伤，不用抚恤，朝廷能节省一大笔，但真要说起来，这些发朝贡财的鞑子也是要钱打发的，所以朝廷是希望人家称臣，又希望人家别老是来朝贡。比如说，规定他们三五年朝贡一次，省得每年他们一来，又要赏赐，又要大批兵马护持，担心伤及沿途百姓。所以，对朝廷的老大人们，还有蓟镇的戚大帅而言，最理想的就是在蓟镇喜峰口等几个主要关口开通互市，长保太平。不过花钱买太平，还是朝廷的宗旨。”

    说到这里，汪孚林突然放轻了声音，“其实说到底，从前还有北平行都司的时候，大宁、营州、东胜、会州、开平、兴和，这一系列长城之外的防线连成一片，既可养马，又可震慑蒙古，只可惜，和从前唐时一样，最强盛的时候，不论西域、突厥、契丹、室韦，全都有都督府又或者都护府，但到后来龟缩的时候，这些就成了孤悬在外的鸡肋。互市换马看似低廉，可哪里又有自己养马来得后顾无忧？用银子换盐引看似方便，又怎如开中纳粮换盐深谋远虑？”

    “归根结底，朝廷有制度却无人监督，没人核算，缺乏一个自上而下的统筹体系，地方赋税留存下来一部分后，有的送朝廷，有的送这里，有的送那里，甚至有时候为了送二十两银子，要搭上十倍价值的脚力。至于朝廷，一旦遇到打仗之类的大事就往下摊派，动辄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摊派各布政司，所谓轻徭薄赋就成了笑话。国初之后，养马的人亏空惨重，不得不逃亡。而边关有事就无休止地发盐引，让人一等就是几代人几十年，盐运司中又弊政重重，银子换盐引这一条一出，自然人人都觉得方便。”

    碧竹只是丫头，虽说念过几本书，但哪里懂得这些，听了只是懵懵懂懂。小北虽也只是懂了一小半，但汪孚林这是指斥朝政，甚至涉及祖制，她还是听明白了，连忙闪出门去迅速一瞅，见没人窥伺偷听，这才如释重负回转来。她回到桌旁的汪孚林身边，忍不住低声抱怨道：“你当初在扬州帮程乃轩的父亲整合徽州那些盐商，还有给汪家推主事人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愤世嫉俗，什么时候你也变成那个海瑞海笔架了，我听爹娘说，他就提过恢复开中旧制。”

    “娘子，有些人，就拿我打比方吧，不管实际性子是怎样懒散，又或者世俗功利，在某些时候，他都会摇身一变成为愤青。”汪孚林笑着向小北解释了一下愤青的含义，见其又好气又好笑，却又觉得新鲜，他就耸了耸肩道，“当然，你家相公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说说而已，纯粹嘴炮。好了，不早了，都睡吧。”

    尽管如此，当上床躺下的时候，汪孚林却知道，自己是个懒散的人，逼一逼才会动一动，但从骨子里说，就只看自己从前几次面对危机的做法，他就很清楚，自己是个赌性很大的人。这一次受汪道昆之命到蓟镇来走一趟，他却主动提出还要去辽东，要应付的却不是现在的危机，而是打算投机取巧，看看能不能尽早解决几十年后的那场危机。他本人也许活不到那么久远的时候，可却总得为将来可能会有的儿子孙子想一想。

    毕竟，连张居正都免不了人亡政息，被人清算，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能从朝廷入手，只手补天裂，挽狂澜！他是尚书做不到，是首辅也做不到，除非他能维系一个庞大的自上而下组织严密的朋党，又或者干脆篡位！后两者基本上是殚精竭虑掉光头发的，他还不如先赌一赌运气。

    四天之后，率军追击的吴惟忠派人给董家口传回了消息。戚继光带标下左营以及铳骑从榆木岭出击，生擒此次进犯董家口的主帅董长秃及其麾下十六人，余者溃散四逃，数以万计。消息一经散布开来，整个董家口欢声雷动，从将士到老幼妇孺，人人兴高采烈。尽管这边董家口追击的队伍并没有动用董家口的驻军，而是山海关以及黄土岭抽调的兵马，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喜庆气氛。

    甚至那些汪孚林曾经教授过的孩子家里，问了他的住处后，就拿着鸡蛋腊肉之类的东西上门，邀他共同分享这捷报后的喜悦。不止是他，沈家叔侄，小北和碧竹，全都有人送东西，其中最多的是自酿的米酒，一时间，他们就仿佛成了这蓟镇董家口的一份子。也正因为如此，拖到了二月中旬从董家口启程的时候，一行人全都有些依依不舍，尤其是看到不少相送的孩子时，就连身下坐骑马匹的脚步都有些迟缓沉重了起来。

    抵达山海关时，众人得知，山海路参将吴惟忠还未凯旋回师，但却打听到了关于之前那场大战的更多细节。之前两路兵马约摸一万多人，包抄的却是总人数号称超过三万的朵颜铁骑，原本就算要啃也是一块硬骨头。然而，朵颜部在之前一次次出击入寇却打了败仗之后，早已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之前进犯董家口的那支大军在吴惟忠追击的路上就已经分崩离析，而以戚家军以及蓟镇兵马精锐为主的主力则是从榆木岭奔袭一百五十里，直捣黄龙。

    至于仓皇逃到那里的董长秃等人是如何发现大本营空了，自己又一头撞进包围圈，诸如此类等等，在汪孚林听起来，简直好像是说书中那些反派似的，稀里糊涂就被主角光环笼罩的主人公给拿下了。

    “此战之后，朵颜部肝胆俱裂，蓟镇能有十年太平了！”

    当一行人出了山海关，真正踏上辽东之地的时候，汪孚林回望那座天下第一关，轻叹了一声之后，随即打起了精神。

    出了山海关，按照后世的概念来说，这就算是出关了。但现在这年头，长城到山海关并不是结束，而是另外一个开始，一整个辽东，尚有两千里长城！(未完待续。)


------------

第五三九章 广宁初印象

﻿    靖难之前，朱元璋将自己一系列年长，性格又比较刚强的儿子分封在了北面，后世常常将这些亲王称之为塞王。

    然而，这些塞王的结局却各不相同。燕王朱棣篡了侄儿朱允炆的皇位，登基成了永乐天子；宁王朱权被朱棣裹挟了一同造反，事成之后却反而失去了朵颜三卫，又被丢到了江西南昌封地，郁郁而终；谷王和代王虽依旧在宣府大同，然而早就成了混吃等死的闲王；而当年建文二年便渡海回到南京的第一代辽王，则是在靖难之后被移到了张居正的老家江陵府，目前这一任辽王业已被废为庶人，所以如今辽王这个爵位至今也还空落着。

    而如今辽东广宁城西北隅，洪武年间那座辽王府在二百年时光的变迁下，只余下了当初的地基。因为地势很高的缘故，民间将其称作是万紫山，以讹传讹，叫万翠山又或者万字山的都有。至于为什么会用这么一个万字，广宁人也谁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有人私底下传言，初代辽王朱植兴许也有过那么一丁点异志。因为这里乃是昔日王府地基所在，即便旧日痕迹荡然无存，偶尔也有文人墨客到此凭吊，就连本地的读书人，也往往会选择这里聚会。

    毕竟，虽说城外还有辽代好几位帝后的合葬墓，可出城踏青毕竟可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哪里比得上城里安全。

    辽东直面蒙古和女真，本来就有尚武之风，读书科举的风气远远不比东南，甚至河南陕西之地也比这里安定。如今这中原春暖花开的季节，万紫山上只不过稍微有点绿意，各处转悠的寥寥几个读书士子几乎人人佩剑，间或吐出的也不是什么圣贤文章，而是尚未从辽阳回来的辽东总兵李大帅在古勒寨又打了个多大的胜仗，又有哪几个将军被分到了某某地方。

    而这会儿，其中一行五六人的队伍中，走在最前头的弱冠少年登顶之后，也回过头来对其他人笑道：“这广宁城里别的不说，官府实在是多得让人瞠目结舌。除却辽东巡按御史、副总兵官署、辽东都司在辽阳，这里有辽东总兵府，下辖标兵左游击，然后是广宁卫、广宁左卫、广宁右卫、广宁中卫、广宁备御都司、后屯备御，再加上辽东巡抚的察院，还有按察分司，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各种官署就要占了半座城。”

    说话的正是汪孚林。他们一行出山海关之后，因为路上渐渐好走，又是官道，相比之前动辄翻山越岭的行军道何止快一倍，行程自是轻松不少。而众人一路走来，就只见沿途所见较之蓟镇边墙附近堡寨林立的架势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可以说一句夸张的话，进了辽东之后，正常的村镇还不如这个堡那个寨来得多。而种田的农人当中，十个当中九个都是有军籍的。故而这里一切都是军管，完全没有任何府县的建制，只有各种卫城又或者千户所，百户所。

    而这种体验在进入广宁城之后，达到了顶点。

    广宁城东西南北总共六道门，东门永安门，东南泰安门，南面迎恩门，西边则是拱镇门和西一门，北面靖远门，城池四面都建有高大的角楼。而就像汪孚林刚刚说的那样，广宁城中衙门密布，其中最最宏伟壮丽的，自然便是辽东总兵府。也许是因为正统年间设立的时候，还周顾到昔日辽王府毕竟是王宫规制，故而没有将辽王府就地改建，而是另外造在了城中东南隅，历经一任任总兵修葺，如今在广宁城内无可比拟。

    然而，辽东总兵李成梁如今却不在广宁城中。这并不仅仅是因为隆庆元年新定下的制度，和山西宁夏等地防秋之日总兵移驻如出一辙，定在每年冬月也就是十一月，辽东总兵移驻辽阳，调度防御，应援海州、沈阳，开春再回归广宁；而是因为在前一年十月，建州女真都指挥王杲勾结土默特人和朵颜三卫中的泰宁卫，寇辽阳及沈阳。李成梁亲自率军出击，虽大败王杲，攻破古勒寨，却尚未班师归来。不止李成梁，辽东巡抚张学颜也还没回来。

    据汪孚林等人进城后打探到的消息，如今这时候，李成梁大破古勒寨后，应该正在从辽阳启程回返广宁的路上。既然正主儿不在，他们也就乐得东走走西转转，把人都遣散了四处走走打探消息，没几日功夫，他和小北就与沈家叔侄一块把城里各处官署门前先给转了一遍。

    这其中，广宁城的按察分司官署，可以说是这一路上少有的带点文官性质的衙门了。

    之前汪孚林这一行人刚刚在按察分司门外参观了一番。经历颇多，很了解官衙运转情况的汪孚林和门子攀谈了一阵子，打探到了里头那位分巡道的官职全名——分巡辽海东宁道，兼理广宁等处兵备屯田事，山东提刑按察司副使。总共二十七个字，就这么长。这也算是大明不少地处边镇要冲之处，分守道和分巡道的特色了。

    乍一看，辽东的官却挂着山东的衔，似乎很难理解，然则只要想想当初叶钧耀那个分巡道也是隶属于浙江按察司就能明白，这是大明朝的新鲜发明之一，寄衔。北直隶和南直隶的分守道分巡道，都是这样寄衔于周边各大布政司按察司，因此完全属于军管的辽东，分守道、分巡道以及兵备道则寄衔于山东布政司和山东按察司，但在行政上，却是直接归辽东巡抚管理，而且分巡道带管广宁附近的兵备，分守道则带管辽阳附近的兵备。

    所以说，不是多项全能，经验丰富的官员，根本没法胜任在辽东当道台。

    除却他们之外，广宁城中还有管粮通判、抚民通判再加上课税司大使，户部管粮郎中，扎堆在一个没挂牌子的官署一块办公，全都在名义上隶属于山东，这几个民政衙门的三班六房吏役也同样如此，专管各种赋税。

    而沈懋学更在意的不是官署，而是儒学，此刻就接了汪孚林的话茬道：“官署多，儒学却荒废得很。广宁卫学里头几乎没个人影，虽说这年头的生员未必都在儒学里呆着，可冷清到这个程度，门子几乎一问三不知，却实在是少见。”

    听到沈懋学这话，沈有容虽说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但家里长辈同辈几乎都曾经当过生员，他自然能猜到叔父在想什么，当即忍不住反驳道：“叔父，话不是这么说，辽东本来就是军户屯田，少有民户，再加上其地苦寒，又不像东南那样富庶殷实，能供得起读书人的人家当然就少。就算是生员，可既然在军籍，就没那么自由。不说别的，当今辽东总兵李大帅，当初不是四十岁还是生员，没钱到京师去袭封世袭指挥佥事的军职，结果还是那时候的辽东巡按御史出钱资助的？如今春暖花开的时候，说不定那些家境贫寒的生员还得帮忙下地干活，未必就真的是荒废学业。”

    汪孚林见沈懋学被沈有容这么一顶，却不怒反笑，顿时想到自己和汪道贯当年在丰乐河边相识的情景，说起来汪道贯和他相处的时候，他也常常顶撞汪道贯，两人也不怎么像叔侄，毕竟他这个侄儿很没当侄儿的样子。不过，沈有容总比他要像侄儿些。果然，下一刻，看到叔父但笑不语的沈有容就赶紧赔礼道歉了，沈懋学就开始顺便敲打起了侄儿。旁观的他笑着抓了小北的手，悄悄退到一旁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下。

    自从出了山海关，小北把汪孚林的言行举止都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奇怪：“自从进了辽东，你就一直在打听那位李大帅，怎么，是怕他桀骜滥杀的名声在外，不好相处？”

    “我一不是去和这位李大帅搭班子的辽东巡抚，二不是去给人挑刺的辽东巡按御史，三不是分守道分巡道兵备道，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进士，担心什么和人相处？”汪孚林知道小北是在关心自己，可有些事情哪怕是亲近如妻子，他也不能说得太多，当下就笑了笑说，“虽说不能像见戚大帅似的，凭着伯父的名声就无往不利，可想当初叔父巡视蓟辽，辽东一样是去过的，我怕就怕他结下什么冤仇却没告诉我，现在确定没什么过节，我就可以放心了。”

    “伯父这么看重你，要真的和人家有过节，还会不提醒你？你不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骗我，不说就不说！”

    小北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突然耳朵一动，眼睛迅速往另一个方向看去。果然，就只见一行四个人从一条小路拐角处出现，正好和他们迎面对视。头前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颧骨很高，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下颌蓄了一丛浓密的黑须，身后其他三人仿佛像是随从。看到汪孚林这边几个人的装扮时，他明显皱了皱眉，随即就径直大步走上前来。

    “你们几个不像是广宁本地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居高临下的口气，沈有容顿时有些不服气，但沈懋学一个眼神就制止了冒失想要答话的他。因见汪孚林微微颔首，显然是让年长的他来和对方接洽，沈懋学也就没有拒绝，当即走上前去：“我是南直隶宁国府宣城人，今科落第，就带侄儿和几个朋友到边镇走走，也好多些游历。”

    “朋友？”来人往汪孚林和小北瞥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他和小北的佩剑上，随即又看向了沈家叔侄，见四人全都佩剑，两个家丁亦是带着兵器，他就哂然笑道，“听说南边的读书人大多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出门也会带剑装个样子。这剑你们会用吗？会用就耍两招给我看看。”

    面对这样轻佻的口气，沈有容已经是涨得脸色通红，可看到沈懋学和汪孚林全都没事人似的，就连小北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不由得使劲压下了怒火，心里盼望着叔父用点真本事让对方瞧瞧。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懋学竟是解下剑，送到了那年轻人面前。

    “听公子的口气，应该是此中高手，何妨让我等开开眼？”

    PS：辽东总兵府究竟在辽阳还是广宁，有多种说法，解释放感言了(未完待续。)


------------

第五四零章 谭公赠剑邀陪练

﻿    沈懋学突然解剑送上，那年轻人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竟是丝毫没有客气两句，一把接过来，按动机簧拔出剑后，左手屈指在上头轻轻一弹，继而便嘿然笑道：“是一把好剑！啧啧，就不知道是否明珠暗投了！”

    话音刚落，他便随手耍了几个剑花，恰是手法娴熟。原本他已经对这几个南边来的外乡人没什么兴趣了，打算信手舞两下就算了，可当看到那边厢大石头上并肩坐着的两个弱冠少年正若有所思看着这边，他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念头，竟轻喝一声，用出了几分真本事。这一舞，就只见腾挪之间寒光凛冽，剑势就犹如水银泻地一般流转自如，又如同天罗地网一般水泼不入。

    仿佛是到了酣处，那年轻人突然右手肩腕一同用力，长剑脱手而出，犹如一道长虹一般往那边并肩而坐的两人激射了过去。

    面对这般令人意料不到的情景，沈有容面色大变，沈懋学则是眉头紧皱，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坐着的小北弹射而起，一个纵身，足尖在激射而来的剑尖上轻轻一点，随即整个人翻转了过来，落到了剑后方，右手一捏剑柄猛然一拉，直接把剑握在了手中，继而也挽了两个剑花，这才神色不善地反手持剑而立。至于汪孚林，则是依旧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动一下。

    那年轻人见状，竟是大力拍了拍手：“好身手，是我小看人了，原来英雄不分南北！”

    汪孚林这才站起身来。刚刚对方舞剑时突然往这边看，眼神有些异样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后来果然只见一剑飞仙，如若不动，那把剑应当从头顶擦过，可要是乱躲避，搞不好就会自讨苦吃。至于小北会心中不忿跳起来拦截，那就是题外话了。虽说觉得这人太过随心所欲，出手的时候又不管不顾，可有如此好的身手，如此跋扈的做派，十有八九是广宁地面上一等一的将门子弟。所以，他点点头吩咐小北去把剑还给沈懋学，随即就解下了自己的佩剑上前。

    “兄台也品鉴品鉴我这把剑？” 这当然不是汪道昆得戚继光所赠的那把，那把剑汪孚林放在了客栈中，留了赵三麻子看着，眼下这把乃是谭纶的珍藏，当初他在谭府一把一把精挑细选，最后择定了这一把的时候，谭纶还肉痛了好一阵子。相比之下，哪怕出自宣城豪门沈家，沈懋学弄把佩剑还要找民间高手匠人铸造，出自谭府珍藏的这把佩剑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年轻人仿佛就不知道什么是谦逊客气，二话不说再次接了过来，一看剑鞘，他那眼神便倏然一亮，等到拔剑在手，看到那犹如一泓秋水一般明亮的剑身，他忍不住拔下一根头发，轻轻往剑刃上一吹，见其落下之后无声无息断成两截，他这才重重点头道：“好剑！”

    他的眼睛一瞄剑身最下端钑刻的一行字，眼神忽然一闪，抬头瞅了瞅汪孚林，这才似笑非笑地说：“你可愿意割爱？”

    “剑乃是长辈所赠，若无长者命，我却不敢私自做主。但兄台若是想要，也不是没有办法。”汪孚林说着就冲那边的沈有容努了努嘴，“士弘平生最慕英雄，如若兄台能胜过他，这把剑我拼着受长辈责难，转赠了你就是。若是兄台不肯赐教，他日也可随我回京见一见那位长辈，他生来最喜英雄，家中珍藏有各式神兵利器，说不定这把剑慨然赠英雄之外，还会任凭你去他珍藏中再挑一件。”

    原本是出言试探别人的，可反过来却被别人将了一军，那年轻人顿时哑然。他自恃出身和武艺，哪里肯随便和名不见经传的人交手，可汪孚林这把剑却分明乃是兵仗局出产。要知道，大明朝的所有兵器都是由工部和内府监局主管铸造，这两者下设军器局、兵仗局、火药局等，王恭厂和盔甲厂等都在其下辖。这其中兵仗局是内廷八局之一，一向是太监主管，下头汇聚的匠人最为精良。而这剑显然不是制式兵器，汪孚林也不像军户，那么所谓长辈又是谁？

    可这时候，沈有容没料想自己竟是被汪孚林给牵扯了进来，却不但不恼，反而满腔火气都有了疏解的地方。他大步走上前来，硬梆梆地说道：“汪公子能否借剑与我一看？”见汪孚林点头，他不由分说就伸手向那年轻人夺剑。

    尽管那年轻人心里已经有所踌躇，可见沈有容如此无礼，暗自动怒的他哪肯放手，当下身子一偏，让沈有容扑了个空。这下子，沈有容登时更加火大，干脆直截了当递出了拳脚去。他既动手，对手也不甘示弱，剑交左手反手挽着，就这么只凭右手和沈有容交起手来。两人年纪虽相差几岁，但步伐腾挪全都异常矫健，拳脚相交时带起一股股劲风，直教观战的人移不开目光。

    面对这一场龙争虎斗，汪孚林抱手而立，看得好不痛快。还是小北忍不住，给了他一胳膊肘，低声问道：“你干的好事，要是沈有容输了怎么办？”

    “输了我就说话算话，把剑送给他。”见小北瞠目结舌，汪孚林就笑着说道，“虽说对不起赠剑的大司马，可宝剑赠英雄，从这位的身手做派看来，绝对不是广宁城中的寻常人物，想来不会辱没了。再说，小沈憋着一股气，对方又托大只用一只手对战，小沈未必就会输。”

    小北见汪孚林连人家的托大轻敌都算进去了，忍不住去看沈懋学，见这个当叔叔的也气定神闲丝毫不担心，她才松了一口气。

    而今天跟出来的李二龙和钟南风两人，则是更加惊诧莫名。钟南风和沈有容不止打过一次，李二龙也手痒去交过手，全都不是这弱冠少年的对手，私底下都感慨，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当然也知道这是他们这把式不曾有名师教导的关系。如今这突然撞上的这年轻人舞剑时表现出颇为不凡的身手那也就罢了，毕竟舞剑是一回事，厮打交手又是另外一回事，可人家真正和沈有容交手时，竟是单凭一只手也没怎么落在下风，这可让他们无不悚然。

    至于那年轻人带出来的三个随从，这会儿人人瞪大了眼睛，全都觉得大为不可思议。传言中都说南方人暗弱，可北上蓟镇的戚家军就已经给人上了一课，现如今这几个看似文弱书生的南方人，竟然也一个个艺业不凡，尤其这看上去最小的少年，竟然能和自家只用一只手的大公子堪堪战个平手，不对，还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观战的人看热闹也好，看门道也好，此刻正在交手的两个人却已经打出了真火。沈有容是不忿自己双手齐用，竟然也只是小小占据了一点上风，根本无法扩大优势，再这么下去，汪孚林的这把剑说不定就要被他输出去，那时候就真的没脸见人了。而那年轻人则是恼火于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几岁的少年逼得进退两难，又不能丢下剑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这家伙一顿。一时间，两人全都在拳脚上多加了几分力气，那动静就更大了。

    尽管这万紫山不小，可这样的动静还是引来了好几个人，当看清楚这边正打得如火如荼，非但没人上前问交战情由，双方都是谁，反而全都在场边兴高采烈地观战了起来，大有评头论足，指点江山之意。约摸又是一盏茶功夫，交手的双方终于都渐渐露出了疲态，原本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已经显然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候，观众之中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轻咦。

    “咦，那好像是……李大公子？”

    这一声李大公子一出，沈懋学登时忍不住看了汪孚林一眼，见汪孚林挑了挑眉，继而冲他点了点头，他暗想沈有容能得到这么一个好机会，却也殊为难得。于是，当看着沈有容仗着双拳逼得对方步步后退，他突然出声叫道：“士弘，够了，给我回来！”

    沈有容一心一意想要取胜，骤然听到这声音，不由得一分神，只这倏忽之间，他就被人一拳反砸在了肩头，一时踉跄后退了两步。可他也警醒得很，趁机往后疾退到了叔父身边，满脸不服气地问道：“叔父，为什么叫住我，我本来可以赢的！”

    “又不是战阵厮杀，再打下去分出输赢，至少还得一两刻钟，打完你就趴下了，有意思吗？”沈懋学嘴里这么说，却见那其他几个观众似乎有人想要上前去和那年轻人攀谈，却在对方冷峻的目光下不敢造次，他就拱了拱手说，“公子只用单手迎敌，但与我这侄儿也没分出胜负，就算平局如何？”

    如果不是牵涉到汪孚林那把剑的归属问题，他就干脆让沈有容认输了。本来认真算起来，两只手对人家一只手，这已经算得上是败了。

    然而，沈懋学固然有心退让一步，对方却不吃这一套。那年轻人脸色臭臭的，冷哼一声道：“哪怕只用一只手，输了就是输了，我李如松又不是输不起！喂，小子，就是你，报上名来，能有这般身手的，料想不是无名之辈。”

    沈有容听到对方的报名，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同样脸色不善地说道：“我是宁国府宣城沈有容，这次不作数，下次一定找你重新打过！”

    这要是南人，兴许知道宣城沈家是何方神圣，但李如松却只是念叨了一遍记住，也没说别的，而是看向刚刚好整以暇观战的汪孚林。他此刻终于品出了滋味来，什么品鉴宝剑，根本就是被人拉着当了一回陪练！他就这么反手挽剑走上前去，突然轻轻一抖手腕，就这么把尚未归鞘的剑丢了过去，见对方不动声色轻舒猿臂接过，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现在能说了吧？这剑哪里来的？”

    汪孚林见四周围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一只只好奇的耳朵竖着，便笑着说道：“大司马谭公所赠。”

    PS：月末求下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四一章 好客的李大公子

﻿    万紫山这种地方，寻常广宁人没事不会过来晃悠，毕竟踏青这种事，那是吃饱了撑着……不，应该说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会有那闲心，大多数人都要为了生活又或者职责奔忙。故而，刚刚后来加入观战队伍中的，不是有功名的生员，就是高阶将官子弟。尽管汪孚林用的是别称，寻常人兴许会听着一头雾水，可他们这些人又哪会不知道大司马谭公指代的人是谁？

    就连心中有所猜测的李如松，也忍不住往那把剑上多瞅了两眼。怪不得他觉得那把剑是精品中的精品，就连父亲送给自己的那把宝剑都及不上，原来是兵部尚书谭纶送的！既然如此，这把剑的所有者，这个弱冠少年之前说，让他跟着回京去见的，岂不就是谭纶？对方和谭纶是什么关系？

    李家虽说世代在辽东从军，世袭指挥佥事的军职，但也一直都有读书的传统，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早年都考了个秀才出来，只因为供不起去山东乡试的花费，又没那把握，所以才在科场止步。到了他们兄弟几个，家境转好，如今又有武将好文的风气，李成梁更是逼着他们读书，所以他看着粗鲁不文，大大咧咧，心思其实颇为细密。此时此刻，脑子一下子转过来的他一下子笑了起来。

    “原来是父亲最敬仰的谭公，怪不得你们几个南边来的都有这样的好武艺！那个沈有容，你不是想和我再打过吗？要是愿意，你就跟我回总兵府住，保管一天打三场，打到你吐为止！”

    沈有容直到听见总兵府这三个字，这才醒悟到李如松这三个字他在哪听到过，那分明是路上叔父和汪孚林说话的时候提起过的，是辽东总兵李成梁长子！可知道归知道，李如松这丝毫没架子兼且欠揍的语气，还是让他那好胜心占据了上风，当即一瞪眼睛道：“别说一天打三场，打五场我也不怕！”

    沈懋学对于侄儿这太过耿直的性情，着实有些无奈，可他此次带人离开宣城到京城到九边游历，就是为了磨砺和历练，再加上李如松的邀请对于他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当即就没有打岔。

    而汪孚林见李如松朝自己和小北看过来，他就点了点头道：“我们到广宁城三四天了，一直住在客栈。虽说这里住宿比京师便宜，但能省一笔是一笔，李公子既然盛情相邀，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不过，客栈那里还有人看着行李，我们先得回去收拾收拾。”

    “既然这样，我这个地主就送佛送到西，跟着你们一块去吧！”李如松仿佛根本没意识到送佛送到西压根不是用在这种地方，自顾自地说道，“广宁城里那些客栈，往往都是军中将门开的，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你们几个外乡人。”

    尽管李如松自说自话，但他的三个随从却没一个敢说半个字。且不说这几个人竟然能和兵部尚书谭纶扯上关系，就算人家再微不足道，只要李如松放了话，那就形同李成梁的命令。谁不知道李成梁虽然儿子多，但唯有这个长子是最出色，也最得信赖的？而李如松催促了众人下山，临走时却冲着那几个丝毫没人理睬的后来观战者投去了凶狠的眼神，见众人无不噤若寒蝉，他这才满意地走了。

    今天这场较量的结果，谁敢四处说去，不怕李大公子上门算账？话说回来，李如松还说什么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外乡人，平日里就你欺负外乡人最多好不好？他们虽没看到最初，可却都觉得，今天这一场肯定是李如松看人家是外乡生面孔，于是主动挑衅，否则怎会打起来？当然，平日这位顶多做个样子，像今天这样认真打还是第一次。要知道，李如松靠着一双利眼，三两句试探，从前抓到过一次能说得一口流利汉话，还竟然弄到一张路引的探子。

    汪孚林一行人投宿的，是广宁城中一家颇有名号的客栈，前后套院上房一应俱全。正如李如松说的，经营这里的，正是总兵府一位参将的家里人，当认出李如松时，从掌柜到伙计全都慌慌张张出来笑脸相迎。只不过，李如松压根没工夫搭理他们，犹如赶苍蝇一般把人赶到一边，却硬是跟进了汪孚林这一行人所包下的院子。之前因为人多，两边人总共要了联通的两个套院，当李如松看到屋子里出来的几个人时，瞳孔不禁倏然一缩。

    这显然不是寻常家丁亲随，而是军中出来的！

    汪孚林早就知道李如松看到某些人时，会流露出不同的反应，对几个喜峰口参将沈端的亲兵解释了几句，见众人瞅了一眼李如松，都表示要送他到辽东总兵府再回蓟镇喜峰口，他当然不会拒绝人家的好意，哪怕这番好意是带着几分功利，那也无所谓。而小北回房和碧竹收拾好了东西，让人搬运上了骡子，正拍拍手看着汪孚林和那几个亲兵说话，她就听到身侧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几个是蓟镇出来的兵吧？”

    嗯？

    小北侧头一瞧，这才发现是李如松，登时心头大凛。虽说她是分心了，可刚刚确实没察觉到任何迹象，人就已经到了自己身后，怪不得母亲和严妈妈常说，她那点功夫自保还成，但自满就别想了，天下英雄比她厉害的多如牛毛。她不动声色往斜里垮了一步，和李如松保持距离，这才点点头道：“是喜峰口参将沈将军的亲兵，他知道我们在冬日远行，特意借给我们的。”

    “果然是蓟镇的人。”李如松仿佛没有在意小北那低哑的嗓音，摩挲着一抹黑髭，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说给人听，“蓟镇的兵马居然出山海关进辽东，若只是一个喜峰口参将，没有戚大帅的允准，似乎不大可能吧？”

    “虽说是亲兵，但实际上其中七个是沈将军的家丁，另外三个，是充军的犯人。”小北敏锐地听出李如松的弦外之音，当即解释了一句，见对方眉头一扬，径直往自己脸上看来，她虽并不在乎这种审视，可还是没好气地别过了头去。可下一刻，她就只见人突然转到了自己的面前，完全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可还不等她沉下脸来，沈有容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我和叔父那边都已经整理好了……喂，李如松你还想怎样？”

    见沈有容闪身挡在自己跟前，小北说不清自己是该感动呢，还是该头疼呢。虽说她的身量作为女子来说，已经算得上颀长了，可面前两位全都高大英挺，往那一站，她根本就别想看东西了。犹豫片刻，她就微微屈膝弹身而起，从沈有容身后窜了出去，一溜烟跑到汪孚林身边站定之后，见那些亲兵已经知机地先出去备马了，她就又急又快地将李如松刚刚的质问以及自己的回应说了，可就只见汪孚林回头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随即冲她笑了笑。

    “没事，别说沈将军派的确实是家丁，就算不是，军中将官差遣下头兵卒干私活，这也是哪里都有的，辽东不会比蓟镇好到哪里去。李大公子不过是随口一说，逗你玩玩而已。”

    汪孚林这声音很不小，李如松自然听清楚了。他冲着沈有容没好气地耸了耸肩，低声嘀咕道：“不过是问两句话而已，又不是你媳妇，你紧张什么？”

    “当然不是……”沈有容本能地接上了半句，随即立刻打住，却是瞪大了眼睛道，“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不知道的，现在却知道了。”李如松如同绕口令似的迸出一句话，见沈有容自悔失言，懊恼无比，他总算觉得今天有了点收获，不禁笑呵呵地说道，“沈小子，你武艺不错，人却太老实，实在嫩了点，得空了多学学，否则就算考中武举人武进士，那也是白搭！”

    对于这样的评价，沈有容着实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等到李如松先行出门，汪孚林和小北过来，他嗫嚅着说出刚刚一时说漏嘴的事，满以为会引来埋怨甚至于痛骂，可没想到的是，得到的却是一声笑。他讶然抬起头来，却见笑的恰是汪孚林，小北则分明气鼓鼓的。

    “没事，迟早要穿帮，让李如松知道也没什么，我又不是奉上命，不过是出门游历带上妻子，那有什么？不过，士弘你回头确实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更沉得住气，否则你要是从军，那可不像官场，上峰有命，你还能打点折扣，军中是不遵军令则斩，上下之分最最严格，你不改改脾气，回头会吃大亏的。好了，这里都收拾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因有李如松在，掌柜算房钱的时候，那是优惠了再优惠，恨不得白送，汪孚林却知道这种便宜不贪为妙，还是按照入住时谈好的价格如数支付了房钱。等到跟着李如松来到辽东总兵府门前，听到一个个门前卫士口口声声称呼大公子，那几个来自喜峰口的沈端亲兵顿时再无怀疑。收了汪孚林和沈懋学的赏赐，以及回送给沈端的一件毛皮大氅后，他们就上马告辞，只留下了钟南风等三人。毕竟，那三个是得到特批的，等汪孚林回程时再送回蓟镇就行。

    而李如松一直目送着那几骑人离开，这才引了汪孚林进了总兵府。一踏上自己的地盘，他整个人的精气神立刻和之前截然不同，一路上面对那些问好也罢，行礼也罢，他全都淡淡的，一直到踏进一座显然空置的跨院，他才转过身来。

    “之前出门在外，有些地方也许有些失礼和怠慢，我在此赔罪。汪公子，沈先生，以及其他诸位，辽东总兵府虽说比不上蓟镇，但也一定会让各位宾至如归。”

    PS：强烈推荐彩虹之门的《地球纪元》，很久没看到硬科幻的好书了，让我想到当初看科幻世界的年代，总算调节了我连日以来郁闷的心情。顺便求个月票啊，都月底了(未完待续。)


------------

第五四二章 巾帼不让须眉

﻿    如果光是听沈先生和汪公子这样两个称呼，恐怕还会认为李如松是早就明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然而，汪孚林却知道，辽东军管极其严格，他们住店的时候，路引等等店家全都是要登记的，李如松这身份既然让人趋之若鹜，那么从客栈那儿问个明白，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至于这称呼，恐怕都是从店家那儿批发过来，直接现学现卖的。可就算如此，沈懋学在南直隶有名，在这辽东却未必，他汪孚林就不一样了。

    都得怪那个没事非得把他放在三甲传胪的谁谁谁，虽还不至于天下谁人不识君，可也差不离了。

    果然，汪孚林还没说话，李如松就嘴角一挑，又笑道：“真是没想到，今科三甲传胪汪公子，竟然会造访辽东，我可算是有失远迎了！”

    “李大公子言重了，我现在还在候选，纯属无聊了出来晃晃，去年年底就出来了，在蓟镇逗留了几个月，还在董家口看了一场虏寇犯境之后却被反撵的好戏。正好遇到了有心一观九边形胜的沈先生和沈公子，就一路同行了。”汪孚林解释了几句之后，这才笑眯眯地说，“只是到了广宁之后，这才听说辽东李大帅刚打了个大胜仗，不在广宁，这才没事四处闲逛，却没想到居然会在万紫山邂逅李大公子。”

    李如松之前和沈有容打过一场，又看过小北展示身手，对于汪孚林和沈懋学的印象，却还停留在那是两个疑似颇有胆色身手的读书人，直到他从店家那里打探到了汪孚林的真实姓名，这才发现想差了。他知道这会不是深究的时候，打了个哈哈就冲着沈懋学又拱了拱手，等问清楚对方名姓，他就笑着说道：“这总兵府中空屋子多得很，各位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父亲回来约摸也就是这五六天的事。至于要想知道什么，尽管找我，要想找人比试，也尽管找我。”

    他一声令下，不多时便有五六个清秀小厮过来，和汪沈两边的随从一块开始安顿行李。约好了中午设宴给众人接风，他就笑呵呵地出了院门。等到回了自己日常起居的书房，他脱掉大氅，蹬掉了脚上的皮靴，随即就直接上了炕盘腿坐下，却是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细细思量了起来。

    汪道昆当初上任兵部侍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领命巡视蓟辽，先去的蓟镇，然后则是辽东，在两地大阅兵马。但是，汪道昆和戚继光交情莫逆，和自己的父亲李成梁却是初次相见，就那么一点相处时间，当然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当然，父亲虽说发迹远远晚于戚继光，但战功却丝毫不逊色，故而汪道昆虽是兵部侍郎，李家却也没必要怕他。毕竟，和蓟镇仍有将士对戚继光颇为排斥不同，李家世代都在辽东，具有天然的优势。

    但汪道昆在辽东那短短的时间里，也很做了一些事情，首肯张学颜的招抚岛民是一桩，同时和辽东巡抚张学颜以及父亲李成梁商议之后，上书请开障塞，最终辽东这才得到朝廷批复建宽甸等六堡，又是一桩。而且，谁都知道，按照张居正和高拱一脉相承的作风，兵部司官是为了将来出为九边要冲之地的兵备道，而兵备道是为了将来充当巡抚，巡抚又是兵部侍郎的备选。至于兵部侍郎，则是闲时在兵部处理军政要务，必要的时候出外巡边，以备总督出缺时随时补上缺口。而这样有了总督历练的侍郎，日后则是兵部正堂的人选。如此一级一级，培养的正是整个兵部体系。

    张居正虽说把高拱赶下台，但显然在这方面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汪道昆尽管资历尚浅，可一旦出为总督，日后便有兵部正堂之望。

    所以，汪孚林不大可能是纯粹来挑刺的，否则没事带个女人来干什么？而且那女扮男装的小丫头竟然还有那般敏捷的好身手，倒真的挺让人出奇。至于沈家叔侄，侄儿沈有容初出茅庐不怕虎，拿来当练武的对手很不错，就不知道是否比得上他那些亲兵耐折腾，可沈懋学……好吧，那是和汪孚林一样，令人有些看不透的角色。这些读书人真是再难缠不过，肚子里弯弯绕绕太多了！

    他正在那攒眉沉思，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公子，夫人回来了。”

    闻听此言，李如松先是一愣，紧跟着险些跳了起来。父亲这次移驻辽阳，特意把他这个考了武进士，获封广宁卫指挥同知的长子给留在了广宁，以备御西边的朵颜部。而母亲宿夫人则是一如既往每年前往铁岭卫祭扫宗祠省亲，随行的还有他几个年幼的弟弟，只让侧室王氏和次子李如柏跟着李成梁前往辽阳，没想到这次母亲竟然比父亲李成梁还要先回来。可是，他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在父亲李成梁面前，很多事情也敢据理力争，可唯独就怕母亲！

    别说是他，母亲每年从广宁前往铁岭卫这一路上，台堡关城是否完好，士伍部曲是精神饱满还是疲惫不堪，车马旌旗是否齐整，无不亲自考阅，一一记下，那些偏裨部将一个个怕母亲都不下于怕父亲！至于对他们这几个儿子，母亲更是约束严格，一旦发现什么错处，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责备，直接大板子就打下来了，他一想到那种滋味就觉得浑身发冷。

    于是，李如松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穿戴了整齐，再三检查绝无半点疏失，这才一溜小跑迎了出去。可即便如此，宿夫人也已经到二门了。

    宿夫人这一年不过四十七岁。她也是世代将门出身，家中原有世袭千户的军职。李成梁的祖父李春美虽说一度立有军功，却因为贪贿罪名被革职，父亲李泾则是因为替外甥顶罪，也失去了实职，她嫁到李家的头二十年，赫然一直都是在艰难困苦中度过的，因此性格尤其刚强。昔年的艰辛日子，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尽管尚未到五十，她已经两鬓苍苍，额头上横纹宛然，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在这大冷天里不用皮毛大氅，只是一袭家常绒衣。

    见李如松跪下行礼，她沉声问道：“辽西边墙可有过示警？军中可有饥馁？”

    对于母亲一回来就问这个，李如松早就习惯了，赶紧点头应道：“边疆无警，蓟镇大胜兀良哈人，生擒贼酋数十。军中将士也衣食充足，并无饥馁。”

    宿夫人只略一点头，等到前行数步，长子已经起身跟过来了，伸手想要搀扶她，她不悦地皱了皱眉，见其立刻缩回了手去，她方才细细询问起了这段时日之间，辽东总兵府的种种情形。李如松自然一一如实禀告，半点不敢隐瞒，甚至连今天偶遇汪孚林这一行人的事都说了——他就算不想说也没办法，母亲人都回来了，总兵府但有风吹草动全都瞒不过她，更何况他已经把人都接回了家里住？

    听到一行人中有今科三甲传胪，还有南直隶来的名士，宿夫人立刻停下了脚步，微微一思忖便说道：“既然你把人请回了总兵府来，我又回来了，就去见见吧。”

    “这……那边正在安顿，母亲要见人，我亲自请他们来上房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李如松就被宿夫人狠狠剜了一眼，立刻噤若寒蝉，再也不敢继续往下说。果然，就只听宿夫人疾言厉色地斥责道：“荒谬，我也是刚回来，那上房难道不乱？自然是先行见过之后，请了人去厅堂说话。你父亲虽说起自武职，但一直都推崇文学，礼贤下士，更何况他们都是有功名的，更应该客气三分。远来是客，你父亲不在，我亲自见见，这才是尊贤的道理。”

    反正说不过，更不敢和母亲相争，李如松也只有立刻照办。他本打算叫个人先去那边知会一声，谁想宿夫人根本就不让，他也摸不透母亲究竟怎么想的，也就索性听之任之。等到迈进院门的时候，他正好就只见沈有容从正房出来，一见着他便流露出熊熊战意。

    看到比李如松先行半步的宿夫人时，沈有容明显疑惑了起来，但他只是行事冲动了些，并不是缺心眼，一愣之后就慌忙快行几步迎上前道：“小子宁国府宣城沈有容，可是李大帅夫人当面？”

    宿夫人见沈有容礼数周到，便笑着答道：“沈公子无需多礼，今日我刚刚从铁岭卫回来，听说有南边的才俊来到总兵府，就过来看看。”

    得知真的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夫人，沈有容直起腰后，见对方衣着朴素，谈吐温和，暗自和南边那些官眷比较，只心想怪不得李成梁能够建功立业，敢情是因为有这样一位贤内助。

    而听到他说话这动静，沈懋学和汪孚林都出了屋子。一见宿夫人居中而立，李如松反而侍立在侧，他们哪怕没听清楚沈有容刚刚对人说什么，可哪还有不明白的？两人立刻上前来自报家门见礼，可宿夫人在几句客套话之后，突然开口问道：“刚刚看两位出屋子，是沈先生住在正房，汪公子在东厢？”

    对于这么个问题，汪孚林当然不会让沈懋学回答，赶紧抢着说道：“长幼有序，年资不同，是我再三要求，沈先生方才不得已从了。再说，沈先生一路不但指点我学问，还教我骑射，身为半师，我礼让也是应该的。”

    宿夫人听李如松说过，沈有容，还有汪孚林身边一个女眷武艺颇为不凡，此刻听到沈懋学一个南直隶名士竟然善于骑射，她登时目露异彩，连连点头道：“沈先生文武双全，端的是令人钦佩。汪公子尊贤之意，更是难得。其实总兵府空院子还很多，都是大郎想得不周到，居然给你们出了这么一个难题！大郎，一会儿就让他们再整理一个院子！”

    沈懋学听到汪孚林直接安了个半师的名头给自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可宿夫人都连他和汪孚林一块盛赞了一番，他还能说啥？少不得在宿夫人仿佛有些迁怒李如松的时候，他赶紧和汪孚林一起，帮忙李如松说了几句好话，无非是一路同行情谊很好，不愿意分居两院之类的话。无论是他还是汪孚林，瞧见之前性子颇有几分蛮横的李如松在母亲训导下喏喏连声的模样，全都对宿夫人又多了几分认识。

    这绝对是个和岳飞母亲差不离的厉害角色！

    而下一刻，宿夫人却又问道：“对了，大郎之前提到，汪公子身边还带着女眷？”

    连这李如松也对母亲禀报了？

    汪孚林忍不住扫了李如松一眼，见其低头只看着地面，压根不接自己的目光，他这才正了正神色说：“有劳夫人垂询，那是内子叶氏，因为正在更衣，故而未曾出来迎接夫人。”

    李如松这才一下子抬起了头。真是妻子？他那妻子马氏乃是父亲至交之女，也是将门出身，可却温柔娴静，哪有汪孚林那妻子那般身手！

    宿夫人这才有些惊讶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就笑道：“既如此，等她换了衣裳，一块到厅堂中说话。刚刚大郎说过要给你们接风，我既回来了，就做这个东道。”

    PS：李成梁夫人宿氏给李成梁生了前六个儿子中的五个，到了四十，李成梁正好富贵了，饱暖思淫欲，她立刻买了个美妾往丈夫面前一送，自己不伺候了，管好儿子爱干嘛干嘛去（当然这是我脑补）(未完待续。)


------------

第五四三章 夫人路线

﻿    到了蓟镇，险些被戚大帅夫人王氏拿刀架在脖子上；到了辽东，被李如松识破不说，又遇到刚正严明不逊男子的李大帅夫人宿氏；小北觉得自己跟着汪孚林出来走的这一趟，实在是压力山大。既然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了，她就索性让碧竹给自己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大大方方出来见了宿夫人。好在宿夫人不是那种查户口的的三姑六婆，只问了她父亲，得知是当初汪孚林刚考中秀才的时候担任歙县令的父母官，就笑了起来。

    “任上在当地娶妻纳妾，这素来是朝廷严禁，娶儿媳妇的话，也会有人说闲话，但嫁女儿却还是常有的，不过这种情形，试官最多。我听说好些乡试主考官就是看中了考生才学，直接把宝贝女儿许配了下去。你爹真是好眼光，这女婿挑得好，没几年就成了进士，大概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

    小北斜睨了汪孚林一眼，见其一本正经，她真想回答一句，夫人您说的是，我爹这个岳父当得可舒服了，别人简直是羡慕嫉妒恨。可想想这也太不客气，她也只好违心地谦逊了两句。然而，她实在不希望宿夫人把精神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少不得频频对汪孚林使眼色，直到他总算把话头给接了过去，她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可谁曾想，宿夫人和汪孚林及沈家叔侄又说了一阵子话之后，竟是突然又把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问起了她身上那件寻常青绢春衫，问怎么会穿绢的，衣裳又是谁做的。

    “呃，这次出门在外，行李要简单好带，我大多数时候都得穿男装，那些其他颜色和料子又重又扎眼，未免不方便，就只带了两件春秋两季的衣裳，都是这种简单式样，另外就是一件冬装的大袄，也是青色的，这样不显眼。”

    小北就不明白，为什么宿夫人对自己这么感兴趣，可人家的问题却不好当成没听见，只能细细解释：“我的女红是娘和姐姐教的，做双袜子之类的还行，其他的就不大擅长了。这件春衫是我在歙县的时候，城里一个裁缝做的，爹娘和相公为人从不挑剔，汪家叶家的衣裳，那时候几乎都是交给那个裁缝。不过，很少用什么新式的绫罗绸缎纻丝绉纱，大多数时候就是简单的杭绸杭绢，松江棉布，穿着舒服就行。”

    宿夫人从李如松口中得知汪孚林乃是松明山汪氏的子弟，汪道昆的侄儿，而汪家乃是扬州有名的盐商，这一点当初汪道昆巡阅蓟辽的时候，李成梁就提过。出身在这样的富贵人家，汪孚林却这样简朴，这让她颇为感慨。不说别的，就是自己家那几个儿女，早先贫贱时的经历早就忘了，如今过日子极尽奢华，哪怕她每逢过生日，都让媳妇和女儿送布鞋布衣作为生日礼物，可她却知道，她们从来都是不以为然！

    汪孚林见宿夫人看自己那眼神就知道，人家绝对会错了意。他这人其实从来就不乐意委屈自己，可他是吃货，对穿的要求却着实很低，料子舒服款式大方就行了，对某些道袍之类的奇装异服那是敬谢不敏，再说家里总共才几个人，所有四季衣服外包给裁缝多方便，干嘛非得家里养几个做针线的下人，哪有那么多活计要做，人家那个老裁缝可是专业的。可是，看到沈有容都拿敬佩的眼神偷瞥自己，沈懋学则是赞许点头，他就没想法了。

    怪道人人都说，嘉靖隆庆之后，世风奢靡，到了万历更是达到了顶峰，他可是顶着松明山汪氏的小户人家，比不上这些败家子！

    “夫唱妇随，真好。”

    宿夫人最终只是如此赞了一句。等到得知汪孚林夫妻和沈家叔侄之前隆冬穿行于蓟镇行军道，饱览沿途各关城的景象，又说是边墙尚有不少地方未修葺完成，关城和墩台敌楼却大多已经修筑完成，她想到戚继光上任蓟镇之后，虽然远不像辽东这边李成梁这样一次次和蒙古女真两面作战，可却宠信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禁暗自心想，光是修边墙，定条例，也足以作为戚继光屹立不倒的本钱。一时间，她谈兴大减，渐渐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起了班师的丈夫。

    中午的接风宴上，因为宿夫人回来的缘故，李如松特意去嘱咐过，千万不可过于奢靡，结果厨子谨小慎微，什么熊掌之类的山珍海味全部没有，他就只见母亲在待客的时候，眼神中赫然全都是恼火，哪里不知道做过了头。于是，把客人送回院子之后，他叹了口气就老老实实去了母亲面前请罪。至于那一顿排揎是什么滋味，当然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至于汪孚林，见识了戚继光和戚夫人王氏那般光景，又见识了这位李夫人宿氏这般光景，虽说还没见到李成梁，另外一个最大的目的还不知道是否能够达成，可他实在觉得此行不虚。沈有容兴致勃勃找总兵府的亲兵比武切磋去了，沈懋学不放心只好跟着，他也没有呆在总兵府这客院里午休，而是直接带着小北出门。夫妻俩以从前翻墙偷溜的默契配合甩掉了盯梢的人，找了之前他们早就瞅准的一家外乡商人最多的茶馆小坐。

    之前到了广宁城就一直和沈家叔侄一块，他们不太好拿出包打听的手段，可现如今搬进了总兵府，总得要知己知彼才行。哪怕在行前，汪孚林就通过汪道昆，将李成梁履历给查了个门清，可毕竟那只是功劳簿上的东西，至于李成梁的更多信息，就只有御史弹劾的那些罪状。对于铁岭李家，之前好歹还来过辽东一次的汪道昆，也只知道李成梁娶妻宿氏，一共六个儿子，其中五个都是宿氏所出，除此之外就是那些战绩，其他的细节就少有了。

    毕竟，李成梁的崛起，至今不到十年。相比在抗倭战场上屡立功勋，一点一点被提拔上来的戚继光，李成梁的经历着实称得上一段传奇了。四十岁之前，李成梁家境落魄到连一个世袭军职都差点没钱到京师去办理，可嘉靖四十五年终于成功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后，他短短两年之中就积功当到了辽东副总兵，拿升官犹如坐火箭这几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而仅仅三年后，因为总兵战死，李成梁被火线提拔为辽东总兵官，此后更是年年交战，岁岁战功。

    而这会儿满茶馆都是商人，之所以跑到山海关外的辽东来，无非是为了利益二字。每一个人都知道，李成梁打了胜仗，将建州的王杲以及泰宁卫等蒙古鞑子的联军打了个落花流水，如此一来，女真肯定要服软，如此一来，中断了一段日子的互市应该要重开了。一旦交易开启，那么就意味着他们能够得到来自长白山中的上好毛皮、鹿茸、人参等等名贵商品，而与此同时，他们手中囤积的不少货物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而在各式各样的声音当中，也有人在口若悬河地说着李成梁的家事。汪孚林对于到辽东李成梁的地盘上做生意，在众多商人碗里分一杯羹不感兴趣，但对于李家那点事却很有兴趣。此时此刻，因为是邻桌再邻桌有人在八卦，竖起耳朵的他唯恐漏掉一个字。

    “李大帅总共六个儿子，那位宿夫人就生了其中五个，要说这是因为李大帅四十岁之前都寒微，自然没错，可都说男人富贵之后一定会姬妾成群，糟糠之妻也就当成摆设了，比如蓟镇戚大帅家里那位，可这位宿夫人呢？别说在家里管教子女说一不二，就是在外头，辽东那些偏裨将校就没有不怕她的。想当初大帅从参将当到副总兵的时候，你们猜猜刚到四十的她干了什么？”

    “女人四十，到底就芳华不再了，再说那时候大帅已经开始飞黄腾达，莫非是纳妾蓄婢，她吃醋了？”

    “吃醋？咱们这位大帅夫人，就没干过吃醋这种没品的事！大帅是有淑女之思，她倒好，点头说男人四十纳妾乃是常理，直接吩咐了人寻寻觅觅，买了一位顶尖的美人回来作为侧室，从此大帅身边伺候的，就换成了这位侧室，而且是专房之宠。她自己毫不在意，每年回铁岭祭扫一次，一呆就是好几个月，而且还让留在大帅身边的儿子儿媳待那位侧室如同对自己，否则一回来就大发脾气，贤惠之名整个辽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加上她每次沿途视察各大堡寨军镇，辽东将士无不敬仰，贤名和戚大帅的夫人没法比。”

    “我也听说了，除却这位侧室，大帅这些年其他爱宠也很不少，但大多是几日新鲜，所以也只有这位侧室生了一个儿子。”

    汪孚林听到接下来都是些李成梁房里的阴私，也就没了太大兴致，一抬头看见小北正若有所思托着腮帮子，他就低声问道：“在想那位夫人？”

    “嗯。要我说，那位宿夫人是不是看穿了李大帅已经富贵骄人，既有寻花问柳之意，索性就想开点，找个最漂亮的放在他面前？她自己来往广宁和铁岭卫之间，眼不见心不烦，顺带还可以招揽将士人心，又给李大帅长了面子，又给自己播了贤名，反正儿子生了五个，诰命在手，已经足够后半身不愁了。”小北说到这儿，突然自己也叹了口气，“不过也兴许夫人是熟读女诫女则的真贤惠，爱他就什么都顺着他。”

    “人家怎么想的，咱们是猜不着了。”

    汪孚林耸了耸肩，牛饮似的喝了半杯茶，等到又坐了一会儿，他才丢下几个茶钱，拉着小北离开。在大街上又转了几圈，来到一个僻静地方，他这才低声说道：“这么看来，宿夫人在辽东的话语权是很高的。只不过男女有别，虽说我是晚辈，可也不好一直往人眼前凑。幸好我带了你来，接下来就得走夫人政治的路线了。交给你一个艰巨任务，李大帅回广宁之前，你去那位夫人面前走动走动，彻底混个脸熟。”

    见小北听到这个要求满脸愕然，他便干咳一声道：“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攀龙附凤，就连结识张敬修之后，也不大去那位首辅家里，更不要说李成梁这个离开京师老远的辽东总兵，毕竟我也没打算到辽东当官。但是，我这次到辽东来，其实是为了建州女真，虽说出山海关之后，我一直在不露痕迹地打听，也想学女真人的语言，但既然有近路，当然抄近路更方便。至于我呢，趁着机会，好好跟着沈先生学学骑射。等到准备妥当后，我们就去抚顺关。”

    PS：估计月底没双倍了，大家有月票投一下支持，谢啦(未完待续。)


------------

第五四四章 辽东李大帅

﻿    李成梁凯旋回归广宁的这一日，城中不论文武，大多出城相迎，场面之大，让头一次见证这种场景的汪孚林大开眼界。

    毕竟，这年头是文官绝对压制武将，绝对领导武将。要是换成其他各边的总兵，受制于文官总督巡抚，甚至挟制于区区巡按御史都不奇怪，但蓟辽的情形却大不相同。嘉靖隆庆之交，这两镇糜烂到了极点，总兵不是战死就是被革职，又或者被处死，等谭纶上任蓟辽总督之后，戚继光和李成梁先后正位总兵，至今总督已经换到了第三个，可蓟镇和辽镇的两个总兵位子就没变动过，蓟辽两镇也空前稳定了下来。

    到了如今，在谭纶和刘应节两个前任先后入朝担任兵部尚书和南京工部尚书之后，蓟辽总督杨兆该放权则放权，仍然保持着两位前任对两位总兵的态度。辽东巡抚张学颜又深得首辅张居正器重，和李成梁的关系也相处得相当不错。而李成梁固然随着青云直上而富贵骄人，对文官却都曲意结交，整个辽镇几乎都是为他叫好的声音，很少有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声。又或者说，那些不合时宜的人不是被排挤，就是被上峰瞅着势头不对，一个个调离了出去。

    故而这会儿迎接李大帅凯旋，全都是道喜，全都是恭维，当然更少不得颂圣以及恭维首辅张居正识人用人之明。

    站在头前的李如松回头扫视人群，发现汪孚林夫妻和沈家叔侄全都来了，只没有去和文武官员以及广宁本地的士绅富商争抢在李成梁面前露脸的机会，想起最近这些天沈有容天天缠着自己交手过招，同时也请教了不少兵法，而汪孚林则在跟着沈懋学练骑射，时不时还拉了李家家丁讨教两句女真方言，至于其妻叶氏则是常常走动于宿夫人处，闲话家常，请教些东西，他自认为看得明白沈家叔侄确实是游历，可着实不明白汪孚林这是来干嘛的。

    正因为如此，见过父亲李成梁后随同入城的时候，因为四周围人太多，他没有贸贸然提起这件事，可进了总兵府，他就少不得低声禀告。一样相随的李如柏听到长兄提到这么几个人，眉头一挑就说道：“沈家叔侄一个是举人，一个连个功名都没有，管他们干什么。至于那个汪孚林，一个小小的进士而已，不是说他今科三甲传胪，只不过是有人曲解了首辅的意思吗？父亲如今是辽东总兵，他又能怎么样？”

    “不能只看他至今尚未授官，就认为真是只有人曲解了首辅的意思。只需看看兵部侍郎汪道昆现在还在兵部干得好好的，替谭纶挑了不少担子，就知道首辅那边的心意。而且，汪孚林候选已经大半年了，可名声非但没有降低，反而连辽东都有人说起这位少年进士。”

    李如松反诘了几句，见李如柏登时有些噎住了，默不做声，他就又开口说道，“而且，进士登科之后暂时不授官，而是先四处游历游历，这种例子很少，他又不是丁忧，又或者真的身体不好。再说了，有哪个游历的进士会带着元配妻子四处晃悠，而且那叶氏的身手是我亲自见识过的。我总觉得这人有些捉摸不透，比沈懋学更甚，父亲不妨见见他。”

    李成梁还记得，上次隆万之交汪道昆巡阅蓟辽的时候，因为奸民盘踞三十六岛的事情，汪道昆还曾经和辽东巡抚张学颜起过分歧，汪道昆认为该直接派兵缉捕，张学颜却认为，应该做出派兵缉捕的架势，然后派人招抚，许诺免除差役，最终他奉张学颜之命做了个样子，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海上招回来四千余人，至于剩下那寥寥人口，也就不足为惧了。要是别人也许会因此衔恨张学颜，汪道昆回京之后却反而盛赞了张学颜和他一番，他对此印象深刻。

    所以，对于李如松的提议，他想了想就点点头道：“就冲着他是汪道昆的侄儿，你不说，我也要见见他。午间和晚宴不便，你夜里带人来见我。”

    李如松连忙应下，而李如柏虽说不以为然，可父亲都发了话，长兄又是他们这几个弟弟除了父母之外最怕的人，当下他只能岔开话题道：“父亲这次征王杲大胜，虽说王杲带着几个亲信逃了，但料想要抓到他也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哈达部的王台和他一直相争不下，有这样落井下石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父亲之前献俘献捷的题本已经上了，此番可称得上是万历朝第一捷，其他地方打的那些小胜仗，全都被比下去了。”

    对于次子这样的恭维，李成梁哈哈大笑，确实颇为得意。前半生蹉跎潦倒，一朝越过那道天堑后，却时来运转，大展抱负，纵使那些话本的主人公，也不过他这般际遇。此时此刻，他在主位落座之后，又问了李如松在自己出征期间，总兵府用兵人事等等各种杂事，到最后方才低声说道：“此次报捷录功，我这带兵的自然是第一，然则蓟辽总督杨兆和巡抚张学颜之间，恐怕这功劳高下还要斟酌，旁人若问起，你们记得含糊其辞，不要落下话柄。”

    李如松和李如柏知道李成梁对蓟辽总督和辽东巡抚两边都相处得不错，这两位也颇懂军略，可想想文官动动嘴皮子就是功劳不小，将士在战阵上殊死拼杀，却还换不到多少赏赐，都忍不住撇了撇嘴。不过家教使然，他们没敢评论什么。

    等到李成梁又说了一些辽阳之事，兄弟俩本待请父亲去见母亲，突然只听李成梁开口说道：“对了，此次大胜王杲，古勒寨中军民几乎被屠灭，但也俘获了一批女真少年。他们身份尚未甄别，我意在驯服这些人，看看异日是否能派上用场，你们不妨去挑一挑，如有机敏多智的，留在总兵府看看如何，其余的放到军营服苦役，或修营地，或养马。王杲之后，女真之患估计可以暂时放一放，察罕儿的土蛮才是重中之重。但女真各部的刺头也要隔三差五捋一捋，但不能捋得太快，若能培植一些恭顺的，以后更能派上用场。”

    李如松和李如柏作为李成梁两个最大的成年儿子，当初年未弱冠就已经上过战场，别的不说，领会父亲的意思却是最厉害的。两人齐齐答应一声，接下来李如松就提到了从铁岭卫归来的母亲。对于这个妻子，李成梁自然敬重有加，此时换了一身衣服后，就带着两人前往后院宿夫人处。

    才刚进院门，他就看到宿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和年少的儿子，以及先行悄然回来的侧室王氏一同迎了上来。夫妻俩一转眼已经是半年不见，虽不像刚成婚那样相濡以沫，彼此倚靠，但李成梁对妻子的信赖却一如既往，反倒对于儿女以及儿媳妇，他只是扫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连多了一个人都没察觉出来。他没发觉，李如柏却已经敏锐注意到了不对劲，当即对着长兄轻声问道：“母亲身后，大嫂身边的那个是谁？”

    “就是我说的，汪孚林的妻子叶氏。看她那无奈样子，估计是原本准备走，却被母亲硬是留下来的。”

    李如松猜得确实一点都没错，小北确实没想在人家一家团聚的时候非得凑到面前去，可她刚刚和汪孚林一回来就被宿夫人请了过去，这会儿竟是比汪孚林更早地直面李成梁。

    她对于汪孚林的判断一向是信服的，哪怕汪孚林没提对于女真究竟有什么盘算，可之前既然托付了她，她当然就一心一意想要帮上忙。可是，她生性就不是那种很会讨好长辈的人，所以思来想去，干脆就没有主动往宿夫人面前凑。

    宿夫人回来，又知道她和汪孚林是夫妻，那一日责备过李如松后就另外安置了一个客院，让她和汪孚林以及碧竹过去住。虽和总兵府的家眷后院不在一处，可通过一扇小门相连，也只和沈家叔侄和其他人的院子隔一堵墙。于是，趁着连日以来汪孚林去向沈懋学讨教骑射的时候，她没去演武场，就在院子里一个人练武。她这一练，宿夫人唯一的女儿李如敏悄悄过来了几次，自然就看到了，回去一说，宿夫人少不得请了她过去询问。

    知道自己的短处，她干脆就随便说些东南旧事，反正跑得地方多，逛的地方也多，那种不一样的风情总有人感兴趣，果然一两回也就混熟了。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会儿李成梁见到她竟毫不在意，似乎这家常相处的时候多了她这个外人很是平常。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当宿夫人笑着让李如松的妻子马氏带她上前，对李成梁解说了一下她的身份之后，她就只见那位辽东总兵脸上明显僵了一下，虽说很快就露出笑容客套了两句，但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而她就更加觉得不自在了，赶紧趁机告退开溜。可临走时，却不想李成梁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和汪侍郎虽只在万历元年他巡阅辽东的时候见过，但也颇慕其文采。晚间家宴之后，劳烦你带世卿贤侄移步前来一会。”

    “大帅相邀，我定然转告。”

    嘴里这么说，可小北回去给汪孚林报信之后，说起这般遭遇的时候，却忍不住苦着脸道：“我在想，李大帅是不是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几个女儿和儿媳妇？”

    “公而忘私嘛，再说人一多，就只注意自己熟悉的，没发现你这个外人也不奇怪。”汪孚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那位夫人竟然会选在这时候让你先见李大帅一面，这用意有点难猜。伯父和他只见过一面，他就对着你把我叫成贤侄了，态度倒是比我想象得更客气。说起来，多亏了沈有容和李如松打的那一场，这才能迈过总兵府的门槛。只要有单独见的机会就好，晚上交给我，你就有什么说什么，对这种经历丰富的人，说瞎话反而误事。”

    然而，汪孚林还是有些低估了李成梁的秉性。当他晚间如约带着小北，跟了带路的人踏足四周围点着火炬的演武场时，就只见一骑人风驰电掣从驰道上一掠而过，一支支箭飞速射出，竟然是在夜射。等人在他面前一跃而下，恰是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至于究竟射中几个靶子，他眼神不好，真没瞧见。

    跳下马背的李成梁站在汪孚林身前，上下端详片刻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贤侄此来辽镇，是奉首辅大人之命，还是自己一时起意？”(未完待续。)


------------

第五四五章 说英雄论英雄

﻿    饶是汪孚林事先想过李成梁会试探某些东西，可面对这样单刀直入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难不成这位辽东总兵是个爽直到没心眼的夯货？

    答案是绝对不可能。要知道，李成梁是武将之中少有高寿以及善终的人。同样是张居正死后遭到清算，戚继光在先调广东总兵后被革职，而后潦倒病故。李成梁却舒舒服服退居京师宁远伯府，就这么优哉游哉过了十几年的安生日子，最终因为辽东糜烂的局势而七十六岁再次起复，又当了好些年总兵方才在九十岁高龄老死。这样一个能进能退，又懂得什么时候该趋附权势，什么时候该明哲保身的家伙，会如同眼下表现出来的这样没城府？

    汪孚林在心里迅速合计了一下，最终装作是大吃一惊的样子，赶紧摇摇头道：“李大帅恐怕弄错了，我此来是因为横竖在京师候选没事干，伯父汪侍郎想着让我多点历练，于是就让我走一趟蓟镇，看看京师附近的边防局势，也见证一下蓟镇的精兵强将，毕竟，他和戚大帅的交情人尽皆知。我那时候一口答应，但却提了两个条件，一是让我带着内子同行，二是我去过蓟镇还想来一趟辽东。”

    “哦，辽东比蓟镇更加苦寒，寻常人就算想要饱览九边形胜，也不会想到来辽东，你为什么要来？”

    李成梁的眼睛里仿佛闪动着好奇的光芒，但汪孚林已经学乖了，当下非常光棍地说道：“蓟镇戚大帅，辽镇李大帅，怎能见此失彼？以后我出仕了，那就是官身不自由，不趁着现在还是自由身的时候一观天下英雄，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哪怕李成梁并不相信汪孚林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一时起意跑到辽东来，可天下英雄四个字着实搔到了他的痒处，他也就觉得汪孚林格外顺眼了起来。虽说就算不顺眼，以他在总兵府养着清客文人，闲来无事也要附庸风雅一番的习惯，捏着鼻子也会多多礼遇这位今科三甲传胪，可汪孚林如此奉承，他当然乐得对人更客气三分。因为刚刚没顾得上小北，他就冲着小北微微一颔首道：“出门在外却要带上妻子，你家伯父就不曾说什么？”

    “我这人执拗，伯父拿我向来是没什么办法的。”汪孚林暗自对汪道昆说了声对不起，这才一本正经地说，“更何况，真遇到险情，内子还能搭把手。就比如之前在万紫山上偶遇大公子时，便多亏了内子出手，这才化险为夷。”

    李如松今晚是陪着父亲过来的，一听汪孚林揭开这茬，他看到父亲立刻看了过来，顿时有些尴尬。之前，他那三个随从压根禁不住母亲盘问，事情经过母亲都知道了，父亲知道也只是早晚的事，所以他不得不避重就轻解释了一下。果然，当听得小北面对激射而来的佩剑，赫然应付裕如的时候，李成梁着实意外，又瞅了小北一眼便笑呵呵地说：“莫非贤侄这位贤内助是想成为如梁红玉一般的巾帼英豪？”

    话一出口，李成梁便醒悟到自己这话大有语病。梁红玉就算身故之后封国夫人，甚至被演绎成无数传奇话本，倍享民间美誉，可究其根本，终究最初只不过是出身营妓的贱妾。而小北乃是官宦千金，这要是放在一般女子身上，勃然色变深以为屈辱，那是显而易见的！他正迅速思量该如何把这句有些唐突失礼的话给设法扳过来，却没想到小北却没怎么生气，而是不以为然笑了笑。

    “当年靖康之变，多少金枝玉叶被金国人掳劫到了北边，受尽侮辱不得解脱。而梁夫人虽出身犯官之后，更流落风尘，可邂逅韩忠武公后，却能够与之并肩战阵，抗击金兵，战功赫赫，民间盛赞，这样的奇女子哪里是我能比的？我这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就是随便练练，强身健体，求个自保。”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说：“我娘说过，这世上有的人以出身论英雄，有的是以功业论英雄，可出身不能选择，功业却可以靠自己，所以，当以后者为先。而对于那位梁夫人来说，世人常说的出淤泥而不染这种词，不是夸奖，而是看轻。生逢乱世，金枝玉叶尚且都会沦落得不如营妓，营妓也能够建功立业博得万人敬仰，只看人能够抓住什么样的机遇，自己又拥有什么样的才能。”

    “说起来，梁夫人若是能看到李大帅如今把那些曾经建立过金国，把宋国欺负成那样子的女真人打得落花流水，一定会倍感欣慰。”

    小北竟然非但不介意拿梁红玉去比，而且还自陈及不上，最后又这么送了一顶高帽子过来，李成梁这才明白了几分，汪孚林为何带着妻子行走蓟辽，当然更好奇的是小北那位母亲怎会把那种东西灌输给女儿。自己问出去的两个问题都得到了回答，不论那答案和他之前所想有多少差别，他这会儿的心情不错，索性就着小北刚刚的话往下说。

    “女真哪里还能和当年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时候相比，当初蒙古人把女真人几乎杀得灭族了，现在这些自称女真的，不过少许有些女真血统而已。山头林立，各部相争，谁都想当第二个完颜阿骨打！”

    这恰是汪孚林如今最关心的问题。要知道，他在后世就算颇有能力，那是业务和人际交往上的，他又不是那些无所不知的民间历史学家，满清崛起的那点事，他只能记得个大概，其中不少还来自谬误百出的影视剧，放着一个土生土长于辽东的辽东总兵李大帅不求教，那还等何时？于是，暗自庆幸小北给自己开了个最好的头，他立刻虚心愿闻其详。

    这又不是军中那点不能让外人所知的隐秘阴私，汪孚林想知道，李成梁当然也乐意说，顺带还会不动声色地夸耀一下自己的军功。他从海西女真说到建州女真，各部首领被他一个个拎出来，评点了一下优劣好坏。这其中，在此次大败奔逃的王杲身上，他当然不吝浓墨重彩，尤其是对比从前镇守辽东的那些巡抚总兵在任时，王杲的嚣张跋扈动辄劫掠，以及自己这些年压制王杲，如今更是一战破了古勒寨，与其说是点评王杲的能耐，还不如说是着重点出了自己的功劳。

    对于李成梁的这点小心思，汪孚林压根没放在心上。辽东前后换了多少总兵，直到李成梁方才完全稳住局面，故而眼前李大帅是一代名将，这是绝对不错的。他对此次注定败亡的王杲丝毫不感兴趣，当下就若有所思地说：“据说王杲此人野心勃勃，广结姻亲，是否就是大帅说的，想当下一个完颜阿骨打？”

    “此人倒是有那个雄心，也有些胆色武勇，只可惜他遇上了父亲。”这一次，忍不住插话的是李如松，见父亲不以为忤，他就嘿然笑道，“他王杲十六岁子承父业，招兵买马，也不知道在辽东杀了多少朝廷部将，可每次事后都会假模假样做个样子表示悔改，朝廷那时候在辽东没个得力大将，竟然一次次都给他蒙混过关，重开互市，赏赐钱帛，就这么养了白眼狼！这次出兵要不是父亲和巡抚张部堂商定，而后又一战而定，这家伙说不定还能继续蹦跶下去！”

    李成梁听着李如松对王杲的说明解释，又补充道：“女真和蒙古一样，都曾经建过国，虽不曾定鼎中原，可终究和倭寇以及那些西南蛮夷不同，所以，从国朝之初的策略，那就是分化，捋平拔尖的以及刺头，若有想当第二个完颜阿骨打的，全都拔掉。如建州便是分割开来，成了左右卫。但使他们各自为政，群龙无首，那就不足为患了……”

    汪孚林听着李成梁侃侃而谈，心里暗自纳罕。如果不是在他面前说说而已，那么李成梁这着眼点很清楚，又怎会造成几十年后养虎为患？他心里这么想着，又继续听李成梁开始说起和王杲齐名的海西女真哈达部首领王台。当李成梁说到王杲败亡之后，一般女真首领不肯更不敢收留，很有可能去投奔哈达部首领王台，却不知道他早已行文王台，一旦抓到王杲就立刻送来的时候，汪孚林正思量之间，突然就只见李如松侧头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父亲，似乎是有信使来了。”

    汪孚林立刻知机地说道：“既然大帅有事，我和内子就先告辞了。”

    “不用，此时此刻，绝对是好消息，而绝非是紧急军情！”

    李成梁既然很肯定地这么说，汪孚林本来就想听听，立刻不动脚了。而小北见李如松瞥了李成梁一眼，随即快步往那信使走去，她就退后一步避到了汪孚林身后。谁料李成梁正事说完，竟然又对她起了兴趣，开始问她从谁习武，三两个问题下来，她竟是忍不住有点出汗。毕竟这又不是戚继光，她总不成对谁都说实话。总算捱了片刻，李如松回来了，她这才如释重负。

    “父亲，王台果然把王杲送来了，辽东巡抚张部院收了人后，令押送广宁，而后送进京去献俘！”李如松眉飞色舞，也顾不上汪孚林和小北在场，直截了当地说道，“王杲肆虐辽东三十余年，这一次送去京师献俘，皇上和首辅大人必然为之大悦！”

    李成梁虽说猜到可能是这么一件要紧事，下头才会急急忙忙先禀报上来，可真正证实，他仍是心情大好。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汪孚林突然提出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要求。

    “大帅，等到那王杲押来广宁之后，能否让我去瞅一眼？”

    PS：二十四号了，貌似今晚平安夜啊。我家没过圣诞的习惯，但还是先祝大家圣诞快乐，万事如意！顺便讨两张月票过节^_^(未完待续。)


------------

第五四六章 历史的节点

﻿    对于汪孚林的这个要求，李如松觉得很纳闷。要说人家是来找茬的吧，可汪孚林和小北虽说出过门，偶尔也会把盯梢的人甩脱，不知道钻到哪去干什么，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还是挺老实的，更何况，汪道昆这个兵部侍郎自从上任以后就没找过辽东的茬，更不要说父亲在首辅张居正面前的地位不下戚继光，今年去京师送年礼的人回来，还说首辅大人却珍物，就收了点土产，说是对大帅器重有加。可要说不是来找茬的……汪孚林好端端的要见王杲干什么？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没过几天后，一大清早，汪孚林就又带着小北笑嘻嘻找了来，对他提出了一个让他更加瞪大眼睛的要求。

    “你要学女真人的话，想找个通晓女真话的人教你？”李如松盯着汪孚林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学女真话干什么？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虽说听起来都叫女真，但方言都不大相同，学起来得费老大的劲，你这又是何苦？”

    “这一仗打完，抚顺那边肯定会重开互市。李大公子你也知道的，松明山汪氏起自于商贾，曾经是扬州有名的盐商，可现在许家程家崛起，汪家的生意大不如从前。而我家那位伯父起复之前，松明山汪氏的很多外务，都是我打理的，虽说如今我好歹算是个进士，可积习难改，既然到了辽东，总想要了解了解互市的行情，说不定日后就往这条线做做生意。李大公子要是不信，尽可以让人去打听打听，我汪小财神的名声也算是挺出众的。”

    小北明明听到汪孚林之前口口声声对自己说，对于到辽东做生意没兴趣的，现在却看他一本正经在李如松面前说瞎话，着实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候倒知道夸自己是财神了，从前还对人说自己是灾星呢！然而，腹诽归腹诽，作为妻子的她还是适时帮衬了一把：“李大公子，我家相公这话听着像是自卖自夸，但他这人赚钱倒还是有一手的，想当初家里能够从负债累累到现在的颇有盈余，也都是他操持。他一手炮制了一个徽州米业行会出来，至今还当着会长。”

    李如松听小北又详细解说了几句，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如今不比明初，大商人出身的文武官员非但不会受到歧视，而且早已渐渐自成体系，比如出自蒲州的王崇古张四维，不都是顶尖的晋商出身，在朝也常常为那些晋商谋利，其中尤以重开马市为最？可人家自己至少是不会亲自沾手这种铜臭的、汪孚林却反其道而行之，甭管这话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要是还不答应这简简单单的要求，那就是真得罪人了。

    更何况，汪孚林要是真的别有用心，就今天这话传扬出去，科道言官的唾沫星子喷过来，就很难在官场立足！

    “行，我回头帮你看看可有这样的人。”答应了这么一件事，李如松心中一动，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倒是父亲这一次打破古勒寨，带回来一批女真少年，你和弟妹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看看？”

    打破古勒寨后俘获带回来的女真少年？那么会不会存在某种极小的可能，自己此来辽东最大的目的之一，某个日后叱咤风云的枭雄就在其中？汪孚林一下子不能淡定了，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的掐指计算中，随即一千次一万次痛恨自己前世里为什么就不是一个民间历史学家。

    李如松竟然连弟妹这种称呼都直接叫出来了，小北也不知道人家是存心亲近，还是故意试探，反正她其实并不太乐意成天和李家那些儿媳妇们厮混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宿夫人极其难伺候，却对她还算不错的关系，哪怕她都已经是罗敷有夫的人了，那妯娌三个还是常常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倒是李成梁和宿夫人唯一的女儿李如敏和她还算合得来。

    所以，见汪孚林仿佛在发愣，她就主动答应道：“那就去看看吧，只不过我要看中了谁，李大哥可敢挑来送我？”

    虽说宿夫人提过彼此称呼不用那么生分，但小北一直没改口，可刚刚李如松叫了一声弟妹，此刻就听到她直接一声李大哥，顿时觉得这丫头挺好玩的。他想都没想就欣然笑道：“不过是一群战俘而已，虽说侥幸逃了性命，但本来也要发配去养马筑营做苦役，战时便作为奴军冲阵当炮灰。要有其他军将挑中去当亲随，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你要我就送你，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有一条，你家相公吃醋可别怪我。”

    小北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李如松给调戏了，见人已经大笑转身先走，恨得牙痒痒的她便扬声说道：“上次夫人还提过，说是李大哥你身边家丁一个赛一个英俊，要真有那么出色的，我一准先给你留着！”

    走在前头的李如松闻言差点一个踉跄。要说军中好男风，那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可他却货真价实只好美人不爱男色，只不过谁不喜欢身边用的人也能精神一些，省得看着也心里烦？想到之前在万紫山上就是自己主动去招惹这对夫妻的，他突然有些莫名后悔。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多事，要么就在问了那一两句后，没有出剑试探，也省得后来这一堆麻烦！

    小北见李如松走得飞快，纯当没听见自己的揶揄，这才用胳膊肘撞了撞有些发愣的汪孚林：“喂，发呆什么，跟着去看看啊！”

    正在那掰着手指头算大概年份的汪孚林这才恍然惊觉，干咳一声就冲着妻子竖起大拇指道：“这次带你出来真是带对了，赶紧走！”

    否则若是真的发现了人，他还得想该怎么开口，谁知道小北嘴快先定下了基调！

    汪孚林本以为李如松要带自己去的是战俘营，却没想到他带着自己和小北到了一处正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如今对于东南来说，已经春暖花开，但关外却还是乍暖还寒，可这里一应人等全都是赤裸上身，有的扛木头，有的推石头，分明正在建造营房。而其中大多数人的身量都相当矮小，往往要两三个人才能扛起一根木头来。监工的军卒全都是五大三粗的壮硕军卒，每人手上都提着一条皮鞭，若有人动作迟缓，又或者偷懒耍滑，立时便是一鞭子点过去。即便如此，没人敢呼痛，更没人敢求饶，只有监工不时的吆喝声以及鞭子声。

    策马而立的李如松斜睨了一身男装的小北一眼，本还以为她看到那些赤裸上身的少年战俘，或许会羞怒，可却发现她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却没有过激的反应。而汪孚林也只是眼神闪了闪，没有对如此苛待战俘的行径指摘半个字，须知他本来还以为汪孚林会至少来一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

    汪孚林确实有一瞬间动过恻隐之心，但须臾就完全被摁了下去。明朝自从立国之初开始，对女真就一直都采取招抚和高压政策结合的策略，而与之伴随而来的，则是无论建州女真还是海西女真，一旦崛起之后就会因为掠夺人口财富又或者纯粹的报复，用铁蹄踏破辽东的土地。一来二去，这种仇恨根本就不可化解，努尔哈赤带领女真人崛起之后，手段又何尝不残酷？

    而李成梁的治军作风，其中最有名的一条，便是嗜杀。尤其是在打女真的时候，据说动辄屠城，此次打古勒寨应该是如此，而日后努尔哈赤的父亲和祖父，就是这么死的。这么多年明军杀了多少女真人，可女真人每年又从辽东劫掠过去的人口有多少，这笔血债怎么算都是没法算的。

    见李如松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就淡淡地说道：“想到昔日靖康之变后，宋国从王公贵族到后妃公主全都被掳劫北上，多少人便凄凄惨惨戚戚死在五国城的遭遇，我自不会有那妇人之仁。”

    李如松对这话大为赞同：“朝中就是有些人常把仁义两个字挂在嘴边，完全没瞧见这些年来战死辽东，子哭其父，父哭其子的军属之家有多少。”

    小北倒是很快调节了心情，见李如松那些随从上前去应付匆匆过来的几个军官了，她就岔开话题问道：“话说回来，这些战俘在此服苦役，似乎也用不着李大哥你亲自过来查看吧？你本来是上这儿做什么的？”

    汪孚林也同样就想问这个问题，妻子代替自己问了，他心中暗赞一声知夫莫若妻，当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东张西望。

    李如松从母亲宿夫人那里，就知道小北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当下耸了耸肩道：“父亲让我挑几个机灵点的，放在总兵府为亲随。教他们汉话，学会汉字，这些都是通晓女真地理的，只要能够用汉化磨软他们的心志，以后说不定会另有所用。”

    就是这个！

    汪孚林一下子抓到了重点，再看看那些做着最劳苦工作的女真少年俘虏，暗想努尔哈赤兄弟如果真的在古勒寨被打破后为李成梁俘虏，沦落到眼下这境地，在繁重的劳役下，能活几年那都是要烧高香的，怎可能轻易又逃回去？也只有李如松这样的解释，这才能说明问题。

    小北看到不远处一个粗壮少年一跤跌倒，可招来的却是凌厉的皮鞭，俯卧在地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忍的眼神，但嘴里却问道：“可那难道不会养虎为患？”

    “弟妹太高看他们了！虎？别说现在顶多就是虎崽子，就算是真的山中猛虎，到了广宁这一亩三分地，也得给我老老实实跪着当狗！”李如松冷笑一声，抱手说道，“既然要当有用的狗那样养着，自然要拴上套子，提牢脖子，而且要多养几条，让他们在獠牙锋利了之后，彼此互相去咬。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了。现在他们想要当狗，也要等他们今天能够幸运地爬出来见我，那才能有这个机会！”

    PS：话说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要是不死，他反而没有崛起的机会……不是历史巧合，历史本来就是人为的(未完待续。)


------------

第五四七章 鹤立鸡群

﻿    尽管小北已经对李如松不大陌生了，知道这位辽东总兵的大公子除了言语直接，有时候粗鲁到有些粗暴，又是争强斗狠的人，可此时此刻听到他用那样赤裸裸的话揭开那种血淋淋的现实，她仍然忍不住心里一跳。然而，她曾经从千金小姐沦落到颠沛流离，也曾经在县衙中手刃过太湖巨盗，见识过很多同样血腥残酷的事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最终没有做声。

    而汪孚林那就更加镇定了。他眯了眯眼睛，带着几分狐疑问道：“那李兄打算如何挑选那些幸运儿？这些女真战俘，是大帅从古勒寨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你若是做得太过头，御史弹劾倒是兴许未必那么严重，可大帅那边也不好混过去吧？”

    “世卿你到底是读书人，不知道军中某些狠辣的手段。比如说，给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让他们去完成，看他们如何挣扎求存，如何互相算计，如何最终爬到终点；比如说，让他们彼此厮杀到死；又比如说，以这个修筑营地的工程作为目标，告诉他们干活最多的最好的，到时候就能脱离这个苦役营，让他们去流汗流血；再比如说，让他们互相告发，若是能揭破同伴逃跑又或者其他图谋的，我就把人从苦役营里捞出来……”

    见李如松说这些的时候，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活脱脱一个阴森恐怖的恶人，汪孚林突然善意地提醒道：“李兄，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常常会不经意地轻轻动肩膀。”

    小北还以为汪孚林打断李如松，是提醒他不可太阴毒，没想到却是迸出了这样一句话，呆了片刻就扑哧笑出声来，随即赶紧别过头去。而李如松则是下意识地往左右肩膀上瞄了一眼，等意识到汪孚林这话很有可能是故意的，他这才不怒反笑了起来。

    “你说对了，我还没那么大闲工夫，要从这些苦哈哈的战俘身上取乐。要挑人嘛，很简单，他能做什么？如果没有价值，就让他在太平时期做苦役，打仗的时候充作炮灰。能者才有培养的价值，无能者就自己在这里等死吧。”

    对于这样的回答，汪孚林觉得还差不多。毕竟，之前和李如松相处的这段日子，他没觉得这位大公子性格那样恶劣。屠城是一回事，把战俘纯粹当成劳动力是一回事，可拿着人命当取乐那又是一回事。等到他和小北跟着李如松穿过这宽阔的营地，看到不少干活的人偷偷往这边瞧看，那些眼神中分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怨恨、惊恐、愤怒，他只扫视了一圈就放弃了从中找人的可能性。

    而且，他所知道的努尔哈赤那个名字，是根据满语翻译成汉语之后的结果，到底怎样还说不清。而且，万一人家随便捏造一个姓名呢？他眼下只需要挑一个当初在古勒寨中应该有点身份，而且比较机灵，但年纪也不算太大的人就行了，到时候学一下当地土语，然后再慢慢打听消息，没有必要纠结于非得毕其功于一役，赌自己的运气爆棚。

    总兵府大公子的驾到，对于统管此地的千户岳光而言，着实是一个惊喜。监管这些年纪全都不超过十五岁的女真少年战俘，绝不算什么重要的任务，甚至可以说是不受重视，而李如松不但是李成梁长子，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战功不少，他当然希望至少在人前混个脸熟，以后能够被提拔到大帅身边，能有仗打，能立战功。所以，李如松说要挑几个机灵的女真少年作为侍从，而且挑明说是李成梁要的，他一点二话都没有。

    可他正打算出去，却只听背后传来了李如松的声音：“去挑人的时候，你记得问一声，让他们想好了，究竟能做什么。要是只会那些谁都会的力气活，没有什么出众的能耐，那就不要带来了，我还没那样的闲工夫。对了，一定要会说汉话，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岳光愣了片刻，在心里一琢磨，立刻连声答应离去。一刻钟之后，他就带着十几个少年鱼贯而入。就只见他们还是如同之前一样精赤上身，但本来尘土满面的脸却总算是洗干净了，垂手低头，没有一个抬眼的。在听从岳光的命令跪下行礼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表现得异常顺服，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汪孚林虽说从这些人一进来之后，就开始仔细观察，奈何那一张张脸乍一看去都长得差不多，没有谁表现出虎躯一震，就让人另眼看待的王霸之气，当然这也不奇怪，真要有那种角色，在被俘的时候兴许就被一刀宰了。反正他今天是被李如松捎带过来看热闹的，这会儿就严格遵守一个观众的应有素质，在李如松没吭声之前，纯当不存在。当小北有些不耐似的动了动身子时，他立刻冲其摇了摇头。

    果然，足足等了许久，岳光这才接到了李如松的暗示，立刻大声说道：“大公子奉大帅之命到这里来挑人，你们都会做什么，一个个好好说。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个说，别给我乱了次序！”

    “小的会硝制毛皮，会钻木取火，会伺候花草。”头一个开口的少年应该是在外头就想好了，用一口比较生硬的汉话吐出这些话后，发现没得到任何回音，不禁有些心急地抬起头，可当接触到李如松那冷冷的目光时，他那到了嘴边的讨饶以及解释却硬生生地全部冻住了。直到脑袋被人重重摁在地上，这才再不敢发出任何异声。

    “小的跟一个兽医学过，会给马看病。”

    “小的跟人学过造房子。”

    汪孚林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忍不住琢磨，怎么就没听到那招牌的奴才两个字呢？不过也是，女真人大多不懂汉语，怕是这两个汉字还没通行。说起来，那个曾经在靖康之变中把自我中心的宋国打得满地找牙的金国，宗室大臣可从来不像满清那般奴化严重，从没听说过金国那会儿，皇帝和臣子之间叫什么主子奴才的，可以说是最快速度从奴隶制转化为封建制的典范。正因为如此，后世才有人口口声声说满洲和真正的女真根本不是一回事，而是什么通古斯人，至于八旗那变态的主奴制度，更不是什么女真遗存。

    听李如松之前所说，还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可想什么就来什么，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只听得有人畏畏缩缩地说：“奴才对于抚顺关外东边的山河地理很熟悉。”

    小北倒也罢了，汪孚林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待见李如松面色虽说如常，但原本支着脑袋的手却垂了下来，他就知道李如松也没把这话当成耳旁风，只是没有出声做出反应罢了。而接下来又是两三个很没新意的回答后，他就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会驯马，不管什么样的烈马，我都能驯服。”

    这小子吹牛说大话的吧？

    汪孚林瞅着那个瘦弱如同芦柴棒的小个子，心想这家伙顶多就十岁，十岁说什么能驯烈马，而且是在李如松面前，不怕人家真的找匹烈马给你试试？他正这么想，李如松果然嘿然笑道：“好，来人，去找匹烈马来，让这小子驯服了来见我！”

    见那说话的小个子利索地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扭头出去了，汪孚林忍不住为之大讶。难道这不是吹牛，而是当真的？耐着性子等到接下来四五个人一一说完，除却一个吹嘘武艺超群的，其他大多数人会的东西都比较普通，而且没有一个人敢自称读得懂汉文书籍。由此可见，在如今女真仍处在分崩离析的情况之下，就算他们掳掠过汉人，也许其中还有读书人，也不会将其放在什么要紧位置，能说汉话不奇怪，能看汉文书那就不大可能了。

    因此，他也懒得看李如松接下来会如何考问这些人，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我对那小家伙的驯马很感兴趣，先过去凑个热闹。”

    “我也去看看。”小北最是夫唱妇随，更何况汪孚林的建议更对她胃口，也跟着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笑嘻嘻拱拱手就跟着溜了。

    李如松见这夫妻俩走得飞快，原本也想去瞧瞧，现如今却不得不先把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先给完结掉。虽说岳光带来的这些人中，应该是这位千户认为的比较聪明机灵的了，可明显不符合他的要求，那个说自己熟悉抚顺关外地形的更扯淡了，都打过古勒寨，明军还会不熟悉那边的地形？辽东这两百多年来，对女真大规模用兵也有很多次了。倒是那个自告奋勇的十岁小家伙有点意思。

    不过，若那只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实则没有那本事，那么他接下来就只能亲自去挑。这种大海捞针的事平时他是绝对不会做的，可这次因为在汪孚林夫妻面前说过大话，至少总得选几个真正出挑的。之所以之前父亲凯旋回辽阳时没有先挑选，是因为辽东巡抚张学颜一直都在。

    等等，此次父亲破古勒寨，总应该抓到了几个女真酋头的子孙，又怎会就这么几个货色？有人在藏拙？。

    “如果真的是破了古勒寨后抓到的所有不满十五岁的女真少年都在这里，那么，刚刚那十几个之外，一定有人在藏拙，毕竟俘获的总该有几个女真族酋的子孙。”

    这是汪孚林站在跑马场边上，低声对小北说的话。而在场中，已经有人放出了一匹不停尥蹶子打响鼻的貌似烈马，而那个自称能驯马的十岁少年，此时此刻在手心里吐着唾沫，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见此情景，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暗想莫非真的有十岁能驯烈马的少年英杰？而且此人在那群貌似驯服的女真少年中，确实显得不一样，只从自称当中就可以窥见端倪。

    若是真的能够驯服烈马，到时候等待这小子的是死还是活？

    汪孚林眯起眼睛的一刹那，正看到那芦柴棒似的少年犹如离弦利箭一般，朝着那匹没了人牵引正高声嘶鸣的烈马冲了过去。

    PS：貌似今天才该说生蛋快乐，昨天是平安夜而已。月末倒数第五天了，最后三天没有双倍，大家月票清仓吧，拜托了！(未完待续。)


------------

第五四八章 孤注一掷

﻿    尽管要驯服烈马的不过是一个十岁左右的芦柴棒少年，但选出烈马的人并没有一丁点放水的意思。那匹烈马确实是一匹脾气最不好的公马，尚未阉割，而且也没有鞍辔，马头两侧是漂亮的棕黑色鬃毛，确实是一匹很不错的马，也不是没有军将对其感兴趣，打算驯服为坐骑，但最终多失败了。不但如此，那奔跑的速度，冲撞的力度，曾经让不少人吃过苦头，所以这时候来看热闹的何止汪孚林和小北，围栏边赫然是一堆人。

    当看到那直奔烈马冲过去的少年敏捷地避过朝自己踢过来的蹶子，一把抓住鬃毛，利落地翻上马背，场边传来了一阵起哄声。那却不是叫好，谁都知道，要驯服这种烈马，骑上去不过是最简单的第一步，如何能够不被甩下来，而且能够坚持越长越好的时间，而同时在马背上那段时间里，把这匹马给驯服，那才是最最重要的。

    果然，觉察到背上落了一个人，那匹棕色的高头大马立刻开始暴怒了起来，先是高高尥起了蹶子，紧跟着就一个劲打响鼻，开始满场乱跑了起来，时不时举起前蹄又或者抬起后腿，想要把背上的人掀翻下来。芦柴棒少年在坚持了一小会之后，终于仿佛支撑不住了似的，从马背上滑落了下来。见此情景，饶是小北本只是看热闹的，也不由得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而汪孚林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说：“还没完，那小子不简单！”

    话音刚落，刚刚才从马背上滑落的少年竟是差之毫厘地躲过了要从他身上踏过的马蹄，巧妙从马腹底下钻了出来，随即又落在了马背上，而这时候，他的手上竟是多了一条绳子。汪孚林不清楚那是他驯马之前讨要来的，还是刚刚趁着滑落马背捡上来的，就只见其紧紧俯下身去，手脚很快地将绳子在马颈上绕了几圈，而后又在马肚子上绕了两圈，不多时竟弄成了一个缰绳再加单边简易马镫！有了如此辅助，芦柴棒少年紧紧抓住绳子和鬃毛，任凭烈马如何闹腾，赫然稳住了。

    这时候，四周围终于传来了几声叫好，哪怕最初毫不看好他的人，也忍不住露出了赞赏的表情。而汪孚林见这小家伙骑在马背上，并不是任凭那坐骑烈马闹腾不休，而是时不时腾出手来，将那小拳头往马身上不停地擂去，嘴里还发出了各种意义不同的呼哨，他不禁沉吟了起来。

    十岁的少年能够驯马，或许有点出奇，但是自己练的，还是别人教的？而且，他是孤身一人被大破古勒寨的辽东兵马掳来，又或者是还有其他同伴？

    汪孚林正这么想着，突然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心！”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却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踉跄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身子的他抬头一看，就只见那一人一马不知何时往自己这边狂奔而来，此刻距离自己刚刚所站的围栏不过一两步远，如果他不是被小北推开那几步，就真的遭殃了。

    那匹性子暴烈的坐骑正腾空而起，仿佛要从围栏跃出去。意识到那芦柴棒少年驯马是假，逃跑是真，而这样的情景出现在眼前正在修造的营地，很可能会引起骚乱，而后果便是极可能有更多人趁此逃跑，他登时挑了挑眉，但随即就笑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正在这么想，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喝，紧跟着，一个人影就从他的头顶腾空而起，在围栏上借力一点，下一刻就一把抓住了马背上那少年。随着那匹烈马安然跨过围栏落地，随即疾驰了出去，马背上的两人却先后滚落在地，汪孚林醒悟到是小北气不过出手，也顾不上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正在堵截那匹跳过了围栏撒欢四处跑的马，立刻快步赶上前去，却发现灰头土脸的小北已经用膝盖压在了那芦柴棒少年的脊背上。

    小北一想起刚刚汪孚林呆呆出神，险险伤在马蹄下，心里就一阵后怕，因此二话不说就把人摁在地上。侧头看见汪孚林过来，她立刻问道：“你没事吧？”

    汪孚林见那芦柴棒少年死命挣扎，可后腰脊背被小北很有技巧地制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用不出来，他就笑了笑说：“多亏你推那一把，正好避开。这小家伙倒着实懂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要不是你截住，他说不定真的能跑出这马场。可这又不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逃出去兴许能找个地方藏身，广宁城乃是军管，总兵府一声令下六门关闭，甭管有多少人趁乱逃脱，事后一个不少都会被抓回来，到时候也不知道要掉多少脑袋！”

    他知道之前被选上去的人全都能够听得懂汉话，果然这话说出来，他就只见原本拼命挣扎的芦柴棒少年渐渐消停了下来，眼神中有些黯然，却死死咬住了嘴唇没吭声。此时此刻，四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也都围了过来，尽管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汪孚林和小北，但看到又或者知道他是跟李如松来的却很不少，少不得上前关切一番，更有人恼火于这场大乱子，说出来的话杀气腾腾。

    “这小兔崽子着实狡猾，杀一儆百，让这些小建虏知道厉害！”

    “那也得大公子发落，这小子太过刁滑，不如先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免得他再耍花招想着逃跑！”

    见已经有人拔出刀来，芦柴棒少年瞳孔猛地一收缩，继而声音沙哑地叫道：“杀了我！”

    见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两个人没有什么反应，他不由得提高声音叫道：“快杀了我！”

    小北把这芦柴棒少年从马背上掀翻下来，只不过是因为恼火这家伙好死不死非得从自己夫妻俩这边突围，险些就伤着了汪孚林，可听到周遭那些人一个个喊打喊杀，要杀鸡儆猴也就算了，挑人手筋脚筋这种话，听来却让人很不舒服。她正想反唇相讥这些事后放马后炮的家伙，却只听汪孚林开口说道：“这小子是死是活，把人带去见李大公子再说，这会儿动私刑实在不妥当。劳烦诸位去找几根绳子来。”

    当李如松听到消息，又看到那个五花大绑的芦柴棒少年被人押上来摁跪在地上，他忍不住朝后进来的汪孚林和小北瞅了一眼，暗叹这要是他家里有个如此剽悍的妻子，平时一个闹别扭的时候，会不会在房里就大打出手？这比什么悍妇都更吓人，听说戚继光的夫人就是这样的，他可消受不起。

    而岳光虽不知道汪孚林差点遇险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挑出来的人险些逃跑，甚至还引发了一场骚乱，更是感到背后冷汗涔涔，不等李如松问起，他便慌忙开口解释道：“这小子说是叫小齐，还有一个哥哥小罕，平时都还算安分守己，没想到今天竟然闯了这么大的祸事。刚刚那匹烈马在营中横冲直撞的时候，骚乱不小，幸好想逃跑的全都被拿下了。要不将这兄弟二人以及平日编伍的另外三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尽管被称作小齐的芦柴棒少年听不懂太过复杂的汉话，但岳光的某些意思，他还是听明白了，登时面色大变。他自己死了就死了，既然没法成功，逃不出去，与其在这种地方做苦役，还不如死了，可如果连累了哥哥，那岂不是白白筹划？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挣扎着抬起头道：“就是我一个人想要逃跑，你们杀了我，和别人没关系！”

    “你今年几岁？”

    听到李如松突然这样问了一句，小齐愣了一愣，虽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涩声说道：“十一岁。”

    “十一岁，呵呵，十一岁能驯马，也算是很有能耐了。但十一岁能想出借驯马的机会，带着那匹烈马跳出马场围栏，而后在整个营地中闹腾一场引起骚乱，说不定还能逃出去几个，你这脑子倒是挺好使的。”见小齐咬紧牙关不作声，李如松这才开口说道，“不说没关系，拉出去，鞭一百。”

    这样小的年纪，拉出去鞭一百，绝对就是一个死字，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却用眼神止住了微微有些不忍的小北。他知道，李如松如果真的要杀一儆百，手段会更凌厉狠辣，断然不会用这种零零碎碎折腾人的方式。果然，当芦柴棒似的小齐被人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去时，固然仍旧咬着嘴唇没有吐出一句求饶，可偏在这时候，外间却是传来了一阵喧哗。

    岳光看了一眼李如松的脸色，吩咐架着小齐的人先慢一步，自己匆忙跑了出去，不消一会儿就折返了回来，快步来到李如松身侧低声说道：“大公子，外间是这小子的哥哥小罕，他说这次的事情都是他主使的，和他的弟弟无关，他愿意用性命赎罪，只希望能够放他弟弟一条生路。”

    “唔……”李如松突然笑呵呵地说道，“我还想呢，破了偌大一个古勒寨，就带回来一群废物，想不到终于有个有胆色的。你出去，把人带进来见我。”

    对于李如松这样的反应，汪孚林不由得沉思了起来。照李如松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来看，如果那个小罕能够表现出某些让李如松满意的素质，别看刚刚那场骚动很不小，可这兄弟二人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却非常大。想到这里，他扫了一眼这座刚刚重新回来时，已经不见了刚刚那些女真少年的屋子，冲着小北勾了勾手，等到她凑过脑袋的时候，他就对其低声言语了几句。下一刻，小北就二话不说起身溜了。

    而不多时，一个年约十五六岁，赤裸上身五花大绑的健硕少年就被军士推了上来。可到了屋子里，哪怕被人在膝弯上使劲踹了一脚，他却只是往前踉跄了一下，竟然硬挺着没有下跪！

    PS：继续求一张月票，拜托大家了！(未完待续。)


------------

第五四九章 王杲是你什么人？

﻿    眼见岳光和周遭几个军士为之大怒，上前就要把人按跪在地上，李如松却笑了起来。

    “果然有点意思。”但笑过之后，他就好整以暇地往太师椅上一靠，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叫小罕？胆子倒是不小。只不过，有胆色不怕死的人，这天底下多了。就凭你们兄弟刚刚闹腾出来的这么一出猴子戏，是死是活就只在我转念之间。说吧，如若之前你弟弟侥幸逃出马场，外头又真的起了骚动，你打算如何？是带着这些古勒寨中的人逃出去？还是打算趁机多杀几个辽东的将士？”

    “我没想逃！广宁城中都是兵，李大帅又治军那么严，就算大家分散逃，也绝对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至于杀人，辽东兵强马壮，我们这些没有兵器，又只有这点大的，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小罕一边说，一边调整站立的位置，同时活动了一下刚刚被踹了一脚后极其疼痛的膝弯。见李如松显然对自己的第一句话有些意外，他这才镇定自若地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古勒寨幸存的遗民，落到现在的下场，不能怪别人，只能怪王都督非要和李大帅对着干。我只是想借着今天的机会一见大人，恳求大人禀报李大帅，希望能够减轻十岁以下孩童的劳役，让他们能够填饱肚子，能够活下来。”

    相比刚刚小齐以及其他女真少年的汉话，小罕的汉话显然要说得流利一些，但有些字眼听着还是有些别扭，但这话里的意思，没有人会听不懂。

    果然不出他的猜测，闹这么大只是为了见上李如松一面！

    而汪孚林眼睛审视着人，脑子则在思量李如松之前让岳光带人来见时的要求，心下越发觉得这位李大公子用一条会汉话的标准，便给那些女真少年俘虏划了一条分界线——大明对女真一向都封锁得很厉害，底层的女真平民、奴隶甚至于一些将领和军官的子弟，大多肯定是不会懂得汉话的，能够听说的少年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部落重要人士的子侄，又或者是有汉人血统，跟着父母学过汉话的。而再加上让他们自述才能，甄别起来就更容易了。

    而眼前这个女真少年，显然便是颇有脑子的那种人，借着弟弟这样大闹一场，成功见到李如松，虽然不像其他人那样说跪就跪，恭顺臣服，却在言谈之间表现出了更多的见识，最后提出了一个不那么离谱的要求。但即便如此，冒的风险仍然非同小可，毕竟一个不好就肯定没命了。而且，这个少年真正的目的，却还值得商榷，他可不觉得此人会为了那些小孩子豁出命。

    “让他们活下来？这么说来，代价就是你兄弟二人的命？”

    小罕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咬咬牙说：“那我也只能认命，但希望大人能放过我弟弟，他只有十岁，什么都不懂，都是听我的。但他会驯马，还会很多别的事情。古勒寨周边那些山，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山间哪些果子和蘑菇有毒，哪些能够食用，哪些地方能够猎到毛皮，却没有凶狠的野兽，哪些地方的部落很友好，哪些地方却嗜杀，他都知道。如果大公子能够饶过他的性命，他可以一辈子为大人做牛做马。”

    听到这里，李如松终于再次笑了起来。端详着这个依旧没有下跪的半大少年，他瞥见汪孚林仿佛在那出神，便开口叫道：“世卿，想什么呢？”

    看到这么个少年侃侃而谈，汪孚林正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最初那会儿面对功名危机，在明伦堂上面对提学大宗师谢廷杰质询侃侃而谈的情景。然而，他那时候并不是只有十四岁，两世为人的离奇经历，让他拥有远胜过这年代人的经验和阅历，可眼前这个女真少年却是货真价实就这么大，却敢想敢拼敢搏命，到底是在白山黑水之中挣扎求存的，不能轻视了少年的智慧！

    正好听到李如松发问，他就笑着耸了耸肩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我自己当初的事。”

    这要是别人，当年险些被革功名，肯定当成很不光彩的事，一辈子讳莫如深，可汪孚林答了一句，李如松再一追问，他就笑呵呵地当着堂上众人的面说了出来。尽管满屋子连带李如松在内全都是武职，对于进学秀才那点事都不大了解，可汪孚林很会说故事，他们不禁都被他的节奏给带了进去。哪怕连汉话不算十分熟练的小罕，以及被押在最后头的小齐，也都竖起耳朵听着每一个字。

    当汪孚林说到算计自己的汪秋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局时，李如松差点没笑岔了气：“没想到世卿贤弟还有过那样窘迫的时候，只不过最终大获全胜，大快人心。只不过，你家里真有个现如今已经十三岁的儿子？”

    “如假包换，这不，去年回去参加道试了，我出京到了蓟镇，又到了辽东，还不知道他考出了秀才没有。”汪孚林说到这里，眼睛迅速瞥了一眼那小罕，见他这个突然被人忽视的主角站在那里没有半点不耐烦，一副极其沉得住气的样子，他就词锋一转问道，“所以刚刚看到这个小罕当着李兄的面侃侃而谈的样子，我就想起了自己当初那点事。临危不惧侃侃而谈，你应该不是普通人吧？之前被王台押送过来的王杲，是你什么人？”

    嗯？

    李如松没想到汪孚林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事情之后，突然竟是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他的眼神一下子锋利了起来，就只见小罕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直截了当地说道：“他是我外公。”

    外公……竟然真的会这么巧吗！

    汪孚林只觉得一颗心猛然一跳，却没想到李如松霍然站起身来，竟是嘿然笑道：“好，我就说，刚刚带上来的怎都是些没用的人，原来有胆色有见识的却藏起来了！你，还有你弟弟，算是有用的人。相比没用的人，有用的人总会有一条出路。”说完这话，他就对岳光吩咐道，“我回去会对父亲说，十岁以下的孩童，每日劳役时间减半，别把人都折腾死了，这广宁城中需要干活的地方还很多！”

    等交待完这些，李如松才仿佛想起汪孚林似的，连忙扭过头去笑呵呵地问道：“世卿贤弟，怎么样？要是之前那些人你都看不中，这营地里随便你去挑，挑中谁就直接说，只要不是十个八个，就当我送给你的。”

    为什么不给我这两个？我就想要这兄弟俩，你能给我，能容忍我回头问清楚之后把他们一刀宰了？

    汪孚林在肚子里腹诽了一句，但那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很清楚，哪怕没有他单刀直入的那一句话，李如松也显然被他们这一出戏给吸引了，十有八九会选择把人带回去细细再做盘问，以备他用。总而言之，能够在得知上头有辽东总兵府的大人物驾到时，急中生智想到了这种办法，而后兄弟搭档演了这么一出戏，来见李如松，不论怎么说，就算不是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这对很有名的兄弟，也绝对不是寻常人物。

    因此，片刻之后，他就笑眯眯地说道：“刚刚有个少年说很熟悉抚顺关外的情形，我从马场回来的时候却没瞧见，已经让人去问了。不过，我刚刚在马场险些被这小齐纵马所伤，李兄把人赔给我一阵子，应该没关系吧？我迟早是要回京的，总不可能捎带女真人，我在辽东期间，让他们两个跟我，如何？”

    尽管李如松对于那个小小年纪就能驯马的小齐也颇感兴趣，但人终究还太小，相对于刚刚侃侃而谈的小罕，就明显给比下去了。再说汪孚林说的是在辽东期间，明确表示不会带回京去，回头总还是李家的人。他此刻也发现小北溜出去了，这就表明汪孚林对之前那个自陈了解抚顺关外情形的女真少年真的很感兴趣。想到小罕刚刚历数了弟弟小齐的一堆优点，结合之前汪孚林和小北透露的此来目的以及过往经历，他也就才到了汪孚林为什么要这两人。

    无非是为了钱财二字。

    于是，在仔细考虑了一下之后，他最终便爽快地笑道：“好，既然是我自己答应的，人给你！”

    此时此刻，已经有人给五花大绑的小罕以及小齐兄弟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但依旧捆了双手。当听到李如松和汪孚林二人的对话，小罕的眼神中登时流露出了一丝凝重，可是，当他回头去看弟弟时，却发现小齐正揉着手腕，看汪孚林的眼神中显然带着深深的仇视，他不由得头痛了起来。

    自从古勒寨被辽东兵马所破，外祖父王杲仅能带走很少一部分家眷，祖父和父亲虽说及时带着大多数族人逃过一劫，但继母使坏，他和弟弟根本他来不及跟上，就在辽东兵马的铁蹄下沦为了战俘。他倒是早想过如何见上李成梁一面，可王杲一个嫡亲孙子却在表露身份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得不耐心地拖到了广宁。今天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可紧跟而来的变故却一再发生。

    今天来的应该是李如松，可问他和王杲什么关系的，却是李如松身边这个比他年纪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而非要把弟弟要过去的，也是这个人。听此人之前的口气，应该是中原的读书人，这样的人来辽东干什么，又为什么会关注他们这样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战俘？

    可想归想，小罕就算再聪明，也没有办法挽回已经决定的事。他默然无语地被人押了出去，路过弟弟身边的时候，他用又急又快的建州女真方言吩咐了一句，大意是小心谨慎，不要乱来，随即就被人推搡出了门。背后没长眼睛的他当然不会看到，汪孚林一面看着他的背影，一面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有些微妙。

    汪孚林落后李如松一步出了屋子时，就看到一旁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

    对于一个十岁少年的敌意，他丝毫没放在心上，反而笑吟吟地眨了眨眼睛道：“想报仇吗？要是想的话，跟在仇人身边，那可是最好的报仇方法。元杂剧赵氏孤儿挺有名的，但我儿时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个更离谱的版本。说是屠岸贾杀了赵氏一家，斩草除根的时候却被程婴骗过了，漏掉一个赵武。后来屠岸贾阴差阳错把赵武养在了膝下，最后这个视若亲子的养子长大之后，却断送了他的性命。小家伙，学着一点人家的隐忍。”

    李如松不禁犯起了嘀咕。且不说这一出乱七八糟的赵氏孤儿故事，汪孚林这中心意思是什么，指导年幼的仇人如何报仇？

    PS：891票！求九张月票破九百，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五零章 两个哈赤

﻿    早早因为汪孚林的提醒而溜出屋子去的小北，狐假虎威在营地晃了一圈，不但找到了之前那个自称奴才，又说对抚顺关外山河地理很熟悉的那个少年，而且趁着把人提溜在身边，她还进一步打听到了关于古勒寨中的更多消息。此时此刻，那少年亦步亦趋跟在小北身后，始终弯腰控背，不敢抬头。尤其当远远看见李如松那一行人出来时，他更是打了个寒噤，直接膝盖一软跪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的他听到人声渐近，而后仿佛就在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世卿这眼光还真是……一头挑了一个骨头最硬，恨不得杀了他的，一头却让你挑中了这么个磕头虫。你刚刚一个人偷跑出来溜达，可逛完了？”

    小北回头瞅了一眼头都不敢抬的那个瘦长少年，继而又看了看汪孚林身边那个用牛筋牢牢捆住双手的桀骜孩子，随即笑着说道：“就四处瞎转而已，人既然挑好了，我当然跟李大哥你回去。”

    同样被牢牢捆住双手的小罕瞥了一眼那个跪趴在地上的少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脸上丝毫表情都没有。他敏锐地注意到，李如松身旁的那个人一直都在打量自己，那眼神中倒不像是有什么恶意，但却仿佛藏着某种他难以理解的情绪。然而，当出了营地，他们三人被人用绳子栓在马后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一会儿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随马奔跑，想起之前从古勒寨被押送到广宁的时候一路拴着绳子踉跄行走，他的眉头不由紧皱，心底充满了深深的屈辱。

    明国也好，高丽也好，也不知道奴役了他们女真人多久，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的！

    尽管一行人并未打马飞驰，但等纵马一路小跑来到了辽东总兵府外，下马的汪孚林还是发现三个少年停下来之后，正弯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就连之前能够驯马，体力应该很好的小齐也不例外。他在路上来不及问小北具体打听到什么，这会儿仿佛毫不在意地让人把自己要的那两个人送回客院去，就跟着开口邀约的李如松去用午饭了。

    等用过午饭，听李如松说沈家叔侄一个在李成梁那里，一个在后院演武场，他仍然没有立刻回院子，而是冲着小北使了个眼色，两人遂分头行事，一个去演武场，一个去宿夫人那消磨了一段时间。

    等夫妻俩最终回到客院，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可一踏进客院，汪孚林就只见两个女真少年依旧被捆着双手站在院子里，仿佛被送过来之后就没挪过窝。面对他们回来，小齐根本连动都没动一下，另一个少年却慌忙跪下了。

    见此情景，心中奇怪的汪孚林立刻扬声叫人，匆匆出来的碧竹就连忙解释道：“小官人，送他们过来的亲兵特意吩咐过，说是女真人野性难驯，尤其是那个小的能驯烈马，又用那样的法子脱身，必定满身刺头，最好先捆着饿几天，让他们吃吃苦头才好。先头因为宿夫人说男女有别，如今咱们和沈公子他们都是分开住的，我一个人怕制不住他们，就干脆没动他们，不过也担心他们饿坏了，丢了两个馒头给他们吃。”

    汪孚林知道碧竹虽是身手不错，可毕竟没经历过生死，小北之前要不是打一个猝不及防，未必制得住那个小齐，所以他也没怪碧竹的谨慎。宿夫人之前的顾虑虽说没错，可也把李二龙那些浙军老卒和钟南风那三个给隔离了开来。他又不想人多嘴杂，除却院子洒扫之外，没接受总兵府的丫头仆妇，这下子多了两个心思难定的小家伙，身边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毕竟，那个磕头虫暂且不提，这小齐虽只十岁，却是一定要人牢牢看着的。

    他想了想，见小北开口要说话，便直接先把人推进了屋子，又冲着碧竹使了个眼色，让她在外头看着。一进屋子，他拉着小北到炕上坐了，继而立刻问道：“你之前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打听得怎么样？”

    “院子里那个之前自称奴才，说是熟悉抚顺关外地理的少年，他说自己的母亲是被王杲掳劫到女真去的辽东汉人，沦为奴隶之后，伺候过王杲，但也伺候过王杲的儿孙，后来就有了他，因此他根本说不清楚父亲是谁，只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是奴仆，母亲因为吃了太多苦，在他八岁的时候就死了。至于他的名字，叫做阿哈。”小北刚说到这，就看见汪孚林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连忙问道，“怎么，你觉得他说假话骗我？”

    “不是。我虽说不怎么懂他们的语言，但有几个词还是知道的，阿哈不是名字，只是贱称，要是用汉话翻译过来，就是奴才。”

    小北顿时眉头大皱，这就相当于中原人给世仆起名字叫做奴仆，比叫做猪狗之类的还要作践人。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继续说道：“阿哈落地就是奴隶，因为他还算机灵，在伺候过王杲的两个儿子之后，十岁开始就调到了王杲身边担任亲随。因为母亲的关系，能够说一口比较流利的汉话，而且对建州的情形颇为了解。他说，今天驯马的那个芦柴棒似的小齐，叫做速尔哈赤，自称是主谋在李大哥面前担下所有责任的，叫做奴儿哈赤，好像就是这么个音，，他们都是王杲的外孙，据说王杲逃跑的时候，妻妾儿女带上了总共二十多号人，外孙之类的估计是顾不上了，各式各样的亲眷被杀被抓的都很多……”

    奴儿哈赤……努尔哈赤？速儿哈赤……舒尔哈齐？

    居然李成梁在大破古勒寨之后，真的把这对兄弟给一块抓回来了，然后就自己跟着李如松第一次去看这些俘虏的女真少年时，真的就直接给撞上了，这算是什么运气？

    汪孚林忍不住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声，暗想之前那会儿是不是应该在旁边煽风点火，直接让李如松一怒之下把人砍了，那就兴许没有几十年后那场萨尔浒之役大败，更不会有清军入关。但想想努尔哈赤的崛起和李成梁的放纵有脱不开的关系，不把某些关联彻底弄明白，杀了这对兄弟也白搭，李成梁就不会扶持别人？更重要的是，李如松之前分明心头已有定计，并不打算杀了这对兄弟，他要是胡乱撺掇，之前在李家人面前的铺垫功夫就完全都白做了！

    他须臾就回过神来，继而嘿然笑道：“既然是老天爷让我撞上的，那辜负了还真可惜。”

    小北不大明白地看着汪孚林，突然就只见他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连忙跳下炕来跟上。等出了屋子，她就只见阿哈竟然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不禁更加讨厌这样根深蒂固的奴性。可这时候，她发现汪孚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宝剑上了前，径直走到了那个直挺挺跪着的少年面前，手起剑落，竟是砍断了那捆住其双手的牛筋绳子。而阿哈在一瞬间的愣神过后，慌忙磕头道：“多谢主子。”

    “如果按照女真人的话，主子两个字怎么说？”

    听到汪孚林这话，阿哈愣了一愣，赶紧老老实实地说道：“叫做厄真。”

    “主子叫做厄真，奴才叫做阿哈，你生下来就是不知道父亲是谁的阿哈，而且名字也叫做阿哈，那么，有没有想过这辈子不当阿哈的话会怎样？”

    “奴才……奴才不知道。”阿哈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却满是茫然。古勒寨没有了，那些动辄痛骂鞭笞的厄真没有了，可头顶悬着的利剑却换成了那些辽东的兵将，仅仅是在进抚顺关回到广宁这一路上，他就看到好些个和自己一样的阿哈不堪驱策赶路倒毙在路上，没有人收殓尸骨，就如同那些在古勒寨中触怒了厄真，被活活打死又或者被杀死的阿哈一样。

    他不知道这辈子自己不做阿哈，还能做什么，因为那些厄真贵人都曾经骂过，说是他这个人还不如牛马来得有价值。

    汪孚林看出了阿哈的失神，当下岔开话题问道：“会武艺吗？”

    “会一点。”阿哈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决定不去想汪孚林刚刚说的那些话，生怕自己的回答让对方不满意，他甚至又补充道，“之前突围的时候，玛法（王杲）给我们发了武器，让我们顶在最前面杀出去。我因为从前偷看过几个厄真练刀，偷练过一点武艺，所以才逃出了一条命。”

    “那么，打得过小齐吗？”汪孚林指了指小齐，见十岁少年顿时浑身绷紧了，而阿哈在偷看了一眼之后，立刻死命摇头，他就似笑非笑地问道，“他大概就十岁，你应该有十四五，为什么打不过他？”

    阿哈心道速儿哈赤年少却敢拼命，烈马都能驯，甚至独立杀过恶狼，他一个奴仆不可能与之相比，可话到嘴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好容易才讷讷迸出了几个字：“我不敢。”

    小北听汪孚林和阿哈一问一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此刻更是被这个回答给气坏了，当即厉声叱道：“这里又不是古勒寨，现在你们全都是一样的战俘，你怎么就低他一等了？”

    “我……”阿哈张大了嘴，可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惊恐了起来，生怕下一刻就遭受一顿拳打脚踢。别说有缘故，无缘无故的这种打骂从前还少吗？

    汪孚林没看小北那气呼呼的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要是我让你现在爬起来，上去给他两个巴掌呢？”

    阿哈一下子呆在了那儿，见汪孚林抱手而立，他登时有些犹犹豫豫地往小齐望去，见对方那眼眸中闪动着狰狞恐怖的光芒，他登时打了个寒噤。他还记得，这兄弟俩随同祖父父亲来到古勒寨后不久，因为他们的母亲也就是王杲长女都死了，王杲又很重视他们的祖父，再加上他们的继母是哈达贝勒王台的族女，因此对他们在家里受人欺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一来，下头的阿哈们自然也免不了有所怠慢。

    那时候王杲身边有一个颇为受宠的阿哈瞧不起寄人篱下的他们，于是在兄弟俩面前说过几句不好听的话，可速儿哈赤却在第一次用小弓学习弓箭的时候，就把那个阿哈一箭射死！事后，王杲只不过是哈哈大笑，完全没放在心上。

    如果他眼下敢下手，日后速儿哈赤一定会狠狠报复他的！那两兄弟一个有脑子，一个有武力，哪怕在辽东沦为俘虏，也一定比他能够出人头地，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可如果打了，他的境遇是不是会好一点？

    可是，眼见汪孚林和小北全都回屋子去了，那个之前看着自己二人的婢女哂然一笑跟着进了屋子，阿哈整个人都陷入了彷徨中。偏偏在这时候，他听到速儿哈赤嗤笑一声，用女真语又急又快地道：“他不是辽东人，很快就要离开辽东的。你要敢做什么，我发誓他日必定斩你的头，取你的心脏喂海东青！”

    PS：PC端书架书签又挂掉了，手机是正常的，月底又出这种问题，郁闷，求两张月票安慰。另，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在明朝被译为奴儿哈赤和速儿哈赤，也就是奴酋和速酋(未完待续。)


------------

第五五一章 虏中少年不可小觑

﻿    王杲从嘉靖中期崛起辽东，彻底站稳脚跟之后，几乎年年劫掠，岁岁犯边，被劫掠到建州的辽东军民，这么多年陆陆续续早已超过了一千人。再加上从前那几十年上百年掳掠到的辽东人口繁衍生息，光是先前苏克素护河部拥有的奴隶，也就是阿哈中，其中就约摸有数千都带着辽东军民的血统，至于其他的，则主要是征战各部得胜的时候掳掠来的战俘，反而真正属于本族，世世代代都为阿哈的佷少。

    部族征战就是为了掳掠财富和奴隶，这是典型的奴隶制社会特征。而一朝被劫掠为奴，从小就生活在朝打暮骂，温饱甚至生死都得不到保证的环境中，那种根深蒂固的奴性就深深刻印在了骨髓之中，别说消磨，很多人就这样认命了。

    汪孚林还记得，唐朝有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法律。而到了宋朝，奴婢这个阶层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已经被雇佣制的仆人所代替。而到了明朝，朱元璋和朱棣在建国之初先后把某些反对者贬为贱民，此外就是极少数赐给勋贵高官的官奴婢，民间收奴仆则是采取婚书这种变通的模式，说是有世仆，但官府原则上是不承认的。

    可到了清朝，那真的是遍地都能听到奴才这个自称。尤其只要在旗，一朝生下来，定了主奴名分，又或者汉人民户投身于王公门下，你就算当多大官，也很难摆脱最初出身的那道沟坎，偏偏还有无数人以当旗人为荣！雍正倒是下诏给贱民以及世仆等等良民的身份，但满人的主奴制度是根本，再有魄力的皇帝都不可能去动。于是，所谓主子奴才这种变态的奴隶制，则是一直延续到清朝灭亡，这才和整个封建制一块灭亡。

    然而，要汪孚林去深入思考什么制度，什么文明，什么进步落后之类的，那就太难为凡事求实用的汪小官人了。他在意的不是阿哈去不去打那一巴掌是不是奴性作祟，而是他隐约记得努尔哈赤兄弟俩因为继母的关系，在家里不受待见，在王杲那也一样是寄人篱下，可就是这样的处境，王杲的奴仆竟然还会对舒尔哈齐如此忌惮畏惧？奴性这种东西是很难说的，既然刁奴欺主这种事都会有，那么在离开古勒寨这个环境之后，阿哈没有理由再怕那两兄弟。

    除非这两兄弟本身就具有让人畏服的特质。而今天在营地中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的表现，已经证明他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汪孚林，要不给他改一个名字，就叫厄真？”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听到小北这样一个建议，汪孚林顿时笑了：“如果现在连那点勇气都没有，你别说给他改名叫主子，改名叫皇帝都没用。”

    小北一想到阿哈那悲惨的身世，一想到阿哈的母亲好端端的被掳掠到古勒寨，被异族人凌辱，生下的儿子又沦为奴隶，如今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又机缘巧合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故土，却别说勇气，连脊梁骨都是弯的，完完全全是奴颜婢膝的性格，就觉得整个人憋得慌。

    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她让碧竹出去瞅一眼，就听说阿哈虽没跪着，却是呆呆盘腿坐在院子里，而小齐也已经熬不住坐在了地上，可在后者的目光瞪视下，前者愣生生半点勇气都生不出来，别说打人，就连靠上前去也不敢，她不由得怒气冲冲地说道：“真的气死我了！他就不能有点出息？”

    她气咻咻地看了汪孚林一眼，见其没有出声，仿佛在那想心事，她忍不住问道：“难不成就真的把两个人扔在外面挨饿受冻一晚上？你毕竟对李大哥说不会把人带走，他才给你的，真要有个好歹来……”

    “他们虽说年纪小，可终究男女有别，我一会儿把人丢给李二龙和钟南风他们，顺便对沈先生和士弘打个招呼。”

    汪孚林安抚了一下有点炸毛的小北，随即笑呵呵地说：“你也不用太生气，那个小齐能够驯服成年人都没办法的烈马，哪怕只是拼命一搏而赌赢了，那也说明他的能耐。而一个在古勒寨中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奴隶，他只要想一想后果，不敢随便动手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之前那样一试探，阿哈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否则他不至于这么怕小齐。这样一来，只要是他说出来的建州女真那些情况，至少能有七分可信，就算回头李如松把小齐要回去我也不吃亏。”

    小北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对外头那个胆小鬼如此看重，心里有些犯嘀咕。可她更知道，汪孚林这个人认准的事情多半有道理，所以也只是狐疑地挑了挑眉。等到汪孚林出去吩咐了碧竹，叫了那两个小家伙起来，带了他们到沈家叔侄以及那几个浙军老卒和钟南风他们暂居的那个客院去，她本打算跟过去，可眼珠子一转，就决定去宿夫人那儿抱怨两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收获，比方说遇到李如松时，还能顺带问问小齐那个哥哥究竟什么情形。

    汪孚林下午在演武场跟着沈有容学习骑射的时候，就开玩笑似的对他们提过早上那段奇闻，此刻把两个小子提溜过去，他直接把阿哈甩给李二龙这些人，把舒尔哈齐则是塞给了沈家叔侄暂时代管几日。如果是那个更有心机的兄长，他还担心沈家叔侄被人忽悠，到时候说不定成了其借机学习读写，了解汉文化的老师，可十岁的舒尔哈齐一身死脾气又臭又硬，自从他要过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到了沈家人这边也一样咬紧牙关不吭声，他倒是觉得省事了。

    至少暂时放个几天，那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即便如此，沈有容送他出来的时候，汪孚林还是提醒道：“士弘，你别看我丢给你们的小齐只是个十岁孩子，这两兄弟着实有些不同寻常的特质。”

    沈有容从宣城到京师，从京师到蓟镇到辽东，如此见识了一番后，哪怕他冲动的个性还在，可整个人已经有了不小的蜕变。哪怕没亲眼看见，可这会儿他细细一想，心里就生出了一个念头来。因为之前那汪叔叔和婶子这称呼在路上被打趣得很惨，他如今终于把称呼给换了过来，和沈懋学各论各的，当下他就直说道：“汪兄的意思是，他们之前一搭一档，奋力一搏，不是为了给古勒寨中那些十岁以下的孩子求情，而是为了能够脱颖而出？”

    “尽管冒的风险很大，但只要李大公子真的赏识人才，他们脱身那是必然的，而且还可以顺带给那些幸存的同胞卖个人情。虽说如今都是差不多阶下囚的身份，但也许日后有得见天日的那一天呢？最重要的是，当弟弟的去驯服那匹野马，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可能丢掉性命，又或者伤残，他却甘心因为哥哥的吩咐去冒险。而且在被内子擒拿了之后，为了不连累哥哥主动求死。至于当哥哥的，反而在当弟弟的被我扣下之后一言不发，足可见心性。对人家狠，对兄弟狠，对自己虽狠，关键时刻却终究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沈有容生长在大户人家，尽管宣城沈氏的家教很好，可别的人家那些兄弟相争狗皮倒灶的事情却也听说过不少，此刻听汪孚林把话说到这份上，他登时紧紧皱起了眉头。而汪孚林一看沈有容那样子，就知道他听进去了。随着此时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门外是一条夹道，这会儿灯光昏暗，看不见外头什么光景，汪孚林心念一转，又说起了小北因为阿哈的奴颜婢膝而大发雷霆的事。

    “积威之下，纵使那小齐只有十岁，阿哈被瞪了一眼后，却连对他挥掌相向都不敢，哪怕他的母亲当初受过多少凌辱，他自己又挨过多少打骂。我呢，其实也不是因为阿哈死了的母亲是辽东人氏，所以动了恻隐之心，只是想着在李大帅之前，辽东这边年年败仗，岁岁死人的时候，还有多少人沦落到这样的遭遇？古勒寨被破之后，能够回归辽东故土的军民乃至于后裔毕竟是少数，毕竟回归也已经无家可归了，反而会被人视作为女真人。”

    沈有容最初看到小齐被带过来的时候还捆着双手，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此时此刻，他终于为之动容，立刻重重点头道：“我不是三岁孩子，没那么天真，叔父更不是那些腐儒。我们在辽东总兵府住了这么些天，我也了解了不少。这么多年来，单单王杲就不知道掳劫了多少辽东军民，杀了多少将士。而从前辽东兵马也不知道破了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多少寨子。就算是封贡称臣的俺答汗，早年间还不是肆虐北面二十多年，也就是这几年方才消停下来的？”

    汪孚林很想冲着沈有容竖起大拇指，赞一声真是接得刚刚好，当下就顺着这话继续往下说道：“对，就是这道理。要说士弘你也知道的，我这样的徽州人嘛，就是爱赚钱，所以古勒寨一破，我寻思着抚顺关那边的互市又要重开，所以也想代家里人去那边看看是否能有机会，可今天的事情实在是给了我不小的刺激。哪怕如今的女真和当年占了宋国半壁河山的兴许未必同源，可同样是散居白山黑水，让人真有点感慨。”

    “虽虏中少年不可小觑，汪兄的意思我懂了，回头也会告诉叔父。你放心，我会让人轮流看着他。”

    汪孚林和沈有容说这话的时候，院门外夹道处，有一个如同黑猫似的人影静静地隐伏着。直到汪孚林从里头出来，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似的进了隔壁自己那座院子的院门，又渐渐没了声息，那人影方才悄然转身，轻盈而又快速地往李如松书房赶去。

    PS：对不起，又晚了，最近也是心情郁结，晚上睡眠不好……月票已经到了938，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五二章 养寇自重

﻿    在辽东的一亩三分地上，也许有事情能够瞒得过李家人，但在辽东总兵府中，但使李成梁父子想要知道的事情，那就绝对不可能被蒙在鼓里。至少，在李家人自己看来，这是最合理不过的。因为总兵府便是他们的家，谁还能在家里被外人蒙骗？所以，尽管这总兵府是朝廷的，断然不会有铜管地听之类很离谱的东西，可如果想要，眼线自可密布每一处。

    于是，汪孚林和沈有容这段谈话内容，不过一小会儿就送到了李如松那儿。毕竟，汪沈两家人是他招惹回来的，沈家叔侄也就罢了，南直隶望族，亲友不少，可在朝中还没有太深的根基，可汪孚林却不同，尤其是今天还从自己手里讨了两个女真少年过去。

    等到母亲那边又有人透信过来，说是小北因为白天的事情，再加上两个女真少年之间那点事，在宿夫人面前多有抱怨，他就更加确信，汪孚林做生意固然是一码事，可今天在营地遇到那档子事之后，要是真的什么都不想，那汪孚林这三甲传胪也就是个功名，本身不过一书呆子而已。想到下人告知汪孚林对于奴儿哈赤和速儿哈赤兄弟俩的评价，对比自己的印象和判断，他不得不承认，到底是在首辅面前都能兜得转的少年看人确实颇有见地。

    李成梁本来听说汪孚林那夫妻俩跟着李如松去看一群俘虏过来的女真少年，心下还有些存疑，等长子李如松前来禀报之后，确定真的是一时兴起，哪怕事后因此有些想法，他也就放下了心思。只不过，李如松问出的两兄弟底细，他才是更关注的。

    “女真人中，首鼠两端的人多了，那对兄弟的祖父，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苏克素护河部的觉昌安，不就是奸猾无比，两头下注？他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王杲的儿子阿台，又让自己的儿子娶了王杲的长女，自己却迟迟不肯归附，直到苏克素护河部的其他人几乎都归附于王杲帐下，他才不得不率众归附。后来，他一面随王杲寇边，也不知道杀了多少辽东军民，一面却又时不时向我辽东总兵府悄悄传送各式各样的消息，这次能够大破古勒寨，就有他通风报信的关系，所以，你之前告诉我，觉昌安的两个孙子居然没来得及带走，就在古勒寨中，倒真的有些令人意外。”

    李如松对于父亲李成梁对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的评价并不意外，但听到最后这意外两个字，他少不得多解释了两句。

    “我问过奴儿哈赤，他说因为他是王杲的外孙，但他的母亲也就是王杲的长女已经去世了，而他的祖父觉昌安和王杲的关系，是利用和提防，所以在家里举步维艰。所以觉昌安给他的父亲塔克世续娶的是哈达部首领王台的养女，而这个继母因为觉昌安父子的纵容，没事就找机会苛待他们，对他们很刻薄。至于觉昌安，儿子多孙子更多，对于这两个已经长大的王杲外孙当然不会有多少重视。所以，我觉得这兄弟俩其实栽培栽培，将来可以作为楔入苏克素护河部的钉子，至少比觉昌安这个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的老货更顶用，那对兄弟如果能耐，取代他祖父和父亲也不是难事。”

    “不止，也许他们还可以是楔入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的钉子。”李成梁微微点头，浑然没有把李如松刚刚转述汪孚林的话放在心上。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早已习惯了乾纲独断，不容有任何外人插手。而他很清楚，就凭这一次的战功，哪怕汪孚林因为那对兄弟而有什么别样心思，万历皇帝和首辅张居正也全都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毕竟，王杲自从崛起之后，寇边劫掠无数，朝廷恨之入骨，只要这么一个人往京师一送，辽东所有不同的声音全都会压下去。

    纵使两个再有心计的少年又怎样？不说女真，由于他崛起太过速度，辽东曾经有多少兵将不服？如今调走的调走，顺服的顺服，至于冥顽不灵的刺头，早就成了坟茔里的一堆枯骨！这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岁的女真少年，还不是任他揉搓！

    说完这个，李成梁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又开口问道：“把王杲押去京师这件事，你去还是你二弟去？”

    “二弟去吧，这次打古勒寨，父亲也带了他，战功本来就有他一份。”李如松想都不想，就把机会让了出去，“我一来考了个武进士，二来又有父亲的恩荫，三来之前战功也不少了，让二弟去京师，兴许皇上又或者首辅大人一时大悦，对他有所赏赐，他这军职也就能再往上挪一挪。如今少主权臣，让二弟在京师再留一阵子，观观风色，也好过我们在辽东只能凭着臆测判断国事。”

    “那就这么定了。”

    李成梁对于长子素来颇为器重，此次令其留守广宁，不过是因为事先打探到朵颜部蠢蠢欲动，只是那攻势果然还是冲着蓟镇，广宁这边安然无恙，反而让李如松少了建功升职的机会，不免有些得不偿失。当下他又命人叫了李如柏来商议进京献俘的种种细节，而李如松既然不进京，则先走一步。

    等到了自己的院子，一个亲随上来禀报，道是之前带回来的奴儿哈赤一直安分守己，一步没多走，一句没多问，他沉吟片刻就问道：“他连自己那个弟弟也没问过？”

    “没问，但提过，希望能够向汪公子磕头赔罪，换回自己的弟弟。”

    “他还不知道要了他弟弟的人是谁吧？”

    “回禀大公子，没人敢告诉他。”

    “那就好。”

    随口吐出三个字，李如松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把亲随打发之后，他却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抱手在院子里站了一站。

    戚继光自从调到蓟镇之后，主要功夫都放在修筑墩台敌楼，以及修缮两千余里边墙上，除却这一次和前一次，很少率军出击，显然也深知对倭寇和对虏寇的战法大不相同，所以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轻易不交战，战则求必胜，这也是朝中文武对他的要求，毕竟戚继光在南边抗倭的战功已经够多了，要是在北边还这样不知收敛，一个劲只求出击得胜，偏又在京师左近，也不知道多少人要夜不能寐。

    但父亲李成梁却不同，须知从嘉靖后期，尤其是从隆庆年间开始，朝廷的宗旨就是辽人守辽。

    李家作为辽东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像戚继光崛起于东南抗倭，曾在胡宗宪部下，父亲李成梁袭封世职的时候，严党早就烟消云散了，却是从徐阶手上开始，历经高拱和张居正，一直都颇受重用。但是，在人看来是骤贵，根基浅薄，不多打点胜仗，让朝中大佬看看没用错人怎么行？战功越多越好，辽东这块地方现如今是天下九边最不太平的地方，和守别处大不相同。

    李家人一贯深知打女真人的要旨。分化拉拢，逐一各个击破，但速度不能太快，否则全都打没了以后战功哪里来？当然，女真无力打，还有察罕儿的土蛮和泰宁部的速八亥。养寇自重这四个字虽说不好听，但多少领军将领不是暗自放在心上？

    “来人！”

    等一个仆人应声而入，李如松就吩咐道：“去一趟客院，如果汪公子还没睡，就告诉他，王杲不日就要押送进京，他既然想见见这个人，我明天就带他去。顺便让他带上那个小齐，让他们祖孙也见一见。”

    他到时候再带上那个乳名叫做小罕的奴儿哈赤，也就可以瞧一瞧，王杲和这对外孙到底有多深的情分，日后有些事情也就好筹谋了。

    PS：奴儿哈赤和速儿哈赤这名字就算了，觉昌安的译名明代叫做叫场……所以还是会用通俗点的名字。继续召唤月票，只剩下不到三天了……(未完待续。)


------------

第五五三章 囚笼中的枭雄

﻿    整个辽东不设布政司和按察司，民政和刑名说是由山东布政司和山东按察司带管，但所有文武之中，哪怕连李成梁这个总兵，却还是受节制于辽东巡抚张学颜。所以，在大多数时候，如果真的有反了各项律法的犯人，都是在各级文官衙门看押，唯有战俘例外。由于辽东一面是女真，一面是蒙古，常常处在两面交战的情况，战俘往往都出自这两族，悍不畏死，故而广宁的辽东总兵府监房直接于地下开挖地窖，整个防守可以说是密不透风也不为过。

    当汪孚林跟着前头的李如松，被四个家丁牢牢看在当中的那两兄弟，自己落在最后，沿着石头砌成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时，他就发现，这里并没有其他监牢中那种阴暗潮湿外加让人掩鼻的味道。他也是有过好几次探监经历的人，但不管从前哪一次，和眼下这一次都没办法相提并论。且不说名将种子李如松带路，探视的是女真一代枭雄王杲，就拿前头那兄弟俩来说，那就真的可以用风云际会四个字来形容。

    地牢总共两层，守备森严，军纪肃然，压根没有牢子饮酒作乐掷骰子赌博，嬉笑怒骂浑然不把职司当成一回事，沿途所见全都是五步十步一个，垂手而立的军卒，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整齐划一地行按刀礼，却谁也没吭声。这里的大多数的牢房全都空着，显然这座专用来关重要战俘的地牢不接待普通的犯人，而此次哈达部的王台让人送来的，也仅仅只有一个王杲，并没有别人。只有当经过一间有犯人的牢房时，李如松头也不回说了一声。

    “这里头关着的，是格保和咬当哈，和之前死在古勒寨的来力红齐名，都是王杲的亲信部将。”

    汪孚林对于王杲身边的人只了解个大概，毕竟，兵部的册子上，主要记录的是女真比较有名的族酋名字，像来力红这样杀过明将的当然榜上有名，其他的就没了。而且，大多数将领全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译名，他着实没本事把这些拗口的名字记下来。所以此刻听到李如松着重点出，他少不得就着昏暗的灯火往里头瞧了瞧，却只能隐约看见两个被重重镣铐锁住的黑影，别的就再也看不清楚了。

    可是，当他转头过来时，却看见前头被人一左一右挟持住的那两兄弟中，努尔哈赤的反应很平静，而舒尔哈齐却死死咬住了嘴唇，显然心情波动很大。他故意拖后半步，仍然落在最后，眼看那座乌漆墨黑的牢房就快过去的时候，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牢房中飘来了几个字眼。

    “玛法……它斯哈……哈哈济……罕……勃极烈……”

    尽管汪孚林勉强根据发音，分辨清楚了几个词语，比如玛法指的是老爷又或者爷爷，勃极烈指的是大首领，罕要么是认出了努尔哈赤，要么就是汗王的意思，但大多数都是有听没有懂，其余的就完全一抹黑了。他唯有在心里暗叹，在辽东这地方，语言不通就等同于聋子。他快走几步追上前头的人，发现这些人不知道是没听见后头的动静，又或者听见也没当一回事，他想了想，干脆就硬挤到了舒尔哈齐身后半步远处。

    果然，只有这个十岁少年没有那么深的城府，此时此刻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强行忍着没掉下眼泪来。

    很快，他就看到前头的李如松停了下来，原来已经是到了最后一道铁门。进去之后他就发现，一墙一门之隔的这里赫然是第二层地牢的尽头，木栅栏对面墙上的高处是七八盏油灯，虽然只能够照亮眼前这一丁点地方，但比之前那昏暗已经好得多了。从他的位置，能够看到里头盘腿坐着一个头戴重枷，脚上锁着镣铐的汉子。人很消瘦，灰白头发和胡子乱糟糟的，正往后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间的动静毫不在意，更没有抬头看他们这一行八个人。

    此时此刻，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被人两两架起胳膊提溜到了木栅栏前，因此完全能够看清楚里头那名囚犯的样子。

    舒尔哈齐打心眼里不肯相信之前就已经传来的王杲被擒的消息。尽管这个外祖父对他们说不上很看顾，但也任由他和大哥跟着那些教习其儿孙的勇士学过武艺，让他和大哥学会了说明人的话，而且在建州女真人当中一向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如今沦落成这样子，无疑对他的憧憬来说是莫大的幻灭。

    而努尔哈赤的心情就要复杂多了，一方面痛惜外祖父竟然被哈达贝勒王台出卖，一方面却也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部族趁势崛起的大好机会。可丢下自己兄弟俩的祖父和父亲，还把他们当成自己部族的人吗？

    然而，他对李如松供述的话却保留了一部分，觉昌安等人固然是先得到消息匆忙离开的古勒寨，但王杲也事先为了保存实力，让长子阿台悄悄带着一部分心腹部众悄然离开，而后自己留在古勒寨以观风色，发现明军竟然动了真格，这才虚怀纳谏听了来力红的规劝又带了一部分人马撤退，而断后的来力红则是带领剩下的人死战，只这一仗就战死了千余人，他也因此被俘。至于王杲逃出古勒寨后，又是如何被王台出卖送到了广宁，他就真的不大知情了。

    “玛法……”

    舒尔哈齐终究还小，忍了又忍之后，终究还是开腔叫了一声。靠墙而坐的王杲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等看清楚那两个几乎被人把脑袋按在木栅栏上的人影，他登时瞳孔猛地一收缩。因为光线的关系，他不但看清楚了正好在油灯光芒照射下的两个外孙，也看清楚了他们左右紧紧抓住其胳膊的亲兵，但更后头的李如松和汪孚林，他只影影绰绰能够看到两个身影，看不清是谁。

    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兄弟落在辽东人手上，别人又把他们押来看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

    王杲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娴熟的汉语开口说道：“如果谁有话要对我说，不妨直接来，不要揪着两个孩子！”

    看到背靠墙壁的李如松瞅了自己一眼，汪孚林就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只是来看看，一直骚扰得辽东不安宁，也不知道杀了多少辽东将领的王杲是不是有三头六臂，顺带看看祖孙最后一面是个什么情景，并没有什么话要问他，李兄请便，不用理会我。”

    要是没有之前汪孚林和沈有容那段私谈被人听见了，李如松对汪孚林这番话必定将信将疑，此刻却是信了八分。他微微一笑，这才站直身子缓步上前。而抓着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的四个亲兵，则是立刻拽着人后退了。这时候，木栅栏就只剩下了这位辽东总兵的长公子抱手而立。

    “王杲，你和哈达部的王台、栋鄂部的王兀堂并称为女真三英雄，但终究比不上王台。王台把你送来了，但你其他的妻儿家小却都被他扣下了，听说你的妻妾女儿有的被他收为姬妾，有的被他分赏给下头的将领，至于儿孙，大约以后也就是寄人篱下而已。我知道你在我辽东兵马兵围古勒寨的时候，很聪明地把长子阿台和一部分兵马给分了出去，现如今就只有这个儿子还不知所踪。如果你能够招抚他，那么，大帅可以想点办法，上书朝廷留你一条性命，让王台把你的家眷送来。”

    这样复杂的用汉语表述的话，还夹杂着成语，舒尔哈齐勉强听懂其中一小半，努尔哈赤能听懂一大半，精通汉语的王杲却能完全理解。他摇摇晃晃费力地站起身来，挪动着被镣铐牢牢锁住的双脚，一步一步挪上前。沉重的木枷压在他的脖子上，却没有压弯他的脊梁。直到距离木栅栏只有寥寥几步，他才停住了脚步，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喜塔喇氏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为了求生就搭上儿孙的猪狗。”

    汪孚林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当王杲迸出这句话后，舒尔哈齐脸上流露出的激动之色，而努尔哈赤的反应却非常克制，只是深深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睑，让人难以看清楚他的表情和眼神。而偏偏在这时候，抓着努尔哈赤右臂的一个亲兵突然开口斥道：“放肆！就凭你从前寇边掳掠，杀人无数，送到京师必定是寸磔之后，悬首示众！知道什么是寸磔吗？便是用刀子一寸一寸割下你的肉！识相的话，便领了大公子的好意……”

    那亲兵正说得声色俱厉，突然察觉到一旁目光有异，却是发现汪孚林正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自己。对于这么个来自京师的进士小白脸，他着实瞧不起，此刻顿时又羞又恼，可下一刻，他就看见李如松回过头来，眼神中赫然流露出深深的怒意。那一刻，他赶紧闭上嘴，心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多事了。

    “寸磔？我学了这么多年明国的语言，明国的文字，杀了你们那么多人，死的时候再受一番你们明国的刑罚，那也值了！”王杲突然脚下用力地往前迈上一步，一只手突然往木栅栏外的李如松抓去，见人只是微微一侧脑袋就错过了自己那用力一捞，王杲也没在意，只是突然张开嘴露出了一口锋利的牙齿，“我不是什么英雄，将来会有更多更厉害的英雄，把你们这些自以为天朝上国的家伙打醒，会有那一天的，我会在天上等着那一天！”

    除了最初，王杲的目光就没有在两个外孙身上停留一刻，仿佛那完完全全是陌生人。直到李如松打了个手势让亲兵把努尔哈赤兄弟押出去，自己也一言不发转身跟上，他才跌坐了下来，下一刻，他突然发现一道黑影遮住了视线，抬头看时，却发现是之前和李如松一样隐藏在黑影中，自己始终没看清头脸的那个人。只见其不过比努尔哈赤大三四岁的光景，嘴角含笑，仿佛不像是军人。

    “你刚刚这么说，是不是希望你那两个外孙成为这样的英雄？”

    PS：月末倒数第三天，月票求破一千票啊，各位亲，虽说不能和上月比，也不能太差呀-。-(未完待续。)


------------

第五五四章 辽东双雄

﻿    王杲看着那个低声问出这句话后，转身就跟上了前头那一行人的弱冠少年，情知对方只是随口问一句，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即便如此，他仍是突然狂笑了起来，那犹如夜枭一般的笑声在这一间犹如密室一般的地牢之中回荡，随即就传来了他那诅咒一般的声音。

    “亡明者，必女真！”

    李如松听到这样赤裸裸的诅咒，终于为之勃然色变。他没有转过头去，而是在出了这一间地牢之后，对在外看守的两个军士吩咐道：“张巡抚约摸就是这两日回广宁，届时会和大帅商议，派人押送王杲上京。在启程之前，好好把人养着，饮食挑好的喂下去，否则如果熬不过辽东回京这数千里路途，有个什么闪失，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努尔哈赤之前就注意到汪孚林上前对王杲说了什么，王杲方才有那极其突然的笑声以及诅咒，极力抑制方才忍住没有回头去看。此时此刻，听到李如松没有吩咐割掉王杲的舌头，又或者是用其他残酷手段折磨他这位外祖父，反而吩咐好好给饮食，他不由得如释重负，但紧跟着就想起先前李如松说的寸磔之刑，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等到出了地牢重见天日，尽管这一天的阳光异常暖和，可他却仍旧冻得牙齿都有些打颤。

    那可是千刀万剐之刑！

    相形之下，舒尔哈齐此刻则是表现得有些亢奋。那个阿哈没胆子来打他，这是他事先就完全料到的，没料到的是汪孚林没有像他猜测的那样报复。他没有挨上一顿激烈的鞭子，没有被丢到马厩里去睡上一夜，也没有不给吃饭，只是昨天晚上被绑了手脚，还有人轮流看守，一晚上睡得不大好，仅此而已。刚刚进地牢时那种强烈的失落感，已经被王杲那番话而引起的激奋给冲得一干二净，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故老相传那些女真英雄的故事。

    仿佛是因为此时此刻不在牢里，四个亲兵放松了挟持，任由他们兄弟靠在一起说话。知道辽东人中，很多都通晓建州女真的语言，努尔哈赤只能长话短说询问了一下弟弟昨天被汪孚林带回去之后的情况，得知没有吃什么大苦头，他松了一口大气，迅速瞥了正在说话的汪孚林和李如松一眼，这才又急又快地说道：“不要硬顶，现在我们不是在古勒寨，是在广宁，是他们的俘虏。你要顺服……听明白了吗？要顺服，忍！”

    最后一个字，努尔哈赤几乎是用最轻的声音说的，随即又用尽全力捏了捏舒尔哈齐的手，见弟弟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黯然，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心了下来。趁着四个亲兵注意力分了不少在那边说话的两人身上，他又用蚊子似的声音说道：“这次被带到广宁，是难得的机会。这里是辽东兵马最多的地方，多看多听少说，摸清楚明人打仗做事的思路，最重要的是，练好武艺！”

    觉察到李如松突然往这边看了过来，他立刻改口说道：“记住，玛法和阿玛都已经不要我们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可下一刻，他突然听见了李如松用很惊诧的口气问出的一句话：“世卿是说，你想去抚顺关？”

    努尔哈赤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这个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是谁的人要去抚顺关？抚顺关乃是明人在建州女真西面最重要的要塞，但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互市交易之地，其中最大宗的货品就是马匹。而他的祖父觉昌安，就是通过抚顺马市积累了资金，从而拉起了一批人马，甚至得到了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的官职。然而，因为外祖父王杲崛起，获封建州右卫都指挥使，而后更收拢人心，在抚顺东面建古勒城，自称都督，俨然成为了建州左右卫女真的的领袖。

    可以说，到了抚顺，他就距离家园只有一步之遥！汪孚林此行会带舒尔哈齐吗？如果带的话，他是不是要争取一同去？尽管窥视辽东军情人事很重要，而且祖父和父亲显然是把他们兄弟当成了弃子，但在广宁城内他除了舒尔哈齐别无依靠，可在建州却总有人同情他们兄弟的遭遇，至不济，他可以像外祖父和祖父那样白手起家，步步崛起！

    不行，不能仅仅是逃走，只看外祖父王杲何等英雄人物，辽东一声令下，哈达部也不得不绑了人送来，如果他贸贸然和舒尔哈齐一道逃回去，那么说不定把他们兄弟俩押送回去的，就是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在实力不足的时候，表现出足够的隐忍顺服，然后再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这才能够争取到更多的东西，否则凭他们两个失去父祖庇佑的毛头小子，又能够干什么？

    尽管因为王杲之前杀明将裴承祖，和建州女真互市的抚顺马市一度关闭，但随着古勒寨被打破，在辽东巡抚张学颜的主持下，马市已经重新开启。所以，李如松对汪孚林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大老远来到辽东，既为游历，也为求财，那么总不可能到过广宁就打道回府。他见那边厢两个小家伙全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心中不由得一动。

    有父亲李成梁坐镇广宁，而且朵颜部被戚继光刚狠狠打过一次，据说直接到喜峰口去服软了，而女真那边也应该能消停一阵子，察罕儿的土蛮应该也不至于在这时候进犯，他又不去京师献俘，何妨也去一趟抚顺？就连觉昌安的这两个孙子……

    汪孚林正在那等待着李如松的反应，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公子，张部院从辽东回来了。”

    除却十岁的舒尔哈齐，每一个人都明白张部院这三个字代表什么。看到就连李如松也换了一副肃然正色，汪孚林对于汪道昆提过的张铁面倒是平生好奇。可自己如今不是秀才举人，而是进士了，但差着张学颜还有十万八千里，再加上汪道昆提醒过无数次此人不好对付，又不像李家父子这样的武将对文人总多几分客气，因此李如松立刻连努尔哈赤兄弟都丢给了亲兵看管匆匆走人，他压根没有要跟过去凑个热闹的意思。

    须知当年张居正固然用尽阴谋诡计赶了高拱下台，但用人上从目前看还是颇为大度。尤其是各地的巡抚，只要有能力就长长久久地任用，不会因为什么缘故轻易撤换，不管那是不是高拱提拔的。比如说之前的应天巡抚张佳胤，又比如说现在的辽东巡抚张学颜。

    作为辽东官场上层级最高的一文一武，李成梁是隆庆四年火线提拔上来的，至今当了快五年的总兵，张学颜则是隆庆五年走马上任的巡抚，也已经在任将近四年。李成梁胜在军功，用富贵荣华激励了一大批部将拼死力战，带出了一支和戚继光截然不同的家丁大军。而张学颜则胜在深得朝中高拱张居正两任首辅信赖，而且除却边事，在盐法、屯田、互市、岛民等一应众多事务上，全都很有见地。

    正是张学颜在走马上任不多时之后，以文官大刀阔斧管武事，把赏罚落实到每一个军官，甚至细化到了虏寇杀几个人，掠夺几个人口，各层级的军官要受到怎样的处罚，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责成将领律，因为这一条，就连李成梁都从不敢怠慢张学颜的差遣。

    而本来就归辽东巡抚管辖的分守辽海东宁道、分巡辽海东宁道、开原兵备道、宁前兵备道、辽东苑马寺、辽东行太仆寺这六道监司，因为之前战胜没有军功，战败也不受惩罚，所以观望情绪浓厚，以至于文武之间常有龃龉，因而张学颜又提出地方有功，六道与地方酌量同叙，地方失事，则一体同参。一时间文武全都绑在了一辆马车上，积极性不可同日而语。

    这次能够一举攻破古勒寨，同时又让王台送出王杲，辽东巡抚张学颜运筹帷幄之功，仅次于李成梁。然而李成梁之前班师，他却没有跟着回来，而是暂时留在了辽阳，并提醒各大关口防其狗急跳墙。果然王杲先前虽带了很少人从古勒寨逃脱，却又不甘心地卷土重来，正好一头撞在刚刚保举荣升的副总兵曹簋手上，又是靠部将阿纳哈穿了他的衣服舍身相救这才得以幸免，最终还是在投靠王台之后，被王台反而出卖送到了辽阳，而后又送到了广宁。

    可以说，首先经手王杲这个俘虏的，不是李成梁，而是张学颜。

    所以，张学颜归来的消息，在广宁各大文武衙门都刮起了一阵不小的旋风，李成梁带着长子李如松次子李如柏立刻前往察院拜见——这拜见两个字分毫不夸张，换成并非九边，又并非出自勋贵的总兵，见到巡抚总督这样的高阶文官，有时候甚至不得不要屈下一条腿，也只有李成梁戚继光这样战功显赫的，在巡抚面前可以分庭抗礼，但颇会做人的李成梁仍旧口口声声部院，就王杲解送进京一事与张学颜进行了好一番磋商。

    最终，李如柏只是捞到一个随行的名头，至于主要负责押送的人，则是张学颜点了千总柯万，对此李成梁见张学颜心意已决，也就没继续争，毕竟儿子要立功有的是机会。这一文一武共事了将近四年，彼此虽说也有相持不下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都处得不错。所以在公事完结之后，少不得又说些题外话。当李如松恭维张学颜在此役大获全胜后，定然能加兵部侍郎的时候，张学颜只是置之一笑，反而看了李如松一眼。

    “子茂这一次没能随行建功，可有遗憾？”

    李如松在张学颜面前可不敢拿出大大咧咧的一面，赶紧谦逊了一下，谁知下一刻，他就只听张学颜开口问道：“听说，今科三甲传胪汪孚林，是你带回辽东总兵府的，还带他去看过俘获的女真奴军？”

    尽管张学颜算得上是张居正信赖备至的外官，但这话问出来，李如松还是不得不谨慎，当下老老实实把此中情由全数倒了出来，又试探道：“汪世卿声称要前往抚顺，我尚未回复于他。若是张部院认为他一介书生在辽东闲逛不好，我提醒他就是。”

    “那倒不必了。读书人就应该多多历练，这是好事不是坏事。如今抚顺马市将开，建州女真有的欣喜若狂，也有的蠢蠢欲动，也许正是子茂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当张学颜送了李成梁父子出大堂之后，却有些微微出神。汪道昆是比他早两届登科的进士，和张居正同年，若非当过福建巡抚、郧阳巡抚和湖广巡抚，哪怕有谭纶力荐，也没那么快进一步为兵部侍郎。汪道昆之前巡阅蓟辽时，曾经对他开玩笑说，两人年岁相当，又都颇通兵事，也算是棋逢敌手。这次汪道昆却让侄儿又来辽东，难道是意在蓟辽总督？当然，若是兵部右侍郎这个位子腾出来，他这个辽东巡抚看似是最有希望的。

    但他的抱负和本事又岂在区区一个兵部？又岂在区区侍郎？只要把辽东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好，他这个辽东巡抚的位子不动，加衔却会接踵而来，又岂会逊色于当初在两广平蛮的殷正茂？既然汪孚林不急着选官，却跑到辽东这一亩三分地晃悠，那就别怪他给这个年纪轻轻的三甲传胪找点事情做。谁让他是汪道昆的侄儿，是骡子是马，既然拉出来了，岂不能溜溜？

    “来人，拿本部院的帖子，邀汪孚林和沈懋学沈有容叔侄明日清早前来，请李大帅长公子相陪。再捎句话，明天去外受降所，不妨也带上他们那几个女真少年。”

    PS：3900字求月票，最后五十多个小时……(未完待续。)


------------

第五五五章 又被汪道昆坑了！

﻿    张学颜的下帖相邀让沈懋学有些受宠若惊。虽说是东南名士，但他毕竟还只是举人，沈家固然算一方缙绅，书香门第，这些年在官场上却还没有非常腾达的人物，所以他怎么也不会认为出身北直隶的张学颜会是因为慕名而邀他的。至于沈有容，初出茅庐的小子就更加不可能有这面子了。所以，想了又想，他就把此事归结到了汪孚林的身上。

    沈懋学压根不知道，汪孚林拿着张学颜的帖子看过之后，丢了给小北就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一个三甲传胪，那也就是放在去年登科的时候闹出点小风波来，张学颜一个辽东巡抚认得我是哪根葱？肯定又是给伯父当年遗留的首尾。我早该想到的，伯父上任之后没多久就巡阅蓟辽，一路上题本不断，从明面上看，那是帮蓟辽两地的巡抚总兵上奏解决了不少难题，可从另一方面看，当初很多事情肯定也曾经争得面红耳赤。你算算，这几年我被伯父坑几回了？”

    小北见汪孚林那郁闷的样子，心里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知道知道，当初你那功名险些被革了，接下来公公又差点被派粮长，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关系到徽州夏税丝绢的歙县乡宦话语权之争，人家忌惮的是伯父，试探的却是你这个小秀才。接下来是汉口镇那一次，伯父新任湖广巡抚不久，徽帮却和洞庭商帮来了场大械斗，还死了人，背后主谋的邵芳也打过显然是张居正一党的伯父那主意，却被你摆平了。再接着是南直隶乡试，主考官耿定向因为担心他与伯父有点交情，不一样是本来打算黜落你？”

    见汪孚林一脸的唏嘘，她故意打趣道：“如果这次你没猜错，张学颜还是冲着伯父，那你可真够背运的。”

    “算了算了，要没有伯父，我又算哪根葱，什么十八岁的进士，想都别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希望那位张部院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说归说，汪孚林想想如今辽东武将嗷嗷直叫跟着李成梁刷战功，文官在张学颜那抽鞭子似的督导下，也没有懒散人存在的余地，可以说眼下是辽东在整个大明朝中最好的年代，论理张学颜也就应该只是见一见他这个人，仅此而已。于是，他嘱咐小北明日趁着自己和沈家叔侄出门，去宿夫人那儿刷一下好感度，请她推荐个精通建州女真方言的人——谁让李如松一面答应一面却忘了——哪怕能多学几个建州女真的词语，也有利于接下来的抚顺之行。

    不止汪孚林和沈家叔侄对于张学颜的邀约非常重视，当努尔哈赤听到一个家丁给他带话，说是明日要随行李如松，跟着辽东张巡抚前往外受降所的时候，他同样吃惊不小，隐隐之中甚至多有警惕。

    张学颜固然是文官，不像李成梁这辽东总兵一样，常常父子上阵冲杀在前，可禁不住张学颜手段高明。外祖父王杲纵横辽东二十载，最初从无敌手，就是自从张学颜上任之后，和李成梁一文一武一搭一档，宽甸六堡逐渐筑成，而后腾挪之地丧失，最可恶的是，张学颜对于海西女真有明显的偏向！

    这样一个人如果对他和舒尔哈齐有什么想法，甚至只要一个眼色，他们就会人头落地！而且，外受降所是什么地方，他完全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听到王杲又或者觉昌安，甚至部族中的其他人提到过。或者他们是讳莫如深，又或者是根本就不知道，总之这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

    汪孚林只听说过唐代那赫赫有名的三座受降城，从前丝毫不知道如今的辽东也有个外受降所，这还是到了广宁之后，东走走西逛逛，了解了不少周边信息，也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于是，他当天晚上下了好一番功夫，找人深刻了解了一下这座外受降所的历史。可是，次日一大清早，当他如约与沈家叔侄带着舒尔哈齐以及阿哈和李如松会合，接下来在广宁城西面拱镇门和张学颜会合，没说两句话便一路疾驰到了地头的时候，他就生出了不小的失望。

    怪不得叫做外受降所，而不是外受降城，这连个石头又或者夯土堡寨都算不上，就是个木质结构的简陋寨子，围栏很低，没有多少防御性，依稀有不少低矮房子，内中走动的全都是前半个脑袋完全剃光，后半个脑袋垂着一条辫子的女真人。在外活动的大约有几十人，其中少有老弱病残，都是正当年纪的壮年男女。看到有二百余人马过来，尤其是其中大多数清一色的褐色衣衫，分明是声震辽东的李家铁骑，最初几个按上刀柄的男子也全都慌忙退避道旁。

    “这外受降所，是隆庆六年张部院上奏朝廷，专门用来安置女真降人的地方。”

    尽管李如松知道汪孚林和沈家叔侄一定打听过这些，但他有意说给后头那三个女真少年听听，因此不吝多说一遍：“广宁距离女真之地遥远，安置在此的人就算怀有异心，也不能呼应同伙，潜为向导内应。而且，总兵府专设千总管理进出和操练，若对察罕儿的土蛮又或者兀良哈三卫用兵，则会征调外受降所这些女真降人，如有战功，一体赏赐。当然，若是单身来投，没有家眷，在辽东也没有亲人，照例则发往两广烟瘴之地，不得在辽东居住。”

    很明显，这是为了提防那种单身来投的死间！这种招降思路在如今这个时代算是比较先进了，汪孚林知道就连在最喜欢用蕃兵蕃将的唐朝，也难以避免降而复叛这种迹象，因此当然能理解这样的做法。哪怕他不大明白张学颜带他们来这外受降所的原因，这会儿瞧见一个大概是千总的军官带着亲兵吹响竹哨，聚拢兵丁，他少不得附和了李如松的口气，好好称赞了一番这种措置和管理方式。

    沈懋学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又布置了一篇回去要写的杂记，至于体悟，一时半会却还说不上来。性急的沈有容则是忍不住问道：“这里总共多少人？”

    张学颜虽说距离沈有容至少还隔着四五骑人，耳朵却很灵敏，此刻便侧过头来淡淡地说道：“不到三百人。”

    听到这个数字，努尔哈赤悄悄舒了一口气，暗想建州女真八部彼此打仗的时候，哪一战的死伤再加上掠夺到的阿哈数量会少于这数目？这外受降所只安置了区区不到三百名女真人，由此可见甘心投靠明国的女真人显然很少。而且，望了一眼那简陋的屋舍，聚拢的人穿着的粗陋衣衫，他又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嗤笑。辽东总兵府中的情景他虽说只看了一个大概，但富贵奢华自不必说，可女真降人却过成这样，还要驱赶人去打仗，谁肯卖命？

    他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异状，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心里的情绪，可当发现根本没人朝后看两人同骑的自己和舒尔哈齐时，他又生出了几分被人视作为无足轻重的失落。为了振作，他低声吩咐舒尔哈齐注意四周的动静，自己则是竖起耳朵听前面那些重要人物说话。

    舒尔哈齐到底还小，此刻只自顾自拽着缰绳，却在思量出其不意逃跑的可能性。而阿哈则是老老实实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看，唯恐召来斥骂。

    张学颜把汪孚林和沈家叔侄的反应尽收眼底，见汪孚林一副好奇宝宝东张西望的样子，沈懋学若有所思，沈有容则难掩失望，他笑了笑就反问道：“是不是觉得有点少？”

    这一次，沈家叔侄没有回答，汪孚林本来也根本没想回答，可没想到张学颜死死盯着自己，他寻思着只能含含糊糊恭维一下：“外受降所毕竟是隆庆六年才设立的，至今才三年不到，再者女真人就算彼此之间有内斗，不得不逃亡，最好的选择也是投靠女真邻近部落中的有权势者，就如同建州女真的王杲甚至会去投奔海西女真的王台一样，所以轻易不会内附。所以说，广宁外受降城能有这样的规模，已经很不错了。”

    就算他不是张学颜和李成梁的下属，好话又不要钱，多吹两句又不掉块肉！

    “外受降城安置的，只是从我隆庆五年上任以来，新近投附的女真人。也就是从隆庆五年开始，新附女真全都不留在边疆，而是解送广宁，分投安置，一年后更是设立了外受降所集中编管训练。”

    让汪孚林意想不到的是，说到这里，张学颜顿了一顿，竟然又开口问道：“你觉得，如果我一年之中要这外受降所增至女真降人上千，是否有可能？”

    这一次，汪孚林货真价实有些为难。说不可能吧，天知道张学颜和李成梁是怎么想的，到时候说不定会觉得他小看了他们；可要是附和着张学颜的口气说可能……会不会在后头等着他的是什么圈套？这不能怪他想得太多，实在是因为碰到的事情很不少，一次一次给吓怕了。于是，眼珠子一转，他就用很不正经的口气说道：“张部院说可能便是可能，说不可能便是不可能。”

    听到这话，汪孚林身侧的李如松简直有一种不忍直视的感觉。张学颜这个辽东巡抚为人苛刻刚正，文武上下就没有不怕他的，就连父亲也多有几分忌惮，汪孚林这就算自忖不属于他管，干嘛要回答如此轻佻，这不是让张学颜看轻吗？

    然而，张学颜却并未动怒，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眨动一下，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外受降城虽说是我上奏于隆庆五年建立的，但万历元年，兵部汪少司马巡阅辽东之后，不止是这里，又在辽阳设里受降所，安置蒙古降人，两年来已经也安置了三百余人。那时候少司马就说过，希望日后两大受降所能够如唐时受降城一样，控降人数万，以夷制夷。没想到少司马尚未再次巡阅蓟辽，他的侄儿新科三甲传胪却已经到了辽东。”

    听到这里，汪孚林不禁有一种很不妥当的感觉。果然，张学颜竟是冲着他打了个手势。虽说心里没底，但汪孚林还是策马上前，谁知道张学颜竟是一抖缰绳离开了大队人马十几步远，等他跟上之后，方才说出了低低的几句话。

    “王杲将不日解送京师，然则其长子阿台当初却带走了不少部众。如若置之不理，古勒寨不出一两年便会重新东山再起。先前破古勒寨时，辽东大军得回王杲所有的敕书三十道，其余的应该是被王杲及其子侄带走。海西女真哈达部王台送来了王杲，却没送来敕书。我给你敕书十五道，条件是你招纳女真降人一千。此外，我给你抚顺马市以及开原马市许可文书十道，如若事成，不管徽商愿意到辽东来讨生活，还是其他籍贯的商人，全都可以通融。”

    此时此刻，汪孚林第一个念头便是——又被汪道昆坑了！他完全忘了，这辽东是他自己要来，并非汪道昆要求。

    PS：忘了十二月还有31号，我昏头了，今天才是月末倒数第三天啊，囧……月票1065票了，一天将近一百票，距离第十三名只差十四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五六章 我很看好你！

﻿    这算什么意思？难道张学颜才刚回来就知道了他这么个人，然后李如松那个大嘴巴把他到辽东的所谓赚钱目的已经告诉张学颜了？又或者说，张学颜还真的是早就注意到了他，他汪小官人见钱眼开难道很有名吗？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人物不对，后头还有李如松和辽东铁骑，以及那三个女真少年，汪孚林险些出口迸出一个靠字。饶是如此，他还是用很勉强的口气说道：“张部院着实高看我了，我以前不过是小打小闹做点小本生意，又刚到辽东，民政军情一抹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你知不知道，令伯父少司马汪南明的位子，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稳当？”

    汪孚林暗道张学颜今天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干脆光棍地说道：“愿闻其详。”

    “他是谭部堂的老部下，蓟镇戚大帅的密友，抗倭的时候确实有功，但在福建巡抚任上节制军伍却显然还差点杀伐果断，这才会被人参奏。当然，这些都不要紧，坏就坏在，他这名士情结太重，单单是到我这辽东巡抚手上的兵部公文，但凡他经手的，必定文辞华丽，要看个老半天才能看出到底说的什么事。就是之前巡阅辽东时上奏的几个题本，他和我商量时我看过，也是一样。而行文累赘，素来是首辅大人最讨厌的一点。”

    听到张学颜一句话直接打在汪道昆的七寸上，汪孚林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做声。别说汪道昆了，就是汪道贯汪道会，他这个少年进士和他们两个举人的诗词文章水平比起来，那也就只有一个字，渣！可问题官场不是看文章好坏的，汪道昆这一点炫耀文采放在别人那不要紧，放在张居正眼里还真是毛病，可也不算太大的毛病吧？

    “喜欢开诗社，起文会，他和蓟镇戚大帅往来的诗词唱比寻常文人之间的还多，和王世贞之间也不少，再加上其他相熟的文人墨客，一多半时间都放在这种事上了，在首辅大人看来，他还能有多少时间放在公务上？”见汪孚林越发哑口无言，张学颜便继续说道，“而最重要的是，你那伯父为人随性，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正用他的时候自然万事都好，更何况背后还有谭子理，可万一谭子理不在，兵部换主官呢？”

    汪孚林也知道，这年头侍郎升尚书这种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尚书要廷推，人选多半出自比兵部排名序列更后的各部尚书，又或者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或者南京各部尚书以及资深总督，所以上司是谁确实至关重要。可张学颜要撺掇他干活，却拼命把汪道昆拿出来说事，这怎么那么别扭呢？可张学颜话没说完，他不好打断，当下又继续听着。

    “我和少司马虽非同年同乡，却也算是惺惺相惜，你去岁三甲传胪的风言风语，我也有所耳闻，想来迟迟没有授官，最大的可能便是为了避开风波，又或者说避嫌。你若能把此事办成，我保举你去都察院试御史，就是元辅也会欣然应允，其他人更无话可说。少司马常常说徽商左儒而右贾，喜厚利而薄名高，抚顺马市的厚利即便你看不上，也大可拿来结交别人。”

    话说到这份上，汪孚林不得不承认张学颜那分析很有道理，利弊得失也摆得很明确，但还有一点却是不得不回避的，那就是……让他做这事，对张学颜又有什么好处？凭这位辽东巡抚的手段，招抚千八百的女真降人安置到外受降所，绝对不是难事！为何非得找他，为何非得是他？

    见前头管理外受降所的军官士卒全都翘首往这里看来，而后头李如松等随行人马亦是盯着这边，汪孚林终于还是开口问道：“辽东人才济济，那张部院为什么找我？”他最终还是没直接把心里的疑问全部掏出来，毕竟，他和张学颜不但一点都不熟，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很简单，第一，之前王杲曾和边将盟誓，他不来劫掠，我们也不收留他们那边逃过来的子民。虽说他背信弃义在先，但裴承祖收留女真降人而被杀，边将一时就不敢这么做了，如今这些人里，大多不是王台王杲之下的部众。现如今古勒寨被破，尽管机会不错，但却多了另一重隐患。之前大破古勒寨，辽东铁骑斩首千余级，几乎是屠灭了古勒寨中剩余的人，但其中不少都是王杲麾下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女真子民，老弱妇孺，壮年可充兵卒的顶多就是一半。”

    见汪孚林面色微微一变，张学颜方才词锋一转道：“当然，你要是扭头上书，我是不会承认的。所以，如今王杲那些幸存的部下因为家人被屠戮，深恨辽东兵马，招降远不是你想象的这么容易。钱财于徽商来说，应当是最不缺的东西，我相信你不会与那些和边将勾结的商人那般贪婪。而且，你这个生面孔有汪侍郎的背景，李如松又会随行，抚顺马市某些扣下女真人自己留着当奴隶，却不肯往外受降城送的头头脑脑就得掂量掂量。你的半官府却又非官府背景，做此事正好。我很看好你！”

    去你的我很看好你！他算是见过两位巡抚了，浙江巡抚邬琏和应天巡抚张佳胤也算是一时名臣，可就没张学颜这么难对付！尽管张学颜摆事实讲道理，看似把一切都描述得很美好，但汪孚林两辈子加一块也活了不小的岁数，哪里就真的相信。可是，张学颜都把当初李成梁所谓大破古勒寨的真相给揭示了出来，尽管表示随时会不承认，可要是张学颜对李家父子暗示一下，他知道这些内情，那么回头李家父子的态度天知道会不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于是，在久久的沉吟之后，他就惜字如金地答道：“张部院既然如此抬爱，那么我只能说，试试看。”

    汪孚林要真的一口答应，张学颜只会觉得这小子随口画大饼，虚应故事，但汪孚林摆明了如此谨慎的态度，他就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大半。接下来他策马回本阵，也不在乎那些探究的目光，一马当先进了外受降所。

    正如他先前所说，总共也就三百余人，哪怕委任了千总操练，也不可能有个什么大章法，列阵等等都只是勉强有个样子，但当李如松接了张学颜一个眼神，从麾下人马中叫出了一个身形瘦长的心腹家丁，令其与外受降城的女真降人较量比武，甚至挂出了五两银子的彩头时，登时引来了一阵骚动。

    一时间竟有好几个女真降人要应战，又是推搡又是争执了一阵子，这才最终由一个身形最魁梧的壮汉出来应战。然而，汪孚林只觉得自己只是眨了眨眼睛，就只见那看上去很厉害的女真壮汉骤然扑倒，竟然仅仅是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在地。紧跟着，那家丁便笑了一声道：“刚刚哪几个想要上的，一起来吧！”

    这话虽说是用汉语说的，但他勾手指的样子却已经明白无误道明白了意思，那几个先前为了讨赏拼命争抢上场的女真降人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按捺不住，竟是齐齐冲了上来。这下子变成了五个打一个，尽管都是赤手空拳，但汪孚林凝神细看，终于看清楚了场中交手的情形。

    那瘦长的家丁用的分明不是战场上你来我往的厮杀功夫，而是身形鬼魅，步法灵活，腾挪闪躲，总能在他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又或者出脚。仅仅是一会儿功夫，他的对手就又撂倒了两个，就在这时候，只听一声尖锐的竹哨声，那剩下三个原本打出了真火的女真降人突然动作一慢，随即齐齐后退，等退回原地之后，一个个脸上全都是愤怒不服气的表情。而瘦长家丁也回到了李如松身边，接过了那锭拋来的银子之后，登时躬身行礼，又喜上眉梢上了马。

    和他下马步战时的灵活相比，汪孚林分明发现，此人上马的动作带着几分花哨，心里就大体明白了。这应该是不知道从哪过来投靠李家的练家子，但那看似蝴蝶穿花似的功夫放到战场上，就和他那出其不意的剑法一样不靠谱。果然，他就听到背后沈有容在那低声嘀咕道：“那些女真降人纯粹是被他激怒了，这才一时情急上了当，如果稳扎稳打，结阵对敌，早把人拿下了。”

    张学颜不过是让李如松拿个人出来震慑一下这些外受降所的女真降人，至于用什么办法，他完全无所谓，尽管展示实力的只是区区一个李家的家丁，但立威也已经差不多够了，接下来他便摆出了此来的最重要目的——分赏。毕竟，此次攻打古勒寨，其中有几十个出自海西女真的降人也去了，尽管其中颇有死伤，也有不少人平安回来，而且带回了不少战利品，而这一次，张学颜便是来颁赏的。哪怕赏下的东西不过九牛一毛，但仍叫有些人欢呼不断。

    看到那几家欢喜几家嫉妒的场面，张学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从女真逃到辽东的人中，一小半是权力斗争的失败者，还有一大半则是奴隶也就是阿哈，其中，有汉族血统的占了大多数。在他看来，如若不是背井离乡逃出来到辽东，一路九死一生，而且辽东往往会因为和女真首领的条约，拒收逃人，外受降城中的女真降人何止这个人数，尤其是那些因是战俘而沦为奴隶的女真人，又或者父祖是被掳劫到女真的人，都很有归附之心！

    强兵弱夷，这才是比打仗更重要的根本之计！只不过在此事上李成梁却和他有根本分歧，毕竟只要顶着大辫子，来投之后，边将扣下来将其当牛做马种田充当佃户军仆，等到打仗的时候，割下脑袋充当军功，这在辽东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所以，他当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汪孚林一个毛头小子身上，须知此事他本就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让汪孚林去吸引李家人的注意力好了。后头跟着李如松和李家那些家丁铁骑，再加上三个身份有干碍的女真少年，汪孚林怎可能有什么成果？

    PS：这次是真正最后五十多小时，月票历史分类榜上前进一名挺难的，求一张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五七章 夫人们的推荐

﻿    尽管四十岁之前，李成梁还只有宿夫人这一位元配妻子，后来又纳了王氏为侧室，但如今正位辽东总兵已有五年，军功赫赫，威权既重，他的姬妾当然很不少。然而，这些莺莺燕燕既然没有儿女傍身，也就谈不上多少地位，在宿夫人的堂屋中，除却那位如夫人王氏，也就是李如松李如柏这些年长儿子的妻子，其余人等连踏入此地的资格也没有。但因为宿夫人威严太重，儿媳妇平日除却晨昏定省，都不大敢在她面前多留，反倒王氏来得最多，呆得最长。

    毕竟，王氏是宿夫人当年亲自命人寻觅，买来送到李成梁身边服侍的，除却美艳的容貌，对主母更是敬畏到了骨子里，也只有她在宿夫人之外，给李成梁生下了一个儿子。照如今李成梁这战功赫赫的架势，按照宿夫人私底下对她的说法，不出数年，朝廷兴许还会在封了元配夫人之外，再给她一个诰命，这也让出身民家的她对宿夫人更加感恩戴德。

    也正因为如此，一来二去在宿夫人这儿见小北见得多了，她发现宿夫人对小北竟比对女儿李如敏还多几分宽容，她自然而然调整了态度。

    因此，当这天小北过来，说起要随丈夫汪孚林前往抚顺关，希望能有个精通建州女真方言的向导，她见宿夫人似乎有些惊讶，便连忙问道：“你们怎会想起去抚顺那样的地方？虽说大帅攻破古勒寨，但那边可不算是很太平，建州女真若要犯边，那里可是首当其冲。”

    “姨娘提醒的是，可我家相公历来就是闲不住的，到了辽东就想要靠着两条腿把所有地方丈量一个遍，就和在蓟镇一样。从前在徽州的时候，人家和他一样的年纪，都在家里勤奋苦读，只有他成天往外跑，到最后竟然还瞌睡碰到枕头，考了个进士回来，想来传回徽州也不知道多少人会目瞪口呆。”小北先打了个铺垫，然后把汪孚林对李如松胡诌的那番话又给重复了一遍，最后才苦着脸说，“他之前对李大哥也提过，但李大哥应该是太忙，一时也没顾得上。”

    宿夫人对于小北的好感，更多是来自于直爽的性情，以及在她面前谈笑无忌的从容，此刻一时莞尔，便看着王夫人道：“英华，你跟着老爷往来辽阳最多，可有人选？”

    王氏没想到宿夫人竟然要自己推荐人，愣了一愣之后立刻冥思苦想了起来。老半晌，她才有些歉意地说：“我平常也只是伺候老爷，对外务素来不太留心。但我有个远房表弟当初投奔了过来，承蒙老爷夫人怜惜，在门下养马，听说精通各番语言，不但海西女真、建州女真的话，就连蒙古话也会说。但我只是道听途说，是否真是如此还真不大清楚，毕竟，这一表三千里，我都不大记得是否真有这门亲戚，更不曾见过他。”

    宿夫人见王夫人说出这么个人选，嘴角微微含笑，这才看着小北说道：“李家和宿家都是世代居住在铁岭卫的军户，北面就是察罕儿，西面是泰宁卫，东面和东北面就是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无论建州女真还是海西女真的方言，都会说上一二，蒙古语也大多精通，所以与蒙古人和女真人打交道，并不需要什么通译，所以大郎之前忘了你家相公说的这件事，不是怠慢客人，肯定是一时忘得干干净净。”

    小北见王氏亦是恍然大悟，自己也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夫人岂不是也会说蒙语和女真语？”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这也是大多数辽东最靠近边墙那些军民不得不学的一点本事。否则又并非人人都是要靠马市谋生的商人，学番语干什么？从前那些年，若是被掳劫到蒙古又或者女真，语言不通的话，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被活活打死，而且若是赶得巧，能说几句蒙混过去，也许就能够在入寇的兵马那儿逃出一条命，如果不是这样，谁愿意去学？”宿夫人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话外却带出了一种深沉的悲凉。

    而王氏虽是辽东人，原籍却更靠近广宁一带，虏患固然不轻，女真入寇却显然要少很多，所以她会说一些简单的蒙语，女真方言就谈不上了。知道如今显赫的辽东李氏在当年却一度困窘，她生怕宿夫人太过伤情，连忙岔开话题道：“都说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国家才能太平，如今有老爷带兵，辽东武将和往昔精气神截然不同，长此以往，边疆百姓也就能够安居乐业了。话说回来，汪小官人年纪轻轻，又是进士，怎么对赚钱这么感兴趣？”

    小北知道汪孚林当初对李如松拿出来的这个借口固然不错，可难免会遭人诟病，问题是之前问他，他却老说无所谓，这时候，她只能凭着自己对某人的了解答道：“我家相公常常挂在嘴边一句话，说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更重要的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个人会赚钱只是小本事，但若是能带动大家共同富裕，那才是真正的能耐。”

    她把汪孚林在歙县开义店，在收获的时候抬高粮价给农人实惠，在杭州把闲散打行归入镖局，在镇江则安置机霸和赋闲机工等等的事情一一拿出来，至于在南京和浙军老卒那点勾当就隐去了，最后这才说道：“相公说，一个人有钱，若只是吃喝玩乐自己享受，那不过土财主；拿出去做善事，也不过滥好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如果能拿出一部分财富，带动别人一同赚钱，这样富裕的人就会多，能花的钱也会多，而这些花出去的钱，又会刺激什么生产……”

    说到这里，小北终于卡了壳，不得不苦着脸说：“他的奇谈怪论多得很，而且就喜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我记得的大体就是这么多了。”

    宿夫人和王氏听着却都觉得颇为新鲜。汪孚林是如今兵部侍郎汪道昆的侄儿，在辽东总兵府住的这一阵子，她们也见过一两次，是个很讨喜的少年，而且有一次还开玩笑似的提到，那次兵部尚书谭纶问他是否有意上任蓟辽时他婉拒的理由。既然人家不打算到辽东做官，和李家人就不存在什么利益纠葛和冲突，反而若看在谭纶和汪道昆的面子上照拂一二，结下一点香火情分，异日说不定有用得上的时候。所以，她们并不在意小北这会儿是否夸大其词。

    不过就是推荐一个精通番语的小角色而已！

    当小北从宿夫人那儿告辞出来，回到客院屋子里不多久，外间就有人敲门，碧竹出去应门之后，立刻回转来说道：“小姐，说是之前您对夫人提过的，要精通番语的向导，如今人已经来了，可姑爷还没回来，是先让他回去还是小姐见一见？”

    这要是别人，此刻十有八九就让人回去了，可小北从来就是闲不住的性子。今天因为汪孚林是因为辽东巡抚张学颜的相邀去外受降城，她不好和上次李如松随口一提一样，理所当然大喇喇跟过去，这会儿她哪里会耽搁到汪孚林回来。毕竟，这事情还是汪孚林特意交待的。她只是想了想，就干脆让碧竹出去把人带进院子，等到院子里传来声音的时候，她才出了屋子。

    只头一眼，她就发现，李成梁如夫人王氏的这位表弟竟是老老实实跪在那儿。此人乍一眼看上去，根本不像是王氏的弟弟，他的发间夹杂着很明显的一根根银丝，容貌也显得有些出老，四方脸，宽额头上还有一根深深的横纹，说是王氏的哥哥又或者父亲都有人相信。毕竟，就她听到的说法，王氏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她的表弟理应更加年轻才是。

    “起来吧，不用跪着说话。听姨娘说，你精通番语，建州女真和海州女真的方言你都会说，而且还能说蒙语？”

    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依言起身，却依旧显得有些紧张，答话的时候竟是有些结结巴巴：“是，小的，小的是能说番语，这些都能说。”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的叫范斗。是沈阳人氏。”

    小北顿时一愣，虽说是叫范斗不是范同之类的，可周围只要有人打趣，必定会拿他的名字开涮。不过这不是值得在乎的事，她想了想就又问道：“你和姨娘有亲，又怎么会去养马？”

    这问题却仿佛触及了范斗心中隐痛，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小的不认识字，骑射武艺也稀松寻常，精通番语在这辽东也不算才能……而且，小人是得罪了本家这才到广宁投亲的，若非大帅垂怜，就连这份养马的活计也找不到，早就被编管送到边墙边上那些堡寨了。”

    听到对方如此坦白，小北又问了几句，觉得人果然还算老实本分，而精通番语与否，回头只要等汪孚林把那个小齐和阿哈一块带回来，就可以验证了，因此她就点点头道：“姨娘推荐了你，那就是你了。你把原本那份事情交割清楚之后，就带好行李坐骑，到隔壁院子找李二龙，他会安排你的住处。”

    “里头夫人吩咐了下来，小的已经交割了差事，可小的……没有坐骑，小的买不起。”

    听到这么一个答案，小北不禁哂然一笑：“那好，人过来就行，收拾好行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上路，坐骑自然会给你备好，只要你别说不会骑马了。”

    “小的会骑马，会骑！”

    范斗生怕人家不要自己，听到上头扑哧一笑，赶紧抬起头强调了两遍，等看到小北已经反身回房，之前见过自己的那个丫头抿嘴直笑，他才慌忙又低下头去，心里却想着既是前去抚顺，回头路过沈阳，能不能见上她一眼。可一想到自己区区一个马夫，又是被族长赶出来的，未婚妻肯定早就被那人抢了，他又不禁一阵黯然。

    范家籍贯虽不在辽东，可迁到沈阳却已经有两百多年了，祖上说是宋时名臣范仲淹之后，就是二十年前也有过一位高官，说起来也算是沈阳大族，可却和他这种旁支的边缘人却没多少关系。若非母亲和李成梁侧室王氏有拐弯抹角很远的亲戚关系，他兴许早就连命都没了。

    同姓却无良的血亲，比仇人都糟！

    PS：无语，月底到下月七号原来有双倍月票啊，真是超囧了，求一下双倍月票，反正这个月我已经乌龙够了……最近浑浑噩噩，今天是今年第三次去殡仪馆，简直要崩溃了！来一句古语吧，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未完待续。)


------------

第五五八章 兴亡皆苦

﻿    因为无缘无故被张学颜给坑了一把，汪孚林从外受降城回来的时候，当然谈不上多好的心情。哪怕他只说尽力试一试，没有一口答应，但毕竟是被人赶鸭子上架，而且等进了广宁城和张学颜分道扬镳之后，李如松还打探他和张学颜究竟说了什么，他半真半假吐露了一些之后，就发现李如松显然神情有些微妙，他就知道这事李家人和张学颜恐怕不是一路，自然就更加恼火了。

    李如松都知道了，汪孚林当然不会瞒着沈家叔侄。对于这一趟九边游历之旅到辽东时演变成了如今这光景，初出茅庐不怕虎的沈有容显得很兴奋。沈懋学却毕竟年纪大些，阅历丰富些，觉察到了几分隐情。一路上与其说是他们照拂汪孚林，还不如说是承了汪孚林莫大情面，这才能够轻而易举见到戚继光和李成梁，他又怎么可能袖手不管，完全没担待？于是，瞧出汪孚林显然有些心结，与其一路回客院的时候，他还特意低声宽慰了几句。

    无非是此事若成，有辽东巡抚张学颜这样的高官推荐，汪孚林选官一定会一帆风顺……说归这么说，他一丁点都不觉得这事会轻易成功。

    至于落在最后，由沈家家丁看着的舒尔哈齐和阿哈，听到接下来要重回抚顺关，那就是各有各的思量了。

    舒尔哈齐虽小，不像长兄那样对祖父和父亲的偏心那般暗自怨望，可对于继母却没有最恨，只有更恨，毕竟在他认知中，就是因为继母没通知他们，他们才因此成了俘虏，如果这次能够趁机逃回去，一定要拆穿那个女人的嘴脸！而阿哈想到的却是在古勒寨那受尽欺辱的悲惨生活，可究竟那和从古勒寨千里解送回广宁，又或者作为战俘受的那些苦比起来如何，他又有些茫然。

    作为汉人和女真人的混血儿，又一直是阿哈的低贱身份，他甚至从来不知道，何谓家园。

    汪孚林今天没有带李二龙等人以及钟南风和封仲刘勃，原因很简单，其中除却钟南风，一大帮子都是浙军老卒，就算钟南风都还有个充军犯人的身份，万一被张学颜觉察到一点端倪，岂不是麻烦？可此时此刻，打头的他一进沈家人和自己这些随从暂居的客院，就发现院子里站着一大堆人，被围在当中的是一个陌生男子，显然有些局促，发现他这一行人进来，就更加举止无措了。这时候，人群中的李二龙立刻匆匆迎了上来。

    “姑爷，沈先生，沈公子。”李二龙行过礼后，就笑嘻嘻地向汪孚林解释道，“小姐那边向李大帅夫人借了一个精通番语的人，叫范斗，因为刚来，大家都挺感兴趣的，问了他不少番语，所以都聚在院子里。”

    汪孚林这才知道是小北效率很高地办成了这件大事，当下丢开了之前那点纠结，走上前去打量了一下那人，他就冲着沈有容招招手，见这位沈家公子心领神会地把阿哈给提溜了过来，他就冲阿哈说道：“随便说几句建州女真的话来听听。”

    阿哈猛地听到这样的指令，顿时瞠目结舌，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后头的舒尔哈齐却冷笑一声，一张口便嚷嚷了一连串的话。等他说完，范斗却是面色尴尬，好一会儿才嗫嚅说道：“他说的都是些很难听的骂人话，小的不敢用汉语转述出来，怕污了诸位的耳朵。”

    尽管昨天险些被烈马冲撞的时候，汪孚林就知道不能把舒尔哈齐当成简单的十岁孩子来看待，更不要说这小子那哥哥努尔哈赤还在李如松那里，可此时听到范斗这么说，他还是立刻眉头一挑，随即就冲着李二龙吩咐道：“这小子昨天就险些纵马伤人，晚上我是怕你们管不过来，这才交给了士弘，现在看来我真是太客气了，人交给你去管教，别折腾出事来，否则我对李大公子没法交代。从前你们军中若有什么折腾新人的手段，尽管用！”

    李二龙一听范斗说那小子恶语骂人就恼了，既然有汪孚林的吩咐，他登时嘿然一笑，大步走上前去，左手一把拎起舒尔哈齐的领子，蒲扇似的右手立刻就给了人两个狠狠的嘴巴子。见小家伙被打懵了，他方才掏出一块连本色都看不清的手绢塞到其嘴中，右手顺手扭了其两边胳膊，直接把人提溜回了屋子。不多时，屋子里立刻就传来了痛苦的呜咽声。

    沈懋学昨天听到过沈有容转述汪孚林的话，虽觉得那是孩子，少许有点不忍，但下一刻就只听汪孚林对呆愣在那儿的阿哈说道：“不知道讲什么，就用建州女真的话说说你在王杲那儿每天都要干什么，若是做错了事情的时候，都要受什么处罚。”

    有了个范围，阿哈总算醒悟了过来，就连舒尔哈齐都要挨打受罚，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奴隶哪敢有半点怠慢，当即用一口纯正的建州女真话说了起来。而一旁的范斗则是全神贯注一边听一边复述，可说着说着，就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每天到河边洗刷老爷的坐骑，打扫老爷的议事厅，浆洗衣服，如果有偷懒或者出错，鞭二十。在老爷出门上马的时候当肉凳，老爷骑马在前的时候快跑跟随，不许落后超过五步，否则鞭二十。老爷出声叫人的时候必须最快时间应答，来回传事不得有半点耽误，否则鞭三十。值夜的时候不许打瞌睡，否则鞭三十……”

    林林总总一条一条的规矩说出来，饶是沈家的家丁们都认为家里规矩够多了，哪怕浙军老卒们还有人背得出来当年戚家军的军规，听着听着却都露出了惊色。不论是在哪，即便是再严苛的主家，也很少有如此不拿奴仆当人看的，更何况到最后动辄杀人的几条，更是完完全全的草菅人命。所以，哪怕是刚刚还在想舒尔哈齐小小年纪是否受得起李二龙折腾的沈懋学，听到最后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几岁跟着王杲的？一直都是这样严苛的规矩？”

    “奴才八岁跟着老爷，一直都是这样的规矩。那时候选上去一共八个奴才，活到现在的就只剩下一个了。”

    剩下的一个是谁，只看看阿哈还站在这儿，谁都不会问这样的蠢问题。偏偏赵三麻子是个好事的，昨晚上带了阿哈一晚上，也问过这名字是个什么意思，这会儿就突然问道：“那八个都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因为汪孚林没吩咐，阿哈用的是汉语，但回答得依旧有些磕磕绊绊：“因为好几个没跟玛法多久就死了，我只记得其中有一个叫做米哈肯，意思是野猪崽子，一个叫做尼哈韩，意思是狗崽子。尼哈韩当初很受宠，因为建州一向都认为狗很忠诚，但后来因为他打破了玛法珍爱的一样东西，就被活活打死了……”察觉到了四周围那种极度冰点的气氛，他赶紧又添了两句解释。

    “当初挑上去的八个奴才，只有我和另外一个有汉人的血统，其他的有两个是建州右卫的世代阿哈，还有四个是海西女真的战俘。”

    哪怕听到这么说，院子里的众人依旧沉默居多。赵三麻子情知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干脆二话不说拽过阿哈道：“昨晚上就觉得你小子身上一股味，走，打水给你洗刷洗刷。再有，那奴才两个字收起来，听着就让我觉得汗毛根都竖了起来！”说到这里，他一下子意识到越俎代庖了，赶紧冲着汪孚林露出个笑脸：“小官人您说是不是？”

    见汪孚林沉着脸一点头，他立刻在阿哈脖子后头拍了一巴掌，再次提醒了一声，等到人忙不迭点头，他这才拎着人匆匆进了另一边屋子，又招呼了封仲和刘勃去帮忙要热水，而沈家几个家丁也赶紧回了房去收拾。

    等到院子中稀稀拉拉没剩下几个人，汪孚林看了一眼又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范斗，正打算向沈家叔侄打声招呼先回去，突然就只听范斗小声说道：“女真那边贵贱分明，阿哈的日子不好过，可辽东这边，还不是年年有人逃亡？虽说张部院上任之后，减免钱粮，安抚军民，招降岛民，可还是免不了人心思变，谁都想进关，到更温暖的地方去过活，谁愿意给那些长官做牛做马，当不要钱的佃户！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当李家的家丁，还不是因为能吃得饱，饷银高！”

    此话一出，汪孚林和沈懋学立时为之色变。沈懋学甚至来不及吩咐沈有容，自己一个箭步冲到了院子门口，发现并无人窥伺，竟是在院墙上一扒拉一纵身，直接上墙扫了一眼，继而又迅疾无伦地跃下地来。确认没有人偷听，他如释重负折返了回来。这时候，范斗已经面色苍白，显然也知道一时义愤之下，已是说出了几乎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话，可最终还是忍不住。

    “辽东戍边，天下最苦，所以逃亡的也最多，隆庆初年的田亩数，较之嘉靖初年不知道抛荒多少，军屯名存实亡，若非张部院上任以来，下令新增民田永不起科，逃亡的人更多。可民田永不起科，那些卫所军官却让麾下正军和军余去开田，于是他们占的田亩最多。我家里的二十亩民田，便是被在军中任职的长辈给占去了。”

    说到这里，范斗已是声音哽咽，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哪怕汪孚林在东南也走遍多地，看到过很多不平事，也不由得心情郁结。

    天下各种弊政之深，已经到了积弊难返的地步，又岂是一个崇尚法家，推崇的却是恢复洪武旧政的张居正可以挽回的？又岂是李成梁在辽东打几个胜仗，戚继光在蓟镇和朵颜部定约保太平，这就能够长治久安的？制度这种东西从明朝建国的时候就不进反退了，如今更是落后的制度又烂到了根子上！

    PS：谢谢大家鼓励支持，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求双倍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五九章 李家的分寸

﻿    李成梁上任之前，三任总兵全都是战死，辽东总兵府一度被人认为是不祥之地，而在他入主之后，却是大小胜仗不断，尤其是之前大破古勒寨，海西女真哈达部贝勒王台这位东夷长更是把王杲绑上送了过来，这更是让他完全奠定了威名。可此时此刻，从广宁解送王杲去京师的前夕，他却眉头紧锁，再次盯着长子李如松问道：“你确定张学颜真对汪孚林说了，让他趁着此行抚顺，招降女真人安置到外受降所？”

    “父亲，是汪孚林自己说的，张学颜是否托付此事却说不好，毕竟那时候两人说话的时候距离我等十余步远，风向又不对，所以连只言片语都没听到。”见李成梁显然表情凝重，李如松就低声劝道，“汪孚林此行就算并非纯粹私人游历，而是带着半官方的目的，后头也许不止是兵部汪侍郎，还有首辅大人，可父亲新近大捷，他又显然很不情愿接受张部院交待的这件事，父亲又何必忧心？”

    “张学颜这个人……很难应付，我和他共事时间不短了，但还是摸不透这个人。更何况招降女真……开什么玩笑，外受降所如今三百女真人，万一有什么乱子，广宁周边轻而易举就可以调人平定，他居然要再招降七百，达到千人以上？哪怕这里相比抚顺，距离女真腹地已经很远，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事他张学颜会不知道？”李成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随即又问道，“汪孚林可有说过，张学颜如此赶鸭子上架，就没好处？”

    “说了，要说那汪孚林真是口无遮拦。虽只是对我提的，但到底不谨慎。他说是张学颜给他许了很大的好处，一来给了他十五道建州女真的敕书，二来是许了将来向首辅大人举荐他进都察院试御史。要说巡抚挂着都察院的职衔，但那只是为了行文当地的巡按御史更方便，并不是真正的风宪官，张学颜倒是不嫌牛皮吹得太大。”李如松虽知道张学颜的能耐，但私底下腹诽文官那是习惯了，当下又哂然笑道，“汪孚林倒是福分不小，居然被张学颜挑中了。”

    尽管李如松提到的张学颜这两个交换条件，乍然听去确实很诱惑人，但李成梁听在耳中，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可是，思来想去，他当然不会知道，汪孚林还隐藏了关于张学颜关于汪道昆的那些话，以及对于给汪孚林抚顺马市许可这样的事。

    最终，李成梁若有所思地说道：“广宁最近肯定无事，你去一趟抚顺关也好，带上两百家丁，若是真的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再次报捷而归。汪孚林虽说年轻，但十八岁的进士很稀罕，十八岁的三甲传胪更是稀罕，你不要拿他当成寻常少年来看。你母亲那里捎来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哪怕他那媳妇多有夸张，他也绝非光靠运气才有今天的。”

    “我可没小看他，不说别的，我也没想到当初不过随手一试探，就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这么一拨人来，沈懋学文武全才，沈有容武艺不错只缺实战，就是他那媳妇，又能打打杀杀，又能和母亲说得上话，简直很难想象其岳父叶钧耀当初不过小小歙县令。只可惜南直隶太远，很多东西打听不到。”李如松说到这里，便词锋一转道，“父亲，既然去抚顺，奴儿哈赤和速儿哈赤这对兄弟……”

    “带着。觉昌安首鼠两端，抚顺马市若是重开，他很可能会去，试探一下他对这对兄弟有什么想法。如果他凉薄不理会，你不妨对那当哥哥的挑明，只要他们顺服于我，我不是不能栽培他们。女真人的规矩和当年的蒙古人差不多，幼子守家业，我要放了他们很简单，可他们不妨自己考虑考虑，是跟着我，异日在建州另起炉灶有前途，还是现在回去上头有凉薄祖父、薄情父亲、苛刻继母的建州。当然如果他们性急不过，一早就想逃跑，那就一个字，杀。”

    李成梁前头说着用人的话，最后却吐出来一个冷冰冰的杀字，李如松自是明白父亲的考量。当下父子俩商量了一番此去抚顺的其他细节，临到李如松要告退出去的时候，李成梁突然又叫住长子，却踌躇片刻才吩咐道：“如果汪孚林安分守己，只想着赚钱，敷衍张学颜的差事，随便带个几个几十个女真降人回来，那就任由他去。如果他真的殚精竭虑打算弄个几百女真降人……”

    毕竟那是今科堂堂三甲传胪的进士，兵部侍郎汪道昆的侄儿，表字还是谭纶起的，见过张居正，和张家几位公子也都见过，李成梁接下来的话自然极其谨慎：“你小心使点绊子就是，注意分寸。唔，不妨多多提醒他，辽东和建州女真之间可是有盟约的，他们不犯边，我们不收留女真逃人。女真三王，王杲已经没了，王台和王兀堂接下来必定会有一段小心谨慎的日子。大规模收留逃人，一旦启边衅，可要算到他头上。”

    父子俩全都心领神会，还有一层弦外之音没说出口。如果此事成了，全都是张学颜和汪孚林的功劳，这暂且不提，可降人一多，边疆用兵的斩首功又从何来，还得防着人叛乱，得不偿失！

    从广宁启程去抚顺的前一天，汪孚林被沈懋学硬是拉去了广宁卫学。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这一个进士一个举人在城中逗留，初来乍到时半点人气也没有的广宁卫学，这几天竟然颇有些秀才出现在卫学，然而却只是点个卯。毕竟，辽东这些卫学的教谕素质，远远比不上东南那些县学府学的教谕，哪怕人称赵师爷的广宁卫学教谕也就是个监生，可各种经史都读得磕磕绊绊，秀才们也很多都是军官子弟，讨个秀才功名唬人而已。

    因此，沈懋学开口谈诗论文没几多功夫，不少人就找借口溜之大吉，就连自己不过半桶水的汪孚林，都觉着这些秀才的功底惨不忍睹。他是醒来就秀才，押题考举人，运气中进士，可终究还是不断强化经史，四书倒背如流是起码的，五经除却犄角旮旯也都能兜得转，可这些秀才里竟然还有论语都不大通的家伙！更让他无语的是。本来打算攀攀交情拉拉关系的秀才们退走时，有人还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当初大帅没承袭军职之前，也是我们这样儿的秀才，那么顶真干什么？”

    今天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范斗。见偌大的卫学须臾之间就空了，他想起自己因为家贫不能读书，这些有条件的却这般态度，心情自然更加气苦。当惯了马夫的他牵过缰绳服侍汪孚林上马时，便忍不住说道：“辽东进士从来都是最少的，有时候遇到大年，能出两三个进士，遇到小年，则是一个都没有，若非不少致仕的老爷们常常会回乡讲学，只怕会更糟糕。又要戍边，又要屯田，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一百户人家中都难得能有一家供出一个读书人。”

    “你可想离开辽东？”汪孚林突然问了一句，见范斗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就笑了笑说，“本来听内子说起的时候，我还当你是个规行矩步的老实人，却没想到颇有气性，又精通番语，只养马可惜了。你要是愿意，回去我对李大公子提一提，就签个十年契书，跟了我吧。读书写字这种事，东南很多商铺的伙计都会，你才二十多岁，学起来很容易。我当初收留过一个有趣的小伙计，可惜他在徽州离不开，而我身边还需要一个人。”

    范斗从之前到现在，自忖总共也没单独对汪孚林说过几句话，此时只觉得天上砸下来这个馅饼实在是太过突然。直到手上还拽着缰绳的他觉得传来了一股拉力，发现马匹已经往前去了，他慌忙拔腿追上去，却因为在大街上不好下跪，只能连声说道：“公子，小的愿意，一百个愿意！”

    “愿意就好。”

    沈懋学对范斗的印象也不错，听说汪孚林不是收奴仆，而是只要十年活契，相当于收个掌柜又或者伙计，他不禁暗叹到底有气量，即便知道那是李成梁如夫人王氏的表弟，也没太放在心上，就这么随随便便招揽了。当下他就打趣道：“只不过，你日后说话小心点。”

    “是是是，多谢沈先生的提醒。”

    人既然是李成梁侧室王氏向小北推荐的，汪孚林定下了这事，回去就和李如松去打了招呼，小北当然也赶在临行之前，又去对宿夫人和王氏提了一声。王氏原本不过是宿夫人那么一说，自己冥思苦想好容易才想到一个人选，就算汪孚林不用，于她来说也没什么要紧，可汪孚林不但用了，而且还流露出很看重人的意思，特意向李家要了过去，她见宿夫人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很高兴，自己当然觉得更有面子。

    因为当初和她提及此事要人的是小北，明日人要启程，宿夫人送了地图等几件很实用的东西，她也少不得有所表示。她只是侧室，宿夫人都没送金玉表里之类的俗物，她自然不会炫富，除却两顶应季凉帽之外，竟还有一样让小北大吃一惊的礼物。

    一只虎头虎脑的小虎崽，捎带专门照料的仆人一个。

    PS：第十二了！双倍月票期间，只要十张月票就能到第十一了！(未完待续。)


------------

第五六零章 小虎崽子和小破孩子

﻿    这是爹娘还没当，先要当虎爸虎妈吗？

    当看到小北喜上眉梢地进了屋子，随即解开那绒布，露出里头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时，汪孚林顿时目瞪口呆。后世当然也有权贵人物偷养老虎的，私人动物园和马戏团也有不少这样的存货，谈不上非常稀罕，但终究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宠物，养个小狗小猫就差不多了。王氏竟然在他们明天就要启程的时候，送来了如此一份礼物，就算这表示了她与自己夫妻很友好的意思，可骑马赶路的时候带上一只小虎崽真的好吗？

    而且他记得老虎幼崽可不是那么好养活的，半路死了怎么办，回程怎么去见王氏？退一万步说，将来养大了之后又该怎么办，人家在京城的宅邸里养猛犬看门，他直接放一只威武雄壮的东北虎震慑来客？想想那种画面，他就觉得脑仁有点疼。

    偏偏小北还喜滋滋地说：“那时候姨娘说送我一件活物的时候，我还想，千万别是什么小狗小猫小兔，这些东西我从前不知道折腾死多少，就是养不活，一匹好的坐骑倒还不错，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万兽之王！汪孚林，你看，这额头的王字，多威风！”

    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苦着脸道：“我姑且问一声，这种东西不理应是进贡给宫里，然后养在西苑的吗？”

    “姨娘说了，这次大破古勒寨的时候，总共抓到好几只活虎，已经全都装了笼子，预备和王杲一块送到京师，这都上书奏明了，其中还有好几只幼崽，都在昨天跟着李二公子和柯千总他们进京去了。至于剩下的两只，说是毛色没那么好看，尤其是这只，你瞧瞧，耳朵不知道被什么咬掉一块。”小北把毛茸茸的虎崽子递到汪孚林跟前时，还有些明显的宠溺和怜惜，“姨娘说她那儿养着一只波斯猫，照顾不过来，而且也头疼今后怎么办，这虎崽子就送我了。”

    汪孚林猛地想到猫身上有所谓弓形虫类的东西，这老虎和猫号称是师兄弟，会不会也有？一时间，他对那只懒洋洋睁开眼睛，似乎还在打呵欠的虎崽子着实谈不上多少好感，更何况还要带着赶路。于是，他好说歹说先说服了妻子把小家伙交给那专门照顾的仆人，而后特意跟出门，严厉嘱咐那仆人一定要将其收拾得干净再干净，跳蚤虫子决不许有。转身回房后，他又监督小北来了一次从头到尾的彻底洗刷。至于洗刷到最后满屋子水，那就是题外话了。

    于是，次日一大清早，夫妻俩上马启程的时候，自然而然都有些精神不振。对此，打着呵欠的汪孚林在路上对李如松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李兄，姨娘这只作为礼物的虎崽子也未免太烫手了，在辽东还好办，以后进京我怎么处理？难不成送了去给首辅大人养着玩，还是直接也送进西苑，别人不弹劾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又或者蛊惑君王才怪？而且这小家伙也太小了，路上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对不起人家一片心？”

    李如松也没想到王氏会直接把父亲一时兴起给的这虎崽子送了汪孚林，不过想也知道这挑剩下的东西，王氏并不太感兴趣。要知道另外一只不够格送进京的小虎崽，那毛色实在是太寒碜，父亲丢了给下头一个参将，人家也是当烫手山芋一般苦着脸抱了回去，听说没两天就死了。就是王氏配的这位喂虎的仆人，从前也只是养狗比较擅长，这不，为了虎崽子路上有奶吃，顺带还牵上了一条刚生过崽子的母狗，好在是条不错的猎狗，带上也不算太累赘。

    因此，他只能打哈哈道：“姨娘送给你，那是姨娘的好意，你尽心了就行。娘生**洁，一直都不喜欢小狗小猫之类的东西，就算是小虎也没兴趣，父亲这才给了姨娘。不过，我瞧弟妹似乎挺喜欢它的，你就当个物件似的养着。至于回到京师，随你送给谁，实在不行骑虎出去招摇过市，岂不是也不错？”

    对于李如松这不负责任的话，汪孚林翻了个白眼就没理会了。然而等到中途停下来，在路边休憩的时候，他就发现，对虎崽子爱不释手的小北就不说了，就连李如松身侧的努尔哈赤和李二龙看守的舒尔哈齐，也全都在偷偷看那脑袋上有王字的小家伙，反倒是阿哈对此表现得很克制。

    而刚刚和汪孚林签了十年活契，拿到了五十两定金银子的范斗，在看到汪孚林的目光所向时，便低声说道：“小官人，这老虎崽子从前沈阳也有人养过，几次捕猎都带在身边，但最终还是一去不回了。”

    我要是到了京城带着一只老虎出城打猎……那场面估计会是会引发恐慌的！

    汪孚林再次瞅了一眼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半真半假地问道：“那兄弟俩的眼神瞧着怎么如此热忱？还是说，建州女真崇拜老虎？”

    “当然不是。抚顺马市并不是只交易马，还会有各种深山老林的特产，比如人参鹿茸虎骨。能够搏杀老虎的女真人，如果在部族中又有地位，那就算是猛士了，可以被称为巴图鲁。可如果是仅仅几个人的山中猎户，哪怕是经验很丰富的，遇到老虎十有八九就是一个死字，一来老虎动作快，二来还会上树。每年抚顺又或者开原马市上摆出来的整具虎骨少则两三副，多则五六副，再多就没了。毕竟，这要是到林子中才能撞见的，拼的是运气。”

    自从真的撞见这赫赫有名的两兄弟，又发现李家父子显然另有主意，汪孚林就一直在琢磨，自己该怎么办。要说明里一刀杀了那是最简单的，可后续的连锁反应却不可预料；暗里行刺宰了，李家人也一定会查；思来想去，紧急事态之下的迫不得已，又或者是什么牵扯不到自己的突发事故，这是最理想的。但杀人总体来说还算是简单的，更重要的是，得弄清楚李家父子的真正用心。

    舒尔哈齐盯着小虎崽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终于克制住心底的盼望，别开了眼睛。他记得伯父礼敦曾经打猎拖回来一只母虎，还顺带把一窝小虎都掏了回来，他虽说眼馋，可礼敦在族人当中有巴图鲁的称号，他的父亲塔克世却谈不上什么出众之处，故而礼敦分给谁，这完全要看谁与这位巴图鲁走得近。于是，他自然是连根虎毛都没摸着。到最后，几只虎崽子全都被他那些堂兄弟活活养死，他至今一想起就在心里骂糟蹋东西。

    而现在，又是这样一只老虎崽子落在了坏家伙手中！

    坏家伙这三个字即将忍不住蹦出嘴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眼前多了一双铜铃一般的眼睛，一看是李二龙，登时打了个寒噤。十岁的他虽说在家里受到继母苛待，但不论怎么说还没到朝打暮骂的地步，自从被俘，从路上押解到广宁，又在营地干活，在长兄的保护下，再加上他们许诺过会设法见到李大帅改善待遇，总算勉强还过得，可一连几天，李二龙那变着花样的收拾却让他噤若寒蝉。

    那种折腾人的花样和一顿蘸水皮鞭的痛苦相比，竟是截然不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如今在看到李二龙的时候，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小子，我警告你，别玩花样。”李二龙用蒲扇似的巴掌揉了揉舒尔哈齐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道，“否则别怪我和你继续算差点纵马伤了小官人那笔账！”

    舒尔哈齐躲又躲不开，只能龇牙咧嘴在那硬挺，突然只听得那边厢传来了一个声音：“李二龙，把小齐带过来。”

    根本来不及抗争，舒尔哈齐就被人一把拎起衣领给揪了过去。等被放下的时候，他就只听到李二龙笑呵呵叫了一声小官人，而那个他至今还不明白身份的可恶少年则是弹弹衣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冲着某个方向勾了勾手指头。他因为李二龙就在身边，不敢扭头去看，等人到了面前，他才发现是之前一直抱虎逗玩的那个女子，一下子为之凛然。

    他清清楚楚地记着，之前纵马跳过围栏的时候，就是她把意气风发的他掀翻下马背的！就是骁勇的女真人中，也没几个这么好身手的女人！

    “干嘛？”小北有些疑惑地瞅着汪孚林，冷不防汪孚林从其手中把虎崽子一把捞了过来，随即塞在了舒尔哈齐手中。

    “从今天开始，你和之前伺候这只小虎的阿森一块照料，要是少一根汗毛，你自己知道后果。”汪孚林见舒尔哈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虽说立刻死命压下去，但终究还是迟了，他不禁在心里暗笑。小样，十岁熊孩子我还收拾不了？

    见小北立刻圆瞪了眼睛，却没反对自己，而是把人提溜到一边去严厉嘱咐了，他就对一旁不解其意的李二龙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又叫了范斗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寸步不离跟着小齐，不能让他和他哥哥有任何形式的言语接触。你懂女真语，他们要是私底下说什么，你也应该不会错过。至于打不打得过，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是我的人，他们两个女真奴仆，不敢对你如何。”

    等范斗没多问就立刻应声去了，汪孚林方才叫过李二龙，指了指后头浑浑噩噩的阿哈：“舒尔哈齐你已经把人收拾得怕了，不用再管他，接下来你和赵三麻子他们一块用点劲，把这个别扭的小子给我扭过来。什么时候他能够主动找我要求改名，就算成了。”

    李二龙顿时苦了脸。这是把他当成带孩子的保母了，矫正了一个还不够，还得再添一个？这些女真小破孩子他真的是受够了！

    PS：最后四个多小时再求下双倍月票，2015最后一天，预祝大家明年天天健康，日日幸福^_^(未完待续。)


------------

第五六一章 大将如仆隶

﻿    沧海之东，辽为首疆，天下既宁，斯必戍守。

    有了开国洪武皇帝朱元璋这句话，辽东的防戍一直都是重中之重，从广宁到辽阳的这条驿路，乃是当初辽东都司往山海关驿路的一部分，又是行军进发的紧要之地，不比中原地带那些平整的官道差。如今早已过了天寒地冻的时候，即便是一年之中冬季占到半年以上的辽东，如今也已经到了最适宜外出的季节。官道两侧，田亩中时而能看到不少耕作的农人。

    有李如松这位辽东总兵长公子带路，一路上所经驿站自然大开方便之门。但也不知道是汪孚林同行的缘故，又或者李家人已经知道当今首辅张居正正大刀阔斧地打算整治驿站，因而即使宿在驿城中，上下秩序井然，李如松也从不接见驿丞，以至于盘山驿、高平驿、沙岭驿的三位驿丞马屁全都拍到了马脚上。

    而在汪孚林看来，辽东这些驿城和中原那些官路驿站有很大的区别，因为这些动辄都是边长四百步的城池，城内都驻扎有多寡不一的将士，充分体现出了辽东属于军管的特点。

    到了辽阳前头倒数第二个驿站牛庄驿的时候，汪孚林看着小北那张来自于宿夫人的地图，一时起意去牛庄驿城的港口看一看。然而，在如今这种河流已经解冻的时节，港口却只有很少的兵卒，船只也不过三三两两。想到明初辽东仰赖海运，也不知道多少船从南直隶和太仓进发，通过海运送到辽东，再经过三岔河送到这牛庄驿，然后补给辽东各处，他不禁百感交集。

    “明初的时候是海运，后来辽东屯田自给自足，海运早就停了。到了嘉靖初年，辽东田亩数已经颇为可观，但后来战事渐多，军屯要上缴的租赋又重，逃兵更多，抛荒的田亩不计其数，那时候辽东军用不足，也有人提过重新启用海运，可这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李如松说起这话的时候，颇有点指点江山的大将风范，但末了却又添了一句，“多亏张部院到任辽东之后，多行善政，父亲又屡败蒙古和女真，辽东人不像从前那样朝不保夕。”

    汪孚林知道李如松前头半截并没有任何问题，可后头称赞张学颜的话却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因此他也只打了个哈哈。

    比起欧洲人此前此后大航海的热情，如今的大明朝廷着实称得上保守。因为隆庆开海，商船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远洋海上，前往南洋西洋甚至偷偷摸摸去倭国乃至朝鲜进行海贸，可官府那曾经的宝船厂却早已经荒废了，就连海运漕粮也因为上次倾覆而彻底叫停。

    在方圆一千五百步的牛庄驿城，众人只停留了一夜，接下来则于海州卫城少歇，又经过鞍山驿前行一日半，便是辽东都司所在的辽阳。这里曾经是洪武初年整个辽东的最高权力机构，但随着辽东总兵、辽东巡抚设在广宁，尽管辽阳仍是一等一的重镇，又是整个辽东最繁华的地方，但昔日在辽东曾经位于最高序列的都指挥使，大多成为了武将的加衔，如今辽东挂着都指挥使一职的将领，甚至不止一个，分守辽阳副总兵曹簋就是其中一人。

    曹簋深得李成梁器重，短短四五年间，升官犹如坐火箭，从守备、游击、参将一路直擢副总兵，已经是寻常军官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他是李成梁的老部下，也深受辽东巡抚张学颜保举嘉奖。此前打古勒寨时，身为参将的他奉李成梁之命诱敌深入一举建功，王杲从古勒寨逃走之后卷土重来，又是他严阵以待一举将敌人击溃，所以这副总兵虽提拔起来不到数月，可谓是坐得稳当。

    可这一天，他竟是亲自出城迎接李如松，一见到人别说半点架子，竟是口口声声大公子，犹如家将。

    李如松发现汪孚林早就躲到后面去了，愣了一愣之后，也没把人叫上来。因为这一路相谈甚欢，他自认为算是差不多把汪孚林的秉性等等都给摸了个透彻，想着只要回头送汪孚林出辽东时再送上一份厚礼，这位很会来事的汪小官人绝对不会多事。当下他也就没有计较曹簋这样卑躬屈膝的举动，但少不得提醒人，随行的还有一个去年登科的三甲传胪，说话做事都留意些。

    而此曹副总兵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朝廷虽说掌握生杀大权，但却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在这辽东镇，李成梁便是大半个土皇帝，就是张学颜也得靠李成梁指挥将士打仗，区区一个新进士能有什么幺蛾子？就算有，辽东上下所有文官也一定会同仇敌忾，把事情摁下来。

    否则打起仗来，就连文官亦是朝不保夕，时时担心受到牵累，哪像现在这样跟着李成梁混战功来得舒心惬意？

    得知李如松只在辽阳逗留一日，曹簋有些意外，但想到之后人家回程的时候一定也会经过辽阳，他也就释然了。令亲兵把众人一一安顿送往客房安歇之后，只剩下自己和李如松单独两人时，他方才立刻说道：“大公子来得正好，刚刚从抚顺送来的消息，说是王杲的长子阿台露出行踪，他正在招纳其父旧部，是否要卑职整调兵马，再端一次他的老巢？”

    “暂时先看看，建州左右卫那么多比他年长，有人有马有刀枪的族酋，就看着他这个毛头小子胡闹？王杲没了，正是取而代之的时候，让他们自己去窝里斗。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仗要一点一点打，骨头要一点一点啃，这才有滋味。一下子把一辈子的仗都打完了，你下半辈子干嘛，躺在床上搂着媳妇睡觉？还是说，你这个副总兵打算再立点功，换个地方去当总兵？”

    曹簋立刻醒悟过来，少不得慌忙表露心迹。李如松也不过随口那么一说，问明建州左右卫不少族酋都在抚顺马市出没，甚至还有人主动出卖阿台的消息，他就嘿然笑道：“你看，人家也恨不得我们帮他们除掉阿台，如此一来，王杲这一系就算彻底被连根拔起，那又是何苦？一根还没长成的幼苗而已，如若他能够撑得住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虎狼之辈，过两年才有拔除的资格。父亲的兵锋所向，是那些真正的刺头，谁都要打，那怎么打得过来？养一茬，割一茬，这就和稻子似的，不长起来割下去的话，又哪里有收获？放到朝中文官嘴里，还变成我们杀鸡用牛刀。”

    “大帅英明，大公子英明。”曹簋连忙奉承了几句，当下少不得 又多说了一些铁岭卫那边的情形。作为李家发迹之地，尽管如今只有宿夫人每年会回去一次，祭拜祖坟，打扫宗祠，安抚族亲，但麾下将领全都会多关注关注那边，毕竟李家的祖茔可是在那里，有个闪失他们全都吃罪不起。等到他送了李如松出屋子时，他突然只听得这位长公子头也不回问了一句。

    “张部院最近可有什么吩咐？”

    辽东巡抚张学颜最近不是回广宁了？怎么还来问我？

    曹簋只觉得满心疑惑，但张学颜和李成梁这辽东最最顶尖的一文一武，全都是半点不能得罪的，他不得不绞尽脑汁思量巡抚那边最近可有什么行文辽阳各处官府的。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算是抓到了两条，当下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道：“似乎张部院是申斥了抚顺关守备赵德铭？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了，张部院倒是问过辽阳里受降所的那些蒙古降人情形如何，听说是土蛮派人互市的时候，索要降人。”

    朝廷封了右翼俺答汗，对于左翼察罕儿部的土蛮汗却一直都不予理会，这东制西怀的策略，便使得隆庆以来，辽东既要对付女真，又要面对虏患，可以说是整个天下用兵最多的地方，故而张学颜早已和李成梁商定，报了朝廷开互市，尽管并未明文回复，但这默许的互市却早已在边关悄然开了多年。只不过既然大明和察罕儿部没有和议作为基础，土蛮麾下往往一边互市，一边照样入寇，但即便如此，辽东的压力仍然比从前降低了一多半。

    但当初封赏俺答汗的时候，就是以坚拒察罕儿蒙古作为条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像和张学颜让汪孚林办的事，没有太大关系？李如松在心里如此琢磨，也就没大理会。可等到他回房的时候，他就从门外亲兵口中得知，汪孚林已经带着妻子出去逛了，同行的除却几个随从，还有抱着虎崽子的舒尔哈齐。得知自己这边有十几个家丁非常知机地也跟了出去，他不得不感慨这家伙着实闲不住，日后怎么在官场呆着，可抬脚刚要进屋子的时候，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公子，我那弟弟年幼不懂事，说话做事全都凭着性子，大公子能否求个情，把人要回来？”

    嗯？

    李如松转头一看，就发现是努尔哈赤正垂手而立，脸上满是担忧的表情。他想起此行中间故意卖了几次空挡给人逃跑的机会，对方却不但没跑，反而提醒了家丁防卫疏忽，显然年纪轻轻就很知道利弊得失，不禁眉头一挑：“怎么，生怕人家虐待了你弟弟？”

    已经虐待了，还要什么生怕？

    一想到前次看到舒尔哈齐那红肿的双颊，后来又看到他一瘸一拐，眼神不再是从前那样仿佛孤狼猛兽，而是分明多了几许畏惧，努尔哈赤就终于忍不住了。这个敢打敢拼的嫡亲弟弟是他眼下的唯一臂膀，没有折在战俘营那一次豪赌中，要是却折在一个不明根底的汉人手里，那岂不是可惜了？更何况，他着实担心少不更事的舒尔哈齐被套出什么来。

    相形之下，战俘营中那次设计和豪赌并不要紧，可万一舒尔哈齐把他们之前从古勒寨押到广宁这一路来时暗自默记于心的那些地理城防吐露出个一星半点，那就遭殃了！(未完待续。)


------------

2015之后，展望2016！

﻿    2016年了，时间简直快得令人发指！就在2005年12月，我的第一部vip《凌云志异》上架，那时候，我好像正被当时的编辑拖去美罗城观瞻年会，见到了那时候红得发紫的众多大神们，其中有血红、锋锐、周行文等等，记得还和锋锐聊过他那部《复活之战斗在第三帝国》，可一转眼他就太监了好多年，直到数月前才刚刚重新更新，又进入了历史军事月票榜的前列。

    十年时间，我却从刚入行的新人，变成了一个创作了数千万字的老作者了。

    和我同期的老作者已经所剩不多了，很多聊过结交过的朋友，也都成了qq里的回忆，但也有番茄这样的已经超红超紫，我却还在这条路上蹒跚前行，不温不火。

    有人问过，每天都要写，就连过节的时候还在写，是否觉得很苦，我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天天一睁开眼睛就想到还要写多少字，确实压力挺大的，但看看笔下的故事，不写又觉得手痒。

    压力很大，但也同样很快乐，因为，这是我热爱的事业，这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2015年，我结束了四百多万字，人生中最长的一部作品《盛唐风月》，开始了《明朝谋生手册》。

    而在2015的最后一个月，哪怕因为我因为家中事故频频，心神恍惚，多次乌龙，到最后才后知后觉发现月底有双倍月票，最终票数还是达到了1897票，差一点就突破了一千九。

    而2016年，《明朝谋生手册》即将步入中后期，大家也随着汪小官人的步伐，从东南到京师，从京师到蓟辽，见证一段历史传奇。

    值此元旦之际，祝大家平安美满，健康幸福！最后例行召唤一声双倍期间的月票，谢谢大家陪我走过十年！

    (未完待续。)


------------

第五六二章 似是而非的机密

﻿    相比广宁的鲜明军事色彩，尽管辽阳也是军事重镇，但反而更加繁华，商业色彩也更加浓厚。这里古名辽东城，历经两千年始终是东北重镇之一，九边之一的辽东镇便设在此。和徽州府城以及歙县城紧挨在一块的东西双城格局颇为相似，辽阳城也是南北城的格局，

    北城乃是后筑的土城，最初用来安置东宁卫中归附的夷人，后来虽有居民，但总体来说地小人少，辽东总兵每年冬季移驻时，临时治事的地方正是北城东宁卫。而南城则占地很广，副总兵府在内的众多衙署官府都在此，不少主干道上更是一等一的闹市。

    南城内的街道还维持着当年建城时的风貌，都是东西南北对称，直来直去的十字街。城南靠左的安定门内东侧，是辽东都司衙门，而东南面则是定辽中卫，曹簋的副总兵府则在定辽前卫的东侧。副总兵府门前长街因地得名，被人叫做副总街，汪孚林听到这词的时候，着实忍不住生出了一种时空交错的喜感。此刻，出来逛街的他纵马驰出标有阃外长志四字牌坊的街口时，便往四下里看了一眼，竟是看到不少路人偷偷打量他们这一行人。

    因为沈懋学制止了要跟着出去逛的沈有容，叔侄俩没出来，除了碧竹留守看屋子和行李，他们这一行主从，再加上范斗、养虎的阿森、阿哈和舒尔哈齐，总共十三人，可这么一停，他又回头一看，就发现有一二十个李家的家丁已经跟了出来。

    对此，汪孚林非但没有介意，反而回头招了招手，等到一个有些面熟的家丁头子策马上前来，他就笑着说道：“我闲不住，四处逛逛，正愁没有向导呢，你们来得正好。这会儿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多时辰，能不能带个路？最后找一家辽阳城里的好馆子，我做东，请兄弟们吃肉喝酒！”

    辽东苦寒之地，军中要禁酒根本就不现实，所以不是在正经打仗的时候，饮酒自然没有严格的禁令。听到汪孚林这么说，那家丁头子本来还担心这位汪小官人嫌他们跟着碍事，一气之下会赶人，这会儿完全放下心来，立刻满口答应，回头去对其他人一说，一听到有人请吃喝，顿时都是轰然应诺的声音。只不过，两边人马汇聚到一起，加在一起将近三十骑人，走在外头端的是威风凛凛，闲人退避，就没人敢挡道的。

    汪孚林哪里不知道这肯定是李家那些家丁服色关系，可他又不是来微服私访的，对此也没什么所谓，唯独吩咐控制速度，不要踩踏惊扰了路人和摊贩。当他们来到南城主干道上，看到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时，汪孚林就不由得笑道：“怪不得从前在一本集子上看到过前头张尚书诗句，春云漠漠水悠悠，四顾睛山远郭楼，烟锁朝峦浮翡翠，霞明远岫拟丹丘。若把南边的人蒙着眼睛带到这里，只看这一番富庶景象，定然认为是东南那边的富庶城镇。”

    对于汪孚林突然如同一般书生那样掉书袋，小北着实有些想不通，可除去她之外全都是些粗人，她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打哈哈道：“说的也是，但东北雄城气象，又和东南婉约不同。”

    他们这一帮人往街口这么一停，立马堵塞了半边交通，来来往往却没一人敢说一个字。人群中的舒尔哈齐和阿哈尽管之前也来过辽阳，但都是被拘押在东宁卫所在的北城中，这南城最繁华的地方全都是第一次来了，此时此刻看到这般繁忙富庶景象，他们不禁有些失神。

    阿哈想的是李二龙这些天来潜移默化，心底终于有一丝自我意识开始抬头，尤其是听说范斗被汪孚林雇了去做事之后，更是有所心动，第一次考虑自己的将来。可舒尔哈齐却不同。他被严格限制和兄长努尔哈赤的任何行动，范斗和养虎的阿森几乎是贴身紧盯他，他根本没办法做任何的小动作。

    他抱紧了怀中的虎崽子，心里却在思量如何带着它一块逃跑。因此，看到人这么多，他第一感觉就是只要偷偷下马往人群中一钻，轻而易举就能让人找不着。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且不说怎么摆脱这许多人，这里不是女真的地盘，而是明人的城池，按照兄长曾经说过的，只要把门一关满城搜捕，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还得继续忍。”

    舒尔哈齐在心里提醒了自己一声，见那虎崽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便勉强笑了笑，继而低声说道：“你也忍一忍。”

    一旁的范斗和阿森虽说听到了这话，可只以为是小孩子喜欢虎崽子，也没太往心里去。等到汪孚林随便挑了几家铺子逛了一下，买了几件东西，其中甚至有木雕，对这些风雅东西不熟悉的他们自然无话可说，但家丁们那儿的窃窃私语就不一样了，大多都觉得读书人就是名堂多。只不过汪孚林每到一处，这些人往门前一站，别的客人就没法进来，掌柜又或者东家却不但没意见，反而满脸堆笑迎进送出，那架势恨不得白送。

    汪孚林不过是随便看看辽阳都有些什么出产，最好卖的货是什么，如此进了三四家就没兴致了，当下就让那家丁头子带路去找地方祭五脏庙。当这一行将近三十人来到一家酒旗迎风招展的两层酒楼时，只是刚一勒马，里头就屁颠屁颠跑出来好几个人忙着招呼，须臾就把众人迎上了二楼。

    吃饭这种私密的事情，汪孚林又带着小北，本来也不打算结交李家的这些家丁，免得李如松误会，当然要了一间包厢雅座，先打发了小北进去，自己对李二龙低低嘱咐了几句。等他进了里头，李二龙这些随从和李家的家丁们各自在包厢附近挑了座头散坐开来。占去了大半个二楼。饶是如此，这帮人没有直接包场赶客人，这也让掌柜伙计们松了一口大气，再加上看在那块打赏银子的份上，酒菜不多时就流水一般送了上来。

    包厢中，小北见伙计端着大条盘上来，笑吟吟介绍了汪孚林之前特意吩咐的几道野味，什么红焖牛尾、卤制鹿肉、野鸡崽子炖蘑菇、酱烧野猪蹄子……林林总总再加上几道她根本不认识的山珍野菜，她只觉得有些惊悚。当汪孚林摆手把人屏退下去，就立刻开始冲着几道菜下筷子，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至于吧，刚到辽阳就又要先当一回吃货？”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听听，外头别说喝酒，划拳都有了。”汪孚林用筷子指了指一帘之隔的门外，见小北百思不得其解，他就笑了笑说，“没有这种乱哄哄的氛围，又怎么能制造机会让人逃跑？”

    “咦？你想让那个小齐逃跑？”小北一下子跟上了汪孚林的思路，但随即有些不解地问道，“可这小子不笨，应当知道很难在这辽阳城中跑掉。”

    “但如果他认为，他们兄弟很快就得死呢？”

    “那你要欲擒故纵？”

    “不，一来是想试试他们的兄弟之情，二来，是我想看看李家父子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汪孚林随手挟了一筷子说不出名字的菌菇放进嘴里，这才淡淡地说道，“虽说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但有些时候，一旦下了猛药，兄弟之情究竟多深，立时三刻就能检验出来。如果乍然听到似是而非的风声，我想看看两兄弟到底是怎样的选择。”

    日后能杀子鸩弟的努尔哈赤在面对生死关头的时候，会先顾谁，他真的很好奇。但更好奇的是，李成梁和努尔哈赤的关系，后世也不知道多少人拿来掰碎了分析，有人说李成梁是故意把努尔哈赤养壮大，有人说李成梁是等养肥了再杀，却没想到自己赋闲将近十年，后来返回却已时过境迁，有人说努尔哈赤在李成梁在时就宣誓效忠李家，还有人说努尔哈赤是李成梁的私生子……在林林总总靠谱不靠谱的猜测中，他眼下想试探的是究竟哪种可能性比较大。

    外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吆五喝六，虽然李家家丁们都克制着不醉酒，但说话喷着酒气却在所难免。再者，他们都守在汪孚林的包厢门口，这里是二楼，窗外就是大街，难不成汪孚林夫妻俩还会翻窗走人？再看看汪孚林那几个随从也全都吃肉喝酒好不高兴，他们就更加放下心来。于是，抱着小虎的舒尔哈齐便渐渐发现，眼下竟然是比这一路来时更好的空挡。可既然都知道很难逃跑，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渴望，只埋头往肚子里塞饭菜。

    吃饱了才能有力气！

    吃着喝着，渐渐有人不时去茅房出恭，舒尔哈齐吃饱肚子，突然只觉得腹痛如绞，就有些撑不住了，当下溜了出去。发现没人跟着时，他心底还纠结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没有动歪心思，捏着鼻子在茅坑边上蹲了下来。奈何肚子只是一味地疼，其他反应都没有，他又不敢走，只能继续在那涨红着脸继续憋。突然，他听到旁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大公子这次陪那位汪公子走一趟抚顺关，干嘛要带那三个女真人？”

    “那个名字起得贱的也就算了，至于另外那两兄弟，呵呵，是死是活就说不好了。”

    舒尔哈齐从前用汉语简单会话没问题，但太难的字句就不太理解了，可这些天和这些明人在一起，又是听又是说，会话已经再不成问题。听到关键处，是死是活说不好，他登时心中一紧，竖起了耳朵。一时间，那声音虽说低沉了下来，但他努力听，还是听清楚了，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更何况后娘家里势大？后娘说不想看到他们兄弟，后爹听说兄弟俩在大帅手上，就派了人来，干脆把兄弟俩送给大帅当阿哈……”

    “还说若为大帅从死，那是他们兄弟的荣幸，好狠心的后爹……”

    “大帅想用他们……广顺关诱杀阿台……明天一早就解走那个大的……”

    听到这里，舒尔哈齐只觉得牙齿都在咯吱咯吱打架，接下来的话就听不清楚了。直到人走了，他才顾不得那恶臭，抓起裤子就匆匆离开。可没走几步就发现有人回转来，慌忙躲进了茅房旁边的一棵树后。果然，他就只见一个黑影往他之前蹲的地方张望了一下，骂骂咧咧了一句瞎操心，哪来的人偷听，随即转身而去。只舒尔哈齐压根没注意到，这人离开的时候，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尽管那人自始至终没露出过正脸，但那身上衣裳他却记得很清楚，恰是李家家丁的服色。

    不行，他一定得见到大哥，一定得提醒他一声！可问题是一路上被死死看着，兄弟俩连说一句话的空挡机会都根本没有，究竟该怎么办？

    PS；元旦码字求双倍^_^(未完待续。)


------------

第五六三章 示警，惊怒

﻿    舒尔哈齐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先悄悄离开这儿，装作在外溜达一圈之后回去，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最初那些叫嚷声乱糟糟的，他没法听清楚，但很快就分辨出了他这些天最熟悉的李二龙的声音。当听清楚此人说话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抽紧了。

    “那个小兔崽子肯定是跑了！他娘的，成天吃好的喝好的，小官人还把那只小虎崽子也交了给他照顾，幸好没被他顺了去，要是被老子找到，每天不打他十顿八顿不算完！”

    “李老哥你消消气，人未必就跑了，再找找！”

    “找什么找，你们不是刚刚去出恭吗，说是茅房那地方也没看到有人影？这次不收拾得他下不了床，我就不叫李二龙！”

    舒尔哈齐听到这乱哄哄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后头挪动了两步。他知道李二龙是怎样一个下手不容情的人，哪怕他回去后解释自己只是随便出去溜达溜达，到时候也逃不脱一顿收拾，而要是真的被抓住了这个错处，那就更加别想和大哥通什么声气，那刚刚听到的这个紧要消息就完全白费了！与其现在自己回到这酒楼里，赌一赌李二龙会不会因为他主动现身而免去那顿折腾，还不如立刻赶回副总兵府，找个借口先见到大哥，回头再挨什么也至少无牵无挂！

    十岁的孩子在最短的时间里，也只能够想到这些。他三两步来到墙根处，找了个借力的支点蹭蹭蹭爬了上去，随即敏捷地翻过墙头落了地。外头正是一条小巷，此时天色已经快黑了，他很庆幸自己刚刚出来时，至少记住了副总兵府的位置和方向，而且这辽阳城是四四方方的格局，只要分辨清楚东南西北，沿着大街的方向跑，那就肯定不会走错路。他一面想着，一面拼命跑了起来。他很明白，一旦被人抢在前头快马报知了副总兵府，那就一切落空。

    来的时候乃是骑马，回去的时候却只能靠两条腿，再加上心中惶急，当舒尔哈齐远远看到副总街门前的牌坊时，已经觉得两条腿软到快抬不起来了。他用手支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就尽量镇定地来到了门口。果然，当他对卫士说了一声别人都在酒楼吃饭，差遣他回来取东西的时候，门前卫士只是端详了他一眼，最后就嘿然笑道：“让你回来取东西？这副总兵府你是刚来，知道找谁，又知道怎么走？”

    舒尔哈齐只觉得头皮发麻，可对方仿佛只是吓他一吓，接下来就懒洋洋地说道：“好在李大公子那行人里头就你这一个小不点，很好认，否则你就这么回来，无凭无据的，谁敢放你进门。你自个进去吧，不过府中禁地处处，你要是敢随便乱闯，就等着吃苦头吧！”

    听到这里，舒尔哈齐方才如蒙大赦，赶紧一溜烟跑进了门。他虽年纪小，却不是笨蛋，第一时间找人问了李如松等人的住处。得知那位副总兵正在亲自款待李如松，他觉得努尔哈赤被留下的可能性很大，连忙赶了过去。然而只在院子门口，他就被几个李家家丁给拦住了。这些人却不像门前卫士那般好应付，哪怕他硬着头皮找了来找努尔哈赤要东西的借口，可在对方的盘问下，他在路上紧急想出来的那些根本禁不起多问，到最后便有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这小子肯定有什么东西瞒着人！虽说是汪公子把他要了过去，但人还是李家的，想来捅了这么大篓子，汪公子也绝不会放过他，先关起来再说！”

    “那他说是找小罕要东西，也有问题，干脆连哥哥一块关起来再说！”

    舒尔哈齐听到要关自己，心下一阵绝望，可等听到人说连努尔哈赤都要关起来，他一时间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只盼着能够告诉大哥之后，努尔哈赤能够有点应对的办法。自从没了母亲之后，哪次不是大哥死死护着他，他们兄弟俩方才能够立足的？他立刻停止了挣扎和争辩，可等到一个家丁进屋去，把不明就里的努尔哈赤给拖了出来，说是要分开关，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发力挣脱了手中那个家丁的钳制，也顾不上疼痛的胳膊，飞也似地跑了过去。

    舒尔哈齐这一下动作极其迅速，那扳着努尔哈赤肩膀的家丁先是为之一愣，等到腹部挨了一记头槌，整个人踉跄退开几步远后，看到那兄弟俩已经在地上滚作一团，这才恼羞成怒，大步上前就想要把人拎起来。可趁着头槌把人逼退，又抱着努尔哈赤往地上那一滚的功夫，舒尔哈齐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想要传达的讯息低声给传出去。

    “大哥，我听到他们说……”舒尔哈齐不敢让自己的判断影响大哥，竟是把之前听到的那些话迅速传递了过去，最后才说道，“会不会真的是玛法和阿玛不要我们了，这才把我们丢给李家，不管死活？”

    努尔哈赤被人从屋子里拎出来的时候就觉得莫名其妙，等到弟弟突然冲过来，一头撞倒身边那家丁，而后把自己扑倒时，他就更觉得一切太荒谬了。可是当耳畔传来了这句话时，他立刻为之一凛，随即觉得心里乱到了极点。李如松曾经对他挑明过这类似的话，自那以后，他就在心里一直暗自思量。他很清楚，这些年来李成梁屠杀了多少女真好儿郎，要是托庇于李家，将来兴许确实有可能越过伯父和其他兄弟，继承祖父的职位，但这相当于认贼作父！

    当然，一时之辱也不是不能忍，可若是真要他们去诱杀阿台，那简直就是九死一生了！

    因为心理遭受到不小的冲击，当他被人反剪胳膊拖离了舒尔哈齐身侧，随即那个刚刚挨了一记头槌的家丁则是上去又踢又打时，他慌忙大声叫道：“他还小，他只是从没离开我这个大哥身边这么久，所以想见见我！你们别打了！”

    嘴里这么叫着，他在心里却想起了那次去求李如松要回舒尔哈齐时，别人却一口回绝的情景。和那时候一样，他只觉得此刻心中也一样燃烧着熊熊烈焰。他们眼下的状况就和部落中那些最最低贱的阿哈一样，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够活着，他发誓将来一定要千倍百倍地算这笔旧账！

    尽管和协守辽阳副总兵曹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李如松在对方特设的接风宴上，面对辽阳其他实权将领，他谈笑风生归谈笑风生，但仅仅浅尝辄止，不肯多喝酒。在座不少将领都是能当他爷爷辈的了，可李成梁积威之下，李如松也是年纪轻轻就屡立战功，谁也不敢强硬劝酒，更不用提灌酒了。因此，当一个李家家丁匆匆进来，在李如松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时，偌大的厅堂里竟是倏忽间安静了下来，就连助兴的歌舞姬和丝竹管弦声也停了。

    眉头紧皱的李如松听完了传话，思量片刻就回过了神，等到发现四周围竟是鸦雀无声，他就打哈哈道：“不是什么大事，继续继续，大家尽兴！”

    李如松既然这么说，不管其他人心里怎么想，至少在明面上还是继续饮宴，接下来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方才结束。等到众人渐渐散去，别人不敢上来追根问底，曹簋却知道眼下李如松住在自己这副总兵府中，如有万一他要负全部责任，少不得上前探问道：“大公子，是有什么突然的消息？”

    “没什么大不了的。”李如松有些烦乱地松了松领子，这才沉着脸说，“只是身边有人出了一点小问题而已。”

    曹簋敏锐地发觉李如松心情显然非常不好，立刻知机地不再打听，等送走人之后，他甚至吩咐把留给李如松和汪孚林沈家叔侄等人的客院附近所有人手都收了回来，以免到时候发现一些不该自己知道的事。

    当李如松回到自己住的那院子时，就只见这里灯火通明，院子里的十几个家丁甚至燃起了松脂火把。汪孚林自然也已经回来了，一旁是抱着那只虎崽子的小北，夫妻俩并没有和人争执的迹象，只是在那低声交谈什么，并没有看见他的到来。

    而那个家丁头子却眼尖瞧见了李如松，他也没有大声叫嚷惊动别人，而是悄悄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来，把在酒楼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对自家大公子给复述了一遍，最后才开始总结道：“因为汪小官人吩咐说，不拘多少，尽管吃喝，他请客，再加上咱们的人和汪家的人是分开坐的，他们在包厢里又没办法动手脚，所以，大家就大意了一些，不少人喝得都有些多，几乎人人去过茅房，竟没人察觉到那小子什么时候溜走的，更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跑回副总兵府，为什么要胡扯找理由，还险些伤了人。”

    说到这里，见李如松看不出喜怒，他就继续说道：“事后，我把这两个小子分开审了一下，哥哥一口咬定只是因为弟弟这些天都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这才趁着酒宴的空挡溜回来找他团聚，弟弟则是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说。”

    要是平时，李如松心情好，也许会打趣这家丁竟然会用成语了，可此时他显然没那份心情。一群半醉不醉的家丁因为找那个速儿哈赤，把那酒楼翻过来找了个遍，还在附近大街上搜寻了一下，幸亏这帮家丁没有立刻闹得满城风雨，而是慌忙赶回副总兵府，这才知道人回来了。不过，谁会想到人不是趁机逃跑，而是出其不意跑回了副总兵府，拼尽全力见哥哥，这要是不曾发现了什么，怎么可能！

    尽管明知道不大可能，但他还是在扫了汪孚林夫妻俩一眼后，低声问道：“他们俩一直都不曾离开包厢？”

    “是，大公子，事情一出，汪公子和少夫人就立刻出来了。”

    “确定他们这一桌上没人对速儿哈赤说什么？”

    话一问出口，李如松就觉得这不大可能。汪孚林第一次来辽东，就算此前有一个身为兵部侍郎的伯父汪道昆耳提面命，应该了解到不少东西，但除非是辽东土生土长，而且了解很多女真各部争斗内情的，否则那许多有朝廷官衔的女真族酋，哪里那么容易分得清楚谁是谁，更何况那些族酋家里的龃龉？虽说汪孚林还要过去一个曾经在王杲身边当过亲随的奴隶，可这个层级的奴隶怎知道高层那些角力，奴儿哈赤兄弟家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也不是小小奴隶能够完全说得清的。

    “应该没有，小的虽没有太注意速儿哈赤，但也发现他一直和这些人保持距离，不大肯说话。而且，汪公子以及他的人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吃饭的时候，都没人向我们套过话。”看到李如松面沉如水，那家丁头子知道要挽回今天那点错处，只能寄希望于问出根由，当下献计道：“如今之计，大公子要知道今天到底怎么一回事，只有一个办法，用刑撬开速儿哈赤的嘴，至于当哥哥的，就让他在一旁看着，这样总会有人挺不住。”

    面对这么个答案，李如松顿时眉头大皱。父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两个身份特殊的女真少年留着还有大用，为了一件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勾当，就要用刑逼问，这日后还要如何用人？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那家丁头子低声提醒道：“大公子，汪公子和少夫人过来了。”

    一到近前，汪孚林冲李如松颔首为礼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出了这种事，也是我太过失察，在这给李兄赔个不是。我想李兄也应该想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所以我想提个小小的建议。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岁，用刑拷打要求招供不难，但总有些伤天和。我那岳父大人昔年当过县令，所以我耳濡目染学过一些，须知用刑之道，攻心为上。”

    “李大哥，相公当初帮过爹很多忙，这方面他挺有经验的。”

    嘴里这么帮腔，小北却忍不住悄悄白了汪孚林一眼，好在这边没那么亮的火把照明，别人看不见。

    什么叫你耳濡目染跟着岳父学了些，想当初那歙县令位子上坐的虽说是我爹，其实却是你在背后指点的！

    PS：月票236，谢谢大家！多亏大家支持，上架之后连续七个月，月票始终坚挺！(未完待续。)


------------

第五六四章 谁诈谁（求双倍月票）

﻿    尽管被中原朝廷视之为化外蛮夷，但女真人上尊卑等级之森严，和中原以礼法治国又不同。因此，尽管也是觉昌安的孙子，塔克世的长子，但努尔哈赤因为继母搬弄是非，不止一次挨过打，也被关过黑屋子，一两天不给饭吃。可如今这空屋子里还有灯火，他却只觉得比家乡那些黑屋子更加令人恐惧。更让他心中煎熬的是，舒尔哈齐不要命似的传递给他的那个消息！

    消息真假且不谈，但最重要的是接来这一关怎么过？难道他说弟弟听到李家家丁私底说的话，于是就飞跑来通知他？就算他如实说出来，李如松也许会因此整顿身边的家丁，可对他们兄弟的观感也会立刻降低许多！而让他兄弟去广顺关诱杀阿台这种机密，不论真假，怎么能当众嚷嚷出来？

    就在他万分焦躁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踢开，紧跟着进来的两个家丁一人拖起他一边的胳膊，使劲把他架了出去。知道抵抗也没有用，他索性咬紧牙关，飞速思量之前就在心里盘算过的那些话，寄希望于能够打动李如松，哪怕只是一丁点也好。可是，当他被人架着进入居中那间屋子时，看到的却是被堵住嘴，身上血迹斑斑，仿佛已经昏死过去的舒尔哈齐！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抽了。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就只听主位上的李如松沉声吩咐道：“把这小子架到隔壁去，用水泼醒了，然后继续用刑！”

    “大公子，我弟弟只有十岁，都是我的错，请大公子放过他！”

    颤抖的声音显然表露出了努尔哈赤那激荡的心情。然而。说他是求情也好，求饶也罢，那一切试图挽回的努力仿佛都挽回不了李如松冷硬的决意。而就在这时候。隔壁屋子里传来了清清楚楚的舀水和泼水声，继而就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尽管因为被堵住嘴发不出声。但努尔哈赤还是只觉得一颗心猛然收缩了，因为接来，那边又继续传来了鞭子着肉声，惨哼声，冷笑声，端的是一场听觉的盛宴。

    “大公子如若肯放过我弟弟，我什么都愿意做，恳请大公子放过他！”

    面对这再一次的恳求。李如松只是问出了清清楚楚的一句话：“到底速儿哈赤匆忙回来，给你传了一句什么话？”

    是说还是不说？不说舒尔哈齐恐怕要受尽折磨，而说出来，舒尔哈齐无意中窃听到那样的机密，他们兄弟说不定就会立刻送命！但是，舒尔哈齐不过十岁，能够挺得了多久根本就说不准，万一他现在咬紧牙关不说，到最后舒尔哈齐却终于说出来了呢？而随便找一个理由糊弄，兄弟之间又没事先对过口径。这怎么能够骗得了李如松？努尔哈赤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终于，他毅然决定。豁出去把舒尔哈齐透露的事情扔出来求证，拼死搏一搏！

    可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听到里头传来了一声惨呼，紧跟着那屋子里似乎是好一阵骚乱，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个家丁从里间出来，身上竟然溅了不少鲜血reads();。那家丁来到李如松身边，满脸惊惧地低声说道：“大公子，那小子说是要招供。但小的拿出堵嘴布之后，他却突然咬断了舌头！因为之前人已经连番用刑。极度虚弱了，这回又是大出血。还在挣扎之中碰到了头，所以……所以……”

    李如松登时勃然大怒，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身来：“废物！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让人死了！”

    此时此刻，努尔哈赤只觉得心里一片绝望和悲凉。祖父重视的是利益，父亲更是凉薄至极。娶了身后站着哈达部贝勒王台的继母之后，哪怕当初外祖父王杲还在的时候，父亲就把他们兄弟当成了可有可无，外祖父王杲如今已经死路一条，谁还会在乎他们？他只有舒尔哈齐这样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从古勒寨被破之后，兄弟俩就竭尽全力用所有的勇气和智慧，找到了一条艰难求生的路。如今已经到了辽阳，抚顺已经不远，可舒尔哈齐却死了，死了！

    那一瞬间，他垂着的脑袋上，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若非被五花大绑，背后还有人死死按着自己的肩膀，若非他知道此时此刻抗争只是徒然送命，他恨不得弹起身来去和那可恶的人拼了！可是，他只能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用指甲掐在掌心的那种刺痛来提醒自己，要留着有用之身，一定要先把眼这一关给过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因此，在瞬息之间，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竟是直接倒在了地上，仿若被这个噩耗给惊得昏死了过去。

    “大公子，这……”

    “还愣着干什么，泼醒他！”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努尔哈赤就只觉得一瓢刺骨的凉水兜头浇，打了个激灵的他立刻装作是刚刚醒来的样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他艰难往四周围看了看，仿佛是意识到了眼的处境，立时用嘶哑的声音低吼道：“大公子，我自从侥幸入了总兵府之外，从来都不敢多问一句，多走半步，您就这么信不过我？我刚刚不肯说，是因为大公子的家丁之中，有人收过王杲之子阿台的好处，我不敢说！

    阿台是我们兄弟的舅舅，那人因为手头缺钱，收了好处打算助我们逃出抚顺关外，换取十匹马。弟弟因此心动，又年纪幼小耐不住性子，想要趁着大公子和汪公子都不在的机会单独和我商量，看看如何逃跑，却没想到我身边有人看着。我那时候就对弟弟说，那个大公子的家丁若能够为钱财背叛大公子，又怎知不会害我们？更何况，我们能够脱出战俘营，大公子又奏请大帅减免了十岁以孩童的劳役，我们这一走，不就成了没信义的人？”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已经是血泪齐流，整个人完全趴伏在地，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之前没说，只是为了保全想要逃跑的弟弟……而且我又不知道小齐是不是因为年纪太小而被人骗了。以至于认错了人，怎敢没有证据就随便指称大公子身边的家丁有异心！”

    “好，很好。”李如松咬牙切齿地迸出了几个字，这才冲着身边那个家丁头子问道，“你怎么说？”

    “绝无可能。”那家丁头子说是李家家奴，身上却有把总的官职，此刻想也不想地回了这四个字后，却仿佛惜字如金。再不多说了。

    努尔哈赤情知自己这一番真情流露已经够了，若是真的一口咬定，死死追查李如松身边的家丁之中有人背叛，只会让自己今后寸步难行，因此只是抽噎，却也一样不敢再画蛇添足。屋子里这说不出的僵持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只听得主位上的李如松发出了一声嗤笑。

    李如松突然不想依样画葫芦再试另外一次了，当即开口说道：“世卿，你把人带出来吧reads();。”

    努尔哈赤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称呼，不由得为之一愣。等到勉强用双手支撑直起身，他就发现汪孚林打起门帘从里屋出来，而在他身后。两个李家家丁服色的壮汉正把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架了出来。就只见其身上血迹斑斑，脸色委顿，但问题在于，人眼还活得好好的！面对舒尔哈齐“死而复生”这一幕，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正待蠕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不防汪孚林突然冲着自己呵呵一笑，紧跟着回头吩咐了一句。

    “把小齐身上的衣服都扒了，然后打盆水来。”

    随着汪孚林这一声令。努尔哈赤就只见舒尔哈齐身上的衣衫子被扒得干干净净，紧跟着一瓢瓢凉水从头浇了去。须臾之间。他便发现，刚刚还血迹斑斑仿佛遍体鳞伤的弟弟。此时此刻身上除了某些斑驳旧伤，就是某些淤痕，几道鞭痕，再也没有什么过分受刑的痕迹。到了这份上，要是他还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就真的是猪脑子了！他只觉得一颗心猛然完全抽紧，当看到舒尔哈齐脸色苍白，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时，心又生出了一丝希望。

    就算听到他刚刚胡诌的那些话，舒尔哈齐也应该不会乱说的！这个弟弟是什么性格，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事后只要找机会设法对其把利害都说明白，应该就能挽回刚刚在乍闻死讯的痛苦之后，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脑推在舒尔哈齐和所谓的泄密李家家丁身上这点疏失。

    李如松斜睨了一眼咬着牙没露出瑟瑟发抖之态的舒尔哈齐，淡淡地问道：“真是你大哥说的这回事？”

    舒尔哈齐沉默了足足许久，就在努尔哈赤只觉得后背心都快被汗湿透的时候，他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字：“是。”

    “那个人是谁？”

    “我没看清楚。”舒尔哈齐勉强回答了这五个字，随着身边人放松了钳制，他竟是就这么瘫坐了来，脑袋深深地耷拉着。

    李如松冷笑了一声，随即淡淡地说道：“我行前就再三重申过父亲严命，既然速儿哈赤非要违反，那就怪不得我了！来人，拖去斩首示众！”

    眼看两个家丁架起瘫坐在地的舒尔哈齐就要往外走，努尔哈赤意识地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一言不发的舒尔哈齐已经被拖到了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李兄，毕竟是个十岁的孩子，再说之前他在我那里，因为这性子执拗，差点伤过我，又出口骂人，我一时气不过让人整治了他一顿，那些脾气大的粗汉估计平日也没少给他苦头吃，毕竟不比李兄对人的厚待，他有这逃跑的念头不足为奇。我知道李大帅军法如山，可能不能宽容这一次，饶他一条性命？而且接来还要赶路，略施薄惩就行了。”

    努尔哈赤做梦都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会救舒尔哈齐！他一直都被李如松命人严严实实地与人隔离，但这么多天来仔细观察和倾听，隐约也知道这位汪公子是朝廷一位高官的子弟，就是这么一个差点死伤在舒尔哈齐那次纵马之的贵公子，之前据他所知一直都在折腾他那个弟弟，眼怎会这么好心？

    李如松压根不相信什么家丁中有人私通王杲之子阿台的鬼话，但刚刚那场戏蒙骗这两兄弟他觉得绰绰有余，因此也并没有太怀疑努尔哈赤兄弟俩还是说了假话，只觉得有人借此让自己怀疑家丁忠诚，分明居心叵测。再说人既然没跑，网开一面也不过分，他就顺势给了汪孚林一个面子。

    “既如此，拉去，鞭二十，另外三十记在账上，等回了广宁后再说！”(未完待续。)


------------

第五六五章 收服的第一个

﻿    二十记鞭子挨在背上，看似纵横交错，皮开肉绽，但不过十岁的舒尔哈齐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到最后挨完之后昏厥了过去。因为李家那些家丁都是最熟悉这些的，行刑之前给他的腰部以下围了硬牛皮的围裙，伤的只是背，从理论上来说，不会影响骑马赶路，而且用刑的家丁知道他受不起，减了五分力道。可当他被架回房中，清洗创口上药的时候，仍是被那锥心疼痛给刺激得从昏厥中清醒了过来。

    “唔……”

    “挨打的时候倒是硬气，上药的时候倒知道疼了？活该，随随便便跑出来个人和你说能带你逃跑，竟然就信？蠢货，要不是小官人求个情，你就死定了！”赵三麻子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将手中药膏敷在那一道道清理过创口的鞭痕上。见舒尔哈齐死死拽住了身下的床单，再也不哼一声，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以后长点记性，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运气的。后头求情也就算了，前头要不是小官人对李大公子说只做个样子吓唬一下，你早就被用刑活活拷问死了！”

    李二龙这会儿却跷足坐在靠背椅子上。今天傍晚在酒楼的事情是他按照汪孚林的吩咐设计的，统共知情者就只有他自个，那所谓带着酒意的一问一答，也是他一个人用了假声自导自演的，就连舒尔哈齐那时候会突然腹痛如绞，那也是他动了点手脚。只不过，虽说讨厌这个做事偏激狠毒，嘴巴又很坏的小家伙，再说又是异族人，可看到刚刚这般血肉横飞的惨状，他还是有一点无奈。

    毕竟，之前他与其说是整治，还不如是整蛊，让人有苦说不出，相形之下，鞭刑却是比军中捆打更血肉横飞的私刑。所以，最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他一想到努尔哈赤在得知弟弟的“死讯”之后，能够最快速度找到把自己摘出来的办法，而且还用昏厥充分表示出了自己的悲戚，他就觉得眼前这个小子挨的这顿打着实好没有来由。然而，即便是他这个设计者，仔细想想却还是满头雾水，不明白汪孚林究竟要借此要做什么。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他双腿一伸站起身来，到了炕边上一站，见赵三麻子还在那骂骂咧咧地上药，而咬紧牙关的舒尔哈齐已经满口鲜血，看不下去的他随手掏了块帕子往其嘴里一塞，这才在那脑袋上拍了一下：“忍不住就直说，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从辽阳到沈阳这段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从马背上摔下来，你自己知道后果。还有，你大哥这次可被你连累得不轻，你挨过那顿之后，他也被拉出去抽了五鞭子……你要聪明就别再连累他。”

    这是按照汪孚林的吩咐说的，李二龙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吩咐做。此话一出，他敏锐地注意到，舒尔哈齐那张脸似乎更白了些，接下来也就没有再继续画蛇添足，而是径直出了里屋，努努嘴事宜连日来和舒尔哈齐相处最多，又精通番语的范斗进去看着，自己则去把这里的情形如实禀报给了汪孚林。

    今天这一折腾就是半宿，明天是肯定不可能启程上路了，因此汪孚林交待了李二龙小心看护，等人告退之后，他方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李如松那边的情景他压根没有去费心去打探，想来李如松绝不会因为这女真两兄弟的话，就随随便便去整顿自家依赖如长城的家丁，看看究竟有没有内奸。

    说实在的，那时候他在里头仔细观察努尔哈赤的表情，瞅准时机放出了“死讯”，不过真没想到努尔哈赤的表演非但精彩，而且还急中生智瞎掰了这么一个借口。果然，人活着的时候，自然相依为命的弟弟很重要，但人既然死了，那就是自己的死活最重要了。虽然不能说立时三刻就能够离间这相依为命的两兄弟，可一根刺扎下了，他就不会任其轻易拔除。毕竟，在李如松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虽说没能把李家人的真实心意给立时三刻试探出来，但却也试探出了一点东西，那就是李家人果然对兄弟俩的容忍度颇高。看来，养着人大有用处，这是可以确定的。

    只不过，打着呵欠的他刚回里屋，打算上床搂着妻子好好睡个觉，外间屋子里突然又传来了碧竹的声音：“小官人，门外有人敲门，说是阿哈。”

    碧竹的称呼时而姑爷，时而小官人，端的是根据人物场合变化多端，汪孚林不但不在意，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当初小北要纠正称呼的时候，还被他硬是拦了。此时此刻，听到她通报的这么个人，汪孚林却不由得大为意外。他想了想，就回身走到床前，见小北已经侧身朝里睡去了，他就笑着把人硬是扳了过来，在那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轻声说道：“你先早点睡，不用等我。”

    眼看汪孚林这就转身往门外去了，小北登时没好气地转身面对着外头：“谁要等你，眼睛一眨就能想出不知道多少坏主意，谁犯了你谁倒霉！”

    在她看来，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只是之前在那跑马场的设计中大大得罪了汪孚林，即便是汪孚林提到过别的缘由，可她还是不大相信，之前三个素昧平生的人之间可能会有多么大的恩怨？更何况那俩还小呢，固然有些急智和机敏，可怎可能像汪孚林当初那么大年纪似的妖孽？

    这么大半夜的时候来见汪孚林，阿哈显得非常局促不安，尤其是看到女装打扮的碧竹，他更是把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直到人避进了里屋，而汪孚林则是坐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用略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公子以后离开辽东的时候，能不能够把我也一块带走？”

    “为什么？凭什么？”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阿哈却是面色苍白，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说道：“我不想像从前在建州那样当奴隶做牛做马，什么时候都怕一个不好就连命都没了。也不想被人当成战俘，当成牛马一般被驱赶了去做这个做那个，或者像奴儿哈赤和速儿哈赤那样，因为一点小错就险些丢脑袋，然后被打得死去活来。我……我想知道自己活着还能有什么作用，我想改掉阿哈这个名字，我想做个人。”

    能够从当初恭顺到极点，奴才长奴才短，连名字都是最低贱含义的阿哈口中听到这样的词句，汪孚林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些是谁教你的？”

    阿哈顿时扑通跪了下来，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这么想的！李大叔很照应我，从来没把我当成奴隶，他还说起我娘……他说如果我娘没有被掳掠到古勒寨，一定会找个好男人嫁了，一定会和爹一起疼我爱护我……”不知不觉，他已经泣不成声，竟是整个人都伏在了身上。

    “我想过是不是留在辽东当兵，可我努力想和李大公子身边的那些家丁说说话，聊聊天，他们却都把我当成女真奴隶崽子，根本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在辽东总兵府的时候，走到哪都好像有人在后头指指戳戳，只有公子和身边的人对我和气。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所以，希望公子能够大恩大德，带我离开辽东，离女真远远的，也离我娘的故乡远远……我这样没什么要紧的人，又不像那两兄弟，李大帅肯定无所谓的。”

    听到这里，汪孚林终于确定，让李二龙带着这小子确实一点没错，那些浙军老卒和附庸李家的那些家丁不一样，他们打过仗，有过被人捧上天的时候，却也受过冷遇，跟了他之后依旧保持着该谨慎时谨慎，平时则大大咧咧的习性，很适合去矫正一个少年奴隶的个性。然而，他仍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哂然一笑：“你刚刚只说了为什么，还没有回答我的后一个问题，凭什么？我到辽东只是转一圈，凭什么为你去向李大帅又或者李大公子开这个口？”

    “我……”阿哈只觉得一股寒风瞬间卷过身躯，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良久，他突然眼睛一亮，直起腰说道，“我熟悉抚顺关外……”

    “总算记起来了，要不是因为你这句话，当我怎么会要了你过来？”汪孚林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先起来说话，我不是你从前的那个主人王杲，没那么多破规矩。我先问你，李大帅当初破古勒寨的时候，是什么情景？”

    自从汪孚林要了阿哈过来，少说也有二十来天了，可一直都没问过这个，拖到今天把人彻底收服了才问，自然是为了获得更准确的消息。当从阿哈打听到了种种细节，他终于确定了张学颜的话，那就是李成梁攻破古勒寨时，王杲已经率领一部分人马突围，斩首功中除却战死的来力红和一部分女真人之外，其余确实有很多老弱妇孺，所以张学颜让他去招抚什么女真降人，人数还要六七百，真的很坑爹。

    在沉吟了许久之后，他又开口问道：“据你所知，和你这样带有汉人血统，而又在那边被人奴役的阿哈有多少？难道就没人试图逃跑过？”

    “有……”阿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苍白，好半晌才低声说道，“但玛法……不，王杲从前在人前就说过，但凡逃跑的阿哈，不是被抚顺关将拿住，遣送回去，然后被活活打死，就是被人扣住藏下当成佃户，然后在有战事的时候割下脑袋充当斩首功。除非运气实在太好的，否则逃到辽东的地盘也就是一个死字。所以不到活不下去了，没有什么阿哈敢逃跑！”

    PS：元旦小长假最后一天了，大家休息好了吗？还在码字的我求一张双倍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六六章 汪沈密商，如松试探

﻿    当阿哈走出屋子，踏着夜色回自己那屋子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这辈子都没那么轻快过。不，从现在开始，他就已经不叫阿哈了，那个被建州女真的厄真贵人们呼来喝去当笑话似的名字，不会再一辈子跟着他。汪公子问了他母亲的姓氏，得知是姓王，便给他起了一个简单好记的名字——王思明。身在女真，却依旧心思大明故土。汪公子还承诺，他日等再回到广宁的时候，会设法把他要过来，即便不能，他也平生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母亲还在的时候，叫过他什么小名，他完全不记得了，甚至在那繁重残酷的生存压力下，他连母亲的样貌也已经不大记得了，能够记得王姓，那还是因为这只是一个最最简单的讯息。而母亲提过的祖籍何处，家里的其他情形，他也没有了任何印象。可有了这样一个名字，他终于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归属感。更何况，汪孚林还交给了他一个任务。从今往后，那个今天刚刚挨过打的速儿哈赤由他看管。而只要他有本事，这一路上可以去向任何人学武艺！

    次日一大清早，当范斗被汪孚林叫过来，得知改名王思明的阿哈接替了自己原本的任务，而他则从现在开始每天教习汪孚林番语，他自然兴高采烈。毕竟，这总比看着个女真战俘小子重要多了。虽说不明白汪孚林对这些番语为什么那么感兴趣，可这是他最精通的东西，教授的时候可谓竭尽全力。一个半时辰的教授完毕之后，他正要告退离去，却不想汪孚林突然丢了一样东西过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抄，却发现是一本书。

    “那是三字经的字帖。你出去和碧竹说一声，让她给你找点纸笔。我记得李二龙是识字的，你可以跟着他去学学读写，再告诉其他人，谁要是愿意，闲的时候也可以一块学，包括王思明。谁要是本来就读写不错，也可以一块当个先生。不过现在这都是权宜之计，等回京之后我再另外找个人教你们。”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范斗一直自卑说是出身沈阳大族，却因为家境贫寒不能读写受尽欺辱，此时此刻直截了当跪下磕了个头，继而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不消一会儿，外间就传来了他和碧竹说话的声音，其中最多的便是反反复复谢了又谢，汪孚林在屋子里听着不禁莞尔。

    昨夜那场风波，沈家叔侄一开始并不知情，后来沈有容觉察到端倪的时候却又已经晚了，被叔父沈懋学强行摁在屋子里不许探问。因此，范斗前脚一走，沈有容后脚就进了屋子来，问的自然是那究竟怎么一回事。可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沈懋学的声音。

    “汪贤弟吗？士弘是不是在你这里？”

    汪孚林见沈有容一副被抓了个正着的懊恼样子，就起身出了门把沈懋学迎了进来。沈懋学一进屋子就没好气地说道：“我就知道他是上了你这来问东问西，别理他。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打听的，又不是那些包打听的三姑六婆。”三两句话把沈有容一肚子疑问都给堵了回去，他又不由分说地吩咐道，“那边钟南风他们几个正想找你练手，你快去吧！”

    明知道叔父这是为了打发自己离开，可沈有容又不是善于跟长辈死缠烂打的汪孚林，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走人。

    等到把侄儿强硬地轰走，沈懋学就没了刚刚那副刻板的叔父样子，而是对汪孚林说：“汪贤弟，这事情论理我不该说，但李大帅在辽东固然功勋彪炳，但有些名声不如戚大帅那么好听，比如短短数年之内，门下就出了好几个将军，包括那位辽阳副总兵等等。而且有人说，他杀敌从不赶尽杀绝，而是割草一般割一茬，长一茬，再割一茬。所以，能在他手里没被杀了算成斩首功的战俘，肯定另有用场，你最好别留在身边。”

    竟然现在这会儿李成梁就如此名声在外了，连沈懋学这样的东南人都知道，可就这样，李成梁却还能够屹立不倒！

    因为此前沈懋学的一再要求，汪孚林已经把沈先生这个称呼改成了沈兄。此时，面对沈懋学这好意提醒，他当然不会不领情：“多谢沈兄，其实要不是张部院非得给我派了那么一桩麻烦差事，我也不是非得把人留在身边。你在南边应该也听说过这位张部院精明强干的名声，他在一任县令后就擢升工科给事中，然后一直在各种兼领兵备事的道台任上。他这人执法严明不容情，虽说我不是他的属下，但他托付的事可以做不到，却不能不去做。”

    否则天知道深得张居正信任的张学颜会放出什么幺蛾子来！

    沈懋学这才想起汪孚林肩膀上还硬是被压了个沉甸甸的担子，不由得苦笑了起来。还不等他继续说什么，却只见汪孚林突然站起身来，随即来到了他的身侧。不明所以的他也跟着起身，却只听汪孚林就这么侧站着，低声对他说道：“所以，我有了个隐隐约约的想法，还请沈兄你帮我参详参详……”

    直到汪孚林说完，沈懋学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沉声说道：“历来九边被掳走的军民，到了虏中都是做牛做马，一百个人当中难得有一个人逃回故土，你把主意打到这些人身上，确实比单纯的招抚女真降人要容易。但若是光靠范斗和那个终于扭转了性子的阿哈，只怕还不够。你听我说……”

    一整个上午，汪沈二人从起初的粗略商谈到打开地图指指戳戳，差点把一张好端端的地图给画烂了。小北悄然出来时，发现两人都没发现，干脆就出了门去，吩咐碧竹看好门户，不要放任何人进来，自己却出去看沈有容被人车轮挑战的热闹了。

    离开辽阳的时候，汪孚林分明发现，协守辽阳副总兵曹簋有一种送瘟神的如释重负感。想来这应该不是冲着李如松的，而是冲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毕竟，此前那一场风波虽说没有蔓延开来，可也着实闹得很不小。

    等到一行人启程，王思明带着舒尔哈齐同骑一骑，靠着把人绑在自己身上，这才让那个至今昏昏沉沉的十岁小子坚持了下来。饶是如此，当午后暂停歇息的时候，舒尔哈齐被李二龙一把拎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就软得和一滩烂泥似的。

    被挟带在李家家丁中的努尔哈赤忍不住往舒尔哈齐那边看了一眼，见有人喂其喝水，甚至还有人剥下弟弟背上的衣衫查看伤情，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这本来应该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应该去做的事情，可现在却被严格隔离了开来，他甚至连想要解释一下前晚的事情都找不到机会，到最后只能索性不去想。

    作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的孙子，对于官道前方的沈阳，他比辽东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熟悉，因为那距离建州女真最近，也不知道有多少建州的族酋觊觎过那座城市，每一张地图上，沈阳所在的位置都被画上了一道一道的红圈圈。

    沈阳和辽阳不同，这里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做沈阳中卫城，官阶最高的沈阳游击驻扎在平虏堡，内中驻军二百七十人，静远堡是三百四十一人，而上榆林堡则是四百缺一个。至于沈阳中卫城中的驻军，也同样还不满一千，由沈阳守备揽总。也就是说，不包括抚顺所，沈阳周边这一城三堡的备御体系，是靠不到两千的兵员支撑起来的。而洪武十九年年，沈阳地区的沈阳中卫和沈阳左卫初设的时候，足足调去了河南兵马一万零三百余人。

    粗粗一看，眼下的驻军似乎很少，和一卫额定五千人的最初人数相差甚远，但考虑到辽东军民从嘉靖之后逃出去又或者被掳掠的越来越多，最夸张的时候足有三分之二逃亡，全靠戍边者补充，能有如今这样的人数，已经是这些年苦心经营的结果，相比当初李成梁和张学颜上任之前已经好转了不知道多少倍。

    也正因为这里已经接近整个辽东前线最紧要的位置，沈阳周围虽然有不少民田军屯，但放眼看去，种地的农人几乎人人带刀，听到路上马蹄声时也格外警醒，只在发现那一面高高打起的李字旗帜时，紧张和警惕立时变成了一片轻松，甚至还有好事的奉承者在那挥舞手臂叫嚷道：“沈阳太平！”

    这一声顿时引来了乱糟糟的附和声，一时沈阳太平的呼声此起彼伏，汪孚林便笑着对身边的小北说道：“辽东此前文官爱钱，武官怕死，民不聊生，军卒逃亡，现在辽东不说别的，至少这四点就大有改观，真应该叫朝中某些最喜欢挑刺的科道言官来看看这一幕。”

    对我说这个干什么？这话算是给李家人脸上贴金，你该对李如松去说啊！

    小北正在暗自嘀咕着，突然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要是朝中都是如世卿你这样的明理之人，那辽东文武，上下军民的辛苦，也就都值得了。沈阳在望，大家在此休整一晚，接下来直奔抚顺所，后日午后申时左右就能到抚顺关了。我要留在沈阳先办点事情，弟妹，万一世卿在抚顺马市上万一遇到什么不讲道理的，尽管先打了再说，要知道母亲可是把你当成女儿看的。”

    此话一出，小北方才心里咯噔一下。这一路李如松形影不离，那架势分明像是要直接送他们到抚顺关上，现在却说要逗留沈阳，这又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她就只见汪孚林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仿佛对这样的遭遇早有预料。

    “多谢李兄！之前一路多亏了你，接下来既然到抚顺关已经没多远，我们自己去就行了，我们只是游历，又不是去打仗，转几天就回程。”

    李如松本意是想在沈阳未到之际，乍然抖露出这安排，汪孚林若觉得猝不及防，提出再借几个人又或者别的要求时，那就顺势答应下来，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爽快，仿佛丝毫没在意他没有送佛送到西，一时后半截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反应极快，打了个哈哈便对汪孚林身边的范斗吩咐道：“范斗，你是沈阳本地人，从前来去抚顺多次，精通番语，又跟了世卿，切记凡事小心谨慎，不要给主人家惹祸。”

    范斗没来得及想其他，慌忙连声应是。可让他不曾想到的是，他跟在那高高飘扬的李家大旗进了沈阳城时，却在城门守卒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两边打照面的一瞬间，他就只见对方瞳孔猛地一收缩，继而露出了深深的怒色。同样吓了一跳的他本待回避对方的眼神，可不知怎的，最终竟是狠狠回瞪了过去。尽管只是这一瞬间的眼神交锋，可当通过城门之后，他却只觉得心中绷了多年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

    怕了多年恨了多年的仇人，也不过纸老虎而已！

    PS：六号起点又年会了，幸好是上海，不影响码字。现在保底月票有多张，希望大家支持投票，谢谢(未完待续。)


------------

第五六七章 豪门恩怨缠上身

﻿    沈阳中卫城说是卫城，而且多年来驻军已经大大削减，不比当年，但因为城池历经多年修建，早已从最初的夯土改成了青砖修葺，四面角楼，整个防御固若金汤，因此这座辽阳北面的重镇在商业上也颇为繁荣。毕竟，从这里到抚顺马市所在的抚顺关，仅仅只有一百二十余里，正是商户云集之地。

    商人逐利，哪怕辽东几乎是年年战事，不是女真寇边，就是土蛮侵袭，但几大马市全都空前繁荣，女真所在之地又出产很多珍贵药材毛皮，不少人都不畏苦寒，扎根此地一呆就是数十载。至于沈阳本地的那些大族，就更是无不经手边贸，甚至番语的学习也和读书写字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而因为互市大权间接掌握在边将手中，甚至连价格多少都是这些军中高层说了算，这就使得不少本地大族不止和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自己就在军中有人。

    于是，打着李家大旗的一行人入城，自然受到了众所瞩目。李成梁正位总兵至今五年，打仗打得好，蓟辽总督和辽东巡抚全都鼎力支持，朝中更有首辅大人撑腰，谁都知道这一位安若泰山。而除此之外，李成梁靠砸下大笔钱养出的那数千家丁，辽东上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番服色一出现，就不知道多少人往四面八方传了消息出去。

    很快，沈阳城内上上下下各种各样的人都知道了，辽东总兵长子李如松住进沈阳守备府，随行家丁一部分安置进了官署，一部分则是暂时借调了周围营房和客栈。

    相形之下，范斗夹在李家人当中回到沈阳，这个消息只是对很少几个人颇有震动而已。

    沈阳范氏如今说是沈阳大族，但祖籍却并非在辽东。洪武初年，原籍江西的云梦县丞范岳因为失火烧了县衙典籍，被贬辽阳卫降职戍边，而后定居沈阳大东里。他在原籍有两个儿子，在沈阳又娶妻徐氏，生了三个儿子，他自己在建文元年遇赦回乡，徐氏却和其中一个儿子范孝文留在了沈阳，这便是沈阳范氏的起始。范孝文五个儿子中，除却第三个儿子无嗣，其余都是多子多孙，最终形成了沈阳范氏的四大支系。

    四大支系之中，次房因为出过一位从秀才举人一路考到了进士，最终一度当到了尚书的范鍯，在所有族人当中最为显赫。尽管范鍯一度被免官，又因为嘉靖皇帝要起复用他的时候多方推脱而被一怒贬为民，但隆庆元年却已经追复旧官。范鍯总共生了十四个儿子，因为他本人威望卓著，又当过尚书的关系，十四个儿子只要有点出息的，多半都有了一官半职，至不济也有个秀才功名。如今的沈阳中卫指挥同知范沉便是其第六子。

    至于长房四房和五房，和次房的兴盛比起来虽不算什么，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部分族人迁居抚顺，在马市中间颇有掺和了一脚，另外一部分则是在沈阳城内各觅生计，倒也不少人混得光鲜滋润。不过因为范家人一个个都太会生了，纵使四房同奉一个祖宗，一同祭祖，推选族长主管族中事务，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自然也免不了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范斗乃是五房旁支子弟，往上数，祖父是曾祖父的第七个儿子，父亲是祖父的第六个儿子，到他自己虽是独子，但早已穷透了。早年他靠着精通番语给一家商户做伙计，与隔壁一家同样家境贫寒的人家订了亲，然而快到迎娶的年纪时，他却死了父亲，家境一下子跌落到谷底，虽说女方并未因此嫌弃，可架不住他那未婚妻梅氏长得花骨朵似的楚楚可人，被范氏最显赫的次房中一位堂叔范澈看中了。

    范澈说是堂叔，年纪却只比范斗大三岁，那时候元配刚刚去世，家境殷实，又有个秀才的功名，接下来便是那些坊间最常见的戏码，范斗被族中扫地出门，凄凄惨惨戚戚地去投奔了表姐王氏。

    所以，今天当看见范斗竟然跟在李如松那一行人中重回沈阳，甚至还敢瞪自己，范澈一直到回家时，一张脸还是阴沉沉的。范鍯是他的堂伯父，当初赋闲居家期间，他的父亲常常去走动说和，混了个脸熟，再加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他这个老来子根本就没有对这位伯父的任何印象，到最后终于弄到个秀才功名，只沈阳卫学却一天都没去过。他刚刚见到范斗入城后，也跟着去过沈阳守备府，想要找堂兄范沉探问探问，奈何李如松的到来让这里戒备森严，他也只能怏怏而归。

    “爹回来了。”

    听到这甜得令人发腻的声音，范澈也不知道怎的，突然生出了一股邪火，把那俏婢一脚踹开之后就厉声喝道：“那个贱人呢？还在装病？”

    这家里谁都知道范澈和续弦梅氏早已不曾同房，再加上梅氏小门小户出身，不论婢女还是姬妾，对这位主母都没有半分敬意，此刻虽挨了那一脚，俏婢却立时强笑道：“娘还在床上躺着呢，说胸口疼……”

    “胸口疼……哼，她的老情人都回来了，她还不赶紧梳妆打扮去见老情人，在床上挺尸给我看吗？滚去告诉她，那范斗就是个扶不起的泥阿斗，指望他能有风风光光的一天，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大声咆哮了这番话，见那俏婢赶紧爬起身来一溜烟去了，想来不但会转述这番话，还会冷嘲热讽，添油加醋，他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准备到堂兄范沉家里守株待兔。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时辰，当几乎打起瞌睡的他听到响动一下子跳起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掀帘而入的堂兄范沉。他来不及寒暄，便立刻迎上前去问道：“六哥，李大公子这次是来沈阳做什么的？怎么会带上范斗那小子？”

    范沉说是堂兄，却比范澈整整大一倍的岁数。出了沈阳守备府时，他就得到亲兵替范澈捎信，请他赶紧回来，一回家得知范澈在家里一直等到现在，此刻一问又是这么一件事，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死板着一张脸往居中椅子上一坐，他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还好意思说！范斗确实不是什么人才，但从名分上说，好歹也是你侄儿，你竟然因为看中了他的未婚妻，就把人生生赶了出去，也不想想是否伤天和！”

    范澈知道这位堂兄历来就是嘴巴上说着痛心疾首，实则最重亲疏远近，因此他也不争辩，只是低声下气地说道：“六哥，当年的事情我知道是做得过分了些，可你看看范斗那小子那穷样就知道，跟着他就是吃苦受穷喝西北风的命，更何况我家那口子现如今成天都要靠药吊着，他范斗的媳妇吃得起吗？我怕就怕他跟着李大公子抖了起来，到时候耍出什么幺蛾子来。您行行好，帮我打探打探，也让我好歹能心安。”

    虽说嘴上才骂过，但在范澈的软磨硬泡之下，范沉最终还是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沉着脸喝道：“在这等着，我舍下一张脸，再去帮你问问。”

    范澈连忙打躬作揖送走了范沉，等人一走，他立刻又去叫了亲信小厮过来，让人到几个族老家里去送信。要知道，当初他就是给这些长辈送了一堆好处，这才如愿以偿把梅氏娶了回来。尽管如今他已经对妻子厌倦了，但生怕旧仇人腾达了找麻烦，因此打定主意若是消息不好，就把这些族里的老太爷们一道拉下水。又是约摸快一个时辰后，都快等得打呵欠的他方才等到了匆匆回来的范沉。见其面色很不好看，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

    “六哥，难不成范沉那小子真的攀上了李大公子？不会啊，之前不是打听过，说是李大帅身边那位王姨娘根本就不记得这门亲戚，所以随便给他安排了个养马的差事？”

    “他倒是还没那个运气投靠李大公子。”见范澈长长舒了一口气，范沉便一屁股坐下，使劲一拍扶手道，“可他竟然被王姨娘推荐给了去年三甲传胪汪孚林！据说他颇得汪孚林重视，就连李大公子对他也会说几句话，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去年的三甲传胪？那还不仍然就是三甲吗？又不是二甲传胪，有什么了不起的。”好歹是个秀才的范澈很不理解范沉那火气，“只要不是李家人，那有什么关系？”

    “蠢材！十八岁的三甲传胪，你以为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考得上的？而且，人家的伯父是兵部侍郎汪道昆，汪道昆和戚继光交情莫逆，又是当今兵部尚书谭纶的老部下，当初接任福建巡抚就是谭纶推荐的。也就是说，那牵涉到两个兵部堂官，都是李大帅的正管上司，你说有什么关系？”

    见范澈这才总算有些领悟，范沉便皱眉吩咐道：“汪孚林明日便启程去抚顺关，而李大公子要在沈阳停留两天，总之你安分点，等回头汪公子回程的时候，我再看看能不能想点什么办法。只要寻个错处辞了他，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范澈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快速寻思了起来。若真的是范斗攀上了这样的高枝，将来说不定会成为天大的祸害。与其等着人家异日羽翼丰满，还不如趁着现在这家伙还只是刚刚起步，先下手为强！如果这些人去别的地方，他却没能耐干什么，偏偏这些人要去的是抚顺关！(未完待续。)


------------

第五六八章 许可贵如金

﻿    一大早，沈阳小东门外官道。便装打扮的李如松只带了一二十个家丁，就仿佛寻常将门子弟似的，乐呵呵地给汪孚林送行。好一番客套话之后，他又对着伤势尚未痊愈。面色苍白的舒尔哈齐恐吓了几句。等到王思明一如之前几日那样把人绑在背上，让李二龙帮他们俩一块上马，而后汪孚林又在马上招手告别，随即一抖缰绳疾驰了出去，一行十几人渐渐跟上，不消一会儿就已经成了官道尽头的小黑点，他方才嘿然笑了一声。

    这时候，身边的家丁头子忍不住问道：“大公子，汪公子这些人如此跑去抚顺马市，肯定是进不去的，您怎么……”

    “怎么不提醒？我李如松又不是那些一门心思想着做生意捞钱的将门子弟，我当然没想到这些。”

    李如松斜睨了一眼，见人立时闭紧嘴巴再也不敢多说了，他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抚顺关那些守将都是会捞钱的，如果汪孚林会做人，当然也能够进去，但少不得要被盘剥一回。等过几日，被人提醒方才想起来的我亲自赶到，这样就行了。到时候呢，想要在抚顺马市捞桶金子的汪孚林就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我再顺手指点他，弄几个女真降人向张部院交差，如此两全其美。”

    张学颜吩咐汪孚林的那件事，除却李成梁之外，李如松就只对身边这个很信赖的心腹说过。见其立刻领悟了过来，慌忙连连点头，他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一回头却看到不远处的努尔哈赤正眼神怔忡地看着汪孚林那一行人远去的方向。

    也难怪，过了抚顺关，那就是建州女真的地盘，王杲没了，建州女真左右卫那些野心家也该揭竿而起了，其中就包括这小子的祖父！只是到现在为止，他还不能确定，那一回这对女真兄弟的蹩脚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也有足够的自信掌控他们。

    在如今这个年头，带有抚顺这两个字的地点，辽东总共有三个。一个是沈阳东面八十里左右的抚顺所，也就是通俗意义的抚顺城；一个则是抚顺所四十里开外的抚顺关；至于抚顺马市，则是在抚顺关城东门之外。

    抚顺城在沈阳城东面八十里处，环城三里，挖有深一丈，宽两丈的护城河，原本有两座城门，但因为嘉靖之后，建州女真常常犯边，其中一座城门便在嘉靖十六年后废弃，如今整座城池只开有一座迎恩门。而驻扎在城中的抚顺所乃是千户所，驻军千余人，尽管和沈阳城中驻军相当，因为再几十里外便是辽东长城，正当建州女真的要冲之地，城中的居民以及商人较之沈阳就要少一些，大多都是要去抚顺马市交易的商人。

    傍晚时分，街面上更是早早就没了行人，哪怕天色逐渐黑暗下来，仍旧时不时就有马蹄声从大街上传来。这是在广宁辽阳乃至于沈阳都很少见的一幕，故意晚上留在客栈大堂中打算打探消息的汪孚林却发现，在座的客人大多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此时此刻，沈有容便忍不住问道：“都已经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大街上跑马，难不成是东边又有什么紧急军情？”

    “屁的紧急军情。抚顺城里，谁说话都比不上徐千户。他那弟弟就爱在夜里跑马，别人就算再有怨气又能怎样？”

    “这还是现在，想当初古勒寨那个王杲最最嚣张的时候，抚顺城里不到黄昏就宵禁了，可这位还是照样晚上出来跑马。只不过，那时候大家却都希望这位还出来跑马，因为他能有心情出来，就说明抚顺城至少还是平安无事。总算大帅厉害，王杲死了，抚顺也能有几天太平，抚顺马市也总算是重开了。”

    “重开有个屁用，谁不知道女真人要来马市交易，需要的是朝廷当初发下去的那些敕书，而咱们要去马市互市，需要的是巡抚衙门的许可。总共就只有那么点数目，僧多粥少，哪里够分？后日就是马市的正日子，咱们要是连关城东门都出不去，就意味着进不了抚顺马市，这大老远的一趟就算是白来了！又要喂饱那些胃口越来越大的边将，真是晦气！”

    “还不如去宽甸呢，那边虽说已经出了边墙，又是新造的堡，稍有不慎就兴许会遇到南关栋鄂部犯边，可富贵险中求，去的人也应该少。”

    沈有容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抛出了一个问题，四周围就七嘴八舌说了这许多，登时有些发愣。因为抚顺城中客栈有限，又正值马市前夕，所以他们这一行人把这家客栈剩下的所有五间屋子都给包圆了，总算是住下了，这会儿大堂里张张桌子坐满，他和沈懋学就与汪孚林挤在一块。他家境殷实，对于赚钱二字丝毫没有什么体会，听着这乱糟糟的声音，突然只听沈懋学对汪孚林问道：“世卿，听这说法，抚顺马市还不是人人能去的，这许可怎么办？”

    沈懋学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旁边却有耳尖的人听到了，顿时冷笑道：“哟，这里还有新手来碰运气的啊？那可就别白费劲了，辽东看着遍地是黄金，开原、广宁、抚顺，包括东南面新开的宽甸，到处都是可供各种交易的马市，可要进去，那门槛可不是高一点点。首先得有军中的关系，否则你根本就别想立足，一路上也甭想太太平平把货给运进山海关，当然最关键的是那一张许可！”

    “是啊，一张许可就可以带六个人进抚顺马市，那可是价比千金甚至万金！可那只有巡抚衙门才能开得出来，张部院那是什么人，比李大帅还要强势，说一不二的角色，那门路根本就走不通。据说之前那些拿到许可的，不是在这儿雇了佃户屯种民田，就是捐纳了军资，拿到了义民的头衔。总而言之，大家都说了，李大帅那一关都比张部院那一关好过！”

    听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插了进来，无非是告诉自己这些人，就别痴心妄想去抚顺马市凑热闹了，汪孚林当然能够理解这些人想要少个竞争者的心理。他按住了有些急躁的沈有容，笑吟吟地问道：“既然这许可那么难得，各位又打算怎么去？”

    此话一出，四周围却没有答话的声音，显然众人对这个问题都讳莫如深。可就在这时候，角落里却传来了一个有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这……这有什么难的！走……走通抚顺关守将的路子，从关城东……东门进抚顺马市交易，把所得分……分润出去三成，那就行了！”

    “耿老三，你对外人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嘿，我不胡说怎么着？最初是两，两成，后来是两成半，现在……是三成，回头什么……什么时候变成四成，五成也说不准！”

    角落里一个醉汉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一仰脖子灌了几口酒，随即才醉眼朦胧扫了众人一眼：“叫别人别去抚顺关，你们怎么非得去？”

    眼看着此人就这么东倒西歪回房去了，大堂里的其他人仿佛也没了谈兴，须臾就三三两两各自散去。正当汪孚林也准备起身回房的时候，突然只听见身边有人开口说道：“抚顺马市那地方你们要是没去过，回头小心些。辽东这地方没有王法，只有军法，张部院上任这几年才好些，可依旧是咱们大明少有的文官得让着点武将的地方！要是出不去关城东门，你们就尽早回去，在这种地方逞强是要出人命的。”

    “多谢这位兄台好意。”见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汪孚林立刻笑着拱手道谢，见对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就顺势指着身旁一个空位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打南方来的，与其说是一门心思想要发财，还不如说是代家里人来探探路子。刚刚那些人对我们冷嘲热讽，兄台却不吝提醒，能不能再对我们说说，抚顺马市那边究竟怎么个情景？”

    当经过那位自称辽阳大族罗氏子弟的青年接下来一番科普之后，汪孚林方才算真正明白，抚顺马市那早已是形成了一个个利益群体的地方，幸亏他对李如松完全是信口开河，并不打算去分一杯羹，否则非得跌得头破血流不可。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在辽东两眼一抹黑，基本上不认识几个人，李如松那暧昧的态度也显然是靠不住的。

    回到自己那院子之后，沈懋学先把沈有容给轰了回房，随即才有些不安地问道：“世卿，要是抚顺马市都进不去，要出抚顺关更是千难万难，那之前的想法就有点难了。”

    汪孚林看了一眼沈懋学，随即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细小的圆筒。见沈懋学接了在手打开，取出那卷纸后，就着窗户上那昏暗的灯光以及天上的月色展看，最后抬头时，赫然满脸惊诧，他不等对方发问就叹了口气道：“这样的许可我总共有十份，抚顺马市要进去易如反掌，可沈兄你看看，张部院给我的竟然是这么多！”

    尽管他身边有个精通番语的范斗，但范斗从前也只侥幸进过抚顺马市两次，里头一些交易的情况对他大略介绍过一些，也提过进去要许可，但因为自己身上揣着整整十份张学颜听给的许可，他压根没想到这东西竟然如此金贵，而这些人口中发放许可时苛刻到极点的张学颜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他！那可不是一份两份，而是十份，他怎能不犯嘀咕？他眼下简直想找份真的许可来对照一下，免得张学颜真巡抚却给假货坑了他！

    话说回来，剩下那十五道给女真人的敕书，他又该找谁去验？据说这种东西丢在女真人当中都要引起灭族之战的！这真的是烫手山芋！

    PS：双倍期间，不得不求月票，大家再瞅瞅有没有多出来……(未完待续。)


------------

第五六九章 说贪官则贪官到

﻿    昨天晚上喝醉酒后道出抚顺马市其中玄机一二的醉汉是沈阳人，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人，奈何家中人口少，在军中没什么得力的亲戚，辛辛苦苦经商多年，却不得不为那些军中将主做嫁衣，故而对于那越来越高的份子钱大为不满。

    而出言提醒汪孚林的年轻人，是出身辽阳的罗世杰，身上还有个秀才的功名，只因为辽东两百多年来总共才出了七十多个进士，近些年从山东乡试考出来的举人数量也同样屈指可数，故而他自己知道无望仕途，出面打理这些边贸生意已经有三年了，虽说年轻却不是菜鸟，看出汪孚林和沈家叔侄那相当典型的读书人特征，故而才不吝开口提点。

    正因为如此，一大清早上路的时候，汪孚林得知那个醉汉竟是天不亮就走了，其他商人也似乎唯恐别人抢在了前头，早就走得没了影，只有罗世杰还未出发，便邀约了同行。和汪沈两家这一溜十几人相比，罗世杰算得上轻车简从，总共只带着两个健仆。而汪孚林好奇地一问，很快便得知了答案。

    “如今的马市早已不是单单采买马匹的官市了，而是什么都有的民市。女真人那边除了马匹之外，还有上好的人参、貂皮、松子、木耳和各种药材，而他们要的是铁铧、耕牛、布匹，估计现在这春夏季节，还需要很多粮食。毕竟王杲一死，建州女真山头林立，需要囤积这些。”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解释道：“兵器盔甲这些严格管制的东西，自然是绝对不允许交易的，女真人自己虽有铁匠，但就那么一回事，往常那些年寇边的时候也掳掠回去不少辽东的匠人，所以也会自己打造这些东西，正因为如此，那些农具之类的东西，他们就都到马市上来买，买回去除却可以耕田，有的改造改造，也可以当成兵器来用，部族征战用得着。至于耕牛，他们往往每次一买就是十几头，所以在辽东养牛比养马合算，毕竟马匹可以从女真那儿买，小马驹一石米两匹布就可以到手……”

    这位辽阳罗氏子弟滔滔不绝，汪孚林也乐得听他叨叨。毕竟，相较于去过抚顺马市次数有限的范斗，他的经验不管怎么说都丰富很多。说起有一次，有人用三头上好的耕牛就换了满满两箱子的貂皮，他更是啧啧说道：“那可都是好皮子，而且貂皮又轻又暖，送到京师做成大氅又或者小袄之类的衣裳，一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只不过，出抚顺关的时候，少不了要孝敬上头的守备和把总大半箱子。”

    这些边将真是好大的胃口！

    汪孚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问道：“那罗兄可知道，抚顺马市中大约多少人是有许可的？”

    “有许可的因为来之不易，都是天天扎根抚顺马市，人也住在关城里，有什么好东西就先吃下，然后再卖给我们这些人，大约他们是三分之一，我们占三分之二。这些不但从辽东巡抚那儿得到了许可，又是和抚顺关城里的守将有硬关系的，别人得罪不起。”

    罗世杰顿了一顿，这才苦笑道：“本来辽阳罗氏是有一张许可的，约定各房轮流掌管，谁知道却因为一房贪婪想要独占，大家官司打了七八年，张部院到任之后，一句家风不正，又查问了许可的年限，打官司打得如火如荼的各房长辈这才发现早已经过了期，没有及时到巡抚衙门去续办，这下可好，张部院一句话就给革了。家中长辈们为此好几个气得病的病，死的死，所以我这样的族中青壮就轮流来抚顺马市，以免家业就此倾颓。”

    沈有容对交浅言深，为人直爽的罗世杰很有好感，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也是这性子，竟是上去安慰起了他。而沈懋学则是用微妙的目光看了一眼汪孚林，见其也正苦笑看着自己，他顿时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汪孚林身上那一堆东西时的大惊失色。虽说很高兴汪孚林对自己的信赖，可如果按照罗世杰这说法，十张许可外加女真那边的十五道敕书，那放出去可是足够打仗的！

    而让他印象更深刻的是，昨夜交底之后，汪孚林对他做出的表态：“女真那十五道敕书能不散出去就不散出去，到时候最好完璧归赵，直接还给张部院。至于十张许可，我的意思是动用得越少越好。”

    他非常赞同汪孚林这份判断，虽说是张学颜给的，可这并不是毫无代价，能不用就不用是最好！

    抚顺城到抚顺关只有不到四十里路，快马疾驰只要半日可达，刚刚这一说话给耽误了，此刻罗世杰就打算快马加鞭。他正要上前提醒众人的时候，突然只见汪孚林策马靠了过来，而沈懋学则是占据了他的另一边，四周围汪沈两家人散了开来，那种架势让他登时心中一突。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汪孚林竟是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他完全想不到的话来：“罗兄，实不相瞒，我手里有这么一张辽东巡抚张部院签发的抚顺马市入市许可，但不知道真假，你能鉴定否？”

    “！”

    罗世杰刚刚说了这许多，倒也不全都是为了让这些来自南边的外乡人知难而退，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在抚顺马市中赚钱不是想象中那样容易，谁知道汪孚林竟是随口来了这么一句！他还以为对方是骗子，可谁知道汪孚林随手就从袖子中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皮革圆筒。

    “罗兄可以先看看。”

    罗世杰沉着脸接过，等拿出东西在手中展开来一看，他登时愣住了。虽说罗家那一份出问题的时候他还小，没有见到过真品，但在抚顺马市上，还是见识过两次被人视作为珍宝的这东西，就连女真人那种已经破破烂烂，真假难辨的敕书，他也从交易的女真人手里看到过。此刻那许可上鲜红的巡抚关防，明明白白的内容，乍一看去全都真得不能再真了，可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要知道，多少辽东商人为了这种东西殚精竭虑，日夜苦思，却求之不得？

    “你们……哪来的？”

    汪孚林见罗世杰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竟然第一时间把东西卷好塞回去递了回来，不禁暗叹果然没看错人。他笑着接了在手，淡淡地说道：“罗兄，我也不瞒你说，这东西虽说是直接从张部院手中得来，但我确实不知道真假，所以这一路上心里始终七上八下，还请你先鉴定一下。”

    直接从辽东巡抚张学颜手中得来的？

    这一次，罗世杰真正心里猛地一突，意识到这几个打南边来的人身份恐怕不止那么简单。虽说刚刚就看了那么一小会，但他还是谨慎地说：“我虽说见此物次数不多，但可以说，至少有七成可能是真的。”

    “那就好。”汪孚林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颔首笑道，“罗兄能否陪我停两步说话？”

    眼看汪孚林叫了罗世杰，两人纵马驰出去几十步说话，沈懋学正在那沉吟，也没注意到耳畔两声重重的咳嗽。而沈有容发现叔父根本就不理会自己，顿时更加郁闷了起来，瞧见小北带着碧竹吊在后头，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策马等了片刻，随即停在了碧竹的马侧，压低了声音问道：“碧竹姐姐知不知道我叔父和汪公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北正忙着琢磨李如松到了沈阳后突然要和他们这一行人分道扬镳，那抚顺关是不是已经预备好了下马威，又或者还有什么名堂，竟是也没注意到沈有容和碧竹在说话。她这个主母既然不吭声，碧竹瞅了她一眼后，也只能歉意地说道：“沈公子，对不住，这事我实在不知情。要不，你还是等公子回来之后，当面问他吧。”

    沈有容登时更加耷拉了脑袋。足足一刻钟，他方才看到一行人追上了前方故意停下来等他们的汪孚林和罗世杰。汪孚林倒还好，就是笑眯眯的，而罗世杰那振奋和狂喜根本就掩饰不住，不说沈有容看着嘀咕，就连罗家的两个健仆最初还有些担心少爷被人挟持，这会儿被罗世杰招手叫过去言语了几句之后，也全都忧色尽退，取而代之的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带着别人都知道我却不知道的郁闷，接下来疾驰赶路这一路上，沈有容闷声不响落在最后，就连放慢马速啃干粮充饥的时候，他仍然一个人。直到发现身边光线有些变化，侧头一瞧发现是汪孚林，他这才不大高兴地轻哼一声，低着头仿佛一门心思和手中那干呼呼的饼作战。就在这时候，他没等到汪孚林开口说话，却只听有人嚷嚷道：“前方有兵马，大概有七八十号人！”

    此时此刻，别说汪孚林顾不上安抚别扭的沈有容了，就连其他人发现那七八十号人正是冲着他们这一行人而来，也全都立时进入了戒备状态。

    当那挟着滚滚烟尘二来的一行人就在眼前十余步远处停下的时候，来过抚顺关好几次的罗世杰立时认出了那个领头的人，正是整座抚顺关城中的第二号人物，被上上下下尊称副守备，实际上却是官居把总，祖上到现在世袭千户的李晔。

    虽说和辽东总兵李成梁丝毫血缘关系也没有，这位却因为出身铁岭李氏，始终以同姓同族自居，在抚顺关属于最会捞钱的一类人往总兵府送礼一向非常豪迈，颇得李成梁信赖。前任抚顺关守备裴承祖去年死于王杲之手，抚顺关的将领也死了不少。如今的守备赵德铭是临时提拔派驻抚顺关的，之前连把总都不是，据称李晔这个一直在抚顺关的把总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此时此刻，这位李千户排众而出，勒马停下后往众人身上扫了一眼，目光一下子落在了小北怀里那只小虎崽身上。紧跟着，他便笑容可掬地说道：“我正好带着儿郎们看看附近屯田，刚刚几拨人都是面熟的，各位却面生得很，听说是去岁三甲传胪汪公子到抚顺关城来，敢问汪公子可在？”

    PS：今天去年会看大神，求个双倍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五七零章 夺妻之恨

﻿    不是来找茬的？

    这兴师动众一大群人跑了过来，简直让人自动联想到了和传说中的下马威，但最终为首的李晔如此笑容满面说是来找人，怎不叫罗世杰为之愕然。更让他惊愕交加的是，李晔口中说的那个汪公子，是去年万历二年那一科的三甲传胪，也就是说那是一位进士？他忍不住按了按自己怀中的那个圆筒，心想早上人家来约定同行的时候他还犹豫了一下，可刚刚这位汪公子拿出辽东巡抚张学颜签发的许可，私底下又表示可以转给辽阳罗氏，果然是不简单的人物。

    辽东武将多，在朝堂上的文官却屈指可数，辽阳罗氏从前还出过举人，供过监生，担任过教谕、县令、通判这样的官职，这一二十年却没什么人在朝为官，以至于罗世杰对于每三年一科的会试殿试都出了些什么人物，并不太了然。

    并不仅仅是他，作为属于单独地域，却几乎完全是军管的辽东，无论是什么世家大族，和军中的关系紧密，和朝中的关系却都不免会有些脱节。哪怕是诸如李如松这样的辽东顶尖将门子弟，大体了解对朝中的各种讯息，但在速度上也会慢不少，更因为在朝中很少有代言人，难以领会某些细微之处的牵扯。毕竟，朝堂上可能有浙党、晋党、赣党之类的庞大地域乡党，其余省份的同乡也往往会抱团取暖，但辽东出身的进士却很难有几个京官在朝的局面。

    所以往年怎都不可能出现什么辽党，但如今却不一样，这些辽东的文官因为同样主管军事，回朝之后就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群体，自然会维护辽东的军将，但这却和本地世家大族无关。

    汪孚林也同样很意外，但人家是指名来见他的，他势必不能缩在后头，当下少不得拍马上前：“我就是。敢问这位大人是？”

    “哎呀，汪公子，幸会幸会。鄙人驻守抚顺关城，世袭千户李晔，如今就是给守备大人打打下手，当个把总。”

    李晔那张脸立时笑得更殷勤了，又在马上拱拱手道：“听说汪公子是跟着李大公子一块到沈阳的，而后就要到抚顺关来，我算算这一百二十里路，今天怎么也该到了，果然让我等到了汪公子。李大公子是真正的将门虎子，想来是忘记了，抚顺马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因为那边女真人一来往往不是十个八个，也不是百八十个，而是时不时就会来上几百人，危险得很，所以女真人来互市要敕书，咱们的人就要许可。”

    说到这里，他就越发诚恳地说道：“汪公子乃是读书人，这些事情不知道，那也不奇怪。平常读书人都不大愿意来这辽东，汪公子能走这一趟，我也不能让您白走。我这就带人护送汪公子进关城，过两天的抚顺马市，我亲自陪着各位过去。”

    尽管李晔这番话说得仿佛面面俱到，殷勤热络到了极点，但汪孚林还是听出了值得注意的地方。这要是李如松嘱咐的人来迎接，李晔出于李如松的吩咐不说出来，那么一定会找个更好的理由，不会在那猜测李如松忘记提抚顺马市的规矩，所以说，这家伙肯定是从其他渠道得到的信息。这从对方直冲着自己，完全忽视沈家叔侄也能看出来。

    要知道，当初在辽东总兵府的时候，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对沈懋学的文武全才，对沈有容的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也都是相当赏识的。

    虽说不明白对方干嘛大献殷勤，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在这异地他乡，汪孚林当下就笑着谢了一声，等到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李晔的兵马把他们这一行人紧紧包裹住了，与其说是随行护送，还不如说是押送，他在心里自然而然就更有了计较。

    而落在后头的罗世杰很想打探打探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可却只见那个昨晚见过的那三十出头的青年儒生落后几步，和自己策马并行，却是抢在他前头打听李晔。借着这机会，两边少不得小声交换了一下信息。沈懋学确认了那位李千户在抚顺关城中确实是第二号人物的地位，而且手底下很有一批人，就算守备也得给其几分面子，而罗世杰则是进一步确认了汪孚林真是去年三甲传胪，货真价实的进士。

    小北虽觉得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李千户有些可疑，但她思来想去，还是不动声色掉在后头。她今天的穿着很不起眼，此刻假装东张西望，眼睛不停地审视四周围的兵马，突然注意到那些看似服色一模一样的军卒中，有个三十左右鬼鬼祟祟的人正悄然往她这边瞧来，却在和她目光对上之后立刻移开了。她最初认为是看自己的，故意当成没理会。可当再次悄悄借着身边碧竹阻隔，往那边打量过去时，她就发现对方确实是在看自己这边。

    但人家注意到的不是自己，而竟是在看忙着照料双人同骑的舒尔哈齐和王思明的范斗！

    一想到范斗乃是沈阳本地人，之前和他们一块进了沈阳守备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如今却在这莫名其妙相迎的兵马中发现一个暗中观察他的，小北不得不提高警惕。发现那人窥伺了片刻，就隐没在兵马之中没有再露出身形，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她暗自一忖度，便策马上前一步，用马鞭的鞭柄在范斗的背上敲了敲。

    “你在抚顺关城有熟人，又或者说仇人？别回头，直接答我的话就行。”

    范斗之前被李成梁侧室王氏推荐过来之后，第一个见的便是小北，一直都觉得人和颜悦色，待人大方，恰是一种干净爽利的作风，此刻听到这问题，他登时愣了一愣。正踌躇的时候，他只觉得背上又被人戳了几下，显然小北在催促自己。尽管那些事情说出来着实丢人，可想到汪孚林对他着实不错，想到在沈阳城门外和范澈的对视，他便决定不再隐瞒。

    “抚顺关城那边小的说不上有什么仇人，但在沈阳有仇人，虽不是杀父之仇，却是夺妻之恨，想来我恨他入骨，他也防我如寇仇。之前在进沈阳城门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

    小北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事情之前怎么不早说？你不知道你自己重回旧地，可能会刺激到你那仇人？其他的事情是你的私事，说不说随便你，可夺妻之恨这种事却不一样，你懂不懂？”

    范斗此时也有些后悔在城门口时的那番遭遇实在是太鲁莽了，面对小北的连续两个质问，他只能硬着头皮道：“若真的是仇家不肯放过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

    “逞什么能！人家看到你混在李大公子的从人当中，也许就觉得你兴许翻身了，回头再一打探你不是跟的李大公子，而是跟着相公，十有八九要动歪脑筋！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是辽东，我们人生地不熟，李大公子人又不在，要是你的仇人耍阴招坑了你，你让我们怎么把你捞出来？”

    范斗万万没想到小北怕的不是被他连累，而是在想他要是遭人报复，怎么救他，登时心头情绪万分复杂。要知道，那时候他被人夺去未婚妻，而后又硬生生被逐出宗族的时候，嫡亲的叔伯堂兄弟，都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有几颗泪珠滑落下来，却是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少夫人，小的得罪的人是堂叔范澈，是个秀才，但家底雄厚，和抚顺关城的不少军将都有些交情，和那个李千户大概也认识。他当初抢了我的未婚妻后，沈阳范氏那些老不死又寻错处把我赶出了宗族，所以……”

    “好了，别说了！”小北听得心头火起，继而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想了又想之后，她就沉声说道，“等到了抚顺关城，甭管别人给你送什么讯息，一步都不许离开，有什么事及早禀报上来。就冲着你是姨娘举荐来的，又是相公雇的，别人若要明目张胆对你怎么样，那就得准备好事情闹大的后果，所以多半只能对你单个人下功夫。给我记着，哪怕有人拿着你那当初的未婚妻来当诱饵，也别上当，事关两个人的名声，两个人的性命，别给我昏头！”

    从一行人遇到李晔，到抵达抚顺关城，约摸不过五六里路，骑马慢行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从远到近，第一次来这里的众人便发现，这抚顺关所在确实是一处天然的要塞。抚顺地区和徽州的地形非常类似，八山一水一分田，抚顺城虽位于冲积平原上，但周边却是大大小小的山区，抚顺关城北面是东西横亘的群山，山虽不高，却也是天然屏障，南面则是东西延伸的长岭，长岭再南则是浑河。抚顺关城，便是坐落在这扼守山岭之间的平川上。

    抚顺关城只是个统称，实际上包括关城和卫城两部分，是一个东西稍长的长方形。

    李晔知道众人是冲着抚顺马市而来，带着众人进入关城后，便第一时间把他们带到了关城东墙上。当汪孚林居高临下俯瞰关城东门外的抚顺马市时，他方才发现，这所谓的抚顺马市并不是什么粗放型的市场，而是相当于一座真正的城池。

    这座抚顺马市是利用夯土围墙、自然峭壁再加上堑壕，在关城之外再硬生生圈出了一块偌大的地方，只粗粗用肉眼计算，他便发现这东西南北四面围墙加在一块，竟有至少八九里方圆。而在这八九里方圆的地方，除却有门，有森严的守备，有供女真来互市者所居住的营房，马厩等等各种设施，更有无数简易窝棚似的商铺，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内中却是依旧人声鼎沸，牛马嘶鸣不断！

    PS：抚顺马市的考古遗迹说是三百八十万平方米，单单是马市，不是关城……嗯，最后求个双倍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七一章 天赐良机！

﻿    李晔站在汪孚林身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汪孚林的表情变化，心里不禁又多了几分猜测。看来，李如松对汪孚林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亲近，否则，在广宁时又怎会没带过汪孚林去赫赫有名的广宁马市？

    辽东几大马市之中，广宁马市，还有开原的两处马市，是从明初就设立的，至今已经有两百多年，尤其是广宁马市的交易规模，曾经是整个辽东之首。如今就连察罕儿的土蛮，有时候都会派人夹杂在朵颜三卫之中前来交易马匹以及其他商品。相形之下，抚顺以及宽甸等其他四处的马市，都是之后逐渐开放的，但规模日渐增大，尽管尚不及广宁和开原的规模，可吸引的商人却已经越来越多，只从这些天商人蜂拥而入抚顺马市的潮流就可见一斑。

    王杲之前老老实实订盟友好，在某次前来互市的时候，曾经带了整整一千二百人，即便如此，抚顺马市这偌大的地方依旧能够轻轻松松容纳下这些人马！相形之下，如今这么点人只不过是小意思而已。

    其他人都在看下头那沸反盈天的交易盛况，而已经缓过气来的舒尔哈齐，则是盯着抚顺马市中那些头梳大辫子，来来往往的女真人，恨不得就这么直接纵身一跃，回到族人们当中。突然，他的眼神猛地凝住了，竟是仿佛粘在了一个老者身上，无法挪移开来。他最初还认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当看到旁边又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过来，与那位老者说着话，他才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那分明是他的祖父和父亲！他们竟然到抚顺马市来交易了，那之前他听到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这真是老天爷给的最好求证机会！

    别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抚顺马市的繁荣给吸引过去了，没空留心舒尔哈齐，但王思明却不一样。汪孚林是把人交给他看管的，再说他对抚顺马市那点事根本就没有任何在意，只紧盯着舒尔哈齐的一举一动，此刻顺着那目光看去，他也很快发现了那熟悉的父子二人。毕竟，那是常常出入王杲家中的座上客，这两兄弟的祖父和父亲，他又怎么会不认识？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舒尔哈齐身体一僵，随即突然侧头死死盯着自己。

    “不许说出去。”舒尔哈齐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说出去的话你就死定了！”

    王思明本能地觉着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油然而生，甚至有一种后退的冲动。尽管年龄相差四五岁，但他从前就很怕面前这个孩子，现在依旧有点怕，所以最初被挑上来的时候，汪孚林让他打舒尔哈齐一巴掌，他根本就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此时此刻，他心里依旧有些惊惧，嘴里没吭声，只是仿佛顺从似的点了点头，但等到舒尔哈齐别过头去，他就打定主意，等晚上的时候就悄悄禀告汪孚林。

    现在和这小子硬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引来别人注意！

    舒尔哈齐哪里会想到，王思明已经不是昔日在王杲身边低眉顺目的那个阿哈了。之前从辽阳出发之后，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好好养伤，哪怕一直在敷药，脊背上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也仿佛没有减轻多少，时不时甚至会发烧，若不是有人照料，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挺过去。可相比挨的那一顿鞭子，让他更加耿耿于怀的是那时候在里屋一瓢凉水泼醒之后，听到大哥说的那些话。

    大哥把一切都推在了他的身上，这本来也没什么，他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可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能够放下。然而，大哥却在打破古勒寨的仇人面前做出那样的姿态，他实在无法忍受，哪怕知道那是为了活命，也仍然觉得屈辱！现在祖父和父亲都已经在这里，他能不能用点什么办法去试探？思前想后，舒尔哈齐只恨自己不如大哥脑子好使，但当看到身边的阿哈时，他一下子有了主意，当即趁着周边的人依旧没注意到自己，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人。

    王思明正心不在焉地想着如何对汪孚林说，吃这一撞下意识地侧过头来要出声，但一接触到舒尔哈齐那阴狠的眼神，他话到嘴边硬生生掐断了。见人狠狠盯着自己，他便吞了一口唾沫，低声问道：“怎么了？”

    “如果他们要去抚顺马市，你就跟着去。”舒尔哈齐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几分颐指气使的盛气，声音却压得非常低，“然后去见我玛法和阿玛，就说你已经成了辽东李大帅的侍从，然后告诉他们，我和大哥在李大帅手上，看看他们什么反应，回来告诉我。”

    王思明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抽紧了，差点就想破口大骂回去。他好容易才脱离了在建州当奴隶的卑贱生活，现在舒尔哈齐又让他回去，而且是这么危险的事，凭什么？他一下子攥紧了拳头，却只听舒尔哈齐低声补充道：“辽东李大帅刚刚灭了古勒寨，女真人没有不怕他的，玛法和阿玛不敢对你怎么样。只要这件事做成了，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你自己也是朝不保夕，还好意思对我说什么亏待不亏待？

    王思明咬紧了牙关，好容易克制住了心头那股愤恨的冲动，却是含含糊糊胡地说：“我试试。”

    舒尔哈齐早习惯了部族当中那些阿哈的卑顺服从，对于这样的回答一点都不意外。接下来，他就干脆把整个人背转身坐到了地上休息，眼睛看着天上的夕阳出神，可就在这时候，他猛地听到那边厢有人说了一番让他极其失望的话。

    此时乃是午后不到申时，抚顺马市一天的交易尚未结束，众人在关城东墙上观看了一阵子，李晔却笑着说道：“今天毕竟晚了，诸位若要进抚顺马市去看看，不妨等三日后。抚顺马市刚刚恢复，还是从前的规矩，三日一市。据我所知，三日后还会有一拨带着重货的女真人过来交易，约摸至少能有五六百人，带来的东西也应该远远胜过今天这一百多人。”

    汪孚林倒不在乎早晚，但却不得不思索李晔硬拖到三日后才让他们去抚顺马市的目的。而沈懋学阻止了想要说话的沈有容，只等着汪孚林拿主意。至于平白无故捡了一张天上掉下来许可的罗世杰，那就更加不会随随便便插嘴了。可偏偏这节骨眼上，王思明一溜小跑过来，随即低声说道：“公子，抚顺马市傍晚交易才是高峰，因为晚上马市中不许留人，白天没谈成的生意如果谈不成，那来交易的女真人就得这么回去，所以买主大多都愿意让点步。”

    王思明虽说改回了汉名，但因为他之前的头发是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剃的，正宗的半边光瓢，一看便和相同发式的舒尔哈齐一样是女真人。李晔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可此刻见王思明竟然在这种时候出言插话，坏了自己的筹划，他不禁心中大怒，嘴里却哂然笑道：“这种事天天如此，也没什么出奇的。”

    汪孚林却看到了王思明眼神中那几分惶急，情知其中必有缘故，他就顺其口气笑道：“来都来了，现在既然时间还早，干脆就下去看看。沈兄，士弘，罗兄，你们意下如何？”

    见众人纷纷附和汪孚林，李晔眼睛一眯，随即就笑着说道：“既如此，那我也得和各位交个底说句实话。这抚顺马市历来是要许可的，一张许可能带六个人，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边将，也能做主放个一两人进去交易，但人太多就不大好通融了。今天冲着汪公子，我可以做个主，放四个人进去，如何？”

    他就看出来了，汪孚林再加上那叔侄俩，还有那个似曾相识的辽阳罗氏子弟，这四个才是相对要紧人物，如果只有四个名额，这四人是一定要进去的，而没有本地人作为向导，他们在里头也就只能看看而已。最重要的是，利用这个机会，那个范斗也就得留在外面，那时候凭范澈的手段，他根本就不用操心，而且这事儿也分毫牵扯不到自己。毕竟，他一个副守备，本来就只能带四个人进抚顺马市！

    “一张许可也不过能带六个人，而李千户能带四个人？”汪孚林笑吟吟反问了一句，见李晔矜持点头，他就竖起大拇指道，“那我可要多谢李千户了。”

    不等李晔开口再说什么，他便直截了当地说：“罗兄，你那张许可带上你那两个随从，还请帮我捎带上沈兄和士弘，再加上范斗。至于我，就得靠李千户了，再捎带上我这边三个人，这样十个人刚刚好。”

    罗世杰终于有些明白，汪孚林干嘛要把许可让给自己了。此时此刻，见李晔那惊诧的目光往自己看了过来，他想到这一张许可能让辽阳罗氏大大恢复元气，也就顾不上其他了，当即打哈哈道：“我这一行总共三个，捎带上三个，也算不浪费名额，汪公子就放心吧。”

    辽阳罗氏的人竟然又弄到了一张许可？而且还二话不说就愿意捎带上汪孚林这边的三个闲人！要知道一张许可的准入名额，一向都很值钱的！

    尽管这偏差很不小，但鉴于变数只不过是罗世杰这个辽阳罗氏子弟，李晔虽有些小小的懊恼，但片刻功夫就压了下去。本来他就是安排在今夜行动，现在不过是照样改回原计划而已。因此，他当下笑容可掬答应了下来，又话里藏刀恭维了罗世杰一番，随即便吩咐随从亲兵领着不去抚顺马市的人前去卫城中暂时安置，自己则是在前头引路，带着众人出关城东门进抚顺马市。

    王思明好容易等到舒尔哈齐已经被封仲和刘勃给一左一右看死了拎走，而李晔又暂且距离汪孚林远了点，他方才立刻上去，踮着脚把之前自己看到的和舒尔哈齐说的话给复述了一遍。他刚把话说完，就只觉得肩膀被汪孚林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真没辜负这个名字，这消息着实来得及时！”

    真是天赐良机！

    PS：年会和雁九再次同居，某人真会打呼噜。已催更，某人号称恢复码字了，我表示怀疑……昨晚睡了不到四小时，悲剧，求双倍月票安慰(未完待续。)


------------

第五七二章 豪阔扫货，娘子翻墙

﻿    王思明这辈子被人痛骂，甚至痛打的次数都不计其数，但被人称赞却屈指可数，尤其是他伺候时间最长的王杲，在他的记忆中就从来没有称赞他的时候。做得好是应该的，做错了就该打，没有其他的选择。因此，听到汪孚林这一声称赞，而且还直呼没有辜负那名字，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哪怕是接下来汪孚林仍然授意他按照舒尔哈齐的吩咐去做，又嘱咐了他好一通，他却没有半点反感和对抗心理。

    因为汪孚林授意李二龙假扮李如松身边的亲兵，去帮他一把！他之前那些日子一直很受到李二龙的照顾，既然不是独自一人出马，而且汪孚林一行人也在这抚顺马市，他心里就安心多了。

    等到进入抚顺马市，罗世杰主仆三人赶着去交易，看看有没有可能趁着女真人快要回程的时候，捡点便宜，沈懋学拉着沈有容声称去看看热闹，也跟着一块去了。王思明和李二龙瞅准机会，借口四处看看，悄无声息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下子，汪孚林身边就只剩下了赵三麻子和钟南风范斗三人，以及带着几个亲兵在旁边美其名曰随行保护的李晔。当然，李晔一直很注意地用言语来解除对方的警惕之心，却没想到底子早已经泄露得差不多了。

    今天这种场合，再加上既然发现范斗的仇人在这，李晔这个人显然又有点问题，小北当然不会贸贸然跟着到抚顺马市来凑热闹，却让赵三麻子给汪孚林捎来了话。这会儿，赵三麻子对汪孚林小声把那番话都给转述了之后，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范斗一眼，又瞅了瞅后方不远处的李晔，这才又低声说道：“姑爷，小姐说她会想办法打探一下那个李千户的底。您这逛一圈之后，也不要逗留太久，最好尽早回去。”

    怎么就这么凑巧，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的祖父和父亲今天也正好就在这！舒尔哈齐还让王思明去给两人传话，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

    汪孚林扫了一眼旁边的范斗，见其已经耷拉了脑袋，他便没好气地说道：“是别人找你麻烦，不是你找别人麻烦，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抬起你的头。好了，我就会那么几句建州女真的话，没法现学现卖，你给我打起精神，否则我就成了聋子哑巴了。”

    范斗不意想汪孚林竟然也没骂他招祸惹祸，此刻登时回过神来，如释重负，当即连声答应，接下来便强打精神在前头带路，又少不得一路走一路解释。

    抚顺马市的规矩是，女真人带来交易的马匹，先由官府挑选进行收购，按照上上马，上马、中马、下马、马驹四等进行交易。明初的价格是，最好的上上马能够换到米五石，外加绢和布各五匹，这价格延续到现在，大多只是小小的波动。放在东南这价格简直是开玩笑，但抚顺马市马最多，粮食和布绢却是急需品，故而两边谁都不嫌弃这价格有什么不合理。

    而这用于交易的市本，也就是本钱，是由朝中太仆寺直接发下来的。至于直接管理抚顺马市在内辽东各马市的，乃是本来应该只管辽东各处牧监的辽东苑马寺卿，然而，这位苑马寺卿早已不是负责马政的头头，身上还带着一大堆官衔。因为其官衔全称是，整饬金复盖等处地方兵备，兼管屯田，辽东苑马寺卿，兼山东按察使佥事。

    正因为朝廷收购马匹都是用实物的形式，因此在抚顺马市这种地方，以物易物倒成了主流。汪孚林时不时看到两边服色迥异的人在那用娴熟的建州女真方言进行交流，而他能够听懂的，也就是从范斗那学到的一些词语。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之前遇到的那些商人，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若此地基本都是以物易物，那之前我们在抚顺城遇到的那些商人大多轻车简从。罗世杰他们也不过主仆三人轻装上阵，他们这交易要怎么做？”

    “金银并非不管用，尤其在这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女真人急着先把带来的东西卖出去，毕竟来抚顺马市交易的女真族酋，往往都会在附近设有重兵，以防被人劫道，抢敕书，抢货物。金银容易携带，先将金银带回去，等到三日后开市的时候，再拿着金银过来谈价钱买东西，那也同样可行。”

    范斗一面解释，一面却忍不住想要去看背后的李晔是否在监视自己，好容易才硬生生忍住了：“当然，真正能赚大钱的，都是囤积了大量粮食、耕牛和布匹农具的商人，这里拿着金银去换这些物资很贵，而拿着金银去买女真人的货，也会贵很多。当然，这个贵是相对于以物易物而言的，相比辽东其他地方还是便宜，当然对于山海关内的物价，就更是如此了。正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商人愿意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做生意。”

    汪孚林在出了京师之前，特地兑了几百两黄金，如此分散到每个人身上，简单好携带，关键时刻也能用得着，毕竟银庄票号刚刚铺开，东南的网络才不过刚刚建成，京师都还没延伸过去，更不要说辽东，银票那就是一张纸。可现在看来，这些硬通货在抚顺马市上，却就不比粮食农具耕牛之类女真最急需的东西了，不过想想罗世杰等人也是如此以钱买东西，可想而知在辽东筹集并运输那些紧俏物资并不是什么易事。

    所以，听过范斗这些解释，他少不得也准备买点好东西回去好送人。伯父汪道昆和两位叔父不说，还有岳父叶钧耀，再加上程乃轩家待产的媳妇，徽州府的爹娘姐姐妹妹外加养子等一堆亲朋好友，老山参怎么也得来几支吧，上好的貂皮得来几箱子吧，鹿茸和那纯野生的木耳得来上几大包吧？

    然而，范斗只是精通番语，并不怎么精通如何在抚顺马市这种地方买货，更怕打眼被人骗，所以，汪孚林兜了一大圈，最后又找到了正带着两个仆人四处买买买的罗世杰，至于沈家叔侄，反而不知道去哪了。他把来意一说，罗世杰二话不说就让他们跟在后头，这一路过去，那端的是绝大手笔的扫货，汪孚林跟在后头，但只见罗世杰往往是连珠炮似的和女真人说话砍价，不多时就是一字简简单单的吩咐：“买！”

    托了这位辽阳罗公子的福，在太阳落山前这半个时辰，汪孚林就把临时计划要买的东西给备办了一大半，其中包括两支年份很足的真正野生老山参，放在后世可以算得上是宝贝的那种，其余小一号或小两号的也收了七八支，有瑕疵没瑕疵的貂皮收了一匣子，此外就是鹿茸，其他各种毛皮，一下子花了一百多两黄金。

    双手当然是拿不下的，但马市上最多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马，他和罗世杰两边各买了两匹下马驼运东西。吊在后头的李晔看到汪孚林和罗世杰出手就是黄金的大手笔，眼角忍不住直跳，但也就只能在心里腹诽败家子，其他的心思压根不想乱动。强龙不压地头蛇固然不错，问题人家既然不是来压人的，李晔这个地头蛇自知见财起歪心是再蠢不过的勾当。

    眼看天色不早，他还提早去知会了一声，汪孚林自然从善如流地点头答应返回，又跟着罗世杰去管理马市的市易司按照货值办理了抽分，也就是交税。这和之前那个醉汉林长丰说的孝敬并不是一码事，而是正经的给朝廷上税。被抽分的市值都是十取一，但估价的时候就得看脸了，这是给朝廷的钱，你后台硬，也许一千两银子的货就意思意思收你个十两，可你要是啥后台都没有，十取一铁板钉钉不说，而且很可能会被多抽个一倍。

    因此罗世杰那是正儿八经十税一，汪孚林却只被收了个零头。他知道这种时候要摆阔气给全反而愚不可及，便笑呵呵接受了好意。

    等到马市西门，也就是关城的东门口，沈家叔侄和之前那个女真奴仆和一个随从早已等候在了这里，再加上汪孚林这边三人，罗家主仆三人，恰是全都齐了。见此情形，李晔轻轻舒了一口气，连忙护送了众人进关城的东门。

    此时此刻天色渐晚，抚顺马市也已经开始渐渐清场，女真人自是从马市的东门离开，而本地的商人也都经过严格盘查，从马市的西门也就是关城的东门进城，不少人都要在卫城中逗留一晚上，明日再返回。所以，卫城中有很多专供来往商人休息的客栈旅舍，背后自然全都少不了军方背景，一样是上中下三等，从大通铺到独门小院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不少军户把自家闲置屋子又或者床铺出租给客人，想要多挣几个钱。

    而李晔给众人安排的地方，正是他自己的宅邸。作为这抚顺关中仅次于守备的世袭千户，实权把总，他的宅邸在这卫城之中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自然不是一般客栈旅舍能够相提并论的，容纳汪孚林这一行区区十几号人绰绰有余。他含笑亲自把众人送了过去，这才说道：“听说汪公子还带了家眷，所以我预备了三个院子，两大一小，小的那个汪公子带着家眷单独住，其余的人就请住在外头那两个大些的院子。两个院子统共一二十间房，绝对够住了……”

    对于李晔的“豪爽好客”，汪孚林自然少不得谢过，就连之前买的东西，也都让赵三麻子等人搬去了他们住的院子看管，送走了这位之后，他就立刻叫了王思明和李二龙来。一直到带人进了那小院子，他关上院门，还来不及问二人见觉昌安和塔克世父子的经过，碧竹就迎上前来。听到她低声说的话，他的神情立刻空前凝重了起来。

    “姑爷，之前我们刚刚搬进来后不久，就发现四周围有人看着，而且他们知道小姐和我是女眷，安排的是这最靠里的院子，想出去打探消息，却被他们千方百计推搪。小姐生怕那个李晔怀有歹念不放心，发现这里的围墙就是李宅最靠外的围墙，就和我悄悄翻墙出去。大概人家没提防我们会武艺，所以顺利出去了。小姐带着我，拿了姑爷你的名帖去求见了抚顺关的赵守备。

    赵守备听说您是汪侍郎的侄儿，见过李大帅，这一次还是跟着李大公子一块到沈阳的，因为莫名其妙被李千户迎进了家里暂住，心里没底，所以差人见他问个究竟，他立刻倒了一堆苦水，自称被李千户排挤得没有立锥之地，苦不堪言，还说了一堆李千户的恶行劣举。他说，新任苑马寺卿洪观察正好到了抚顺关，李千户知道他不可能耽搁太久，故而在抚顺马市账册上蓄意拖延。这会儿，小姐随赵守备去见那位洪观察了，嘱托我先回来禀告一声姑爷。”

    汪孚林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媳妇会高来高去翻墙的本事好也不好，好的是不会轻易被人困住，这不就见到一个关键人物了？不好的是，小丫头太过胆大包天，辽东苑马寺卿那是从三品高官，不止管马政，更兼金复盖兵备道，是辽东文官序列中的顶尖高官，严格来说，品级仅次于辽东巡抚张学颜，还在其他分巡道分守道和兵备道之上，她去见人时该说什么？但这时候担心了也是白担心，他只能先按部就班，先顾好自己这一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对王思明和李二龙说道：“你们跟我进屋，把今天见人的事和我详细说说。一个说，一个补充，不要遗漏掉任何细节。”

    PS：三千九百字准大章求双倍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七三章 夤夜请援

﻿    辽东苑马寺卿乃是文官，永乐年间设立的时候，管理的不过是辽东的六大牧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辽东作为军管之地，各种词讼和钱粮缺乏官员管理，到了嘉靖三十一年，苑马寺卿的驻地就从辽阳移到了盖州，而且兼管盖州卫、金州卫以及复州卫三卫的词讼钱粮等等各种日常事务，等到了嘉靖四十二年，又兼领兵备，加山东按察司佥事。

    如果让汪小官人来评述这位论品级在辽东位居第二的苑马寺卿，他肯定会在腹中嘀咕，打两份工，只得一份工钱，天底下没有这么压榨人的！而且苑马寺卿是从三品，而按察佥事不过正五品，也就是说，这位从三品官额外干了两份活，却只发一份俸禄，品级上也没有任何倾斜，真可谓是只压担子，不给好处。

    只不过，这世上有的是高尚的人，比如上任伊始不急着去盖州，而是到了海州卫就立刻折向东北，匆匆赶到抚顺关的苑马寺卿洪济远洪观察，他自忖从来就不是一个计较的人。

    辽东巡抚张学颜是个出了名的较真之人，想当初就力主各地兵备道和督抚应该至少一任六年，免得朝令夕改，不利于政务推行，自己也是身体力行，一到辽东就已经整整四年，端的是兢兢业业，可对下头也要求严格，一般的官员根本就不敢到辽东来，可洪济远一任兵部司官，在蓟镇任过一任兵备道后，张学颜一点名他就来了！

    此时此刻，寓居卫城一座民宅的他正在翻检手中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趟抚顺关之行当然不是他一时起意，而是早早就得到张学颜亲笔手书，这才突然杀过来的，果然发现不少疏漏之处。去年抚顺守备裴承祖和把总刘承奕等人全都战死于王杲之手，虽有王杲狡猾残暴的缘故，但抚顺关内部的问题却不言而喻。只不过抚顺关查验身份倒是严格，他想要微服私访，这写有名字的路引却一出去就露馅了，哪怕他只是新任。

    寓居此地不过五日，他就发现张学颜让他查问马市抽分给赏，官马等次查验等等账册全都不齐，又或者缺损，问抚顺守备赵德铭时，赵德铭苦着脸回答是新调任，而问把总李晔时，李晔又坚称虽一直都在抚顺关，之前却不过担着个世袭千户的虚职，当初守备和把总是裴承祖和刘承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来二去，眼看拖得时间太久，他一想到会因此降低了张学颜对自己的评价，自然而然就窝着一肚子火。

    所以，夤夜时分赵守备突然说是带人来见，洪济远虽觉得意外，但还是第一时间命老仆带人进来。可是，发现进屋的赵德铭却还带了另外一个人，他不禁挑了挑眉，却仍是等到老仆退下，这才问道：“赵守备这是带了什么客人来？”

    小北深知自己的伪装也就能够骗一骗寻常粗心的人，这样一对一见客，面对的又是年近五十官场沉浮已久的老油子，还藏着掖着的话，万一被人揭穿了就是自取其辱。因此，她便大大方方地说道：“妾身叶氏，外子去岁万历甲戌科三甲传胪汪孚林。”

    赵守备直接张大了嘴巴。他又不是瞎子，当然也看出了小北之前那女扮男装，可压根没想到那真的是妻子！此刻他见洪济远眉头紧皱，本待开口解释，却没想到小北根本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外子因还在守选，受伯父兵部侍郎汪南明先生之命，到蓟镇辽东一观九边形胜，之前跟着辽东总兵李大帅长公子到了沈阳，而后方才来到抚顺关，却没想到尚未到关口就遇到抚顺关把总，也就是世袭千户李晔带人迎接，把我们请到了他家里。外子被李千户带去抚顺马市了，我们住下之后，妾身却发现李家有人窥伺动静，用词搪塞，不让我等出门。说来也巧，在进抚顺关的时候，外子雇的一个通晓番语的通译碰巧发现李千户身边的一个人依稀像是他的族叔，从前曾经恃强抢了他的未婚妻，因为心中惧怕禀告了上来，妾身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因此便带了婢女出来，拿着外子的名帖求见赵守备求助。”

    赵守备听着这一系列经过，只觉得匪夷所思，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而洪济远审视着镇定自若的小北，却突然开口问道：“既然李家人搪塞你等不许出门，敢问少夫人又是怎么出来的？”

    “翻墙。”小北旁若无人地吐出这两个字，见赵守备已经完全呆成了雕塑，她方才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妾身自小野惯了，还请洪观察不要见笑。”

    人家如此坦陈，纵使洪济远心中一万个腹诽，可那怎么说都是汪道昆的侄儿媳妇，也轮不到他置喙。因此，有些尴尬的他只能重重咳嗽一声，但脑子却飞速寻思起了小北说的这一席话，最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以你的意思，莫非李千户留客不是为了好客，而是另有所图？”

    “洪观察，外子前日傍晚刚到沈阳，昨日清早启辰，昨夜停留抚顺城，今天抵达抚顺关。外子又尚未出仕，除非有人快马加鞭告知了李千户，否则他又怎会恰恰好好在抚顺关前数里拦截？我也知道兴许是杞人忧天，奈何雇的那通译所述之事实在是让人听着毛骨悚然，虽无杀父之仇，却有夺妻之恨，他因此被这位有权有势的族叔赶出沈阳多年，这才是刚回来，我着实有些担心初到辽东的外子也护不住他，到时候惹出什么事来。”

    这一心急，小北就忘了那种官面上要用的谦称，只能暗地里埋怨了自己还不习惯。此刻，见赵守备正在那眼神闪烁不知道想什么，洪济远亦是攒眉沉思，她便裣衽行礼道：“妾身一介女流，也许是单纯太过紧张，冤屈了李千户的一片好意，所以刚刚在赵守备那儿并未提及，眼下方才提起，只有二位知道这么一回事。如果事后证明只是妾身纯粹多疑，到时候临走妾身自去向李千户道歉，二位无需理会。然则若是有事，那就悉数拜托二位保护了。”

    小北的算盘打得贼精。如果我怪错了人，我去向正主儿道歉；但在此之前，我这一行人包括范斗的安全问题，就托付给您二位大人了，你们看着办吧！反正这事情都包揽到我一个人身上，人家也怪不到汪孚林，顶多怪她这女人多疑而已。再说了，做事不但要有最乐观的预期，还要有最坏的打算！

    对于小北这赤裸裸的表态，纵使洪观察为官十五载，算得上是经验丰富，此时也不禁哑口无言，心里最大的念头便是——子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圣人言诚不我欺。可赵守备就不一样了，他仿佛抓到一根稻草似的，压低了声音道：“洪观察，汪夫人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我让人留意一些就是了。毕竟抚顺关乃是辽东要地，如果真的出什么案子，那实在是不好听。”

    这会儿，原本还想继续对洪济远上一下李晔眼药的赵德铭，竟是把起初那个念头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让眼前这位少夫人给猜准了，李晔那才叫洗不脱的干洗。毕竟，其他的事情他口说无凭没证据，接下来却很可能抓到实证的！

    洪济远本觉得这只是小北一面之词，有些不以为然，但赵守备这么说，又不用他真的去做什么，他最终也就默许了。只是，当那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告退时，他却忍不住告诫道：“少夫人既是汪家妇，日后还请谨慎一些才是。”

    小北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直接屈了屈膝道；“多谢洪观察提醒，妾身记下了。”她都做了这么出格的事情，洪济远没吹胡子瞪眼就很给面子了，告诫一句算什么？

    等到这两人离去，洪济远又翻了两页账册，却是发现被这两位不速之客一搅和，完全没了再查看东西的兴致。虽说小北挑明了那桩夺妻之恨，但他深知民间这种纠纷完全是一团乱，清官难断家务事，若贸贸然涉入就是大麻烦，好在小北要求的只是保护，而不是明断是非。只不过，他还是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出神片刻后就哂然笑道：“竟然被妇人之言给乱了心绪，我这养气功夫实在是不够。”

    话音刚落，他突然只听到门外又传来了老仆的声音：“赵守备，你们不能就这样……哎！”

    洪济远诧然抬头，却发现赵德铭和小北一前一后，就这么又闯了回来。这一次，先开口的却是赵德铭：“洪观察，请恕下官冒昧。我有下属刚刚禀报，李宅有前后两拨人。前一拨约摸十余人，沿路做下记号，后一拨一共是两人，一前一后循着记号而行，行踪鬼鬼祟祟。若是照少夫人适才所言，是不是该去看看？”

    刚刚小北表露身份，道明来意的时候，洪济远清清楚楚看到，抚顺守备赵德铭和自己是一样吃惊，一样诧异，所以当然不会认为此人是因为小北早提过那一茬而去李宅附近布置盯梢。可是，现在人刚走却折返回来道出这一番话，分明暴露了早有未雨绸缪。堂堂守备去盯着一个把总，这是要干什么？

    然而，面对一脸破釜沉舟状的赵德铭，他纵使满肚子火气，最终也还是沉声说道：“抚顺关乃是边塞要地，如无军情，夜禁之中严禁出外。既然赵守备说有人犯夜，那我们就去看看吧！不过少夫人……”

    见小北一脸的跃跃欲试，洪济远最终还是决定不多说了——大不了回头见到汪孚林时提醒几句，又或者给汪道昆写封信委婉说说，那又不是他儿媳妇！

    PS：差点忘了更新……发现开年会比平常还累，只靠存稿顶，下午就散啦，又有点遗憾，我这个话痨见谁都聊得开^_^(未完待续。)


------------

第五七四章 真正的恶毒

﻿    李晔提供给汪孚林这一行人的三个客院，位于他家宅邸的西北角。汪孚林的小院在最里头，有一道通向外间一个客院的院门，其余三面都是围墙，而这三面中的两面是院墙，再往外就是街道，所以围墙相当高，也就只有小北这样翻墙惯了，又常常备有趁手工具的方才能出去。

    因为汪孚林明说了不要人伺候，李晔也没勉强，所以汪孚林索性留着东厢房给碧竹，西厢房却空着。至于外头的那两个院子，罗世杰早早提出要和沈家叔侄一块，谁也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因此他和沈家叔侄一行人住的是紧挨着汪孚林那个小院，汪孚林买的那些人参鹿茸貂皮也都存放在这里，两个浙军老卒看着。

    至于最外头一进就宽络多了，封仲刘勃带着舒尔哈齐住在东厢房，李二龙赵三麻子和王思明住在正房，钟南风和范斗住在西厢房。对于这样的分派，钟南风觉得很不理解，这么多人里头，他和封仲刘勃是最熟的，可自从在蓟镇这两人被带去见了汪孚林，回来之后就眉飞色舞精气神大改，和其他人的关系倏忽间就近了，反倒是他成了孤家寡人。现如今跟他一起住的范斗是个平时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屁来的性子，又是辽东人，和他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因此，当有人敲门送热水，范斗出去接了一下，紧跟着就回来说，有事要出去找汪孚林的时候，他最初没太在意，可等人刚出门，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竟是起身到门边上偷窥片刻，见人确实进了往里头院子的那道门，他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要说我才应该是最早认识这位汪小官人的，到头来我却成了凡事都不知道的人！”

    钟南风忍不住走出门去，就这么坐在了门前，犹如石雕木塑一般一动不动，再次思量起了汪孚林给他的那两个选择。身在喜峰口，虽说托了汪孚林的福，他这才得以见到戚继光这位向往已久的军神，但在军中时间长了，听到的传闻也很多，比如，戚继光对下头军卒严格要求，自己平时的生活却颇为奢侈，比如戚继光常有揩油军资等等……

    这些流言蜚语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又不是因为戚继光清廉如水才崇拜的，是因为戚继光乃是大败倭寇的东南军神，这才如此崇拜人家的。可最重要的是，蓟镇被戚继光打造成了铁桶，据说之前那一役之后更是和朵颜部达成了盟约，对方许诺永不犯边。

    这样一来，他在蓟镇继续呆着，那么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戍卒，根本就没有仗可打，那他还有什么意义？可真的去争取一个赦免回乡……物是人非，杭州那边的弟兄没了他也已经活得很好，他这个把头回去干什么，被人供起来吗？

    他深深地把脑袋埋在了双手中，突然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愕然抬头，却发现范斗正从里头那道门低着头出来，看也不看这边屋子一眼，竟是径直往外头那道门走去。见此情景，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就蹦了起来。这么晚了，不回房睡觉上哪去？他想都不想，直接蹑手蹑脚跟了出去。这原本只是他一时起意，可发现范斗在前头走着，虽时不时在分叉路或者门洞口停下，但却仿佛知道路途似的须臾选择了一边，他心下的疑惑和警惕就更深了。

    如今是寄住在别人家里，若是主人有歹心，身边再出个叛徒，那就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是继续跟还是折返回去报信？可眼下还什么事都没发生，报信的话他又该说什么？算了，还是继续跟着，幸好他一路跟着的时候都做好了记号！

    打定主意继续跟的钟南风登时更加小心了一些，竭尽全力把自己潜藏在阴影之中。好在范斗仿佛也有些心事，走路的时候自始至终垂着脑袋，从来就没有往后头观察是否有跟踪者。当这一路转悠了约摸一刻钟之后，他远远吊在范斗身后出了一道门时，竟发现眼前赫然是大街！这时候，他就货真价实犹豫了起来。别说眼下这是在抚顺关，就算在任何一个有城墙的城池，入夜都是有宵禁的，这样在外头乱走若是被抓到，一顿小板子打不死你！

    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跟？

    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钟南风突然想到自己从前身为打行把头，在杭州带着弟兄们说打就打，那种穷的时候喝西北风，饿着肚子论英雄，有钱的时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自从到了北边，身为充军的犯人一天都不得自由，他很久没有随性一回了！想到这里，他干脆把各种杂念全都排除了出去，小心翼翼继续跟上。而这一次，却是拿出了他混迹市井多年，随时随地都能隐藏自己的真本事。

    两个打行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火并的时候，可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一味直来直去，喊打喊杀，常常也会设埋伏打闷棍，又或者引蛇出洞包抄老巢，这种事他没少干过！

    这一次跟踪的时候，钟南风终于发现，范斗并不是熟门熟路，而是路边一直都有白色的记号，只是因为标记的地方相当隐蔽，所以他最初没有发觉。如此一来，他干脆连沿途再做记号也给省了。也不知道兜了一个多大的圈子，他发现身边经过的大多都是残垣断壁，半个人影都没有，又远远看到前方似乎是个死胡同，不觉放慢了步子。果然，就只见范斗也停了下来，声音沙哑地叫道：“我已经按照你带的口信来了，范澈，你给我出来！”

    “连一声叔父都不叫，果然是没规矩的家伙！”随着这个阴恻恻的声音，死胡同的尽头，一个人缓缓从黑影中走了出来，等来到中央站定之后，就突然打了个响指。倏忽间，整块地方猛然亮堂了起来，却是一下子燃起了七八支火把！

    钟南风幸好没跟得太近，而且早早找好了地方躲藏，此时此刻倒没有被发觉，心里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可范斗面对这样的大阵仗，竟也是怡然不惧地冷笑道：“我没规矩？想当初你身为长辈，却硬抢了和我有婚书之约的未婚妻，还买通了族中那些老不死，捏造了众多罪名，把我硬生生赶出了沈阳！对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还用讲什么规矩？”

    范澈从来不曾想到，一直都老实巴交的范斗一晃数年不见，竟是突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登时气得直发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撂下范斗，自顾自先走到一边角落，随手将一个箩筐一掀，继而就提着头发把一个被牢牢绑住的女人给拖了出来。借着火把的亮光，他就只见范斗神情大变，这下子就觉得心情好了起来，嘿然笑道：“怎么，看到你的老情人，一下子就哑巴了？想当初是我棒打鸳鸯，所以这次我给你们俩破镜重圆的机会！”

    眼见那正面对着自己的女子披头散发，容颜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春洋溢，而是带着几分枯槁和死意，范斗只觉心如刀绞，忍不住厉喝道：“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我不是说了，让你们破镜重圆，做一对短命鸳鸯！”范澈说到这里，突然拿刀架在女子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带了个尾巴来！在后头偷窥的那家伙，给我出来，否则这贱人就没命了！”

    范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等回头一看，最初还没什么动静，可片刻之后，一个人影慢慢从阴影之中现身，正是和自己同屋子的钟南风，一下子就愣住了。和此人分在一块本来就是凑巧的事，他怎都没想到，和自己连句话都不耐烦说的对方竟然会这么跟出来，如今却遭到这样的连累。眼见对方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他登时有些急了，扭转头就冲着范澈大吼道：“他只是管闲事的人，和他没什么相干！”

    “既然跟了你出来，那就相干了。”范澈直到对方沉默着走到范斗身边停下，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要怪就怪他自己管闲事！现在，你给我听好，我呢，不想随随便便杀人，所以给你个机会，你和这个管闲事的仁兄，老老实实让人绑上，不许出声，不许反抗，否则我就杀了这个贱人，到时候栽赃你旧情复发找她复合，却被严词拒绝后杀人，那时候你不但要挨一刀断头刀，两个人的名声也一块全都砸了。”

    钟南风自从现身之后，就一直在计算自己和范澈的距离，最终气馁地发现，凭借他的武力，要越过那么远的距离救人根本不可能，顿时有些后悔没叫上别人。此时此刻，看到五六条手拿绳子的大汉往自己二人围逼了过来，他暗叹英雄没做成却要做狗熊，嘴里却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确定那是你老相好，没认错人？为了救一条无辜人命搭进去咱俩也值得，可要不是你要找的人，那就亏大了！”

    看到那女子冲着自己拼命摇头，范斗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笑道：“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认错人……钟大哥，算我欠你的，以后我一定还！”

    话音刚落，钟南风就只见两根绳子熟练地往自己脖子上套了过来，三两下就把他绑得结结实实，这下子登时心中悲叹。以后还？看这架势今天就要没命了，以后怎么还？明知道他们是汪孚林的人，而且还借住在那位李千户家里，却还把他们引诱到了这，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说不定那李千户就是内应！

    等到两个人全都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又各自被一团破布堵住，范澈方才一下子移开了刀，随即大笑了起来。紧跟着，他用刀背拍了拍身前那女子，神情怨毒地说道：“好，很好，接下来我就成全了你们！明天一早，你们就会出现在抚顺关外，到时候任凭你们是谁的人，知道真相之后少不得唾弃你们，因为，你范斗想要和老情人旧情复燃，因为辽东无处可逃，所以就拐了她，再请了个帮手打算逃出抚顺关，到女真人的地盘双宿双栖，结果却被女真人给宰了！”

    PS：双倍最后五小时，求下双倍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七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卑鄙无耻！

    范斗只气得一双眼睛变得赤红，若非嘴被死死堵住口不能言，只怕一向不怎么善于言辞的他能骂出无数脏话来。钟南风更是一颗心猛地一沉，奈何这会儿不但人被绑得结结实实，更有刀子架在脖子上，他用力挣扎了两下，却只觉得那绳子勒入了肉中，那懊悔劲就别提了。

    看到他们两人这般光景，范澈却只觉洋洋得意，等发现身前那虚弱的续弦梅氏一下子发疯似的挣扎起来，他登时哈哈大笑，蹲下身来用手指捏着那早已变得尖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过你做当家太太的机会，可你呢，偏偏不领情，非要和我犟！我告诉你，你男人从来没那气量，更不是那种会小意哄人的没出息货色，十天半个月我能等得起，但一年半载我就烦了，更何况如今是三年五载都过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去陪你的情郎一块死吧！”

    刚刚范澈挟持自己，让范斗和他的那个同伴放弃抵抗的时候，早已绝望的梅氏拼命摇头，可知道对方寡不敌众，见他们都落入了范澈手中，她也无可奈何。可是，听到范斗死了还要背负一个莫大的罪名，再也难以得到清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迫跟的是怎样一个衣冠禽兽！她一千个一万个后悔自己一直都只是拼命拒绝这个男人，而不是为了顾忌家人一根绳子吊死，又或者干脆虚与委蛇，然后下毒杀了他！

    这几年来范澈没少在梅氏那受气，却因为堂兄范沉以及好几个长辈知道他当初娶亲那些龌龊名堂，私底下多有警告，他一直都没能休妻，现如今一石二鸟解决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以及那个仇人堂侄，他甭提多得意了。尤其是看到那一对无缘的鸳鸯用激愤憎恨的目光瞪自己，却拿自己无可奈何，他更是忍不住继续冷嘲热讽了起来。只听他说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到最后连床上那点阴私都拿了出来，却不想背后猛地传来了一声厉叱。

    “说够了没有，真以为你那点自以为聪明的心思没人知道？”

    范澈闻言一愣，下一刻，他就只听到一声尖利的破空声，紧跟着，拿刀架在范斗脖子上的一个亲兵就捂着手腕子发出了一声惨哼，紧跟着，四周围骤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随即便是一个个人影从各处墙头窜出落下。眼见势头不对，他慌忙想要提刀抓住梅氏当人质再说，却不防一向娇娇怯怯的梅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是奋力用脑袋对着他一顶，将他猛地撞了开来，而说时迟那时快，一块鸽蛋大小的石头不偏不倚正中他脑门，直接把他砸晕了过去！

    眼见得范澈这个主心骨倒了，四周围那些举火把的亲兵也好，绑人的手下也好，一个个全都慌了手脚。之前是他们占绝对优势，如今却是形势比人强，也不知道是谁带头丢下了刀，顷刻之间几个人丢刀的丢刀，跪下的跪下，却还有人硬挺着叫道：“我家老爷是副守备的表弟……”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用连鞘的刀一下子砸翻在地，继而就听到了一个冷笑声：“别说他是李千户的表弟，就算是嫡亲的弟弟，敢做这种下三滥的事，险些杀伤三条人命，这也不是等闲罪名！”

    此时此刻，新来的这拨人中，已经有人用水袋里的水泼醒了范澈，后者悠悠醒转时正好听清楚这话，更重要的是分辨出了这个声音，一时面色大变，当即声音颤抖地叫道：“赵守备，你和李千户之间有恩怨，那是你们的事，何苦抓着我这个局外人？而且就凭你一面之词，也未必能扳得倒我，须知我沈阳范氏可不是好欺负的！”

    “沈阳范氏确实不好欺负，竟然帮着叔叔去夺侄儿的未婚妻，传扬出去也不知道那位颇有名声的范尚书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听到角落中一声低哑却阴损的揶揄，范澈登时面色剧烈抽搐，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叫道：“赵守备，如若放过我这次，我愿意从中为你和李千户说和……”

    “谁要你说和？”受了李千户大半年鸟气的赵守备一下子现出身形，却是全副盔甲，森然怒色，见范澈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更何况，今天的事情可不止是我这个守备看到听到，苑马寺卿洪观察也看得清楚，听得清楚！恃强逼凌同族侄儿未婚妻下嫁，又把侄儿驱赶出宗族，这是你们沈阳范氏乌七八糟的家务事，旁人是难以插手，可你今天所作所为，看到听到的可不止一双眼睛，两只耳朵！”

    苑马寺卿洪观察？

    听到这个名词，虽说没看到那位洪观察人在哪，可范澈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档子事惊动到了更上层的大人物，归根结底，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拜的是李晔的山头，而李晔在抚顺关根深蒂固，更是在裴承祖等人战死后一手遮天，估计是自以为厉害，对这位新来辽东不久的苑马寺卿洪观察都阳奉阴违，这才使得自己被盯上了！

    就在范澈几乎悔青了肠子的时候，他陡然只听得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眯起眼睛凝神细听，待发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听那光景仿佛足有二三十骑人，如果真如自己所料，怎么也能够和赵守备以及洪观察掰掰手腕子，他便扯开喉咙叫道：“李千户救我！赵守备和洪观察编造罪名要拿我是假，想要牵扯你是真！”

    李晔大晚上的匆匆点了些人过来，正是因为汪孚林那边陡然之间闹出来说是走失了人。而最让他意外的是，不见了的除了范斗，还有不知根底的钟南风！因为还多了个外人，情知这万一闹大不好办，再加上为了拖延时间，他立刻自告奋勇带人出来找，谁知道按照标记赶到这里后，他就听到了范澈这扯开喉咙的嚷嚷声。意识到前方等着自己的竟然是赵守备和洪观察，他恨不得拨马便走，再不管这趟浑水！

    然而，来都来了，范澈那个蠢货更是一嗓子叫破了这些，再加上他这些人刚刚那马蹄声也瞒不得那两个聪明的，李晔不得不阴着脸带人现身。赵守备他自然不怕，但苑马寺卿他却不得不忌惮三分。如今这本该去盖州上任的洪济远丢下本职，却来到这抚顺关调阅抚顺马市的资料，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压下了心底翻腾的情绪，李晔一马当先赶到了地头，却只见一向瞧不起的赵守备正在几十名兵马簇拥下昂首挺立，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讥诮，而刚刚范澈口中的那位苑马寺卿洪观察却并未现身。他心头微微一松，想到了赵守备狐假虎威的可能性，谁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半夜的，用自己的妻子诱人出来自投罗网，又用自己的妻子要挟别人束手就擒，最后竟欲将人杀害丢弃在抚顺关外，栽赃他们是意图奔女真的叛贼，若非正好被赵守备窥见夜间动静，叫我前来查看，便是三条人命！李千户，听说此等丧尽天良的人却和你交往甚密，他刚刚甚至说是你的表弟，又口口声声叫你救他，你说他该当何罪？”

    看到那个从昏暗处徐徐走出来的人影，李晔不得不丢开仅有的一丝侥幸，立刻义正词严地说：“律法如山，自然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范澈登时急了，慌忙大叫道：“表哥，你可不能这么说……”

    李晔气得立时大喝道：“给我闭嘴！”早知道这家伙竟然如此阴毒，而不是单纯整整人就算了，他何苦看在一向颇有往来的份上牵扯其中？

    眼见得这抚顺关城中几大头面人物打擂台，才被松绑不久的钟南风揉着手腕和肩膀，眼睛不停地斜睨面前那少年，心里不禁五味杂陈。想当初在北新关时，可不也是这么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把他们戏耍得团团转？什么样的锅子配什么样的盖，也只有汪孚林这样做事着实让人咂舌的，才敢娶这么一个随时随地从天而降的媳妇，刚刚那丢石头的人不就是她吗？就在他心不在焉的时候，突然只听到耳边传来了小北的吩咐。

    “钟南风，反正你肯定是自己跟来的，相公不可能吩咐你什么，接下来要是他们问你，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我急着回去看看什么情况，你看着点范斗，别让他做傻事，我先走了！”

    小北发现范澈之后竟然来的是带了一批人的李晔，就觉得很不对劲，此刻急匆匆嘱咐了两句，就立刻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那三位要紧人物身上，悄悄借着夜色溜了，也没顾得上洪济远和赵守备发现她消失时会是个什么光景。可潜行出去走了好一阵子，她不免懊恼没弄上一匹马，这两条腿跑起来实在是累人，心里又担心汪孚林趁着自己不在闹什么幺蛾子。

    好在她记性好，身手又敏捷，一路上避开了几拨巡行的兵卒，总算看到自己之前翻过的那道李家的后墙，她心头一喜，解下腰间一条特制的腰带，用包裹了布条的铁钩子往上一扔，不一会儿就顺着绳子轻轻巧巧爬上了那高高的围墙。

    瞅准机会飘然落地，她快步来到正房门口，刚一推门，就听到门内哎哟一声，再一看，却是自己推门的时候险些撞到了正打算拉门出来的汪孚林！夫妻俩大眼瞪小眼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汪孚林才摸着鼻子问道：“这是事情都收拾干净了，还是把烂摊子丢给别人，你自己回来了？”

    “当然是那些地头蛇去自己掐啊！”小北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想都不想地说，“再说了，送了那么个大好机会给那位洪观察和赵守备，他们回头该谢你才是！倒是你这边去了一趟抚顺马市，有什么收获没有？”

    “收获？收获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我不得不发愁下一步该怎么做，所以干脆闹腾出来把那个把总李晔先打发出去了。”汪孚林一把将小北拉进屋子，拿出没有开口的信丢给了小北，“这是觉昌安要送给李成梁的信，封了口的，我很好奇信里写的是什么，你可有什么办法？”

    PS：两天年会结束，和雁九天天卧谈会，累惨了我，回到家里蒙头大睡十个小时，终于缓过神来。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在微信公众号futianeixin里发一些有趣的大神花絮，顺便找找照片，加晚了看不到的朋友可以查看历史消息，大家等着吧(未完待续。)


------------

第五七六章 无毒不丈夫

﻿    半个时辰前。大约就是范斗来过，然后又匆匆离开，悄然带着钟南风这个尾巴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的时候，汪孚林刚刚从王思明和李二龙口中询问，今天他们在抚顺马市见到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的祖父，赫图阿拉城主觉昌安的那番经过。

    “我是在交易人参的地方找到他的，我虽说当初是王杲的亲随，但觉昌安这样的人连王杲都要客客气气，所以我本来以为他不大认得我，可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思明毕竟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吃苦无数，却没读过书，说话自然称不上很有条理，急急忙忙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总算把情绪稳定了下来，语速这才放慢了：“我按照公子的吩咐，说是速儿哈赤让我去找他们的，他们两兄弟在古勒寨被俘，现如今在李大帅手上，李大公子这次带了他们出来，奴儿哈赤在沈阳，速儿哈赤就在这抚顺关，他们都很想念家中亲人。速儿哈赤因为认出了玛法，所以让我来打个招呼。就这些，其他的一句话我都没多说。”

    说到这里，王思明顿了一顿，又有些惊惧地说：“听到我说的话，觉昌安还没说什么，他身边一个随从就暴起发难，说是我胡说八道，想要杀我，幸好李大叔帮我挡住了，可紧跟着，觉昌安反而亲自赔礼道歉，说他们兄弟俩能够在李大帅麾下做事，那是无上的福气，他有机会想要亲自拜谢大帅，还口口声声说是要送我回来的，却被李大叔拒绝了。”

    汪孚林顿时有点想笑。这竟然和之前在辽阳，自己导演加策划，李二龙主演的那一出戏前半部分发展一模一样？嗯，所以说能当部族首领的，全都知道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啊！

    李二龙见汪孚林看向自己，哪里不知道汪孚林在想什么，可这时候不好说这个，他便连忙补充道：“小官人，觉昌安身边那个出手的人很有分寸，应该只是想吓唬一下，看看思明究竟是什么反应，毕竟他们肯定在想思明从前只是区区一个阿哈而已，诈一诈就什么都能说出来。见我动手解救，而后却又一言不发，他们立刻就换了一副脸孔，我看是十有八九把我当成李大帅又或者李大公子的心腹了。我拒绝他们相送是用汉话说的，但那觉昌安显然听得懂，后来我和思明回来的时候，也发现有人跟踪。”

    “你们两个回来的路上，可曾按照吩咐说过我要你们说的话？”

    “说了。”李二龙斜睨了王思明一眼，笑呵呵地说道，“我一路走一路骂这小子没出息，改不掉阿哈的样子，又说现在不是从前，他和那两兄弟明明平起平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小子很机灵，在那小声嘀咕说李大公子很重视那两兄弟，听说他们被家里人虐待，对他们俩还颇有抚慰，自己一个阿哈怎么能和他们相比。这话声音不小，估计被听到了，很快那个觉昌安就亲自追了上来，说是让我们捎话，让两兄弟好好跟着李大帅，那总比在女真有出息。”

    “哦？”

    汪孚林对于觉昌安的了解完全是得自于某些资料，这些日子又从各方面信息拼凑出来一个大概，深知那是个见风使舵的凉薄人，根本谈不上什么亲情。如此一来，两兄弟很得李家看重，甚至李成梁父子知道两兄弟在家中饱受虐待这种消息放出去，某人心中一定会有相当的计较。意识到李家兴许有培养扶持两个孙子的意思，那么，觉昌安应该会有两个选择，一是乐见其成，争取部族得到李家的支持，自己也趁机取代王杲成为建州女真的领袖。

    至于另一个选择……那就是觉昌安可能会意识到，两个和自己根本不亲的孙子在李成梁面前哭诉受虐待，然后又表现出某些潜质，不是为了部族争取支持，而只是单纯为了自己这两个人争取支持，异日如果挟李家之势回归，那么说不定会直接夺他的权，打压其他人，而且李家的势力会真正深入建州女真内部！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当初不得不跟着其他兄弟成为王杲的附庸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在实力为尊的女真，什么辈分，什么姻亲，什么感情，全都是空的！

    汪孚林还正在猜测，王思明又继续往下说道：“他之前发现李大叔好像不会说建州女真的方言，追来之后就一直都只说汉话。他还让我和李大叔禀告李大帅，说是努尔哈赤和速儿哈赤的舅舅阿台投奔的是海西女真哈达贝勒王台的大儿子扈尔干，因为王台出卖了王杲，阿台一直心有不满，但自己实力不够，只能暗自隐忍。因为他的家眷一部分失落在古勒寨中，一部分则是被王台给扣下了。

    而阿台早年受过伤，有精通医术的人说过他已经不可能再有儿子。所以，他很喜欢奴儿哈赤和速儿哈赤这两个外甥，现在更在四处打听他们的下落，希望他们当自己的儿子。所以，觉昌安说他会设法收拢部众，以免阿台东山再起，但此人需得尽快诱杀为妙。”

    汪孚林此时此刻那简直就是惊愕了。前半部分和他当初那场戏有点像就算了，可后半部分竟然也相似？他当初用这一招去试探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现如今他们的祖父还是用这一招来撩拨李成梁，提醒他可以利用这一对兄弟做这么些危险的事情。觉昌安这番话根本就不是在真心关心两个孙子，而是往本来刚刚爬上悬崖的两人身上狠狠推了一把！

    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尽管王杲都死了，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一些家眷被哈达贝勒王台扣下分了，然后阿台是只身投靠已经自立门户的王台长子扈尔干，但却依旧在建州女真有颇大的号召力，能够聚拢人心，所以觉昌安觉得和这么一个被打残的人拼，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这才决定拿两个已经被李成梁抓了的孙子去废物利用？人才啊，果然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说到底，他瞎掰的话竟然都被觉昌安一一验证，难道他是预言帝？

    在心里腹诽了两句后，汪孚林觉得自己大致摸清楚了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兄弟以及觉昌安的心思，这才算是真正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候，李二龙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还有，公子，觉昌安还特地写了一封书信呈送李大帅，让我带了回来。他说三日后会再来抚顺马市。”

    汪孚林不是不知道，女真很多族酋常常凭着敕书来往于辽东各大马市交易，能够说一口流利汉话的人非常多，甚至有不少在掳掠辽东的时候，也会掳走几个读书认字的人，经过这样的熏陶，这些族酋对于简单的读写都不成问题，王杲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传说精通汉文和蒙文。可他万万没想到，觉昌安在骤然得到舒尔哈齐的消息之后，竟然会让人捎带这样一封信，让人转呈李成梁！现在问题就来了，他是送，还是不送，而这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

    但这件事还能暂时往后挪挪，因此，他当即对王思明吩咐道；“这样，你先不要去见速儿哈赤，等我想一想再说。”

    将此中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刚刚回来的小北，汪孚林便把手一摊道：“现在你知道，事情有多麻烦了吧？一个个全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封信如果不看，我就这么送去给李如松，我着实没办法放心。但要想偷看，怎么拆封？”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小北顿时捋起了袖子，一把接过信后，瞅了瞅后就嘿然笑道：“我就听说女真人平时是不用文字的，所以不会对机密公文用火漆封缄盖印，而是棉纸封。要是放在咱们大明，这只是用来处理不要紧的家书的。对于火漆封缄，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这棉纸封嘛，那就由不得他了。你等着！”

    见小北拿着信就出门直接进碧竹那东厢房里去了，汪孚林不禁摸着下巴，苦笑这媳妇兴许没那么聪明干练，可大大小小的实惠本事还真是层出不穷。回椅子上坐着的他琢磨了许久，终于听到大门嘎吱一声响，抬头一看，可不是小北笑呵呵地拿着两张信笺进了屋子？他连忙起身接了在手，就只见那薄薄两张信笺上，字迹赫然方方正正犹如用刷子写的，说不上好看，而且因为字迹太大，显然不是用惯毛笔的人，总共就写了几十个字。

    而这之后看到的内容，足以让他庆幸先打开看了看。

    觉昌安这封信的大意是，早就得到李成梁使人送信，得知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效力于其麾下，今天又有自称代舒尔哈齐传信的人前来，唯恐其中有诈，又或者是舒尔哈齐不知天高地厚，对不住大帅恩德和信赖，那便十足该死，故而他便告知了来人阿台下落以及图谋，并请人携带这一封信回去呈送李成梁，至于末了就是之前王思明提过的，如何用兄弟俩诱杀阿台这一段。

    “果然差点就小看这女真人的智慧了。”汪孚林不知道小北拆信之后看没看，直接递了过去给她，“要是我今天没拆直接往李如松那边一送，如果有什么隐瞒之处，立刻就会被李家父子察觉；要是我今天像现在这样偷看了，只要之前别有图谋，那么看信之后必定如同惊弓之鸟，就想着怎么隐瞒此事，毕竟觉昌安见过王思明和李二龙，事后如若求见李成梁一五一十说明白，凭这位李大帅在辽东一呼百应的威风，那我就别想跑。啧啧，我还只以为那是把孙子当棋子的狠人，却没想到还是一等一的老谋深算之辈！”

    小北拆了信就直接送了过来，这会儿方才急急忙忙扫了一遍，却还看到几个错别字，听到汪孚林这一番话，这才知道这封信是何等烫手山芋。

    “那怎么办？送还是不送？”

    “当然先不送。”汪孚林眯起了眼睛，随即看着媳妇儿说，“今天晚上这卫城应该也闹得挺不小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汪孚林让范斗将计就计，发现钟南风跟踪在后头之后立刻撤回了原本派去跟着的人手，紧跟着则适时闹了起来，惊动了李晔不得不硬着头皮派人去找人，可他听到小北说服洪济远和赵守备的那番言辞，以及赵守备竟然早就派人盯着李宅，于是无巧不巧有了神兵天降那一出好戏，他还是笑得前仰后合，对着妻子竖起了大拇指。

    “好，好！我正愁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一面完成张部院交待的任务，一面看好那个浑身是刺的速儿哈赤，一面利用这封信，没想到却送来了这样的机会。这样，有劳贤妻原封不动把信装回去，我还得吩咐王思明几句，然后让他去见见舒尔哈齐，接下来一环扣一环，哪一环砸了我就没戏唱了。”(未完待续。)


------------

第五七七章 步步诱导

﻿    明明已经到了抚顺关，也看到了祖父觉昌安，但舒尔哈齐自知没法去抚顺马市，吩咐了那个阿哈之后，他一晚上就老老实实没出过屋子，只在吃饭的时候大口大口塞下去两大碗，只为了恢复体力。在辽阳挨的那顿鞭子不轻，之前又一直都在赶路，伤势距离痊愈还不知道要多久，因此他一如之前那样趴在床上不动弹，心里却焦躁得无以复加。今天分屋子的时候，那个阿哈竟没有和自己分在一起，这几乎让他怀疑对方背叛自己，把那番话去告诉了汪孚林。

    可他还是抱着几分侥幸，若是那样，他肯定就没命了，这分屋子的事应该只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封大叔，刘大叔，公子让我给速儿哈赤上药。”

    听到这话，趴在那儿昏昏沉沉的舒尔哈齐一下子惊觉过来。等到外间传来了懒洋洋的应和声，那个熟悉的人影掀开帘子进来，他本能地支起胳膊肘抬起前身，却硬生生忍住立刻盘问的冲动，直到人已经到了身边，他才猛地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低声问道：“怎么样？”

    如果是从前那个舒尔哈齐，王思明压根不敢反抗，此刻却一把甩脱对方的钳制，直接把舒尔哈齐给摁倒了下来，将其背上衣裳一把撩起，拨开那一层棉布之后，他熟练地清创上药，等听到下头的舒尔哈齐抑制不住发出了低低的**，他才没好气地说道：“你那玛法太难说话了，以为我是奸细，差点要一刀杀了我！你又没给什么凭证，我好说歹说，他还是不信，把我轰了出来，还说他那两个孙子跟着李大帅鞍前马后建功立业，那是天大的幸事。”

    尽管因为身体虚弱而被王思明一下子反制，但当听到这番话时，舒尔哈齐只觉得整个人都快僵住了，哪怕不是没想到过这种可能，但想是一回事，真正听见又是另一回事。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王思明竟是将觉昌安接下来那一番关于阿台的话，包括让他们去诱杀这个亲舅舅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直叫曾经听过疑似李家家丁密谈的他一颗心坠到了无底深渊。尤其是当听到还有信呈交李成梁的时候，舒尔哈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骨碌爬起身来。

    “信呢？信在哪？”

    “你识汉字吗？”王思明反问了一句，见舒尔哈齐登时呆若木鸡，他方才低声说道，“我已经把信给汪公子了。你别发火，他又不是辽东人，对你也算是不坏，还给你求过情，我这些天给你上的药可不便宜！再说了，你玛法既然捎了话又送了信，天知道回头会不会再派人去见李大帅，所以这封信当然得送出去！对了，你玛法还说三日还会来抚顺马市。”

    舒尔哈齐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心中还抱着仅有的一丝侥幸，好一会儿才声音低哑地说道：“我想见汪公子，你扶我下床去见他！”

    王思明敏锐地感觉到了舒尔哈齐态度的变化，若是换成从前那个桀骜凶狠的家伙，就算想要见人，也不会主动跑过去，因此他在踌躇片刻后，就低声说道：“那我去对封大叔和刘大叔说说。你在这等着。”

    舒尔哈齐一点都没计较王思明这语气，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些天来，他已经越来越不像古勒寨中那个爹不疼娘不爱，只会追着大哥屁股后头跑的桀骜小子了。听到外间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他只觉得心烦意乱，直到封仲和刘勃进来，不由分说先把他弄下床来，而后一人架着他一边胳膊往外走，他忍不住死命挣扎了两下，大声叫道：“放开我，我能走！”

    “知道你能走，二十鞭子又不是二百鞭子，这是生怕你小子耍花招！”封仲和刘勃当年在南京城里吃亲近人算计上了大当，又充军喜峰口一年多，脾气比李二龙赵三麻子等人更大，此刻根本不管他们挟制的是一个十岁孩子，封仲更是骂骂咧咧地说道，“到了地头给我老实点，别以为咱们不知道，想当初你差点纵马伤人！小官人还给你求情，呸，要我说打死活该……”

    因为王思明先走一步过来，汪孚林对于舒尔哈齐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只不过，当这个除却最初在战俘营见到李如松时跪过一次的孩子一见着自己就径直跪下来的时候，他还是颇有些惊讶。毕竟，先前让李二龙演的那场戏也好，他说动李如松采取的策略也好，求情免死也好，让王思明传的那些话也好，全都不是为了收服这个人。他又没打算拥兵一方，难不成还培养一个女真猛将吗？这又不是用蕃将全无顾忌的大唐！

    “公子，我只想知道，我玛法送给李大帅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搞了半天跑来一跪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是听说了觉昌安三日会再来，想要见上一面，没想到竟然是为那封信。

    汪孚林爽快地说道：“既然是指名送给李大帅的，我当然没看，明日一早就会让人去送给李大公子。而且，我若拆开念给你听，你能相信那真是你那玛法写的？”

    看到舒尔哈齐一下子愣住了，汪孚林就淡淡地说道：“今天你玛法正好在抚顺马市，你看到他之后，支使了王思明去暗中联络。本来这事我可以装成不知道，可偏偏你玛法却非得送了那样一封信来。他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使，就算这封信送不到，还可以让人给李大帅送下一封信，王思明不敢藏，我当然也只能让人去转送。你觉得李大公子如果知道这件事，那会不会再次大怒？之前我求情保了你一命，你挨了二十鞭子，还有三十鞭子记在账上。这次的后果你自己去想吧！”

    一想到之前那鞭笞的滋味，舒尔哈齐一下子面色苍白。鞭刑在建州也是最通行的刑罚，不止是厄真用来处罚阿哈，长辈一怒上来抽打子侄也是常有的，他虽说还小，但继母不仁从中挑唆，他从前也被盛怒之下的父亲打过几鞭子，但那时候都是大哥护着他。现在大哥在李如松那里，之前又曾经因为他而遇到那样的生死关头，说出那样的话，这说明大哥也不是无所不能的，那么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

    直到被送了回房，舒尔哈齐仍旧浑浑噩噩，而王思明在把他安顿好，转身要出门的时候，突然用建州女真的方言迅速说了一句话：“明天抚顺马市还会开，但没有女真人，只是本地商人之间互相交易，互通有无，谁都可以入内。出了马市东门，就是建州女真的地盘了。”

    舒尔哈齐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蹦下床来，一把将要走的王思明拖拽回来，低声说道：“你是说可以跑？”

    想到刚刚早到那会儿，汪孚林对他说的那一席话，王思明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照着汪孚林的吩咐：“听汪公子说，今天晚上抚顺关乱成一团，明天也许可以趁着这一团乱逃出去。但你可想好了，若是你回去撞见你玛法，兴许会亲手押你回来，那时候就真是死路一条了。”见舒尔哈齐仿佛在那挣扎，他方才小声说道，“所以，单单逃的话，等于是送死，路上不死，遇到别人也会死，你想想我伺候过的那位是怎么被人送回来的。”

    说到都督，舒尔哈齐一下子想到了被哈达贝勒王台出卖送到广宁，而且已经押送京师，即将遭受寸磔酷刑的外祖父王杲，登时面色惨白。这时候，偏偏只听得王思明小声说道：“但如果咱们能够说动汪公子，说不定能够名正言顺地出关！我这几天跟着那些个大叔，听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说，在古代的时候，天下有很多个国家，彼此之间有时候打仗，有时候结盟，结盟的时候就把有身份的王族送到敌国当人质，而一旦打仗，有时候就直接杀了那个人质，但有时候也会有人觉得这样的人质很有价值，送人回去扶助他登上王位，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我觉得这情况和你们很像。”

    舒尔哈齐毕竟从小遭遇母丧巨变，心智比一般孩子要早熟许多，否则也不会连那么危险的驯烈马也敢上。他能说汉话，也要多亏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的女真族酋因为要常常来往抚顺马市，如王杲和觉昌安等全都精通此道，可对于那些历史就很不熟悉了。他皱着眉头追问了两句，王思明果然把之前李二龙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给复述了两三个，听到那些质子回国，战胜家中那些兄弟叔伯，最终君临天下的故事，舒尔哈齐忍不住脸上露出了丝丝潮红。

    也许能有机会……

    想到那封觉昌安送给李成梁的信，想到汪孚林刚刚提到，这件事情若是让李如松知道的后果，哪怕一向不怕死，可此刻心头满满当当全都是不甘心的他只觉得犹如芒刺在背，突然又使劲支撑起身子，跪坐在床上。

    “阿哈，我还要再见汪公子一次！”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之前大哥知道所谓他死了的消息时，也不是挣扎求活，现在他也一样可以，他不要和那些阿哈一样被人活活打死！

    当汪孚林看到王思明扶着舒尔哈齐，在这深夜时分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不由得暗自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看来真的是可以再赌一赌运气了！

    PS：话说去年到今年我一直追看的书里，最喜欢的就是原始战记和一世之尊，可惜乌贼就远远看到台上露了个头，还是没见过不认识，而陈词这次有事没来，但我加到了微信，还得知了一个巨大的秘密^_^(未完待续。)


------------

第五七八章 快刀斩乱麻的汪瘟神

﻿    深夜还没有过去，卫城一角那片年初因为雪灾压塌而尚未重建的区域，此时此刻仍是两边对峙的僵硬局面。

    抚顺守备赵德铭是这么久以来好容易方才抓了这么一次机会，揪住了李晔的小辫子，当然不愿意善罢甘休。但苑马寺卿洪济远现身的时候着实是因为被范澈的狼心狗肺给气炸了，又在看到李晔赶来时，心头火起怒斥了一番，可再一思量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后抚顺关的格局，他就有些后悔了。问题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错误，毕竟这件事怎么说也是那李晔给范澈提供方便，有罪在先，可收场却实在成问题。

    而李晔则同样是货真价实地骑虎难下。如果说他从前对范澈这个表亲还算挺满意的，至少会做人会送钱，也会替他在沈阳范氏那些在军中的族人当中拉关系，那么现在他就恨不得一刀剁了这个蠢货！在这两边对峙的期间，从赵守备那得意洋洋的叙述中，他也算是明白了今天这一番经过，着实气恼范澈又黑心又昏头，明明发现范斗后头跟着有人，竟然还不管不顾打算连外人一块灭口，甚至就连续弦的妻子都不放过！

    这种黑心黑肺的狗东西就该剁碎了喂狗！可恨他一时轻信了范澈什么教训人一顿的话，却没想到竟然结交了这么个狠毒的家伙，分明成心拖他下水！

    然而，范澈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放手，口口声声拿出旧日情谊说事，李晔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和洪济远周旋——让赵德铭丢掉这个好机会他是不指望了，只要苑马寺卿洪济远还知道这抚顺关的重要性，他就不是没有机会。奈何赵德铭仿佛生怕他把洪济远给说动了，一直在旁边冷嘲热讽严防死守，似乎乐得他一个忍不住，于是矛盾激化，他不由恨得牙痒痒的。

    大人物们没能达成共识，两边的兵自然也只能大眼瞪小眼，但更加脱不了身的则是钟南风。范斗和梅氏这一对苦命鸳鸯久别重逢，从几乎必死的杀局中逃得生天，眼下也顾不上什么世俗礼法，彼此依偎着互诉衷肠，眼里根本就没别的东西。可他今天晚上不过是一时兴起跟出来，差点丢了性命不说，眼下还不能抽身走人，一想到那位汪家少夫人不管不顾悄悄溜号，他就气得牙痒痒的，心里就弄不明白这人证物证确凿的事情，为何还不能解决。

    他已经困得连连打呵欠，可这样小小的动静根本惊动不了那彼此制衡的三位文武官员，可就在他眼皮子直打架，干脆赌气打算睡一觉算数的时候，寂静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可辨的马蹄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一拨也不知道是误闯还是有意的兵卒经过这里，然后被赵德铭和李晔一通臭骂给骂了回去，所以他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直到发现马蹄声越来越近，到最后分明已经拐进了这条很窄的巷道，他才暗地哧笑了一声。

    这抚顺关中文武官员最顶尖的三个都在这里，其他人管闲事够资格吗？

    “洪观察、赵守备、李千户可在？在下汪孚林，有急事和诸位商议！”

    来的竟然是汪孚林！

    不但三个被点名的人诧异非常，就连钟南风也觉得摸不着头脑。眼见汪孚林在几个人扈从下飞驰而来，钟南风认出李二龙和赵三麻子是自己认识的，剩下四个却是全然陌生，想来应该是李晔家人，他就更加摸不透汪孚林的来意了。等到汪孚林勒停住马，跳下马背后快步上前来，路过他身边时侧头对他微微一颔首，不知怎的，困倦已极的他竟然觉得有了几分精神。

    而汪孚林看也不看地上被捆得如同粽子，额头上还有个大包的范澈，来到正对峙的两拨人当中，这才向洪济远、赵德铭以及李晔作揖道：“适才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不过是一个凶徒夤夜害人，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何至于劳烦三位抚顺关中最重要的人物在此耽搁这么长时间？”

    范澈没想到汪孚林一来就丢下这么一句显然是息事宁人的话，登时大惊失色，因为如此一来，他这个弃子无疑是铁板钉钉了！他慌忙大声叫道：“汪公子，你我无冤无仇，我本来就是……啊！”

    而另一个气坏的人，就是赵德铭了。我帮你媳妇去见洪济远，又费尽心思把人犯抓了个现行，你竟然丝毫不给我好处算了，还要把我的仇人从泥潭里头捞起来？他听了这话正火冒三丈，可就在他打算说话的时候，范澈却已经抢先插话，可紧跟着，他就目睹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就只见汪孚林突然转身，冲着地上的范澈就是狠狠一脚踹了下去，眼见范澈惨叫出声，这位去岁的三甲传胪非但没有出手，竟是好一番拳打脚踢，直到把人给完全打昏过去，这才拍拍手再次转过身来。这一次，赵德铭想到小北丢石头那准头，登时不做声了。

    原本还以为这位汪公子家有悍妻，必定是比较软弱温和的人，如今看来他错了！

    “我实在有急事，不想和这么个狗东西聒噪啰嗦，让三位大人见笑了。”汪孚林仿佛刚刚打人的不是自己似的，温文尔雅再次拱拱手，这才说道，“兹事体大，可否请三位大人把身边的这些亲兵护卫暂时遣退？还有钟南风，你带着范斗和那位夫人先回李家去，我已经吩咐了厨房准备了压惊的热汤，赶紧回去垫垫肚子。”

    虽说明知道汪孚林这是在打发闲人，可能够离开这种是非之地，钟南风自然求之不得，赶紧上去推了推范斗。范斗立刻惊醒过来，慌忙搀扶着身边的梅氏站起身。可紧跟着，他突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却是一声不吭重重磕了三个头，等再次起身时，额头上已经乌青一片，看得梅氏震惊无言，好一会儿才惊醒过来深深万福行礼。钟南风直到这时候方才品出几分滋味，等到范斗和梅氏相携一瘸一拐离开，他连忙抱拳作揖，匆忙转身追了上去。

    难不成今夜这一切，原本汪孚林就有所预案，所以才有惊无险？

    汪孚林当着自己三人的面，直接打发了证人，李晔见机最快，立时沉声吩咐从人全部回去。可话音刚落，他就只听赵德铭阴恻恻地说道：“汪公子也不怕那三个人羊入虎口？得，我再受点累，弟兄们，送一送汪公子的那三个人。”

    听到赵德铭把梅氏也算到了自己的人里头，汪孚林耸了耸肩，没放在心上。等到两边的兵士一时几乎散尽，赵李二人都只留了两心腹，他吩咐李二龙和赵三麻子一个去守着巷子入口，一个举着火炬上墙头，以防有人在附近窥伺，这才直截了当走上前去，先对苑马寺卿洪济远说道：“洪观察，内子之前求见得唐突，实在是抱歉。实不相瞒，内子并不仅仅是为了我雇的通译家里那点乌七八糟的事，还因为我身上带着几样非同小可的东西，这才生怕有所闪失。”

    因为小北的那副做派，洪济远设想过汪孚林到底是如何一个人，但此刻一见方才发现，那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此刻，他一声反问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只见汪孚林从背上解下来一个包袱。他之前因为晚上的光线问题没发现汪孚林还带着这种东西，此刻顿时满腹狐疑，可看到汪孚林郑重其事从中取出一件东西递了过来，他顿时有些吃不准了，可接过东西展开一看，他差点没跳将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的？”

    “辽东巡抚张部院给的。”汪孚林理直气壮答了一句，见洪济远脸色憋得赤红，显然被这一闷棍打得不轻，他就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此行，是奉了张部院一桩非常要紧的任务，所以张部院才给了这东西，可此物实在太过要紧，能否请洪观察在抚顺关期间，替我保存一下此物？”

    洪济远想都不想就把一整个包袱全都抢了过来，继而正色说道：“既是为了此物，那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先要送这东西回去，赵德铭，李晔，让你二人你这几个随从护送本道先回去！”

    赵德铭和李烨各自留着两个心腹，那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洪济远竟然这样差遣人，登时都有些犯嘀咕。然而，谁也不敢和一个顶真起来的苑马寺卿顶牛，踌躇片刻就都答应了。等到洪济远带着这四个人匆匆上马离去，赵德铭才脸色不善地对汪孚林问道：“汪公子还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对于这讥讽，汪孚林只是笑了笑，随即便看着李晔道：“李千户能不能做一件事？”

    李晔今天最后悔的除了和范澈这种蠢货结交，就是自己今天拦路把汪孚林给接回了自己家，本来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没想到却是接回来一个麻烦的瘟神。因此，见汪孚林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支走了洪济远，他只觉这个新进士简直难缠到了极点，一时十分警惕地问道：“何事？”

    “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狗东西。”见李晔陡然瞪大了眼睛，赵德铭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他就笑着说道，“李千户应该本来就很想宰了他吧？至于赵守备，应该也对今晚白折腾一番很不痛快吧？只要宰了这家伙，李千户就不用担心受人要挟，事后只推说是此人负隅顽抗想要挟持谁谁，故而将其一举斩杀。而赵守备如果再对李千户赔情的诚意有所不满，就一口咬定是他杀人灭口，这不是正好？”

    面对两张同样惊愕万分的脸，汪孚林便沉声说道：“如此一来，咱们才算是上了一条船，可以好好合计一下，怎么完成张部院布置的一桩任务。”(未完待续。)


------------

第五七九章 功名利禄动人心

﻿    平心而论，范澈今夜做下的这件事，性质可谓是恶劣到了极点，险险就坏了三条人命，但因为还未杀人灭口就已经被撞破，所以若是放到有司去审理，真犯死罪估计还是判不下来的，也就是说即便判了杂犯死罪，一条性命应该能够保住。然而，汪孚林丢给赵德铭和李烨的这个选择，却将他的意图显露无疑，范澈必须死！

    至于汪孚林提到的张学颜交待的任务，这则是让心中对今夜徒劳无功，耿耿于怀的赵德铭一下子愣住了。

    而李晔根本就没想这么多。本就恨得想宰了范澈的他对汪孚林这个提议简直是求之不得。趁着赵德铭那犹豫的瞬间，他嘿然一笑，骤然拔刀前冲，手起刀落，直接把范澈捅了个对穿。可怜范澈刚刚被汪孚林一顿拳打脚踢揍得昏迷不醒，此刻根本就连苏醒的功夫都没有，直接一命呜呼下了黄泉。

    “李晔，你好大的胆子！”

    赵德铭又惊又怒，可这时候人都死了，汪孚林含笑站在一边，李晔手中提着带血的钢刀，身上散发着刚刚杀过人的阴寒煞气，一下子把他之后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口。意识到自己的两个心腹亲随以及李晔那两个亲兵都被苑马寺卿洪济远给带走了，而眼前的汪孚林还难说敌友，带来的两个人一个在巷口警戒，一个在墙头望风，如果李晔因为汪孚林那番话动起杀心，要说是范澈暴起突袭杀了自己，而后李晔才杀人，自己那才叫冤枉，他只觉得后背心发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晔竟是随手将手中那把染血钢刀丢在了地上，随即对着汪孚林抱了抱拳，这才转身对着他深深一揖道：“守备大人，从前是卑职贪得无厌不懂事，一再得罪上官，还请大人有大量，宽宥那些冒犯之举。卑职今后一定会对尽心竭力辅佐大人，守好这座抚顺关。”

    这还是那个软硬兼施手段高明，他根本控制不住的那个把总李晔吗？

    赵德铭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在最初的疑惑之后，他还是勉勉强强说道：“也罢，今天算你运气，竟然遇到了汪公子这样的人！”

    碰到汪孚林这种做事情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家伙，算他倒霉！

    “我知道赵守备一定觉得很委屈，今天这事能够消弭于无形，你毕竟是功臣，然则你能够提早赶到，若不是因为你一直暗中监视李千户宅邸，怎能够如此及时？这事若是张部院和李大帅真的查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见赵德铭登时面色极其不自然，汪孚林就诚恳地说道，“赵守备在抚顺关的年限不如李千户，如今却是主官，之前有些龃龉自然难免。然而若是能有建树，立时三刻高升了上去，昔日那点小小矛盾岂不是微不足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无论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赵德铭，还是杀了祸害少许出了一口气的李晔，全都不由得心中一动。

    莫非汪孚林所言张学颜交待的任务，可以给他们带来高升的机会？

    赵德铭扪心自问，如果能够建立战功高升上去，这个守备的位子让给李晔也无所谓。而李晔也同样怦然心动，如果赵德铭高升走人，抚顺关落入他手中，这抚顺马市也就真正落入了他的管辖，从前那点恩怨还有必要计较吗？

    汪孚林看到刚刚那番话显然正中靶心，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道：“两位知道，刚刚洪观察气急败坏抱回去的是什么东西？”

    他显然没有吊胃口让两人猜猜看的意思，自己揭开了答案：“是辽东巡抚张部院给我的，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可用来进出马市的敕书。”

    这样的东西放在山海关内那是分文不值，但若是放在山海关外的辽东，可以说是足够女真人发动战争去强抢的东西，赵德铭和李晔又岂会不知道其中价值？张学颜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给了汪孚林，这所谓的任务看来确实是非同小可的！两人不知不觉又放下了几分对彼此的恨意，对视一眼后，李晔便极其谨慎地问道：“敢问汪公子，究竟张部院给了你什么样的任务？”

    “招降女真人内附，有个六七百就差不多了。”

    对于汪孚林这轻飘飘的口气，到抚顺关还不满一年的赵德铭几乎想喷人——招降女真人内附也就算了，十个八个他也能想点办法，可六七百个这不是开玩笑吗？再见李晔也是差不多的表情，显然也是不以为然，他就忍不住反讽道：“莫非汪公子打的是在抚顺马市利用交易的机会，把人扣下来的主意？虽说边将从前利用互市来诱杀夷人，这是一直都有的，可张部院明察秋毫，咱们辽东又不是没仗打，这种事却没法做！”

    “诱杀怎么行，怎么着也是要诱捕。再者，抚顺马市乃是辽东最重要的马市之一，是朝廷的信誉，朝廷的脸面，怎么能做这种让夷人笑话的事？”

    汪孚林知道单单这样说，还不可能让两人打消疑虑，他便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听张部院说过，女真地处苦寒，又阶层分明，常常有阿哈不耐残酷虐待悄悄跑出来，又或者是部族斗争失败的人悄悄跑出来，投奔各关城求收留。有时候边将畏惧女真势大，不敢收留，有时候闹大了，就会出现裴承祖被杀这种事，但大多数时候，却都是悄无声息的。”

    汪孚林到辽东只不过是数月的时间，到抚顺关也就是今天，谁都不觉得他会那么清楚边将的某些弊病，因此听到他揭破这个，赵德铭还好，李晔却显然面色僵了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嘴角一挑。可紧跟着，他们就只听汪孚林抛出了一个让他们大为震惊的提议。

    “我想，赵守备和李千户应该有那么几个梳着大辫子的佃户吧？如果是这样，能不能借给我一下？我手底下有一个李大公子那借来的女真少年速儿哈赤，是刚刚被送到京师去的王杲的外孙，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的孙子，他愿意出面招抚王杲部众之中的那些阿哈内附。这件事做成了，功劳是二位的，二位只要说那些人是几天前内附，还来不及禀报上去，就愿意去招附更多的降人。若是做不成，责任我来担，是我放跑了那个速儿哈赤。二位意下如何？”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异想天开！

    赵德铭本能地想要驳斥反对，可当斜睨李晔时，却只见此人眉头紧皱，却分明在飞快思索其中利弊，他在吃惊之后，也不由得进一步仔细考虑了起来。不是擅自出关，也不用动用麾下兵马，如果真的不用承担责任，事成之后还能够得到相应的功劳，那么这事情确实可以做得。可口说无凭，真的能够相信这个做事让人捉摸不透的三甲进士？

    “我知道那些梳着大辫子，会说建州女真方言的佃户，对于赵守备和李千户来说，不仅仅是佃户，价值并非寻常人市上买几个人那么简单，光是不承担责任，万一失败，恐怕二位也会心疼这价值，所以，我这里还有两样东西要给二位充作抵偿。”汪孚林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了另外两卷纸，分别递了过去。见赵德铭和李晔接过来之后，就着墙头上火炬的微弱光线展开一看，随即齐齐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便笑了起来。

    李晔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个辽阳罗氏罗世杰手里的抚顺马市交易许可，不会也是从汪公子手中得来的吧？”

    “不错。”这一次汪孚林不会再否认了，含笑反问道，“李千户难不成怀疑这是假的？”

    又是女真的敕书，又是抚顺马市的许可，全都应该出自张学颜之手，不由得赵德铭和李烨不信。手里的这样一份东西如果换成钱，那么价值多少，他们全都是能算得出来的，自家人哪怕用不着，可转让给别人呢？面对这样实实在在的好处，又关系到事成之后两个人的前途，昔日彼此恨不得对方去死的仇人却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色，第一次觉得有值得冒点险的价值。当下，李晔就笑吟吟地拱手作揖道：“夜色已深，我们到赵守备家中详谈？”

    听到是到自己家中去谈，赵德铭顿时放下了最后一点芥蒂。可扫了一眼地上的死尸，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却只听李晔说道：“请汪公子留一个人下来看着，回头等我们的亲兵回来收拾掉就行了。杀人的罪名我来担，赵守备意下如何？”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赵德铭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终于下了决断。冤家宜解不宜结，别说李晔乃是铁岭李氏族人，就说人在抚顺关根深蒂固的实力，他如若执意追究到底，一旦一击不倒，遭受的反击也够受的，既然能够实现双赢，又何苦两败俱伤？他点了点头，虚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就请汪公子和李千户随我来！”

    当汪孚林和李烨在几个随从的护卫下，踏着满天星光从赵守备家回到了李宅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尽管半宿未眠，但谁都没有多少睡意，无论是今天杀过人的李烨，还是利用两场突发事件串起了一大堆人的汪孚林。进了李宅大门，一路上一言不发的李烨突然开口说道：“汪公子，从前我只觉得辽东地处四面受人夹攻之地，就算是戚大帅，也难能在辽东称雄，更不要说别人。可今天我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一张嘴可抵数万兵！”

    汪孚林知道李晔今晚只是勉强维持个不输不赢的格局，真正的输赢要看接下来那场豪赌，心里自然不会痛快。所以，他就耸了耸肩道：“过奖过奖。数万兵我是不敢想，能抵几十几百个我就心满意足了。接下来的事情，就要有劳李千户了。”

    “性命前程都压上去了，安敢不尽力？”李晔挑了挑眉，一字一句地说，“之前真是没看出来，汪公子竟然这么有赌徒的潜质！”

    汪孚林面上微笑，却在心里暗自扎草人！你以为我这么喜欢赌？还不是那个不省心的老大人，不知道和谁学来的，就喜欢赶鸭子上架！(未完待续。)


------------

第五八十章 所谓英雄！

﻿    前半夜，汪孚林成功合纵连横，用几道敕书把一个不大可能立时三刻支持自己冒险之举的苑马寺卿洪济远给打发了回家，又用杀了一个范澈，给了两道抚顺马市的许可，再加上游说利弊得失的举动，成功把抚顺守备赵德铭和把总世袭千户李晔给暂时拉上了自己这条船。

    后半夜，他就拉着之前和自己一块商量出打那些边将手中女真奴隶主意的沈懋学，一块给舒尔哈齐和王思明面授机宜。这一趟出关之行，他本来压根没考虑舒尔哈齐，最初的设想是精通番语的范斗带队，王思明跟随，可现如今觉昌安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抚顺马市，而后用一番话和一封信把舒尔哈齐一下子推到了悬崖边上，让那个十岁孩子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便改了主意。毕竟，范斗除却精通番语之外，骑马凑合，厮杀却完全不行。

    而且这次范斗还陷在了那么一桩大案中。

    当然，尽管舒尔哈齐不过十岁，汪孚林却完全谈不上放心，王思明虽说在李二龙的耳提面命下，勉强也算是脱胎换骨，但心头的阴影不可能尽去，而且武艺和胆色完全没法和舒尔哈齐相提并论，因此他只能把更多的期望寄托在李晔和赵德铭手下的那些女真人上，想着等人送过来之后就想点办法。当他和沈懋学一前一后走出屋子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全都抬头看了看已经蒙蒙亮的天。

    沈懋学忍不住苦笑道：“我这辈子读书科举，虽有名士之名，却一直都是循规蹈矩，却没想到一趟蓟辽之行，竟然会给你出这样完全是豪赌的主意。”

    “嗯，人生在世，总免不了要去赌一赌的，习惯了就好。”汪孚林说出这么一句话后，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院门口有个人进来。只是看了第一眼，他就一下子移不开目光了，紧跟着就忍不住大喝道，“士弘，你这是干什么？”

    沈懋学听到汪孚林叫的是沈有容的表字，他也忍不住看了过去，待瞧清楚之后，他气得直打哆嗦，抬起手指着沈有容，一时半会竟是完全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喝道：“你，你，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到底在瞎折腾什么！”

    原来，沈有容原本那一头漂亮精神的黑发，此时此刻前半截却变成了秃瓢，只剩下后头那一小根辫子，看上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然而，当事者本人却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大步走上前之后，就屈下一条腿对着沈懋学跪了下来。

    “叔父，我也要去！”

    “你？你要去哪？”沈懋学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自己什么都没对沈有容说，他甚至立刻看向了汪孚林，得到的却是汪孚林同样摇摇头的答复。

    “我都知道了。”沈有容很镇定地吐出了一句话，见沈懋学和汪孚林同时面色一变，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们有事情瞒着我，所以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睡，悄悄踩过四周围的地形后，就发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叔父你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而是悄悄出来和汪兄你们交谈商量，对速儿哈赤和那个王思明面授机宜的时候，我就在后墙偷听。他们俩是女真土著不错，一个有胆色，一个也算是有点小聪明，带的又是李千户和赵守备他们的人，看似颇有成算，可叔父和汪兄想过没有，他们谁有万夫不当之勇？”

    沈懋学已经气坏了，当即怒喝道：“他们没有？你就有？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

    要是换成平时，别说叔父已经气成了这个样子，只要沈懋学一瞪眼睛，沈有容一定就不会坚持。毕竟相对于父亲，他对这个叔父的感情更深，学武之事更是因为叔父方才一力促成，否则出身书香门第的他早就被祖父父亲拿着棍子打死了！

    可眼下这会儿，他却硬是跪在那里，梗着脖子说：“但我至少比叔父和汪兄身边所有人都要强！在辽东总兵府里，我和那些上阵真正杀过人的家丁亲兵都打过，和李大公子也打过，虽说有输有赢，但我跟着他们学了很多东西！我以后从军也一定会真正上阵去拼一拼的，那么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关系？这次除了我，没人能当令领头的！”

    汪孚林见沈懋学气归气，但脸上已经明显挣扎了起来，他不由得苦笑道：“士弘，我承认你刚刚这些话不错，但你想过没有，女真人的话你听得懂，又会说吗？”

    “会！”

    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沈懋学和汪孚林齐齐目瞪口呆，尤其是当沈有容迸出了一串他们只能分辨出寥寥几个词的话时，两个人更是面面相觑。对于他们这样的反应，沈有容似乎非常得意，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叔父和汪兄之前各有各的事情，叔父常常会着眼于和李大帅的幕僚来往，汪兄则考虑的东西太多，不像我，闲着无聊除了和人比武，就是向那些精通女真话的家丁偷师，反正也没人会太在乎我。我那时候就想过，天下九边，封贡了俺答，宣府大同已经没有战事了，之前我们在董家口亲眼看到那样的追击，朵颜卫也不敢再打蓟镇了，这样一来，只有辽东还有仗打，说不定日后这就是我要扎根的地方，怎能不好好学？一来二去，太复杂的我还不行，简单的会话不成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出了关就成了聋子哑子！”

    沈家叔侄二人，汪孚林很敬重博学多才的沈懋学，很喜欢武艺超群的沈有容，但因为心理年龄的关系，他还是和沈懋学相处更多，只看到沈有容更多的时候都在大大咧咧找这个，找那个比武，所以，他根本没想到沈有容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冲动冒失，而是早早打算好了将来。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最终只能看向沈懋学。

    “沈兄，士弘是你的侄儿，你决定吧。”

    “你让我回去怎么对你父亲交待！”沈懋学怒气冲冲撂下一句话，随即不管仍然单膝跪在那儿的沈有容，快步往外走去，直到院门口，他方才停了下来，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要去就去吧，你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

    沈有容顿时觉得浑身如遭雷击。他艰难地回过头去，见叔父已经消失在门外，他顿时一下子连另一条腿都屈了下来，就这么跪坐在了地上，眼睛有些发红。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面前仿佛有人蹲了下来，抬头一看，可不是汪孚林？

    “男子汉大丈夫，有决心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搏命，却在吃了叔父一顿教训后掉眼泪？还不赶紧去追他，说上几句好话？”见沈有容微微一愣，随即立刻爬起身就要去追，汪孚林突然一把将人拽住，随即低声说道，“我虽说痴长你一岁，平生从南到北，也不是没见过英雄，然则在士弘你这般年纪就能有这般胆略的，却还是第一次。这本该是我的事，不该牵累到你，只恨我这半吊子的功夫，和你同去反而累赘。穿好你那副宝甲，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那当然。”沈有容想都不想便笑了，又露出了那一口整齐的牙齿，等到汪孚林松开手后，他又冲其抱了抱拳，“多谢汪兄将我和那些英雄并列。放心，我这人福大命大，小时候有算命先生说过，我能活到七老八十的。汪兄你功夫不咋的，但你脑子灵活啊，再说了，你是家里独子，不像是我，家里还有大哥呢，他可比我厉害多了，读书很好，将来也一定能像你那样考中进士的！”

    他说到这里，笑着眨了眨眼睛之后，转身就朝着沈懋学走的方向追了去，依稀还能听到叔父叔父的叫声。

    不知怎的，汪孚林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最终，他转身走回了屋子里，看到舒尔哈齐正在龇牙咧嘴地任由王思明再次换药，他便沉声问道：“你这背上的鞭伤还没痊愈，如若出了抚顺关就坚持不住，那就没意义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撑得住！”舒尔哈齐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和汪公子你对那个沈有容说的话一样，我也不会死的，我是要当英雄的人！”

    他会比外祖父王杲更英雄，绝不会窝囊活着！

    汪孚林听到这所谓英雄的自称，突然伸手在一旁王思明的肩膀上压了一压，见这个曾经身为阿哈又叫做阿哈的少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坚毅之色，他就沉声说道：“把那只老虎崽子带上吧，它虽然年幼，却还是山中之王，总比被我们当成猫狗那样养来得好。”

    直到出了屋子，再次去找沈家叔侄时，汪孚林眼前仿佛还浮现出舒尔哈齐那听到小虎随行时那欣喜若狂的笑容。只不过，当他来到院子里，看到和沈有容那如出一辙光溜溜脑袋对的几个人时，这些遐思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下意识地喝道：“你们这是也要去？”

    “姑爷，沈公子都能去，我们怎么不能？再说了，沈公子一个人就算再能打，压服得了赵守备和李千户手下那些心思说不准的女真人？沈家都有两个家丁愿意跟去，我们也决定一块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再说，舒尔哈齐和王思明那两个小子，只有我看得住！”李二龙说到这里，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前头的秃瓢，随即瞥了一眼赵三麻子，呵呵笑道，“大不了回来之后我就剃了这条难看的辫子，当几年和尚再说。”

    钟南风也想都不想地说：“小官人之前问我要留在蓟镇还是回杭州，现在我想通了，留在蓟镇不过是废物，回杭州也一样，既然如此，我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不如把这条烂命放在这抚顺关外赌一赌！我已经听说了，小官人要的不是一般的女真降人，而是那些被女真人掳掠过去的辽东军民，还有那些汉人血统的阿哈后代，冲着这一条，我就必须去，带一个回来我就不亏，若有十个八个百八十个，我就赚大了！”

    PS：所谓英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未完待续。)


------------

第五八一章 做不了英雄就忽悠吧

﻿    没有誓师，没有欢送，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沈有容一行人出关时，恰是在寂静的黄昏，旁人根本不曾注意到的时间。

    一行人当中，有沈有容、舒尔哈齐、王思明、李二龙、赵三麻子、钟南风以及沈家的两个世仆家丁，沈大牛和沈虎，外加一只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虎崽子。除此之外，便是李晔和赵德铭两人派来的女真佃户，总共十人，一个个都拖着招牌的大辫子，脸上却不再是起初的麻木不仁，而是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激奋。

    尽管朝廷一直都有相当严格的女真降人安置令，但边将少许容留个三五人，上峰也不会太较真，至于李晔和赵德铭是否真的只留了这么一点人作为佃户，那就不得而知了。这些人之中，大多数都是来自建州女真各部的阿哈，又或者是部族斗争中的失败逃亡者，尽管托庇于抚顺关下能够活命，但日以继夜的劳作换不来安心舒坦的好日子，更何况，时时刻刻有屠刀顶在头上，也并不是什么好滋味。

    因此这次被拉出来的，都是筛选过的，要么是辽东子民，要么是带有汉人血统。不少人最初都以为是要被斩首拿去换战功，心里全都憋屈极了，等到得知此行竟是迂回重临古勒寨，这才大惊失色。好些人自然是绝不愿意回去的，可是，当眼下变成了大辫子女真人的沈有容出来，许诺厚赏以及田地时，十个人的表情便渐渐有些变化，等到真正白花花一锭锭银子直接倾倒在面前时，他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前去便抓了在怀中。

    这些东西可以换耕牛，换御寒的毛皮，填肚子的粮食……如果刚刚那些封官给地的许诺是真的，他们至少不会再过之前那样浑浑噩噩的日子！

    这天晚上，汪孚林一夜没有合眼，每每闭上眼睛，他仿佛就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又仿佛能看到刀光剑影。在他身边的小北同样心中沉甸甸的，少不得紧紧揽住汪孚林的胳膊，两人便这样相互依偎，彼此无言，一直睁着眼睛到了天亮。直到外间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汪孚林方才突然笑了一声。

    “虽说明知道那位张部院很可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我就是忍不住，就是想赌一赌……可没想到，原本只是想拿着李如松的人赌，却把自己的人都给陷进去了。他们一个个都那么热血，那么不怕死，让我这个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消息，坐享其成的人情何以堪？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想，要是我不是个文进士，而是个武进士，会不会想都不想也把脑袋剃半个秃瓢，然后领头去冒这样一趟风险？”

    “汪孚林……”小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沈先生还不是没去，你别想这么多。”

    “我看得出来，士弘说要去的时候，沈兄险些就说他也要去。可是，沈家虽说比咱们汪家人口多，但也不能这样叔侄两个一块去冒风险，更何况他还是个举人，赵德铭李晔敢放他出去才怪。而且，说句实在的，要是士弘那小子不会说女真方言，我们谁也不会放他去，只可惜我和沈兄就会说几个词，比那个不声不响就学会对话的小子差多了。所以说，我这种人也就是嘴上的英雄，士弘那才是将来真正能在战场上斩将夺旗，保家卫国的英雄。”

    说到这里，汪孚林终于坐了起来，见身边的小北也跟着起来，依旧拽着他的胳膊不放，他就苦笑道：“而且，我要去的话，你肯定要跟着，我总不能让你也去剃个秃瓢吧？更何况，我不在，觉昌安那封信到底送不送出去？一旦送出去，李如松接下来必定要到抚顺关来，我不应付他，谁来应付他？就算是李晔和赵德铭，也是绝对不可能，更不敢放我离开抚顺关的……事到如今，想再多也白想，只能打起精神来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见汪孚林掰开自己的手，转身就要穿鞋子下地，小北突然问道：“若是那舒尔哈齐真的做成了此事归来，你拿他怎么办？”

    话音刚落，小北就注意到汪孚林身体一僵，紧跟着，她就只见他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地答道：“他不会回来的。”

    他对李二龙和赵三麻子钟南风全都严词嘱咐过，唯独没有告诉年少气盛，光风霁月的沈有容。无论成败，舒尔哈齐都不可能回来，注定了要死在抚顺关外。卑鄙也好，无耻也好，杀了这个，日后还会有别的女真英雄崛起也好，他都顾不得那么多，他要保的不过是眼下，四十年后萨尔浒换人打又怎么样！

    所幸李晔和赵德铭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在他们悄悄收留的那些女真佃户中挑了又挑，选的全都是身上有汉人血统，又或者干脆就是辽东军民的阿哈——后者之所以费尽千辛万苦从女真腹地逃回，却不敢更不能回乡，是因为他们户籍都没了，更有些人顶着逃军的罪名，家里田地也已经全部抛荒，几乎没有人了。早些年，多少辽东人因为逃到山海关内不成，故而豪赌越过边墙打算经由女真又或者蒙古回到关内，可大部分都落得个流落虏中的下场。

    从嘉靖后期到隆庆前期，整个辽东兵备最最废弛的时候，号称兵马逃散三分之二，守备以下连盔甲弓矢都不齐全。

    否则真要是那些女真人，哪怕是受过再多苦难的阿哈，汪孚林又哪敢信得过？

    然而，眼下那一行人都已经出抚顺关了，这却还只是开始，为了迎接可能……不，应该说必定能够平安回来的他们，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其中，便包括觉昌安那封到现在为止还扣在他手上的信，那封他让小北用巧计拆开来看过的信，他不想送出去！而尚在沈阳，动机意图全都不明确的李如松，便是另外一个不确定因素。因此，当接下来一个平安无事的夜晚度过之后，这天一大清早，一夜未眠的他便来到了苑马寺卿洪济远临时寓居的那座民宅。

    前天晚上遇到了那样一桩大案子，洪济远却被汪孚林用十道敕书给轻易打发了回来，接下来这一天一夜，他又因为李晔从之前的消极不合作变成了要什么给什么，态度极其认真配合，他也没顾得上范澈这个人渣的死。故而，之前张学颜交待的抚顺马市互市马价银子核查之事进展飞速，他暗地计算，觉得再过两三日就可以派人回复张学颜，自己也可以迅速前往盖州上任，心情自然还算不错。

    所以，当汪孚林突然拜访的时候，他想起这位三甲传胪虽说没经历当夜前半场，可一出现就把范澈给打昏了过去，而后据说范澈苏醒之后也是意图挟持于他，因此被李晔一刀杀了，他赶紧吩咐老仆把人带进来，心里盘算着如何过问一下此事。虽则他如今的职责偏重于兵备道而非马政，管的也只是金复盖，但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这连串事变，不问一问却也无法安心。可让他瞠目结舌的是，汪孚林一进屋深深一揖后，随即说出的一番话。

    “洪观察，前夜将建州女真那十道敕书交给您保存的时候，有一句话我没说明白。张部院将此物交给我，是用来招抚女真降人的。”

    洪济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叫道：“这怎么可能！张部院是有招抚虏中汉人之意，但此事早已交给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张观察近日就在鸦鹘关……”

    他的话一下子戛然而止，等发现汪孚林那脸上恰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哪里意识不到自己因为实在太惊讶了，竟是不小心泄露了张学颜的部署！当然，这也是因为汪孚林非敌非友，身份超脱而又很有背景的缘故。他清了清嗓子，正要严词嘱咐汪孚林不可泄露此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说张部院交给你这敕书是为了……”

    “没错。”汪孚林见洪济远透露了一个巨大消息的同时，又开始相信自己的这套说辞，不禁更加循循善诱地说，“刚刚洪观察说的这件事，我自然守口如瓶，但有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张部院给我的这些东西，丢出去足可让女真人大战连场，因此这在抚顺关招抚女真降人的决意，我相信绝不会假。鸦鹘关固然是重镇，可哪里比得上抚顺关？更何况张观察在明，我却在暗……”

    事实证明，一旦汪孚林手中有足够有说服力的东西，再加上他自己那几乎能把黑说成白的本事，火力全开的汪大忽悠足可把人转晕，就连洪济远这样的官场老手也不例外——原因很简单，汪孚林拿出的是只应该在张学颜手里的敕书，顺带还拿出了两张抚顺马市的许可作为证据，全都是新签发的。在强大的证据面前，洪济远甚至隐约觉得，就连自己眼下在抚顺马市查马价银子的旧档，也变成了张学颜的预先筹划。

    当然，洪济远至少还保持着最后几分冷静：“张观察在鸦鹘关，至少可以令行禁止，可你又并非官身，调动不了人马，除非李晔和赵德铭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兵马给你，否则你又能干什么？”

    “不用分毫兵马，这天下自然有的是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说到这里，汪孚林方才将昨日黄昏之事和盘托出，见洪济远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方才极其诚恳地说道，“洪观察就在抚顺关，事后要推说不知情，恐怕是谁都不相信的。既然如此，洪观察还要袖手旁观吗？”

    “你你你……”洪济远简直都快被汪孚林的先斩后奏给气疯了，老半天才迸出了一句话，“你到底想我怎样？”

    PS：汗，刚发现章节号错得离谱了……真是糊涂了，我回头找编辑改一下，对不起大家了，先把这章调整过来。中旬第一天求个月票-。-(未完待续。)


------------

第五八二章 绊住李如松

﻿    沈阳游击驻扎在平虏堡，因此偌大的沈阳城中，一向都是沈阳守备为尊。然而，现在李如松带着二百家丁到了沈阳城，尽管并不是参将守备这样的实职，可只凭借他李成梁长公子的身份，自然而然就让人趋之若鹜。守备奔走如仆隶，世家大族纷纷由家中最具身份地位的长辈出面谒见，其他军官士卒就更加不用说了，连戍守城池都多了几分精神，存心在这位总兵长公子面前表现表现。

    因为李成梁不止一次在人前提过，长子最肖似自己，兼且勇武胆略兼备，日后继承功业的人，非李如松莫属！

    而李如松也确实有值得父亲称道的地方。从前的军功暂且不提，此次到沈阳，无论是底下的军官，还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看似大大咧咧，言语粗俗的他却应付裕如，或抬举，或敲打，或和稀泥，几日下来，往日没有机会和李如松这样近距离打交道的人在背后议论时，无不觉得这位长公子确实最有可能继承李成梁的衣钵。

    毕竟，当今首辅张居正年富力强，只要其在首辅的位子一天，李家仅凭赫赫战功，在辽东的位子就无可动摇，这时候若不抱紧李家的大腿，更待何时？

    于是，几个貌美如花的娇娘悄悄送进了沈阳守备府。而看到李如松身边那些个俊美硬挺的家丁亲兵，守备府客院里头伺候的小厮也换了一茬。甚至连每日里送去的美酒佳肴，哪样动筷子最多，也有专人研究，就差没人盯着夜壶和净桶，在这上头做文章了。

    也正因为处在如此众星捧月的环境中，李如松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这些闻风而动的人身上，抚顺关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传来，他算算时间不过数日，汪孚林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有深厚的背景，也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迅速拉拢几个武官，也就暂时没去理会。

    这一天，他正在守备府见沈阳中卫指挥同知范沉。尽管指挥同知放在辽东一抓一大把，完全算不上什么，但沈阳范氏毕竟枝繁叶茂，范沉又很会做人，在军中颇有些声望，他也就拨冗见了一见。

    此时此刻，范沉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年，承蒙大帅关怀，范家出了好几个秀才，岁考科考在沈阳卫学中也算是名列前茅，希望明年山东乡试能够下场试一试。辽东巡抚张部院上任以来，对学校的事也相当关切，所以他们都希望能有机会谒见谒见，请张部院指点一二。”

    范家之所以称得上沈阳第一大族，是因为整个辽东在大明近两百年来出的进士不过几十人，能够当到京官的更是少之又少，其中范沉的父亲范鍯就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故而范家眼下仍是打算在科举上有所建树，这也可以理解。从李如松又或者李成梁的角度来说，一个与自家亲善的家族如果能再出个进士，为辽东的利益代言，这是乐见其成的。于是，李如松嘿然一笑，当即点了点头道：“范家如此有上进之心，张部院肯定会成全……”

    这话还没说完，李如松突然瞥见门帘打开了一条缝，却是一个亲兵朝里头看了一眼。他自忖身边的家丁最有规矩，如若没有大事，肯定不会在自己见客的时候搅扰，因此眉头一挑后就开口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那亲兵就立刻钻了进来，快步走到李如松身前躬身行礼。等听到少主人问了一声让你办的事如何了，他情知是李如松瞧见了自己的偷窥，以此为借口询问，连忙来到这位长公子身侧，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大公子，苑马寺卿洪观察到沈阳了，他是刚从抚顺关来的。”

    李如松一听到抚顺关三个字，本能地就想到了汪孚林和小北。发现那亲兵竟是突然停住了，又去偷觑范沉，分明洪济远突然跑来沈阳的这件事和范沉又或者范家仿佛有点关系，他迅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当即含笑说道：“范指挥且先小坐片刻。洪观察既然来了，我得先去见他一见。”

    范沉哪里敢和洪济远这样一个在辽东掌管实权的军政长官计较，当即站起身道：“要不然，请容下官先告退？”

    “不忙，你先坐一坐，”

    李如松既然察觉到洪济远跑来沈阳城这事不简单，当然不会让范沉先走。而范沉又不是没见识的毛头小子，面上赔笑答应，可等到李如松带着亲兵先行离开，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心里着实七上八下。别说他只是区区沈阳中卫指挥同知，就算他是沈阳守备，谈的事情又并非军政要务，怎么就至于让李如松去见苑马寺卿洪济远这样的高官时，还惦记留着自己？莫非事情和自己有关？和沈阳范氏有关？

    范沉绞尽脑汁思量最近家里是否有人作奸犯科，而李如松此刻才刚刚见到洪济远。文武殊途，先前李成梁又不在广宁，于是洪济远在上任时并未在广宁停留，而是直奔辽阳，在路上先后见到了李成梁和张学颜，因此今天竟是两人第一次相见。李如松虽说是李成梁长子，但对于洪济远这位从三品的辽东军政要员，态度自然是客客气气，可两三句寒暄过后，即使心中已经有些准备，当洪济远丢出那番话时，他仍旧愣了神。

    “李大公子可知道，抚顺城刚刚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出身沈阳范氏的沈阳卫学生员范澈，当年强抢族中侄儿范斗的未婚妻，娶为续弦，如今见范斗重回沈阳，因嫉生恨，竟是打算污蔑范斗和自己的妻子有私情，图谋逃往抚顺关外，将他们杀死嫁祸于建州女真！”

    “你等等，先等等。”李如松伸出手来示意洪济远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问道，“这事是范斗诉冤？”

    “不是。”

    洪济远见李如松仿佛大为讶异，他想起汪孚林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详谈，而后李晔又亲自前来赔罪，把抚顺关旧年的一些原始账册拿了出来，该认的都认了，但更多都是属于裴承祖等人在任时的遗留问题，是辽东军中遗留问题，他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苦笑道：“是范澈因见到旧日仇人 心头不忿，到抚顺关城去见和他沾亲带故的把总李晔，请他留住带着范斗的汪家一行，想要借机害人。结果汪孚林的妻子发现有人窥伺，先去见的赵守备，然后赵守备带她来见的我……”

    洪济远把小北求见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见李如松脸色微妙，却显然并不觉得意外，他方才继续说道：“赵守备因此派人去李家那儿盯着，发现果然有人夤夜出府，立时来报，我和赵守备赶过去的时候，恰是亲眼目睹，亲耳听见了范澈那番得意忘形的言行举止。正巧把总李晔也因听汪家人说是范斗失踪，又发现范澈不见，心中生疑，故而和汪孚林先后赶来。那个范澈还被急怒之下的汪孚林狠狠打了一顿。”

    李如松想到自己还认为汪孚林跑到抚顺关后，估计会因为抚顺马市难进，交易会遭到双重盘剥而焦头烂额，没想到转眼间李家举荐给汪孚林的范斗竟是惹出了这么一场大麻烦！小北也好，汪孚林也好，这样的行动力和性子真是和他知道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继而沉声问道：“那后来如何？”

    “后来范澈狗急跳墙，想要挟持汪孚林，却为李晔解围时误杀。”

    听到这么个人已经死了，李如松倒反而舒了一口气。可接下来洪济远却词锋一转道：“可主谋固然已死，事情总不能当成没发生过，尤其是范斗和梅氏在我面前哭诉前情，把沈阳范氏几个做主的当家人都给牵扯了进去，道是若不能给他们一个公道，他们就撞死在我面前，反正出了这样的事，梅氏说自己也不想活了。我是金复盖兵备道，又不是管辖沈阳的分守辽海东宁道，只能把人带回沈阳来。毕竟，听说范斗是李家举荐给汪孚林的？”

    每年那些一表三千里的亲戚投奔辽东总兵府的都有很多，更何况范斗只是和王氏一表三千里的表弟，故而李如松哪知道这些狗皮倒灶的家务事，此时此刻简直被洪济远这说法给气得吐血。可王氏虽只是父亲的侧室，宿夫人却对其很亲近，他们这些嫡子都不得不对人客客气气，再加上也听说过王氏和范斗压根不熟，那是宿夫人硬要她推荐个人选，这才随口那么一说，真正要怪，也只能怪沈阳范氏的几个主事者实在太荒唐，怪范斗实在不晓事！

    你反正已经签给了汪孚林十年契约，那就直接把梅氏带着，混在一块从山海关入关去，离开辽东这一亩三分地，谁知道你把礼法上的婶子给娶回去了？现在直接闹到了洪济远面前，这难不成是要把一桩丑闻闹到直达天听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咬牙切齿地问道：“敢问洪观察，那范斗人呢？”

    “我把人夹带在从人当中，应该就在守备府门前等。”

    “正好沈阳范氏的范沉就在这守备府，他官居沈阳中卫指挥同知，想来在族里有些地位。烦劳洪观察把范斗，还有他那位族婶给叫来。我也让人把范沉叫来，让他们当面把事情撕掳清楚！”

    洪济远当即点头，心里却想道，汪孚林托付他这么一件事的时候，自己恰是又诧异，又狐疑，可现在终于品出了滋味来。

    想来李如松和沈阳范氏都不愿意把事情真正闹大，接下来总能给范斗和梅氏一个相对公道的结果。但这事情又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李如松至少会被绊在沈阳几天，加上事后消息走漏的反应时间，去抚顺关这路上要花费的一个白天时间，争取到的时间确实已经很可观了。

    但他也算是被汪孚林真正坑进去了！不过从他的立场来看，那桩案子骇人听闻固然不假，可人救下来了，主谋也死了，再闹得人尽皆知，他又是在别人的地头上作为目击者，一旦那些苍蝇一般的御史聒噪起来，可是着实烦人！(未完待续。)


------------

第五八三章 老实人也会忽悠

﻿    哪怕不是留意观察的人也能轻易发现，沈阳范氏这一辈之中最出色的人之一，沈阳中卫指挥同知范沉，之前进沈阳守备府和眼下出来时的样子，可谓是犹如两个人。进去的时候，他嘴角含笑从容自若，充分表现出了世家子弟的倜傥和雍容，可如今出来的时候，他恰是失魂落魄，就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似的，走路踉踉跄跄，走出大门甚至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幸好平常做人不错，有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可他勉强道谢了一声后，下台阶时又是腿一软。

    “莫非在李大公子面前受了气？”

    “不至于吧？范指挥可是已故范尚书的儿子，做人也向来不错，没道理大公子给他脸色看的。”

    “那眼下这样子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出了差错？可沈阳这边又没有战事，之前打古勒寨的时候，他好像就是混在后军，没什么功劳，但也没什么差错。”

    范沉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子会引来很多议论和猜忌，可他着实被刚刚听到的事情给震得懵了，直到上马之后，几个随从连番发问，他才稍稍回过神来，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给我去通知七老太爷，九老太爷，成老太爷，殊老太爷，告诉他们我在族长那儿等。半个时辰不到，我就当他们是打算身败名裂！”

    几个随从何尝见范沉如此对族里几个长辈撂话，全都不由得面面相觑，可眼见范沉快马扬鞭就这么扬长而去，他们顿时再也不敢怠慢，慌忙商量了一下，分头去送信了。

    半个时辰之后，几辆骡车先后停在了沈阳城西北角的某座宅邸门前，车上下来的老者颤颤巍巍下来的时候，无不脸色铁青，甚至还有人骂骂咧咧。每一个抵达的人在迈进门槛的时候，都想着怎么对族长好好告上范沉一状——仗着自己是范鍯的儿子就这么没高低上下，当自己什么人了？等到在厅堂中彼此一通气，发现范沉派人对每个人的说辞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那就更加火冒三丈了。就在这抱怨已经发展到拍扶手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拍，你们尽管拍！沈阳范氏这么多年清白无瑕的好名声，全都被败干净了！”

    沈阳范氏如今主支四房，族长并不是出自长房，而是四房轮换，如今这位正是出自最显赫的次房，乃是范鍯最小的六弟，如今已经七十一岁的范錡。此时此刻他由范沉搀扶着一进厅堂，就只见几个老太爷全部不情不愿闭上了嘴，他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不留人的门外，这才示意范沉把事情原委说出来。果然，刚刚还怨声载道的老太爷们听明白了事情原委后，顿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下是真不敢做声了。

    谁会想到范澈竟然这么胆大包天，恶毒残暴，而范斗这么个边缘人竟然会在险死还生之后这么豁出去？

    足足许久，成老太爷方才恼火地叫道：“难不成他还想我们给他跪下赔礼不成？”

    “如果是那样，拉下脸跪一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范沉虽是晚辈，但面对这么一群长辈，以及一直叫自己六哥的范澈给惹出来的大麻烦，再加上之前他才是那个面对当事者以及李如松和洪济远的人，这会儿当然没什么好声气，“范斗没明说要什么，只提了公道两个字。但看梅氏那样子，死心塌地是要再续前缘的，可哪个族里能容忍婶子嫁给侄儿？各位老太爷当初给范澈撑了腰，现如今还请好好想想这事情怎么收尾！”

    接下来整整两天，沈阳范氏这几位往日跺一跺脚都要让沈阳抖三抖的老太爷们，全部都留在族长家中紧急磋商。而范斗和梅氏则是被暂时安置在守备府，原本近在咫尺却没法再和之前那样轻易见面了，可梅氏身体亏虚太大，连日来大夫如同流水一般地换着，却依旧渐渐衰弱下去，李如松也就干脆不管他们俩了。而范斗一方面要担心再续前缘的事情是否能成，自己的恶名是否能洗刷，但另一方面却还要应付李如松时不时派人把他拎过去的盘问。

    他要留心之前背下的每一个细节，以求能和洪济远对得上，至于别的，则一概用当时受惊过度记不清楚蒙混过关。尽管他着实不大清楚抚顺关城那边，汪孚林究竟做了什么，但只凭救下了自己和梅氏两条命，而且杀了范澈这一点，就足够让他豁出去完成汪孚林的任何吩咐，更何况眼下这些都是他力所能及的！几次三番之后，他就注意到，李如松的人渐渐放松了对他的监管，只要他不出守备府，其他的却也不理会了。

    瞅着这个空档，范斗便时不时出自己的屋子四处乱晃。这天傍晚，他正在院门口旁边的树下坐着出神，突然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竟是用的建州女真方言：“我弟弟在抚顺关怎么样了？”

    范斗回头一看，见是努尔哈赤正潜藏在阴影中，他便又别过了脑袋，往四周围扫了一眼，发现竟然没别人盯着，这才低声说道：“他被汪公子软禁了。前次他在抚顺关东墙上正好看到他的玛法，好说歹说让那个王思明去见人，结果好像招惹了点是非，又想要逃跑。具体如何我不是很清楚。要是这事让大公子知道，只怕又是一顿好打。”

    努尔哈赤也预料到舒尔哈齐到了距离建州最近的抚顺关，十有八九会忍不住，更何况兄弟俩在离开辽阳的一路上一直找不到沟通交流的机会，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弟弟会这么巧看到了来抚顺马市交易的祖父觉昌安，更没想到会那么莽撞让人去联络，而且还闹大了！尽管上次汪孚林还给舒尔哈齐求过情，但他后来在回过神后就察觉到，哪怕没有汪孚林的求情，李如松那时候对舒尔哈齐也确实没有太大的杀意，顶多是威慑而已，可这次就未必了！

    怎么办？还有，范斗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努尔哈赤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而范斗很庆幸自己背对着这个女真少年，这样脸上那紧张的表情就不会被人看见。他当了一辈子老实人，这次却要按照汪孚林的吩咐来糊弄别人，这心里甭提多紧张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听汪公子在气头上的时候说，你们的那个玛法带给小齐的话不大好听，而且还有一封信呈送给李大帅，汪公子权衡再三，打算回沈阳的时候再带过来。”

    听到这里的时候，努尔哈赤再也没有任何怀疑。祖父觉昌安能说汉话，会写汉字，这都是来往抚顺马市练出来的，他看到过一次，那种犹如铁刷子一般的字迹很难冒充，因此那封信肯定是真的。挣扎许久之后，他终于决定冒一次险求见李如松。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李大公子？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些？”

    “如果当年我那个弟弟还活着，也应该像他这么大……都是倔牛……”

    听到范斗如此喃喃自语，努尔哈赤沉默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沿着墙根悄悄走了。等回到住处，他就只见一个熟悉的李家家丁快步走上前来，似笑非笑地问道：“小罕，刚刚跑哪去了？”

    尽管刚刚四周围看似没别人，但努尔哈赤知道，要想瞒过李如松，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他想都不想就实话实说道：“我听说范斗是从抚顺关回来的，实在忍不住，就去问问我弟弟怎么样了。刘大哥，我想见见大公子，还请帮我这个忙。”

    当李如松听到努尔哈赤提到舒尔哈齐在抚顺关表现狂躁，自己想去抚顺关安抚一下人的时候，倒是没有多少意外。自从在辽阳闹出那样的事情之后，别说汪孚林那边一直让人看着伤势未愈的那个十岁小家伙，他这边又何尝不是让人盯着这小子？父亲的谋划他知道，却不可能随随便便说出来，有的是重要的在于做，而不是在于说，因此之前那一路上他没少观察这小子。

    此时此刻，他眯了眯眼睛，最终淡淡地说道：“也罢，兄弟乃是天性，我给你十个人，你去一趟抚顺关。”

    顺便也让家丁们去看看抚顺关究竟怎么回事！要不是这几天他被苑马寺卿洪济远缠得着实有些吃不消，他也想抽身去抚顺关看看。毕竟，听说抚顺马市那一团烂账，要是张学颜真是准备让洪济远动真格去查，还真是有不小的麻烦，他不得不想方设法把洪济远给安抚好，反而沈阳范氏那些乌七八糟的家务事他根本就懒得理会，完全丢给范家人操心！

    “多谢大公子！”

    不论李如松到底是想的什么，努尔哈赤只希望赶紧赶到抚顺关去，弄清楚祖父真正的心意，弄清楚舒尔哈齐究竟闯了怎样一场祸事。

    接下来从沈阳出发的这一程路上，他端的是归心似箭，快马加鞭。若非身下坐骑禁不起折腾，几个家丁也以没有紧急军情为由，断然拒绝夜里赶路，他甚至不愿意在抚顺所耽搁一晚上。好容易在次日午后抵达了抚顺关城，直奔李宅的他在门前下马之后就急匆匆往里头冲，到了二门时，恰是里头出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除了汪孚林他见过之外，还有一个他根本没想到的人！

    那是他的玛法，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未完待续。)


------------

第五八四章 杀奴（上）

﻿    最初一次在抚顺马市上遇到王思明和李二龙，觉昌安让人捎带了那番话以及一封呈交李成梁的信之后，三日后，他又带人来了一次抚顺马市。这在以往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马市太平时节三日一市，很多持有敕书，又或者从别人那里抢来了敕书的女真族酋都尽可能利用这样的机会，把部族中出产的马匹、毛皮和药材等换成更急需的耕牛农具以及布匹。觉昌安之前就带回去十几头耕牛，这次重来却没有带那么多人，而是单身求见抚顺关守备赵德铭。

    他当面戳破的不是别的，正是之前舒尔哈齐派人和他接洽的事！

    那时候，在帘子后头的汪孚林不由得庆幸范家这乌七八糟的烂事爆发得正是时候，否则，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和抚顺关守将牵上线，今天觉昌安戳破这档子事，要解释起来就麻烦多了。如今有了心理准备，又订立了攻守同盟，赵德铭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了觉昌安，舒尔哈齐借着之前抚顺马市休市，诸多本地商贩私自交易的空挡，翻越马市的土墙跑了！而为了这个，从李如松那边暂时借了舒尔哈齐的汪孚林不得不组织了一小队人去追捕，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也正因为如此，觉昌安便被赵德铭给“劝留”在了抚顺关等消息，至今已经有三日。这天又是抚顺马市交易的日子，若是平时，借着敕书的便利，低买高卖回女真去赚差价而发家的觉昌安早就急不可耐地去马市所在地交易了，可眼下却动弹不得。

    赵德铭对他的态度不能说不客气，留下他的同时，还让他带了六个扈从，每日里也让他上城墙露个头，向自己的族人表示尚且安好。用赵德铭的话来说，留着他并不是为了作为人质，只是为了回头实在瞒不住要向李如松禀报的时候有个见证。用赵德铭的话来说，觉昌安在建州女真族酋中向来属于亲近辽东派，即便是李成梁父子，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孙子的逃亡就归罪于觉昌安。

    觉昌安也知道如今王杲解送进京，建州女真群雄并起，他怎么说都是立场偏向于李成梁的族酋，李家人理应不至于非得用这种小伎俩困住他，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对那两个孙子火冒三丈。他这一支族人原本聚居赫图阿拉，有自己的地盘，如果不是拗不过王杲，而他的不少兄弟子侄更是直接投靠了王杲，他哪会带着兵马在古勒寨听候其差遣分配，更不会匆匆给明军送出消息后就惶惶然犹如丧家之犬似的找借口逃走。

    因为他走得匆忙，四儿子塔克世续娶的妻子纳喇氏从中作梗，他也没顾得上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两个孙儿，毕竟人是王杲的外孙，带走肯定要惊动王杲有所防备。本以为人肯定死在乱军之中，却没想到被李成梁掳回了广宁。当李成梁让人送来的消息时，他最初也高兴过，庆幸过，可很快就品出滋味了。

    两个少不更事的女真少年，李成梁大发慈悲收留了干什么，而且还在给他的信上大加夸赞？这是要插手给他指定一个继承人吗？而等到舒尔哈齐派人暗自联络他，他又派人尾随听到了一些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就更加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了。这样两个根本就已经对家族心存怨恨的孙子，将来飞黄腾达的时候，还能记着他的好？不报昔日冷遇慢待之仇就不错了！

    要知道，他当初作为父亲的第四个儿子继承祖业的时候，就曾经引起几个兄长的不满。而父亲出资给兄弟各自筑城，以至于部族实力分散，他之前正是靠着能征善战，武力绝伦的长子礼敦，好容易才压服这些蠢蠢欲动的兄弟。现如今要是自己家里再闹家务事，那赫图阿拉的基业就完了！

    因此，舒尔哈齐的突然逃跑虽说让他不得不困在抚顺关，只能让心腹手下往回赶去安抚族人以及儿孙，但觉昌安反而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今日他到李晔这宅邸来，正是为了宽慰派人追捕舒尔哈齐却没着落的汪孚林，好话何止说了一箩筐。此时此刻，当他一眼看到努尔哈赤的时候，哪里能够摆出半分祖父的慈眉善目，竟是怒喝一声大步上前，手中的马鞭高高挥舞了下去。

    努尔哈赤见到觉昌安时，心中本也翻腾不休，此刻见玛法竟是不由分说挥鞭就打，那股怨气登时噌的一下盖过了理智！他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抵挡，随即敏捷地一闪身躲过当头一鞭，右手猛地一伸一拉，一下子将觉昌安手中的鞭子给夺了过来，愤怒地丢在地上用脚踩住。眼见觉昌安恼羞成怒挥拳打来，他不闪不避任由其一拳打向左肩，却在眼看快被打着的一瞬间猛然侧身一让，冷眼看着已经五十出头的祖父用力过老，踉跄前冲后一下子跌倒在地。

    可发现觉昌安用双手支撑着竭力想要爬起身来，继而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就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冲动了。在建州女真，拳头、人马、实力这些才是最硬的，什么父子兄弟都是虚的，长大成人之后，如果不是很得长辈欢心的，就会被分家赶出去自立门户，管你是不是会冻死饿死。可他听李家那些家丁说过，在中原不是这样，中原是讲孝道的，当儿子的要任由父母长辈教训不能还手，哪怕被打死。

    可反抗都已经反抗了，他只能强压心头怒气，声音沙哑地迸出了一句话：“玛法之前逃出古勒寨的时候丢下孙子不管死活，现在又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你把我们兄弟当什么了？”

    觉昌安没想到从前沉默顺服的努尔哈赤在辽东生活了这么一段日子，竟是突然就变得如此桀骜不驯，不但敢顶撞自己，更敢还手！他心底的忌惮之意更浓，面对这样的质问，他却不怒反笑，屈起一条腿爬起身来，随即才冷冷说道：“谁让你教出了那样的弟弟！竟敢辜负辽东李大帅的信赖，就这样跑了！为了追捕他回来，人家汪公子为了向李大帅交差，把人都给派了出去追捕，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舒尔哈齐竟然跑了？这怎么可能，他这个弟弟怎么可能这样不理智！不会的，上次才因为贸贸然潜回去见他，然后就经历了那样的事变，舒尔哈齐又挨了二十鞭子，怎么也应该长记性了才对，哪怕衔恨他也好，可怎至于就这样逃出抚顺关去！而且，这里是何等戒备森严的地方，怎就会让一个小家伙就这么逃跑了？

    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下，努尔哈赤几乎咬牙切齿地叫道：“胡说八道，这绝不可能！”

    然而，他这般反驳，跟来的李家那几个家丁彼此面面相觑，却都觉得大为棘手。眼见得那边厢刚刚和觉昌安一块出来的人当中，便有阴着脸的汪孚林，其中一个当初在辽阳陪着汪孚林出去逛过的家丁立刻快步迎上前去求证此事。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好一会儿，他才只听到汪孚林声音干涩地说道：“是我想着这么个十岁孩子有思乡之心无可厚非，再加上抚顺马市中间两天没开，就任由他和王思明到里头随便逛逛，谁知道那么高的土墙，他竟然趁着黄昏时分爬上去跳墙跑了。王思明拉不住只能回来报信，事后，士弘心急，带着王思明还有沈家和我几个随从追了出去，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抚顺关赵守备和李千户倒是有心派人去找的，但不得上命不敢擅出。都怪我一直想藏着掖着，再等等，这一拖就一直都没上报给李大公子！”

    竟然是真的！

    几个家丁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为首的那个刚刚问话的，不禁看向了千户李晔以及一旁的守备赵德铭，分明是质问他们缘何不早禀报。尽管早有准备，但赵李二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最后还是李晔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先解释道：“不是赵守备和我隐瞒不报，是汪公子一力阻止我们，说是相信那几个人能回来。想来那个速儿哈赤不过两条腿，跑不远的，可谁能想到这都已经好几天了，竟然还是……”

    赵德铭深知这时候只能抵死不认，就也按照汪孚林之前吩咐过的，一切都往汪孚林身上推。一时间，家丁们就只见汪孚林那张脸黑得如同锅底灰似的，而沈懋学也没出现，想来正是因为把沈有容给陷了进去，因此翻脸气得连面都不露了。情知这事情非同小可，他们不得不丢下刚刚还祖孙对峙的奴儿哈赤和觉昌安，彼此聚在一块团团商量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努尔哈赤突然冲着觉昌安质问道：“玛法可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手下那么多人，一心回家的小齐不是撞在你手里了吧？”

    觉昌安确确实实吩咐过回去送信的心腹，如果截住了自己的那个孙子舒尔哈齐，那么就干脆利落一刀宰了他，如此也解除了一个心腹大患，直接把尸体送回抚顺关，栽赃到女真游人身上就行了，至于其他去找舒尔哈齐的人则一律不许动，送回抚顺关还能在李家父子面前提升一下好感度，弥补一下之前被王杲裹挟不得不寇边，而留下的首鼠两端印象。可是，这点小心思竟然被努尔哈赤一下子喝破了，他登时气得额头青筋毕露，杀机一动便再无可遏制。

    “放肆，你就是这样对你玛法说话的？”觉昌安怒喝了一声，随即对几个李家家丁拱了拱手道，“各位，之前我那个小孙子不知天高地厚，唆使人私底下联络我的时候，我曾经有书信让他们代转李大帅，想来是给小东西私自截了下来。我在信上就说了，他们能够跟随李大帅左右，是他们的福分，可现在看来，这实在是我教导无方。一个不知感恩，一个目无上下，愧对李大帅的提携！敢请各位立时去报大公子，我愿意回去点齐人马，立时搜索那小子！”(未完待续。)


------------

第五八五章 杀奴（中）

﻿    事到如今，努尔哈赤已经完全确定，之前在辽阳时，舒尔哈齐偷偷从酒楼中跑回来对自己说的那个消息，就算并不是全都是真的，关于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一条却是货真价实，又或者说，在外祖父王杲已经彻底被扫进了垃圾堆的情况下，父亲塔克世又不止他和舒尔哈齐两个儿子，当然不在乎他们，而祖父觉昌安儿子就有好几个，孙子更多，他和舒尔哈齐又算什么？

    更何况眼下觉昌安对于舒尔哈齐跑出抚顺关竟然是这么一个态度，对他也是这样一副嘴脸！

    他忍不住把手伸到了腰间，可紧跟着却醒悟到这不是在建州的地盘上，在那儿他虽说爹不疼娘不爱，只和舒尔哈齐相依为命，但至少还能保有自己的武器，眼下却是手无寸铁，就凭他的武艺，在眼下这种周围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很难对觉昌安造成太大的威胁，更何况，如若他忍不住在这种时候动手，那就算是李成梁，只怕也不会保住他，而是会选择把他交出去平息众怒。于是，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自从开口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而后就仿佛背黑锅似的，一直在那没做声的汪孚林，实则一直在观察各方人士的言行举止。因此，努尔哈赤的杀意，觉昌安的杀机，几个李家家丁的焦躁乱了方寸，李晔以及赵德铭的犹疑忧心，他全都看在眼里。因此，在四周围气氛安静得有些僵硬时，他终于开口说道：“这样吧，既然李兄都派人来了，那就劳烦你们分几个人回去沈阳报个信。其他的你们商量定吧。”

    说完这话，汪孚林对李晔和赵德铭打了个眼色，继而转身就走。等到回了沈懋学那院子，他见罗世杰正站在门前张望，他何尝不知道这位同样被扣留下来动弹不得的辽阳罗氏子弟着实无辜，货真价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也只能冲其安慰似的点了点头，随即就进了屋子，留下刘勃和封仲如同门神在外看着。

    一进屋子，他就看见沈懋学正背对着自己仔细查看那张抚顺关外的地图。抚顺关东面，除却东南面那位于辽东长城之外的宽甸六堡之外，就是建州女真的地盘。他快步上前，发现沈懋学突然伸手点在了原本古勒寨所在的位置，他想了又想，最终却只说出了两句很没说服力的话。

    “王思明也好，速儿哈赤也好，全都声称熟悉抚顺关外地形，此外还有那些来自女真的人。此行凶险虽说很大，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毕竟，觉昌安被扣在抚顺关，那些女真族酋一时半会不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目光多半会放在觉昌安的部众身上。”

    不过数日，沈懋学却显得憔悴了许多，眼睛甚至有些凹陷了下去，心理压力自然非同小可。听到汪孚林这么说，他轻轻点了点头，但仍是喃喃自语道：“已经五天了。算上赶回沈阳报信，以及李如松赶过来的时间，应该还有两天。只希望士弘不要贪多，毕竟马匹在女真也算是极其难得，带着一群徒步的人，不但会使得自身目标变得很大，更容易拖慢行程。他从小学武艺，学兵法，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关心则乱，别说沈懋学作为亲叔叔忧心忡忡，汪孚林又何尝不是心理压力巨大？主意是他和沈懋学商量出来的不差，可眼下因为投入资源比之前设想的成倍数增加，更有沈有容这样完全牺牲不起的人，还有李二龙赵三麻子这些跟了许久的亲信，他怎么能够不担心？就是好容易洗掉身上奴性，重新焕发作为人的精气神的王思明，他也不希望就那么死在了抚顺关外。他使劲用指甲掐了掐掌心，这才沉声说道：“吉人自有天相！”

    尽管刚刚在外头丢下那番话就溜了，但汪孚林还是很快得到了李晔送来的消息。李如松派来的那些家丁，匆匆赶回去六个，剩下四个则是和努尔哈赤一同留下了，至于觉昌安声称要回去领兵搜寻，赵德铭和李晔不敢更不会答应他，自然请他稍安勿躁，等李如松来了再说。这两拨人全都留在了李宅，对此，原本空房子很多的李宅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乃至于李晔过来和汪孚林商量之后，不得不紧急把家眷挪了挪，又腾出了一个院子来。

    于是，努尔哈赤和觉昌安祖孙俩，恰是住在了彼此有一扇门互通的两个毗邻院子里。一边是四个李家的家丁，一边是觉昌安的六个随从。

    李家家丁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觉昌安的六个勇士放在建州女真，哪怕还不够格自称是巴图鲁，但也都是一等一的勇士。当天入住之后，在觉昌安的授意下，两边一言不合就开始互相挤兑，一来二去，大部分就去演武场散散心活络筋骨去了。

    因此，当觉昌安再次过来找努尔哈赤的时候，便只有一个李家家丁在场。即便如此，当觉昌安表示有话想和孙子单独说，而同行的那个女真随从也邀请人就到外头院子里比划比划，那家丁想想这院子是在李家中心最深处，四周围李晔布下了天罗地网，觉昌安再怎么也不可能玩出什么幺蛾子，因此犹豫再三，竟是也答应了下来。

    这下子，屋子里只剩下了祖孙二人，却没有什么天伦之乐的融洽气氛，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让人难受的低气压，竟是谁也没有先做声。到最后，到底是努尔哈赤年轻沉不住气，突然冷笑道：“玛法今天过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很想要我的地位吗？”

    听到觉昌安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努尔哈赤颇为警惕，但出口却是没有半分留情：“想当初我们兄弟从古勒寨一路被押送到辽阳、广宁，吃了无数的苦，进了辽东总兵府之后，一直都想着就是拼死也要回去，现在看来，我们何止是没额娘的孩子，阿玛和玛法也是有和没有一个样！你的地位很了不起吗？想当初你通过抚顺马市赚了不少，可后来怎样，还不是不得不到古勒寨看别人的眼色？”

    觉昌安一直信奉的便是在实力够的时候该打就打，该吞并就吞并，绝不手软，但实力不够的时候则能忍则忍，哪怕被人逼着杀人放火，只要不是杀自己人，回头只要做点其他的弥补洗白一下，那就什么都可以揭过去。此时此刻，被孙子揭老底的他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只是轻蔑地冷笑道：“那你在广宁又是怎么从战俘堆里被简拔上来，让李成梁能够把你兄弟俩留在身边？不过也是用的你玛法的老办法，让人看到你有价值，值得拉拢栽培？”

    见努尔哈赤一下子噎住了，觉昌安这才往居中的位子上一坐，随即沉声说道：“我除了你阿玛，还有四个儿子，你阿玛除了你们两兄弟，还有两个儿子，在女真，不像中原，没有什么嫡长子承袭一切的规矩，就连所谓的幼子守家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一个笑话。你想要接收我一手打造起来的这些基业，那就凭真本事，别想着靠李成梁父子就能够成功！更何况，舒尔哈齐这一跑，李家人只会认为是养了两只白眼狼而已！”

    “是你给他传递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消息！”努尔哈赤气得两眼赤红，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他只有十岁，他是你孙子！”

    “你要怪就怪你那个管生不管养的阿玛！我有很多孙子，不少你们两个，但也不多你们两个，你们要是足够安分，向李成梁表明身份之后好好求一求，未必就不能直接回到建州，哪会有今天？”觉昌安用刻薄到极点的语气，冷漠地讽刺道，“就凭你们两兄弟，就想得到我这一辈子拼来的部众和基业，做梦！”

    想当初他的父亲虽说把祖业传给了自己，却也拿出大笔钱财为其他几兄弟修筑了城堡，又分给了他们大量部众，尽管这看似壮大了整个部族的实力，但却也让部族变得四分五裂，根本不能聚拢一条心。否则何至于他苦心经营多年，却被那些兄弟子侄裹挟着不得不从了王杲？所以他不想让部众继续分裂下去，他的基业会完完整整传给唯一的继承者，至于其他儿孙，要自立的就分一点薄产就让他们出去自生自灭，否则就依附在最强者的羽翼之下。

    这样才能指哪打哪，这是他从中原那些史书故事当中学来的，合则力强，分则力弱！

    努尔哈赤万万没想到祖父屏退别人私底下来见自己，竟然就是为了给自己当头泼上这样一盆冷水！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突如其来的怒火给完完全全填满了，再加上之前骤然听到舒尔哈齐逃亡失踪的噩耗，一向沉着冷静的他竟是在觉昌安的一再撩拨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突然怒喝一声，右手不知何时亮出了一抹寒光，径直冲着觉昌安的脖子抹去。

    那是一枚他藏了很久，磨得非常尖锐的钉子，为了这最后的武器，他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隐藏，可眼下竟是不管不顾亮了出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简直如同行刺的攻势，已经六十出头的觉昌安却显出了非同一般的冷静。戎马一生的他已经有些老了，可之前在李宅大门口面对年少气盛的孙子，他却不论如何也不至于那么狼狈，那蹒跚踉跄的样子，一多半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在那尖锐的寒光扑向颈项的最后一刹那，挪动了一下整个人的位置，任由那凶器没入了自己的左肩。

    在那股剧痛袭来的一瞬间，他陡然大声喝道：“好小子，连玛法都敢下手，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未完待续。)


------------

第五八六章 杀奴（下）

﻿    眼见觉昌安丝毫不抵抗，任由自己一击见血，努尔哈赤纵使有再多的怨恨和不满，若是这时候还不醒悟，也枉费了他当时在战俘营仍能想到最危险的办法脱颖而出的脑子。可此时就算明白也已经晚了，已经做下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挽回，他只能把心一横，猛地抽出那枚锋利细长的铁钉之后，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常常一道口子，也不顾那瞬间染透衣裳的鲜血，径直又冲着觉昌安扑了上去。

    “玛法，是你怕李大帅将来扶持我抢了你的位子，先要杀我的！”

    在外间的人冲进来之前，若不能拿下这老匹夫的性命，他就再没有机会，只能等死了！

    听到努尔哈赤竟然不管不顾连这种只能私底下说说的事情直接给喝破了，觉昌安终于遽然色变。他已经挨了先头那一下，眼下自然不会继续苦肉计。即便已经年近六十，又身受重伤，可他仍旧以这年纪老者少有的敏捷往旁边一闪，差之毫厘地躲开了一击，继而又迅速合身在地上两个翻滚，等到努尔哈赤骤然冲上前来的时候，他正好堪堪站稳，手中已经是多了一把防身短剑。

    建州左右卫都指挥使之职是世袭的，但建州女真从明初开始逐渐南迁，分裂成了众多大小不一的部族，各部首领不少都拿到了都指挥使这样的官职。相比努尔哈赤不得不自制武器，觉昌安崛起多年，世袭官职，又常常来往抚顺马市，怎会没有好兵器随身？在外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他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了努尔哈赤脸上的惊怒，手中短剑却已经毫不留情地划出了一道弧线，冲着那个自己从前不曾看得上眼，如今又成为最大威胁的孙子刺了下去。

    觉察到那一剑刺进人肉中，从而清清楚楚反馈出来的实感，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却不想努尔哈赤在溅血之际，却怒吼一声猛地给了他一记重重的头槌！

    觉昌安万万没料到努尔哈赤对自己的怨毒竟然会到了如此有若实质的地步，竟是被那一下撞得头昏眼花，直到脖子上传来了又一下比之前更猛烈的剧痛时，眼睛模糊的他方才听到了一声狞笑：“你要杀我，所以带了短剑，穿了软甲，可玛法你忘了，你老了，你有胆子杀我，却绝对不肯和我一起去死，可我现在就要拖着你一起死！小齐一定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把你的什么部众和基业全都抢过去，你就和我一道去下头看着他好了！”

    “住手，住手！”

    一冲进屋子就看到祖孙相残的家丁已经快要疯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被觉昌安身边这个护卫拉出去在院子里比试不过一会儿功夫，屋子里就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巨变。而不但是他，觉昌安的那个护卫也一样瞠目结舌。

    可两边已经血淋淋扭打成了一团，他们纵使已经慌忙冲上前去，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动手阻拦。等到好容易瞅着一个空挡，一人扳着肩膀，一人扭着胳膊，把祖孙俩分开，却都骇然发现，努尔哈赤固然气息奄奄，觉昌安也一样是鲜血淋漓，出气多进气少！

    那护卫只能气急败坏地想方设法给觉昌安止血，口中则是大声叫道：“贝勒，贝勒！”

    “奴儿哈赤？臭小子给我醒醒，这到底怎么回事？”

    在那家丁用力拍打面颊的动作下，努尔哈赤微微睁开了眼睛，见觉昌安的脖子上无数鲜血喷涌而出，根本就连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他只觉得快意至极，竟是用虚弱至极的声音叫道：“怎么……回事？老家伙……怕大帅……扶持我……要杀……我们兄弟，现在……被反杀，不是……很好？”

    发现觉昌安喉咙口咕噜咕噜，却仍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他死死瞪着那张曾经敬畏过的脸，眼见那双眼睛逐渐黯淡无神，最终连最后一丝光彩也消失了，他方才仿佛放下了所有牵挂似的，一面笑一面喷血。当失去最后一丝意识之前，他依稀感觉到有人陆陆续续冲进了屋子，有人大喊大叫，也有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叹息。他无法看清，无法听清，因此完全没注意到最后一个进来的人。

    汪孚林一进屋子注意到这满屋子的凌乱和血迹，又看到祖孙俩相继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心里简直百感交集。无论在任何人看来，他都没有算计这对祖孙的理由，没有算计他们的必要，更没有在人眼皮子底下算计他们的手段，但他以有心算无心，竟然还是完成了。一个还没有机会完全博得李成梁信任，也没有经过战阵磨砺，得到人生感悟，从而达到最终蜕变，仅仅十五岁的少年，哪怕比十岁的舒尔哈齐难对付一点，但那难度也还是有限的。

    当然，运气成分很重要，非常重要，也许两个人未必会火并，也许死的仅仅只是觉昌安而不是努尔哈赤，又也许结果只是两败俱伤……但如今一切都已经注定，再没有什么也许。说实在的觉昌安竟然和努尔哈赤同归于尽，这是他最初设计的时候都没想到的结局！

    至少之前战俘营中的那批女真少年里，应该没有如同这两兄弟一样出众，值得李成梁扶持的人了。当然以后也许会有这样的人落到李家人手中，可要如努尔哈赤这般具备个人才能胆色以及家族条件的人选，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

    然而，有得必有失，接下来建州女真肯定会继续乱上一阵子，沈有容一行人恐怕会举步维艰，可他身在抚顺关内，什么都帮不上，唯有希望这些人能够有如神助了！不论如何，收拾善后都会引发巨大的风波，如果沈有容能够成功，也许能够成功往辽东掺点沙子。

    屋子里乱成一团，因此汪孚林站在角落里发愣的样子，当然就显得毫不突兀，非常自然。无论是李家的家丁，还是觉昌安的护卫，都能够证明两人是争执之下打起来，以至于互相残杀的，在此期间没有任何外人又或者外人因素。哪怕后来赶到的人，也全都可以间接证明这一点。可即便如此，作为这座宅子的主人，李晔仍然只觉得焦头烂额，喉咙口发苦，简直觉得今年自己是不是命中犯太岁！

    先是因为范澈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杀人灭口不成，他被赵德铭抓到把柄，苑马寺卿洪济远和汪孚林都可以说是旁证。这一茬好容易因为汪孚林的从中说和，杀了个范澈，向赵德铭洪济远服软，也算是勉强摁了下去。可一转眼之间，自己家里竟然又发生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命案！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竟然和他的孙子彼此自相残杀到两个全都死了，这叫什么事？

    “贝勒死了，我们回去也没办法活命，杀了他们，为贝勒偿命！”

    就在这一团乱的当口，就只听屋子里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大喝。尽管那是建州女真方言，但抚顺关这边往来的建州女真人络绎不绝，李晔一下子就听清楚了其中含义。这一下子，李晔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慌忙厉声喝道：“防着这些建奴狗急跳墙！”

    汪孚林距离门口最近，虽说没有范斗在身边，不能完全听懂觉昌安的护卫在叫些什么，但李晔都已经嚷嚷了，又看到他们拔出刀剑来，他第一反应就是迅速闪出门去，可下一刻，他便看到有一条人影迅速追出，不由分说就往自己扑来。

    尽管身处李宅，但在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上，除却当初在总兵府见李成梁的时候，其他的时候他都是随身佩剑以防万一，此刻当即装出了一副慌乱的样子连连后退。等到后背碰到了围墙的一刹那，他知道再不用担心腹背受敌，见对方满脸狞恶持刀就砍，登时露出了冷笑。

    虽说他跟着何心隐学剑的时间有限，却也听这位儒侠说过，无论刀剑，最有效的攻击手段只有一样，那就是刺，也叫做捅，或者是搠，有效攻击距离最短，速度最快，只要动作稳准狠，可谓是防不胜防，而诸如劈砍这样的，气势汹汹固然不假，但往往只能造成重伤而不是死亡，再加上从出手到最后击中，距离长，时间长，最有利于躲闪和反击。就不知道觉昌安的这个护卫是不是认为他一介书生好欺负，竟然在他退无可退时如此对付他。

    电光火石之间，早就用左手解下腰间佩剑扣子的他突然倒转左手佩剑，右手猛然拍在剑柄上，两只手同时用力，就这么冲着来者小腹用力撞了过去。尽管剑未出鞘，可被尚在鞘中的剑尖狠狠捅在最柔软的小腹，那护卫的动作何止一下子慢了一两拍，整个人下意识蜷缩了起来，落下的钢刀差之毫厘从汪孚林肩侧掠过，重重砍在了围墙上，带起了一溜火星。下一刻，汪孚林顺势前冲，与人一触即分，随即往右边窜开了几步。

    等到回头瞅见那人生死不知地就这么蜷缩成一团软倒在墙边，汪孚林瞧了一眼手中业已出鞘沾血的佩剑，暗叹何氏心剑不愧是行刺杀人的利器，可一抬头看到门口又是两个觉昌安的护卫持刀气势汹汹地出来，他不禁气急败坏地骂出了两个违禁字，又暗骂屋子里那帮家伙简直酒囊饭袋，就这么让人跑了出来。果然，在瞧见墙角那一个一动不动的同伴，又看见汪孚林那业已出鞘染血的佩剑，两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竟是互为犄角围逼了上来。

    上一次面对这种局面，好像是叶钧耀被人挟持的时候……不对，是邵芳和那两个伴当裹挟了他离开徽州的时候……可无论那一次，人家都还不是满腔杀气全都冲他来的，这次真是要命了！(未完待续。)


------------

第五八七章 难以收场

﻿    一对二……要不要这样折腾我这个武艺只是半吊子的菜鸟啊！

    汪孚林心中腹诽不已，可眼见其中一人厉喝一声，简简单单便是一刀当胸直搠，他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机一动，突然叫道：“小北，打他眼睛！”

    觉昌安身边护卫全都精通汉语，闻听此言，那原本主攻的一人立刻回刀护住双目，可没想到紧跟着传来的竟是大腿剧痛，一下子屈一腿跪地。趁着这突如其来的空挡，汪孚林一步上前便是一下极快的撩刺，随即险之又险避开了另一个对手的一记斜劈。说时迟那时快，错身的一刹那，他陡然之间听到一记尖锐的风声，第二个对手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他看也不看下意识地往后刺出一剑，等整个人前冲数步方才转过身来，恰是看到人前仆倒地的一幕。

    死了？就算没死也是重伤吧，他这瞎猫撞到死耗子的判断竟然又准了一回？

    汪孚林只觉得手心满满当当都是汗，随即抬头向墙头看去，正好看到一道人影飘然落下，随即快步朝自己冲了过来。他赶紧提醒道：“小心点，万一他们诈死……”

    可这话还没说完，那疾风一般的人影就冲到了他的眼前，一把抓住他的双臂，从头到尾至少端详了三遍，尤其是他身上那斑斑血迹，这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到底伤着没有？”

    “伤了……才怪！”汪孚林长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管小北吓了一跳之后气鼓鼓的样子，心有余悸地叫道，“我就是那么嚷嚷一嗓子使诈，没想到你竟然来得这么及时，而且准头还那么神！亏你亏你，否则就不止是伤了，而是半条命，不，一条命说不定都没了！开什么玩笑，我是文进士又不是武进士！”

    汪孚林这最后半截话说出口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好几个人蜂拥而出。发现他手提染血的宝剑站在那里，一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小北，而地上躺着三个女真人，想想汪孚林竟然还说什么是文进士不是武进士，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尤其是李晔这个把总兼世袭千户，简直觉得头皮发麻。

    先头屋子里那地方狭小，女真人占了人数优势，一个个又悍不畏死，竟是被三个人先后抢出屋子来。当李晔和几个李家家丁解决了三个人之后，这才发现汪孚林不在屋子里，那时候的惊恐交加就别提了。这要是让去年的三甲传胪死在抚顺关城，那得是多大的事端？结果倒好，汪孚林虽说满身血迹，显然活蹦乱跳的，不好的反而是那三个还不知道死活的女真人！

    呆滞过后，总算还是和汪孚林打交道最多的李晔硬着头皮上来问道：“汪公子，这些人不曾伤了你吧？”

    “没事，不过你最好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不过有没有活口恐怕都没用，觉昌安的兄弟子孙不会相信是他们祖孙相残，建州女真的其他族酋只怕也不会相信。这次的事情只怕是够呛……”

    李晔这才想到接下来还会有超级大的麻烦，脸色僵了的同时，心里更是第一次破口大骂李如松，好端端的放努尔哈赤一个女真人带着家丁跑来抚顺关干什么！而几个家丁脸上的表情同样好不到哪去，大帅父子分明挺看重的努尔哈赤与其祖父觉昌安来了个同归于尽，接下来是觉昌安的护卫发疯，搞得他们灰头土脸，总算是没伤着汪孚林，否则他们回去根本没法交差。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汪孚林夫妻匪夷所思的战斗力了，立刻合计着准备往回送消息。

    于是，距离第一拨信使把消息送回沈阳，仅仅是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第二拨又两个信使就再次出发了。而这一拨信使赶起路来，却比之前那一拨更加彻底，马匹跑死了算数，竟是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已经追上了前头一行人，抵达沈阳只不过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当前后两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传到李如松耳中时，饶是这位辽东总兵府的长公子算得上战功赫赫，机智百出，也觉得脑袋一阵阵发胀。

    汪孚林那边没管好那个小的，以至于人跑了，几个人出去追，又把觉昌安给扣在了抚顺关，这就算其中有什么猫腻，但总体来说，从道理上也还是说得过去的……可觉昌安和努尔哈赤祖孙俩闹的这一出是什么鬼？

    可在最初觉得不可思议之后，李如松立刻急匆匆命心腹前去整备家丁，而后又速召沈阳守备，又命人去通知平虏堡的沈阳游击，进而直报协守辽阳副总兵曹簋进入战备的时候，他却意识到了，觉昌安恐怕已经明白了他父子的某些用意，因此趁着这次出事的机会，打算不顾血缘亲情斩草除根，然后到时候只要抓住一个什么理由，他们父子总不能因为人家祖孙相残而真的对一心输诚的觉昌安如何。

    大概觉昌安根本没想到，会被十五岁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孙子豁出命来拉了陪葬！

    可即便想通了这个，他不禁头痛回去如何向父亲李成梁交待，但更担心的还是抚顺关即将面临的危局。尽管觉昌安所部在建州女真诸部当中绝对算不上很强势，可万一真的因此而举哀兵，那抚顺关要立刻增兵不说，其他各处也要立刻做好准备！

    抚顺马市的交易刚刚结束，明军便开始照例清场。从表面上看来，这仿佛和从前三日一市的惯例没有任何不同，官军照样会动不动索贿，又或者骂骂咧咧，抱怨连天。可是，站在抚顺关城东门，也就是马市西门上方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底下的商人陆续进城，看着那些女真人陆续从马市东门离去的几个人，却全都是捏了一把汗。

    事情发生得突然，粗略估计，今天逗留在抚顺马市的交易者，约摸能有五六百，万一消息没能封锁住而散布开来，从而在抚顺马市引起骚乱，纵使最终官军将其完全扑灭，损失倒在其次，可只要被人逃出去，那整个建州女真一定会动乱连场，乃至于南关海西女真哈达部，北关海西女真叶赫部，全都会受到相应的震动，那时候就真的是莫大的动荡了！

    汪孚林和沈懋学没有和守将们站在一起，而是单独站在城墙角落。之前发生的那一幕，汪孚林是存心过去看看情况的，所以被卷了进去，沈懋学却正好错过。可眼下不管是谁，全都没去想已经发生的事会如何收拾善后，全都在那担心沈有容那一行人的安危。

    沈懋学更是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道：“士弘从小就是个犟脾气，人家三字经读就读了，偏偏他却话最多，喜欢东问西问，后来又喜欢看三国，最是羡慕那些上阵拼杀的大将，对科举却没什么那兴趣。”

    “沈家这么多年来，作为一方缙绅，从来都是务实地读书科举，他这性子不知道让爹和大哥伤了多少脑筋，可就因为我一念之差，让他能够得偿心愿学武，读兵法，这次又借口陪我上京赶考跟了出来，我这次落榜，说是想游历九边，其实不过是为了散心，他却沿途记这个画那个，那模样就仿佛真的想将来做个跃马横刀的大将……那时候看到他把头发给剃了的时候，我简直想狠狠揍他一顿，哪有这样胡闹的！”

    “沈兄……”

    “和你没关系，是我忘了他的脾气，带了他出来却没看好他。”沈懋学的脸色有些苍白，甚至连嘴唇都不见多少血色，“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和李家那些家丁厮混在一起，学女真人那些方言，打听女真人的习俗，也打听过被掳掠的辽东军民在女真会怎么样……要不是什么都清楚，他也不至于那么毅然决然就一定要去。大牛和阿虎都是沈家的世仆，一个是士弘的奶哥哥，一个是我乳娘的小儿子。真要出什么事，我回去何止对不起我大哥一个？”

    汪孚林被沈懋学这么一说，心情就更加沉重了：“李二龙和赵三麻，都是我之前考乡试的时候在南京认识的，从前在胡梅林胡部堂那儿当过兵，打过倭寇，虽说不如戚家军那样战无不胜威名赫赫，却也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好男儿，而后被遣散，朝廷就不管他们了，他们也没过上什么富足的日子，我许诺让他们能够不用去赶车抬轿过后半生，把镖局开到了南京，他们这才跟了我。要是他们不能完完好好地回来，我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去南京了。钟南风那些兄弟，在杭州把镖局经营得红红火火，走上了正路，一直都惦记着他们的把头，要是人不能回来，我真不知道该在呢么向他们交代。”

    汪孚林说到这里，一样苦笑不已，随即又扭头看向了那边正在交谈的赵德铭和李晔：“而且，算一算我到了这抚顺关后，前前后后折腾出多少事？此次之后，恐怕我就要被列为辽东最不受欢迎的人士了。”

    饶是沈懋学心情郁结，此时仍是不由自主被逗笑了。两人回首望向西面，就只见一轮红日缓缓落下，黑夜眼看就要来临了。

    “明天就是第九天了。”汪孚林低声念叨了一句，双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看着天边渐渐跃升起的那颗星星，“只希望老天爷开点眼，吉人自有天相。”(未完待续。)


------------

第五八八章 出人意料的伏杀

﻿    作为常常往来于抚顺马市，靠着敕书低买高卖，狠狠赚了一大票的名人，觉昌安无论在辽东还是在建州女真，都颇有点名气。可不少实力雄厚的女真族酋提到这个人时，全都会轻蔑地吐上一口唾沫。

    “就是那个自己没实力，就四处娶媳妇嫁女儿嫁孙女，然后求爷爷告奶奶联姻，花大价钱借了亲家兵马，和仇敌打仗的那个老家伙？那时候栋鄂部是大败了，可这个自称宁古塔贝勒的可没少付出代价，不得已才被王杲拉拢了过去，跟着一边杀辽东的人，一边抱李成梁的大腿，怪不得王杲死了他都没死，这老家伙脸皮比牛皮还厚！”

    所以，最初得知觉昌安之前被李成梁俘获的一个孙子跑了，以至于觉昌安人被扣在抚顺关，心急如焚的几乎全都是他的嫡亲子孙，而其他人甚至于他的亲兄弟亲侄儿都在幸灾乐祸。所以，几个扈从连续两天没在抚顺关外看到过觉昌安出现在城墙上，全都意识到情势不好，当即不眠不休，昼夜赶路，匆匆忙忙赶回赫图阿拉报信。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相当于凶信的噩耗，本来正生着一场小病的塔克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父亲有诸多兄弟，平日里共同抵御外侮，对外号称宁古塔六贝勒，但自己人之间也颇有龃龉。总算因为觉昌安善于左右逢源，又有礼敦这个长子冲锋陷阵，故而始终盖过了他的那些伯父叔父，势力最强。

    可一旦觉昌安倒下，他那几个还在的叔伯会是怎样一番态度？要知道，沸沸扬扬的传闻中一直都说，正是因为觉昌安出卖王杲，这才以至于古勒寨被破，只不过是碍于王杲被押去京城，绝对死定了，而王杲长子阿台附庸于海西女真部，麾下根本没有多少部众，觉昌安的实力又保存尚好，这才暂时没人生事。可现在若是别人知道，觉昌安也许已经死了……

    不说别人，觉尔察城中，已故大伯父德世库的三个儿子肯定就会闹事，还有一直心向王杲，以至于为了掩护王杲而替死的小叔宝实之子阿纳哈在章甲城的那几个兄弟，全都会闹起来！河洛葛善城的索长阿一面联姻王台，一面联姻富察部，也不是省油的灯！

    “来人，去传信，去告诉大哥……等等，先回来！”

    女真素来成婚就分家，其中能够完全继承父祖的爵位又或者基业的，一则看是否受宠，又是否有相应的手段和实力，另一则就要看是否能活得长，子嗣是否够多！

    所以，觉昌安的几个儿子当中，论战功是长子礼敦最高，不过礼敦虽先后有过好几个儿子，可活下来的只有两个，而礼敦自己也年纪大了，不如从前那样能够为父亲觉昌安东征西讨，只能靠着巴图鲁的身份震慑人。而二子额尔衮和三子界堪才具平平，儿子都还小，养不养得住还在两说，四子塔克世则在婚姻上最有机缘。

    因为塔克世前后娶的两个妻子，全都出自最强盛的部落。喜塔喇氏是王杲的长女，而纳喇氏则是海西女真哈达部王台养女，喜塔喇氏生了三个儿子，除了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之外，幼子雅尔哈齐还很小，而侧室李佳氏又生了穆尔哈齐，因此塔克世家中可谓人丁最兴旺。身为丈夫，塔克世却对没有儿子的继妻纳喇氏素来言听计从，甚至对纳喇氏苛待发妻所出的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不闻不问。虽说他在才能上也远远不及长兄，可却架不住他会笼络人，父亲的心腹几乎人人都向着他。

    所以，最初找长兄商量的念头一下子就被塔克世打消了。

    父亲当年虽说是以四子的身份继承了祖父的家业以及朝廷加封的世袭官职，但最初分家产的时候也没比兄弟们多多少，即便如此，大伯父德世库还勾结外人，一次次谋算父亲，要不是长兄能打，父亲又处事圆滑，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这个朝廷封赐的世职早就拱手让人了，也不会弄到那么多敕书。现在父亲若真的有什么万一，礼敦振臂一呼，可以想见上上下下全都会听他的，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要变成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但是，想到赫图阿拉附近是父亲那些兄弟筑起的五座小城，河洛葛善城的三伯父索长阿是父亲之外来往抚顺马市最多的，消息也最灵通，为人又最爱金帛，一直都觊觎赫图阿拉的富裕。而章甲城的六叔宝实那几个儿子一直都是王杲的拥趸，再加上阿纳哈替王杲而死，所以深恨父亲此前的出卖，如果没有大哥礼敦的勇武，光是同宗同族的叔伯兄弟这一关就很难抗得过去，他思来想去，最终不得不服软。

    “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哥，别透露我已经知道。就说我重病不起，有什么主意，请大哥来拿！”

    等那几个报信的扈从答应一声，立刻去见礼敦了，塔克世这才立刻命人叫来了纳喇氏。他往日对这位年轻貌美而又背景雄厚的续弦妻子颇多容忍，言听计从，这次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你带着雅尔哈齐，再加上两百人，去哈达部看看你家里人。”

    纳喇氏刻薄归刻薄，可生在战事多如牛毛的女真，再想到觉昌安多日不归，脸色顿时就白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声问道：“要不我到时候去向大汗借兵？”

    海西女真哈达部的王台和王杲一样，都自称过大汗，只不过往日下属部众大多数时候还是称呼贝勒而已。对于纳喇氏这样的提议，塔克世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我那些叔伯兄弟里，和哈达部联姻的又何止我一个？我的堂兄，章甲城的务泰，娶的可是你那个阿玛的嫡亲女儿！而咱们上次终于求得了哈达部出兵对付栋鄂部，付出了多少代价？你别想这么多，我也就是为了防止万一，大哥要是真的发疯，我会拦着他的。”

    纳喇氏顿时有些讪讪的。她勉强答应了一声，嘴里却低声嘀咕道：“就是那两个不知感恩的小子惹的祸，好好的在古勒寨中逃出一条性命，李大帅又看重他们，干脆就好好呆在广宁，跑什么跑？若是阿玛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算死了也抵偿不了这罪！若要带一个儿子去哈达部，怎么也该是年长的穆尔哈齐，带那么小的雅尔哈齐干什么！”

    雅尔哈齐可是那个女人生的，穆尔哈齐的生母虽在，却不过是侧室！

    “够了！这种时候你还有心说这样的怪话？”

    塔克世怒喝了一句，见纳喇氏慌忙转身就走，盘坐在炕上的他不觉心烦意乱。之前李成梁送信告知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在辽东总兵府时，父亲觉昌安就告诉了他，早就认为他们死了的他还有些欣慰。毕竟，哪怕是联姻，他和喜塔喇氏也有过一段还算和美的日子，否则也不会有三个儿子。但因为王杲势大，压着他们常常要带兵前往古勒寨听候驱策，一次次跟着往辽东寇边，喜塔喇氏一死，他自然就顾不上那三个儿子。可现在看来，那两兄弟真是祸害！

    想到这里，他就开口吩咐道：“把雅尔哈齐带来！”

    当有人把一个八岁的童子带到面前时，塔克世看着这个显然有些畏怯自己的儿子，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他把眼睛一瞪，沉声喝道：“还不过来？”

    因为母亲死的时候才只有两三岁，所以雅尔哈齐一直都是交给李佳氏抚养，反而和努尔哈赤以及舒尔哈齐兄弟不大亲近，在父亲面前还不如庶出的兄长穆尔哈齐来得自然。勉强答了两三句话，听到父亲要自己跟着继母纳喇氏去海西哈达部，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可却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老半天，他最终说道：“阿玛，昨天我跟着恩琪他们几个出城打猎的时候，好像看到三哥了。”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塔克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思地一把揪住雅尔哈齐的领子，把人拖拽到了跟前，厉声问道：“在什么地方，怎不早说？”

    “我只是远远看到有人骑马经过，看上去有点像三哥……”

    在父亲的逼问下，雅尔哈齐吞吞吐吐说了自己在赫图阿拉城附近的一片林子看到舒尔哈齐一人单骑出现，看到自己又跑了，眼见得塔克世撇下自己立刻匆匆出门，哪里还有半点所谓养病的样子，他想起那时候正是伯父界堪的外甥恩琪指给自己看那疑似舒尔哈齐的身影，小脸上不禁满是迷惑。

    然而，纳喇氏还没做好那些必要的准备，更还没来得及带着他离开赫图阿拉远道前往海西哈达部，礼敦正在心急火燎地和额尔衮界堪商议应付变故，另一个噩耗就突然传来。

    带着十几名心腹出城的塔克世在赫图阿拉城附近的林子里被人伏杀了！

    又惊又怒的礼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拍案而起，厉声喝问道：“他不是说重病在身，所以连议事都来不了，怎会偷偷摸摸出城？”

    听到这样的质问，界堪不禁冷笑道：“这还用说吗？鬼鬼祟祟必有隐情，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弟一直都对继承阿玛的位子很热衷。可这次居然还不清楚阿玛的死活，就这么心急地出城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没想到撞到别人的手心里了。大哥，当初阿玛和这些兄弟在相隔最少五里，最多只有二十里的地方建城居住，说什么可以相互支援，可现在阿玛被扣在抚顺关，别人就欺负到头上来了！

    别人恐怕正等着我们去抚顺关兴师问罪，这样阿玛的世职就能货真价实地落到他们手里，而我们身为儿子还不得不去，现在四弟被人暗算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向章甲城，又或者是河洛葛善城算一算账！毕竟阿玛的生死还说不好，四弟却是货真价实被人害了！”

    界堪这么一说，额尔衮也立刻跟着附和，面对这样的提议，礼敦不由得陷入了两难。可他终究能够意识到，自家这样的家业和兵强马壮刚刚灭了古勒寨的辽东总兵府相比，硬撞上去无疑是以卵击石，两个弟弟说的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既然有人认为我们赫图阿拉城好欺负，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巴图鲁还没老到骑不上马，挥不了刀！我很早就对阿玛说过，他们六兄弟分居六城，每一次打仗都被人各个击破，这就好比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各打各的。现在他们既然趁着阿玛没有音信玩出这种手段，那么就别怪我们动手！”(未完待续。)


------------

第五八九章 艺高人胆大

﻿    当赫图阿拉陷入了战时总动员，马匹从马厩中拉了出来，简陋的兵器被磨得铮亮，人马在礼敦的亲自激励下充满了斗志，准备先给疑似刺杀了塔克世的章甲城重重一击的时候，赫图阿拉城一处偏僻的土屋中，一个身影突然闪了进来，正是王思明。他机警地往四下里看了一眼，而后冲着守门的大汉点了点头，又瞅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百无聊赖的女真人，这才钻进门去。

    屋子的角落中。就只见引发了抚顺关内关外一场巨大风波的舒尔哈齐正盘腿坐在那里，人比之前又消瘦了几分，但精神却还不错。但最重要的是，屋子中央椅子上大马金刀盘着辫子拄着刀的那个年轻人，不是沈有容还有谁？李二龙赵三麻子和沈大牛或坐或站，一见人进来都露出了警惕的表情，随即才放松了下来。沈有容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样？”

    “看样子不是今夜就是明天就要出兵，可不知道是去打哪儿。”

    如果放在最初出抚顺关时，别说舒尔哈齐已经不想回赫图阿拉了，就算他想回，沈有容等人也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可后来形势的发展却让他们不得不冒险走了这条路。他们这一行人本来是冲着辽东大军攻破古勒寨后，那些流散各方的阿哈去的，但出关之后，沈有容也好，其他人也罢，这才发现计划赶不上变化。尽管古勒寨还是一片废墟，但那些人口早就被各方瓜分干净。

    最最重要的是，王杲的儿子阿台和阿海显然并不甘心，正在拼命招兵买马，也正因为如此，到抚顺马市做生意交易马匹粮食农具的女真人才会这么多。面对这样稍有不慎就会被人随口吃掉的情况，沈有容当机立断，在被一小队女真人追杀了一路之后，他干脆设伏反杀了对方，又从活口那里问出，人是阿台派出来的，要前往赫图阿拉向宁古塔六贝勒讨要兵马襄助。于是，他干脆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他们冒充这一行人！

    接下来的一路上，众人玩命似的学建州女真方言，甚至又吃掉了一小队窥伺他们马匹的女真人，又招抚了一队有心去投那位阿台贝勒赚点战功和金银的人马，这就使得他们这一行的人数扩充到了三十余人！可成分就很复杂了，除了汪沈两家的人之外，还有李晔以及赵德铭那些有辽东血统的女真佃户，路上遇到的那些货真价实女真人，但如此一来，他们的战力也就相当可观。

    就是这样疯了似的举动，却因为他们人人早就换了女真人在抚顺马市交易的马，又埋藏起了本身的兵器，只用了两次缴获的那些，一个个又雄赳赳气昂昂，再加上熟悉王杲的王思明，熟悉赫图阿拉的舒尔哈齐，还有那只壮大了一大圈的小虎崽子，竟然让他们平安进了这座小小的土城！

    当然，这其中最大的风险便是，舒尔哈齐反水告发，那样的话一行人就全都死定了。李二龙为了这个，几乎死死紧盯着装扮成阿哈的舒尔哈齐，总算结果却是，舒尔哈齐仿佛是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王思明从前是古勒寨的人，舒尔哈齐在赫图阿拉生活的时间并不算最长，再化点妆装作是沈有容的阿哈，没什么人注意他们这年纪的少年，精神都放在沈有容身上了。当然最大的缘由是塔克世一听是阿台来人就立刻称病，连面都不露。

    至于舒尔哈齐的叔父界堪的外甥恩琪，他之前说的那所谓舒尔哈齐的消息，本就是沈有容友情提供。曾经冲动冒失的沈公子这回很聪明地声称，人是半路上遇见的。只不过他们都没想到，界堪和恩琪舅甥竟然会想到那样一个恶毒的主意。此时此刻，他们当然猜不到赫图阿拉要打仗的源头，就是从他们那个消息而来。毕竟，他们是冒充阿台的使者来借兵的，而且挑明了他们这一拨人专门是奔着赫图阿拉来的。

    “我们已经在这停留了三天，呆的时间越长，露馅的可能性就越大。”说话的是沈有容，毫无疑问，这是用女真语说的，为的是提高众人对这样一门语言的熟悉程度。因为连日以来只能说女真语，不能说汉语，每个人的会话水平都有质的提高。他见没人对自己的说法有异议，包括舒尔哈齐也是如此，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如今人家要打仗，估计也不会希望城里有我们这种外人，那么趁着这机会，我们直接提出来，要五十个阿哈，然后回去！”

    对于这样一个提议，李二龙不由得一拍大腿道：“这正好啊，他们要是不愿意，那就讨价还价！”

    沈大牛对自家公子的这主意自然不会反对，眼看其他人纷纷赞同，只有王思明和舒尔哈齐没说话，他想到外间派了沈虎看着，他就没好气地随手捡了块小石子丢了过去，这才叫道：“喂，你们两个都答句话，别当没听见！”

    “啊！”王思明这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扫了一眼舒尔哈齐，这才低声说道，“我是觉得赫图阿拉城突然备战实在是蹊跷。要知道，速儿哈赤逃跑的消息已经传开，他玛法都已经被扣在了抚顺关，这时候他们用兵要打谁？”

    此话一出，别说沈有容悚然动容，其他人也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赵三麻子更是咂吧着嘴，有些不敢置信地说：“他们要打抚顺关？不是疯了吧？”

    “也许不是抚顺关，是鸦鹘关？”这次开口的却是舒尔哈齐。见大部分人不以为然，只有沈有容在那思量着，他又不说话了。他这次答应了汪孚林的要求出来，是答应了从女真腹地带一批有辽东血统的阿哈回去，这样也许能让辽东巡抚张学颜和总兵李成梁给自己一个官职，他希望的是证明自己，异日风风光光回来，于无形之间在玛法和阿玛那张老脸上狠狠打上一巴掌。正当他低头不语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沈虎那粗豪的声音。

    “宁古塔贝勒派人来了！”

    一听到有人来见自己，屋子里原本毫无上下之分随便乱坐的众人立刻动作了起来，首先王思明和舒尔哈齐就被李二龙和赵三麻子用宽阔的脊背给遮掩得严严实实——这要是换成初来乍到的时候，舒尔哈齐的嘴里必定会被塞上一团破布！须臾，一个满脸皮笑肉不笑的年轻人就进了屋子，正是界堪的外甥恩琪，对界堪来说比儿子更亲的晚辈。因为之前就是他带众人进城的，此刻说话也就直接了很多。

    “赫图阿拉要打仗了，只怕各位的任务没有办法再达成。有人趁着贝勒在抚顺关，竟是悍然行刺了贝勒的第四个儿子，也就是我要称呼一声四舅舅的塔克世，这场仗不能不打。还请各位回去告诉阿台贝勒，如果我们打赢了，他要的人马，我大舅舅一定会亲自给他送过去！”

    王思明动作非常快，几乎就在恩琪说出塔克世遇刺的一瞬间，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舒尔哈齐的嘴，将其那一声惊呼给死死拦在喉咙口。饶是如此，其他众人却都禁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沈有容更是立刻问道：“怎么会遇刺的？这可是赫图阿拉，是因为查出是谁了，所以才要打仗？”

    恩琪把满屋子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当下便干咳一声道：“是有人看到四舅舅的儿子，那个从抚顺关跑出来的小子在城外出没，谁都知道，贝勒就是因为这件事被暂扣在抚顺关的，四舅舅当然想要去把人找回来，结果却被人伏杀。干这件事的，除了那群痛恨贝勒的家伙，再没有别人。所以此时大舅舅已经亲自带兵出发了。各位这时候再留在赫图阿拉实在不合适，还请听我一句劝，先回去怎么样？”

    面对这样的劝说，沈有容在心里迅速合计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好，我们离开赫图阿拉，但我这样空手回去，阿台贝勒一定会觉得受到了羞辱，我也一定会遭到处罚。两家本来就是姻亲，现在赫图阿拉既然正面临战事，何妨也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我不要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赫图阿拉可以挑选一批阿哈给我，我带回去送给阿台贝勒，以表示各位面临战事却依旧不忘对他的心意，你看这样如何？”

    来的时候，恩琪就做好了准备，软的不行来硬的，横竖对方只不过带了这么多人，要驱赶出去总不难。所以，发现沈有容这么好说话，他不由得愣了一愣，可转念一想，这是两边都留面子的事，不是不好商量。他迅速合计了一下，最终以要去和礼敦几兄弟商量为由，匆匆告辞离开。他这一走，李二龙顿时骂道：“狗屁，还说什么礼敦已经带兵出发了，出发了他还去找人商量什么？”

    下一刻，李二龙才发现没人搭理自己，每一个人全都在看舒尔哈齐，就只见王思明已经放开了手，可舒尔哈齐却没有出声，而是几乎快把嘴唇咬出了血。突然，他仰面一倒，直接就昏厥了过去。见此情景，李二龙看了一眼其他人，非常认命地上去掐人中，直到那小家伙苏醒了过来，他才没好气地说道：“还没想通？不就是有人借你的名义引诱你阿玛出城，然后设伏杀了他，就这么简单。”

    “我要去看看他。”

    听到这个毅然决然的声音，李二龙眉头大皱，想到了汪孚林对自己的吩咐。那是死命令，他没有准备违抗，此时此刻杀机一动，想着这小破孩子要是还继续这么犟，他只能不客气了。可这时候，偏偏只听到沈有容沉声说道：“回头我提一提，他们应该会答应。临走的时候，大家一块去祭拜一下，好歹他也娶了阿台贝勒的妹妹，两家算是姻亲，得有个表示。小齐，给我记住，没有下次了！王思明，再给他化点妆，一定不能让任何人认得出来！”

    舒尔哈齐没想到沈有容竟然能够答应自己，一愣之下，他便一骨碌爬起来磕了个头，随即便跪坐在那里再也不吭声了。

    薄情的父亲死了，祖父被扣在抚顺关，兄长应该还在沈阳……他现如今明明身在家园却没有半点家的温暖，反而觉得在这样一群汉人中间更安全，是他变了，还是周围的人原本就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未完待续。)


------------

第五九零章 坑蒙拐骗碰铁板

﻿    因为是突然死人，仓促之下停灵的棚子自然不会像中原办丧事那样，四处裹素，麻布飘扬，当沈有容一行提出拜祭得到允准，而后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只见四下里全都是全副武装的兵马，一副战事一触即发的态势。

    大概是听到了恩琪回来报信的缘故，沈有容等人竟然把要求降低到那样的地步，哪怕这些人又突然要求来拜祭一下塔克世，礼敦思量再三，最终就答应了。看到那一行人参差不齐在灵前弯了弯腰算是行礼，继而来到了自己面前，他就强挤出笑容寒暄了几句，随即就干巴巴地说道：“既然是阿台贝勒要人，赫图阿拉原本不该推辞，但阿玛在抚顺关中生死不知，而四弟又被人伏杀，城中没法派出精锐战士随行，只能拨出包衣阿哈四十人，实在对不住了。”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平心而论，沈有容也并不指望礼敦会真的自己要多少就给多少，只打个十人的折扣，这已经算是很给面子的事了。话虽如此，他还是装模作样讨价还价，到最后方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亲自去挑人。用他的话来说，精锐战士变成阿哈炮灰，阿台肯定会不高兴，既然如此，礼敦就得做好这些人一送不回的准备——那些人是用来闲的时候鞭策驱使了去种地，打仗的时候派在前头冲锋送死的！

    礼敦对沈有容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显然很满意，当即哈哈大笑道：“也好，那你就自己去挑。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女真的勇士哪怕成了阿哈，调教调教，也都能打仗，可辽东那些汉人种地还行，打起仗的时候还得防着他们逃跑。要是你不介意，把我这边的汉人，还有汉人生的崽子挑个几十人走，我就给你整数五十！”

    求之不得啊！

    沈有容竭尽全力方才没把喜色放在脸上，反而皱紧眉头抱怨道：“巴图鲁，我和你说实话，你却这么糊弄我！既然是放在你这都没事就要逃跑的，你还让我送回去给阿台贝勒？这要是路上跑掉多少人，我到时候找谁去？不行，你得多给我几个，好歹有个富余！”

    在沈有容的一再软磨硬泡下，礼敦松口把人数增加到六十，但老人孩子也算，这笔买卖总算是最终谈成了。当然，礼敦也低声加了一个条件：“你们带人出赫图阿拉城的时候，如果遇到各城派人打探，不妨也向他们讨要一些人。他们肯给精锐将士也好，阿哈也好，你回去见阿台贝勒岂不也是一个交待？”

    “多谢巴图鲁提醒，这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就这么办，说定了！”沈有容本来就打算借着赫图阿拉也给人这一点，去章甲城等其余五城招摇撞骗一下，这样差不多就凑齐了，现在有礼敦这话，他就更乐得这么做了，当即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沈有容被笑容满面的恩琪给带出去的时候，他还特意注意了一下舒尔哈齐，见其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李二龙赵三麻子和王思明包围在当中一块提溜了出去，并不引人关注，总算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而他这一走，礼敦也同样如释重负，对左右两个弟弟额尔衮和界堪说道：“幸好阿台派来的这家伙还算晓事！”

    别人说自己晓事也好，什么也好，沈有容才懒得理会，眼下满心欢喜的他跟在带路的恩琪身后，只想着赶紧把那些在女真之地吃苦受难的辽东军民赶紧解救回去，不但是他，李二龙等人全都是这么个念头，就连王思明，想起自己从前在古勒寨吃的苦，起初跟着汪孚林时的小心翼翼，再到后来渐渐醒悟，他恨不得赶紧拉着这一大堆人回去！恩琪却哪里知道这些人的想头，把众人带到那一片简陋的窝棚之后，立刻就命人击鼓，倏忽间就聚拢了不少人。

    当看到那一群大多数衣不蔽体的阿哈匆匆聚集起来，参差不齐地趴跪在地上时，沈有容一眼扫去，就发现有的头发灰白，有的如同芦柴棒，有的还依稀能看到身上鞭笞的痕迹，有的则是在那儿瑟瑟发抖……他一下子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暗想从前就听叔父说过，历来九边从虏中逃回来的汉人，如果还能够在官府查找到原籍的，一般还能送回原籍安置，要不然就要放到内地编管。可因为这些年户籍根本就不准，大多数人千辛万苦逃回，却还要背井离乡。

    被掳掠到虏中当牛做马，难道是这些人的错？

    看到沈有容脸色好像很不好看，恩琪误以为是沈有容看到这么一批货色有所不满，当即怒喝一声道：“全都抬起头来！”

    等底下的阿哈们全都直起腰，他方才对沈有容笑道：“别看他们这么一副死样子，但种地都是一把好手。阿台贝勒又不是立马就要打仗，这种地种得好才能有粮食，仓库充足才能打仗，是不是？说实在的，要不是阿台贝勒和咱们赫图阿拉是姻亲，巴图鲁是绝对不肯给这么多人的……”

    要不是想着回头打下章甲城，可以尽吞其人口，礼敦怎会如此大方？

    沈有容知道对方是会错了意，也不解释，干脆阴着脸任由对方误认为自己不大满意。他冲着李二龙努了努嘴，连日相处下来，李二龙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上前朝着口气生硬的汉话，一个个问了过去。而沈有容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之前古勒寨被破，阿台贝勒后来收拢了一些败兵，杀了不少原籍辽东的阿哈泄愤。就和你说的一样，种地的都没剩几个了！要说种地，女真的阿哈真不如辽东那些庄稼把式。”

    这话是拿建州女真的方言说的，恩琪压根没有怀疑。毕竟，王杲长子阿台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素来是出了名的，若不是海西女真哈达部贝勒王台长子扈尔干早已自立门户，又指望驱使阿台给自己冲锋陷阵，也不会收留这么一个人。只不过，眼下他还忙着回去和最亲的三舅舅界堪商量打章甲城的事，见这边没什么大事，又交谈两句就匆匆找借口先走了。

    沈有容巴不得这么个碍事的先走，眼看着人消失在视线中，他吩咐沈大牛沈虎和王思明一块看着到现在还浑浑噩噩的舒尔哈齐，自己也快步去挑人了。然而，也许是他那几天没剃，于是长出了不少头发茬子的脑门，也许是他那根大辫子，还有和赫图阿拉的厄真贵人们谈笑风生的态度，又或者是他那一口女真话，每个人看到他都瑟瑟缩缩的，那些年纪小的更是直接往大人身后躲，搞得沈有容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当最终六十个人挑选出来的时候，赫图阿拉这边自有人用鞭子将这些人驱赶出来，幸好众人早有心理准备，怒归怒，没有一个人放在脸上。李二龙等人都知道这次建州女真腹地冒险之行代表什么，故而竭尽全力都把沾亲带故的一并带上，以防出现因为思念亲人而出现的麻烦。如此一来，这老老少少自然就参差不齐了，出城的时候迤逦的队伍老长老长，但在城头的礼敦看来，用这几十个人的代价，让别人把目光全都集中到沈有容这一行身上，却很值得。

    果然，当初觉昌安等宁古塔六贝勒全都在赫图阿拉附近这二十里筑城聚居，但凡有事就相互支援，眼下这样大的动静，须臾就惊动了其余五城派人打探。塔克世的死讯此时此刻尚未传开，因此得知觉昌安不在期间，坐镇赫图阿拉的礼敦竟然拿了些阿哈来应付阿台的使者，各城反应不一。

    因为沈有容把话说的很清楚，带这些人回去主要用来种地囤积粮食的，觉尔察等四城也很快都送了一批阿哈过来，唯有章甲城却例外，过来的竟然是一队高达百人的骁勇战士！

    而领队的人沈有容当然不认识，可总算还有王思明和舒尔哈齐毕竟是在古勒寨呆过很长时间的。王思明在看到那个全副盔甲将领的一瞬间，忘乎所以地伸脚踢了一下沈有容的小腿，压低了声音说：“那是觉昌安贝勒最小的弟弟宝实的长子，死在辽东李大帅手上的阿济哈的哥哥，阿纳哈。他是章甲城城主！因为他阿玛宝实贝勒已经死了，所以也可以称他一声阿纳哈贝勒。”

    因为他的声音又急又快，阿纳哈距离还算挺远的听不见，可沈有容及其身边众人全都听见了，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谁都没想到这好端端的让各家城池送出阿哈来，章甲城竟然这么夸张，直接城主就出来了！沈有容再一想之前恩琪就放话出来，说是礼敦要打出去打仗，而章甲城和赫图阿拉可以说素来是关系最不好的，他这心里七上八下就更加别提了。

    要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固然人人穿软甲，但真正称得上主力的，总共也就是不到十个人，要面对这些章甲城的精锐，可谓是胜算非常小。

    想到这里，拨马迎上去的沈有容便大声问道：“可是阿纳哈贝勒？”

    “阿台贝勒要人复兴古勒寨，为什么不派人先来我们章甲城，而是先到赫图阿拉？莫非认为有一层姻亲关系，赫图阿拉就会真的把他当成亲人？”阿纳哈说话的中气非常足，甚至和他距离太近的人，会错认为那不是说话，而是怒吼。此时此刻，他环视左右，气势汹汹地说道，“我的弟弟阿济哈，当初为了都督而战死在了他的寨子，如果阿台贝勒要重建古勒城，我愿意带着我这些人马，为他尽绵薄之力，也为我的弟弟报仇！”(未完待续。)


------------

第五九一章 蜕变

﻿    玩大了！

    这是沈有容心里生出的最大一个念头。只不过，对方如此剖明心迹，如果他真的是阿台的亲近心腹，那么绝对不可能把人往外赶，相反还要代阿台表示笼络。然而，这些天他独当一面，飞速成长的同时，并不能掩盖他不像汪小官人，不大擅长和人拉关系的特质。因此，迅速思考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于是突然一按剑柄，竟一下子拔出了鞘中宝剑！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别说李二龙等人吓了一跳，阿纳哈也同样是吃惊不小，可还不等他的左右抢上前来卫护主人，却只见沈有容一把捋起左手袖子，随即举剑往手臂上就这么一搪，任由鲜血滴落了下来。这时候，沈有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阿纳哈贝勒这份赤诚之心感动天地，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如果不是阿台贝勒麾下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也不会轮到我来赫图阿拉。我身边没有别的东西，只能用最干净的鲜血见证并感激您的诚心和决意。”

    他这只不过是急中生智，实在找不到话说时采取的法子，却没想到阿纳哈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喜欢耍嘴皮子的人，这话可谓是直接戳到了心坎上。眼见沈有容左右随从慌忙抢上前来帮着他包扎伤口，他就声若洪钟地说：“好，好汉子！阿台贝勒有你这样的人陪在身边，一定能够把当年都督的家业复兴起来！走，这一路不太平，你带着这两三百号阿哈，很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我们正好护送你这些人！”

    沈有容很想在这时候把赫图阿拉城正在动员，很快就要不知道打到哪里这个消息给丢出来。可是，他毕竟这才是第一次见阿纳哈，就算他平日里并非很有城府的人，也知道眼下就算再担心露馅，也决不能操之过急。于是，他用眼神制止了李二龙，又让人看好舒尔哈齐，接下来少不得又对阿纳哈表示了一下感谢。接下来大半天的行进之中，他充分表现出自己不大会说话的特质，一路上沉默寡言，直到傍晚停下来休息时，他方才再次单独求见了阿纳哈。

    因为之前给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因此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阿纳哈对自己的态度非常客气。因此，在最初寒暄了一阵子之后，他就突然开口说道：“阿纳哈贝勒，其实此次我到赫图阿拉来向宁古塔六贝勒借兵，阿台贝勒特意吩咐了我一些话。我在赫图阿拉没说，在接待其他四座城池的使者时也没说，现在却实在忍不住了。能不能请您屏退左右，听一听阿台贝勒的话？”

    他特意把佩剑解了下来，随即又用一种非常坦然的态度说：“如果不相信我，尽可以搜查我身上是否还带着凶器。”

    阿纳哈盯着沈有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哈哈大笑，竟是没让人收走沈有容的兵器，直接打手势屏退了身边的侍从。等到人都远远散开了，他方才饶有兴致地问道：“阿台贝勒有什么话，你竟敢瞒着其他人？”

    沈有容放下佩剑，伸手探入怀中，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警惕和怀疑，他的动作非常缓慢轻柔，直到取出了一卷东西后，他直接双手呈递了过去，等到阿纳哈疑惑地接过，他复又把双手垂下，用非常诚恳的语调说道：“这是阿台贝勒送给真心愿意帮助他重建古勒寨的人的一点心意。”

    阿纳哈一点一点把东西展开，脸上的疑惑很快变成了惊讶，而惊讶又变成了欣喜。宁古塔六贝勒中，觉昌安和索长阿两人是来往抚顺马市最多的，也是拥有敕书最多的，而章甲城所有的敕书加在一起，也只有区区十二道，从抚顺马市上能够获得的各种物资也就远远落在了后面，而现在，沈有容代表阿台送给自己的，竟然是两道这样的敕书！然而在惊喜过后，他又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怀疑。

    “你的意思是说，其他人你都没有送？”

    “阿纳哈贝勒知道我为什么只带着这些会种地的阿哈从赫图阿拉城中出来？是因为他们不肯借出精锐的战士，而且找借口要我先行离开，我担心回去无法向阿台贝勒交待，这才不得不放低了要求，希望带些阿哈回去，他们这才松口。既然他们这样不把阿台贝勒放在眼里，而且，都是因为赫图阿拉城做了一个榜样，其他各城也都送了一些阿哈来糊弄，甚至不欢迎我到他们的城池去，我这次只能带回去这两三百号人，而且口粮也不充分。我为什么要把这样最珍贵的敕书送给那些人？如果阿纳哈贝勒不相信，尽可把此事声张出去，让那些不要脸的人害臊去吧！”

    从之前相见时的一幕，阿纳哈自以为已经看出了沈有容的脾气，此刻终于不再怀疑了。再说，多了两道敕书，就意味着多了机会去抚顺马市交易，所以他也不大想深究太多。有了这样的见面礼，接下来他和沈有容自然交谈甚欢，但对沈有容那有些生硬的建州女真方言，却也有些疑惑。对于这一点最大的破绽，沈有容连日以来也不是没应付过，说明了自己出身海西女真，还被泰宁部掳过去一年。因为他表现得非常伤感，这一茬很快就揭过去了。

    直到最后，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沈有容方才趁着阿纳哈忍不住声讨赫图阿拉城只肯给阿哈应付人，叹了一口气说：“赫图阿拉城中的那位巴图鲁我也听说过大名很久了，这次相见却发现人已经老了很多。这次他们不肯给人，听说也是因为觉昌安贝勒的四子塔克世被人伏杀的关系……”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阿纳哈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塔克世被人伏杀？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

    “应该就是昨日午后左右的事情，听说是在赫图阿拉附近的林子里，至于谁干的，那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那位巴图鲁说要打仗，赫图阿拉已经全城总动员了。”

    阿纳哈终于严肃了起来。当着沈有容的面，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召集了自己的随从，随即吩咐众人准备好兵器马匹，眼见得沈有容面色愕然，他想到阿台派来赫图阿拉的这个心腹部将有些呆气，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开口说道：“赫图阿拉的备战事关重大，按照道理宁古塔六贝勒都是一体的，他们应该来通知我，但既然没有，这场仗要朝哪里打，谁都说不好。我身为章甲城的城主，必须尽快赶回去，但只要没发生什么事，我很快就会追上你这些人。”

    不等沈有容开口，又或者是拿了人家的敕书，不大好意思就这样直接离去，阿纳哈又干笑一声说：“你这些人不够用，我给你留十个人，放心，全都是章甲城中一个能打十个的勇士！”

    在他的大声叱喝下，之前他带来的那一百骑人立刻开始整备出发，不消多时便踏着深沉的暮色远去。沈有容则是在呆愣了好一阵子之后，立刻跳脚抱怨了起来，甚至把章甲城的那十个人给骂了一顿，硬生生把其中几个人给气得上马就走，最终只剩下了有些尴尬的四个人。对于这样的结果，沈有容当然不满意，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会骂架了。可等到钟南风假意上来劝解，把他给拖到了一边之后，他就是另外一幅如释重负的样子了。

    “万幸万幸，竟然就用两道敕书和一番话把人给打发走了，只希望赫图阿拉真的是去打章甲城，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人去而复返！”

    “沈公子好本事啊，三两句话就把人给说得气急败坏走了，否则这一百人若是杵在这里，我们露馅是迟早的。”钟南风同样心有余悸，擦了一把汗之后又压低了声音说，“我觉着沈公子越来越像汪小官人了。”

    “是吗？那大概是近朱者赤，我刚刚在阿纳哈面前确实是在学他。”

    沈有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注意到钟南风脸上一下子黑了黑。此时此刻，钟南风心里正在疯狂腹诽那压根不是近朱者赤，而是近墨者黑，就连沈有容这样的老实人，也竟然被汪孚林给带坏了！只不过，眼下虽说解决了一个难题，却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难题。

    “可这么多阿哈，之前路上就一直都有骚动，而且因为阿纳哈带了一百人过来，这才震慑了想要逃跑的人。现在我们人不过这些人的十分之一，要是不能想想办法，接下来这个跑那个跑，我们根本连追都追不回来，那时候就真的白冒风险跑这一趟了。”

    “看来得冒点风险了。”

    沈有容掐了掐手掌心，低声说道：“而且，从这里到抚顺关的路我们走过的，很长，而且不好走。相反的是，鸦鹘关却很近，但我们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被人当成女真人砍了脑袋就不合算了。虽然汪兄送过我两张抚顺马市的许可，但那东西能不能打动鸦鹘关守将，真的说不好。更重要的是，汪兄答应张部院的，好像是六七百人，眼下还只有一半……你们去想想办法，从那些阿哈当中挑几个人出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路上还埋藏过一批收缴的兵器，这些只要有人使用，总能发挥一点效用。”

    钟南风有些讶异地看着沈有容，随即打心眼里觉得，这次从抚顺关冒险出来，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一次人生豪赌，但对于少年气盛的沈有容来说，却不啻是一次最好的磨砺和蜕变。之前一次次那么危险的境地都平安度过了，只要能够回去，沈有容肯定能独当一面！(未完待续。)


------------

第五九二章 兴师问罪

﻿    “汪孚林病了？”

    这是李如松一路快马加鞭，路过抚顺城时直接连抚顺游击林勇一块拖上了，随即赶到抚顺关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尽管他觉得很蹊跷，很想翻白眼，可汪孚林毕竟不是他这个辽东总兵长公子可以随随便便对待的人，他也只能压着一肚子脾气，先找赵德铭和李晔追问了觉昌安和努尔哈赤火并的经过。

    对于这件事，两人虽说晚到一步，但大体情形还是听李家那个受伤不轻的家丁说了个大概，再加上他们自己也看到了一些，互相补充着也就齐全了。

    这事情他们货真价实一丁点都没掺和，但既然发生在自己的地头上，请罪自然在所难免，哪怕李如松不是李成梁，论官职根本管不到他们。而李如松细细询问每一个细节，得知汪孚林还曾经在院子里被三个女真卫士追杀，结果也不知道是怎么打的，最终那三个女真人一死两伤，事后赵德铭和李晔只知道，汪孚林的妻子叶氏更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李如松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把这辉煌的战绩全都放在了小北身上，再一次嘀咕汪孚林娶得如此悍妻，也不怕河东狮吼。不过汪孚林在此事上显然没有任何干系，他也就只能把觉昌安和努尔哈赤之间突然迸发出来的激烈矛盾，归结到了因为努尔哈赤兄弟进了辽东总兵府，觉昌安危机感大涨，而这种危机感在舒尔哈齐逃亡，其人被扣抚顺关之后达到了顶峰！

    “说来说去，都是这祖孙俩原本就不亲近，反而彼此都有怨恨的关系。”

    李晔知道这事要真的说起来，舒尔哈齐那一行人出抚顺关是最直接的导火索，可那是他和赵德铭被汪孚林说动之后同时点头答应的，还搭上了佃户，这会儿两人谁都不可能把这最要命的关节给揭开。所以，他进一步坐实是那祖孙俩自己吃饱了撑着互相残杀，随即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之前因为觉昌安一再要求，我们一直都让他在抚顺马市东墙上露个头，安抚一下他的人，现在……”

    “现在赫图阿拉那边一定会得到消息，说是觉昌安生死不明？事到如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如松硬梆梆地撂下一句话，随即就淡淡地说道，“我已经传信给辽阳副总兵曹将军，各处关隘也已经全都收到了相应讯息，想来这面向建州女真的辽东一线都会提高警惕。据说张部院之前正在广宁到辽阳的路上，说不定也会赶过来。”

    跟着李如松匆匆赶到抚顺关的，除了抚顺游击林勇，还有苑马寺卿洪济远。面对自己不在期间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这位洪观察可以说才是最最瞠目结舌的，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而且他虽说对所谓逃跑事件比赵德铭和李晔要知情得晚，却总比李如松知道得多些，这会儿几次三番想要道破其中名堂，可一想到自己也算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一份子，甚至还被汪孚林挤兑，拿着范斗的事情把李如松硬生生耽搁在沈阳好几天，他就只能郁闷地闭嘴。

    可他终究咽不下那口气，此时此刻便阴着脸说道：“汪孚林既然病了，之前又险些因为觉昌安和奴儿哈赤火并的事遭了池鱼之殃，那我们就去看看他吧！”

    李如松当然也想质问一下汪孚林，这么个精明人怎么就偏偏让舒尔哈齐给跑了，听到洪济远这提议，他自是求之不得。他们两人都如此说，不过是抚顺关这小小地方半个主人的赵德铭和李晔又哪里敢违逆，只能带着这两位前去李宅。由于这里之前闹出了一次又一次事情，不用赵德铭要求，李晔就主动求了这位抚顺守备派兵帮忙卫护，所以一行人进去的时候，就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赫然戒备森严。

    就连李如松，见到这种架势也不由得为之侧目：“这用得着吗？”

    当然用得着！

    无论赵德铭还是李晔，又或者是知道某些内情的洪济远，全都在心里如此回答。而在嘴上做出回应的，却只有李晔一个人：“大公子，这些日子实在是事故频频，是卑职求着赵守备派兵协防。万一汪公子真要在这抚顺关城有什么万一，那我们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听到这话，李如松也不说话了。等到进入了那个从院门到院墙，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守着的院子，他就只见一个人正好从正房中出来，神情恍惚，竟似乎没看到他，不是沈懋学还有谁？他立刻快走两步，上前叫了一声沈先生。眼见得沈懋学一下子回过神，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他就关切地问道：“士弘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这小子，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现在只后悔没打断他的腿！”

    沈有容说这话时，赫然咬牙切齿，装都不用装，李如松不禁扯动了一下嘴角，宽慰了这位东南名士几句。然而，他更加在意的自然是屋子里的汪孚林，寒暄一会儿就来到了正房门前。大概是外头说话的动静惊动了里头，门悄无声息就开了，出来的小北扫了一眼李如松以及身后的洪济远，以及隔开几步远的赵德铭和李晔，轻声说道：“相公请李大公子和洪观察，还有赵守备和李千户进去。”

    赵德铭和李晔压根就不想进去见那位谋划如狐狸，同时武力值也好像非常不凡的汪小官人，可小北都开了口，他们也只好跟着李如松和洪济远进了门。看到李如松仿佛非常熟络地和小北聊了几句，洪济远也懒得计较这位汪家媳妇太多不同寻常的地方，干脆快走一步直接来到了床前。

    就只见汪孚林正斜倚在床头，面上除却有些苍白，哪里看得出半点生病的样子？

    洪济远为之气结，当即问道：“这是什么病？”

    汪孚林侧头一瞧，仿佛是刚看见洪济远的样子，这才淡淡地说道：“洪观察还没看出来吗？当然是心病。我一个文进士又不是武进士，刚刚和三个穷凶极恶的女真人拼了一场，最后杀了一个重伤了两个，事后我就软了腿吓病了，现在还下不了床。”

    这一次，就连带着几分兴师问罪之意而来的李如松，也忍不住笑得几乎岔了气。见洪济远满脸涨得通红，他终究还是没忘了这位乃是金复盖三卫的军政长官，辽东文官序列中挺靠前的人物，于是立马半是打圆场，半是揭短地说：“听我弟妹说，你之前可是在歙县衙门手刃过太湖巨盗的，这点场面就吓病了，怎么至于！”

    “那次是靠的丢面粉耍诈，而且太湖巨盗和女真勇士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次要不是我家娘子，凭我那两手功夫，我就真没命了。”汪孚林翻了个白眼，这才把袷纱被拖上了一些盖在胸口，叹了口气说，“不扯了，因为我这边一点疏忽，就害得士弘等人到现在都下落全无，沈兄偏偏还没有只言片语怪我，我连日都快急得疯了，再加上之前那场力拼的时间虽说短，却也耗尽心力，事后就身体不大好了。”

    见赵德铭和李晔慌忙连连点头，表示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就继续说道：“我一想到我面对这么几个人就如此不济，再一想士弘他们要面对的危局，这心病也就成了身病。”

    说到这里，他突然冲着李如松道：“李兄，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你派兵出关搜寻，也不用惊动那些立场不一的建州女真各部，建州那边都是女真人，为了蒙混过关，求一个自保，士弘等人很有可能会剃发易服，也许会因为离开抚顺关太远，而不得不谋求从其余关隘进入辽东，只求你立刻通知辽东长城沿线的诸多关隘，如有类似士弘他们这一行人叩关，恳请多加甄别！”

    洪济远此时此刻终于醒悟了过来。这事情他虽说知道得晚，但因为汪孚林直接挑明那是张学颜布置任务的缘故，他最终也没反对，没泄露。见李如松顿时踌躇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大公子，如若他们离开抚顺关太远，要原路返回确实很难。还请知会广顺关、镇北关、鸦鹘关，尤其是鸦鹘关，如遇女真打扮的人叩关，务必多加留意。”

    对于汪孚林的请求，李如松已经有些松动，毕竟这相对于出关寻找，并不算是难事，而洪济远都这样说，他就更加无法推脱了。于是，他当即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等到又询问了汪孚林一些话，发现问不出太多有价值的东西，也就先告辞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发现洪济远竟然坐在床头椅子上不肯走，他不禁有些奇怪，可想想这一老一少刚刚抬杠的情景，以为洪济远在公事上帮了忙，却还要在私底下找回场子，也就没太在意。

    他这一走，赵德铭和李晔立马都跟了出去，就连小北瞅了一眼汪孚林的表情，也悄然退避了开来。这下子，洪济远立刻没了顾忌，当即厉声说道：“汪孚林，就你这么一折腾，本就多事的建州接下来简直要乱成一锅粥，觉昌安和奴儿哈赤祖孙全都死在了抚顺关，万一其部众群起为其复仇，寇边辽东，你负得起这个责任？”(未完待续。)


------------

第五九三章 带到沟里

﻿    “我当然负不起这个责任。”

    汪孚林见洪济远被自己那无赖的语气给气得霍然起身，整个人直发抖，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但洪观察怎么知道，觉昌安这一死，他的部众就会寇边？”

    洪济远顿时被汪孚林噎得一愣，却只听这位去年的三甲传胪用一种非常从容的语气说道：“要知道，觉昌安等兄弟六人号称宁古塔六贝勒，在赫图阿拉附近筑城六座，各拥兵数百数千不等，看似互相呼应，实则力量分散，彼此之间常有内斗。觉昌安身为第四个儿子而坐拥祖业，其他兄弟对他不满的多了去了。否则，他通过抚顺马市积攒了不少家底，可他那些兄弟子侄又怎么会去投靠王杲，而不是拥护他和王杲分庭抗礼？”

    尽管是新官上任的苑马寺卿，但洪济远能够被张学颜看重，自然在内政和军事素养上都非常有独到之处。然而，女真尤其是建州女真山头林立，朝廷又或者辽东文武最重视的，之前是王杲，如今是俗称南关的海西女真哈达部，以及俗称北关的叶赫部，再加上建州女真之中比较强大的栋鄂部王兀堂。至于觉昌安，基本上算不上多厉害的一号人物，故而洪济远初来乍到，还没有关注到这样一个实力不强的部族势力身上。

    但是，他心头那满满当当的火气，却已经奇异地消解了七成，人也慢慢坐了下来。沉吟片刻，他竟是沉声说道：“你继续说。”

    有戏。

    汪孚林自从在洪济远口中诈出了张学颜在鸦鹘关的布置，就对这位新任苑马寺卿非常重视。据他所知，辽东其他分守道分巡道兵备道这一层的文官，都是资格颇老，经验丰富，不是他轻易能够说动的，唯有洪济远这样对辽东了解还不够深入彻底，可之前做官资历又相当深厚的人，才有说服的可能性。因为洪济远要再更上一层楼，就必须在辽东有所建树，这样一来，还没上任的他哪怕多获取一点信息，多了解一种可能，那也是好的。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道：“所以，我之前目睹那祖孙二人火并身亡之后，也曾经担心过他们部众犯边的可能性，但细细思量之后，就觉得不大可能。如若寇边，赫图阿拉城的部众必定会遭到其他五城的一致抛弃，试问在如今辽东兵强马壮的情况下，王杲尚且覆灭，谁还敢主动挑起大战？”

    要知道历史上努尔哈赤起兵之初，不敢对辽东宣战，只敢拿尼堪外兰开刀，即便如此尚且遭到其祖父的兄弟子侄群起反对，甚至几乎就将其置之于死地，更何况是眼下的赫图阿拉城？如果他猜测得没错，觉昌安的嫡系子孙要么隐忍，要么祸水东引，反正在没有积蓄足够的实力前，绝对不可能挑起边衅！

    “然而这传扬出去，女真人当中必定会传言辽东诱杀族酋，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影响？”

    “诱杀不诱杀的，在洪观察看来，这是因为我故意利用速儿哈赤逃跑事件，让沈士弘带着一些心腹随从以及女真佃户出关，打算去完成张部院的托付，但你想一想，如若不是辽东李大帅在俘虏的人中发现了觉昌安那两个孙子，并把人留在身边，而不是杀了又或者将其和普通俘虏放在一起，任其劳役，又怎会有这一次的事件？奴儿哈赤和速儿哈赤兄弟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岁，李大帅留他们在身边，难道不是为了将来放回去，在建州女真扶持一股势力？

    从前唐时，天下各国派王子或贵介入国子监学习汉学，回去之后推广汉化，但天下各国既有心向大唐的，也有学成之后致力富强，不甘心只为一国藩属的。再说一句诛心的话，这种留部族质子的情况，皇上可为之，朝廷可为之，李大帅做起来却不合适！更何况，如今的女真是什么地方，他们若是真的被熏陶得读过兵法，通悉辽东军制，回去女真之后，十年二十年会是个什么光景？”

    洪济远直接被汪孚林一番话给带进了沟里。毕竟，汪孚林是第一次来辽东，他做梦都没想到，汪孚林会真的对一对名不见经传的女真少年如此重视，甚至处心积虑用最正当的办法把人给除掉。所以，汪孚林直接点明李成梁的居心，他也不得不仔细考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口气。

    而在这时候，偏偏他又只听汪孚林开口说道：“李大帅和张部院上任之前，辽东局势糜烂，田亩抛荒，兵员逃亡，兵器马匹不敷使用，文官捞钱，武官怕死，能够有如今这样的局面，亏的是张部院拼命整顿，而李大帅则一门心思整饬军伍，打仗的时候拼杀在前，于是辽东确实气象一新。但恕我直言，朝廷分化女真是一贯的宗旨，当年建州分为左右卫就是由此而来。觉昌安之死，正是建州女真进一步分裂的好机会。”

    “此事我会如实禀奏张部院。”

    “洪观察就算不这么说，我也想拜托一件事。”汪孚林说着就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递给了洪济远，“烦请洪观察一并把我这封信给张部院的信捎带过去。尽人事，听天命，虽说我一向不怎么喜欢后半截话，但事已至此，除了士弘他们尽人事，我也只能寄希望于边关守将能够擦亮眼睛了。事关重大，李大公子虽说愿意传达此命，但如果能有张部院开尊口，士弘他们千辛万苦不畏生死带回来的人，也就不至于再次被边将扣下。而这么一件事，只能拜托洪观察了。”

    洪济远来的时候怒气冲冲，但走的时候却心事重重，那怒气却显然不见了。小北目送着这位带着几分沉重的背影，进屋之后见汪孚林正靠在那出神，不由得没好气地问道：“干嘛要装病？要装病不该是沈先生吗？”

    “他是谦谦君子，至于我呢……你家相公我向来是个底线很低的小人。”

    小北只是调侃一句，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如此自我贬损，一愣之后当即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见汪孚林眼睛闪闪地看着她，她才凶巴巴地叫道：“不许你瞧不起自己！你就算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也从来都是挺有担当的人！”

    汪孚林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小北的手给挪了下来，这才喘着粗气道：“我的小姑奶奶，你饶了我吧！你这话是很动听，可别那么粗鲁行不行？我说生病了其实也没错，那天吹了风又没在意，今天鼻子都快呼吸不了，你堵住我的嘴，这和杀夫有什么区别，嗯？”

    小北知道汪孚林不过是说两句笑话活跃一下气氛，可越是如此，她就越知道他心里有事，可要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不论从以前还是现在的事情看来，汪孚林都是一个心理很强大的人。顺势在床头坐下来之后，她就低声说道：“放心，沈公子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这句话汪孚林近期已经听了无数次，但从妻子口中说出来，那种感觉却又很不相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如同许愿，也如同给自己打气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得没错，他们一定能平安回来。”

    李如松身为总兵府长公子，他既然到了抚顺关，哪怕不会越俎代庖接管抚顺关防务，但给上上下下带来的安心感却是无以伦比的。而之前赵德铭和李晔两人六神无主，不敢轻易处置的觉昌安和努尔哈赤祖孙之间那同归于尽的火并，他却借着抚顺马市再次开市的机会，将这场事变宣扬了出去，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意思，同时派人前往赫图阿拉城报丧，并可带人前来勘验尸体。

    因为两人尸体放在地窖中，又用了大量冰块保存的缘故，消息刚刚放出去，本就受礼敦之命在抚顺关附近屯驻的一干人等立刻匆匆求见，勘验了祖孙俩的尸体之后，哪怕有人悲愤，有人惊怒，更有人觉得此事乃是辽东总兵府一手策划，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还是准备先行起运两具棺木回去。

    可几乎就在同时，传来了赫图阿拉城以行刺塔克世的名义派兵攻打章甲城，而章甲城在支撑乏力的情况下，城主阿纳哈求助于河洛葛善城的索长阿，另外三城则是趁火打劫，整个赫图阿拉地区打了个不亦乐乎。对于这么个消息，刚刚命信使快马加鞭去给张学颜送信的洪济远却只觉得汪孚林的判断竟然颇为独到，心中原本因为那场事变而激起的不满不知不觉再次扭转，认同度比之前更高了三分。

    而李如松也并不意外，在之前赶到抚顺关得知一应情况之后，他就在第一时间行文辽阳副总兵曹簋，命其从辽阳增兵鸦鹘关，这一来逗留了数日，便准备亲自赶往鸦鹘关。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鸦鹘关守备却送来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

    有自称南直隶宣城沈有容的人，带着超过六百余女真人，声称是当初被掳掠到女真去的辽东军民又或者其后裔，请求入关。最初守将大为存疑，只许沈有容坐吊篮入关陈情，却没料想一股女真兵马衔尾追来，结果沈有容领着这帮人，根据鸦鹘关的地形，对追来的一股女真兵马打了个漂亮的阻击战，斩首十余，重伤更多，虽己方损伤颇大，可敌军竟是溃退而走。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见此情景，立刻亲自登上城头，问话之后下令分批缴械收人进关，同时进行紧急甄别，并派人六百里加急禀报给辽东巡抚张学颜。至于给李如松的消息，当然就是守将自作主张紧急送来的。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李如松只觉得脑际轰然炸裂了开来，当即直奔李宅汪孚林寄居之处。一进屋，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翻手为云覆手雨，你好能耐！辽东多少文武，就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未完待续。)


------------

第五九四章 功过难评述

﻿    尽管已经用之前发生在抚顺关的那场中途消弭的危机以及共同利益，绑定了赵德铭和李晔，同时又说动了洪济远，但在自己之前完全不熟悉的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上，汪孚林当然不可能和李如松这位总兵府长公子似的消息灵通，更何况，就这几天，他其实相当于已经被软禁了。

    因为知道有人在院子里严防死守，他这两天干脆依旧“卧病在床”，但那只是表象，实则他拉着小北和碧竹在屋子里下棋玩牌自娱，甚至连扑克牌都用硬纸板裁纸刀做了一副。此时此刻，听见李如松这显然带着情绪的话，正捏着满把好牌的他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都抛了出去，这才将双手枕在脑后，似笑非笑地说道：“让我猜一猜，李兄此来，是不是沈士弘和我以及沈家那几个胆敢提着脑袋追出抚顺关的勇士有了消息？”

    “是有了消息，而且正好出现在鸦鹘关外，还带着六百余自称是辽东军民的女真人。可他们还来不及进城，就有一群女真人衔尾追击，他们还上演了一场绝地反击的好戏，震动了鸦鹘关上下。分守辽海东宁道张观察亲自下令出兵威慑，同时将这些人分批缴械，接了入城。”

    紧急奏报上提到的这些，李如松干脆全都说了个清楚，见汪孚林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便冷笑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倒是用的好兵法。可你这么拿着沈士弘的命去赌成功完成张部院那桩任务的可能性，沈先生不知情吧？真没想到，你平时对他们叔侄那样亲近，关键时刻却如此拿人冒险！”

    “李兄，以己推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此事本就是我和沈兄商议过的，他当然知道，至于士弘，谁也没想让他去，他却偷听了我们的话，而后主动请缨，甚至不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直接剃光了半个脑袋倒逼我们。用他的话来说，一想到同胞都犹如王思明那般在女真人的手上吃苦受难，犹如牲口供人驱策，他就只觉得万分坐不住。

    虽说大多数被掳掠过去的辽东军民，都不是在李大帅上任之后，但当初辽东腹背受敌时损失的那些人口，一部分成了岛民，一部分逃入山海关，一部分被女真人掳掠去，李兄总不会否认吧？这些年来，哪怕是攻破古勒寨，又救回来接回来多少原本隶属于辽东的军民？”

    汪孚林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李如松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两人之前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在李如松看来，自己应该已经很了解汪孚林这个人。才华自是不用说的，能够通过科场那重重关卡的人，总不至于不学无术，而汪孚林做人八面玲珑，为人处事让人不知不觉就很容易与其亲近生出好感，言谈让人如沐春风。可此时此刻突然面对那极其尖锐的词锋，他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对汪孚林的了解其实一直都浮于表面，还远远不够。

    “所以，自从接受了张部院招抚女真降人的任务，我就一直在思量，我刚来辽东，对于女真人统共就了解这么一丁点，如何招降？更何况，古勒寨是怎么被攻破的，事后又是怎样一片光景，只怕早就在建州女真甚至海西女真散布了开来，而王杲那些部众应该有很多人失去了亲人，有多少人愿意来投？”

    此时此刻，汪孚林已经不那么在意李家父子得知自己了解大破古勒寨的真相时会是什么光景，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不得不点破这一点而已。

    “而且，听了王思明自述在女真人那里当阿哈的日子，我就在想，若是消息散布开来，真心实意想要来投的人，只怕就只有这样的阿哈了。可手无寸铁的他们，只会白白被人截杀死在路上！要把这样一批人拧成一股绳，就只能派出人去关外呼应，所以我也下不了这样的决心。可速儿哈赤却偏偏跑了，我就提了提，没想到这样九死一生的事情，王思明愿意去，而士弘和那些勇士更是不由分说，一个个主动剃发易服要跟着去！”

    说到这里，汪孚林方才把声音放和缓了一些，轻轻舒了一口气：“说实在的，我这个人虽说喜欢豪赌，但并不是冲动的人，那时候却很想跟着一块去，可最终，我也就只能为他们拖延拖延时间，做点打扫善后的事。我想，辽东李大帅赫赫威名，要做成这件事，总比士弘这些初出茅庐上的要容易无数倍，无奈之前他没有做，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做，那么，也就只能那些只有满腔意气的勇士去做一做，我没什么才能，也就只能担担责任了。”

    李如松顿时脸色黑得如同锅底。李家扎根辽东已经有好几代人了，世代从军，因为积功而拥有了指挥佥事的世职，所以哪怕是当初最穷困，没有路费去京师承袭世职，却还不至于如同普通军民那样困窘到缺衣少食。而等到飞黄腾达之后，如何建立战功才是问题，那些已经被女真人掳掠过去，剃发易服的辽东军民又或者其后裔，放在李家人、边将甚至士卒的眼中，那又和会活动的军功有什么两样？斩首之后，难道还能分得出是汉人又或者女真人？

    镇定了一下的李大公子阴着脸问道：“你想怎么担责任？”

    “给张部院的信早就送走了，至于送去京师给我伯父，让其转呈的奏疏，估计早就出山海关了。”

    汪孚林看了一眼满脸惊怒的李如松，这才耸了耸肩道：“说实在的，我这个人其实并不在意当多大的官，是不是权倾一时，是不是削籍为民我也不在乎。顺便告诉李大公子你一件事，我之前凑巧从苑马寺卿洪观察嘴里套出了几句话，说是张部院托付我那桩任务是假，派了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张观察在鸦鹘关打算招抚女真降人是真。我不大清楚这事情是怎么操作的，也许被我这一搅和，张部院的谋划落空，他也恼上了我呢？这样算一算，我是不是一下子得罪了你们辽东军政两大巨头？”

    张学颜竟然也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如松终于再也没心思在这里继续磨牙下去了，转身就往外走。可拉开大门的一刹那，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竟是头也不回地说道：“想来你的病也应该好了，那就收拾收拾，和我走一趟鸦鹘关！”

    见李如松也不解释，就这么消失在门外，小北不由得大为讶异：“刚刚还和你针锋相对，怎么他就突然好说话了？”

    “不然怎么样，把我继续软禁在抚顺关？我要和沈兄那样只是举人，自然问题不大，可我偏偏是进士，要只是个没出仕的进士也就算了，可我家伯父是兵部侍郎，我偏偏就和张家几个公子打过一阵子交道，还见过首辅，见过兵部尚书，到了辽东还见过辽东巡抚，李家人还能怎么样？”

    说到这里，汪孚林就跳下床来，趿拉了鞋子去拿衣架上的衣服，披上之后才继续说道：“要论打仗，我比不上李家父子一根手指头，要论体恤军民百姓的慈悲心肠，我也比不上沈兄和士弘他们一根手指头，说到底，以我的性子，为国为民这四个字有点重了。归根结底，我只是不想将来儿子的儿子如同当年北宋末年遭遇靖康之耻的人一样，也经历一场恐怖的惨变。”

    归根结底四个字之后的话，汪孚林刻意压低了声音，几近于呢喃，除却就在屋子里的小北和碧竹，在这种没有铜管地听的地方，不可能被任何其他人偷听到。而小北觉得这简直如同预言一般不可思议，但她更知道，汪孚林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也只能把满腹疑惑暂且压下，赶紧和碧竹开始整理东西。

    而跨出院子的汪孚林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懋学。显然，才被将了一军的李如松还没来得及，又或者没心情去通知沈懋学。得知沈有容平安进了鸦鹘关，同样被软禁了数日的沈懋学伸手想去捧起茶盏喝茶，可手一抖，整整一盏茶完全倾倒在了桌面上，他却根本没注意那顺着桌面流到了衣裳下摆的水珠，只顾着在那深深呼吸，许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老天有眼！”

    从抚顺关前往鸦鹘关的一路上，李如松没和汪孚林这一行人说半句话，之前从广宁出发时的言笑无忌无影无踪。对于这种沉肃的低气压，汪孚林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和自己人说起笑话的时候，照旧和从前一模一样，以至于李家家丁们都不由得为之侧目，暗想这到底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是个心思阴沉算计狠辣的高人。而沈懋学则是小心留意着一路上各种通信，奈何李如松这一次什么都不告诉他们，他也只能暗自担忧。

    毕竟，他们着实用了一种朝廷绝对不会提倡的方式，细究下来恐怕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一日半间累计赶路十个时辰的疾驰，鸦鹘关终于渐渐在望。然而，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除却那关城以及城头大字，而是那在城头上高高飘扬的一面大旗。这一世保养得好完全没有近视眼的汪孚林一眼就看清楚了那上头的五个字，嘴里干脆念出了声。

    “辽东巡抚张！”

    不用汪孚林念，目力超群的李如松和随行家丁就已经全都看到了，别人也就罢了，李如松计算着消息在路上来回传递的脚程，最终骇然发现，张学颜绝对不曾走过冤枉路，那位辽东巡抚就是直奔鸦鹘关来的！

    PS：本月过半啦，照样求个月票，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五九五章 你好大的胆子！

﻿    鸦鹘关原本是辽东边墙之中东南线最重要的关卡之一，呼应的正是东南面新建的宽甸六堡，故而不设马市，守备力量并不逊色于抚顺关。而且由于早早得了李如松传信，协守辽阳副总兵曹簋从附近的清河堡、威宁营相继调兵一部分增援，而原本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便一直在此，如今辽东巡抚张学颜突然莅临，此地更是部署严密，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无论李如松，又或者是汪孚林和沈懋学，乃至于上任途中在抚顺马市抛掷了大把大把时间的苑马寺卿洪济远，这都是时隔很长一段日子后，再见辽东巡抚张学颜，各自的心情也绝不相同。

    李成梁这些年在辽东威名赫赫，文官当中唯一能真正压制他的，也就只有同样威信卓著，令行禁止的张学颜了。两人在大体的军政方针上素来比较一致，至少在外人看来都是如此，至于当事者本人的想法，那就只有自己心里有数了。但李如松毕竟是李成梁的长子，对于很多内情了解颇多，故而在进了鸦鹘关之后，他见鸦鹘关冯守备亲自迎了出来，立刻问道：“张部院如今人在哪？”

    “在守备府……哎，大公子，我话还没说完呢！”

    冯守备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李如松一人单骑就这么疾驰而去，他一个拦阻不及，又眼见一个自己不大认识的中年人也跟着纵马飞奔而去，只能急得赶紧让人去追，随即方才看向了剩下的人。因为张学颜早就吩咐过，所以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与其他人装扮截然不同的汪孚林和沈懋学，当即试探着问道：“敢问可是汪公子和沈先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冯守备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事，万万没想到便是这两个书生策划，心里直犯嘀咕，但脸上却反而更加和颜悦色：“因为那位沈有容沈公子带回来的人有六百多，为了防止酿成大乱，张观察特意吩咐把人打散了安置在各处军营分别看管，而沈公子安置在守备府，其他跟随他出抚顺关的则是安置在卫城西面的大营房。张部院也才比各位早到半天，张观察陪着他到守备府去见沈公子，但看时间，他们这会儿应该又去了卫城西面的大营房。敢问汪公子和沈先生打算先去哪？”

    尽管对沈有容的情况非常担心，但沈懋学深知这时候先见到张学颜才是重点，所以不等汪孚林回答就立刻说道：“那就先去见张部院吧！”

    也不知道是李如松的坐骑太过优良，去追的人拍马也赶不上；或者是洪济远追上了李如松，两人半路扯起皮来；又或者是李如松跑到守备府得知沈有容被安置在这里，干脆先去兴师问罪了；反正汪孚林和沈懋学来到卫城西面那大片营房的时候，便发现他们俩竟是先赶到的人。

    辽东巡抚张学颜和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虽说是同姓，却不沾亲也不带故，甚至连长相也是南辕北辙。张学颜时时刻刻板着一张脸，看上去显得严肃苛刻，说话和眼神都带着几分冷意，张崇政却笑眯眯的，眉眼常常眯成一条缝，给他平添了一分和蔼。可汪孚林早已过了以貌取人那个阶段了，行礼相见的时候提起了十足精神，也做好了被人质询追问的准备。可让他料想不到的是，张学颜尚未开口，张崇政却笑吟吟抢了先。

    “初生牛犊不怕虎，从前我总觉得这话言过其实，此次终于是亲眼见到了。就在这鸦鹘关城墙下，不过是数百缺衣少食的奴隶，兵器装备也都很有限，却被人带领着，又是陷阱，又是亡命搏杀，硬生生迫退了追来的那支女真兵马！”张崇政说着竟是有些遗憾地咂吧着嘴，“只可惜，沈有容他们不是军籍在辽东的，否则仅仅凭这一次的斩首战功，就够他们往上升几级了。之前巡抚大人还说，端的是胆色可嘉，武勇军略更可嘉。”

    沈懋学听人盛赞侄儿，觉得面上颇有光彩，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几分包袱。可汪孚林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张学颜那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用最好听的话来说，那也是看不出喜怒，压根不像张崇政说得那样满心嘉赏。果然，下一刻，疾风骤雨立刻扑面袭来。

    “你好大的胆子！我交待你的是招抚女真降人，无非是让你通过抚顺马市放出消息，招人来降，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竟然借口走失了一个俘虏的女真少年，就让沈有容等人剃发易服深入女真腹地！这是他们福大命大，这才侥幸归来，如果回不来呢，这一条条人命就丢在抚顺关外的建州女真，你打算怎么向朝廷交待，向他们的家里人交待，嗯？这要是边关守将闭门不纳，甚至于当他们是女真人，斩首了去当军功呢？”

    “因为辽东是大明的辽东。”

    汪孚林简简单单答了一句，见张学颜为之一愣，他方才继续说道：“除了李大公子借给我的速儿哈赤之外，我还要了另外一个女真少年。他曾经叫做阿哈，翻译过来就是奴隶，奴才。他的母亲是汉人，父亲却根本不知道是谁。他曾经是王杲的亲随，从落地起就是贱奴，稍有不如意就要挨打，甚至被处死。是他告诉我，像他这样有汉人血统的阿哈在女真有很多。”

    “就因为边关从前要么因为担心和女真的条约，始终闭关不纳从虏中逃回的辽东军民，要么就是收留了人却不放他们回乡，而是当牛马驱策，又或者是打仗的时候割了脑袋冒充战功。所以这样的阿哈不敢逃跑，自己以及子子孙孙一代代都只能给女真族酋和贵人们为奴。这些年辽东胜仗不断，可能够从虏中逃回来的汉奴却很少，也就是说，很多人只能听别人提起自己的国家节节胜利，自己却要继续受苦受难，仿佛大明就默认了他们已经成了女真人似的。既然如此，张部院让我招抚女真降人，我又知道那些真正的女真人对大明充满仇恨，也只能把主意打到了这些阿哈身上。”

    说到这里，汪孚林索性不闪不避直视张学颜的眼睛，单刀直入地说：“至于您问的如何交待，我可以明明白白说一句，大家都是主动请缨，甚至先斩后奏地剃发易服，我拦都拦不住。所以，我只能殚精竭虑替他们收拾善后，用尽一切办法来保障他们至少不会在归路的最后被屠杀，还有就是担起责任。”

    见张学颜脸色纹丝不动，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抚顺关赵守备和李千户，他们也只是吃我纠缠不过，再加上我保证人只在附近搜索，立刻就回，没想到我是借此另有打算，所以事情和他们并没有关系。这件事，功劳是沈有容他们每一个人的劳。而要说罪责，和他们这些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这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人的，我在早就送回京师的奏疏里头也是这么写。”

    张崇政之前曾经接到张学颜密令，得知汪孚林领命在前，自己可以趁机在鸦鹘关悄悄收纳女真降人。因为之前张学颜令人在宽甸马市上通过各种渠道，招揽女真人来降，许诺了各种安置的好待遇，原本是把主意打到了栋鄂部处处一言堂作风压制异己的王兀堂身上。可谁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汪孚林这个初来乍到辽东的新进士竟然只手拨动了这样一场莫大的风波！当初在城墙上目睹了那场借势之后再疯狂阻击的战斗时，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已经在女真被奴化已久的汉奴，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血性和战斗力！

    而沈懋学看到汪孚林主动一个人承揽了全部责任，哪怕他年纪大了十几岁，早就不是冲动的性子了，却也忍不住跟着大包大揽道：“此事是世卿和我商量的，他起初尚有犹豫，是我说服他招抚女真那边的汉奴。要担责任，自然应该我这个年长举人来背，他虽是进士，却还年轻，没有经历过世事，自然轻而易举就被我说服了！若是朝廷怪罪起来，自然是我一人承担。”

    汪孚林顿时苦笑了起来：“沈兄你就别添乱了。拉你下水的是我，你冲在前头干什么？”

    张学颜见两人争相担责，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道：“此番这一系列事件，都是建立在那个速儿哈赤会逃跑的可能之下，否则你们恐怕也说不动抚顺关的正副两个守将。把这样一件大事赌在一件小几率的事情上，我相信你们总不至于如此不智。既然如此，所谓速儿哈赤逃亡，想来是你们设计好的吧？如果是如此，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以及他的孙子奴儿哈赤火并，岂不也是这件事带来的后续影响？如果算上这个，你们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汪孚林知道自己的计划绝对称不上完美。毕竟，事出仓促，自己能够动用的资源有限，对于辽东又是人生地不熟，细细深究下去，就会渐渐挖出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更何况，范斗和梅氏这对苦命鸳鸯的险死还生，以及后来范澈的死，如果仔细去查，绝对一堆的破绽。毕竟，他之前最大的目的就是保证努尔哈赤兄弟死了再说，以及自己的人能够顺利出关这两条，其他的都要往后靠！

    正在汪孚林踌躇该怎么回答，两边正僵持的时候，就只见外间一阵骚乱，紧跟着，便是李如松怒气冲冲地过来，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洪济远。甫一打照面，他甚至没有向张学颜行礼又或者寒暄，就直截了当地盯着汪孚林。

    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说道：“沈有容年纪轻轻，却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之前我只看他武艺超群，人却冲动莽撞，到底是小看了他。汪孚林，算你运气，这么一个人竟然就撞到了你手里！此事张部院决断，我一个区区指挥不掺和。张部院，卑职这就立刻回广宁了！”(未完待续。)


------------

第五九六章 百死无悔

﻿    李如松平时对张学颜多数时候都是执晚辈之礼，而不是下属之礼，可此时此刻的态度却明显带着几分生硬。张学颜眼看其行礼过后大步离去，却没有开口挽留，又或者吩咐什么，直到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看向了洪济远。这位来辽东上任之后先巡视马政，却压根还没顾得上金复盖三地军政的苑马寺卿斟酌片刻，这才开了口。

    “听说巡抚大人并不在守备府，李如松本来扭头就要走，可得知沈有容在，他就改了主意直闯，我拦不住就索性跟上去了。当他看到了沈有容遍体鳞伤的样子，张嘴就问这么折腾一趟，九死一生，值得吗？没想到沈有容直接顶了一句，问李如松是不是知道那些被女真人掳掠过去当成阿哈的辽东汉奴是什么光景，紧跟着就开始捶床和李如松对吼了起来，说是猪狗牛马也比他们过得好，既然辽东兵强马壮却不能出兵把人救回来，那就他去救，所以……”

    洪济远想到那个光头少年口中吐出那四个字时坚定，不由得百感交集，好一阵子方才续上了：“所以百死无悔。”

    张学颜一来就已经去看过沈有容，但那时候人尚在昏睡，没办法询问太多，很多事情都是从张崇政口中听说的，这会儿面对那百死无悔四字，饶是他这大半辈子在官场民间听过无数漂亮话，也不得不承认这四个字确确实实直入人心扉。因为那是一个尚不满二十，大好年华还在后头的少年才俊在亲身经历过生死之后说的话，远比一切豪言壮语来得动听。

    而对于汪孚林和沈懋学来说，听到洪济远提及李如松去看沈有容的经过，他们就更加心中难受了。遍体鳞伤，百死无悔……沈懋学再也顾不上是否失礼，是否会因此被加倍责难，径直转身往外飞奔而去。汪孚林知道人家是叔侄连心，因此没有阻止，但他自己就算想去也不能立刻跟去，必须把张学颜之前的那个问题解决掉。因此，他干脆将之前在辽阳，李如松处罚努尔哈赤兄弟的事先抛了出来，紧跟着，便是他对洪济远说过的那番话，最后才是解释。

    “速儿哈赤是我故意放跑的没错，他不想做李家的棋子，却更痛恨自己凉薄的父亲和祖父，所以，他愿意和王思明一块去招抚原属于古勒寨的那些阿哈，作为代价，他说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建州女真的土地上。我同意了，却没想到沈有容他们几个主动请缨。至于后来借故扣留觉昌安，不过是打个掩护，谁能想到一直留在李如松身边的努尔哈赤竟会赶来，又对自己的玛法发难，而觉昌安身为祖父也竟对孙子有杀心？张部院要觉得这事我该担责，我担。”

    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见汪孚林自始至终就不曾推搪，哪怕自己在鸦鹘关白忙活一趟很有些懊恼，可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毕竟，这年头有几个人不是把功劳安在自己头上，然后把责任推给别人？只不过，张学颜没开口，他又和汪孚林没交情，犯不上为其说话。

    苑马寺卿洪济远则是在踌躇再三后，终究忍不住替汪孚林说话道：“张部院，此事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女真动荡非小，可至今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汪孚林他们虽是一时意气，可毕竟是为了流落在外的辽东军民。张部院当年能够体恤外逃的岛民，不加征伐，而是安抚，如今……”

    可如今两个字还没说完，洪济远就被张学颜狠狠瞪了一眼。他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屁股是坐歪了，说起来，汪孚林努力把赵德铭和李晔给摘了出去，于他更是半点没提，可这“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毕竟是事实，他挣扎了片刻，正打算自己也背起相应的锅，却不想汪孚林突然截断了他正打算说出口的自我反省。

    “我不知道沈有容是怎么招抚到六百多人，更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抚顺关到了鸦鹘关，这些天又是怎么撑下来的。我只知道，这些人能够在鸦鹘关下绝地反击，战斗力理应不逊于张部院要的女真降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这些终于见到日月新天的都是我大明子民，难道不比随时可能复叛的女真降人更可靠？说一句不好听的，但使女真之地的那些汉奴尽回辽东，整个辽东也许能平添数千精兵不说，更可让边关的寻常军民平添无数士气！”

    “谁不希望自己奋力作战的时候能够少些后顾之忧？毕竟打仗的可能性除却幸存、受伤、战死，还有一项就是被俘，如若被俘之后侥幸没死，便是成为奴隶做牛做马！最英勇的战士成为最卑贱的奴隶，将来遇到明军反攻，说不定还被顺手一刀砍了当成战功！而如若他们绝望认命，一代一代子孙下去，就都会变成女真人最顺从的奴隶，到时候被裹挟了攻打辽东都有可能，岂不是资敌而损己？所以，在我看来，招抚女真降人，当以这些被掳掠去的虏中百姓及其后裔为先！而相反的是，驯养女真人，哪怕是孩子，却也要防着如同当年唐玄宗养安禄山似的，养虎为患！”

    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汪孚林便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从隆庆四年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功利冷静计较的人，只有这一次游历蓟辽，忍不住冲动了一把，可正如沈有容的百死无悔一样，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后悔，哪怕这样一件算不上功劳，反而可能成为罪名的事，也许会毁掉汪道昆苦心孤诣为他铺好的锦绣前程。

    汪孚林懒得去想那边张学颜、张崇政以及洪济远三位辽东高阶文官会怎么想，怎么商议，他找了个人，问明沈有容身边那些人被安置在这大营房中何处，就先去找了他们。毕竟，深感内疚的他也想多留给沈家叔侄一点时间。

    然而，等他一个个探视过来的时候，一颗心就完全揪了起来。不算李晔和赵德铭挑出来的那些女真佃户，跟着沈有容出去的这些人中，就连年纪最小的王思明，也少了半只耳朵，身上多处深可见骨的创口。

    而剩下的人里死的死，伤的伤，沈家两个家丁沈大牛和沈虎当中，为人乐天派，一直都笑呵呵的沈虎死了。李二龙和当年的戚良一样，永远失去了左眼，可李二龙却偏偏笑得没心没肺，戏称今后改名叫李独龙最是应景。赵三麻子脸上的麻子硬生生被从左眉到下巴的破相一刀给弄得再不起眼，却还乐呵呵地说从此之后这绰号不能再叫麻子了，叫赵一刀更来得威风凛凛。

    最让他觉得心情黯沉的，是当初他给出两个选择后，不愿意去蓟镇给最最敬慕的戚继光当个亲兵，也不愿意回杭州的钟南风竟是战死在了鸦鹘关下。在王思明那带着颤音的讲述中，他得知钟南风是怎么对那些早已失去斗志和血性的汉奴们，讲述自己在杭州是怎样白手起家，带出了一批打行的汉子，又是怎么在北新关中大闹了一场，如今充军蓟镇却又跟到辽东来，宁可出关亡命一搏，也不乐意人生就那样平平淡淡虚度，如果死了，也不用葬回杭州老家，就葬在辽东，这是他最后战过一次的地方。

    至于最后那场血战，王思明说着说着便已经泣不成声。

    汪孚林不知不觉眼眶湿润，喉头已经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偏偏王思明还在那说道：“汪公子，当初抵达鸦鹘关下的总共有六百七十多人，最终那场大战，活着进关的是不到五百人，无论老弱，人人带伤。他们之中，有些人在进关之后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是这辈子都没想到还能重回辽东的土地；有些人说，只从父母口中听说过辽东是个什么光景，没想到能回来；也有人说，之前还以为错信了我们，大家会全都死在鸦鹘关下，可没想到我们竟是冲杀在前，掩护了他们。更没想到鸦鹘关最终是出兵了。”

    说到这里，连王思明自己都哭了起来：“当初沈公子带我们劫杀了阿台派出来的一队人，到赫图阿拉骗了几十个阿哈，后来其他各城也送了人来，可紧跟着赫图阿拉和章甲城打了起来，沈公子带着我们瞅准机会杀了一次回马枪，又当了捡便宜的，收拢了不少兵器。而后趁着章甲城被破，软磨硬泡从赫图阿拉城手里又接收了一批阿哈。趁他们打成一团，我们终于凑到了六百多人，这才赶忙回来，可那时候却遇到栋鄂部兵马打算去赫图阿拉捡便宜，看到我们就追杀了过来，要不是沈公子见机快，又带人布设简陋陷阱，也许根本等不到张观察下令出城接应。关键时刻，也是他去救的速儿哈赤，自己还伤了……”

    听到沈有容竟然救过舒尔哈齐，汪孚林登时一颗心猛地一跳，忍不住一把揪住了王思明：“你说什么？”

    “因为后来一直都很危险，速儿哈赤因为背着的那只小虎跌落马背，心急火燎去救，却陷入重围，是沈公子救的他，可是……”

    汪孚林一想到沈有容因为救舒尔哈齐才受的伤，那心头火大就甭提了，可看到独眼的李二龙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想到他们这一路袍泽之情，他又着实没法追问，只能冲着王思明问道：“可是什么？”

    “速儿哈赤右手少了四根手指头，左肩又被人砍了一刀，这辈子恐怕都拿不起刀剑了。”王思明说到这里，又低声补充道，“因为他是女真人，身份又特殊，所以是单独安置的，公子要见他，可以问问看守的人。”(未完待续。)


------------

第五九七章 死生两重天

﻿    险死还生是什么滋味，舒尔哈齐曾经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当古勒寨被人打破时那人间地狱的情景，他亲眼见证过一次。能够侥幸逃生，不过是因为大哥努尔哈赤很聪明地砍塌了一处木屋，而后他们躲在了废墟之中，可最终仍然被搜索战场的明军找到。那时候，他曾经以为死定了，却没想到因为年纪的缘故，竟然和一群幸存下来的女真少年被押去了广宁。

    可那时候他毕竟没有经历厮杀，可这一次却不同，他亲眼看到那雪亮的刀剑划过人体，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人头落地，看到四处血肉横飞，那刀剑交击的声音，绝望的惨叫，坐骑的嘶鸣……哪怕已经在这安全的地方呆了好几天，他依旧彻夜难眠。而且，自己身上那严重的伤势，更是让他完完全全陷入了绝望。要知道，无论在建州女真还是海西女真，要想拥有绝对的实力，至少得是个肢体健全能打仗能领兵的人，他这个废人还有什么作用？

    他宁可没有沈有容在乱军之中杀了过来救他一命，还不如让他就那样死了！

    “嗷呜！”

    听到这声音，舒尔哈齐扭头一瞧，却发现是趴在床头的那只小虎崽子正眼巴巴看着他。尽管比他的凄惨样子好一点儿，但小虎身上的毛越发凌乱斑驳了，看上去没有半点百兽之王的霸气，反而显得单薄而可怜。他苦笑一声，挪过去想要将其抱在怀里，可左手使不上力，右手又少了四根手指，他只能用手臂将其环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抱了起来，几颗实在忍不住的眼泪终于掉在了小虎的背上。

    父亲死了，赫图阿拉城虽说破了章甲城，可也已经和其他四城势不两立，而他进入鸦鹘关的时候，更听到别人说，玛法和大哥自相残杀也死了！自从生母喜塔喇氏死了之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竟然犹如诅咒一般一个一个全都死了个干净，只留下了他这么一个废人。他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他想过绝食，可身旁这只小虎崽子却嗷呜嗷呜地叫着，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他，似乎很怕他丢下其离去。可事到如今，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嗷呜……”

    又听到这么个声音，舒尔哈齐不由得抬起右臂擦了擦眼泪，等到抬起头时，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认出那是汪孚林，登时咬紧了嘴唇，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说道：“大家都死了，要杀我就痛快点儿，反正我已经是废人了，养着也没什么用了。”

    汪孚林曾经吩咐过李二龙，在回抚顺关之前，务必杀了舒尔哈齐，然而李二龙却没有做到，沈有容更是拼尽全力把人给救了回来，要说他之前在听到这消息时，自然是又惊又怒。可眼前看到那个比之前更像芦柴棒的小家伙，看到他那除却一根大拇指外完全光秃秃的右手，以及软软垂着的左臂，他仅余的几分杀意，也不知不觉消散在了空气里。

    李家父子收容这对兄弟，不过是因为利益的考量，而如今努尔哈赤和觉昌安一块死了，赫图阿拉乱成一团，自称宁古塔六贝勒的那六个大城正处于兵荒马乱的时期，辽东总兵府固然可以扶持人上台，但如此残破的局势下，已经残废的舒尔哈齐无疑已经失去了那份利用的价值。因此，这个在历史上一度风光无限，仅次于努尔哈赤的枭雄，已经不可能再走上巅峰了，只不过是一个绝望孤苦的孩子而已。

    “我会对张部院说，在日后安置那些虏中逃回的辽东汉奴那块地方，给你屋舍田地，拨给你粮米，你就带着这只拼死救回来的百兽之王，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说完这话，汪孚林转身就走，可他刚刚出了屋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大哥真的死了？真的是我玛法杀了他？”

    “没错。”汪孚林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你玛法本来就想杀他，所以用话刺激他动手，自己穿了贴身软甲，硬生生挨了一击后，才想杀他断绝后患。没想到，你大哥拼起命来，却把他一块拉了垫背。说到底，当祖父和父亲的不知道慈爱，只把儿孙当成可有可无的东西，当儿孙的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孝顺服从之心。你祖父和大哥的尸首已经被人护送了回去，就不知道赫图阿拉附近一团乱，他们是否能平安抵达下葬了。”

    “何……呵呵，呵呵呵呵呵……”

    屋子里传来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但那笑声之中却满是悲苦和绝望，竟和撕心裂肺的痛哭似的，听着有一种碜人的寒意。

    汪孚林强迫自己忘记那仿佛悲鸣一般的笑声，又去了存放着钟南风和沈虎两具棺木的房间，因为季节不对，他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防腐大约只是草草为之，屋子里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可站在那两具薄棺面前，他却仿佛丝毫闻不到那股令人退避的尸臭，久久没法挪动脚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方才低声说道：“若不是你们这奋力一搏，也没有如今这结果。不论我自己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落得个什么结果，我都会想办法把今时今日的这场浴血奋战写下来，传播到全天下的每个地方，让每一个人都记住你们。英雄不问出处，你们都是英雄。钟南风，我回去之后会告诉你在杭州的那些兄弟们，告诉他们你当年打过倭寇，现如今又在关外救过被掳去女真的辽东汉奴，你是个真真正正的好汉！”

    这样一圈探过生者和死者，当汪孚林赶到守备府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他问了人，直奔沈有容的屋子，才到门口就听到啪的一声，顿时吓了一跳。这都已经多久了，沈懋学竟然还要拿出叔父的架子打侄儿？他赶紧重重咳嗽一声，敲了敲门后推门进去，恰是发现沈有容真的捂着脸，而沈懋学站在那里，恰是气得直哆嗦。他为之愕然，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

    “世卿，你给我好好痛骂这个小子！翅膀硬了，了不得了，他居然要退婚！”

    “叔父，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我日后想留在辽东，何必要让她这个习惯了江南水土的跟着我背井离乡，而且我脸上这道疤肯定会吓着人……汪大哥，你帮我说说，我真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

    汪孚林看到沈有容急得满头大汗，这才看清楚其左颊那道疤痕。要说比起赵三麻子那完全破相的一刀，沈有容这道疤痕并不算什么，只是给他原本清秀英俊的气质上增添了几分凶悍。可沈有容说要留在辽东，这确实非同小可，且不说此事牵涉到民籍和军籍，操作起来是否好办，就说南直隶到辽东数千里之遥，以宣城沈氏的名头，沈有容那位定下的未婚妻肯定也是缙绅之家，等闲哪里舍得让女儿远嫁，跟丈夫到这样的苦寒之地？

    可不论如何，他还是觉得沈懋学这一巴掌有些过分，忍不住扭过头来，用有些责备的目光看了沈懋学一眼。沈有容连脸上都挨了这样一刀，身上的伤势可想而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扬手就是一巴掌打人？

    沈懋学哪能看不出汪孚林那点意思，当下叹了一口气：“世卿，就算士弘说得都是为了人家好，但退婚这两个字，便是千错万错！他的未婚妻，是他的祖父，也就是我的父亲给他早年就定下的，那家小姐如今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若我沈家退婚，你让人家怎么办？而且，你问都不问，怎么就知道她不愿意跟着你到辽东吃苦？都长这么大了还自说自话，之前也是，就知道先斩后奏，看看你这脑袋，要多久才能好好地长出头发来，回去之后你爹若是要行家法，我可不会帮你拦着他！”

    沈有容的未婚妻竟是这样的境遇，汪孚林这才明白沈懋学为什么这样生气——换成娇生惯养的大户千金，也许面对这样的退婚，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下来——因此，看到沈有容耷拉着脑袋没做声，他当然不会帮着沈懋学骂人，在床头一坐就开口问道：“除了脸上这伤，身上还受了什么伤？”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汪大哥你看……”

    经历一场生死，沈有容对汪孚林的称呼也不知不觉变了。此时，他伸出手臂比划了两下，想要显示自己身体强健，可随即便龇牙咧嘴，使劲强忍没喊痛。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汪孚林直接伸出手去，把他身上那件白色的中衣给扒了下来，

    就只见他从胸口到手臂层层叠叠全都缠着白色的棉布，虽说并没有殷殷血迹渗透出来，可毕竟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换药换棉布也应该有过几茬，只看这大面积的包扎方式，就知道这伤势绝对不像沈有容表现出来的这么乐观。

    “汪大哥，你怎么和叔父一样，连话都不说一句就来这一招。”

    沈有容大为尴尬，连忙想要拉衣服，可手一用力就忍不住一阵抽痛，最后还是沈懋学看不过去，给他把中衣又穿了上去，紧跟着却在他脑门上狠狠点了几指头：“下次你要是再这样逞强，我就先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能不能往外跑。”

    “不会了不会了，一定不会了！”

    看到这会儿分外老实的沈有容，想到李如松口中那个和自己捶床对吼，口口声声百死无悔的好男儿，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许久，他才低声说道：“不论此次结果如何，我都会据理力争到底，要一个说法，总不能让你们的血泪白流。你只管好好养伤，其他的不用理会！”(未完待续。)


------------

第五九八章 人之担当

﻿    尽管在官阶品级上相差得不多，年岁上也没有太大区别，但洪济远站在张学颜面前，却还是颇有几分敬畏。

    原因很简单，能够在上任之后把一个军政糜烂的辽东整顿成如今这平稳样子，张学颜在辽东军民心目中的威望绝不逊色于战功赫赫的李成梁！

    “你上任本是有期限的，我却让你在抚顺马市耽搁了这么久，还让你卷进如此一桩麻烦的事情里，是我当初走眼看错了人，没想到汪道昆那样四平八稳不爱出奇的性子，却有这样一个不循常理的侄儿！所以，你之前命人紧急传书给我的时候说什么请罪，其实应该我向你赔罪才是。”

    见张学颜竟然真的对自己躬身行礼，洪济远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继而又深深还礼，这一次干脆根本不起身，就小声把汪孚林劝说自己帮忙绊住李如松的实情给抖了出来，末了方才直起腰满脸诚恳地说道：“若不是我帮他拖延时间，一旦李如松赶来，赵德铭李晔之辈完全不是对手，届时李如松传令抚顺关外的建州女真，只怕汪孚林此计也未必能够成功。是我被他硬逼着上了贼船，但说到底，我也是不由自主被说动。”

    “辽东汉奴大多是嘉靖中后期被掳掠走的，这些年已经少有，可前前后后打得胜仗不少，却少有传回来被掳掠去的人又重新回归的事。我一时被汪孚林说动，竟是大胆帮了他一把，所以此事原本也有我的责任。”说到这里，洪济远指了指一旁自己刚刚带来的那个木匣子，苦笑着说道，“这里头应该是张部院当初给汪孚林的十道朝廷颁赐给女真人的敕书，汪孚林在那天夜里就是用这东西打发走了我，而后应该就收服了赵德铭和李晔。”

    “十道？”张学颜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说，“沈有容进鸦鹘关之后，交还给张崇政三道，这么说来，他只用了两道敕书，就换回来这么一批辽东子民。”

    洪济远这才知道汪孚林还隐藏了五道敕书下来，但想想也并不意外，如果没有这样的东西，那沈有容等人就算再会装，又怎么能够左右逢源后带着大批汉奴回归？可不论如何，用这样的代价取得这样的成果，那仍然是相当厉害的。就在他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巡抚大人，汪公子命人送来了一个包袱，说是送还给大人的。”

    张学颜给洪济远打了个手势，随即自己亲自开门去取，等到拿了东西进来，他将包袱放在小几上解开一看，发现恰是自己亲笔签发的许可，数过之后是七份，他便瞅了一眼自己凑了过来的洪济远，轻声问道，“一共五份，据张崇政说，沈有容命人提早到鸦鹘关送信的时候，还拿出过两份许可，想来是想以此作为证物……据说他进抚顺关的时候，同行的一个辽阳罗氏子弟拿出过一份许可？”

    “是……怎么，张部院怀疑那是汪孚林给的？”

    “辽阳罗氏之前为了一份许可，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还是我一句话给作废的，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既然罗家突然多了一份许可，肯定是汪孚林给的。至于剩下两份……哼，多半是给了赵德铭和李晔，否则不是那么容易说动他们的。”

    说到这里，张学颜想到这本应该是徽商子弟最喜欢的东西，汪孚林却送了三张给人后，其他全都完璧归赵，十五道敕书更是只动用了两道，如果单单只论效率，竟是比张崇政坐镇，招抚女真降人的鸦鹘关更高。但有些事不能完全这么算，汪孚林这剑走偏锋实在是太过头了，而且一环扣一环。李晔和赵德铭为何会提供方便他可以猜出一二，但洪济远竟然都会被坑进去，那就实在让人不敢小觑！

    “事到如今，张部院打算如何处分？”洪济远看到张学颜脸色变幻不定，干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结果是好的，动机更是好的，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张部院当初交待他这桩任务，只是为了吸引李家父子的注意力，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这样不可能做到的事，汪孚林这个不是辽人的新进士竟然能够想到被女真人掳掠过去的汉奴身上，何尝不是因为用了心？更不要说沈有容等人死伤惨重，那些汉奴也是归心炽烈。”

    说到这里，洪济远咬了咬牙，最终沉声说道：“毕竟我那时候也在抚顺关，此事不如就让下官担起责任来……”

    “李家父子都知道了，你当人家是傻瓜吗？”张学颜又好气又好笑，可看到洪济远那一脸正气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头痛，最后苦笑道，“汪孚林惹出来的祸事，我给他收场吧。赫图阿拉乱成一锅粥，栋鄂部那股暂时撤退的兵马必定会回去报信，届时王兀堂肯定会来报复犯边，我已经让宽甸六堡严密监视。副总兵曹簋大概也快赶来了，让他瞅准机会给栋鄂部一击。打掉了一个王杲，总不能让王兀堂趁势捡了便宜！”

    洪济远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里听不明白张学颜那弦外之音，登时又惊又喜：“张部院是打算替汪孚林说话吗？”

    “毕竟是我给他出的难题，哪怕他实在是做得过头，可冲着这勉强还算不错的结果份上，看在那些浴血奋战的勇士身上，看在那些回到辽东故土就嚎啕大哭的汉民身上，我要是就此袖手旁观不认账，不得被汪南明骂死？更何况，他之前几句话，没有说错……”

    张学颜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来，随即却暗想，官面上的奏疏可以写得含糊一些，但给首辅张居正的奏报，却只能实话实说了，张居正可不是眼睛里揉沙子的人，毕竟汪孚林是正在候选的新进士。可是，想到沈有容那样一个颇有智勇的好苗子，却偏偏因为不在军籍，此次功勋只怕很难给他一个好前程，他又不由得有些惋惜，最后便打算找机会和那叔侄俩好好谈一谈，看看沈有容到底是准备科场搏杀个功名出来，还是战场上求一个出身。

    只不过，此事他可以确定李成梁就算上奏也会按照实情，必定不会添油加醋，借此泄愤，但另外一个人就说不好了。辽东巡按御史刘台和他这个辽东巡抚素来不和，对李成梁也不大看得惯，可以说张居正那个门生自从上任辽东之后，就是纯粹挑刺来的，需得防着此人借机生事！

    接下来的几天，鸦鹘关战云密布，但对于汪孚林来说，不管他自己的结果是好是坏，他的辽东之行已经算是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收拾善后。沈虎的灵柩，沈家叔侄决定护送回乡，而钟南风则是和之前那些最终死在鸦鹘关外的汉民一样，被安葬在了鸦鹘关西南面的一座小丘上。这里不是抚顺马市，但因为是通往宽甸六堡以及宽甸马市的必经之路，来往商旅也不少，故而他花费高价买下了一批麻布，而后和其他人一起换了上身，亲自去送了最后一程。

    那一天的安葬仪式，天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多时就把人身上打得透湿。汪孚林和别人一起一锹一锹挖土，眼看墓穴成型，那具棺木一点一点放了下去，他只觉得眼前突然浮现出了钟南风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在喜峰口时受过钟南风不少照顾的封仲和刘勃一个忍不住，突然放下铁锹就跳入了已经挖好的的墓穴中，两个大老爷们哭得和女人似的。在他们的哭声感染下，其他寥寥一些获准出来安葬死难家属的昔日汉奴也全都放声大哭了起来。

    沈有容的伤势虽说还没养好，却也硬是出来了，这会儿，他看到封仲和刘勃这番光景，心里更不好受，直到汪孚林跳下去，把人一个个都生拉硬拽给弄了上来，他方才上前想要伸手帮忙，却不想被满身泥土上来的汪孚林打开了手。他本以为这是汪孚林责备自己没能把所有人囫囵带回来，心中越发愧疚，却没想到汪孚林拉了一旁沈懋学的手上来之后，却冲着他没好气地说道：“给我滚回伞底下去，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再淋雨，这是找死吗？”

    说到这里，汪孚林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可以问问每一个人，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带着大家从古勒寨去到赫图阿拉，又从那六座城池想尽办法聚拢了六百多号人，更是在鸦鹘关下绝地反击，大败了栋鄂部的精锐，斩首数十级，你沈有容还有什么好愧疚的？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难道不应该感激你？”

    这话的声音很不小，四周围那些看着一具具尸体集体落葬的汉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哪怕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但想到亲人能够埋在辽东故土，而不是在女真人那儿动辄被丢去喂狗，又或者是胡乱丢在什么地方，伤心的人们勉强还能感到一丝慰藉。更何况，是沈有容给他们分发的武器，反反复复强调自己来自辽东，为了拯救落到女真人手中的汉奴，虽说在鸦鹘关下险些哗乱，可终究是那个年轻的少年身先士卒，保住了大部分人。

    因此，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蹒跚走了过来，却是几个年纪最大的长者。说是长者，能够历经这多日磨难平安走进鸦鹘关的，全都不超过五十岁。几个人中，那个额头上皱纹最多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要在泥地里跪下，却被沈有容一步窜上前去拉了起来。于是，他死死拽住了沈有容的手，眼睛却看着今日主持葬礼的汪孚林，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位公子，请问官府准备怎么安置我们？”

    “各位还记得自己的户籍吗？”

    汪孚林问了一句，见一时没人回答，他就想了想说：“张部院之前没提过，但我记得，按照过去的规矩，记得户籍，而且又不是单身的，可以回归原籍，而若不记得户籍，父母亲人属于辽东的，则要甄别之后另行安置。不过，即便是原籍，你们背井离乡的时间太长了，而此番聚拢这么多人从女真腹地逃回来，彼此之间相互照拂，最终还打过那么一场仗，情谊远远胜过家乡那些分别已久，不知死活的亲人。所以，只要你们同意，我可以去求张部院，把你们这将近五百人全都安置在一起。”

    此话一出，不但那个被公推来询问此事的长者，其他人也不由得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不时有人想要确认真假。汪孚林好容易才弹压下了这七嘴八舌的声音，随即沉声说道：“辽阳有里受降所，安置蒙古降人，而广宁有外受降所，安置女真降人。既然他们都可以被安置在一起，各位乃是流落在外的大明子民，又为什么不可以？辽东有的是抛荒的田地，少的却是耕种的人！各位在女真之地尚且能够拼命劳作保住性命，在鸦鹘关下也能拼死力战，难道在辽东还会不能耕种，还会不能拿起刀剑卫护家园？”

    PS：所谓担当，这一章指的不止汪孚林，是提到的每一个人。快二十号了，求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五九九章 张学颜的赏识

﻿    回程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个失去亲人的汉民唱起了一首民歌，尽管声音含糊不清，可随着众多人的加入，曲调竟如同天空中渐渐散开的阴沉沉乌云一般，让众人看到了阳光。哪怕回到了辽东，这群曾经离开家园太久的人对未来也一度充满了悲观，进鸦鹘关时那一场嚎啕大哭，哭的不但是他们的过去，也是将来。可现如今，难得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暖心的话，谁不存着满心希望，盼着能够开始新的生活？

    而汪孚林自来便是雷厉风行的人，回到鸦鹘关之后，便立时求见张学颜，几次被拒之后终于成功见到了这位辽东巡抚。他把事情一说，果不其然就看见张学颜那张脸如同黑锅底似的，可等到他把之前对那群汉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张学颜虽说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但最终却沉默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字斟句酌地说：“此事本部院自会计较。”

    尽管是打官腔，但至少还有点戏，汪孚林知道这时候不是趁热打铁逼着张学颜表态的时候，而是应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可他这告退的话刚到了嘴边，却只听张学颜开口说道：“栋鄂部看到赫图阿拉附近六城自相残杀，趁势进犯，已经被协守辽阳副总兵曹簋率兵击溃，王兀堂没料到辽东会出兵，因此狼狈逃窜，曹将军出面调停，如今觉昌安的长子礼敦已经上书请世袭建州左卫都指挥使一职。”

    之前大军从鸦鹘关出发，汪孚林虽被软禁在屋子里，却还是能够觉察到动静的，没想到张学颜并没有在赫图阿拉那所谓的宁古塔六贝勒内战之际，趁它病要它命，将这样一个势力连根拔起，而是在外人打算趁火打劫的时候还扶助了一把——但不得不说，这样才是作为辽东巡抚做出的正确选择，因为一直以来，大明对于女真的策略就是不断地打压冒头的，扶助弱小的，分化离析，使其不能统一壮大，故而多年以来，女真各部始终犹如一盘散沙。

    历史上李成梁的最大疏失就是，杀了觉昌安和塔克世，然后把原本并不是铁定继承人的努尔哈赤扶了上去，又给敕书，又给马匹，然后还把努尔哈赤的对手全都摧枯拉朽打残了，而后自己却因为朝堂之争而丢了辽东总兵，留给那位女真雄主壮大的时间，发挥的空间。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心悦诚服地说：“张部院果然高瞻远瞩。”

    “少拍马屁，你之前自作主张的时候，没少在心里腹诽我不讲理吧？”张学颜毫不客气地揭破了汪孚林的心思，见这个年轻进士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他一面暗叹这小子脸皮贼厚，一面放缓了语气说道，“然则曹将军此行也不是白去救援的，顺道又带回来数百辽东汉民的后裔。至于栋鄂部王兀堂，他此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也已经得到了警告，日后若他再掳掠一个汉民，鸦鹘关就挂两颗人头！”

    汪孚林没想到张学颜竟然会有如此强硬的表态，顿时又惊又喜，但紧跟着就想到朝中那些没事都要鸡蛋里挑骨头的御史，只觉得这事不大乐观。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番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你之前闹出来这一堆事情，我已经奏报朝廷，细节也都写明条陈禀告了首辅大人，顺便举荐你去都察院，也算是完成我之前的承诺。你能够在人生地不熟的抚顺关说得赵德铭李晔给你提供方便，还能说动洪济远自愿为你担责，这嘴皮子功夫不拿去朝中炮轰一下那些言官，实在是可惜了。当然，前提是你回去之后，朝堂上那一关你能不能平平安安过了，否则什么都不用说了。”

    汪孚林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要说感谢吧，这趟辽东之行实在是惊喜多多，张学颜给他挖了不少坑，他反过来也给人家挖了好几个坑。可要说怨恨吧，不论怎么说，这位辽东巡抚也是个可以沟通的人，更不要说如同张崇政、洪济远这样的辽东高级文官，都是胆识担当都很值得称道的人，就连李家父子，私心之外，打仗带兵却是一等一的。虽说他压根不想当御史，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可下一刻，另一番戏肉就来了。

    “不过，我给你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却也得再帮我做一件事。”

    汪孚林立刻警惕了起来：“张部院还请先说，我若是能够做到，定然绝不推脱。”

    “小滑头！”张学颜笑骂了一句，终究还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很简单，我上书保举了沈有容，你不妨建议他去参加一下应天武举，有了出身之后立刻让他到辽东来，我这里正缺他这样一个不是辽人，却有胆色有智勇的小将！而且，李如松虽说怨你把他耍得团团转，却对沈有容颇为认可，提拔起来也不难。当然，沈家乃是东南望族，若是一心走科举，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明日回辽阳，你和你的人，还有那些汉民也随着一起出发。”

    汪孚林简直觉得这犹如瞌睡遇到送枕头的，差点想要哈哈大笑，替沈有容的好运叫一声万岁，可总算他素来沉得住气，这时候还露出了点儿为难的表情，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答应了。等捱到告退，他出了张学颜那屋子，在外故意停留了片刻，直到一路穿行进入了自己这一行人的居处，支使了封仲刘勃去外头看着，他方才一溜烟快步冲进了沈有容的屋子，一进门也顾不上正好在的沈懋学，直接来到了沈有容面前，在其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哎哟……嘶，汪大哥你什么事这么高兴？”沈有容痛得嘴角直抽抽，但还是被汪孚林那满脸欣喜给感染了，立刻猜测道，“难不成是张部院宽宥了咱们之前的欺瞒？那是好事啊，这样就不至于影响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如何，先丢一边去，这次是你小子的好消息。”汪孚林笑呵呵在床沿边上一坐，这才看了一眼沈懋学道，“我刚刚去见了张部院，他对士弘赞不绝口，觉得辽东就应该要有这样有勇有谋，胆色出众的小将，让我回来劝士弘回南直隶应天武举去考个出身，然后再加上这次的功勋，他愿意给士弘在辽东谋一个军职，这样，你就不用从小兵做起了。”

    “啊？”沈有容登时有些发懵，喜讯来得太快，他甚至有点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部院还怕宣城沈氏书香门第，你要去下科场，说如果那样就算了，他也不敢强求……”

    “不不不，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哪是强求！”沈有容急不可耐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可一抬头看到沈懋学冷冷瞪了他一眼，连日来没少被叔父排揎的他立刻闭上了嘴，却还是偷偷用眼睛瞥汪孚林，希望他回头给自己说上几句好话。

    “世卿，不是我功利，此事你不妨等过几日再答复张部院。人就是这样，轻易得来的总不会珍惜，求之不得的却反而会视若珍宝。张部院在辽东虽说威望很高，但他毕竟不是本地人，而且巡抚一当四年，功劳赫赫，难不成会一直呆着不走？他的任期多则还有两三年，少则顶多就一年，这就会因为屡立功勋而上调入朝。武举在明年，等士弘考出去来辽东，他任期还有多久？既然托庇其下的时间很短，那么，就要让张部院觉得，士弘为了从军舍弃了很多。”

    汪孚林对于沈懋学这番表态也异常赞成，当即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在张部院那儿答应得颇为勉强，而且也有些犹豫。这是没办法的，东南和辽东相隔太远，而且历来辽东少有南直隶出身的武将，士弘今后将会遇到无数困难。如若不能让人记在心里他的功绩和牺牲，将来张部院离任之后怎么办？这是长远的事，我特地过来，也只是先和你们打个招呼。”

    沈有容不料想叔父沈懋学看似对自己严厉，关键时刻却想得这么深远；而汪孚林非但不恼火沈懋学的泼冷水，反而也是设身处地为他的前途着想，他不由得心情激荡，又感动又愧疚。可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只听汪孚林冲他笑了笑说：“只希望我接下来再候选个一年半载的，也好去宣城喝你一杯喜酒，顺带回家探个亲，让你和沈兄见见我家儿子。”

    众人早就混熟了，因此无论沈懋学还是沈有容，都知道汪孚林家里有个能考秀才的养子，气氛一下子松快活络了下来。等到汪孚林盘桓了好一阵子，起身离开之后，沈懋学就开口说道：“从前刚认识世卿的时候，我总认为他年纪轻轻就已经中了进士，定然会有几分傲气，真正相处了这么久，却觉得和他这人交朋友，实在是一件很值得的事。士弘，记住，所谓朋友，就是能够全心全意为你着想的人。”

    沈有容慌忙点了点头，随即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突然小声问道：“刚刚他一直都没提到自己的事，叔父觉得到时候结果会好吗？”

    “不知道。”沈懋学饶是满腹经纶，文武兼通，此时此刻却唯有苦笑，“朝堂之争，虽不见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凶险。只能希望首辅大人能够明察秋毫，洞悉我们的一片苦心，你们的一片丹心。”

    第八卷 天下英雄 完(未完待续。)


------------

第九卷 灾星高照


------------

第六零零章 喜忧参半

﻿    六月末的京师，暑气渐退，白天照旧还是燥热，但到了夜晚，凉风习习，身体弱的人入睡时已经免不了要盖上一条薄被了。尽管晚上有宵禁，各处紧要街道上的大栅栏已经关闭，但天子脚下的达官显贵毕竟太多，夤夜时分，仍不时有骡车又或者马匹在街道上驶过的声音，也有很多官员宅邸灯火通明，显然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晚上。

    这其中，兵部右侍郎汪道昆的府邸，已经一连好些天都是这般光景了。自打接到汪孚林令人从辽东紧急送回来的信，汪道昆三兄弟就全都为之目瞪口呆。汪道昆从前的初衷是，让汪孚林在中了进士之后的候选期去一下蓟镇，在故交戚继光面前混个脸熟，日后需要援手的时候，不至于太陌生；至于汪孚林主动要去辽东，他也答应了，那是因为他自己当初就巡阅过辽东，和张学颜李成梁这一对文武算是认识了，想来汪孚林只是去游历，别人总会照拂一下。

    结果，汪孚林那灾星光环简直是太炽烈了，跑到人生地不熟的辽东都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因为张学颜送到京师的奏报乃是六百里加急，一路通过驿站，换马不换人，因此仅仅比汪孚林的这封奏折外加家书晚到两天，汪道昆还来不及考虑清楚是否要送上去，张学颜的奏疏就已经送进了通政司。于是，扛不住的他也只能把东西往老上司兼至交好友谭纶的面前一送，请谭纶帮忙自己呈交了上去。接下来，李成梁的奏疏也一并送到了，这下朝堂上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谁能想到，搅动这莫大风云的，竟然是去年刚刚及第，到现在还没正式授官的一个新进士？

    这会儿，汪道昆书房中的，除却汪道昆、汪道贯、汪道会三兄弟之外，就是汪孚林的岳父，户部福建司员外郎叶钧耀。叶大炮虽说走马上任还不到一年，但凭着扎实的作风，又有精通钱谷的桂师爷从旁佐助，一应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上司同僚挑不出刺，也就渐渐接受了他这么个升官颇快的家伙。可人前他谨小慎微，这时候在比较熟悉亲近的人面前，他的大炮作风立刻忍不住了。

    “孚林有什么错？辽东汉民几十年来被女真人掳去了多少，现如今既然要招抚女真降人，当然是要以这些大明子民为重！李家父子光知道斩首得战功，就不知道救出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汉奴，现如今还好意思上书指手画脚的！还有那些七嘴八舌的言官，除却动一下嘴皮子，他们还能干什么？辽东巡抚张学颜都为孚林说话，说这只是承应他的分派，他们还在上蹿下跳，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不是冲着孚林来的，而是冲着南明兄你来的！”

    汪道昆有些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制止义愤填膺的叶大炮，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且不把话题扯那么开，孚林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张学颜和李成梁之间的分歧，但是，就连首辅大人也在私底下对谭部堂说过，这些汉奴如果放在女真，不啻是资敌，而且打仗的时候，将这些人的脑袋砍了，也算成军功，那朝廷的赏赐就给得太大方了。问题只在于此次的事情究竟会在女真各部引来多大的影响，又是否会让辽东兵马在打仗的时候投鼠忌器，后续才是大问题。”

    汪道贯依旧是跷足而坐的懒散悠闲模样，此刻嗤笑道：“王杲这才刚刚当众寸磔，敲山震虎的效果在朝中某些人看来已经够了，在他们看来，与其对女真大动干戈，还不如好好防着察罕儿的土蛮，泰宁卫的速把亥，这才是辽东最大的威胁。至于女真，区区小患而已，几个辽东汉奴的命，又不是他们的命，管这个干什么？不过，总算都察院也不是都这样没天良息事宁人的鼠辈，力挺孚林的倒也有几个。”

    “问题在于孚林还没出仕就惹出这么大麻烦来，最近有人把他从前做下的那些旧账都给翻出来了，这样的下属，你们说哪个上司不得犯嘀咕？”

    汪道会说到这个，底下就连最维护女婿的叶大炮都哑火了。汪小官人的战斗力，他这个岳父是最清楚的，当初在歙县时，端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所向披靡无敌手，他这个歙县令能够坐得稳稳当当，政绩功劳大把大把捞进怀里，可不是托女婿的福？可问题在于，做主官时有这么个不会抢功劳的帮手当然很好，可有这么个下属就很可怕了，看看汪孚林离开徽州府后往外跑那几趟，包括这一次，哪一回不得弄出点大事件来？

    可再大也比不上这次在辽东的这一趟啊！听说在蓟镇的时候风平浪静，他还以为女婿转性子了，现在看来，灾星都快升格成瘟神了！

    “所以，张学颜才举荐他去都察院，那地方就是要敢说话能说话的人。可都察院的御史可不是新进士出仕时就能授任的，要么先试职，要么一任县令之后再转，总之孚林的资历还远远不够，张学颜这推荐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汪道会说到这里，突然皱了皱眉，随即眉头又舒展了开来，“莫非张学颜的意思是，辽东那边的事，孚林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如此初任授官的时候，可以往上提一提？”

    “这事情张学颜虽是辽东巡抚，但他一个人说话还不算，一切都要看言官的风向，元辅的心意。”汪道昆说到这里，想到近来张居正用人越来越独断专行，自己规劝过两次，却引来的不是赞同而是疏远，甚至隐隐有人觊觎自己这个兵部右侍郎的位子，连日来明枪暗箭不断，他心里顿时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若他自己兵部侍郎的位子都坐不稳，汪孚林岂不更是墙倒众人推？

    他疲惫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掐着手指计算了一下：“从孚林送信到京师，到张学颜上书，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吧？真希望孚林能够早点回来。”

    叶钧耀也同样这么想。他不但希望女婿赶紧回来，也希望女儿赶紧回来——婚后三年没个一儿半女，夫妻俩就知道野在外头惹是生非，这对小夫妻实在是太让人吹胡子瞪眼了！小北这丫头，还不是仗着公婆捧在手心里那喜爱，就没有半点危机感！

    然而，朝堂之争哪里是这么快有结果的，张居正哪怕大权独揽，乾纲独断，朝廷里仍有各种不同的声音，一时间仍是僵持不下，须臾又是数日过去。

    当初汪道昆给汪孚林准备的那座带车马厩的两进小院，现如今正是叶钧耀住着。曾经带着幼子叶明堂，提溜着长子叶小胖回乡去参加道试的苏夫人，这会儿早已经带着两个儿子上了京来，有她这个一等一的精明人坐镇内宅，叶家自是井井有条，甚至还把秋枫从汪家接了过来，继续如从前那样和叶小胖一块读书。只不过，两个女儿全都出嫁，宅子里不免比从前少了些声音，她自然而然腾出大把时间做别的，一来二去，她在偌大的京城中竟发现了点有趣的事。

    只不过如今汪孚林和小北都没回来，那件事也还不到揭开锅的时候。

    “夫人，夫人。”之前没跟出去，而是被汪孚林留下来照应叶钧耀的严妈妈快步进来，满面笑容地说道，“汪家宝哥儿从歙县来了，刚去过汪家，现如今到这来拜访老爷和夫人！”

    苏夫人对金宝那是再熟悉不过了，听到这消息立时笑了起来：“快请进来！”

    年初从宁波启程直接到了京师之后，苏夫人就听说，金宝在去年徽宁道的道试中大放异彩，竟是拔得头筹，直接就夺了个案首回来，因为彼时金宝还不到十三岁，当时在徽宁道竟是引来了不小的轰动，汪家在歙县县城县后街的那座小宅子，还有松明山翻修过的老宅子，都快被提亲的人给踏破了。然而，汪孚林那个很不牢靠的父亲汪道蕴总算没有乱点鸳鸯谱，把这些都推了，把金宝留在家里读书，只是把汪二娘许了对岸西溪南吴氏一个秀才。

    当然，这是派人先和汪道昆商量过再定的。当时汪孚林游历蓟辽，汪道昆母亲和妻子都出自西溪南吴氏联姻，又知道那是当初和汪孚林相熟的西溪南吴氏吴应明的嫡亲弟弟，便又对姻亲叶家知会了一声，而后回信认可了此事。苏夫人知道那不过是因为汪孚林对两个妹妹都极其爱护，汪道昆想着多拖一个知情者，汪孚林回来之后也就能少落点埋怨。毕竟，汪二娘的年纪也已经很不小了，挑来拣去方才耽搁到了现在。

    此时此刻，苏夫人端坐在正房中，见门帘挑起，一个长身玉立的十三岁少年进了门来，脸上依旧还有些腼腆，一相见便跪下磕头道：“见过外祖母。”

    苏夫人也顾不上感慨自己一下子就有些苍老的感觉，连忙亲自把人搀扶了起来，这才笑道：“一别这么久，个头长高了好些，又已经是秀才了，就是这客气的习惯怎么都改不了。是今天刚到的？怎么也不提早让人送个信来？路上走了多久？”

    金宝谦让好一阵子，这才在苏夫人下手那张椅子上坐了，随即不好意思地说：“是二姑姑的婚事日期渐近，祖父让我进京给仲淹先生仲嘉先生捎个信，看看他们能不能回乡去参加，还有爹能不能赶得上，所以我出来得急，今天早上刚到，路上走的是陆路，用了二十多天。”

    他刚刚说到这里，突然就只听外间传来了好一阵喧哗，顿时有些疑惑。他是知道苏夫人规矩多严的，果然这会儿偷眼一看，就只见苏夫人满面寒霜，显然很不满意。可下一刻，他就只见门帘一下子被人撞开，却是一个熟悉的人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娘，我先回来了！咦？这不是金宝吗？”

    回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小北！(未完待续。)


------------

第六零一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    金宝才一进京就熟门熟路直奔汪道昆的府邸，因此京师种种关于汪孚林的传闻并未听说，只从汪道贯那儿得知了父亲母亲都尚未回来。此刻见到小北，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随即才回过神来，慌忙叫了一声娘。论理卑幼见尊长，又是母子久别重逢，理当行四拜礼，可他这膝盖还没来得及弯下去，就被小北稳稳托了一把，随即就是那再熟悉不过的数落。

    “别跪来跪去的，看着都累得慌，坐下说话。”小北直接把金宝给按回在了椅子上，这才急急忙忙地对苏夫人说，“娘，孚林还在路上呢，他带着那一堆伤势未愈的人，走不快，我就先走一步回来打探消息了。京师这边风头到底怎么样？不会真的要追究他的罪过吧，要那样也太过分了！”

    听到小北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金宝登时心里一紧。他只以为汪孚林是去蓟辽游历了，怎么闹到要追究罪过这么严重？可长辈正在说话，他不好随随便便插嘴，只能一面暗自担心，一面悄悄瞥向了苏夫人，果不其然和苏夫人看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苏夫人本想让金宝先退避，可想想今年小家伙也已经十三岁了，放在当年，也正是汪孚林打功名保卫战的那会儿，不小了，因此踌躇片刻，她就顺带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这段日子朝中相持不下的两边舆论。见小北满脸气咻咻的表情，她瞅了一眼养女这一身男装打扮，不由得没好气地吩咐道：“事情还没十万火急到这个地步，去，跟着严妈妈去换一身，这风尘仆仆一身土的。”

    说完这话，她又冲着金宝说道：“你也是，从前就一直都是和明兆秋枫一块读书的，索性就留在这里住，也去收拾一下自己，不用急在一时。”

    小北这才知道金宝也是刚到的，想要追问一下，却禁不住苏夫人的催促，只能先跟着严妈妈去了。而相比寄住在汪府，金宝也确实更愿意留在叶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最最熟悉的，哪怕如今这么多人住进来不大宽敞，可也比汪府来得自在。果然，引路的丫头直接把他带到了叶小胖和秋枫一块住的内院东厢房，摆了屏风，放了浴桶。可他这澡刚洗到一半，就只听外间砰地一声推门，仿佛有人进来了。吓了一跳的他刚一抬头，一个熟悉的小胖子就绕过了屏风。

    “金宝！”叶小胖才不管什么裸裎相见的尴尬，直接在浴桶旁边重重一拍金宝那湿淋淋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咱们三个又见面啦！赶紧的，叫声大舅舅来听听！”

    屏风外头的秋枫听到这话，简直有一种掩面而走的冲动。这汪孚林和小北成婚都已经多久了，可叶小胖偏偏就爱这么耍弄金宝！然而，发现里头没声音，他想想三个人已经大了，可不像当年那样小小年纪可以肆无忌惮开玩笑，于是赶紧过去，死活把叶小胖给拖了出来，又小声提醒了两句。叶小胖对此颇觉得有些无趣，不由得低声嘀咕道：“这有什么关系，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从前又不是没一块洗过。”

    再也顾不上其他，三下五除二洗完了正在擦身的金宝只觉得哭笑不得。等到出了浴桶迅速换好衣服，他胡乱把头发给拧干了，也来不及梳理就立刻出了屏风后头，无奈地说道：“大舅舅，你都已经是快要娶媳妇的人了，别再这样冒失行吗？回头外祖母知道，少不了一顿喝斥。”

    “你们不说谁知道。”叶小胖哼了一声，可终究因为听到那一声舅舅，再次变得乐呵呵的。等到金宝再问汪孚林的事，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知道的这些全都给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骂了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官儿几句，却又叹了口气说道，“爹娘都说，我和秋枫太小，这事管不了更帮不了，所以成天就把我们拘在外院书房里读书。刚刚听说二姐和你都先后回来了，我们想先过来见一见，都被先生给死死拦着，这日子没劲透了！”

    金宝知道叶小胖说话往往没什么重点，少不得又看向了秋枫。果然，秋枫的讲述就有条理多了，而且他在叶家是半个客人，出入也比叶小胖受限更少，当下小声把自己在街头听说的某些传闻，包括什么婺源余懋学等科道言官抨击汪孚林擅自纵人出抚顺关等等，末了才有些沉重地说道：“其中把事情说得最严重的人，直指小官人胆大妄为，无视律例，说是要将他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呸呸呸，一群看别人做事就只知道喷唾沫星子的混蛋！”叶小胖一怒之下愤而大骂，可转瞬间就愁眉苦脸地说道，“可爹都警告我很多次了，在京师也不知道有多少大人物，别说他根本算不上号，就连汪伯父也一样不是那么稳当的，所以禁止我出门。金宝，不是我不想帮忙，除了在背后骂两句，我实在是没辙。不过姐夫那么厉害的人，绝对会没事的。”

    金宝强颜欢笑答应了一声，等到外间又有人进来催促叶小胖去书房读书，秋枫知情识趣地陪着耷拉着脑袋的叶小胖去了，他想了一想，出门问了问小北在哪，得知是苏夫人与人正在商谈，自己不便贸然前去，他思量好一阵子，最终以去汪府说一声日后寄住叶家这个借口，只带了一个随从就悄然出了门。

    前年年底汪孚林进京赶考，带着他们几个权当游历，那时候方先生和柯先生领他们这里兜兜，那里转转，所以他对京师的地形地貌已经很熟悉了，此时此刻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棋盘街。这里正对着正阳门，乃是整个京师最繁华的地方，再往南就是商贾云集的前门大街，往北则是皇宫，也不知道多少人初来京城就选择到此一游。然而，相比其他人的，他的目光却只集中在一个地方，那就是登闻鼓！

    听说过没事去敲登闻鼓的下场，而且他现在还闹不清楚汪孚林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此也只是看看而已。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胳膊陡然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他却发现是一张很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失声叫道：“戚大叔，你怎么在这？”

    “我要是不在这，你是不是就去敲登闻鼓了？”戚良没好气地摇摇头，不等金宝申辩就环视左右，压低了声音说，“这事情复杂得很，你这么小小年纪，千万别跟着瞎折腾。这些日子汪侍郎的位子不是很稳当，汪小官人这事情还不能确定是给他添乱，还是给他帮忙，所以你千万被掺和，好好读书科举，给你们汪家增光添彩就行了，到时候你爹回来一定高兴。”

    金宝想想人家是好意，也就不解释自己压根没想去敲登闻鼓这回事，直接答应了一声。见戚良这才松开了自己的胳膊，他就好奇地问道：“戚大叔之前不是去蓟镇了？什么时候回京师的？”

    “在蓟镇陪了大帅大半年，正好听到汪小官人这事，戚大帅就让我进京来见见汪侍郎，我到前门大街听了听消息，还没来得及去汪府，谁知道这么巧就在这遇上了你。”眇了一目的戚良说话还是和从前一样干脆直接，耸了耸肩后就笑问道，“我去年出来的时候，听说你要去考道试，结果怎么样？”

    金宝不大喜欢对人吹嘘自己的科举成绩，本打算随口说是已经进学糊弄过去，偏偏架不住戚良要问真实成绩，不得已只能吐露夺得案首之事。果然，戚良立时喜上眉梢，竟是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满脸笑容地说道：“好，老子英雄儿好汉，你爹十三岁进学，你十二岁就夺下了案首，这还真是没给他丢脸！至于别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戚大帅那时候就说过，如若你爹是李成梁和张学颜一块得罪了，那就是死路，没人救得了他。可既然张学颜为他说话……”

    戚良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情形就要倒过来了，谁炮轰他最厉害，谁倒霉。”

    尽管戚继光是武将，不是文官，但金宝听到戚良那非常肯定的语气，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不知不觉就放了下来。他不敢耽搁，立刻拖了戚良去汪府，无巧不巧正在门口撞见了下轿子回家的汪道昆。得知戚良刚从三屯营蓟镇总兵府过来，汪道昆显然颇为高兴，等到把人请进书房详谈，一听戚良转述了戚继光的话，连日来因为处于当局者的地位，始终觉得心中没底的汪道昆终于恍然醒悟了过来。

    对啊，虽说李成梁作为辽东总兵，张居正始终颇为信任，但比起从隆庆到万历始终钉在辽东巡抚位子上的张学颜，张居正更信任谁？张学颜的私信据说可以不必通报直达张居正面前，而且张居正不止一次提到，张学颜至少是尚书之才，那可比对他的评价要更高！他是因为这段日子自己显然失去了张居正之心，有些患得患失，却忘了最要紧的亲疏之别。

    更何况，李成梁参劾了汪孚林吗？没有，李成梁只是就事论事实情禀告，顶多没像张学颜那样，给汪孚林说了一堆好话而已！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南塘一言惊醒梦中人，多亏你跑这一趟了。”汪道昆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有些庆幸地拍了拍扶手。

    幸亏他送汪孚林的奏疏上去时，就在张学颜之后，否则若是落在最后，结果就说不好了，亏汪孚林还让他先送。说到底，要论杀伐果断，他果然还是差了一点！(未完待续。)


------------

第六零二章 哪个张大学士府？

﻿    七月十五，放在道教，那叫中元节，而放在佛教，则被称之为盂兰盆节。可在民间，约定俗成的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鬼节。传说这一天是开鬼门的日子，百鬼夜行，阴气最足，正是祭奠亡者的时日。所以，在半道上曾经有人提议过，不妨提早又或者拖后一日，别在这一天抵达京师。汪孚林虽说不是个迷信的人，可也打算从善如流，岂料进了蓟镇之后，他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兵马夹道欢迎的局面，想走快点或慢点都不行。

    和他一起回来的，除却沈家叔侄和沈家的几个家丁，还有李二龙赵三麻子以及两个浙军老卒，外加封仲和刘勃。尽管后两者还是喜峰口的充军犯人，但戚继光亲自经手去办，连带钟南风在内的三人就被操作上了赦令名单，因此两人也逃脱不了要进京走一回的命运。除此之外，就是范斗以及王思明了。

    范斗和梅氏这对苦命鸳鸯终究还是没成，梅氏身体亏虚太大，恰是在汪孚林之前返回沈阳的这一天咽气。为此，松了一口大气的沈阳范氏一族赶紧给张罗了一场最最气派的丧礼，当然是把人单独安葬在了一块风水宝地，又因为范澈压根就没有儿子，用族老的话来说，范斗不如过继过去，这样就可以坐拥丰厚家产，却被范斗一口唾得掩面而走。到最后，范沉出面找了个家中孤苦的孩子承嗣，同时拿出一笔钱算是给范斗的补偿，却被范斗全都捐给了善堂。

    至于梅氏那些只知道吸血逼凌的家人，他一分钱都没留，自己则毅然决然追上了汪孚林，进了山海关。

    而王思明则是一来背着私出抚顺关的公案，二来有张学颜背书，所以没回辽东总兵府，也在随行之列。

    范斗和王思明都是平生第一次离开辽东进山海关，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京师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所以，远远看到外城的时候，他们就只觉得眼睛完全不够用了，由崇文门税关进入内城后，那就更加战战兢兢。范斗至少还听人吹嘘过进了京师之后见过多少达官显贵，王思明是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建州女真，最初在抚顺关都觉得那是一等一的雄关，到了沈阳、辽阳、广宁，他一次次深受震撼，如今身处帝都，他终于意识到大明子民是什么概念。

    和这座帝都比起来，什么古勒寨，什么赫图阿拉城，哪怕是强极一时的海西女真哈达部，其城池也不过是小土墩子上的夯土城而已！

    之前蓟镇派来护送的一行兵马，总共是二十余人，汪孚林知道那不可能是因为戚继光和汪道昆的私交才派出来的，而是肯定得到了上命，这从戚继光自始至终没露面，也没让他们传递消息就可以看出来。而那些护送的兵马，送他们到了京师外城就打道回府，所以，沈虎的灵柩，由两个没有出过抚顺关的沈家家丁看着，付了一笔钱，暂时停在了外城一座香火凋零的寺庙，这会儿就只剩下了他们这一行十余人。

    于是，在东江米巷和崇文门里街的街口，汪孚林不由自主勒马停下，突然有些踌躇自己该往哪去。他又不是被押回来受审的，所以什么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大理寺天牢、刑部天牢，这种地方当然是不收容他的。至于驿站，他这一行人里头一个当官的也没有，去了肯定被人赶出来，再说都进城了还提什么驿站。可要是就这么大喇喇回家，仿佛也不大好，而且他这一行人可不少，叶家住不下，汪府也不大好收留。

    最重要的是，他当初只以为蓟镇兵马奉命“护送”，总得把他送到相应的地方再走，可谁想到人家在城门口就回去了！

    这么一大群人在街口一杵，虽说已经是靠边停了，却依旧引来了前前后后不少路人怨声载道。再加上他们这一行人里头，戴斗笠的人实在是不少，因此也吸引了不少疑忌的目光。以至于沈有容很不好意思地策马靠上前，小声问道：“汪大哥，停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不好吧？随便找家客栈住下不好吗？”

    汪孚林斜睨了一眼这个智勇兼备，但人情世故却不大通的俊杰一眼，无奈地把自己心头的顾虑说了出来。这下子，沈有容也品出了滋味，赶紧调转马头看向了沈懋学，却不料沈懋学也在那眉头紧皱，显然也觉得随随便便去找地方住不大妥当。可是，哪怕汪孚林是汪道昆的侄儿，去年的进士，可还没授官，也就是根本没有所属的官府，这一趟蓟辽之行原本完全是个人目的，难道还能跑到哪里去汇报吗？

    两个向来有主见的你眼看我眼，剩下的人就更加没主意了。眼看着自己这一行人就要成为崇文门里街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汪孚林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当即扭头说道：“走，去大纱帽胡同！”

    这个地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对于京师这地方大家都不怎么熟。可对于在京城参加过会试，听很多人提到过这地名的沈懋学来说，那就着实是如雷贯耳了。还有记性很好的李二龙，此时此刻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很有些不可思议地叫道：“小官人真要去那儿？”

    “我知道肯定是见不着正主儿，可不管怎么说，投个帖子再说！”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跟着熟门熟路的汪孚林走，等穿过东长安街，再往前头两三条胡同之后，往西拐过一座牌坊，一看到那沿墙根站着的卫士，便有人开始在心里打起了鼓。尽管这些卫士丝毫没有阻拦去路的意思，可服色鲜亮，精气神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出身。而沈有容倒是见过一次，这会儿小声对其他人提醒道：“大家小心点，这好像是锦衣卫。”

    传说中的锦衣卫！

    甭管作为胡宗宪的亲兵，和锦衣卫打过照面的人也好，又或者是只听说过锦衣卫那赫赫恶名的人也好，大多数人都觉得头皮发麻。可是，当众人来到这一条并不长的胡同中占地最大的一座府邸大门前时，看到那三间五架门楼上的字，有人目瞪口呆，有人险些一个把持不住跌下马背，还有人向同伴小声求证自己有没有头昏眼花。而最最瞠目结舌的，则非沈有容莫属。

    “张……张……张大学士府？”沈有容呆头呆脑地看向沈懋学，结结巴巴地问道，“叔……叔父，哪个张大学士府？”

    “内阁如今虽说多了一个张大学士，但世卿一回京就来见的，能有哪位张大学士？”沈懋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有容一眼，见人一下子哑巴了，他便想起传说中汪孚林和首辅张居正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眼看汪孚林招呼他们一块下马，随即独自走到大门前奉上了一份求见的禀帖，他原以为人须臾就会回来，谁知道那个迎客的门房竟是和汪孚林说起了什么，不多时还拔腿往里头跑了进去。没过多久，里头就有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游七还是第一次见汪孚林，但那名字最近一段时间听得耳朵起老茧，而他至今还记得之前在南京城里那次没成功的算计。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他记得汪道昆近几个月似乎不大得主人张居正欢心，可一贯的谨慎还是让他没有轻易慢待汪孚林的来访。最重要的是，今日张居正正好休沐在家，几位少爷都在，不论张居正见与不见，他必须通报进去。于是，笑容可掬寒暄过后，发现汪孚林身后还有一行人，分明风尘仆仆，竟是刚进京师，他不禁暗叹了一句。

    一进京就直奔张大学士府，除却总兵督抚，有几个人有这胆量？要知道，这可能不是吃闭门羹，而且还会招来反感！

    汪孚林也是见游七一个劲在那和自己套近乎，真正要紧的话却一句不说，这才醒悟到今天很可能张居正休沐在家，要说心里没点七上八下那是不可能的。他原本的打算是投个帖试探一下，找家客栈住下打探一下消息，可现在一大群人往张家门前一杵，传扬出去的意义就大不相同了。可是，就算弄巧成拙，这时候他也不可能扭头就走，只能在那耐心地应付着游七。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觉着见到张居正的可能越来越渺茫，不由得寻思该怎么脱身。

    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哎哟，顿时为之大喜，暗道谁这么会察言观色，在这时候伤势发作？可等到他回头一看，却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却原来是沈有容头上的斗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露出了前面半截才刚长出没多少头发的脑袋，以及后头那散乱的头发。见游七注意到这诡异的发型，嘴角抽了抽，他也干脆懒得对这么个张府大总管解释了，只干笑了笑就算敷衍了过去。

    就在他认为这漫长的等待着实没个尽头的时候，里头突然有人快步跑了出来，到门前先对游七陪了个笑脸，继而就对他笑道：“汪公子，老爷请您进去。”

    无论汪孚林本人，还是游七，又或者是门前那些等候的人，听到这话全都不由自主呆滞了一下。而那传话的家仆说完之后，又冲着门外叫道：“老爷说了，各位随便找个下处，明日锦衣卫自会上门问话，一应情形照实说就行了。”

    到了这份上，汪孚林也懒得想这么多了。横竖他都已经豁出去了，想这么多干什么，他又不是没见过张居正，该说的话说出来就得了！(未完待续。)


------------

第六零三章 可知道错了？

﻿    汪孚林来过张府不止一次，尽管今天确实没想到张居正会拨冗一见，但相比上次莫名其妙被叫来这里，他着实谈不上有太多的紧张感。

    所以，踏入张居正那书房，发现就只这位当朝首辅一个人，他上前行礼过后，见张居正没吭声，他就老神在在地在那里发起呆来。之前乡试之后就答应小北要去宁波探望她祖母的，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而之前碰上那批佛郎机人时，他也曾想过要去一趟澳门，探访一下美洲农作物，缓解一下小冰河时期的大饥荒，结果也一直没能成行。这要是此次真的没官做了，往那两边跑一跑却是正好。

    说起来徽州歙县松明山老家，汪二娘和汪小妹都年纪不小了，那不靠谱的老爹不知道把她们许人家了没有？

    张居正难得休沐，但身处家中却谈不上真的能够休息，案头上全都是各省督抚写给他的私信。此刻他在看信的闲暇之余，目光也不时往汪孚林打量，见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飘忽，显然正在那发呆，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到最后，发现干晾着人的结果就是任其神游天外，他只能把手中信笺往书桌上一扔，厉声问道：“可知道错了？”

    嗯？

    汪孚林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张居正一开头竟是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他顿时大为意外。可面对这位说一不二的当朝首辅，他在瞬息之间判断清楚了形势，当即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禀首辅大人，学生知道此行确实行止孟浪，有错在先。虽说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张部院的吩咐，手段确实功利，所冒风险确实很大，但那些赴汤蹈火的人也是为了辽东那些不幸沦落的虏中的同胞手足，所以如果有错有罪，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失罪过。”

    张居正眉头一皱，声音又冷了几分：“你可知道，朝中公议，你如此胆大妄为，该当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若朝中公议如此，学生无话可说。”汪孚林干脆利落答了一句，心里虽觉得有些对不起苦心孤诣的汪道昆，但却没有多少畏惧。他已经是进士了，刑不上大夫，这又不是贪污之类的大罪，也就是像张居正说的那样削籍为民，那对于他来说，谈不上太大的损失，毕竟能够避过张居正执政这一敏感时期，再给自己赚个好名声，其实不亏。反正金宝也已经不小了，前次道试应该十拿九稳，有这个便宜儿子在科场冲锋陷阵，他这个老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要知道，舆论公道自在民间，要造舆论，只要有钱就有办法！

    张居正本以为汪孚林怎么都得为自己据理力争，可谁曾想竟是这么个逆来顺受的表现，接下来的敲打训斥顿时就犹如蓄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着实让人心里憋火！一怒之下，他便重重一拍扶手，厉声训斥道：“张学颜让你去招抚女真降人，不过是想看看你这年纪轻轻的新进士可有担当，有胆色，有成算，并不是让你这样胆大包天，直接派人找借口混出抚顺关外去折腾的！就因为你这一番算计，建州女真乱成了一锅粥！”

    其实我希望的就是他们乱成一锅粥……

    汪孚林暗自腹诽，但嘴里当然不会这么说，一副老老实实恭聆训示的样子。而张居正几十年官场沉浮，见过太多太多的官员，一看汪孚林的表情就知道他绝对是虚心接受，绝不悔改，顿时更加光火。可是，张学颜在给他的私信上实实在在点明了和李成梁之间的分歧，以及曾经打算让汪孚林吸引李家父子的注意力，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却没想到被汪孚林给暗度陈仓了，他当时看到的时候，也不由得惊叹汪孚林的行动力。

    更何况汪孚林若只是派自己人冒险也就算了，沈家叔侄竟然也愿意相从甘冒奇险，这就意义不同了！要知道，张学颜身处辽东一隅，对于天下士林了解不够，张居正却深知沈懋学乃是东南名士，人道是文武双全，世间奇才，如今他正为了儿子万历五年的会试做准备，如此才子怎能不笼络？

    然而，汪道昆这几个月来却让他失望得很，他要提拔的人，汪道昆非要表示异议，他要贬抑的人，汪道昆却非要强调人的优点，让他觉得不厌其烦。再加上兵部行文那华丽有余简练不足的文风，更是让他觉得非常讨厌。而兵部尚书谭纶作为他的老朋友，身体却一直不大好，尽管之前弹劾谭纶的人都被一个个赶了出去，却一直有呼声，说是应该让身体更好的王崇古接替，他在心里也颇有斟酌。

    原本这些事对汪孚林来说是不应该露出口风的，但想到汪孚林之前和自己三个年长的儿子都颇为合得来，再加上才具胆色确实出众，张学颜甚至推荐其进都察院，他便淡淡地说道：“也罢，我也懒得说你，回去见你伯父听训！”

    汪孚林顿时有些意外。他在张家门口杵了这么久，应该很多人都看到了；进了张家之后，又在书房被干晾着这么久，其实却只说了没两句话。可如此在外人看来，岂不是成了张居正很器重他，拎着长时间耳提面命的最好证据？他着实闹不清楚这究竟是有什么玄虚，于是也只能告退之后悄然离去。出了书房时，想到今天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而是雷声都没听到几声就结束了，他倒是觉得回京第一关过得很容易。可出院门时，他就发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恭喜汪兄，父亲教训的声音还没传到外头来，看来这一关是过了。”说话的是张懋修，他眨了眨眼睛，见汪孚林拱手团团行礼，他还了礼后就饶有兴致地问道，“辽东那边真有那么冷吗？李成梁父子真那么能打仗？听说现在的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当初建立金国的女真并不算一脉相承，到底怎么一回事？”

    张敬修见张懋修竟是一见面就问个没完，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把人拨到一边，上前去说了两句赔礼的话。行事圆滑的张嗣修就比长兄会来事多了，知道父亲不会容许他们再把汪孚林留太久，一面把人往外送，一面关切安抚汪孚林。至于张家最小的两个儿子，这会儿却没出现。三兄弟把汪孚林送到了二门，张嗣修笑吟吟请他今后常来，等目送人离开之后，他们才转身回去。

    这时候，反而是张懋修有些不解地向张嗣修问道：“二哥，汪孚林这一关还不知道是否能平安度过，你还请他常来？”

    “要是爹不待见他，还会见人？”张嗣修低声提醒了一句，见身旁两个恍然大悟，他便在心里嘿然笑了一声。再说了，要不是父亲默许，他们三兄弟能够出现在这？早就被拘在房里读书不许出来了。从前那点小小的交情，和朝廷大事比起来算什么？

    汪孚林已经抵达京城的消息，作为伯父的汪道昆竟是比很多人都晚得到消息，还是下属偷偷摸摸禀告，说是首辅张居正召见了汪孚林，他这才知情，却不得不一直捱到这一日傍晚方才从兵部赶回家去。在书房见到阔别将近十个月的侄儿，他见人不像从前那样，观之便是东南文士的俊秀儒雅，五官轮廓多了几分粗硬的棱角，神情也更显刚毅，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自己放其游历蓟辽是对是错。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汪道贯就抢先说道：“大哥，首辅大人把孚林这小子给拎到面前训了一顿，而后又对他说，让他回来听你训示。你好好骂他一顿，这事情说不定就这么结了。”

    尽管明知道汪道贯这是开玩笑，汪道昆却依旧觉得心头一宽，好容易才板面孔说：“他翅膀硬了，我又不是他父亲，还管得了吗？”

    汪孚林比汪道昆只不过早半个时辰到汪府，这才知道自己不在这十个月，原本应该在兵部稳若泰山的汪道昆竟是陷入了位子不稳的境地，那错愕就甭提了。他从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那里，确定了汪道昆近来没怎么开文会诗社，也就是说没犯文青的毛病，论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倒霉的，可真正缘由他们都不知道，汪道昆自己也没提，只知道是张居正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不满。所以他在得知消息之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原本他还想着自己不当官，还有汪道昆呢！

    所以，见汪道昆板脸训斥自己，想到虽说因为这位伯父的缘故，他被坑了一回又一回，可要不是汪道昆，他考举人不至于那么顺利，进士更是别想考上，被人说两句又有什么要紧，他立刻赔笑道：“当然管得了，我进京的时候爹就吩咐过，万事都要听伯父的，更不要说之前首辅大人也说过，让我回来听伯父训诫。这次的事情我知道错了，认打认罚，只请伯父不要生气，兵部事务这么紧要，身体为重。”

    汪道昆一听汪孚林特意提到兵部事务，就知道汪道贯或者汪道会两人之中有人大嘴巴，他很不想在晚辈面前露出软弱的表情，可这些日子以来心力交瘁，汪孚林这件事更是骤然爆发，让他几乎没有应对的时间，眼下汪孚林回来之后，张居正却如此态度，他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举措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就开口说道：“总而言之，日后谨慎些吧。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你既然回来了，这一两日之内应该便有相应的质询，预备一下吧。”

    见汪孚林一口答应，他就又开口说道：“小北和金宝都在叶家，眼下还未夜禁，让芶不平送你过去一趟。其他人就不要带了，让他们一块住，以免别人问话的时候找不到人。”

    PS：上海居然也要冻成狗了，周日最高温零下三度，晕死……求两张月票御寒啊！(未完待续。)


------------

第六零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    小北带着碧竹先行赶回京师，这是汪孚林在进山海关之后得到山海路参将吴惟忠的暗示，于是让其早走一步的，可他着实没想到，金宝也竟然在这种时候到了京师。因此，汪道昆显然不想今天深谈他这个兵部侍郎的事，汪孚林也就暂时不强求，早早告退离去。走在路上，他想到汪道昆今天的模样和之前截然不同，深深的疲惫掩藏都掩藏不住，不由心里有些沉重。

    难道局势就真的糟糕到这样的地步了？

    要知道，他原本的设想是，趁着到时候张居正死了老爹想要夺情的时候，让汪道昆抓紧那机会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同时，也就和死保张居正夺情的那批大臣划清了界限，保留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没想到汪道昆现在就好像和张居正留下嫌隙了。然而，他看张居正今天的言行举止以及张家几兄弟对他的态度，却明显透着几分暧昧，这其中玄虚很值得琢磨。

    对了，之前在辽东的时候他还听到过一个消息，张四维已经被张居正援引入阁，难道是那个张四维从中作梗？在汪孚林心里，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却早就把张四维列为了第一提防对象，所以他也不管这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瞎猜，先行把张四维打进了黑名单，列为下一阶段最大的反派。

    等到一路纵马小跑到了那座自己寄住过许久的小宅院，汪孚林在门前一跃下马，随即回头打手势示意芶不平先走，自己就上去拍了拍门。两扇大门须臾就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头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汪孚林特别熟悉的那张胖脸。一声又惊又喜的姐夫之后，叶小胖赶紧把门开大，一把将他拖了进去，随即又大声嚷嚷道：“爹，娘，二姐，金宝，秋枫，姐夫回来了！”

    这一声声叫嚷让汪孚林觉得又亲切，又暖心。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健步如飞先迎出来的不是金宝和秋枫这两个小辈，而是叶钧耀！依旧声若洪钟的叶大炮三步并两步来到他面前。他才叫了一声岳父，叶钧耀就双手使劲捏了捏他的胳膊，又在他脸上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长舒一口气。

    “气色还不错，比我想象得好！至于那些风风雨雨，你从前经历得还少吗？要我说，你伯父他们那就是瞎操心，小看了你，甭管什么事，你出马，那还不是横扫一片，所向披靡？”

    岳父大人你还真是高看我了！

    汪孚林对叶大炮这露骨的赞誉着实有些无语，等到一声重重的咳嗽，他扭头一看，见苏夫人已经带着小北和金宝秋枫出来了，连忙转身一揖，口称岳母大人，苏夫人上前之后，嗔怒地斜睨了叶钧耀一眼，把丈夫看得讪讪的，她这才伸手把汪孚林扶了起来，继而笑着点了点头。

    “辛苦了。武将不做的事情，让你和沈先生两个文人牵头，沈有容这样不到二十的毛头小子领衔，一帮早已不在军籍的勇士奔走，抛头颅洒热血，硬生生从虎狼之地带回来将近五百人，却还要被朝堂上某些人鸡蛋里挑骨头。”

    尽管张学颜说过公道话，辽东也不是没有赞美的声音，但听到苏夫人这么说，汪孚林仍然觉得有一种知己的感觉。他笑了笑，用洒然的口气说：“我又不是为了得到朝中某些人的认可才做的，想做就去做，仅此而已。若是为了某些鸡犬之辈，就束手束脚，那就不是我汪孚林了！虽说我向来功利市侩，可该承担责任的时候，总不至于还缩在后头。”

    说到这里，他就笑嘻嘻地说道：“不过在外这么久，实在是想念家里的口味。我之前送给岳父岳母的厨子还好用吗？今晚上可有好吃的？”

    小北回京之后听到了太多不好的风声，此时此刻却被汪孚林最后这熟悉的无赖口吻给逗乐了。叶大炮却是想都不想地说道：“臭小子，到京城不让人先捎个信，就先吃点家常的，等你回头过了这一关，没说的，烤全羊！”

    “这可是岳父你说的，回头不许赖！”

    “臭小子，一只羊才多少钱，我至于赖掉？”叶钧耀对于女婿的调侃很是火大，突然才想起另一件事，立刻开口说道，“对了，前些日子蓟镇三屯营戚大帅派了戚良过来，给你家伯父捎了个信，反正对你信心十足。就因为这事，我看南明先生脸色也比前些天好多了。”

    “戚良？”汪孚林这一趟经过蓟镇却没得到戚继光半点消息，还以为戚继光是特意避嫌，谁知道已经让戚良来见过汪道昆。他连忙问道，“他人呢？”

    “你这次在外头晃悠了多久，他就差不多在蓟镇逗留了多久，这当然是回歙县去了。他还有话让金宝传达给你，金宝，还不快过来？”叶钧耀一边说一边朝金宝招了招手，随即笑呵呵地说道，“还不赶紧告诉你爹，你去年道试考了个怎样的佳绩出来？”

    汪孚林今天刚到京师就连轴转，在汪府的时候，汪道贯汪道会都忘了告诉他金宝来了，只有汪道昆提了一句，所以，他还着实不知道金宝的道试结果如何。尽管他心里认准了养子绝对不会逊色于当年那个十三岁进学吊榜尾的自己，可总还是有那么一丁点不确定。直到金宝被秋枫推了一把，叶小胖又上前去把人硬拽到了自己面前，他就立刻追问道：“究竟怎么样？”

    金宝知道汪孚林也同样不喜欢跪来跪去那一套，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因此就只是做了个大揖，随即小声说：“儿子考了第一。”

    第……一！

    汪孚林一瞬间眼睛大亮，心里一高兴，竟是直接走到金宝面前，突然发力抱起小家伙直接打了个圈。直到将目瞪口呆的金宝放下了地，他也不管四周围一片呆滞的目光，哈哈大笑道：“这下就算我真的倒霉到削籍为民，也还有儿子能顶上，不用担心汪家后继无人了！好，这真是太好了！”

    “呸呸呸！”这一次，小北终于忍不住了，一跺脚后连珠炮似的说道，“哪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金宝考中了案首当然是好，可你是自己想着日后偷懒吧？可哪家当爹的不是给儿子遮风挡雨，就你一心想着享儿子的福！”

    “享儿子的福有什么不对吗？不止是儿子，我还有个要叫我老师的学生。”汪孚林一面说，一面笑着指了指秋枫，“儿子和弟子我全都有了，有谁在我这年纪的时候便已经两全了？既然没有后顾之忧，天下之大任我纵横，我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和人好好辩一辩。要说比拼嘴皮子，你们什么时候看我输过？”

    “就你会说话！”叶大炮一下子被逗乐了，用力一下拍在了汪孚林的后背，这才笑呵呵地说，“来得正好，让厨房多做几个菜，我们爷俩喝一盅！”

    汪孚林只觉得这会儿让自己去大杀四方都没关系，当下叫来秋枫，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路问些近况，很有父亲和老师派头地进了屋子。叶小胖跟在后头，不由得对小北低声嘟囔道：“爹娘还有二姐你们都说我就喜好做人长辈，看看姐夫，他不是比我更爱做长辈？”

    “所以都叫你别学他了！”说到这里，小北想到之前金宝来时捎带的消息，说是姐姐叶明月和姐夫过一段时日也要跟着婆婆到京师来，她的脸上更是笑得灿烂而明媚，一把拽过叶小胖就凶巴巴地说道，“总之你给我记住，不许把明堂给教坏了！”

    在汪孚林自己的印象里，小舅子叶明堂就是个哇啦哇啦只会哭的小屁孩，可此番再见，却已经能看到人有板有眼地作揖行礼叫姐夫了。和叶小胖那始终瘦不下去的身材相比，叶明堂粉妆玉琢，眉眼活脱脱又是个叶明月，说话也细声慢气，半点不像小胖子那样动不动就气急败坏的。这顿晚饭吃到酒过三巡，小孩子都被赶下去了，而他听到小北凑在耳边说，将来一定要生个像叶明堂这样教养好脾气好，像金宝爱读书肯上进的儿子，他不禁一阵好笑。

    叶大炮本想提醒一下这对小夫妻，见他们如此光景，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吞了回去。至于大事情，该吩咐的想来汪道昆也吩咐过，他不打算越俎代庖，因此很快就让严妈妈送了他们去休息。等到女儿女婿一走，他就忍不住对苏夫人叹气道：“小北是这样，明月也是这样，这夫婿都是一等一的，怎么都嫁了这么久，就是一直没动静呢？就算她们的婆家对她们都很好，一句话不说，可别人总难免会有闲话。”

    “人家当丈夫的，还有公公婆婆都不操心这种问题，你这个岳父就别越俎代庖了。”苏夫人没好气地制止了丈夫的瞎操心，这才正色说道，“这次孚林的事情，孚林他伯父当局者迷，你总不至于就一点都没察觉吧？好歹出仕也有五六年了，你要还是像当年那样只能一心倚靠孚林，这官也不用当了。”

    “夫人你别这么犀利好不好。”叶钧耀面对要求严格的夫人，只能举双手投降，把三姑六婆那八卦之心给收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不就是瞧着兵部谭部堂成天三灾八难的生病，所以瞅着兵部尚书那个缺吗？而谭部堂平日多数都是把日常事务交给孚林那位伯父，只要折断了他，谭部堂过得了今年过不了明年。毕竟，一个兵部尚书成天的没法理政，就算上头再看重，也禁不住那些科道言官集中火力猛攻。”

    “哦？老爷就这么自信慧眼如炬？”

    见苏夫人连声音都柔媚了几分，显然是赞同自己的判断，叶大炮顿时神气了几分：“那是，你也不看看六部是什么地方，天底下小道消息最扎堆的，不是都察院，而是六部，更何况我还在最繁杂的户部？孚林这事儿肯定有惊无险，不信的话看着就行了！”(未完待续。)


------------

第六零五章 有惊无险？大惊大险！

﻿    汪家和沈家这一堆相关人士当中，真正和锦衣卫打过交道的一个也没有，就连李二龙和赵三麻子，也不过远远看到过几次锦衣校尉出入胡家。毕竟，胡宗宪在徽州被抓，解送京师受审的时候，他们早已被遣散到了各处，没有亲眼见证过锦衣卫抓人查抄的场面。至于沈家叔侄俩虽说出身缙绅，可宁国府宣城这地方一没有王府，二没有什么勋贵，三没有什么要紧的文武官员，哪里会招惹上锦衣卫？

    所以，抵达京师的次日一大清早，当锦衣卫真正登门的时候，上上下下哪怕早有准备，也不由得提起了心思。最瞠目结舌的，无疑就是这家小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了。京师内城寸土寸金，商旅也好，士子也好，多数都是在外城居住，这家地处东城的小客栈用的是自有宅子，往日拆分成一间间屋子长期租赁，正是沈家叔侄去年寓居的地方，所以对于沈懋学出钱包下这里，爽快预付了二十两银子，东家兼掌柜还窃喜了一把，谁知今天就把锦衣卫给招惹了来。

    当那一前一后两个身穿麒麟服，带着绣春刀，显然不是寻常军官的中年人进来时，掌柜拉着自己兼任伙计的儿子，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似的。扑通跪下后，张口就结结巴巴地说道：“官爷，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守有今日本就不情愿亲自跑到这地方来，奈何冯保亲自吩咐，冯保的侄儿冯邦宁又亲自跟了过来，他就算再不愿意也不能放在脸上。此刻见两个客栈管事的竟然在那里啰啰嗦嗦，他不禁大为不耐烦。左右亲兵见状，正要呵斥的时候，却听到内中一片小小的喧哗，紧跟着就只见是一行人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文士，面色从容，举手投足儒雅温文，后头的其他人中，则是不少人都披头散发，前半边脑袋才刚长出了寸许的头发，显然就是奏报中，出抚顺关之后就剃发易服假扮女真人的。这其中，一个身穿天青色直裰，俊朗的脸上却被一道刀疤破了相的少年最是显眼。

    因为这是奏报上早就提到的，刘守有和冯邦宁当然并不意外。而冯邦宁听伯父冯保提到过沈懋学的名字，道是东南名士，听着仿佛有几分重视。等到的那文士带着少年上前，他当即轻咳一声，没有任何架子地笑着招呼道：“是沈先生和沈公子吧？本官锦衣卫指挥使冯邦宁，这位是掌锦衣卫事，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大人，奉命问诸位此行辽东抚顺关等事。”

    沈有容只知道锦衣卫是指挥使司，最高的官职应该是指挥使，可这都指挥使又是怎么回事，他就有些茫然了。而沈懋学却明白，自从弘治正德之后，锦衣卫掌事者的官阶水涨船高，常常出现以都督掌锦衣卫事的情况，都指挥使掌卫事就是很平常的状况了。此时别人客气，他却不敢当成寻常。身为有功名的举人，这又不是官衙参见，他深深一揖行礼也就罢了，其余没有官身的却都少不了要磕头，偏就在这一个个行礼的时候，外间又起了一阵骚动。

    “大人，外间汪公子赶到了。”

    刘守有对汪孚林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不说别的，去年殿试后的那场风波可是不小，就连他也被冯保耳提面命，梳理了一下那些心存不满的进士，而后不少人都被张居正发落到了各种犄角旮旯去当县令或者府推官。所以，此次得知汪孚林又在辽东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变故，他在心里已经把汪孚林定位成了灾星。眼见冯邦宁越俎代庖，吩咐人请汪孚林进来，他虽说心下不大舒服，却知道此事乃是冯保的主导，他与其和冯邦宁相争，还不如看其怎么行事。

    趁着刘守有和冯邦宁全都分心到汪孚林身上，沈懋学趁机对众人低声解说了一下今日来的这两位锦衣卫主官——毕竟，在他之前想来，他们这些人并没有什么要紧人物，此事只需要派个千户又或者百户领队，好好询问笔录一番也就完了，怎都没想到会惊动到这样高层面的大人物。

    得知冯邦宁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天字第一号权阉的侄儿，众人就不由得面面相觑，等沈懋学解说刘守有就是锦衣卫的第一号人物，李二龙更是惊叹了一声。好像当初去拿胡宗宪的，都不是锦衣卫头号人物带队，他们这些人就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这是在京师，锦衣卫出动最是便宜，而且估计上头有什么说法，所以才会让这两位来亲自问话。”沈懋学郑重告诫了众人务必小心谨慎，发现沈有容表情微妙，他就不动声色把人拖到了一边，非常严厉地问道：“怎么，你还没正式从军，就已经瞧不起锦衣卫了？”

    “好男儿就应该到边关上去打虏寇，灭鞑子，做这种侦缉的鹰犬算什么好汉。”沈有容的声音压得非常低，见沈懋学越发沉下脸来，他赶紧告饶道，“是叔父你问的，我这不是除了你没对别人说吗？”

    “冯邦宁就算了，那是靠着冯保才能够到现在这个位子，不过是阉党，可你却小看了刘守有。和麻城刘氏比起来，宣城沈氏不过是米粒之珠，”见沈有容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沈懋学就哂然笑道，“刘家乃是麻城四大名门望族之一，英宗皇帝钦赐匾额荆湖鼎族，光是这荣宠，宣城可有此等人家？自从洪武年间至今，刘家累计出了八个文进士，两个武进士，其中一个武进士便是刘守有。他的祖父当年是打过俺答的，这才有世袭锦衣卫千户的武职，而从千户能够做到掌管锦衣卫事的，全都是一等一的人精。”

    沈有容的嘴巴已经张得老大，再也不敢存有半点小觑之心了。可是，等到看见冯邦宁在那发号施令，分派随行的锦衣校尉把李二龙等人一个个叫进去询问笔录，又笑着请人出去迎一迎汪孚林，而刘守有自始至终就仿佛提线木偶似的，说话少做事少，仿佛旁观者似的，他又觉得这一幕实在是不协调。沈懋学知道沈有容只是不习惯这等官场玄虚，也不继续提点。毕竟，如若沈有容真的要去辽东，他不可能再跟着。

    世家子弟在旁人看来光鲜无比，可在真正的权贵面前又算什么？别看刘守有掌管着偌大一个锦衣卫，在张居正冯保面前，也就是仆隶一样供驱策的人而已。所以冯邦宁仗着伯父冯保的势，又怎会计较刘守有在想什么？

    须臾，汪孚林随着一个锦衣校尉进了店堂。他昨夜虽是去叶家歇宿的，但知道今天的事情不可小觑，所以早早起床赶了过来。他冲着沈家叔侄一点头打了招呼，少不得又拜见过锦衣卫这两位头面人物。尽管都是第一次打照面，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刘守有对他的态度颇有几分冷淡，可冯邦宁却满脸堆笑客气十分，一点都没有阉党子弟的倨傲。可这等官场相处，他当然知道不能看表象，等寒暄过后，就探问起了今日自己是否要一样接受质询。

    而这一次，答话的依旧是冯邦宁，而不是刘守有。冯保的这个侄儿嘿然一笑，随即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你在辽东闹腾的这档子事，就连皇上都已经听说了，所以，皇上请示过两宫皇太后，决定在文华殿亲自旁听。至于质询，则是几个弹劾过你的科道言官领衔。届时，内阁三位阁老，还有六部尚书左都御史都会在场，如此场面难得一见，你可要有个准备，大约就在这两天。”

    这么要紧的事情，昨天张居正怎会没提过？汪道昆也分明一点风声都没得到？还有叶大炮早上还对他自诩六部之地消息最灵通，可分明也没得到消息！

    汪孚林干脆也不掩饰自己的震惊之色了，着实错愕地问道：“怎么至于这么大场面？”

    “昨日次辅吕阁老在文华殿讲学之后，皇上随口问起近来有些什么事情，翰林院一位学士就提到了你的事。”冯邦宁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笑得阳光灿烂，“当时冯公公不在旁边，皇上问得细，到后来甚至追问起了吕阁老，吕阁老也记不大清，到最后就把辽东总兵李大帅和辽东巡抚张大人的奏疏都找了来，皇上看过之后，觉得很有兴趣，晚上在乾清宫求过慈圣娘娘，又去禀告过仁圣娘娘，就决定亲自听一听你这个当事人怎么说。等到冯公公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昨儿个入夜的事情了。”

    也就是昨天张居正顶多只知道万历皇帝过问了自己的事，确实不知道小皇帝要亲自旁听，当朝首辅都不知道，汪道昆叶钧耀就更不可能知道。可今天这消息会传到什么程度？

    事到如今，倘若汪孚林还听不出其中那险恶的意味，他这个尚未出仕就在官场摸爬滚打一圈的也就白厮混了这么久。因此，打哈哈谢过冯邦宁这明显的通风报信之后，他立刻紧急思量了起来。而冯邦宁完成了冯保吩咐，递了这么一个消息，也就不浪费时间了，毕竟在他看来，汪孚林不过是个小角色，当即装模作样地去各处巡视，尤其是在沈懋学和沈有容叔侄那边站了好一会儿。

    如此一来，偌大的厅堂中，除却早就被赶到屋子里不许外出的掌柜和伙计父子，就只剩下了汪孚林和刘守有，其他的锦衣校尉都去四处布控警戒了。汪孚林从刘守有之前的态度中，就知道这位不是好相与的，因此也没打算硬是往人面前凑，却不想一开头基本上没说什么话的刘守有这时候突然开腔了。

    “此次的事情，届时文华殿质询，科道言官总共四五个，六科之中领衔的，是你们徽州婺源的余懋学，他和沈家那位只差个姓氏，却是刚强耿介的人，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吧！”(未完待续。)


------------

第六零六章 蛛丝马迹

﻿    尽管眼下仿佛没有自己的事，而且面对冯邦宁和刘守有的先后提醒，汪孚林心里满是各种违禁字眼的感叹词，但他总不可能撂下别人自己先跑路找人去商量。更何况，皇帝年少期间，日日必须要去的早朝改成了三日一朝，可汪道昆叶钧耀全都是要去衙门的人，这时候早就不在家里了。至于汪道贯汪道会兄弟，不是他小瞧这两位叔父，某些政治敏感度实在还差了一点。苏夫人倒是很厉害，可他就算想回去，也得晚些时候再去叶家。

    此时此刻，想到昨日回京就被张居正召见，接下来到汪府，汪家两兄弟虽也解说了一些朝中的事情，可他着实有些后悔没有细细多追问一些细节，而后在叶家只顾天伦之乐，一夕贪欢，再加上叶钧耀那副信心十足的论调，竟是忽略了一些东西。如果只是和汪道昆仿佛渐渐失宠于张居正有关，别人对他的这阵仗也未免实在是太大了一点。毕竟，他固然叫汪道昆一声伯父，可那不是真正的从父子关系，而是眼看就要出五服的叔侄关系！

    一应人等的质询笔录进行得飞快，不到一个时辰，来也匆匆的锦衣校尉们就在两位高官的带领下去也匆匆了。即便如此，平生第一次面对缇骑的众人还是心有余悸，尤其是在底层厮混过太长时间的几个人全都在那按着胸口深呼吸，倒是沈有容没事人似的东张西望，口中还说道：“没问什么啊？我还以为会为难我们的，可就是让我照实说了出关之后都碰到点什么事情，别的就什么都没了。”

    汪孚林倒不担心别人，直接招手让范斗和王思明过来。可问了他们之后，发现这两个理应是最好突破口的人，锦衣卫询问的时候也不过虚应故事，他就完全确定，包括沈家叔侄在内，这一关都算是过了，接下来的重头戏肯定在文华殿的三堂会审！一想到那恐怕是上辈子加这辈子一块都没经历过的大场面，即便是一贯粗神经如他汪小官人，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紧张。

    小皇帝出场他不紧张，横竖这年头的朱翊钧就是个操纵在李太后和张居正手中的幼主，问题在于别人到底想干什么？这个目的不搞清楚，到时候判断出了差错，那就真的是想要逍遥泛舟海上都不可能了！

    范斗和王思明也好，李二龙等人也罢，多年来都是混迹于底层，对于高层那点事纯靠臆测，所以见汪孚林在那皱眉发呆，误以为汪孚林还在替他们担心，当下都七嘴八舌说着些不着点子的安慰话。沈有容却心直口快地问道：“汪大哥，他们就没查问你吗？”

    此话一出，刚刚就觉得不对劲的沈懋学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其他人却没想得那么深入，甚至还有人笑着打趣汪孚林是进士，自然锦衣卫也不敢造次，可就在这乱哄哄一团，汪孚林也来不及回答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各位大爷，小店小本经营，各位能不能换个地方去住？”捱到锦衣卫一走，总算从房间里连滚带爬跑出来的掌柜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后，就只见齐刷刷一片目光往自己射了过来，其中好些分明是传说中的目露凶光，他登时差点跪了，赶紧冲着唯一认识的沈家叔侄求饶道，“沈先生，沈公子，你们是读书人，行行好，我就这么几间破屋子，要是被人知道锦衣卫都往这来过，我还怎么做生意？沈先生您是举人，是要继续考进士的人，还请积积德吧！”

    沈大牛登时大怒，可还不等他撩起袖子打算揍上这该死的掌柜一顿，就被汪孚林给拦住了。汪小官人看着满脸苦涩的掌柜，轻描淡写地说道：“掌柜的，沈兄包下你这里给了银子，这时候哪怕你说退银子赶人，告到顺天府也是我们有理。更何况，今天这还只是小场面，这两天我这个更倒霉的兴许还要到宫里文华殿上去走一趟三堂会审加御审。你要是怕受连累，就把这宅子卖给我，然后卷铺盖走人。”

    “小官人这话威武霸气！”赵三麻子立刻起哄，可紧跟着方才一下子意识到这话里头的重点，登时瞪大了眼睛，“敢情刚才锦衣卫没问小官人的话，那是因为到时候您要上文华殿？御审就是说皇上要来，还有三堂会审，哪三堂？”

    掌柜这下子干脆直接跪了，心里完全是万马奔腾，震惊得无以复加。偏偏汪孚林还在那掰着手指头说：“内阁的三位阁老应该都要来，六部的尚书们要来，之前雪片似的参我的科道言官要来。总之，我现在想想就觉得心里扑通扑通跳。要说我就是去年的三甲传胪，到现在还没个一官半职，这样的大阵仗简直想都没想过。掌柜的，如果不肯卖房子，那你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了，谁让你沾上我这个刚从灾星升格到瘟神的人呢？”

    这要是从前，得知汪孚林是去岁三甲传胪，而且记得还是当时引起颇大轰动的人，甭管人家是不是在自己这里住过，掌柜一定会抱大腿求题字，京师的那些大客栈全都是靠着进士墨宝来招揽生意的，他这小店只恨之前就没运气。可是，汪孚林竟然闹到要那么多大人物齐齐审理的地步了，他哪敢和人沾边？此时此刻，他飞速在心里合计是不是真的要卖房子，却没想到身后有人捅了捅，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年纪不大兼任小伙计的儿子。

    小伙计把老爹生拉硬拽到一边，这才低声说道：“爹，你忘了在京师，不怕挨廷杖被贬，就怕籍籍无名没人知道。汪公子这么点年纪就折腾出这么大风波，以后说不定会飞黄腾达呢？反正锦衣卫未必会再来，这时候就是该赌一赌。从前还是爹你老挂在嘴边的，人生哪得几回搏？”

    “臭小子！”掌柜的老脸一红，可细细一思量儿子这话，却觉得还真是。他没经历过嘉靖初年的大礼仪，可听说那时候挨了大板子活着出京的那些人，着实是名声大大的，不少客栈还吹嘘有什么墨宝真迹之类的东西留下，引来很多赴京赶考的进士前来留宿瞻仰，狠狠赚了一票。他思来想去，把心一横，最终满脸堆笑地又上了前去，“汪公子，之前的话就当小的没说过，你们就在这住着，小的也豁出去了，说不定日后也会被人称赞一声义士！”

    汪孚林直接被这翻脸如翻书的掌柜给逗乐了。见四周围一堆忧心忡忡的面孔，他笑着安抚了几句，随即就饶有兴致地说：“掌柜敢收留我们就好。要说我们昨天才进京，很多事情都不大清楚，这样吧，来一壶茶，咱们好好唠唠嗑怎么样？”

    掌柜留客归留客，可没想到汪孚林真的这么没架子，当即天子脚下帝都居民指点江山的信心就来了，当即大手一挥道：“那敢情好，小二，上茶来！”

    小伙计虽说哭笑不得，但还是立刻依言去拿大茶壶泡茶。至于其他人，虽说还在担心接下来汪孚林要怎么过关，可本人都这么一副闲适自如的样子，他们也就干脆在店堂里找了座位坐下，沈有容则是拉着沈懋学直接凑到汪孚林那一桌去坐了。这喝茶聊天侃大山，起初自然是各种琐事，但在汪孚林的诱导下，掌柜那嘴就有些管不住了。

    “要说咱这位首辅大人，这次竟然把棒子打到秀才相公们身上了，要整饬什么学政，指摘那些大宗师们道试取的秀才太多了，滥竽那个充数，说是日后要把县学府学的名额都收紧，要好好限制一下，还说是不许各地私设书院讲学……”

    “还说要整顿驿站呢，像从前那样家里有个官，七大姑八大姨就随便用驿站的，今后就不允许了，还有各大衙门乱发勘合送人当人情，让这些人可以在驿站招摇撞骗的，一律从严法办！”

    “啧啧，从前一个考成法，从京师到各省的官员据说都怨气大得很，这次又这么折腾，首辅大人这还真是手段厉害。”

    听着这些话，汪孚林终于觉得，自己隐隐约约仿佛抓到了些什么东西。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沈懋学开口问道：“那我请问掌柜，你觉得首辅大人这些政令是对是错？”

    虽说只是喝茶而不是喝酒，但晕陶陶的掌柜已经嘴上没个把门得了，竟是想都不想就嘿然说道：“这个法那个法，我是不懂，不过我有个亲戚是驿站的馆户，专门给来来往往的那些大人们提供饭食，这都是他自己出的钱，每年也不知道要掏多少进去，从前还免粮，可现在不免，他们全家两年前逃了，据说是跑到福建去给那些商船当水手了，宁可在海上挣命……”

    “爹！”

    听到这一声提醒，掌柜方才如梦初醒，等看到汪孚林冲着自己笑了笑，又亲自斟了一杯茶送到面前，他方才有些战战兢兢地想要求对方别说出去，却没想到汪孚林已经抢在了前头：“私下说话，掌柜不用担心会被传出去。其实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在辽东遇上的事情，却也和你亲戚的差不离……”

    从掌柜的之前发现锦衣卫来时那般错愕，再到自己提起沈有容等人在辽东的事迹，这掌柜却分明一无所知，汪孚林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这些人的事惊动的是高层，于民间竟是不大流传，他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自己无所谓，可辽东那边死难者堆起了累累尸骨，若只是成为朝廷政争倾轧的工具，让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情何以堪？要知道，他承诺过众人要替他们扬名的，明天有机会得大胆提一提！

    PS：灾星升格的汪小官人求个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六零七章 文华殿上三堂会审

﻿    文华殿位于会极门东，内阁北面，乃是宫城中一处极其重要的建筑，经筵以及词臣讲学往往都在这里，而自从英宗之后，天子除却早朝越来越少单独见阁臣，若有召见，往往也在这里。而当今天子万历皇帝即位以来，并不曾亲政，而是由慈圣李太后亲自带着住在乾清宫读书，私底下纵使见大臣，往往也只是在讲学期间，所以得知天子会在文华殿旁听，自从汪孚林在辽东闹出那档子事后弹劾最起劲的几个科道言官全都欢欣鼓舞。

    至于同样有份与会的内阁和六部大佬们，就不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那般乐观了。聪明的全都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就算迟钝不明所以的，也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不发一言，任凭那些跳梁小丑去蹦跶。

    于是，这一天千步廊中的兵部衙门，当兵部尚书谭纶准备出发去文华殿时，他看了一眼旁边忧心忡忡的汪道昆，顿时就笑了起来。

    “好了，你就别瞎操心了。你看看你侄儿就没送过信来向你求救又或问什么，就知道这小子已经领会到了那些玄虚。那么大的事情他都敢做，今天这阵仗他还会怕？我这个兵部尚书反正别人看不顺眼已经不是第一天了。真要是到时候闹得太不像样，我大不了豁出去。”

    “子理兄千万不可！”汪道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虽说多年袍泽，又是好些年上司下属，颇有交情，但在衙门中他向来谨守上下之分，从来都没叫过谭纶的表字，这时候却顾不得了。他直接两手拦在谭纶跟前，使劲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低声说道，“我是关心则乱，有些事情看得不够清楚，子理兄你是之前病休多日，也没怎么理会外务。我总觉得这次事情来得蹊跷，仿佛不完全是冲着兵部来的。孚林他既然有担当，还请子理兄一切旁观。”

    谭纶满腔豪情被汪道昆这话一冲，顿时涓滴不剩，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想当年抗倭，想想当年练兵蓟辽，再想想自从调任兵部尚书后面对的明枪暗箭，他不禁有一种意兴阑珊的感觉。他勉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接下来就二话不说出了门去。

    谭纶往文华殿去的时候，其余各部尚书也都出了门。吏部尚书张瀚、户部尚书王国光、礼部尚书万士和、刑部尚书王崇古、工部尚书郭朝宾，左都御史葛守礼，再加上内阁首辅张居正，次辅吕调阳，三辅张四维，恰是整个大明朝最顶级文官序列全都到齐了。当这些人先后踏入文华殿，彼此寒暄说话之后，便形成了一个非常鲜明的小圈子。

    张居正的身旁是吏部尚书张瀚，兵部尚书谭纶，户部尚书王国光。张四维的身旁是其舅父，新任刑部尚书王崇古，只后两者私底下交谈一阵子，须臾便融入张居正那个圈子去了。至于其他人，则是大多各管各的，不成圈子，但看向张居正身边那一大堆人的时候，如葛守礼这样性格耿介的不由眉头紧皱。

    王崇古站的位子距离张居正最远，因此那些不曾依附过来的诸大臣是何表情，他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他从宣大总督的位子上被召回京师已经快两年了，最初是管京营，但京营兵权看似很了不得，其实却分别掌握在层层叠叠的勋贵武官手中，更何况没有战事，这个位子完全就属于安抚性质。奈何他在外功劳赫赫大名鼎鼎，在中枢却没有多少资历，所以哪怕他入京之后，吏部、礼部尚书先后出缺，可因为这是靠前的两部，他也没有得到任何机会。

    至于工部，别说他根本不想去，就算想去，没有丝毫营造经验的他也不可能被人廷推。最后，张居正的姻亲刑部尚书王之诰因为送母亲回乡迟迟不归的缘故被人弹劾，而后主动求去，他才算是勉强在六部尚书之中有了一席之地，可刑部尚书着实谈不上多大职权。相形之下，却还是张四维常常出入张居正门下，曲意奉承，再加上在翰林院的资历足够，竟是比他还早跨出关键性的一步，一举入阁成了三辅。

    但不管怎么说，如他们俩这般身为舅甥却同时登顶的，已经称得上是异数了。

    之前针对汪道昆的那些动作，确实和王崇古脱不开干系。在王崇古看来，徽商在两淮盐业上把晋商给差不多挤了出去，这也就算了，可徽州籍的官员在朝堂的势力也正在抬头，殷正茂暂时屈居南京户部尚书，眼看只要北京这里有人腾位子就能挤进来，许国则是已经缓步进入了储相序列的前缘，汪道昆就更不必说了，那是谭纶最大的帮手。这两大商帮的恩怨撇开不谈，可只有兵部尚书这个位子才最适合军政经验丰富的自己，他年纪比谭纶还大，还能干几年？这挡路就是最大的仇恨了！

    奈何谭纶深得张居正信任，以病弱的身体就是霸住这个位子不放，他和张四维舅甥合力，好容易才趁着汪道昆名士情结发作，总喜欢指手画脚又或者说指点江山，让张居正对人产生了厌烦，可谁知道眼看汪道昆就要落马的时候，汪孚林突然在辽东惹出了那样一场风波！

    “还以为这会是汪道昆倒台的前奏，却没想到竟是朝中风云陡变的前奏。”

    这是王崇古私底下对张四维说的话。因此，作为蒲州人，也是晋商这个圈子在朝的代理人，两人早早为今日的事情定下了基调。那就是若即若离，闻风而动——说直白点，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皇上御驾将临，还请各位老大人们做好预备。”

    随着一个司礼监随堂先行抵达，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下头须臾就安静了下来，原本的小圈子倏然散开，变成了按照官职品级肃立。至于汪孚林这个当事者，以及那些科道言官，这会儿却还都没进入文华殿来，以至于这偌大的地方显得颇为清净空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终于等来了一阵礼乐管弦，紧跟着便是天子升座，众人叩头行礼。

    万历皇帝朱翊钧这一年正好十三岁，他十岁登基，哪怕没有亲政，但因为三日一上朝，平时日日读书，往正中宝座这么一端坐，自然而然也有几分帝王气度。只不过，直到下头宣召汪孚林以及几个科道言官一同上殿的时候，他才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冯保。这次是他身边的两个近侍撺掇的，道是皇上平日见大臣都是远远的，犹如雾里看花，今天这么好机会可以看一场真正的热闹，总好过闷在书房读书。被这话打动，他方才费尽心思求了慈圣李太后允准。

    至于嫡母仁圣陈太后，那才是真正宠他的人，平时哪里拂过他的面子，答应这种小事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朱翊钧今天完全是本着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怀揣这种朴素民间百姓的思维而来的，当然，慈圣李太后也好，得到消息晚了的冯保也好，又或者是内阁首辅张居正也好，其他那些阁老尚书之类的重臣也好，谁都不知道他这个小皇帝竟然是来看热闹的。

    而汪孚林当然也不知道。但因为更清楚现在以及将来数年间，朝堂上的固有格局，因此他对于御驾亲临的万历皇帝，反而没有太多的忌惮，同时也谈不上多大的敬意。如今已经有人在鼓吹什么万历中兴了，可这和小皇帝有一毛钱关系吗，那分明是张居正以及一大批官员殚精竭虑的结果！他对万历真心没啥好感，这位小皇帝亲政之后清算张居正一党，而后又捣腾了万历三大征，还因为国本之争几十年不上朝，想想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的精英教育！

    既然怀着这种大逆不道的思想，和几个因为如此近距离在皇帝面前表现机会，激动得脸上都有些潮红的科道言官相比，汪孚林就显得分外引人瞩目。论理他在所有人当中是最谈不上资历的，也是年纪最小的，可偏偏一脸的从容，尤其是当几个科道言官开始轮番痛斥，就差没把他在辽东那番举动说成是祸国殃民的时候，他也只是不急不躁，神情自若站在那里，仿佛很有一种唾面自干的自觉。

    能够官当到阁老尚书一级的大臣，对于科道言官大多好感有限，除非那是自己物色的嫡系，专职喷别人而不是喷自己的。而今天在场的这几个人，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来的那几个属于都察院中的独立人士，也就是说没党没派，出了名不受拉拢的。所以，见汪孚林如此淡然若定，他们也都在心里把对这个年少进士的评价提升了一个台阶。至于朱翊钧，没怎么见过御史当面喷人的他就不这么看了，毕竟这一面倒的热闹实在有些让人失望。

    就在他有些无趣地暗自忍下了又一个哈欠的时候，几个轮番上阵的御史仿佛有点累了，竟是停歇了片刻，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之前行礼拜见之后就再没有声音的汪孚林终于开了口。

    “各位御史大人说了这么多，总算有点口干了吧？既然这样，那就休整休整，等我说完了再战。”看到有人遽然色变，立时三刻就要反击，汪孚林哪肯给人这个机会，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我只想问，几位当中谁去过辽东没有？谁见过辽东边墙附近聚居的军民是怎样一个生活境况？谁又见过除了之前刚刚被寸磔的王杲之外其他的女真人？既然都没有，口口声声臣以为，臣认为，这天下九边之一辽东最紧要的军国大事，就是你们可以主观臆测的？”

    那一瞬间，已经有些后悔今天来旁听的朱翊钧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才对，势均力敌才有看头！

    PS：冻死了，清早起来八点就开了空调，我那个记忆棉的电脑椅垫子感觉都冻得完全硬了，窗玻璃上的水汽都结冰了，老天爷啊，上海零下七度，急求月票御寒！(未完待续。)


------------

第六零八章 交锋之后的图穷匕见

﻿    一直静静在那里听着几个科道言官引经据典往自己身上扣帽子，仿佛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祸国殃民似的，汪孚林牢牢按着胸口那团憋火，一点一滴记下这些人话语中的漏洞，此时此刻连续四个反问把皮球踢了回去，他便立刻趁势进击。

    “在辽东巡抚张部院，辽东总兵李大帅上任之前，辽东三任总兵全都是战死，十几个巡抚里贪赃的贪赃，无能的无能，局势一度糜烂到极点，如今终于战局稳定，胜仗频频，抛荒的田亩也比从前大有减少，军备也比从前齐整，这是臣在候选期间前去辽东亲眼看见的，此前的奏疏上也并不曾讳言，怎么到别人的嘴里，就成了狂妄自大，瞧不起辽东文武这一番成就了？然则，长治久安并不代表就不要兼顾从前那些年的遗留问题，你们可知道被掳掠去为奴的人过的什么日子？”

    汪孚林将当初王思明讲述的，给王杲做阿哈的那段遭遇从头至尾讲述了一遍，他知道在场这些高官重臣都是心志如同钢铁，不会轻易被一两个百姓的悲惨遭遇打动，而万历皇帝生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被阉宦包围，也难以对那些悲惨的遭遇有什么感同身受的体会。所以，他要做的不是说服人，而是从道德层面上打击那些喷子！而一旦扯下之前那一副温吞水好性子的面具，火力全开的汪小官人自然就现出了英勇善战的原形。

    “更何况，臣是脑袋一热就去做这种事情的吗？不是，是辽东巡抚张部院在广宁接见时，亲口交待了招抚女真降人的任务。可世人都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利益而来投诚，而后又因为琐事不满叛去，甚至杀戮官民将卒，甚至割了上官脑袋的那些蕃兵蕃将难道还少吗？所以张部院在吩咐任务的最初，就曾经暗示过，建州女真王杲所部因我大明兵马破古勒寨时那点仇恨，很难投靠，不妨从细处入手，臣从广宁到抚顺关这一路上，自然一直都在思量。”

    “既然女真降人很难招抚，那么，被女真掳掠过去做牛做马当成奴隶使唤的那些辽东军民，还有他们的后代呢？他们归心似箭却无人搭救，他们在异地他乡时时刻刻都要面对生死考验，他们通晓汉语，又知道虏中情形能够受辽东官府辖制，不至于如女真降人那般桀骜不驯。而历年流落在外的那些人，保守估计都已经有上千人了，再加上他们的儿孙，哪会有多少？他们会甘愿为奴，朝夕生活在生死恐惧之中，还是回乡举起刀剑砍向仇人？”

    眼见同僚们刚刚说得口干舌燥，此刻被汪孚林突然群嘲了一通，竟有些溃不成军的架势，余懋学终于忍不住了。他是户科给事中，也就是科道言官分类中属于六科廊的这一块，又因为出身徽州府婺源县，和汪孚林算是同乡了。可他隆庆二年中的进士，没和后起之秀汪孚林打过交道，却听到老乡提到过这位汪小官人的光辉战绩，自然不会像旁人那样小觑这位去年的三甲传胪。此时此刻，他终于觑准了汪孚林的一个空子，立刻接过了话茬。

    “然则张部院本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意，更何况辽东文武人才济济，何至于要你妄自行险？”

    汪孚林之前也不认识余懋学，但人人上殿都要叩头报名，这个刘守有特意提醒过的户科给事中他当然视作为第一对手。所以，之前只稍稍展露了一丁点口才的余懋学此时此刻终于和自己直面对上了，他非但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在这文华殿上，他最怕的就是对方不露底牌！

    “余给谏怎么知道，张部院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意？”汪孚林只是微微一顿，不等余懋学接口就立刻似笑非笑地说道，“张部院的奏疏，我也有幸拜读过，可除了提到曾经吩咐过我招抚女真降人，却不曾提到余侍御刚刚说的这一茬。辽东距离京师可是很远，更何况张部院之前拜发奏疏的地方不在广宁不在辽阳，而在鸦鹘关，余侍御这消息实在是够灵通的！”

    自己只是稍稍露出个口风，汪孚林就犹如短兵相接的锐卒似的，直接上来贴身肉搏，这让当过一任府推官，非常熟悉刑名，很擅长与人斗嘴的余懋学着实有些警觉。他已经尽量高看汪孚林了，可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他不自觉地仍然有些轻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重振旗鼓，再次打起精神。

    “辽东巡抚张部院曾经将此事交给分守辽海东宁道张观察，张观察在数百人进了鸦鹘关之后曾经对左右言说，不少辽东文武都知情，更何况先头除却辽东巡抚张部院和辽东总兵李大帅两人的奏疏之外，辽东还有其他官员的奏疏上来，你自己不知情，便指斥别人消息渠道，不觉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余给谏指摘的是，我前日入京城，昨日陪着那些曾经出过抚顺关的勇士们接受过锦衣卫问话，能有时间弄到辽东巡抚张部院的奏疏看，已经很不容易了，自然没时间去一览各方人士对于此事众说纷纭的那些奏疏。”

    汪孚林毫不在乎余懋学直指自己是小人，突然词锋一转道： “可是，辽东巡抚张部院抚辽期间，做事奇正相辅，余侍御你觉得张部院交待我不过是为了明面上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以便张观察暗度陈仓，却怎么不想一想，张观察身为分守辽海东宁道，在辽东亦是数得上的高官，众所瞩目，难道还会比我这张在辽东完全算是陌生的脸少人注意？余给谏只知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难道张部院就曾经亲口告诉过你，谁才是真正暗度陈仓的那个人？”

    如果不是得到过张学颜的首肯，洪济远的说情外加主动担责，汪孚林当然不敢这么和余懋学比拼嘴皮子，可他笃定张学颜不曾在奏疏中说过当初压根没对自己抱有任何希望，因此三两句话绕了过去之后，他就正色说道：“也许余给谏要说，我此行辽东不过是私人游历，并非受朝廷指派，不应该掺和军政要务，但须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尤其是亲耳听到那些沦落为奴的辽东军民绝望悲鸣，难道我还要听而不闻？”

    顾炎武这句一直传诵到近代的八字警句一出，放在士林民间，自是振聋发聩，而放在眼下文华殿这种环境中，哪怕效果大打折扣，却也自有一种不小的震撼力。哪怕余懋学知道汪孚林是指鹿为马，胡搅蛮缠，刻意混淆自己这些科道言官指斥其的罪名。因此，他不得不调整策略，将话题扭转到汪孚林派人擅出抚顺关不止是越权，还是违反律例上头。于是，接下来两个人便开始围绕大明律以及各种判例成例展开交锋，直叫其余几个科道言官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并不是每一个御史或是给事中都一定有基层工作经验，而就算像余懋学这样当过府推官的，也未必每个人都能够熟悉那浩若烟海的大明律，尤其是当听到汪孚林直接连太祖洪武皇帝的大诰都给搬出来的时候，他们更是面如土色，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对手有多难缠。

    这不是个新进士吗？怎么感觉就和积年的案牍老手似的！

    前头的嘴仗，朱翊钧看得很兴奋，因为他乃是皇帝，是天子，李太后和冯保管他非常严，当然绝不可能让他看到什么吵架的场面。可后来随着汪孚林和余懋学这言语交锋涉及到的专业性知识越来越多，他就有点茫然了，到最后不得不偷偷瞄了一眼冯保，轻声叫道：“大伴，大伴？”

    冯保之前让侄子冯邦宁去提醒一下汪孚林，完全是看在张居正的面子上，毕竟汪孚林一进京去了张府，张居正竟然还见了人，这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他耳中。可刚刚在文华殿上看到汪孚林先是一声不吭，继而突然凌厉反击，和余懋学那叫唇枪舌剑寸步不让，他倒是旁观得津津有味，因此直到万历皇帝叫了第三声，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当即不动声色往朱翊钧身边横跨两步，弯下腰道：“皇上有何吩咐？”

    “大伴，刚刚他们争执的这些真的都是朝廷律例？”

    “应该是。”哪怕是冯保，没事也不会去通读这些东西，因此说得便有些不大肯定，但见朱翊钧微微眯着眼睛，他就低声补充道，“余懋学在户科给事中之前，当过抚州府推官，也就是专管刑名，所以通读这些典籍不奇怪，可汪孚林竟然精通这些，着实难得。不过从前京里就有传闻，汪孚林在歙县期间，就给他的岳父，时任歙县令的叶钧耀出谋划策，还帮他的好友，那时候出任安阳县令的程乃轩选过师爷，和余懋学棋逢对手也就不奇怪了。”

    朱翊钧原本期待冯保在旁边替自己解说解说，可发现自己认为无所不能的冯保竟然在这种层面上，似乎还不及下头针锋相对的这两个人，他不禁有一种幻灭的感觉。于是，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冯保在耳边老调重弹的某些教导训诫，却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自己也有下头两人的口才，在面对张先生的时候，也能拿出那种气魄来，是不是能够找回几分天子的感觉。

    他稍稍一走神，等再次恍然回神，突然发现下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抬头一看，却发现是张居正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面对那严肃到有些挑剔的眼神，纵使身为天子，朱翊钧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惧意。就他读书，以及平常张诚张鲸那些近侍私底下言传身教的那些东西，张先生该不会各打五十大板吧？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声音！

    “汪孚林，不要以为有首辅大人包庇，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皇上，臣今日参首辅张居正擅权自大，藐视祖宗成法，抑制言官，妄奏祥瑞！”(未完待续。)


------------

第六零九章 自以为是，以卵击石

﻿    什么叫做石破天惊，这就是！

    事到如今，汪孚林知道，自己之前那隐隐约约的猜测竟然是真的。他得到冯邦宁和刘守有先后传信，而后又从客栈掌柜那里得到了张居正近来推行的一系列新政，那时候就感到这次绝大的风波似乎不完全是冲着他一个去年的三甲传胪来的，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怕张居正深得万历皇帝以及李太后信赖，在宫中又有冯保这么一个内援，可一次又一次大刀阔斧地推行自己那一套，将板子重重打在了各方利益群体上，哪能不激起强烈的反弹？

    只怕若不是他刚刚回京那一日就去了张大学士府，而张居正竟然接见了他，别人也不会选择以他为突破口，利用文华殿这个地方，甚至还把万历皇帝朱翊钧给招惹了过来，从而现场对张居正发难！

    汪孚林瞅了一眼面色纹丝不动的张居正，知道无论这位首辅事先有没有准备，这会儿都完全没有自己什么事了，更犯不着去为张居正辩白。一来他又不是什么张党，二来这种时候跳出来维护，很可能马屁拍到马脚上不说，而且还会惹得一身骚。所以，他选择的是流露出错愕莫名的表情，仿佛吃惊到忘了该怎么说话。

    果然，接下来就是那几个御史的表现时间了，在第一个人打响头炮之后，其余几个科道言官轮番上阵，慷慨激昂历数张居正当政以来种种自以为是的政令，言辞激烈到了极点。反而是之前和汪孚林陷入激辩的余懋学几次想要张口，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大殿中呈现出一副诡异的局面，低品级的科道言官大声疾呼，高品级的阁老以及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全都沉默又或者呆滞，至于御座上那位原本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小皇帝，此时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闹得措手不及，反倒是冯保站在天子身侧，嘴角流露出一丝戏谑残忍的笑容。果然，当其中一个御史甚至将矛头直指四月的日食，前些日子的端门和建极殿遭雷击起火，说这是天公示警，大臣失德，君王当以此警戒的时候，朱翊钧终于遽然色变。

    “狂妄，荒谬！”

    尽管对张居正颇有畏惧，有时候甚至希望少看到这位张先生几回，但母亲慈圣李太后天天耳提面命，冯保也时时刻刻灌输张居正乃是国之肱股，绝对不可或缺，朱翊钧从来就没想过张居正如果不当首辅又会如何。更何况，他懂事就是太子，十岁就登基，帝王心术还玩不大好，可大明朝历代天子的坏脾气他却学了个十足十。然而，他大喝的这四个字，却立时三刻就被其中一个言官给抠了字眼。

    “皇上所言极是，内阁首辅张居正确实狂妄荒谬！若是他继续秉国，必定祸乱社稷，殃及臣民！皇上，辽东军民别掳掠为奴的可怜，难道苦于那些政令的天下苍生就不可怜吗？皇上请听一听，民间已经民怨沸腾，多少官员因为他的政令疲于奔命，多少读书人被他断送了前途！”

    张居正见几个科道言官抓住万历皇帝刚刚那四个字没有任何指代的空子，你一言我一语，给他不知道扣了多少罪名，他虽说眉头渐渐拧紧，却始终没有任何置辩。直到这些人的攻击终于告一段落，他方才缓缓开口说道：“皇上，自年初就有各种上疏参奏微臣，如今更是直接引天象示警为由，更有甚者，以王安石之三不足来反讽微臣政令。微臣自入阁以来，以复太祖高皇帝旧法为己任，以威权归主上，如今被人交口参劾。臣不想辩解，自求去职以谢舆论。”

    见张居正说完便直接俯首于地，文华殿上一众大佬不论对今日之事有预估，又或者是毫不知情的，登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以退为进，让天子直接选择是留首辅，还是留言官！就连汪孚林，也委实佩服张居正的老辣，人家借他这个新进士在辽东捣腾的事情为突破口逼宫，可张居正根本不屑于辩解，直接提出辞职，这下子，被架到火上烤的反而就变成言官了。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主位上的小皇帝气得直发抖。

    怒气冲冲的朱翊钧拍案而起，厉声骂道：“张先生国之栋梁，岂是你等只会逞口舌之利的人能够比的？来人，着锦衣卫将这几个危言耸听……不，妖言惑众的家伙立时送北镇抚司，好生打着问！”

    天子一言，起头如同看客一般的大佬们终于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但没有一个拦着锦衣卫上殿拖人，而是一部分挽留张居正，一部分劝解天子息怒。于是，而汪孚林和余懋学从最初两个棋逢对手的主角沦落为无人注意的边缘人，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眼。余懋学看到的是汪孚林冲着自己微微一笑，仿佛对刚刚这一幕毫不意外；而汪孚林看到的是余懋学那沉静的表象下隐藏的火光，显然刚刚没参与，并不代表其就真的与那几个科道言官的政见不同。

    锦衣卫抓人很有技巧，蜂拥上殿之后，为了避免犯人呼号挣扎，直接先堵住嘴，然后一人抓住一边手脚就往外拖。因为汪孚林的服色和这几个早已出仕的截然不同，倒没有人错认他也是小皇帝下令要抓的人，但余懋学就不一样了，奔上殿来的锦衣校尉竟有人打算连他也架了出去。对于这样的场面，余懋学眼神一闪，却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反抗，打算任由他们把自己一块揪下去，却没想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好教各位得知，这位余侍御刚刚只是和我在文华殿上各执己见争了一番，却没有指斥首辅大人。”

    今天万历皇帝亲临，文华殿外的锦衣卫正是都指挥使刘守有亲自带队，所以这几个锦衣校尉都是之前在那小客栈见过汪孚林的，听他这么一说，来抓人的两人立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抬头去看了看大殿上小皇帝身边的冯保，可这会儿冯保帮着朱翊钧宽慰仿佛铁了心要辞掉首辅张居正还来不及，哪里有功夫周顾这一头？好在刚刚他们也大略听到殿内是怎么一回事，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唯独放过了余懋学一个，把其他科道言官都堵了嘴拖走。

    之前人多势众，仿佛真理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上，如今却是形单影只独一人，余懋学看看替自己说了情后微微一点头，继而就继续双手交握在身前，一点都不在意没人理会的汪孚林，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他知道那几个科道言官应该不会因为自己独善其身而生出怨尤之心，因为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的。汪孚林在辽东的那些事，他们之所以会获知那么多细节，全是因为辽东巡按御史刘台的暗中联络。就如同张居正在朝中大搞一言堂一样，张学颜在辽东也同样是这样的做派，甚至身负监察职责的刘台都常常深受干扰，此次更是独断专行招抚什么女真降人，完全不理会从前那些年降人都发两广烟瘴之地的规矩。

    所以，汪孚林这个小角色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朝堂倒张，辽东倒张！按照刘台的话，辽东总兵李成梁困于张学颜指手画脚很久了，到时候肯定会乐见其成！

    为了以防万一，他作为唯一一个不掺和的人置身事外，万一事情不顺利，他就要负责发动朝中舆论，营救那些被迁怒的同僚。而按照之前串联时的说法，次辅吕调阳，三辅张四维，乃至于刑部尚书王崇古，左都御史葛守礼等人也全都会声援。因此，成功的话便成功扳倒了朝中最大的一个权臣，同时收获无与伦比的声望，事败则顶多是罢职贬斥，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日，同时收获士林以及万民敬仰，这是最完美的。

    每个人都认为张居正不得人心，对万历皇帝也颇为严苛，小皇帝说不定也厌弃了这位张先生，可刚刚的一切却实在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汪孚林却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只知道张居正如果被挽留，他就算被追究，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相反如果张居正倒霉，他也决计讨不到好，谁让这次他就倒霉地被人当成了导火索？至于给余懋学说话，不是因为什么棋逢对手的好感，完全是想看看这些科道言官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到前头乱哄哄的局面终于收拾好了，张居正不再坚持要辞去首辅，小皇帝也归位坐下，刚刚偏离原位的阁臣和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全都回到了自己的位子，而中央那偌大地方却只剩下了他和余懋学两个人，他不禁感慨今天这文华殿上的三堂会审实在是一出闹剧。正当他认为万历皇帝会撂下几句场面话，然后匆匆回宫的时候，却不想朱翊钧再次出乎意料了。

    “事情是非曲直已经很清楚了，科道言官争相弹劾汪孚林，不过是少数人心存恶念。朕记得，之前辽东巡抚张学颜举荐汪孚林进都察院？刚刚确实言辞犀利好口才，更重要的是立身持正，远胜过那些蝇营狗苟之辈，都察院也该多几个这样的年轻才俊！”

    左都御史葛守礼简直气得差点吐血，汪孚林刚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辩论架势着实让人意外，能够和余懋学就各种律例展开激战不落下风，确实有点本事，但就因为这个，便把人塞到都察院来，这算什么？一个刚刚及第一年多的新进士，竟然连试职之类的都没有，就要实授御史，让别的进士情何以堪？

    他额头青筋毕露，正要提出反对意见，却没想到冯保阴恻恻地说道：“皇上所言极是，若是都察院多点这样的实干臣子，少些只会鸡蛋里挑骨头的小人，那才是咱大明的大幸！”

    小皇帝这么说，冯保这么说，汪孚林再瞥了一眼显然默认的张居正，不得不在心里苦笑自己又被架在火上烤了。然而，这时候站出来坚辞还不如接下来想想办法，在眼下这种高官云集，天子也在的场合，他想到在客栈里等消息的人，那些真正付出良多的勇士，他也顾不上这时候自己应该或谦辞或谢恩，再次站了出来。

    PS：速冻模式第二天，又是一大早开空调，继续求月票御寒！(未完待续。)


------------

第六一零章 庆功宴

﻿    自从汪孚林一大早就进了宫去，剩下的人在客栈中等待结果，那端的是度日如年。沈有容心情最急躁，起初还在店堂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到最后干脆到了大门口去。而掌柜带着伙计给众人一遍一遍地续茶，心里也不免有些忐忑。要知道，昨天汪孚林和沈懋学给了一份书稿，拜托他出去找京城有名的印书坊印书，他自然看着丰厚的报酬去了。想想自己接纳了这么一群有干碍的住客，还收钱办了这么一件事，他也一样担心汪孚林今日文华殿之行。

    倘若是挨了廷杖出宫也就算了，就怕到时候还要追究什么亲友家人！要知道，本朝处置士大夫的时候向来都是要株连的！

    沈懋学不像侄儿那样沉不住气，在店堂里手捧一本书坐着，但根据旁边的李二龙看来，半晌都没有翻过一页去，绝对是装样子的。其他人都是粗汉子，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那小声交换意见，讨论汪孚林究竟怎么过这一关。而王思明和范斗则是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作为无根浮萍，他们昨夜都是一宿未眠，这会儿却根本一丝一毫的睡意都没有。因为自从离开辽东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完全和汪孚林连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候，他们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年纪最小的王思明几乎是一下子蹦了起来，可等到看清楚店门口进来的人时，他才一下子耷拉了脑袋。走在前头的是沈有容，后头是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点儿的少年，显然不是汪孚林。可是，沈有容开口嚷嚷出来的第一句话，却让他顿时愣住了。

    “叔父，看，这就是汪大哥的那个儿子，汪金宝！”

    金宝听到沈有容这特别的介绍，再看到那一大堆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如李二龙赵三麻子这些到过徽州府歙县的他自然认识，而其他人他就没见过了。等到沈懋学笑着丢下书卷起身，他赶紧快走两步上前行礼相见，随即又对四周好奇凑过来的众人团团拱手，有些腼腆地说道：“爹今天进宫去了，娘吩咐我说，各位辛辛苦苦奔波一趟，又受了惊，所以中午在家里准备了酒菜款待大家，让我亲自过来请。”

    众人凑过来一是为了好奇，二也是以为金宝还知道什么消息，却没想到他一张口竟是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尤其是沈有容瞪大了眼睛，满心的不可思议，这得是多大的心啊，这时候还想着吃饭？沈懋学虽不像其他人那样有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但也挑了挑眉。

    面对这些无声的质疑，金宝索性老老实实地说道：“爹为人最爱美食，每到一地都会尝遍当地最有名的东西，家里的厨子也是他到了京师之后，娘亲自替他去请的。娘说，如果爹从文华殿出来，必定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可这次要犒劳的不止是他，还有帮了很多大忙，又牺牲那么大的各位叔叔伯伯。所以，大家与其在这干等，还不如到家里去等他。娘已经差人在宫门那边等了，爹只要出宫立刻就会回家。”

    哪怕很多人心里还有嘀咕，可金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说对照对照汪小官人给人的印象，就连沈有容也不得不承认恐怕真是那么一回事。可就在众人打算出发的时候，背后又传来了一个赔足了小心的声音：“各位爷这么一走，小店怎么办？”

    金宝微微一愣，等发现众人有的侧身有的回头，最后把可怜巴巴的掌柜给让了上来，他就憨厚地笑道：“掌柜这次也帮了不少忙，不如暂时关了门，带上您的儿子一块去吧。爹之前刚到家的时候就说过要吃烤全羊，今天家里整整预备了两只，还有烤鸭，人多也热闹些。”

    掌柜只不过硬着头皮一问，没想到自己也能被邀请，这下子不但心里舒坦，面上也觉得光鲜。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纷纷应下了准备出发。等到沈懋学和沈有容出门，看到金宝已经牵马等候在了那儿，沈有容突然想到之前汪孚林提到养子早就是童生了，忍不住上前打探了两句。可紧跟着，他就发出了一声不小的惊呼。

    “鬼叫什么？没规矩！”沈懋学没好气地训斥了一句，对侄儿的做派着实有些无奈。可正当他想要开口赔个礼，却没想到沈有容大声说道：“叔父，这可不怪我，谁让汪大哥这儿子实在是太厉害了！他还不到十三岁呢，竟然是去年徽宁道道试的案首！”

    除了不知道案首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王思明，就连那些平日大大咧咧的粗汉们，也不由得都发出了惊呼。最最瞠目结舌的乃是掌柜，他可养不起马，这会儿为了去做客不至于太寒酸，竟是牵出了一头平日采买运货时用的大走骡，这会儿他刚和儿子一同上了骡子，听到这话立刻去看满脸稚气的金宝，别提多羡慕了。他忍不住在儿子兼伙计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看看人家，和你差不多的年纪，竟然已经是相公了，还是案首，学着点儿！”

    “人家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就一个在客栈里搭手帮忙的小伙计，还能怎么出息？”小伙计满脸不服气地嘟囔了两句，紧跟着方才突然掐手指头算了算，继而就贴着掌柜老爹的耳朵说，“不对啊，老爹，年纪不对！那位汪公子顶多不到二十吧，这儿子最小也有十二三，怎么生出来的？”

    掌柜登时一愣，紧跟着不由得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起来。这一想，就一直想到了此行的终点。看到门口几个家仆笑脸相迎，哪怕对他也是客客气气，他自然满脸堆笑，等到坐骑被人牵引到后头的车马厩，他跟着其他人一块进了门，这才发现前头的小院里搭了顶棚，赫然摆开了两张席面，原来今天竟是在这露天的地方摆的宴席。

    而亲自出来招呼客人的是小北。寒暄过后，她就笑着解释了在这前院摆宴的缘由。

    “京师居大不易，这两进院子还是相公刚进京赶考的时候，伯父南明先生借给他的，后来相公就买了下来，如今我爹在户部任职，就住在这里，说是叶家，其实应该还是汪家。只不过地方不大，厅堂中摆着不免拘束，就索性摆在前院了，这样大家百无禁忌。”见众人七嘴八舌都表示这样很好，小北才接着说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相公从宫里回来，我这里准备了各色瓜果和炒货小点心，大家一面垫肚子一面等他，想来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小北这么一说，哪怕还有不少人心中担忧，但也不由得叫起好来，沈有容恰是叫得最大声的一个。因为小北笑说不排座次，爱和谁坐就和谁坐，众人自然乱哄哄地找那最说得来的，一会儿就都坐下了。等到小北又让叶小胖和秋枫也一块出来待客，两个小的再加上秋枫总共三个秀才这么一亮相，自然就引来了更多善意的打趣声。而刚刚一直心里纠结的掌柜总算费尽心思打听明白了金宝和汪孚林的关系，这会儿不免和儿子窃窃私语。

    “汪家和叶家都是真运气，今年首辅大人这整饬学政的政令一推行，据说各省的提学大宗师都忙着裁减进学的名额，就算再出色也未必能考上……”

    “爹，别羡慕别人了，您好歹也是白手起家，在内城这地儿开出一家小客栈的，也是强人了。再说这次要是赌对了，咱那小客栈日后肯定红红火火！”

    男人们闲侃大山的时候，瓜子之类的炒货自然不如瓜果受欢迎，但也有大汉拿着核桃，彼此比拼握力又或者技巧的。即便是身在内院的苏夫人，对于这外院沸反盈天的气氛不以为意。她庆幸提早对左邻右舍都打了招呼，又笑着对严妈妈说：“我当初还怕小北听到她这夫婿要上文华殿，会凄凄惨惨戚戚地牵挂不已，没想到她到底明白孚林的性子。还有这些孚林结交的人，着实真性情，你听那说话的，十个里头八个都在说孚林一定会有惊无险。”

    “夫人您也不是这么认为？”

    苏夫人听到严妈妈这话，却是沉默片刻，方才轻轻摇了摇头：“我只觉得老爷之前说得好像是对的，但又好像不大对……事到如今也不用猜了，看看时辰，孚林也差不多应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只听原本一片喧哗的外院陡然之间沸腾了，那声音何止大一倍。苏夫人听不大清楚，连忙差遣严妈妈出去打探到底怎么一回事。只不过一会儿，严妈妈就去而复返，恰是满脸喜色。

    “夫人，姑爷这是因祸得福了！”严妈妈知道苏夫人是最不喜欢别人卖关子，屈了屈膝后就笑着说道，“姑爷刚刚悄悄对我说，皇上要他进都察院。”

    都察院！

    苏夫人也听说过张学颜举荐汪孚林进都察院，但彼时科道言官交相弹劾，再加上汪孚林又没有外任县令或者府推官的经验，也没有在更低品级的京官任上磨砺过，所以她根本不认为此事可能成功。毕竟，正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看似品级和县令府推官一模一样，却几乎从不作为初任官授予新进士。可谁曾想汪孚林这样闹腾了一场，竟是一下子跨出了别人至少要三年才能完成的一步！

    可这显然不是什么单纯的好事！(未完待续。)


------------

第六一一章 勇士当赏？

﻿    进门的时候，汪孚林只是低声对严妈妈提了一嘴自己在文华殿之争后的意外收获，想让苏夫人有个数，其他人那里并不打算宣扬，毕竟今天科道言官可谓是遭受重挫，去了五个人，只剩下余懋学一个是囫囵出来的，他却反而因祸得福，这时候还在家里请客吃饭庆祝，未免太不低调了。然而，架不住刚刚不少人听说他回来就蜂拥上来，他对严妈妈说的这话竟是被人听见了，一时间四面都是高兴和狂喜的大呼小叫，汪孚林压都压不下去。

    就连沈懋学，也觉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他年纪大，威望高，很快就把欢腾的众人给安抚了下去，又把侄儿沈有容赶到了一边，继而仔仔细细询问了汪孚林今日文华殿那一番经过。等听说张居正竟然遭到了当众弹劾，而万历皇帝一怒之下吩咐把人全都下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他纵使一再高估这次文华殿之事的根源，也有点觉得计划跟不上变化。

    而汪孚林知道沈懋学担忧的是什么，无非是要被逼不得已站在士林的对立面上，他就笑着说道：“沈兄不用担心，我有分寸。更何况只是皇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冯公公附和了一句，首辅大人他们算是默认了，具体事宜还没定下来。反而是今天我趁机把诸位在抚顺关外那番冒险给讲述了一遍，别人暂且不提，皇上却听得聚精会神，最后说了一句勇士当赏。”

    这年头军民百姓的忠君之心都是铭刻到了骨子里，一听到天子如此褒奖，别说沈有容激动得满面潮红，就连李二龙等人也大吃一惊，再次竞相聚过来询问是真的吗，等到汪孚林再三确认，又说到自己提请万历皇帝颁赐御酒和司礼监经厂印制的四书，诗书传家的沈有容倒也罢了，其他人却是全都有些不明其意。尤其是心直口快的赵三麻子更是皱眉问道：“小官人，酒倒是不错，但喝完了就没了，可为什么要赐书？这赏赐不都得是一些实惠点儿的东西？”

    “因为只有这种东西不会被克扣，到时候宫里派人颁赐的时候，打发那些宦官的赏钱可以少一点。更重要的是，今天在场的那些阁老和尚书也不至于因此认为我苛求太多，到时候群起反对，毕竟皇上还没有亲政，大事情要听这些阁老尚书们合议。再说了，你们觉得宫里平常赏赐人的都是什么东西？”

    汪孚林环视众人一眼，这才似笑非笑地说：“从前用宝钞的时候，宫里赏赐打了胜仗的将士时，大多是一锭不值钱的宝钞打赏完事，就算考中进士，也是几锭不要钱的宝钞，除了状元，其余的人连朝服都要自己去做，朝廷是不给置装的。所以，与其要不可能给的东西，不如要实惠点的，比如御酒。又或者可以传给子孙后人，作为炫耀之资的，比如说书。当然，司礼监经厂印制的书质量有好有坏，但我想，冯公公也应该能够体恤你们忠勇，拿出那些好的刻本来赏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之前心里有些疙瘩的，此时此刻也终于心意平了。

    “至于钟南风和沈虎这两位死难的，朝廷会旌表义士。老钟就葬在辽东了，这样每年都能得些祭祀，沈虎这一旌表，家里和沈家全都有益。至于什么赏赐官职之类的，没等皇上说出口，我就岔过去了。你们别怪我，斩首数十级的功勋当然不止值那些东西，世袭的军职是应该的，但如李大帅这样的，昔日也差点因为没钱，不能到京师袭封，所以眼前苦苦追求这个，不如留一个不求恩赏的印象，等到异日故事传出去，书印出来，人人知道你们的功绩，朝堂上那些大佬们松了口，再徐徐谋划军职之类实惠的东西。”

    沈懋学心中震动，不得不承认汪孚林的考虑确实周全。可还不等他也帮忙劝慰一下所得和付出不成比例的众人，却只听汪孚林又开口说道：“各位，朝廷对于赏赐军伍向来是有定例的，但你们有的早就不在军伍了，有的根本就没在军伍呆过。这次的事情，归根结底是我招惹来的，而最大的好处，也很有可能是我来拿。既然如此，总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你们也知道，我别的没有，就有那么点闲钱，就拿出来贴补大家。”

    不等有人反对，汪孚林就伸手压了压：“这是补偿，是心意，不能算是抚恤，更不能说是赏赐，所以各位不要拒绝。之前轻伤的，每人五百两，重伤落下残疾的，每人一千两，英勇战死的沈虎兄弟另外多加五百两，赡养他的家人老小，沈兄，士弘，那是你们沈家的人，但这是我的心意。老钟之前就和我说过，家里没什么人了，我会用他的名义拿一千五百两银子在杭州开个善堂，收养弃婴，也算是行善积德。”

    此时此刻，饶是起初心底有那么一丁点不舒服的人，也无不觉得这一番安排已经是非常周到了。所以，当汪孚林嘱咐，这都察院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其实他压根不想去，还请千万别宣扬，众人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沈有容也很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可他在沈家只是晚辈，这会儿急得脸色通红，却又不敢去催沈懋学，却没想到汪孚林又看向了他。

    “士弘你风华正茂，却险些葬身关外，幸好辽东巡抚张学颜显然很看重你。但这件事要他去操作，我不好贸贸然去提。沈家乃是宣城名门，我再拿钱砸人就变成浅薄了。这样，回头你跟着你叔父先回去完婚，准备应天武举，你相信我，其他的事情一定会给你安排妥帖。”

    “汪大哥，我真的不是在乎这个。”

    沈有容顿时更急了，可话一出口，他就发现手里被叔父沈懋学塞了一个酒杯：“好了，喝酒，别说这么多。”

    紧跟着，汪孚林一手提着酒壶，一个个杯子斟满，随即塞进一个个人的手中。当一个酒壶空了，侍立一旁的金宝和秋枫连忙适时上前换一个，就这样一圈走下来，汪孚林给所有人都斟满了酒，就连今天完全是来蹭吃喝的小客栈掌柜和伙计父子也不例外。而小北和叶小胖姐弟站在角落中，看着汪孚林和众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儿脸上就露出了酡红，叶小胖不禁侧头看了看姐姐。

    “二姐，你不是和他们一块去过辽东吗？干嘛不过去？”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现在我一个女人过去，他们喝不痛快。”小北耸了耸肩，随即拽起叶小胖就钻进厨房去了，不多时，外头人就听到了一声吆喝。

    “烤鸭来啰！”

    随着热气腾腾刚刚切好的几只烤鸭上桌，原本一个劲彼此劝酒的众人方才暂时告一段落，开始坐下来吃菜，各式各样的南北菜流水一般端上席面，直叫之前吃不好睡不香的众人着实大快朵颐了一番。等到最后烤全羊上了桌子的时候，即便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饱嗝，却仍是忍不住捋起袖子上去争抢。

    汪孚林忘了多少人给自己敬过酒，也忘了多少人给自己夹过菜，更忘了最终是怎么回去的。他只知道，当自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那熟悉的水墨花绫帐子，而枕边只余清香不见人。尽管如此，他却觉得整个人都很安逸轻松，仿佛在那一顿吃喝之后，此行蓟辽的经历终于完全沉淀了下去，哪怕是再惊心动魄的经历，也变成了刻骨铭心的回忆。

    一场原本只是纯粹游历的旅行，最终演变成了文华殿上那一场针对当朝首辅的角力，事先他怎么能够想得到？

    “好像但凡有我掺和的事情，最后都会闹得不可开交，还真是灾星高照！”

    汪孚林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随即便支撑着想要爬起身。奈何宿醉之后躺着还没事，一坐起来就觉得脑袋又重又疼。他有些无奈地抽了一口气，紧跟着就发现屋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敏捷地窜到床前。看清楚是金宝，他笑着伸出手来扶住这个养子的肩膀，蹬鞋下了床，他这才轻声说道：“你大老远跑京师一趟，我却不知道能不能回徽州去赶上二娘出嫁……说起来，你考中案首这么风光的事，我也没能瞧见，想想真是可惜了。”

    见金宝张口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汪孚林就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你运气很好，否则若是赶上这一次首辅大人整饬学政，你就没那么容易这么早进学了！算算我们俩加在一起，汪家免役的丁口已经不少了，爹之前是怎么分派的？”

    金宝连忙收起那点希望留在汪孚林身边的心思，一五一十地说道：“祖父去找了松园老太爷，说是之前受过很多照顾，如今乡里乡亲的，都想免役，一碗水端不平，所以请老太爷调停，族中商量章程。最后定下来的时候，上上下下都没什么不服。”

    老爹聪明了？是吃亏吃多了这才吃一堑长一智，还是有人出谋划策？

    汪孚林心念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谁给爹出的主意？”

    金宝本待含糊过去，可见汪孚林盯着自己的眼睛，他这才小声说道：“是叶青龙来拜见祖父时说的，道是这样不至于做了好事还惹一身骚。这次我上京来，他特意让我多问候两声，他只能在家里给爹磕头了。要不是托爹的福，他怎么也不可能被选为米业行会的会长，如今在徽州被人称一声叶小官人。”

    原来是叶青龙那小子！

    汪孚林想想叶青龙当初抱大腿的无赖劲头，忍不住哈哈大笑，但笑过之后，想到那一段时光，他又觉得分外怀念。

    从前在徽州的时候，一次一次常常往外跑，就是不肯安生待在家里。如今一出来，又有了进士出身，却是连随随便便回家都不能够了。官身不自由，不外如是！

    PS：寒潮过去了，终于可以出门了，万岁！(未完待续。)


------------

第六一二章 各自放大招之前

﻿    天子一语，金口玉言。

    后世常常这么说，但放眼古今，真正能够做到一言定乾坤的皇帝很少，如今只有十三岁的万历皇帝，更是远未达到这个程度。这一次，在文华殿上借着质询汪孚林的机会，一下子多名科道言官突然集火当朝首辅张居正，随即被愤怒的小皇帝打入了锦衣卫诏狱，这更是激起了轩然大波。若不是张居正在当日下午便和次辅吕调阳一块面圣，快刀斩乱麻将这些人贬斥出京，甚至都劝阻了小皇帝要动用廷杖的打算，只怕还有人要继续闹。

    余懋学恰是正在四处奔走的时候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又发现众人被赶去了天南海北各种犄角旮旯，就差没有罚充吏员了，登时悲愤不已。而在他们起初理所当然认为应是盟友的那些人中，除却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真心为此次遭难的几个科道言官说了几句公道话，其他大佬顶多只是不轻不重发两句感慨，他这才算是见证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而葛守礼之外，新任刑部尚书王崇古，也还让人私底下对他捎了两句比较掏心窝的话。

    “之前他们没在诏狱吃苦头，不是刑不上大夫，而是首辅大人要给皇上树仁圣的典范，一个劲劝阻了。至于贬斥出京的时候，没有动用廷杖，是因为首辅大人公开说，不会给人挨廷杖邀名的机会！总而言之，余侍御你消停一下，别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了。”

    也正因为这几句话，余懋学只觉得之前几个志同道合者商议出来的计划是那么不切实际，不但如此，他这个独善其身的竟然还遭到了不少鄙视和冷眼，直教他百般滋味在心头。想要再次上书，却觉得如今勉力再战也是以卵击石，反而会让人认为自己是恼羞成怒欲盖弥彰，到最后，他干脆一气之下告病在家。即便如此，六科廊和都察院仍然是空出了整整四个位子。

    尽管有空位，但去年三甲传胪汪孚林的分配，仍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这一日内阁会揖之际，六科廊的给事中便因为这一桩人事任命在阁老们面前唇枪舌剑，好几个人都认为汪孚林乃是幸进，此风不可助长。对此，屈居末相的三辅张四维一言不发，次辅吕调阳见首辅张居正只喝茶不语，他正想打个圆场，同时也告诫一下这些年轻气盛的给事中时，却不想张居正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公，劳苦功高，皇上之前说了，应该加秩位表示荣宠。按照葛公的功绩，太子少保应该是合适的，你们议一议吧。”

    张居正突然扭转话题，别说几个给事中全都大为意外，就连吕调阳和张四维也都觉得出人意料。张四维不同于吕调阳的孑然一身，常常行走于张大学士府，因此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问道：“葛公资深功高自不必说，但骤然加秩，而且是在都察院出了那么一档子事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首辅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大人上书请致仕。”

    终于来了！张居正暗自哂然一笑，搬开了葛守礼这座山，他就可以大刀阔斧动一动某些不安分的言官了！

    此时此刻，刚刚因为张居正抛出的那件事而惊疑不定的众人终于全都明白，为何张居正会突然提出给素来不对眼的葛守礼加秩，须知当初葛守礼在吏部尚书廷推的名单上可是排名靠前的，因为张居正不乐意方才意外落马，让现在的吏部尚书张瀚占了先！细细想来，葛守礼这次肯定是因为大批科道言官遭贬而心灰意冷，这才愤而上书请求致仕，却没想到张居正的回应不是挽留，而是给人加秩太子少保。

    张四维更是在心里想道，以葛守礼的耿直到有些迂阔，麾下御史远窜荒野，自己却加官进爵，那么只会更加坚定地走人，这已经不可挽回了！

    于是，这一场六科廊给事中们勉强提起精神的会揖，开始得固然轰轰烈烈，但最终却草草收场。尤其是当葛守礼要致仕的消息传开时，也不知道多少科道言官兔死狐悲。而有张居正的主导，太子少保的加秩不到两日就办了下来，虽说天子仍是下旨挽留，葛守礼却干脆就称病不去上朝，更不去都察院了，致仕已经进入倒计时。

    这沸沸扬扬的舆论，却暂时还没影响到汪孚林。自己那两进的小宅子既然已经让给了岳父叶钧耀一家暂住，而叶家人口也不少，汪孚林虽说和叶家人那是亲近得不能再亲近了，可如今自己这里还有一大帮子人，万万没有继续挤在这里的道理。所以，他最终还是说通了那家小客栈的掌柜，用一个很公道的价钱把房子给买了下来，雇了几个匠人整修隔断粉刷了一下，重新添置了一批家具，就把那儿当成了新的大本营。

    至于掌柜和伙计父子俩，他又非常诚恳地给了丰厚的工钱把人雇了下来，给了他们三间房住。对于这样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待遇，父子俩差点没乐疯。本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宗旨，从掌柜摇身一变成了管家的明老爹这天从书坊回来之后，就直接找到了汪孚林。

    “小官人，书坊那边原本已经印好了第一批一百册的书，但现在却不肯再印了。他们说读书人对小官人这么些人做的事情很不满，他们又主要都是做读书人的生意，所以不敢得罪了士林。而且我到几处读书人扎堆的地方去钻了钻，不少人都同情那些被贬出京的言官们，一提到小官人要进都察院就咬牙切齿。甚至还有人翻起了小官人从前那三甲传胪是意外捡来的旧账。”

    一群只会挑软柿子捏的混蛋，看张居正不好对付就把枪头冲我来了，老子何尝就想进都察院给人当枪使！

    汪孚林深知，这年头的舆论掌握在读书人手中，就连强势的张居正也只能在作为首辅执政期间掌控官方舆论，更不要说别人。而且，他更知道，这次自己看似涉险过关，而后更因为天子垂青而风风光光，但这种风光是无根之木，一旦风云变幻就是天大的把柄！于是，他当即吩咐明老爹去找一家不知名兼且立足困难的小书坊，价钱合适就买下来，同时把印好的书先给收回来，紧跟着就把明老爹的儿子明小二给叫了来。

    他记得沈家叔侄说过这爹和儿子一对活宝，尤其是儿子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京师各家客栈酒肆茶馆里吹拉弹唱的那伙人，你熟不熟？这其中有没有数来宝的？”

    明小二一听前半截登时来劲了，自家这小客栈地处内城，也先后来过几拨卖唱的，可最终都没能留下来，他一直耿耿于怀。可没想到后半截听完，发现汪孚林不要那些楚楚可怜的歌女，反而问那最不上台面的数来宝，他就有些怏怏，可还是打起精神说道：“有是有，但都是那最底层的茶馆酒肆，甚至不少乞丐要饭的时候，就是唱这个。”

    “就要那种地方。”汪孚林一拍扶手，一锤定音地说，“你给我去找几个人，我给钱，给编段子，让他们给我去唱。”

    就算我编不出来，沈懋学这个大才子还编不出来？

    而除却这针对底层的舆论攻势之外，汪孚林深知自己要面对的很可能还有晋商那个圈子，人家同样不缺钱，所以赶在人家放大招之前，他先得放个大招，因此他少不得又走了一趟汪府。时隔数日，这又是一趟未曾预约的拜访，他却正好碰上汪道昆的休沐日，汪道贯汪道会兄弟反而跑到外头参加文会了。

    对于这样一种格局，汪孚林便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文华殿里我就是余懋学对吵了一架，四个科道言官被贬和我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结果回过头来却被人大骂，两位叔父这时候还往外跑，就不担心会被我这个灾星连累？”

    “因为已经有人在私底下对我说，你说是叫我一声伯父，但论关系也就是五服之内的族亲，你是你，我是我，你那两位叔父在东南也能说是名士，别人自然分得清楚。”汪道昆直接把别人的离间计给挑明了，见汪孚林显然并不意外，脸上反而还挂着笑容，他反而有些捉摸不透汪孚林的想法，“你猜到了？”

    “伯父你是少司马嘛，别人自然希望你发觉苗头不对，风头不好，置身事外，这样对付我一个小人物就简单多了。”汪孚林嘿然一笑，自得其乐地喝了一口茶，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道，“伯父你就如人所愿，置身事外也好。别人都能告病，伯父你也不妨告病几天，反正这些天兵部谭部堂正好复出了。”

    汪道昆对汪孚林惹是生非的本事那是半点不敢小觑，此时此刻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继而满脸警惕地问道：“你想干什么？这种事可冲动不得……”

    “伯父，虽说我是晚辈，但有些话我还是不得不说。当朝首辅大人那是本朝以来少见的强硬人，所以与其在细枝末节的人事以及其他问题上相争，还不如先和光同尘，等到关键的节点上再去争。毕竟，朝廷对于尚书侍郎这一级的大臣，若是因言不和，最多就是贬斥，等闲不会有别的太严厉的措置。”

    当然，景泰名臣于谦以及嘉靖年间那些动辄被杀的阁老除外。

    见汪道昆显然满脸的错愕，汪孚林当然不会说等到回头张居正死了老爹想要夺情，你再出来表示不同意见，割袍断交，愤而致仕归乡，如此恰是留个好名声。

    可汪道昆哪怕不明白汪孚林的真实意思，想到这几日内阁那边态度的转变，那些风传他已经不得张居正信任的话再也听不到了，他终于意识到，这都是此次关于汪孚林掀起这场风波的结果，一时间颇有内疚：“孚林，你还年少，还有大好前程，风言风语那些东西不要紧，不妨且忍一时。”

    “忍字头上一把刀，我这年纪要是什么都忍，反而不正常了。反正别人都这么说了，我只是伯父你的族侄，又把矛头都对准我来了，我不反击一下，那岂不是太软弱了？只要伯父在位一日，下一科两位叔父金榜题名的机会就会大几分，毕竟上一次隆庆五年他们去考会试的时候，伯父你才刚刚起复，又不是京官，可万历五年的春闱却不同。只要伯父还在，两位叔父金榜题名的把握就大多了。”

    之前和余懋学两个人的唇枪舌剑，还远远不够大发！要闹就要闹到某些人灰头土脸，闹到谁都不乐意让他这个太会惹是生非的新进士去都察院。汪道昆虽说身为兵部侍郎，在这种方面却完全帮不上忙，反而很容易成为靶子，相反的是他那位当初陪岳父进京赶考时就能做出一本百官录的岳母大人，这次在他不在京师期间抵达，结果闲来无事之间派人内城外城扫荡了一圈打探消息，给他带来了一个实在莫大的惊喜！

    PS：第二更三千七，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六一三章 貌似冲动的找碴

﻿    汪孚林去了一趟汪府后，出门的时候恰是满脸忿然，抱怨不断。而紧跟着，汪道昆就告病在家了。

    对于那些非议汪孚林，但并不关注其行踪的寻常官员甚至读书人来说，这消息他们未必知道，知道了也就顶多幸灾乐祸笑一笑。但对于某些时时刻刻都很注意他一举一动的人来说，这样的表现无疑释放出一个很鲜明的信号——那就是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之间确实不是一块铁板。在他们看来，毕竟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在面对巨大危机的时候，不免就会产生分歧，原本位子就岌岌可危但却是东南名士的汪道昆甚至可能壮士断腕，和这个侄儿划清界限。

    “这就是机会。”

    王崇古对张四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便笑呵呵地说道：“你别看汪道昆是东南名士，但他和王世贞不一样，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商不负于农，徽人左儒而右贾，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们舅甥俩虽出自商家，但还不像徽人那样赤裸裸地凡事都以利益来计算，素来以血缘为先，可徽人却不同，如果我记得没错，徽州乡俗不亲媵人，不子庶孽，里俗庶瘠而嫡肥，有分割，则嫡为政。换言之，本家和旁支，分得很清楚。”

    “而且，之前你我一步一步对付汪道昆的时候，就曾经查过，之前汪孚林在徽州险些丢了功名，家里又险些被派了粮长，汪道昆始终都没帮过什么忙，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汪父欠了他兄弟大笔钱财。直到汪孚林自己一力打拼，把债还清，又得县令叶钧耀信赖，提学谢廷杰赏识，于是汪道昆方才另眼看待，更在其乡试会试殿试上头不遗余力，可这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他自己的嫡亲儿子太小，汪道贯汪道会两兄弟在官场又不大精通的关系。”

    张四维自然听得懂舅父的意思，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道：“但大难来时各自飞，汪道昆自己好容易才勉强稳住，而且舆论这种事断然难以扭转，他又怎会在惹出那么大事情的汪孚林身上大费周章？至于首辅张居正，借着汪孚林的事排除科道言官中的刺头而已，想把人安置在都察院，那也只是却不过张学颜推荐的情面，又有皇上一句话，并不是真有多少坚定的维护之心。所以，借着舆论推一推，让汪孚林举步维艰，伯侄反目，不但汪道昆这块石头好搬，而且还可以在张居正面前数落一下汪道昆这个当伯父的没有慈爱之心。”

    “所以，这是阳谋。”王崇古喝了一口茶，随即就对张四维说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坐山观虎斗就好。你让泰徵他们兄弟加把劲，早点考上进士，我这里也在日日督导你表弟。科场乃是家族延续的根本，你看，之前孙鑛虽说被压到传胪，但余姚孙氏仍是庞然大物，张居正除了不让人进庶吉士，终究不敢拿孙家如何！孙家即便没出过阁老，可一个个尚书多了！”

    王崇古得子比不少士大夫来得晚，独子王谦这一年才三十八岁，说是张四维的表弟，实则却年轻十几岁，但相比汪孚林这样不到二十就考上进士的妖孽，王谦自然就显得科场之路不大顺了。至于张泰徵张甲徵，毕竟还年轻，但也同样不可马虎，哪怕下场增加一点经验也好。毕竟，张居正一共五个儿子，就凭张居正的强势，接下来每次会试让一两个儿子题名是必定的，他们便可趁机也为自家捞点好处。

    一甲前三名这种显眼的位子就算了，但二甲却势在必得！

    舅甥俩又说了一阵子话，今日借着探望舅舅过来的张四维就告辞离开。他出了王府正要上轿，突然只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扭头一看，却只见一骑人飞也似地从胡同口疾驰过来，在他身前十余步远勒停了马，继而一跃下马就势前冲到了他身前。认得那是家里一个常常跟着张泰徵的亲随，他不禁有些愠怒地斥责道：“京师地面上严禁驰马，怎么这么没规矩？”

    “老爷，是小的无状，但实在是顾不得这许多。”那亲随看了左右一眼，直接凑到张四维耳边，低声说道，“大少爷今天去参加一个文会，小的跟随去的，中间不知道怎的提到了汪孚林的事，大少爷就附和着人指摘了那汪孚林几句，结果……”

    张四维见那亲随一下子吞吞吐吐了起来，他本能地觉着有些警惕，当即没好气地催促道：“吞吞吐吐干什么，说明白！”

    “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不知怎的不请自来，还仿佛和大少爷很熟稔似的，不但提到大少爷当初在西湖主动相邀，在普陀山时牵线搭桥帮他和佛郎机人做生意，在杭州拾人牙慧，拉拢打行开镖局和他抗衡，还……”

    此时此刻，张四维已经是又惊又怒，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登时竟是怒喝一声道：“还什么？”

    “大少爷几个朋友帮忙助阵，指斥汪孚林不学无术，这才蒙混了一个三甲传胪出来，结果汪孚林当场……当场怒砸了十首诗，全都是一等一的佳作。”

    也许是吸取刚刚被主人怒斥的教训，那亲随只是咽了一口唾沫顿了一顿，这才在张四维的怒视下，结结巴巴地说道：“汪孚林还说自己已经上书，道是辽东巡抚张部院上书推荐他进都察院，那是张部院抬爱，他不敢当。而皇上在文华殿上的金口玉言，也只不过是因为被几个科道言官气的，他受不起这样的福分，故而绝不敢当成是真的，如今流言蜚语四处流传，正是朝中有人别有用心，曲解圣意，往元辅脸上抹黑，欺负他年轻就把他架在火上烤，不信就去问问余懋学，当天的文华殿上究竟是什么情景，还有……”

    “别说了！”

    张四维只觉得右眼眼皮子连跳不止，整个人也不知道是惊怒，还是意外。他回头望了王府的匾额一眼，终究放弃了再次进去和王崇古商量的打算，直接钻进了四人大轿，等到轿子起行，他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努力说服自己汪孚林这是狗急跳墙，徒劳无益。

    然而，内阁末相张四维可以这么安慰自己，今天正当其冲的张泰徵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怎么都没想到，一次普普通通的文会，自己普普通通的附和人言，竟然会直接把汪孚林这个灾星给招惹了出来，甚至还揭出了他的不少老底子！如果单单翻老底，本来就是出身商家的他也不是不能够应付，偏偏他的朋友直接讽刺汪孚林不学无术，三甲传胪是侥幸而已，却被汪孚林拿了一沓记录下今天文会那些诗的纸，将其中他们这几个人的诗直接批得一文不值。

    什么浅薄，什么无病**，什么苍白无神……清一色的都是他们几个蒲州籍士子的诗，至于其他地方文人所作的那些诗词歌赋，则是无一例外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如果到了这时候，他还不知道汪孚林那绝对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那就真的是傻子了。可是，杨博的三儿子国子监监生杨俊彦替他张目，又讽刺汪孚林虽是进士，却没有佳作传世的时候，却立刻就遭到了更加凌厉的反击。

    “诗词小道，古今虽有不少一等一的词臣大家也是朝中名臣，但也有更多的酸书生只会在野评点国政，真正让他上去治理一县都治理不好！我没有著书立说的能耐，平时自然不像诸位这样动辄来上一场文会诗社。但今天既然评点了这么多附庸风雅之作，若是不拿出点东西来，想必诸位是不会服气的。”

    从之前书坊竟然把自己要印的那些记述沈有容等人在抚顺关外亲身经历的底稿给送了回来，还说什么不敢得罪读书人，汪孚林就在心里憋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某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就能代表全部文人了？因此，哪怕今天带他来的新安会馆几个歙县老朋友程奎等人刚刚还在提醒他，杨俊彦的身份非同小可，虽只是区区一个国子监生，但毕竟是已故吏部尚书，赠太傅的杨博的亲生儿子，娶的还是王崇古的女儿，他也半点没有后退的打算。

    去年殿试之后，往他头上泼脏水那场风波的帐还没算呢！他手里没锦衣卫，没东西厂，却还有徽商这条线，好歹他在淮扬盐业中借着程老爷做出了点儿成绩，而后又在各地大力铺开银庄票号，占了点股份，很多东西深深一挖，拔出萝卜带出泥，某些人那黑手就是想藏都藏不住！

    更何况，看刚刚张泰徵这德行就知道，哪怕不是那舅甥俩主导，至少也少不了推波助澜。

    “今天是不限韵，不限题目，所以各位每个人都拿出三五首诗词，也不管是不是平日习作，全都放上台让别人点评，那我也就拿几首诗给诸位品评品评。第一首，杂诗。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第二首，咏赠沈先生。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热血酬知己。恨我相见今犹迟，湘江倾盖缔兰芝。”

    “第三首，新雷。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第四首，归乡偶作。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

    一首接一首，须臾十首过去，四周围也不知道多少人瞠目结舌，包括把汪孚林带到这里来的那几个同乡士子亦然。就算是自己早就做好的，各种习作总会水平参差不齐，有好有坏，哪里会像汪孚林这样，全都是水准之上的作品？更让他们呆愣的是，汪孚林走到张泰徵面前，笑吟吟拿出了一样东西。

    “张大公子你看看，这就是我的奏疏副本，请求朝廷决不可越秩选官，开此先例，正本已经刚刚送上去了。要是谁再说我一心表现就是为了进都察院，我非喷他一脸唾沫星子不可，我还说那些人非得在文华殿上借着我当由头，喷首辅大人是哗众取宠呢！对了，我当然不会为了刚刚几首诗就赶紧去印书印集子四处炫耀个没完，但是，之前那些勇士出抚顺关救回数百被掳掠为奴的辽东军民，这桩大事我却非得印书纪念，免费送给天下人看不可！否则，岂不是让那些颠倒是非黑白的人得逞了？”

    PS：月末还剩最后五天了，月票1023！大家不用什么月票红包，只要投出免费的月票就行了，谢谢！(未完待续。)


------------

第六一四章 天助我也！

﻿    京师东城黄华坊西北角的勾阑胡同、本司胡同、演乐胡同这三条胡同，因为有着教坊司，从明初开始就取代了西城那条元代有名的勾阑瓦舍一条街，成为了京师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只不过，如今重头戏早已经不是没入教坊司，又或者在富乐院挂牌的官妓了，而是各式各样的青楼、勾阑院子、私娼馆子。每当春闱之年，来往这里的读书人常常是满身书卷气进来，满身脂粉气出去，尽管如今已经比那时候大为萧条，却仍不乏客人。

    和唐时**扎堆的平康坊北里如出一辙，这里也同样是分着三六九等，那些身价高的头牌，甚至能有达官显贵私底下出条子请了他们去家中饮宴助兴——当然做出这种事的大多都是荤素不忌的勋贵之家，文官家里顾忌影响，当然不会这样明目张胆。至于那些官宦子弟，偷偷摸摸上这里来寻欢作乐的却不在少数，甚至还会有不少家里长辈是仇家的在这种地方碰头，除却少部分会大闹一番，大多数也就装成没看见了。

    在京师这种地方，闹大了到了长辈跟前，那就不是小事是大事了！

    正因为如此，这会儿一座精巧的二层小院里，几位年轻公子正在一个包厢中津津有味地听着一个妙龄女子弹曲。和大多数这种地方里头那些强颜欢笑的女子不同，台上那轻吟浅唱的秦三娘却是黛眉微蹙，面带愁容，唱腔婉约，颇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韵味。当然，这种韵味也不是人人都能够欣赏的，一曲终了，偌大的地方就只有寥寥三五声叫好，打赏更是零星几个。

    抱着琵琶下来的秦三娘却并不在意，下台进过道时看见满脸寒霜的鸨母闵妈妈，她方才垂下了头。停步屈了屈膝的她本打算就这么默然通过，却不想闵妈妈冷着脸说道：“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是记着那个人？人家家里你也去过了，闭门羹也吃过了，几乎被人当骗子打出来，你还不死心？最初我怎么对你说的，这种地方就是逢场作戏，别以为到头来他会把你纳回家去！再说了，他这次回京，可是又扫下去三个平常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御史和给事中！”

    “妈妈，别说了！”秦三娘死死咬住了嘴唇，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我早就死心了。”

    “早就死心你还成天这幅打扮，唱那些没人听的调子！”闵妈妈猛地抢过了秦三娘手中的琵琶，作势要往地上摔，见其痴痴的也不喝止也不抢夺，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将琵琶往其手中一股脑儿一塞，这才低声说道，“这么多人里头，就你是我从几个月大一直养到现在，总把你当成半个女儿。你吃了这么大的亏，我不是硬拦着你求公道……二楼正南那个包厢知不知道？”

    “嗯？”秦三娘微微一愣，随即脸色微微一变。

    闵妈妈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我刚刚听二楼西南那边包厢的酒客说，竟然能在这遇到张二公子，而且包的是正中那个包厢，若不是正好撞见根本不敢认，着实是稀客。我思忖，京城姓张的官儿虽多，但最大的就是内阁那两个，反正我是没见过，也不知道真假。不过，我刚刚路过正南那包厢时，还看到里头的人摇头晃脑，仿佛很中意你唱的曲子，你不妨去撞运气试一试。”

    听到这里，秦三娘只觉得眼圈猛地一涩，等到回过神时，闵妈妈却已经从身旁过去了。她急忙一转身，再次深深屈膝行礼道：“谢谢妈妈！”

    闵妈妈却是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直到了台前，眼看那个顶替秦三娘的姑娘已经开始献舞，她方才抱手而立，仿佛很不在意地往后头瞥了一眼。见过道上已经没了秦三娘的影子，她就抬起头来看着二楼那些包厢，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果然犹犹豫豫出现在那个正对着台前的包厢前头，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都一年多了，眼看人郁郁寡欢，她就忍不住想到一句古诗，叫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

    “傻丫头，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你就不怕我是诳了你去那儿伺候，到现在都是一点提防心都没有，唉！”

    嘴里这么说，闵妈妈却依旧死死盯着楼上，直到抱着琵琶的秦三娘犹犹豫豫老半晌，最终还是进去了，她方才丢下了台上这位艳舞跳得下头叫好起哄不断的姑娘，自己也从秦三娘那条下去的过道走了上去，又从一条专用的楼梯上了楼。等到了二楼正南的那包厢门口故意路过，她往里头瞥了一眼，见这么久都只是勉强应付陪客的秦三娘依旧那副颦眉的样子，里头那几位公子却都还表现得体，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敢再偷听，悄然退了下去。

    而包厢中，秦三娘此时正陪在居中那位公子的身边，斟酒送菜，一应举止如同丫鬟无异。

    若是换成了别人，到寻欢作乐的地方却遇着如此不知道眉目传情的女子，早就不耐烦了，可张甲徵到这种地方也就是统共三五回，对于那些身上全都是不知名脂粉香味，却还要硬往身上凑的女人很不感冒，身边这个唱得风雅，举止又很得体，更不曾浓妆淡抹，身上还带着一股檀香的女子却反而让他觉得比较轻松。几句对谈之后，今天陪他来的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竟是起身溜了。

    不但溜了，而且等他们出了门之后，还对外头伺候的龟公打了眼色，须臾，包厢前头那一层轻纱就换成了厚厚的幔帐。

    而留在包厢中的秦三娘哪会注意不到这光线明暗的变化！见张甲徵只是皱了皱眉，依旧旁若无人地和她说些唱词曲乐之类的东西，若是在没遇到从前那人之前，也许她会不知不觉倾心于这种贵介风度，可此时此刻跪坐在那儿的她却忍不住将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掐得生疼。眼见张甲徵仿佛喝酒喝得不少，渐渐玩弄着她耳畔一缕乱发，声音也仿佛渐渐粗重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鼓足勇气问道：“适才听外头酒客说，公子是张二公子？”

    张甲徵猛地消散了三分酒意，满脸警惕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三娘见张甲徵猛地这般警惕的态度，又想到另外两人溜出去时，一副成人之美的窃笑模样，她不由得下定了决心，当下就这样膝行往后退了两步，随即俯首深深拜倒在了地上：“张二公子，奴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求张二公子帮奴家讨一个公道，奴家愿意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张甲徵没想到竟然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这样一个请求，登时愣在了那儿，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外头的幔帐猛然被人拉开，吓了一跳的他本还以为是遇到了找茬的，可再定睛一看却发现是自己的两个同伴匆匆回来。

    “出事了，汪孚林那家伙不知道怎的，突然到你大哥去的一个文会去闹事，据说当众羞辱了你大哥！”

    听到这么个消息，张甲徵登时眉头倒竖，猛地一砸酒杯就站起身来：“他好大的胆子！”

    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搅和，他已经没心思再听什么曲子，会什么佳人了，直接气冲冲地就往外走。可正当他要撩开幔帐出去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二公子，我之前所求之事，就是和你们说的那人有关！”

    咦？

    张甲徵一下子就站住了。他回过头来满脸惊疑地瞅了一眼秦三娘，见她已经挪到了面朝自己的那一面，竟是又再次深深拜叩于地，他想了一想后冲着两个报信的狐朋狗友使了个眼色，等到他们知情识趣地出去守着，他方才踱了回来，又在主位坐下，压低了嗓音吩咐道：“你说。”

    “奴家告的，就是那负心薄幸，翻脸无情，骗我钱财的汪孚林！”

    这一次，原本还想再喝杯酒消化一下刚刚关于大哥那个消息的张甲徵一个忍不住，竟是一口酒完全喷了出来。他愕然看着秦三娘，随即眼睛渐渐大亮，立刻追问道：“你说的汪孚林，就是去年三甲传胪的汪孚林，就是近日闹出那场绝大风波的汪孚林？”

    “就是他！”

    “你确定真的是他？”

    “不错，请张二公子替我做主！”

    “好！”张甲徵兴奋地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尽管又拂落了几样酒具，但他根本顾不得这许多，只顾着高兴了。他霍然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好，你给我听着，你要讨公道，我给你机会。过两天我就带你去汪家，你只要到时候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出来，那我保管你能得到公道，而奸人自有应得下场！”他本待再追问细节，可就只见秦三娘抬起头来满面狂喜，继而砰砰砰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继而就伏在那里喜极而泣。

    尽管他已经没多少怀疑，但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出去请同来的另两人去找**问个明白，等两人回来转述了鸨母闵妈妈那添油加醋的话，他顿时更加确信无疑，当下就差没高唱天助我也了。于是，他也无心再寻花问柳，匆匆约好了明日派人来接秦三娘的时间之后，就立刻回了家。得知大哥一回来就被父亲叫了过去，他赶紧直接去了书房，一进院门就发现张泰徵失魂落魄地从里头出来。

    “大哥！”见张泰徵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张甲徵上去迎了人，又瞅了书房一眼，最终选择并肩和人往外走，嘴里低声说道，“那汪孚林既是连脸都不要了，咱们也不能放过他。过两天，我陪你上门把这过节讨回来！”(未完待续。)


------------

第六一五章 张居正的态度

﻿    张泰徵杨俊彦等人参加的这一场文会，并不是蒲州士子的集会，而是囊括了不少寓居京师的读书人，其中很多都是官宦子弟，天南地北全都有。也正因为如此，发现汪孚林针对的只是那一小撮人，其他人诗文得到了赞扬，又免费看了热闹，再加上汪孚林怒砸十首诗，每一首都可圈可点，他们脸上惊讶，心中揣摩，散去之后不免都免费做了一次推广人。所以，张四维得到消息的时候，那边已经散了，各种风声迅速在整个京师流传了起来。

    而谭纶这位兵部尚书在兵部衙门，则是仿佛无巧不巧地做了另外一件事。因为汪道昆这几日告病在家，他重新坐堂理事，亲自给汪孚林取了世卿这个表字的他当着兵部几个司官的面，闲话家常一般把之前汪孚林在文华殿中和余懋学唇枪舌剑的事给说了。

    那一次在场的人除却阁老尚书左都御史这一级的大佬，就是余懋学等科道言官，余懋学之外的其他那几个言官都给治罪贬出了京，其他人顶多也就是对心腹亲友提一提，而冯保又约束了知情的阉宦，所以具体细节竟是很多人都不知道。

    眼下，谭纶开了这么一个口子，几个兵部司官也都品出了滋味，一出正堂就立刻去四散传播了。于是，此等事飞也似的在千步廊左右的那些京官衙门中一传十，十传百，更有那些和自家尚书私交不错的去私底下求证。尽管并不是每个尚书都待见汪孚林，可问题是那一天的情形看下来，谁都能明白言官们不过借着炮轰汪孚林来弹劾张居正，于是哪怕就连当初私底下得到过弹劾首辅风声的尚书老大人，汪孚林和余懋学那一段无关紧要的既然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忖度继续藏着掖着着实没必要，干脆也就一股脑儿讲了个明白。

    如此来来回回一传，当汪孚林的奏疏辗转送进内阁的时候，连带满京城刚刚开始风传的汪孚林上门找茬之事就一并开始迅速发酵。吕调阳这个次辅想到张四维今天正好休沐回家，他原本对张居正一力援引入朝的这位末相就没那么待见，此时此刻便干脆站起身出了自己的直房到张居正那儿，把这个烫手山芋送了出去，自己打定主意绝不沾手。

    能够让那几个言官平安出京，他已经心力交瘁了，现在这档子事分明是汪孚林不愿意做那只被人拱上火堆烤的肥羊，那就不管他的事了！恰恰相反，他着实很好奇，张居正究竟会怎么处置这件事。论理来说，汪道昆是张居正的同年，谭纶的老下属，怎都比张四维这个高拱的旧友有分量，奈何要比起做人来，比起八面玲珑四面光，汪道昆实在是比张四维差得太远了！

    内阁直房原本位于宫城东南面，历任首辅在位的时候都有小小的修缮，到严嵩的时候狠狠下了点力气，终于把往日那怎么看都像是临时建筑的内阁整饬成了像那么一番样子，尤其是首辅直房是朝向最好最宽敞的地方，在此奔走的中书舍人也往往都是首辅的亲信，这会儿吕调阳一走，首辅直房门外的两个中书舍人便竖起耳朵，彼此打手势打赌张居正此时此刻的反应。

    毕竟，这种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吕调阳还没来，事情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张居正只是因为正忙于票拟，冯保又没派人知会，这才成了最后得到消息的那个。

    要知道，内阁末相三辅张四维那可是极其紧跟张居正步调的人，这一次汪孚林直接把火烧到了张四维长子张泰徵身上，会不会太过分了？一会儿张居正会是拍桌子，还是会丢奏折，又或者是摔茶杯？都说宰相城府，可严嵩和徐阶两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之后，高拱暴躁易怒，张居正自从成为首辅之后，脾气也一样越来越大了，刚愎自用之处不下于高拱！

    然而，两个中书舍人等了又等，里头却丝毫动静都没有，就仿佛张居正对于这份奏疏不关注不在意似的。他们对视了一眼，随即意识到张居正除却今天去过宫里见万历皇帝，其余时候没出过内阁，只怕那场关于张四维家长子张泰徵的莫大八卦还不大了然。鉴于平日张四维对他们这些内阁中书出手大方颇有馈赠，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最终年长的那个就到门边上通报了一声，得到允准后就进了门去。

    然而，人才进去没多大功夫，外头那个就猛地听到一声重重的拍案声，暗道一声果然来了，可下一刻，他就只见自己的搭档狼狈不已地从里头逃了出来，人撞开帘子来到外间的一刹那，里头还有一声冷喝传了出来：“内阁重地，竟然传言这等外间风言风语，哪有半分庄重的样子！”

    敢情张居正那火气竟不是冲着汪孚林的，而是朝着看错了风头的他们！一想到差一点儿自己就进去讨骂了，没进去的那个中书舍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赶紧连番安慰那个倒霉的同僚，随即小心翼翼探问张居正到底是个什么反应。谁知道那失魂落魄的家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猜个不停。

    而偌大的首辅直房中，张居正早已随手把汪孚林的奏疏给撂在了一边。对于他来说，汪孚林就算是后起之秀，也还远未到够格放在眼里的范围，可问题就在于，辽东巡抚张学颜刚刚走特殊渠道给他送来了一封密信！

    也就是从这封信上，他方才品出之前文华殿上那言官交相弹劾他背后另一重凶险的危机，因为发这封密信之前并不清楚文华殿那档子事的张学颜告诉他，辽东巡按御史刘台，正准备呼应朝中言官发起倒他这个首辅张居正，同时在辽东倒张学颜，故而刚刚发现端倪就赶紧报信，望他多加准备。

    尽管这着实晚了有好几天，但张学颜的这封密信却让他又惊又怒。刘台是他取中的进士，也就是他的门生，竟然对他很看重的辽东巡抚张学颜下黑手，甚至还要呼应朝中文官对付他这个座师，简直是狂妄大胆到了极点！相形之下，看看汪孚林当初还不是张学颜的属下，却因为张学颜的吩咐而费尽苦心去把事情给办了，甚至还和李家父子几乎翻脸。事后张学颜给他的私信上，固然对汪孚林的胆大包天颇有微词，但也颇为赞赏其人的行动力和感染力。

    毕竟出关之后，靠的就是其他人的智勇和胆色，汪孚林能做的也就是稳住后方！

    而看看他自己这些门生，实在是乏善可陈。他入阁之后主持会试就只有隆庆五年那一次，怎会出了刘台这么一个欺师灭祖之辈！

    正因为心下本就因为张学颜的密信而恼火，所以张居正对刚刚那个显然是为了张四维而进门打探消息的中书舍人丝毫没有好声气，连带着对张四维也有几分警觉。自从他成为首辅以来，同年也好，当年的同僚下属也好，求官求照应的不知凡几，而汪道昆起复是他一手操作的，高拱也点了头，而同一时间文名更胜汪道昆的他另一个同年王世贞还在犄角旮旯里窝着，哪怕这几年他位子稳当，王世贞也频频写信过来，他也没把人弄回朝，为的只有一个原因。

    汪道昆至少嘴上有个把门的，王世贞却没有，而且骨子里那股文人的清高更重，让他实在不想把人放在眼前！

    尽管汪道昆之前某些言行举止确实也让他很厌烦，可看在谭纶的面子上，姑且准备缓缓再动，可如今看来，某些风声是谁放出来的，那已经很明显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中，两个中书舍人随时听候吩咐，再也不敢有任何自作聪明。期间，冯保打发了一个司礼监随堂过来，至于在首辅直房里说些什么，他们哪敢去打听，只知道那随堂走的时候脸色颇为微妙。一直到这一日的票拟都完了，东西照例送去了司礼监批红，张居正面无表情出了屋子坐八人抬大轿回府，提心吊胆了许久的他们方才放下心来。

    张居正真要发作，肯定是现开销，他们这一关应该勉强算过了！

    尽管一个中书舍人嚼舌头，冯保也派人当笑话似的说了汪孚林跑去那文会欺负人的经过，但回到家里，张居正从游七口中真正听到汪孚林喷人的原话，还有随口赋诗砸人的事，饶是素来严肃如他，也忍不住一时莞尔。尽管他也是从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考下来的，那时候也没少参加过这种集会，可哪怕窝在翰林院国子监，不得不在严嵩当权万马齐喑的时候保持沉默时，他更多的是在读史钻研交友学习，没怎么在文会诗社这种场合露面。

    “汪侍郎那么喜欢吟诗作赋论风雅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侄儿？”

    游七见张居正显然心情不错，便半真半假地打趣了一句，却也不乏试探张居正的真实态度。可话一出口，他就发现张居正那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连忙知机地低下了头。好在接下来的不是责备又或者提醒，而是淡淡的一句吩咐。

    “你去吩咐人盯一下，但凡从辽东送过来的驿传，全都加倍留意，尤其是辽东巡按御史刘台。最重要的是，在东西送进通政司的时候，必须要告知我知道。”

    游七立时应道：“是，老爷，小的立刻去办。”

    “再有，给张四维挑几样降火的药材过去，给汪道昆送几味宁神补气的丸药。然后……”张居正思量了好一阵子，最终才开口说道，“过两天让大郎他们去看看汪孚林，顺便见见那位东南名士沈懋学。”

    与其亲自面授机宜，不如这样含含糊糊说一句，看看三个儿子能不能体味到自己的苦心。

    PS：月票1093，求七票突破一千一，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六一六章 群英荟萃（上）

﻿    徽州一府六县，歙县和婺源两县出仕的官员在绝对数量上最多，在品级上往往也具有优势，而从眼下朝堂的格局来看，歙县籍那些赫赫有名的官员在翰林院有许国，兵部有汪道昆，在南京则有随时可能跃升到尚书这个位子的殷正茂，可谓是正当极盛。也正因为如此，新安会馆中，歙县士子的脑袋往往是昂起最高的。

    这次汪孚林从外城新安会馆找人帮忙去张泰徵等人聚会的地方踢馆，无巧不巧，正好遇到自己当年初出茅庐时认得的程奎和吴中明吴应明，这可真是他乡遇故知，甭提多高兴了。想当初程奎中举之后，没有立刻上京去应会试，而是选择了在外游历，接连两次会试都放过了。而吴中明吴应明两人则是隆庆五年会试落第，去了几个有名的书院游学，万历二年也没去参加。如今当年的后辈汪孚林反而在科场占据先手，他们却只善意打趣了两句。

    因此，目睹了好一场热闹之后，次日汪孚林亲自再去新安会馆把他们请回家里时，程奎忍不住笑着说道：“世卿你真是走到哪里，战斗到哪里。想当初在府城状元楼上英雄宴的时候，你小小年纪却把一大群自以为老资历的老家伙给噎得作声不得，狼狈不堪，后来到杭州到汉口到镇江到南京，我听说都惹出了不少事情，没想到你到辽东到京师，竟然也没收敛。现如今你又不做生意，这财神两个字没人叫了，可再这么下去，灾星两个字却要传得更广了！”

    “没办法，谁让别人老把我当成软柿子捏？大不了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汪孚林一本正经回答了一句，等到众人进了家门，他又为他们引见了沈懋学沈有容叔侄，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说实在的，我是真不想进都察院。大不了这官我暂时不选了！我刚一回来就听伯父和岳母说，家乡那边二娘定了人家，就是吴兄你的嫡亲弟弟？我正愁赶不回去呢，这样一闹，要是别人不满，我可正好事了拂衣去。”

    吴应明这几年虽是游学在外，但和家里也一直都有通信，当然知道弟弟这门婚事，听到汪孚林一个进士竟然不介意最要紧的选官，而是准备回乡去筹办妹妹出嫁，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而吴中明想到汪孚林还有一个妹妹，便少不得替自己的幼弟问了两句，这下子，原本的以文会友竟然变成了兄长相亲会，直叫程奎和沈懋学哭笑不得。

    汪孚林这新居所是刚刚从客栈改过来的，不少房子都还未整修完毕，但两顿饭之后，程奎三人执意秉烛夜谈，横竖眼下天热，一尾芦席往地上一铺就能睡，到最后干脆就全都群聚在沈家叔侄那三间大屋中。几人谈天说地，最后不知不觉就说到了程乃轩。当汪孚林提到小北之前去看许家大小姐时，人已经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程奎还忍不住感慨当初最吊儿郎当的程大公子小登科后大登科，竟然是最先出仕的一个，还像模像样当着县令，儿子都有了，反而他们都给比了下去。

    众人年岁相差仿佛，沈懋学虽说年纪最大，也不过三十出头，这一番契阔，竟是人人都捱到很晚方才睡下，不过是芦席上头随便一躺而已。

    直到被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汪孚林环视左右，看到的恰是横七竖八的睡相，如他那个未来的姻亲吴应明就是对重重的敲门声毫无反应，睡得和死猪似的。汪孚林支撑着翻身坐起，却只见沈有容已经动作最快地去开门了。拉开门之后，这个众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少年与门外人交谈了几句，随即就发出了一声很不小的惊咦，紧跟着就立刻回头叫道：“汪大哥，叔父，快起来，首辅大人家三位公子前来拜访。”

    这要是沈有容说张家，又或者张大学士府，其他半梦半醒的人还会犹疑琢磨一下子，可沈有容这绝对不会引起歧义的首辅大人四个字，登时驱散了满屋子的瞌睡虫。吴中明迅速把吴应明给死活推醒了，沈懋学叫醒了还在说梦话的程奎，汪孚林更是直接蹦了起来，快步走到门边，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

    震惊之余，看看自己和别人那披头散发只穿中衣的仪态，汪孚林想了想就开口道：“张家三位都是翩翩佳公子，既然他们正好今天来，一会各位和我一块去见一见，也算是交个朋友。”

    哪怕程奎和吴家兄弟到京师不久，也听说张居正对几个儿子管教很严，等闲不让他们出去呼朋唤友，就连那些官宦子弟也欲求一面不可得。因此，汪孚林既然这么说，谁会拒绝这么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当然，对于传说中的首辅家公子，谁能没点好奇？很快，众人彼此帮忙穿戴了一个整齐，也顾不上填肚子，急急忙忙梳洗过后就出去了。

    饶是如此，当他们出现在张家三兄弟面前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这还是紧赶慢赶的结果。

    自从汪孚林把那两进宅院让给岳父一大家子，搬到这里之后，因为叶小胖死活要求，也一块跟了过来，毕竟他和金宝秋枫最熟稔，彼此一块也多个伴，之前待客的竟也是他们三个。而尽管听说过汪家某些非常诡异的关系，但张敬修也好，张嗣修张懋修也罢，全都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叶小胖是汪孚林的小舅子，是秀才；金宝是汪孚林的养子，也是秀才，还是徽宁道道试案首；秋枫是汪孚林的弟子……养子他们还能接受，但弟子这两个字却险些没让他们把眼珠子瞪出来，而人家也是秀才。

    对于家学渊源的张家三兄弟来说，秀才真不稀罕，可这样奇妙的组合都是秀才，彼此之间显然还如同兄弟似的，这就够稀罕了。所以得知汪孚林昨天和几个友人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正在紧急梳洗更衣才能赶过来，他们也没太在意，只饶有兴致对着三个小家伙问东问西。尤其是金宝最让他们感兴趣，张敬修和张懋修几乎是你一言我一语就没停过，直叫为人最是圆滑世故的张嗣修哭笑不得。

    而当汪孚林带着人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金宝被人狂轰乱炸的一幕。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才打断了那太八卦的两兄弟。看到金宝一副应付得有点狼狈，见了他来如见救星慌忙迎了上来，他就笑着问道：“刚刚都被人问了什么？”

    张懋修为人性急，不由得嚷嚷道：“汪兄，我们可没欺负你家这三个，你用得着这么提防吗？”

    “我这不是好奇吗？再说我家这三个都有些腼腆，就说我这小舅子，从我岳父那带出来的时候，我就保证过决不让人欺负他的。”

    哪怕明知道汪孚林是说笑，众人也不禁被逗乐了，尤其是张家三兄弟。刚刚三个人待客，金宝老实，秋枫活络，唯有叶小胖是一本正经的蔫坏，说出话来他们都得想一想，这才能发觉被人耍了，就这小胖子还能被人欺负？他们这三个宰相公子还险些被耍了，他不欺负别人都不错了！

    偏偏叶小胖还当真似的嘿然笑道：“姐夫，三位张公子都是好人，没欺负我，顶多就是把金宝问得满头大汗而已，还考较了他不少经史文章。”

    “哦，真是感谢三位替我教子了。”

    听到汪孚林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再看看这别人肯定认为是兄弟而不是父子的两个人，再加上一旁和叶小胖悄悄打眼色的秋枫，张家三兄弟全都觉得，他们这二十多年真是白活了。汪孚林这点年纪就已经是进士了，儿子竟然也有了，须知别人再小也得十五六才有第一个儿子，而弟子门生，那就比儿子都更加难得，没看就连父亲，那也是多大年纪了方才迎来了第一批门生，可汪孚林还不到二十，这就全都满足了！

    好在汪孚林很快就笑着让金宝等三人回去读书，他们这羡慕嫉妒恨方才消解了一些。对于今天跑来的目的，三兄弟全都声称是会友，对此，汪孚林心知肚明这代表着张居正的态度。在他刚刚狠狠下了张泰徵面子，同时猛然反击了一下某些舆论的时候，张居正让儿子们来拜访他，这自然有利于挡住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但也同样让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歙党虽说看似情势不错，但和人家王崇古张四维叔侄一比就差远了。

    更重要的是，殷正茂还在南京，他还从没见过这位和汪道昆张居正都是同年，在广西战功赫赫的歙县籍大佬；而程乃轩岳父许国的态度也有些暧昧，和汪道昆之间的关系远未到王崇古张四维叔侄那么亲近的地步！所以，张居正抛出橄榄枝，他怎么能不接？

    因为今天过来拜访，是张居正让游七嘱咐的，而不是亲自吩咐，所以张家三兄弟一路上计议了一番，猜不透父亲到底怎么想的，干脆就只是和从前与汪孚林往来时一样，只谈天说地，不问其他。于是，相见过后，汪孚林替他们引见了沈家叔侄二人，还有歙县籍的三个举人，他们反而觉得如此就如同别家官宦子弟一般纯粹会友，竟是更自在。至于沈懋学等人，因为张家兄弟三人都很谦和，他们也须臾忘了人家是当今首辅的儿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融洽十分的气氛方才被突如其来的咕咕一声给破坏了，紧跟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张嗣修最是知情识趣，立刻笑道：“想来各位秉烛夜谈，又被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从梦里惊醒，如今饥肠辘辘了。既如此，我们还是先告辞，下次再来。”

    “来了就是客人，难道嫌我家连饭都供不起，这才急急忙忙回去？”汪孚林却笑着拍了拍手，随即高声吩咐道，“让厨房不拘什么，挑拿手的送来，大家一块祭祀祭祀五脏庙再说话！”

    说实在的，张家三兄弟能够今天来实在是意外之喜，要是真凑巧，说不定还能撞上另一出戏。听说张家三兄弟坐车过来，奈何小巷太窄，所以三人只能换了随从的坐骑才到了家门前，他少不得又添了一句：“话说回来，我家门前那条小巷实在太狭窄，不好停车，三位不如请跟着你们的人四处逛逛，申时再过来接人好了！”(未完待续。)


------------

第六一七章 群英荟萃（下）

﻿    都说京师西贵东富，但这么多年延续下来，整个京师内城都快给塞满了，能置产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商豪绅，没看张居正这位当朝首辅的宅邸也在东城的大纱帽胡同？而当初汪道昆临时给汪孚林安排的那座两进小院，在京师东城的地段还算不错，距离宫门也近，然而，汪孚林既然借给了三日一上朝的岳父叶大炮，也就大方地准备一直给叶家人居住了。相形之下，这次买下的这座需得从小客栈开始改建的宅院，地段就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了。

    不说别的，门前那条巷子就不但狭窄，而且还坑洼不平，尤其是当轿子行走其间时，那简直是如履薄冰，不但轿夫受罪，里头的人也一样颠簸折腾。这会儿，两乘轿子非常勉强地一前一后在胡同里走着，坐在后头一乘轿子里的某位公子哥就强压着呕吐的冲动，竭力抓住旁边的扶手稳住身子，最后终于忍不住扬声问道：“真是在这儿？没弄错吧？”

    “二少爷，不会错的，大少爷昨儿个就让我们打听了仔细的。就在前头，不到盏茶功夫就到了。”

    尽管多年前朝廷曾有明文规定，肩舆也就是轿子得特定人群才能坐，尤其是公侯伯勋贵武将绝对不许坐轿，文官也得看品级，但这些年下来早就完全废弛了。即便如此，碍于昨天之事的巨大影响，再加上父亲是内阁三辅，仅仅是末相，张家两兄弟又是趁着张四维去了内阁，瞒着这位父亲过来，想要找回之前的场子，不敢骑马招摇过市，又听说这胡同狭窄，不能坐骡车，所以特意选了二人抬的小轿，这自然加剧了颠簸程度。

    于是，当来到汪家门前落轿的时候，前后两座轿子里的张泰徵和张甲徵都没有立刻出来。他们唯恐一出轿子就直接吐一地酸水！足足老半晌，张泰徵才第一个哈腰下轿。等到脚踏实地，他忍住脑袋晕乎乎的感觉抬头看了一下那黑漆大门，简简单单的牌匾，以及显然刚刚粉刷过的白墙，脸上这才流露出深深的怨气。作为张四维的长子，他自打生下来之后就几乎没吃过亏，从前在汪孚林那儿两次被挤兑得吃了小亏，已经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了。

    正因为这个，去年他才会在会试殿试期间用了那样的伎俩，结果就因此被父亲训得狗血淋头，好些天都不敢去舅公王崇古那儿。

    可就在昨天，他又在那么多人面前被生生落了面子！而父亲昨天回来后知道了他在人前受辱，却反而把他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责备他言行举止太过轻狂。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原本父亲计划是让他和王崇古之子也就是他的表叔王谦一同参加后年的会试，如今却撂下话来，就算去参加也只能再等一届。这样算下来，他就得再等将近五年，相比汪孚林及第的年纪，要相差整整两届六年！

    人生有多少个六年？汪孚林是什么人，不过松明山汪氏一支旁系子弟，父亲只是个读书经商全都不成的酸秀才，偏偏却那般迅速崛起，哪怕他张泰徵的父亲张四维已经从赋闲到入了阁，他却依旧还要在其面前吃瘪，凭什么？

    “大哥，站在门口有什么用，进去啊！”张甲徵这时候也下了轿子，见张泰徵站在那发呆，他不解其意，就上前去推了推人。等到张泰徵回过神来，他就嘿然笑道，“昨天是他有心打你无心，今天是我们有心算他无心。我就不信手中捏着他的把柄，他还能不服软！要是把那消息散布出去，他就等着被人唾弃，别想在京师再立足！大哥，你就看着好了，我非得让他给你磕头认错不可！”

    对于张甲徵的大口气，张泰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喝止这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毕竟，自己对上汪孚林老是挫败，这信心严重不足，还不如让弟弟去试一试的好！不过，张甲徵神神秘秘不肯说自己手中掌握的到底是汪孚林的什么把柄，他自然也稍稍有几分不安。

    和那些大门口时时刻刻都守着门房的京城豪宅名门相比，汪家大门紧闭，门前一个人影也没有，因此张甲徵毫不客气，亲自上前把门拍得震天响。不多时，两扇黑漆大门就被人一下子拉开了，探出脑袋的明小二满脸恼火，正要开口质问，却被张甲徵背后两个随从一下子拨拉到了一边，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把门推大了些，紧跟着便笑容可掬让了两位少爷进去。

    站在地上青砖都还没来得及修缮的前院，张甲徵东张张西望望，最后轻蔑不屑地冷笑道：“还说什么徽商豪富，就住在这种下三滥的地方？”

    刚刚明小二被推搡得摔了一跟斗，听到这个为首的恶客竟然如此评价自家父子非常珍视的这座曾经小客栈，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一骨碌爬起来之后就气急败坏地叫道：“什么下三滥的地方，这京师多少人能够求一块瓦片遮蔽就已经很满足了，这房子一砖一瓦全都是干干净净得来的，我家公子这个住在这的人都没看不上，你凭什么满嘴喷粪！”

    张甲徵没想到一个汪府家仆一样的人竟敢这样和自己说话，登时眉头倒竖，正要吩咐家丁上去教训人，却不想肩膀被张泰徵一下子给按住了：“和一介家仆有什么好争执的？别正事没办成，却给别人落下话柄！”

    虽说心头恨不得把嘴里不干不净的明小二给扒皮拆骨，但大哥都这么提醒了，张甲徵也只能暂时按捺怒气，提高了声音叫道：“汪孚林，昨日上别人家找茬的时候倒是耀武扬威，现在怎么突然就变缩头乌龟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自己进去了！你自己做的好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那一乘小轿已经把人安置在了胡同外边一家小茶馆，你要再不出来我就直接把轿子抬过来了！”

    张泰徵之前听张甲徵信誓旦旦说什么把柄，此时此刻才品出了几许滋味来，登时心头咯噔一下。要说这种风流罪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最能坏人名声，可一旦用出这一招，那就真是不死不休，背后也会被人指摘手段阴险毒辣。而且，汪孚林现在的妻子，是当年他曾经在西湖上遇到过的叶家两姊妹之一，姑父史桂芳的两个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史元春和史鉴春都与其颇为交好，汪孚林到辽东都带着妻子，怎么至于做这种事？

    要是他早知道弟弟筹划的是揭开人家这种风流勾当，怎也不至于让其这样胡来。可眼下已经有些迟了，张甲徵已经一嗓子把目的给嚷嚷了出来，他唯有故作镇定静观其变。

    这一声嚷嚷过去后没多久，张泰徵就终于看到中门那边有人出来，最前头的那个分明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汪孚林。四目对视的一刹那，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恼怒，他一下子就丢开了刚刚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不论怎么说，张甲徵也是为了自己讨公道，他这个哥哥哪有退缩的道理？

    “汪孚林！”

    听到一个一个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三个字，汪孚林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不是张大公子吗，今天又带了帮手过来？何必呢，昨天我直接找上门去的时候，又不是冲着你，谁要你偏偏适逢其会，还在那大放厥词？既然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彼此两不相见，免得更加生厌，这不是很好吗？”

    张甲徵这还是第一次和汪孚林打交道，险些没被这种语调给硬生生气疯！他想都不想便厉声喝道：“少耍你的贫嘴！汪孚林，你昨天敢欺负我大哥，我怎么不能来？勾阑胡同的秦三娘子，你可别告诉我你不认识！”

    “要是我就是说不认识，你准备怎么着？”汪孚林眉头一挑，继续用那种讨人嫌的语气说道，“我虽说前前后后在京师住的时间不短，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家里，很少外出，什么秦三秦四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我怎么认识？倒是张二公子居然连勾阑胡同烟花女子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真不容易啊。”

    见张甲徵已经被自己撩拨得仿佛立刻就要炸了，他这才好整以暇地说道：“刚刚听说你要用轿子把人抬到我这里来？行，你就抬过来，一会儿大庭广众之下，让你说的那个秦三娘子认一认，究竟他的相好是谁。只不过，为了防你随便弄个女人硬是要栽在我身上，我得请个见证！”

    张泰徵眼见张甲徵就要暴跳如雷，不得不死死拽住年轻性急的弟弟，随即沉声问道：“你想要谁做见证？”

    “我今天这里客人不少，谁都可以做见证。各位，谁愿意凑这个热闹？”

    听到汪孚林这么说，张泰徵这才意识到今天汪家竟然有客。眼看汪孚林侧身一让，身后数人渐次现身，其中四个年约二十七八到三十的，他完全不认识，但后面的四个人中，他却一下子就认出了其中三个。因为身为张四维的长子，他是被张四维带去过张居正家中拜访的，张居正那几个儿子他当然全都见过几面，没想到今天在汪家就一下子看到三个！

    他还记得张四维提过，张居正教子很严，严禁官员与其子结交，所以纵使是他，对张家这几兄弟都知之甚少，可人家竟然是汪家座上客！

    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三兄弟也完全没料到，今天奉父命来拜访汪孚林，竟然会遇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眼见张泰徵显然是认出了自己三人，而张甲徵则是满脸惊疑不定，张敬修想想张四维常常往来于家中，也是父亲援引入阁的，两边若闹得太大，未免不好看，他便打算做个和事老。当下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想来也许是误会，市井之中以讹传讹的事情很不少，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PS：还剩最后三天了，大家月票清仓吧！1146票了，不希望太落后！(未完待续。)


------------

第六一八章 烂俗戏码的转折

﻿    尽管依稀觉得汪孚林那些朋友当中，有三个好像在哪见过，但着实记不大清楚了，张甲徵便本能地认为这兴许是哪家不大知名的官员子侄。毕竟，张四维和张居正的私交从前固然有点儿，但显然更偏向高拱，幸好张四维赋闲是在高拱倒台之前，而后总算搭上了张居正这条线，回京之后方才一步一步加深了关系，可他总共就跟着父亲去过张家一回，还比不上长兄去的次数。这统共一面之缘，再加上深知张居正那些儿子不大交接外人，他哪里会想得到？

    因此，听到张敬修这般和稀泥的口气，盛气而来的他哪肯就此罢休，当即冷笑道：“什么误会，我今天就是上门揭开这汪孚林真面目的！汪孚林，你不是怕我栽赃陷害，想找人做见证吗？就这位打着息事宁人旗号的仁兄给我们做见证如何？我倒要看看，在人证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泰徵不料想张甲徵竟然没有认出人来，登时暗道不好，连忙就打算说两句好话弥补弥补。可不料想张敬修因为张甲徵对自己的调停这般态度，也同样恼将上来，当即硬梆梆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出面做这个见证人！二弟，三弟，你们好好在这呆着，我倒要跟着张二公子去看看，他信心满满的人证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他这样趾高气昂闯人私宅！”

    平日言行举止谦和得体，甚至有几分书呆子气的张敬修突然这样针尖对麦芒，张嗣修和张懋修兄弟虽有些意外，却更多的是暗自愠怒。可今天来又不是汪孚林相邀，是游七转达的父亲嘱咐，游七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至于假传命令，而张四维这两个儿子登门挑衅也显然是因为前几日事情来的，因此在他们看来，今天这一出完完全全只是他们完全恰逢其会而已。所以，张懋修便心直口快地说道：“也好，有大哥去做见证，是非曲直必能水落石出。”

    直到这时候，张泰徵方才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拽过张甲徵后，低声提醒道：“那是首辅大人的长公子，你说话客气些！”

    “什么？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张甲徵轻轻吸了一口气，可埋怨一句后，他看到汪孚林好整以暇地抱手而立，仿佛不是一桩丑闻的当事人，而是纯粹看热闹的，心里登时又蹭的冒出火来，随即冷哼道，“不过这样也好，趁着这机会，正好在他们面前揭开这家伙的嘴脸，想来以首辅大人家教，那三位肯定会与其割袍断义，从此不再往来！大哥你就在一旁看着好了！”

    见张甲徵显然吃了秤砣铁了心，张泰徵也只能强自按捺心头焦躁和不安，眼看张甲徵拱了拱手，相邀张敬修与其一起出了门。而这下子，他便孤零零被撂在了汪家，压根无人理会。就在他暗自思量的时候，他只听得汪孚林对其他人笑道：“回头要是张二公子带了他说的那个秦三娘子来，咱们这一大堆人就站在这里让她好好认一认，看看那笔风流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可得回去先换身衣裳，省得人家回头认衣裳非得赖上我，那我就头痛了。”

    说到这里，汪孚林又冲着张泰徵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随即笑道：“有劳各位帮我款待一下张大公子，我先走一步。”

    汪孚林这一走，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程奎便有意无意地说：“今天还真是太巧了，谁都知道首辅大人和三辅大人全都姓张，可如今五位张公子一下子都到汪家来了，光是称呼就不知道谁跟谁，这要不要重新约定一下，省得回头张冠李戴到处出错？”

    尽管今天才是初次见面，但程奎也好，吴中明吴应明两人也罢，再加上沈家叔侄，张家兄弟三人都觉得很对脾胃。那五人都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见所闻格外不同，沈有容虽在经史文章上差点儿，可也言谈直爽。最重要的是，在这几个人身上，张懋修和张嗣修都没有觉察到任何阿谀奉承的意味，仿佛就纯粹当他们是来访的友人。因此，这会儿听到程奎的建议，张嗣修当然不大希望把自己和那冲动的张甲徵这位张二公子混为一谈。

    “既然是会友，那这些公子之类的称呼不妨便收起来。我表字仲循，大哥表字伯肃，三弟的表字避讳父亲的字，所以是德美，大家直呼表字就好。”

    说笑间，众人全都互通了表字，余下张泰徵孤零零一人，更加觉得今天这一趟着实有些太莽撞了。总算众人还算记得他是客人，哪怕是上门找茬的不速之客，终究还是把他请进了厅堂。只不过上茶之后，别人继续说话的说话，论文的论文，他依旧被撂在那儿独自一人。不一会儿，他就看到汪孚林换了一身青袍出来，和今天一身青衣的张家三兄弟以及程奎三人如出一辙，照旧是只顾着招呼其他那些客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方才起了一阵喧哗，张泰徵再也不想在这让自己如坐针毡的厅堂里多呆，干脆起身直接出去。却只见张敬修和张甲徵一前一后进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体态妖娆，但却并非浓妆艳抹，而是淡扫峨眉，薄施粉黛，一双秀眸红肿得分外厉害，瞧着似乎大哭过一场。见张甲徵神采飞扬，而张敬修则是面沉如水，他心中不禁起了几分希望。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哟，人这是带来了？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耽误时辰了，这位姑娘，你有什么冤屈直接说出来，说完了认人，就这么简单！”

    张甲徵被张敬修死死看着，没有也不屑于做什么暗示，而张泰徵被吴中明吴应明夹在当中，更不可能说什么。而汪孚林左边是张嗣修，右边是张懋修，这会儿嘴角含笑，完全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没人注意到，这会儿之前来接待过张居正家三兄弟的叶小胖和金宝秋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溜了出来，而他们的后头，则是小北和碧竹，五个人还不时窃窃私语，那模样哪有半分紧张感？

    “奴家……奴家恳请各位公子给奴家做主！”

    年轻女子微微提起裙子，直接就这么跪了下来，一下子泪流满面：“奴家虽说身在勾阑胡同，但十五岁出阁梳拢，一年多来，多亏妈妈还算良善，多年来积攒了不少体己，因此便一直思量能找个归宿，不求嫁个好人家，与人做个平头夫妻，只要能为官人妾便心满意足了。去岁会试之前，奴家这边来了一位恩客，一夜之后就囊中羞涩，可却一手好诗词文章，奴家思量他为了进士而来，就倾其所有解囊相助，只求他能纳了奴家过门，没想到……”

    不但在张敬修看来，这种穷书生遇青楼女，拔枪卷钱不认帐的故事，简直是最烂大街的剧情；就算在这里的其他人听来，这种剧情也是各种戏曲话本中最最常见的。而那边厢躲躲藏藏看热闹的叶小胖更是没好气地轻哼道：“要编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故事，这种烂俗故事来栽赃，谁信？姐夫哪里是穷书生了，他有钱得很好不好！这什么人啊，竟然会相信兵部侍郎的侄儿会很穷？”

    然而，小北却嘴角挑了挑，想到上次汪孚林去见苏夫人时，岳母女婿两人说的那一大堆话。因此，她按住了叶小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道：“好戏还在后头呢，急什么？”

    张甲徵也是前几天被朋友硬拉去逛勾阑胡同的时候巧遇秦三娘子，正巧得到张泰徵被羞辱的消息之后，又听其说是被汪孚林始乱终弃，因此如获至宝把人先扣在手里。故而哪怕张四维那天已经厉声训斥过了大哥，他今天还是把张泰徵拖了出来。如今第一次听到与话本这么契合的情节，他心里也忍不住有些犯嘀咕。眼见得她竟是说着说着就嘤嘤哭泣了起来，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哭什么，抬起你的头好好往上看看，你之前不是说那个始乱终弃的人便是去岁三甲传胪汪孚林吗，把人认出来，这里的人全都会给你做主！”

    秦三娘子被张甲徵说得立时抬头，等到目光在那边堂前七八个人脸上一扫，她就露出了犹犹豫豫的表情，足足好一阵子，她方才用难以启齿的语气说道：“公子，奴家不认得这几位公子。”

    此话一出，别说张泰徵张甲徵兄弟二人面色大变，就连其余人也都有些意外。这时候，汪孚林方才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如果你认得的那个人并不在我们之中，那么我只能说，姑娘你很不幸，遇到了一个假冒应考举子，骗财骗色的混账东西……”

    他这话还没说完，愤怒的张甲徵已经厉声喝道：“等等，秦三娘，你再好好认一认，否则你想想戏耍本公子的下场！”

    尽管被张甲徵叫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秦三娘抬起头来在众人脸上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奴家虽操持贱业，却也粗通诗书，不敢指鹿为马。奴家认得的那位汪孚林汪公子，绝对不在其中。”

    话说到这份上，张甲徵就算再不甘心，也知道自己今天是认错人了，一张脸登时变得煞白。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汪孚林开口说道：“这位姑娘，你口口声声汪公子，如果我记得没错，去年殿试中了进士的，只有我一个姓汪，名孚林，你现在反悔，把脏水泼在我身上，那还来得及。”

    此话一出，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登时为之侧目。这汪孚林到底怎么回事，哪有人明明洗脱嫌疑，却还要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引的？

    PS：继续求月票，拜托大家了！成绩相当一般的本书也就只有月票数量还算拿得出手……(未完待续。)


------------

第六一九章 被坑的张公子

﻿    蠢货，竟然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你不是要找个归宿吗，还不赶紧硬赖上去？

    张甲徵暗自在心里大嚷了起来，只恨不能叫出声催促。然而，今天他亲自带过来的这个青楼女子，仿佛就完全是为了颠覆他的固有认识而存在的。

    秦三娘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震惊之色，随即方才声音惶然地说：“那不可能！奴家根本就不认识公子！”

    “你再仔细看看？”汪孚林看张甲徵要开口，索性就代他说了。

    “绝不可能，奴家曾和那位汪公子同床共枕多日，便是眼睛烂了也绝不会认错……是了，一切都是我错听错认！他之前初次登门的时候，因为不好意思，没有说清楚到底是王还是汪，后来落魄得要被妈妈赶出去的时候，只说自己是赶考的举人，让妈妈莫欺少年穷，否则来日等他飞黄腾达的时候，一定让她好看！后来是我一时不忍留了他，自己贴补了妈妈，又资助了他，他那次方才说，他以后会另起表字德玉谢我。”

    “君子如玉，德才兼备，这种有才无德的家伙，居然用这个表字？简直辱没了这两个最好的字眼！”沈有容忍不住大骂了一句，等看到沈懋学瞅过来，他方才赶紧一缩脑袋，再也不做声了。

    跪在青石地上，秦三娘强忍悲意，已经失魂落魄，完全顾不得之前开始就已经忘记了用自谦的奴家二字：“会试之后，我让丫头去看榜，发现一位汪孚林公子榜上有名，后来他又兴高采烈来了，说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中了。我心中高兴，便只以为他便是汪公子无疑。”

    听到这里，每一个人都能明白，这一场错认的误会是怎么来的。张甲徵已经气得脸都青了，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还有张居正的三个儿子在，他恨不得立时上去给那贱人一个窝心脚，然后扭头就走。而汪孚林却眯了眯眼睛，继而沉声问道：“那后来呢，如果不是他对你亲口承认，你应该不会这样一口咬定才对。”

    “正是因为他亲口对我说的。他那次会试之后来过，紧跟着说是回去预备殿试，却是在殿试发榜之后过了三天才来的，来的时候人还醉醺醺，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公平。因为我殿试也让人去看过榜，知道汪孚林是三甲传胪，便宽慰他三甲传胪已经是很好的名次了，谁知道却惹得他大发雷霆，又是妈妈出来替我张目，骂他受我资助却不知道感恩，中了三甲传胪还不知满足。结果他竟然更加暴跳如雷，狂笑说我汪孚林就是这样的德行，睚眦必报，妈妈这才吓得放软和了，还送了他三百两银子，他为了选官，我把自己的体己都送了给他。可从此之后，他就杳无音信，再也没回来过！”

    听到这份上，之前张家三兄弟只以为是话本戏曲中那些才子卷了**钱财跑路的烂俗戏码，此刻终于确定，这不是一出苦情戏，而是一出陷害戏，神色就格外不同了，看向张泰徵张甲徵两兄弟的目光更是带着几分探究。而事到如今，张泰徵和张甲徵也意识到，今天本该由他们主导的事情完全偏离了既定轨道。张泰徵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走上去，先是对张甲徵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紧跟着方才来到了秦三娘面前。

    “你付出那么大代价，心目中的这么一个良人却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就没想过去找他问个清楚，怎会错认到今天？要知道，汪孚林是兵部汪侍郎的侄儿，很多人都知道。”

    “我当然去过汪府，可在门前就被人当成骗子赶走了！汪府的人说，汪公子绝对不会去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不会见我的。而我失魂落魄回去之后，妈妈更是告诉我，有客人说殿试之后不少人对汪公子的名次大放厥词，可后来首辅大人发怒了，不少说闲话的进士都被发落到了天南地北，一时无数人噤若寒蝉，我一个弱女子若是还死揪着不放，还怎么在京师这种地方立足，说不得连命都没了？妈妈苦口婆心劝我，让我就只当被一条忘恩负义的狗咬了一口。我原本也想就此罢休，可谁曾想一年多之后，汪公子又在辽东惹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秦三娘忍不住看了一眼和心目中的良人相貌截然不同的汪孚林，忍不住竟是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就因为又听到了他的名字，我那天听到妈妈说张二公子来了，那是当朝三辅大人家中的少爷，这才不管不顾想要求个公道！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认打认罚，汪公子若要治我诬陷诽谤之罪，便送我到官衙去好了！我瞎了眼，将所有的积蓄和终身托付给那样的卑劣之辈，我也不想活了！”

    盛气而来兴师问罪却丢了这样的脸，如果光是被汪孚林等人看到也就算了，可偏偏还有不能得罪的人在场，张泰徵只觉得骑虎难下，后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张甲徵就更加不济了，平生头一次遇到这种下不来台的事，他只能不住地偷瞥张泰徵，希望长兄能够帮帮忙。

    就在这节骨眼上，汪孚林却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秦姑娘起来吧，不用哭了，这又不是到大庭广众之下去闹，诬陷诽谤这四个字我可以暂且不论。只不过，若不弄一个水落石出，这盆脏水恐怕还是得落在我身上。首先，你要证明你自己没有说假话。”

    秦三娘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认为负心薄幸，也不知道日日夜夜咒骂过多少回的那个汪孚林竟然如此宽容，强忍抽泣直起身来，哪怕她操持皮肉生意已经有两三年，却仍然生出了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怎么证明？”

    “很简单，你可有那个骗财骗色奸徒亲手写的什么东西？诗词歌赋的纸笺，什么都行。”

    秦三娘顿时眼睛一亮，立刻点点头道：“有的有的！我一直保留着几张，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揭破他的嘴脸！”

    “那就好。”汪孚林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张泰徵和张甲徵兄弟，口气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想来也知道，之前带你来的这位是内阁三辅张阁老的二公子，旁边这位呢，就是他的大哥，只要他们肯帮忙，让人凭着笔迹去查一查殿试那些进士，那不是轻轻巧巧就能把那个负心人给找出来？在我想来，会试之后那样踌躇满志，殿试之后却气急败坏，一定是对三甲的名次不大满意，又觉得我这个三甲传胪不够格，肯定是去岁的三甲进士无疑。而且很有可能姓王或者黄，如此一来，目标已经很小了。他说表字德玉，未必是真的，但表字里头很可能有德，又或者玉字，只不过找找他们的笔迹而已，我想两位张公子应该不会拒绝仗义帮忙吧？”

    张泰徵冷不丁想起之前明明是自己先出手，却被汪孚林坑了，成为楼外楼股东的那一次，再联想今天这遭遇，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事不同而理同。如果不是有张敬修三兄弟在场，他们勉强还能设法断尾求生，丢下秦三娘全身而退，可现在是显然不可能了，还要被挟持去做这种被父亲知道要被打得半死的事！他瞅了一眼张敬修张嗣修和张懋修，很希望这三人能够知道轻重，可三人却你眼看我眼，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口阻止。

    “怎么样？两位能够为一个弱女子出头而找我兴师问罪，就没胆量给人一个真正的公道？要是这样，公报私仇，偏听偏信，这八个字传出去，两位都是世家大族子弟，这种名声背在身上绝不会好听吧？只要你们能有担当，继续帮人帮到底，我想这位秦三娘子会感激你们不说，我也可以和在这里的其他人给你们一句明话，今天这上门挑衅的事就此一笔勾销，绝不对外流传。”

    张甲徵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他深知此时此刻不答应下来，不但别想走，而且还可能反而丢掉名声。他瞅了一眼张泰徵，见大哥正好看了过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后无声点了点头，他虽说心里满是屈辱感，但还是不得不咬咬牙答应。

    这时候，秦三娘终于完全醒悟了过来。她在跟随张甲徵过来时就意识到，人家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好心，只怕是要借此打击仇人，可她恨所谓的汪孚林入骨，因此想都没想就来了。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她原本已经万念俱灰，却不想她之前险些诬陷的汪孚林竟然不吝伸出援手，而且是这样莫大的人情！那一瞬间，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能够做的唯有连连磕头，仿佛这样做才能稍稍表示感谢。

    汪孚林知道张家两兄弟肯定恨不得再不见到秦三娘，便吩咐人去叫了范斗和李二龙送秦三娘回去，顺带去取冒充自己的那人字迹证据给张泰徵和张甲徵。等到这一拨不速之客离开，他方才笑着对惊叹不已的众人说道：“今天这情节实在是连连反转，让人惊奇，我看我日后去写本类似这样简短故事的书好了，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做初刻拍案惊奇！”

    对不住了凌濛初，我不剽窃你的故事，我直接借用一下你的书名，毕竟这年头想书名比想内容更难，以后就用来记我走南闯北遇到的各种离奇事！

    张敬修等人只以为汪孚林是有感而发，当即有的打趣，有的附和，有的叫好，而角落中看够热闹的小北把叶小胖三人轰了回去读书，这才对身旁的碧竹说道：“你回一趟叶家，告诉娘，把今天这些事都告诉她。”

    只怕苏夫人也不会想到，今天会是两个张家五位张公子齐齐登场！

    PS：最后不到四十个小时，求下月票，本月1225票，距离每月一千三的保底及格线还差得挺远啊(未完待续。)


------------

第六二零章 给人送刀子

﻿    当张敬修三兄弟回到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尽管张居正管教儿子严格，但他们平日里偶尔还是有出门的，但这么晚回来却还是第一次，而且无巧不巧的是，他们与从宫里回来的张居正不期而遇。当张居正从八抬大轿上下来，看到三个儿子站在一边齐齐行礼，他微微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三兄弟跟着他进了二门，他才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到我书房来。”

    有了这话，纵使起初听到游七传话最最心里嘀咕的张懋修，也不怀疑今天这一趟真是父亲的授意了。等到进了书房，眼见父亲屏退闲杂人等，竟是问起他们在汪家都见了什么人，兄弟三人不知道张居正是想听听沈懋学的情形，只以为是父亲也知道了张泰徵兄弟去闹事，便由张敬修主讲，张嗣修张懋修补充，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都细细叙述了一遍，当然，张泰徵和张甲徵兄弟带着秦三娘来兴师问罪，结果却闹了个乌龙的这一段，他们说得最最详细。

    张居正原本听到汪家除却沈家叔侄之外，还来了三个歙县举人，而且均是才华横溢，又很有游历经验的，倒是心里有些盘算，可听到张四维的两个儿子竟然跑去大闹了一通，还被汪孚林挤兑得不得不接下那个大包袱，他顿时眉头紧皱。

    要说他援引张四维入阁，一来是为了表示自己并无独揽大权之心，所以给内阁再添一个人，二来是因为张四维很会做人，入阁以来不像吕调阳不哼不哈常常做些曲意调护的事情，而是一直紧跟他的步调。可这两个儿子实在是逊色多了！而这份对汪孚林的敌意，也许不单纯只是嫉妒，父亲长辈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某些态度，兴许也是诱因。

    张敬修见张居正脸色不大好看，还以为父亲是恼火他们好端端的掺和了进去，当下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毕竟牵涉到的很可能是去年的进士，若真的闹大了，也许有损朝廷声名，若是不妥当，不如就让那两兄弟作罢？”

    “作罢什么？我本来就要整饬学政，堂堂进士尚且如此卑劣，更何况下头的秀才举人？他们惹出来的事情，就让他们去收场，若真的又是冒名，又真的是去年的三甲进士，那我也不怕让天下人知道，此等凉薄无行之辈，就不配立在朝堂之上！”

    张敬修三兄弟敢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张居正，张泰徵和张甲徵却万万不敢。张泰徵昨天才刚挨了父亲张四维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张甲徵今天又闯了这样的大祸，还把长兄给一块捎带上了，他们要是说出来，敢保家法大板子打下来，几个月都别想出门。因而，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汪孚林等人信守承诺，能够对今天的事情完全保密，而张敬修他们也别把事情告诉张居正。于是，他们这满腔怒火，自然全都倾泻在秦三娘和那个负心薄幸汉的身上。

    可秦三娘这个证人被人保护着，又在张敬修三人那边打过照面，他们也不能对她如何，只能竭尽全力让人搜寻去年三甲进士的笔迹以供核对。好在这种殿试金榜题名的人，哪怕只是三甲进士，也大多留下了很多文墨在外，实在不行，靠着父亲当初在翰林院的旧关系，他们还能寻到这些人的殿试文本作为比照。唯一有点麻烦的也就是比照的工作需要精通这种事务的刑部老手，这时候，王崇古这个刑部尚书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

    当朝三辅的嫡亲儿子，刑部尚书的嫡亲孙外甥要查，谁还能不配合？

    而在他们抓紧时间排查的时候，汪孚林这边也迎来了宫中的颁赐。他自己的分配问题因为递上去的奏疏，继续悬而未决，替沈有容等人求的东西却都准了。此次每人颁赐司礼监经厂刻印的四书一部，据说挑的最好的版，还有御酒两坛，但额外还增加了每人一口钢刀，这让沈有容以下每一个人都喜出望外。尽管那刀并不是什么千挑万选的精品，远远逊色于谭纶送给汪孚林的那口剑，可象征意义毕竟无以伦比。

    以后说出去，也是挎着御赐宝刀的人！

    至于汪孚林，他更意外的是来颁赐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宫中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他对宫中宦官的了解很少，却也听汪道昆提过，这是仅次于冯保的宫中太监第二号人物，比冯保资历还老，年纪更大，在两宫皇太后面前很有体面，又深得小皇帝敬重，笑起来犹如弥勒佛，可汪孚林哪敢对这位掉以轻心，嘱咐人打赏了其随员，他少不得亲自客客气气把人请到了正堂安坐。

    年近六十的张宏犹如寻常老人一般左看右看打量着这地方，最终却笑着冲汪孚林点了点头：“汪公子年纪轻轻，却有担当，有胆色，最重要的是，皇上金口玉言让你进都察院，你还敢上书推辞，这可真叫让皇上记住你了。”

    如果有可能，我哪想让万历皇帝这种心胸狭隘的凉薄人记住！用完了就扔，形容的就是这位皇帝，在其手下就几乎没有荣宠不衰的臣下！

    汪孚林心中腹诽，嘴上赶紧辩解道：“张公公这话说得我着实无地自容。皇上垂青固然是无上荣幸，然则我年纪轻轻，之前在辽东顶多就是功过相抵，如何能够经得起骤然提拔？更何况天下有才者众多，我不过是侥幸中了进士，可殿试之后风波不断，到了辽东之后更是被人指斥为只知道闯祸，甚至被人说是灾星，若是我进了都察院之后，再惹出什么是非来，只怕就要真正千夫所指了。还请公公代为禀奏皇上，君恩无以回报，臣只能心领。”

    颁赐这种事，看东西贵重多寡，宫中自然有不同等级的宦官可以做这种事，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万历皇帝给张居正赐东西，都用不着张宏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出马，而他今天亲自来，是因为听冯保说了几句“闲话”。

    冯保自从赶走高拱，又逐走隆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孟芳等人，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便罔顾历来司礼监第二人提督东厂的老规矩，自己依旧把东厂捏在手里。张宏不是喜与人争的性子，哪怕是本该在自己手里的东厂被冯保抢去了，却依旧没什么怨言，始终维持着和冯保不错的私交，所以冯保也常常把东厂刺探到的事情拿与他说。

    这一次，他听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数日前汪孚林挑衅张泰徵，而后张家兄弟联手到张家找回场子，却惨败而归的事，后半截完全是别人不知道的秘闻，冯保嘱咐别人不得泄露，自己却当成笑话拿来对他讲。联想到那次朱翊钧被张鲸张诚等近侍撺掇去文华殿旁观看热闹，结果惹出来的那场大事，张宏再琢磨琢磨这一次的事，对汪孚林自然存着几分小心审慎。

    张居正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因此，听到汪孚林拿出灾星二字作为搪塞，他就不动声色地品了一口茶，继而挑了挑眉道：“汪公子这待客之茶，似乎是徽州来的？”

    这老货好厉害的嘴！

    “正是祁门的茶叶。”汪孚林欠了欠身，随即又添了一句，“公公若再是一口一个公子，我恐怕就再也坐不住了，公公还请直呼我的名字就是。”

    “既如此，咱家就直接问你，你自己属意何官？”

    要不是被人天天催着赶着去科举，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当官！有个进士出身的头衔在身上，全天下哪里不可以去？而且我说想当什么官，你就能给我？

    哪怕心里如此想，汪孚林却更明白，这话在自己人面前抱怨一下没什么问题，但绝对不能对外人说。所以，对于张宏这开门见山的问题，他的回答却依旧滑头：“回禀公公，说实在的，我去年根本没想到能中进士，中了进士之后因为名次问题被人揪住不放，我修身养性了大半年，总算得了太平。可去了一趟蓟辽回朝就又成了众矢之的。我眼下只想去个不出风头的冷衙门，那些找茬的家伙我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张宏在宫里前前后后四十年，进过内书堂，阅人无数，自忖也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可今天实在是觉得叹为观止。当着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面，汪孚林不是尽力表现，或者自命清高，或者拼命结交，又或者保持距离……反而自始至终闲话家常，现在更是表示情愿去冷衙门躲事！他着实难以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假话，当下便干脆放下之前的预想，也同样闲话家常似的询问汪孚林家中情形，这下子就把对方话匣子完全打开了。

    因此，当张宏离开汪家时，原本透过冯保的东厂，了解一些汪孚林家中人口的张宏算是把汪家的情形全都给摸了个清清楚楚。进了东华门后，他换乘凳杌，就忍不住开始发呆——因为汪孚林最后和他套近乎时，竟是小心翼翼提出，反正现在选官还没定，是否可以回一趟徽州，先把家中嫡亲妹妹的婚事给办了，然后带着妻子去老家宁波府探望一下祖母叶老太太。直到这会儿，他都忍不住替张泰徵张甲徵兄弟二人默哀。

    惹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别看那兄弟二人是阁老的儿子，也一样要吃亏！

    然而，等回到司礼监，他还没进自己的直房，却被正好从里头出来的冯保叫住了。两人多年老相识，冯保笑呵呵一颔首，示意手下人把守住各处，不得让人进来，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太岳的意思是，他打算好好整饬清洗一下科道。至于汪孚林的事情，等他和两边张家那五位公子哥惹出来的事情结束，就给他找个名头让他回家一阵子，避避风头。”

    张泰徵和张甲徵要十天八天才能查出来的事，放在东厂手上，不过是两三日光景就能有结果！当他查出那个名字属于都察院的试职御史时，自然就立刻告诉了张居正，这次还真是意外之喜！

    张宏对于清洗科道言官这种正经大事倒不怎么上心，因为他很清楚，此事自己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横竖小皇帝也对那些乱喷的言官没好感，可对于汪孚林的这措置……他能对冯保说正好遂其心愿吗？

    PS：起了这个章节名才发现一语双关。两更近七千字了，继续求下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六二一章 保驾护航张公子

﻿    汪孚林的上书也好，那一日在某场文会的当众挑衅也罢，固然惹来了一部分言官越发暴跳如雷，从而奋起反击，但某些迹象诸如首辅张居正，次辅张四维的儿子全都出入汪家，疑似交往甚密，尤其汪孚林和这两家的所谓私交也被好事者深挖了出来，却也让不少脑袋还清楚的官员选择了暂时退避观望。

    当然，若是某些人知道张泰徵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汪孚林，最好把某人彻底打倒再狠狠踩上一千脚，那交往甚密四个字更是恨不得砸在传言者的脸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会儿的汪家书房中，张泰徵和张甲徵一块虎着脸站在那儿，半点没理会汪孚林请坐的表示。看着死沉这脸的他们，以及他们丢在桌子上的几份东西，汪孚林却压根没有去翻看的意思，笑眯眯地赞叹道：“不愧是二位张公子，做事情就是有效率，这才过去了几天，那位秦三娘恨了一年多，害得我险些夜夜被人扎草人，却就是找不到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浮出水面了。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你不会自己看吗！”张甲徵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可见汪孚林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他只能忍气吞声地说道，“就是那个三甲倒数第一名王世芳！之前会试的时候，吊榜尾的是和你交情很好的那个程乃轩，结果殿试换成了他吊榜尾，程乃轩的名次却上去了不少，你更是夺下了三甲传胪，他自然心中不满。不过，他授官倒是运气好，在都察院试职御史，据说还有哪家在六部当员外郎的看中了他，打算把女儿许配给他！”

    “原来如此。王世芳……说实话不止是他，去年这一科的同年，我统共也没认识几个人，却没想到真是这么一位三甲进士坑了我。好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们有没有什么相识的有正义感的科道言官，可以把他这真面目给揭露出来？”

    张甲徵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泰徵就怒喝道：“汪孚林，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怎么是我欺人太甚？”汪孚林嘴角挑了挑，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位秦三娘也是求助的你们，你们又不调查就直接把人给我带上门，而且又是你们亲口在首辅大人家那三位公子面前答应的事情，难道不应该收拾清楚首尾？”

    张泰徵再次伸手阻止了要说话的弟弟，阴着脸说道：“王世芳虽说在这次科道言官弹劾你的时候没有上书，但上蹿下跳却也很不少。汪孚林，你敢说不是公报私仇，故意让我和二弟上当？”

    “首先，我在去年进京应考会试之前，从来没来过京师，相比之下，二位都随着父亲在京城呆过不少日子，你们觉得我对这满是达官显贵的地方会比你们更熟悉？其次，我家那些个亲戚在京师可没有那么神通广大的关系网，上哪去查？第三，秦三娘那边我虽说让人去保护，又没禁止你们去见她，而且她一个弱女子，没什么成算的人，什么话套不出来？我让你们上当？嘿，简直颠倒是非黑白了，要不是你们猪油蒙了心，会闹出这档子事？”

    张泰徵被汪孚林说得哑口无言，他确实诘问过秦三娘，结果却发现毫无挑唆痕迹，可要让他通过人去查此事容易，可要让那些言官去弹劾王世芳，他自忖没那胆子。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见汪孚林皮笑肉不笑地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好像是张二公子当初送给我的，现在我原封不动也送给你们。又不是让你们直接拿着此事去游说御史又或者给事中，给那个秦三娘去告状保驾护航会不会？派点人在外头把这事散布开来会不会？其他的还要我教你们？不过我告诫一下二位，此事是二位给我惹上身的，我可不希望到时候被人说成又是我和那个王世芳有什么恩怨。万一被人非得栽赃到我头上，我就只好拖二位下水了！”

    见哥哥整张脸都已经变得铁青了，张甲徵只觉得兄弟两人实在是倒霉到了极点。然而，不用去游说御史上书弹劾这个王世芳，这就意味着他们兴许可以侥幸瞒过父亲张四维以及舅公王崇古，如此一来把自己摘干净了，剩下的他们也就无暇理会。毕竟处于他们自己的角度，也恨不得那个王世芳去死！

    前脚张家两兄弟满脸悻悻然走人，后脚小北就悄然溜进了书房。见汪孚林正在那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人好像在发呆，她就忍不住问道：“真的能成吗？”

    “他们亲自去查到的结果，你说能不能成？接下来就是好好闹一个天翻地覆，让人看看某些自诩清贵的言官里头究竟有些什么样的货色。”

    “汪孚林，这事情自始至终都是娘的首尾，你就没担心过？”

    “担心什么？”汪孚林不由得笑了，随即一抖衣裳下摆，就这么站起身来，“想当初明月能通过张泰徵知道他是张四维家的公子，又说是岳母当初陪岳父进京赶考候选，所以做了这么一本记录文武重臣以及家眷的册子，我就相信，她老人家做事绝对不可能出纰漏。她既然把这么一档子很可能酿成丑闻的事一直留到今天再掀，我又让此事在这个很恰当的时机一下子爆发出来，那还担心什么？莫非我还要担心岳母大人比我英明神武？”

    “我娘又不在，听不见你这么夸她！”小北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就轻哼道，“娘之前听说你在文华殿三堂会审的那次，突如其来遇到别人借此弹劾首辅大人的事，就一直过意不去，毕竟她和爹都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这次听说是把能撒出去的人手都撒出去了，在秦三娘那更是下了无数秦三娘本人压根不知道的功夫，就怕会有闪失。可你真的准备全都交给张泰徵和张甲徵，不告诉张敬修他们？自己也不插手了？”

    “张敬修他们那儿，让人去捎个信就行了，至于我，当真不插手，我还要忙别的呢，你不知道吗，京城那些小酒肆小茶馆，这些天正在传辽东英雄传。”

    有沈懋学这个大才子在，汪孚林理所当然地把版的辽东英雄传给交托了过去。至于那现如今叫做数来宝的山东快板编写工作，他就自己担当了，毕竟除了他没人会打快板，节奏究竟如何也得他亲自演示，初次示范时，险些没把一帮子人的眼珠子给瞪出来。而除却这数来宝版辽东英雄传，他还开发出了评书版，如果不是时间不够，他也不是那专业的，还想加上弹词版，就连沈有容这当事者都觉得，这是不是宣扬得有些过头，却被汪孚林给摁了回去。

    “现在不流行做好事不留名，更何况你们难道不知道，就因为颁赐你们的时候每人发了一口刀，有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御史又顶上了？不让别人知道你们在辽东流过的血，那不是人人都觉得你们这赏赐来得轻易？”

    此时此刻，小北虽确定汪孚林确实更多的是顾着在民间给人造势，却不大相信汪孚林这信誓旦旦的不插手保证，只不过，她更加不安的是，自己回京之后什么都没做。因而，当这一次汪孚林提到前些天已经出嫁的史元春送来的帖子，请她去王家坐坐的时候，她忍不住有些犹疑。

    “元春的太公公毕竟是王崇古，我若是刺探什么，她岂不会很难做？”

    “你放心，我怎么会让你去闺中密友那儿刺探消息，不是平白陷人于不义？你对她什么都不用说，就当没事人，纯粹会友聊天，至于辽东的事，别人若是问，看到的你说，听到的就好比抚顺关外这些情形不必说。但是，你先回帖子和人商议日期，最好能挑准王世芳的事被闹到衙门，衙门做出相应反应之后。我记得岳母提过，王家长孙媳是葛氏，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的孙女……”

    京师和南京一样，一座城池分属两县，西边属于宛平县，东边属于大兴县，这其中，大兴县衙因为就在教忠坊，南边是顺天府学，北面再过去两条横街就是顺天府街的顺天府衙，所以大兴县令可以说是在顺天府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相比什么附郭省城的县令都要难做。因此，哪怕大兴县令乃是京职，比天下其他地方的县令都要高出一品，乃是正六品的官职，人选仍然每每要经过上上下下各种权衡角力。

    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县令和属官，可不论上官如何变动，这大兴县衙中的吏员以及三班衙役，那却是雷打不动的。所以，汪孚林既然撂下了让他们不得不记在心上的话，张泰徵和张甲徵也就只想着瞒过张四维和王崇古，其他那边就不得不动用身份开路了。于是，大兴县衙那边，他们派出心腹去一接洽，再许以重金，专司管着放告日接状子的一个刑房典吏立时打下包票，揽下了此事。

    当身在天子脚下的大兴县令杨县尊坐在大堂上，看到那一张犹如花团锦簇一般的状纸之后，原本还老神在在的县尊大人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竟然是状告如今已经进了都察院正试职御史的王世芳！说他当初于应考之际骗取秦三娘钱财，事后更是冒充三甲传胪汪孚林！放告牌那边守着的差役全都是死的，这种状子怎么问都不问他一声就收进来！

    这要只是前半截，那顶了天一个风流官司，他受理又或者压下都无所谓，受理那是他明镜高悬如同青天，压下那就是给王世芳一个面子，可多了后半截，那性质恶劣程度就完全不同了！

    PS：月底最后不到十五个小时，1325票，求月票冲刺一下！(未完待续。)


------------

第六二二章 无毒不丈夫，宅门是非多

﻿    杨县尊上任至今也还不到两个月，正在小心谨慎地琢磨如何适应在天子脚下当官的过程，如今天上掉下来这样一桩大案子，他立刻连声吩咐请来了两个师爷。然而，即便他早已不是当年进士出仕时的菜鸟，两个师爷也全都是积年的老手，可对着状纸看了又看，三个人便同时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这不会又是那位动不动就惹出大是非的汪公子手笔吧？

    “东翁，这事情绝对不一般，今天去放告牌接状子的是刑房典吏岳明忠，他肯定知道什么！”

    “是啊，东翁，就算他抵赖，此事也脱不开他的手笔，问过便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见两个师爷异口同声全都如此声称，杨县尊也不迟疑，立时就把人叫了进来。虽说他新官上任，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也不可能烧什么三把火，但如果铁了心非要拿掉一个区区刑房典吏，那也并不成问题。因此，那岳明忠甫一进来，他就立刻直截了当地逼问道：“岳明忠，这张状子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一共收进了七八张状子，尽管杨县尊并未挑明究竟是哪一张，但岳明忠哪有不明白的，当下利索地磕了一个头，干脆毫不掩饰地说：“回禀堂尊，这状子是勾阑胡同一个叫做秦三娘的女子送来的，她以民告官，原本不大合情理，但不日之前，有人代她来和小的再三接洽过。虽说他没有明说是哪家的人，但小人也知道刑房职司紧要，斗胆悄悄尾随，最后发现那是咱们京城中屈指可数的人家。小的忖度得罪不起，也不敢言声，只能收了进来。”

    一听到这屈指可数的人家几个字，杨县尊登时和两个师爷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不是县衙大堂，而是后头三堂，因此其中一个马师爷便越俎代庖问道：“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屈指可数的人家？”

    “长弓挽利箭。”岳明忠虽不是读书人，此时却很麻溜地迸出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继而就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去看上首堂尊大人的脸色。

    听到这粗人吟诗，杨县尊先是一愣，等紧跟着意识到了什么，他立时脸色大变，再看旁边两个师爷，何尝不是如此？这种藏字的粗浅诗句，当然难不倒饱读诗书的他们，长弓二字合在一起，不就是一个张字吗？可问题在于，光是内阁之中，就有首辅和三辅全都姓张，今天这状子到底是哪家捣腾出来的？

    杨县尊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做个明白鬼，用力一拍扶手便压低嗓音道：“到底是哪一家？”

    这一次，岳明忠却没有吭声，而是伸出了右手三根手指头。如此一来，答案不言而喻。然而，杨县尊非但没有停止纠结，反而更觉得脑袋炸开了。张四维入阁至今也就是没多久的功夫，资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更要紧的是，谁都知道那是个亦步亦趋紧跟着张居正的人。如果没有张居正的首肯，又或者默许和暗示，一向以小心谨慎著称的张四维会纵容家里人帮一个操持贱业的青楼女子打官司？

    杨县尊踌躇不语，两个师爷却不得不为东家分忧，当下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又盘问起了岳明忠，最终不得不确信，这一档子事情确实就是张四维家里派人在后操持的。于是，等到严厉嘱咐岳明忠不得多嘴之后，等到杨县尊沉着脸屏退了人，他们就立刻上前出谋划策。之前越俎代庖的马师爷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其阴狠的主意。

    “既然这件事横竖是要闹大的，而状子也已经收进来了，更因为张家的缘故不得不收，那么，东翁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一个王世芳在家宴客，又或者家里正好有很多人的日子，派了快班的捕快出马，拿着牌票到门前大声读出来。王世芳是官身，把人锁拿回来自然绝不可能，但如此一来，左邻右舍，路人，乃至于正好在王家的人，必定会全部知道，这就一传十十传百了。不论王世芳接下来是承认还是不承认，东翁再立刻写折子参本！”

    “马兄，这会不会太大张旗鼓了一点？”谢师爷年纪小几岁，和马师爷平时相处得很不错，此时仿佛第一次认识人一般看着马师爷，好半晌才有些犹豫地说道，“如此一来，回头东翁会不会被人说趋炎附势……”

    “从前县尊就是想趋炎附势也找不到这机会，首辅大人那门头就不必说了，三辅大人的家门难道是谁想进就进的？科道言官之中有的是又臭又硬的石头，但往日名声却不错，这次拿一个卑劣无耻的开刀，也是东翁成就名臣的基石！到时候舆论越是压上来，东翁压力越大，日后收获也就越大。东翁须知，别人既然能把秦三娘推出来，便笃定这件事绝无虚假，拿一个品行不端的小人开刀，这还需要犹豫吗？”

    被这最后一句话一刺激，原本还有最后一丝犹豫的杨县尊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很好，就如此办！劳烦谢师爷替我死死盯着刑房，尤其是岳明忠，马师爷就辛苦一点，亲自去调查一下此事。毕竟，岳明忠所言，并非全然可信。”

    如果事情是真的，哪怕后头没有什么阁老撑腰，他也干了！想当初他差点就一脚跨进都察院，若不是被左都御史葛守礼一句评语坏事，他现在说不定也在科道之中有一席之地，既能逞公义，又能报私仇，何乐不为！

    王崇古万历元年进京，先是督理京营，继而而足足过了两年方才得到刑部尚书的位子，相对于他的年龄和功绩而言，这就显得不大匹配了。因此，一直都有人觉得更年轻却身体不好的谭纶应该让位。王崇古和张四维一样，都是出自晋商豪门，手头既然有钱，他在京城的府邸不说多么富丽堂皇，却也在西城小时雍坊的黄金地段堂子胡同。这种地方由于上朝方便，从前历来都是低阶文官租房居住，可王府却是两路四进，占去了堂子胡同近半地面。

    这原本是嘉靖年间一位侍郎的府邸，但那时候风云变幻，主人失势回乡，这大好宅子过手了几位主人，等到了王崇古手上已经破败不成样子。他置宅之初，家里人也不是没有顾虑，毕竟那时候高拱下台张居正执政，张四维又并未回朝，他孤身一人未必能在京师呆的长，但王崇古却想都不想就买了宅子慢慢修缮，如今屋宇焕然一新，门前的牌匾也早已旧貌换新颜，成了王尚书府。

    而小北虽说给史元春和史鉴春分别递了帖子，约时间去看她们，但原本并没指望身为王崇古次孙媳的史元春会先答复，本以为怎么也是耿定向家先有消息。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轿子却是停在了这座王尚书府门外，因为恰是史元春先邀了她。幸好汪孚林并没有打算让她真的做什么，否则她就要觉得对不住史元春了。因为她是女眷，不在前院待客，轿子径直从西角门抬了进去，等到了一座垂花门方才停了下来，她一下轿子就看到了笑吟吟的史元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你过来见我！”

    “是我的罪过，不该成天在外乱跑。”小北真的笑着屈了屈膝赔罪，等到史元春嗔怒地将自己搀扶了起来，她方才低声说道，“还不是担心大宅门规矩大，我有些发怵，不太敢来吗？”

    “老太爷虽一把年纪了，却成天在朝中处置公务，老太太早就殁了。太太主持中馈，又要周顾老爷还有我家相公和大伯读书，我其实轻省得很，反正我又不想管家。再说了……”史元春说着便冲小北一笑，声音更轻了几分，“再说多亏了你和明月姐姐，我和妹妹这私房体己攒得不少，何必再去和人争？”

    小北自己和叶明月嫁的都是人口简单的人家，就是史元春，丈夫也只有一个兄长，上头公公婆婆也是家里独子，再上头就是王崇古这位老太爷了，和那些真正人口多多的大家族没法比。饶是如此，从史元春的口吻中，小北还是听出了几分端倪。果然，史元春接下来便眨了眨眼睛，又轻声说道：“话说因为婆婆点头答应让你来看我，大嫂也顺便开口，请了好几位闺中密友来，所以说今天家里可热闹了。不过她乐呵她的，我们说我们的。”

    两人一路说笑，须臾就来到了史元春起居的西路最北面的一处院子。也许是因为独门独院的好让小夫妻两口住，这院子不是朝南开门，而是朝西面开了院门，进去之后到了北面上房，史元春把丫头妈妈全都一股脑儿留在了外头，等携了小北进屋之后就常常出了一口气。

    “太羡慕你了，嫁了人之后还能到处乱跑，这大半年的竟然还到辽东溜达了一圈，看着你家相公惹出一大堆事来！快给我说说，辽东究竟是什么样的？”

    小北被史元春这口气给逗得一乐，可想想自己也确实够陪着汪孚林胡闹的，回来之后爹娘还都训斥了她一通，她又不禁有些汗颜。既然史元春问的纯粹是辽东景象，她就只说所过之处的风光地理人情，半点不提官场人事，史元春也不多问。当她说起在广宁城中那座万紫山上踏青初遇李如松那无巧不巧的一幕，史元春终于轻咦了一声。

    可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二少奶奶，太太传话说，难得家里来这么多年轻媳妇，不妨都到她那儿热闹热闹。”

    PS：好像又鼻塞感冒了，看在我月初年会月末生病都不请假的份上，最后不到五小时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六二三章 以点破面

﻿    从前在徽州府的时候，小北也曾经跟着叶明月去过不少名门望族的家中，见过很多闺秀名媛，后来身份摇身一变的时候，还曾经引起过很多审视的目光和议论，但她素来就是大大咧咧不在乎人言，更不在乎那些刺眼目光的脾气，因此照旧爱咋咋的。所以，如今听到王崇古的儿媳，也就是王谦的妻子杨氏要见自己，她不过是诧异了一下，倒是史元春皱起了眉头。

    “不用说，又是大嫂捣鬼。去就去，还怕她们不成？”

    史元春嘴里这么说，但当起身和小北预备过去的时候，却不免对她多提了两句王家的情形。就在数年之前，朝堂上有所谓的蒲州三杰，杨博居首，王崇古其次，再接着方才轮到张四维。三家之间不是打断骨头连着亲的血缘关系，就是姻亲，杨博的儿子杨俊彦娶了王崇古的女儿，张四维则是王崇古的外甥，而王崇古之子王谦娶的则是杨崇古的同族侄女杨氏。杨氏作为婆婆，儿子的婚事却都听公公的，仿佛是个没有太大主意的和善妇人。

    而小北更记得，史元春的妯娌，也就是王家的长孙媳葛氏，乃是都察院那位正在闹致仕的左都御史葛守礼的孙女。尽管汪孚林没说回京之后那一场场风波和这位都察院最大的头头有什么关系，但小北当然能觉察得出来，汪孚林对过度耿直的葛守礼并没有什么好感。

    故而，当来到东路第三进院子的大上房时，瞧见门口两个墨绿比甲的丫头正侍立在那儿，她突然就只觉得史元春一把拉起自己的手，继而就如同未嫁闺中密友那般往里头走去。一时猝不及防的她竟是有些发愣，直到进门时，两边丫头笑着称呼大少奶奶，汪大奶奶，她方才恍然回神，跨过门槛之后，他就看清楚正厅里一个三十五六的妇人正含笑坐着，一旁侍立着一个和史元春年纪相仿的少妇，周围的椅子上则坐着另外三人，全都是梳着圆髻的已婚少妇。

    没人想到史元春竟是这样把小北给带进了屋子，葛氏便愣了一愣，这才掩口笑道：“弟妹和汪大奶奶真是好交情，怪不得当年还在闺中时便一同做了一注大生意。”

    史元春带着小北先见过婆婆杨氏，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当初若不是明月姐姐和小北，我和妹妹也不至于在如今杭州赫赫有名的楼外楼里掺了一股，如今那可是西湖边上最有名的馆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明月姐姐那时候说服我爹让我们姊妹入股的的话，用我们手上可有可无的一点钱，却能够让人过上靠勤劳双手谋得温饱甚至致富的日子，何乐而不为？”

    “史姐姐说的这家馆子，我也听说过，如今的楼外楼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当初你们投的那一点钱，现在可是一转眼就几十倍几百倍的大利吧？”

    发觉葛氏和坐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那少妇接连挑刺，小北这才意识到史元春故意挑明当年旧事，是因为这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而且惹人眼红，当下便替史元春接下了话茬：“楼外楼那位林老爹一手好厨艺，人又勤勤恳恳，当初看上他那块地的势豪之家肯罢手，又修缮了一番，自然有的是人光顾他的馆子。不过日进斗金着实夸张了，每年我们那一份所得的红利也就是一两千而已。”

    此话一出，小北就看见一众人等神色各异。上头没有婆婆，作为儿媳妇执掌家务的杨氏一直都微笑不语，而葛氏却已经捏紧了手帕，至于那三位客人，神情就着实勉强了。汪孚林曾经提过葛守礼的清廉，作为这种人家的孙女，自然谈不上多少陪嫁，偏偏嫁的又是王崇古这样的晋商豪门，耳濡目染皆是金玉富贵，日久天长，清高中难免就会多上几分偏激。而长辈意气相投，小辈才会相交，葛氏这些闺秀手帕交之中，性相近的人应该是大多数。

    果然，她很快就听到了一声轻笑：“汪大奶奶，一两千的银子，足够几十户穷人过一辈子了。既然是帮人，何妨帮到底，你们当初既然愿意拿出了几十两银子，送给别人做本钱不是正好？”

    “我虽说不是徽州人，可我在徽州呆的时间长得很，耳濡目染，总免不了沾染几分市井俗气，我素来信奉的道理是，救急不救穷。想来诸位都是书香门第出身，不知道小民百姓当中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更何况，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楼外楼能有今天，也许别人看来，我们看似只是出了银子，其实无论是翻修，经营，又或者是风雅字画，我们都没少下工夫。就和科举考试一样，有些人只看到旁人的一时风光，却没看到十年寒窗的辛苦。”

    小北突然把话题一下子拐到科举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片刻，就连原本不服气想要反唇相讥几句的葛氏都哑口无言了。毕竟，就连主位上的杨氏，丈夫王谦都还只是举人，尚未考中进士，其他就更不必说了，甚至还有人的丈夫不过是秀才功名。在科场路上，纵使家中再有背景，也是要拼天赋，拼勤奋，拼机缘，而从这一点来说，她们也唯有嫉妒小北的好运气。

    还不到二十丈夫就成了进士，再过几年丈夫熬到六品，就能封安人了！毕竟文官不同武将，不可能一步登天。

    史元春本来只是气不过葛氏缠枪夹棒，这才故意把当初那件事给说明白，却不想小北直接替自己堵了两个挑刺的，紧跟着又把话题拐到了科场上。知道汪孚林这个十八岁的三甲传胪足可震慑别人一阵，她无意让婆婆太过尴尬，当即巧妙拨转话题，便说起了些时令闲话，毕竟，这中秋节就要来了。然而，她固然有心转圜，却抵不住葛氏这边三个手帕交中，两个都是出自都察院的御史女儿，总试图压倒她和小北，一来二去，顿时让她憋了一肚子气。

    就在这时候，帘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汪大奶奶，跟您的丫头说是有急事求见。”

    小北眉头一挑，主位上杨氏原本始终笑呵呵看着一众小媳妇唇枪舌剑，此刻却比谁都反应快：“快让她进来。”

    碧竹匆匆进屋，面对一大堆探究的目光低头屈膝行礼，继而就快步来到小北身侧，快速低声言语了几句。还没听完，小北就怒喝了一声道：“没王法了吗？怎么有这种无耻鼠辈！”

    听到这话，葛氏不禁眼神闪烁，当即笑问道：“汪大奶奶，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有劳关切，家里倒是很太平。”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小北就索性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却是京师刚刚出了一桩奇闻。大兴县令杨县尊派人去都察院试御史王世芳家，说是有女子告他在去岁应考期间眠花宿柳，这也就算了，顶多不过是荒唐罪名，可他却千不该万不该骗了人家女子的体己私房一走了之后，还冒名谎称自己是我相公！若不是那女子找到了他遗落在外的文章，和自己那留存的做了比对，只怕我相公就要无故背了个污名！”

    听到前半截时，葛氏的脸色就变了，等听到后半截，她不禁又惊又怒。虽说小北提到的人既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她兄弟，和葛家也谈不上多大关联，但都察院三个字却触及到了她敏感的神经。而就在这时候，下头却传来了一个极其尖利的声音。

    “胡说八道，你这是血口喷人！”

    “冯**奶反应这么激动干什么？”史元春皱了皱眉，立时对碧竹问道，“大兴县衙难不成派了捕快去抓人？”

    小北也有些狐疑地瞥了那女子一眼：“说是顺天府去王家门前当众读了状子，让王侍御限期去县衙把事情说清楚，否则杨县尊就要据实上奏了。”

    听到这里，坐在末位的妇人终于神色大变，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险些坐不住，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看到这光景，小北当然不会在王家继续停留，歉意地向杨氏告辞，而杨氏挤出一丝笑容之后，请了史元春把人送出去。而她们这一走，葛氏立刻上前搀扶住了刚刚那质疑的女子，低声劝慰道：“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可千万别当真，肯定是小人污蔑……”

    “肯定是的，肯定是的。”那女子神经质似的连声念叨，这才脸色悲愤地说道，“王世芳很得爹爹赏识，马上就要娶我妹妹了！”

    而史元春和小北一路往外走的时候，小北突然轻声说道：“以后外头的事情你不要管，有什么话只管和你家相公说清楚就是。至于你家大嫂若还觊觎你那点钱，你就索性拿出来交给你婆婆，反正王家有的是钱，总不会吞了你的。”

    史元春已经隐隐体会到了某种危机，那不是萦绕在她身上，而是仿佛萦绕在两家之间。刚刚在正厅中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了，婆婆杨氏虽说一直很少言语，却仿佛是偏向大嫂葛氏那些人的，换言之，希望的是拉拢言官。否则，又何必在她邀了小北的时候，却还允了葛氏请那些昔日手帕交来？此时此刻，她忍不住紧紧攥住了小北的手，声音第一次多了几分惶惑。

    “小北，如果将来……”

    “什么将来啊，汪孚林那家伙还没当官呢，他那次在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公公面前都撂下狠话了，就是当官也决不去都察院！而你太公公还是刑部尚书呢，当初又是功勋彪炳。”小北笑着回拍了一下史元春的手，这才眨了眨眼睛，“放心，等姐姐进京，我们四个还有机会聚会的！”

    嘴里这么说，可是当出门时再次紧紧握了握史元春的手，最终上了轿子时，小北却一下子就咬紧了嘴唇。

    天下最残酷的事之一，就是昔日要好的姊妹却因为各自婆家的缘故不得不渐成陌路！

    PS：用电脑看的书友别漏了昨晚的上一章。二月一号求保底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六二四章 寻衅碰铁板

﻿    大兴县令杨县尊听从马师爷建议，用的这一招狠手，便如同在本来就是一锅看似平静的油锅中猛地又浇下一瓢水，顿时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质疑此事简直荒谬，是对都察院言官节操的污蔑，也有人幸灾乐祸，故意四下传言，更有人静观其变，缄默不发一言。然而，最惶恐忧惧的人，却无疑非当事者王世芳莫属。他做梦都没想到，明明已经一年多平安度过了，而且那秦三娘不过是一个下贱的青楼女子，竟然能够查到他，竟敢到县衙去告他。

    最最匪夷所思的是，大兴县令这个天子脚下的县太爷，竟然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而且他邀了两个同僚助阵盛气而来，杨县尊竟然在大堂摆出三班衙役全数上阵的架势，这说明什么？气急败坏的他摆明车马和杨县尊唇枪舌剑了一番，甚至两个同僚也并肩子上，却硬生生被杨县尊给顶了回来，气急败坏的他只能扭头就走。可出了县衙，他方才觉得后背心被汗浸透了。

    如今已经过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他贴身穿的又是质料最好的绢衫，论理怎都不至于如此汗湿重衣，全都是因为心中恐惧所致。想当初他落到三甲最后一名，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笑话，汪孚林却不凭真本事就得了三甲传胪。而他好容易通过自己的努力在都察院试职御史，汪孚林没有授官，在外优哉游哉晃了一圈捅了那么一个大篓子，却转眼就得天子垂青，眼看就要进都察院。为此都察院上下群情激愤，他不过顺势鼓动了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僚加入弹劾阵容而已，怎会被翻旧账？

    都是那个奸猾刁狠的小子用的手段，一定是！

    “王贤弟，这大兴县令定然是受人指使，这才死揪住你不放，干脆我们直接去见那个胆敢诬告你的女子！但使她能够说出真相，旁人还敢说你半句不是？”

    王世芳登时心头咯噔一下。自从那次殿试名次出来，最后一次从勾阑胡同的那座院子离开之后，他几乎就再也没有在西城出现过，成日就是在都察院和自家租赁的小宅子两点一线地跑，成功在上司和同僚之中营造出一个勤勉的形象，归根结底就是生怕被人撞见。而因为这勤勉，元配过门一年就病故的他这才在中进士一年多之后，几乎就要敲定那一桩很理想的婚事。

    而且，这一年来他刻意修饰容貌，早已和一年前有了不小的区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丝毫不敢去勾阑胡同，生怕被人认出来！

    当下他一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女子也不过是提线木偶，二位兄台若真的想要再祝我一臂之力，便和我一同去找那汪孚林！无缘无故让我背上如此污名，我定要找他讨个公道！”

    王世芳这么一说，其他两人本就是因为心怀义愤这才同来的，此时此刻顿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大明官员俸禄微薄，他们又都是出身家境贫寒的寻常之家，故而雇不起车，坐不起轿，王世芳是未来岳父家送了一头还算不错的骡子，而另两人则是一人一头小叫驴，更没有随从伺候进出。三人从大兴县衙出来，往西上了安定门大街，再一路往南，到了双碾街方才往东拐，又穿过好几条胡同之后，便到了汪家。

    才刚一停下，王世芳就听身后一个同僚说：“不是说汪家乃是徽州名门吗？这小胡同坑坑洼洼好生难走，而且也不好找，他怎么挑的这地方？”

    “明明有钱却住在这种地方，那还能为什么，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王世芳轻蔑地冷哼一声，下了骡子正要去敲门，可身后却传来了又一声惊咦。

    “王贤弟从前来过这里？我看你一路上熟门熟路，不像是第一次来。”

    没料想别人竟是如此观察敏锐，王世芳顿时脸色一僵。所幸这时候他在最前头，别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镇定了一下情绪，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自从大兴县衙指鹿为马，将此事闹大之后，我一怒之下就来过这儿，最终还是打道回府。毕竟，事情是大兴县令闹出来的，我凭什么到这里来闹？可现在大兴县衙我们都去过了，杨县令什么嘴脸你们也清楚，分明是为虎作伥，我除了到这里为自己讨公道，还能如何？”

    说到这里，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忿然拍响了那两扇黑漆大门。砰砰砰用力拍了好几下之后，他就只见大门一下子被人拉开，紧跟着现身的就是那个让他又嫉妒又痛恨的人。而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句更让他险些气炸的话。

    “有这样敲人门的吗？还有没有礼数了！”

    “汪孚林，你少装蒜，你敢说不是你找人诬陷我！”

    “诬陷？”从大门口出来的汪孚林微微眯起了眼睛，继而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谁，原来你就是王世芳。这真是黑白颠倒，是非倒过来了，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居然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怪不得还三个人全都穿着一身鲜亮的官服，敢情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都察院的御史？要讨公道，行啊，我平白无故背了这么个名声，也早就想算算这笔帐了！趁着你这两个同僚都在，一块走一趟勾阑胡同，我倒要看看，别人是认得你还是认得我！”

    王世芳也就是在礼部进士恩荣宴上见过汪孚林，然而彼时那么多同年，他又是在末尾那一桌上，再加上心存嫉恨，哪里和汪孚林打过交道，所知的也就是市面上最流行的那些消息，什么汪孚林出身松明山汪氏，家财万贯，什么伯父是兵部侍郎汪道昆，什么进出过首辅张居正的家诸如此类等等。哪怕是之前文华殿上汪孚林舌战余懋学的经过流传出来，他也只当成是有大佬替其虚张声势。如今真的正面对上，他直接就被汪孚林这个提议给砸得有些懵了。

    可身后还有两个助阵的同僚，他就算心头再慌，也生怕被人看出破绽，当即色厉内荏地叫道：“朝廷命官不许眠花宿柳，莫非你不知道不成？”

    “大白天的去勾阑胡同就是眠花宿柳？看来王侍御这心理实在是太龌龊了。不敢去，怕被人认出来，那就直接说，瞎掰这种道理，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

    见王世芳被气得快炸了，他身后另外两个都察院的御史终于沉不住气了。就当他们忍不住上前打算帮腔的时候，却只听胡同口有一骑人飞驰而来。那人到了汪家门前也不下马，直截了当地说道：“奉都察院葛总宪之命，请去岁甲戌科进士汪孚林明日上午巳时，至京畿道街都察院听候问话！”

    汪孚林早就听汪道昆说过，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提出致仕，虽说天子挽留，并加秩太子少保，但葛守礼一再上书，至今已经是第三次了。可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却还要叫自己问话，这用心不问自知。见王世芳满脸狂喜，另外两个御史也是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他便哂然一笑道：“葛总宪一个人过问此事，只怕还不大够吧？要我说，京畿道街既然有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法司，干脆就来个三司会审，再让我汪孚林过堂一次，岂不是正好？”

    那来捎信的信使没想到汪孚林竟然是这般态度，眉头一皱正想说话，却不想汪孚林伸手朝门口站着的其他三人一指，又似笑非笑地说道：“还请你回去传话给葛总宪，今天这场公案的另外一个当事者王世芳，还有他两个同僚也都在我这兴师问罪呢！”

    王世芳隐约认得那信使乃是葛守礼身边的一个小吏，正打算为自己辩白两句，却不想对方竟是硬梆梆地说道：“都察院试职御史王世芳？你在这正好，葛总宪传话，明日你也一块到场，正好彼此质证！”

    见那小吏对自己竟也是这般毫不客气的态度，王世芳登时涌出了一股很不妥当的感觉。然而，不论冲着葛守礼是都察院的掌院，又或者是那顶尖大佬的地位，他都不敢有分毫二话，只能赔笑应了下来。偏偏就在这时候，胡同口又是几骑人拐了过来，那服色相比捎话的小吏鲜亮许多。当人到近前时，头前一人那麒麟白泽服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分明是锦衣卫。

    看到这汪家大门口拥着一堆人，为首身穿麒麟服的那人眉头一皱，随即开口问道：“谁是汪孚林？”

    汪孚林对这新来的一行人也有些犯嘀咕。毕竟，上次他这边就来过一次锦衣卫，带队的还是刘守有和冯邦宁这样职位的锦衣卫高层，如今来的这身穿麒麟服的人却面生。想归这么想，他还是干脆利落地答道：“我就是。”

    见汪孚林应了，来人不禁打量了他几眼，继而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就是汪孚林？那这些人是谁？”

    “这是都察院试御史王世芳，其余两位大概是他的同僚，至于这位骑在马上的，是代都察院葛总宪来传话，让我明天去都察院的。”

    “嘿，嘿嘿。”身穿麒麟服的年轻人笑了一声，继而意味深长地说，“那还真是巧了，两宫皇太后和皇上刚给了内阁懿旨和圣旨，这状子既然是递到了大兴县衙，那么当然就在大兴县衙审，其他衙门如若要干涉，便是越权！再说了，人家苦主告的是都察院的王世芳，和你什么相干，关你什么事？你一回京就惹出这么多事情来，还不如在家好好抄几本佛经，找家好寺庙供一供，省得这些都察院的言官在背后骂你灾星！”

    PS：继续求月票，春节前要fighting^_^(未完待续。)


------------

第六二五章 当李皇亲看上汪财神

﻿    万历皇帝朱翊钧还小，尚未亲政，仁圣陈太后和慈圣李太后也并不像当年的仁宗诚孝张皇后——张皇后刚正果断，从仁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一直参与国事，因此在仁宣英三朝都能插手军国要务——但是，平日不管不代表某些特定的时候她们不能管，于是，当司礼监传了两宫皇太后懿旨和皇帝圣旨到内阁，道是御史闹出如此卑污劣行，实在让人震惊，就让大兴县衙好生审问，其他文武百官若担心诬告，要去旁听的尽可去，只不许插手审问，违者治罪。

    如此一来，本就在致仕边缘的葛守礼想要在都察院问清楚此事的打算，也就无疾而终了。

    至于此时此刻的汪宅，汪孚林眼见得王世芳气势汹汹带着两个帮手跑到自己家来兴师问罪，最终却失魂落魄犹如丧家之犬似的狼狈而走，他心中痛快，更高兴的是不用再抛头露面去应付那位难对付的老大人，自然乐得清闲。毕竟之前文华殿那一趟唇枪舌剑后图穷匕见的一幕，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而他更好奇的，反而是此次来捎口信的这位麒麟服年轻人，对方把王世芳三人气走之后，却打量着门楣，一副不想走的架势，他顺势就把人请了进来坐坐。

    如此一来，自然少不得要探寻对方身份。而这一问之下，却叫他吃了一惊，来的竟然是武清伯李伟的次子李文贵！

    如今那两宫皇太后中，慈圣李太后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生母，却没有住在慈宁宫，而是一直住在乾清宫亲自照料儿子。这位李太后的身世汪孚林当然清清楚楚，民间也广为流传。只因其父李伟不过是一个瓦匠，李太后当年以良家女的身份入裕王府，生下朱翊钧前只是区区都人，也就是宫人。虽说民间常流传说李太后当初母以子贵，在王府的时候就封为侧妃，但实际上嘉靖皇帝在时，哪管得上儿子裕王，更不用提给儿子的小妾提封号这种事了。

    更何况，明朝从来就没有侧妃这种不伦不类的封号，侍妾在平常时候顶了天能封个夫人，若要封次妃，要么是明初，母家身份高贵到和王妃平齐，要么就是亲王的侍妾熬到了自己的嫡亲儿子封亲王，这才母以子贵封次妃。所以，因为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皇帝怕老子嘉靖皇帝怕得要死，王府讲读官高拱又主张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惊动了嘉靖，引得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发火，故而李太后那时候只能委委屈屈和另一个侍妾江氏一样，连个夫人封号都没有。

    一直熬到嘉靖驾崩，隆庆皇帝登基大半年后，李太后这才在隆庆元年三月一步登天直接册封皇贵妃，其父李伟也进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到了万历皇帝登基，这位李皇亲自然水涨船高，迈出了关键一步，得以进位武清伯。而据汪道贯私底下对汪孚林说的，李太后在自己的嫡亲儿子即位之后，选择了张居正而不是高拱，除了高拱跋扈，冯保谗言之外，很可能也有高拱当年不曾帮她请过封号这一层因素。

    现如今亲自招待这位仿佛特意跑来传话的武清伯次公子，汪孚林在心里把这些资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发现自己对于慈圣李太后的了解不少，对于武清伯李伟的了解，却仅限于史书上提过一笔，说是人很贪婪，但看上去就犹如木讷老仆，见到士大夫就畏畏缩缩，不敢作威作福，除此之外就是那座清代皇家名园畅春园的前身清华园了。至于李伟的儿子们，他只在去年进京之初为了避免无意间得罪人，打探过名字，据说都是纨绔子弟，他也就没太理会。

    可如今，李文贵偏偏主动登门来了。

    和张甲徵之前拉着哥哥张泰徵来，一进屏门就挑刺不同，李文贵随着汪孚林进门之后，却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说：“这房子不错啊，我看那倒座房的门像是扩建过的，至于对着外头那堵墙则像是新砌的，看这格局，从前这里是客栈还是店铺？汪公子你先不忙说，让我想想，这小胡同坑坑洼洼的破败得很，从前应该是客栈，而且应该专做熟客生意，否则在内城这寸土寸金的一亩三分地，别人也难能找到这来。”

    “二公子好眼力。”汪孚林有点惊讶，李文贵看上去大概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这是特意调查过他这里的情形，还是真的仅仅是猜得准？

    “什么好眼力，当初爹可是当瓦匠出身的，这种小酒肆小客栈没少修过，我跟在后头看也看多了。”李文贵说着就笑呵呵地反客为主，直奔前头那座厅堂模样的屋子，撩开竹帘子之后进去之后，他自顾自上前在第一张客位上一坐，这才弹了弹袍角说，“不过我总算比大哥运气好，姐姐富贵之后，我就去读过几年书，虽不敢自称读书人，可也不是睁眼瞎。如今爹成了伯爷，大哥成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我也弄了个锦衣卫副千户当当。”

    汪孚林这才知道，一身麒麟服的李文贵只不过是区区锦衣卫副千户。至于这身行头哪来的，那就不用打听了，正德年间蟒袍都曾经遍地都是，更何况区区麒麟服？等到王思明送了茶上来，他使了个眼色正要将其屏退，却不想李文贵非常突兀地开口说道：“汪公子，你在京师时间虽不长，但前前后后也闹腾出不少事情，我听说不少人都在打听你。你也不用猜我今天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是个粗人，不喜欢藏着掖着说话。”

    他微微顿了一顿，随即眯缝眼睛说道：“听说你在南京和临淮侯家中合股，开了银庄和票号？银庄专门面对那些小额的存贷，而票号则是大额存贷，再加上钱款汇兑，异地存取？”

    对于李文贵突然抛出这一茬，汪孚林再次颇感意外。毕竟，在权贵扎堆的京师，别人最关心的是自己背后的伯父兵部侍郎汪道昆，是兵部尚书谭纶，又或者是对自己的态度仿佛是赏识，又仿佛另有微妙的当朝首辅张居正，所以他惹是生非的灾星这一面被无限度放大，而财神这一面就显得很不受人重视了，可偏偏李文贵瞅准的就是别人都忽视的这一点！

    “李二公子对银庄票号感兴趣？那不过是在南直隶和浙江小打小闹，方便那些徽州商人，仅此而已。”

    “哦？可我听说，蒲州商人们对南边的银庄票号很感兴趣，已经打算在山西那边也搞一搞。”李文贵捅出这么个消息之后，满心以为汪孚林会震惊一下，又或者骂两句那些只会东施效颦的晋商，却没想到汪孚林满脸的不以为意。

    “谁不知道晋商素来财大势大，徽商们在东南发财，他们在北边发财，井水不犯河水，挺好的。多谢李二公子提醒，回头我要见到张家两位公子的时候，一定要问他们要许可费。用我的创意，怎么也得请我好好吃两顿吧？”

    见汪孚林甚至轻松写意地开起了玩笑，李文贵当然不会错认为汪孚林提到的是张居正家中那几个儿子——那肯定指的是是出自晋商豪门的张四维的儿子！如此一来，岂不是表明汪孚林和内阁两位阁老都搭上了边？可他分明听说王崇古对谭纶的兵部尚书之位颇有意想，前些日子汪道昆显然失势，汪孚林虽会惹是生非，但在京师孤立无援，他这如此明显的暗示一出来，对方岂不是应该如获至宝，立刻主动分几成干股给李家，顺势在京师也开出银庄票号来？

    心中又是不解，又是不信的李文贵接下来多番试探，等发现汪孚林只一味打太极，他终于沉下了脸，告辞的时候声音和表情全都是硬梆梆的。汪孚林却仿佛没察觉似的，照旧把人送到了大门口，等到吩咐王思明掩上房门，他正转身要回屋子里去，身后却传来了王思明不安的声音。

    “公子，这位李二公子似乎很不高兴，他会不会想法子打击报复你？”

    “这家伙是个有点脑子的外戚，不会贸贸然做什么。再说了，我在京师一穷二白，所有产业就是两座宅子而已。总而言之，不用你小小年纪跟着瞎操心。门房看好，以后再有找茬的，多学着点儿。”

    想要撺掇我做生意，自己占干股，哪那么便宜！李家看似背后有慈圣李太后这样一尊靠山，比寻常勋贵要风光，与其联手做生意似乎能站稳脚跟赚一票，可相比今后一段日子京师波谲云诡的氛围，赚钱就实在是太次要了，要赚钱他也先得巩固好东南根基，绝不会把手贸贸然伸到局势太复杂的京师来。更何况，李文贵这种目的性太强，而且又隐隐流露出贪婪一面的勋贵子弟，根本就不是生意合伙人的良好选择，他和这家伙完全谈不上共同语言！

    而且如果他没料错，李文贵不是代表李家，而是自己跑来的，那就更没什么好谈的了。

    但能盯上自己捣腾出来的的银庄票号，李文贵这家伙着实有点眼光，至于晋商们也准备尝试这个，汪孚林并不意外，也不打算去围追堵截，一没这精力，二没这本事，不过先在各自的地盘上铺开，看谁能做大而已。说到这个，回头可以回徽州找许老太爷和程老爷普及一下期货的概念，看看他们能不能由此及彼想出如何推行的办法，至于股票就算了。

    而要能够去捣腾这些，首先他得离开京城这个是非漩涡，同时让汪道昆能够和光同尘才行，剩下的就得看大兴县令杨某人是否给力了。

    PS：二月过年我也要休息下，到时候每天更四千字，不定期加更，顺便求保底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六二六章 斯文禽兽，士林败类

﻿    一任府推官后调任大兴县令的杨万年，原本作为全天下最难当的县令之一，日子没有最苦只有更苦，可这一次，他出名了。

    尽管距离强项令的成就还差一点，但处于舆论风口浪尖上的他再也不是一个无名之辈。他从各种渠道听说，自己的名字甚至会在早朝上大佬们彼此交头接耳时迸出来，尽管有人赞赏，有人厌恶，但总比之前籍籍无名，只有那些权贵家的管事有什么事要找官府的时候方才记起要好得多。当然，在名声大噪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就在这两天，现任顺天府尹曾同亨没少给他脸色看。这位顶头大上司如此态度，杨万年自是心里七上八下。出身江西的曾同亨对他来说是科场老前辈了，而且，吉水曾氏乃是江西有名的书香门第，其父曾存仁以及弟弟曾乾仁全都是进士，和他这种寒门书生格外不同。眼看明天便是公示出去的审理之日，去了一趟顺天府衙，又碰了钉子回来的他自是唉声叹气。

    然而，回到大兴县衙之后，他把这经过一说，却不想马师爷立刻笑道：“东翁别以为府尹大人真的那么刚强，想当初他和严嵩是同乡，尚书吴鹏又是他父亲的同年，他却一次都没去谒见，当京官期间常常住在衙门直房，不回家，等到当了没实权的太常少卿，他就立刻撂挑子辞官，已故吏部尚书杨博最恨他的沽名钓誉，还骂过他是假道学，伪君子。这种人明面刚强，实则柔韧，这脸色是附和舆论暂时做出来给人看的。但使东翁明天旗开得胜，他到时候一定会翻过来赞叹东翁。府尹大人就是这么个人。”

    自己能说的都被马师爷说完了，又见杨万年脸色立刻转而缓和，谢师爷有些郁闷，只能把整理好的各式人证物证再次罗列梳理了一遍。而杨万年听着听着，渐渐就心定了，可临到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虽说是皇太后皇上给内阁传了话，这件案子就交给本县，那明天到底要不要传汪孚林？”

    “这……”这一次就连能言善辩主意多多的马师爷也有点踌躇。他和一旁的谢师爷交换了一个眼色，最后极其谨慎地说道，“东翁不妨见机行事。”

    咳，这等于什么都没说！

    尽管杨万年并没有完全定下心来，但第二天午堂时，他就完全拿出了十万分精神。

    这一桩轰动京师的案子，引来了无数官民百姓看热闹。大兴县衙前头那条县前街上人山人海，少有的几个铺子也全都被精明的掌柜摆上了桌椅，用来招揽那些有身份的人来闲坐。

    当有人嚷嚷说吴三娘来了，不知多少人踮脚眺望，只盼能看清楚这位敢大胆以民告官的女子是何方神圣。等到瞧见这个素颜朝天却仍不失妖娆的女子径直在差役引导下进了衙门，众多人就议论纷纷了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边吵了好一阵子，突然又有人叫道：“那位都察院的王御史来了。”

    王世芳只觉得这辈子都没那么丢脸过，别说进士，就是举人遇到这种被人告上公堂的时候，都可以派个管家去衙门代替自己出席，而不必抛头露面招惹是非，可现在他已经是在都察院干了大半年的试职御史，却没想到竟然会因此惊动宫中帝后，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这里走一趟。事到如今，已经有些绝望的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就这样了，因此满心憋屈，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把一切都赖在政治斗争上。

    这样至少时过境迁之后，他还可能有起复的机会！要不然，他就鱼死网破，把汪孚林一块拖下水！

    因此，众目睽睽之下，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铁青着脸下了轿子，走向了县衙大门——平时他出入可以坐骡子又或者其他，今天却绝对不敢就这样招摇过市，生怕被人认出来，因此不得不掏钱雇了二人抬的小轿。可眼看他距离大门只剩下几步远的时候，突然只听得脑后传来了呼呼风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后背心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连卖笑女人的钱都骗，不要脸！”

    那个被某妇人丢出去的烂柿子仿佛是一个信号，须臾之间，虽说没有像那般大胆仿效丢什么东西的，各式各样的谩骂和嘲笑却冲着王世芳蜂拥而去。本待转身痛斥的王世芳见此情景，哪敢在外停留，也顾不得狼狈，立刻逃也似的进了县衙。等到了大堂跟前，看到那一双充满恨意的幽冷眼睛，原本给自己打足了气的他不知不觉少了几分气势，扭转头去从嘴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一颗心却疯狂地跳了起来。

    王世芳是踩着点刚刚好来的，生怕早到会领受一堆奚落和羞辱，可等了片刻不见升堂，一旁秦三娘又一直用切齿痛恨的目光死死瞪着他，他又发现汪孚林不见踪影，顿时想起了那天在汪家面前遇到的那个麒麟服年轻人。一想到汪孚林居然仗着这护身符真的避而不见，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冲着身旁的差役喝道：“汪孚林呢？既然这贱人说是我冒他之名，他这个当事人怎敢避而不见，莫非是心虚了不成？”

    “你卑鄙无耻冒他的名，与他何干，他为什么要到场？王世芳，你这德行我早就看透了，不就是打算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吗？”

    王世芳听到秦三娘这突如其来的尖利声音，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随即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太过软弱，登时恼羞成怒：“贱人住口，分明是你二人勾搭成奸，诬陷于我……”

    然而他这话刚一出口，就只见眼前一个人影扑了下来，躲闪不及的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重的巴掌，整个人一下子往后仰倒，继而就重重跌在了地上。眼看秦三娘被两个牢婆慌忙架开，他支撑着想要站起身来，却又结结实实被一口唾沫吐在脸上。从前只见过秦三娘文雅风流那一面的他何尝料到女人发起疯来会如此可怕，擦了擦嘴角正要撂两句狠话，却不防秦三娘瞪着他，突然笑出声来。

    “丑八怪，我当初怎么就会瞎了眼，看中你这个心丑人更丑的丑八怪！到勾阑胡同那种地方去还要藏头露尾，不肯说出真实姓名；你已经骗了我的私房，却因为我一时错认，又记恨妈妈当初曾经试图赶你出去，记恨人家汪公子殿试得了高高的名次，就故意攀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害得我恨错了人！王世芳，你这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身上去了，你捶一捶自己的良心，仁义礼智信你有哪一点？”

    正从县衙大门口进来，打算今日过来旁听的左都御史葛守礼刚好听到这尖利的女人斥骂，当他看到秦三娘满脸通红，不顾两个牢婆的钳制，高声喝骂不止，而王世芳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却偏偏气得直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心里顿时涌上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他一直都认为这场荒谬的官司不过是污蔑，可现在当面看看这对男女的反应，却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一想到如果此事是真的，那时会产生何等样的后果，一大把年纪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应该一心一意致仕回乡，不应该还本着维护言官的心态，还来这里趟这样的浑水。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秦三娘一字一句地说道：“王世芳，你是蓄了胡须，改了眉型，甚至连脸都熬瘦了，可你以为这就能让我认不出你来？你就是化成灰，也别想蒙混过去，因为你身上每一寸肉我都曾经看得清清楚楚！今天堂上有的是人证物证，我知道到时候你肯定要狡辩赖账，我现在就明明白白问你一句话，你就算在自己的脸上下再多功夫，你敢说你有胆子拿着炭火去炙了背后肩胛骨上那三颗红痣？你有胆子割了屁股上那颗尖疣？”

    别说王世芳听得脸色剧变，整个人直哆嗦，就连远远看着这边的葛守礼也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这位素来以刚直耿介著称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狠狠瞪着那个曾经在院中被人交口称赞的后辈，突然声色俱厉地骂道：“斯文禽兽，士林败类！”

    王世芳浑身如遭雷击，回头一看方才发现是葛守礼来了，这下才是真正乱了方寸。瞧见葛守礼撂下这话就要拂袖而去，他慌忙想要去追，可没跑两步脚下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跌了个狗啃泥，等七荤八素的他再次抬起头时，葛守礼早已是踪影不见。

    这时候，刚刚故意伸腿绊了这家伙的一个差役方才冲着同伴使了个眼色，吩咐人进去给杨县尊报信，自己则是一溜烟跑到了县衙外头。确定葛守礼已经上轿离去，他方才笑呵呵地对围观百姓将里头这一幕给说了，一时间，四周喧嚣沸反盈天，就连起头不少抱持阴谋论的百姓也都转了过来。

    敢情是真有其事！

    PS：月初继续求保底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六二七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    “公公，大兴县衙那边还没升堂，王世芳就挨了秦三娘一巴掌，紧跟着就被一通排揎给噎得说不出话来。而且，秦三娘还戳破了他身上两个私密的记认，偏偏这时候左都御史葛守礼到了，听到这话气得大骂斯文禽兽，扭头就走。后来杨万年升堂，王世芳在堂上只能承认和秦三娘确实好过，却不承认拿过她的钱，可秦三娘那边却找到了他典当首饰的当票，用这笔钱买房子做官服等等证据，他只能再退一步，抵死不认曾经冒充过汪孚林，但是……”

    “但是他曾经冒汪孚林的名这件事，那个院子里不止秦三娘一个人听过，更恶劣的是，他曾经买通人散布过此事，甚至暗中诱骗秦三娘一死了之，打算闹大此事败了汪孚林的名声。而且有都察院的吏员出来作证，说是他准备试职御史当满之后出调巡按御史，想来是以为如此远走高飞不在京师，别人又不知道他才是正主儿，等时过境迁，这污名也就和他没关系了。这次弹劾汪孚林的御史当中，他和其中好几个都有往来，言谈中对朝政也多有诋毁。”

    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冯保听到大兴县衙那边东厂探子的这番回报时，饶是他素来自诩为喜怒不形于色，竟忍不住重重地将茶盏拍在了桌子上。

    “好啊，真是好啊！这就是过五关斩六将，最终考出来的进士，还混进了都察院去当最最要紧的喉舌言官！就这种货色，还敢指摘张太岳的整饬学政太严苛？还敢一个劲弹劾张太岳和咱家有什么勾连，替高拱喊冤？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张四维家那两个小子，这次兴师问罪不成，倒是被汪孚林倒逼得干了一件好事！”

    听到冯保竟然赞了张四维那两个儿子，那东厂探子脸色有些微妙，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厂公，公堂之上王世芳眼见扛不住，曾经咬死了是汪孚林主导的此事诬陷于他，结果……结果秦三娘倒也烈性，竟是直截了当说出了实情。她挑明了说是自己当初求助于张家二公子张甲徵，而后张泰徵张甲徵兄弟带着她到汪家兴师问罪，却发现一直错认了人，亏得汪孚林请了张家兄弟二人将功补过，这才能够找到王世芳这个卑劣小人。也就是说，人证物证都是张家兄弟替她找到的。如今这消息应该再也捂不住了，就不知道张阁老和王尚书会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嘿，嘿嘿！”冯保这才一下子笑了，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等到张四维回去之后，家里怕是要噼里啪啦动家法了！这秦三娘有些意思，回头你们把人安置一下，省得被回过头来的张家给弄没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汪孚林也得到了大兴县衙那边的消息。他上午没兴趣去凑热闹，但家里有的是好事的人，尤其是叶小胖这个小舅子。沈有容倒也想去，却被沈懋学一指脑门，想到那才长出只有一寸多的头发，他不得不怏怏留下。只有那几个当初没有出抚顺关，也没有剃发易服的，跟着叶小胖跑去了大兴县衙看热闹，另外就是金宝和秋枫被汪孚林留在了家里。

    毕竟，叶小胖是小舅子，汪孚林管不着，可自己的儿子弟子却是得管的。苏夫人一手在幕后推动，他一手在台前演戏，到最后图穷匕见的时候，不可能还有翻转的机会，否则张泰徵张甲徵兄弟，还有那位破釜沉舟的大兴县令岂不白费一番功夫？

    然而，听回来的叶小胖说秦三娘竟是把张家兄弟在幕后的作用给直接揭开，汪孚林却不由得皱了皱眉。秦三娘和王世芳的事情，是苏夫人让人在京师内城外城闲逛探查的时候发现的，至于为什么居然连勾阑胡同这种地方都不放过，他可不大好意思去问岳母。所以，他对秦三娘这样糊里糊涂就被人骗了，而且竟然还满心以为是他吃抹干净不认账的女子也说不上什么好感。

    但是，那次张泰徵张甲徵带了人来他家里兴师问罪，正如苏夫人事先保证的那样，秦三娘真的没有顺势栽在他身上，倒让他扭转了几分对她的观感。要知道，这年头那些风尘女子多数妾身不自由，大半是从小就卖在那种见不得人的去处，因此无不把嫁人从良当成唯一的出路，就算坑蒙拐骗也想从良，这种女人可不少。若不是确定了其人品行，他就不是拿话挤兑张家兄弟用现在这种法子了。

    可秦三娘只因为王世芳一门心思要拖他下水，于是就选择把张家兄弟供出来，这倒是有几分知恩图报的意思。对他来说，这当然好处多多，如此各种视线一定会立刻聚焦在内阁末相张四维身上；可对于秦三娘来说，张家人的怒火就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了，甚至可以说是她自己把自己陷入了危机。须知张泰徵和张甲徵当初之所以会接受了他的交换条件，不就是因为不想暴露出当初那愚蠢的行径？

    “姐夫，发什么呆啊，整条县前街那时候都轰动了，这消息转眼间就会传遍京师，这下是绝大的奇闻！都察院那位葛都宪从大兴县衙出来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整张脸都是青的，显然气得不轻。听说这位葛总宪最是刚强耿介要面子的人，下头御史里出现了这样的货色，说不定明天他第一个上书请求罢免严惩也说不定……”

    见叶小胖眉飞色舞，一脸这下姐夫出了一口恶气的表情，汪孚林忍不住笑了笑，却没去泼冷水。这一把烧到科道言官头上的火，在他从辽东回京的时候，就因为那些言官的雄心勃勃而开始了，结果倒霉了好几个；接下来还打算死揪着他不放，背后又隐隐有张四维等人的影子，他只能一步一步出此下策。如此一来，葛守礼的致仕便彻底不可逆转，而科道迎来一场大清洗也在所难免。虽说他只是一个导火索，但这把火还真的是从他这儿烧下去的。

    “好了，反正接下来的事就和我无关了，那些科道再恨我也无所谓，反正都察院我早就表明态度不会去的。趁着这机会，回头我就上书，找个借口回老家休假几个月，趁机远离是非之地。”

    叶小胖顿时为之一怔，继而跳上前来一把拽住了汪孚林的手：“姐夫，你们都要走？那能带上我不？我也很想念徽州的，那可是我的第二家乡，我跟你们一块回去吧？”

    尽管叶小胖脸色和口气全都异常诚恳，可汪孚林怎会被小舅子给蒙骗了？不消说，叶小胖是因为人都走了在京师没个伴，又要被父母牢牢盯着死读书，这才起意跟他回徽州。当下他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看得叶小胖脸色发毛，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要一块去也可以，你自己回去说服你爹娘，不许找帮手。你年纪已经不小了，也差不多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都是成年人了，凡事不能推在别人身上。”

    一听要自己去说，叶小胖顿时拉长了脸。眼巴巴瞅着汪孚林，又用求救的目光去看一旁的小北，再是金宝和秋枫，见毫无效用，气馁的小舅子方才赌气说：“好好好，我自己回去说！”

    把叶小胖这个小舅子送走，汪孚林笑眯眯支开了小北，回到书房之后，这才对金宝和秋枫说道：“你们俩如今也算是读书小成，今天下午，我就给你们布置一道很要紧的功课，就是我这道上书请假归乡的奏疏。要求很简单，字数五百到八百，文辞不用太过华丽，但要诚恳，要能打动人……我打个比方，不要阿房宫赋那种磅礴瑰丽，讽古论今，而要出师表那样朴实入人心，字字催人泪。”

    金宝和秋枫那张大的嘴几乎能塞下一整颗鸡蛋，嘴里不敢说，心中却疯狂腹诽了起来。拿那两篇流传千古的大名篇作为要求，就算是打比方，这也简直太过分了吧？还有，听说过朝廷命官请幕僚帮着起草文书的，可汪孚林还没做官呢，而且这么要紧的东西交给他们两个晚辈，合适吗？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汪孚林笑着挑了挑眉，半是鼓励，半是激将地说道，“你们两个谁写得好，我就以谁那篇作为蓝本，少许修改就呈上去，虽说看的人不知道是你们写的，而会当成是我写的，但毕竟能被首辅大人，又或者很多大人物看到。好好写，我看好你们！”

    门外，假装被支开，结果又杀了个回马枪的小北撇了撇嘴，心想汪孚林忽悠别人上了瘾，现在竟然连金宝和秋枫都不放过，支使起了这么点大的孩子。然而，对于回徽州一趟去给汪二娘成亲壮色，她却也是很赞成的。别说她和两个小姑子原本就相处得好，这将近两年在外漂泊，她也有些想念徽州这个第二故乡了——无论是彼此相连的徽州府城和歙县城，又或者是一条丰乐河隔开的松明山村和西溪南村。

    可就在小北转身要走时，冷不防房门一开，紧跟着就只见汪孚林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分明偷听却被抓了个现行的她却什么心虚，而是丢了个白眼过去。汪孚林当然知道小北嗔怪的缘由，却不解释，笑着拉了人进了正房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回家见岳母一趟，问问她对秦三娘的事还有什么安排没有。那种达官显贵对不相干人的性命死活一贯是不大理会的，先做准备是上策。我就算走，也得坦坦荡荡地走，不能用完了就扔。”

    PS：过年了，求月票当压岁钱^_^(未完待续。)


------------

第六二八章 受害者汪孚林（求月票）

﻿    “一个一个，全都是自作主张的蠢货！”

    尽管在得到消息之后，张四维就恨不得立刻从内阁飞回家中，好好教训一顿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但不论是身为阁老的矜持还是职责，他都不可能那么坐不住，甚至连找个借口请假都不可能去做。因此，即便今天大兴县衙那桩案子着实轰动京师，他也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家。可回到家中之后，他就再也维持不住那张荣宠不惊的面具了，在书房中叫来张泰徵和张甲徵便是劈头盖脸的痛骂。

    “父亲，都是我的错，是我听到大哥被人羞辱，心中不忿，又正好听到那个消息，所以才……”

    尽管张泰徵也很恼火张甲徵没有细细访查就自以为是带着他去兴师问罪，于是引来了这一系列难以收场的后续，但无论是鉴于作为长兄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还是看到弟弟主动承担责任，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随即紧挨着张甲徵也一同跪了下来。

    “父亲，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弟弟只是一时冲动，父亲若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个人吧。”

    “责罚？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兄弟二人一时冲动，完全葬送一盘好局！”

    张四维心头又是愤懑又是失望，见张甲徵抬起头来愕然看着自己，张泰徵却仍旧低着头，想来已经意识到几分事情的严重性，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只顾着让两个儿子读书科举，维持张家家业不衰，可唯独就忘了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局势复杂的情况下不要轻举妄动，要明哲保身，更要忍一时之气，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把大把柄直接送到别人手里！他现在不可避免地卷入进去，所谓清流同仇敌忾，也就把他一块恨进去了！

    而且，白白送给汪孚林一个受害者形象！

    他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张甲徵一眼，板着脸坐下之后，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去请夫人来！”

    张泰徵和张甲徵之前一直派人在大兴县衙门外打探，发现事情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在父亲没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对母亲坦白了，只求张四维万一一怒之下要动家法的时候，母亲能够给他们求求情。然而，此时此刻父亲特意叫母亲来，张甲徵心头松了一口大气，张泰徵却意识到事情恐怕和他们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果然，张四维吩咐了一句之后，突然改口道：“算了，我也不想听她给这两个孽障求情，把他们带过去，告诉她，立刻把人带回蒲州去！”

    此话一出，张泰徵和张甲徵登时有些懵了。逃掉一顿狠打，离开京师回家乡去，乍一看没什么不好，可这样回去终究太没面子，更何况，父亲的发落又岂会真的就这样简单？果然，下一刻，他们又听到张四维补充道：“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他们离开蒲州半步！我会写信给老太爷和老夫人，严加拘管，绝对不许他们再交接那些狐朋狗友，给我好好闭门读书，一年不许出门！”

    闭门读书一年？不许出门不许交友，这不是等于坐牢吗？

    兄弟俩彼此交换了一个脸色，同时看到了对方眼神中那深深的惊慌之色。可是，母亲不来，他们又怎敢讨价还价，到最后不得不垂头丧气出了书房，而他们这一走，张四维颓然跌坐下来，揉了揉两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知道自己接下来这至少一两年，那是什么小动作都别想做了，就连想把舅父王崇古推上兵部尚书之位也要暂时缓一缓，只能寄希望于谭纶短命，汪道昆自己再犯错。

    毕竟，汪孚林一回来便如同火药桶里进了火星，接连给张居正创造了那样大好的清洗科道言官机会，辽东巡抚张学颜又为其说了不少好话，张居正就算不能投桃报李，立刻给汪孚林一个好官职，也至少不会再轻易动汪道昆这个兵部侍郎。说来说去，汪道昆有个好侄儿，他却没个知心知肺的好儿子！

    王世芳秦三娘那桩公案闹得满城风雨，茶馆酒肆甚至因此衍生出了好几段说书的时候，内阁三辅张四维的两位公子，在无尽的悔恨之中悄然离开了京师回返老家蒲州，而原本该是大获全胜的汪小官人汪孚林，却是一道声情并茂的告病请假回乡奏疏，再次往仅剩的几个自诩为正直言官的御史和给事中脑袋上打了一闷棍。要知道，他们原本卯足了劲，准备等着朝廷一给汪孚林官职就瞅准机会狠狠反击，至少得一泄心头之恨，可谁曾想汪孚林尽出歪招。

    汪孚林请的是病假，而且为了表示这请病假是真的而不是假的，汪孚林居然声称奏疏乃是自己口授，养子代笔。这下子，就连那些原本不了解汪家人口结构的人，也一下子从奏疏中骇然发现，汪孚林竟然有个十三岁的道试案首养子。于是乎，当年汪孚林考中秀才后就招人暗算，明明是秀才却差点遭强派粮长，某些旧事就在有心人散布下传开了来，可这一次的宣传重心不是汪小官人的随机应变，而是旨在强调他从小就遭受强权迫害！

    一个受害者汪孚林的形象倏忽间就塑造了出来，连带着辽东英雄传中那些英雄们也从之前的不温不火而到突如其来的大红大紫，悲情十足，甚至连当初书坊东家声称不愿得罪读书人，印了一百册就把原稿退回来，此事也一下子传开了。这下子，汪沈一应人等全都蒙上了一层悲壮色彩。而且本来少数同情汪孚林这一行人遭遇的读书人立刻阵容扩大，随即骚动了起来。

    那书坊老板的话怎么说的，什么叫得罪读书人，他们什么时候就被人代表了？

    张居正也好，冯保也罢，本就暂时不想给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汪孚林派官，汪孚林既然肯主动请病假，那接下来的一通悲情攻势他们也就只不过置之一笑，须臾就批复了下来。而为了表示朝廷对于“无辜受害者”的关怀，却是还派了个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不是别人，正是最熟悉汪孚林的朱宗吉，附赠药材若干。老朋友再次见面，朱宗吉看到满面红光躺在床上的汪孚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装病也没装病的样子，你这也太不专业了吧？”

    “这不是因为早就得到的消息，听说来的是朱兄吗？再说了，恐怕京师无数人都盼望着我这个灾星赶紧滚蛋，谁还会在意我是真病还是假病？”

    “那你还躺在床上干什么？”

    “好歹得最低限度做个样子吗？”汪孚林见朱宗吉一脸败给你的架势，这才笑着说道，“不知道朱兄朱太医你是否精通外伤，我那边还有不少之前在辽东受过外伤的病人，虽说一直都请过大夫，但总比不过你的太医国手。”

    “算了吧，我也就是擅长内科和妇科，外伤的事不在行，再说了，京师那些看外伤出名的大夫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朱宗吉随手抓起汪孚林的左手切了切脉，最终哼了一声随手一扔，“果然是半点病都没有，睁着眼睛说瞎话倒是在行！不过你那奏疏声情并茂，到底是你写的，还是你家小子们写的？”

    “金宝，秋枫，过来见过朱太医。”汪孚林之前和朱宗吉一路从南京同行到京师，当然不会瞒着这个朋友，等两个小的行过礼后，他就开口说道，“秋枫草拟的文章，我就是少许改动了几个字，金宝誊抄的。奏疏原本他们两个都写了个草稿，金宝太实诚，不如秋枫那篇煽情，所以我就用了秋枫的。而金宝那手字练得不错，所以就让他主笔了。”

    金宝和秋枫见汪孚林把这种事都说得如此振振有词，又见朱宗吉啧啧称奇，往他们脸上来回打量，他们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直到朱宗吉用极其夸张的语调赞了他们一番，汪孚林让他们先出去，两人方才如蒙大赦开溜，出了门就面面相觑，全都觉得汪孚林交的朋友就和他自己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而没了别人，朱宗吉就沉下脸道：“你已经在京城得罪了这么多人，还得罪武清伯家老二干什么？李伟统共三个儿子，李文全最年长，身为世子，而且他也有儿子，将来这一脉继承爵位是铁板钉钉的，李文松则还小，连个官职都还没给，可李文贵却不一样，三个儿子里这个是最有野心的。随便应付应付他就行了，干嘛非得翻脸？”

    “是他对你直说的？”见朱宗吉点点头，汪孚林就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随手撩起一旁被子，拿出个捧盒，一掀开，里头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坚果，他让了给朱宗吉，见其虎着脸半点兴趣都没有，他就把之前李文贵的来意略提了提，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如果是南京李小侯那样兼具风雅和诚信的君子，我也不吝几成干股，可我试探了一番，发现只不过是一个浅薄贪婪之辈，我才懒得虚与委蛇。再说了，京师是非之地，你看我这不是灰溜溜就要走了，做什么产业不是白送人？”

    朱宗吉这才明白事情原委。他虽说绝顶聪明，对于朝政却没有太大的兴趣，只以为汪孚林是因为李文贵的缘故方才想离开京师，叹了一口气后就开口说道：“也罢，走就走，若非我是因为想看看太医院中珍藏的那些方子和药典，也懒得到这种地方来和人勾心斗角。总之，李文贵虽心大，但在李家兄弟当中，他却不如李文全得慈圣太后欢心，李文全这个人附庸风雅，又最重视杏林中人，很容易投其所好，你日后再进京的时候，关于李家的事找我就是。”

    “那就多谢朱兄了。”汪孚林一股脑儿将剥开的一把核桃仁塞到了朱宗吉手中，这才笑着拱了拱手，“坚壳之下见真心，朱兄待我之诚，我记住了。此去要经过南京，可有信或者东西要让我带给李小侯？”

    朱宗吉没想到汪孚林塞一把核桃仁给自己，还要再打个比方，愣了一愣之后便若有所思地说：“之前才刚去过信，这次就不用了。我已经写信给李小侯，侯爷思虑太重，天冷了，我那方子要坚持吃，不要嫌麻烦。侯爷什么都好，就是吃药上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个长性。”(未完待续。)


------------

第六二九章 天子私心，谭纶承诺

﻿    当初怂恿万历皇帝去文华殿旁听的那两个近侍，已经被冯保通过李太后不动声色地调到了别处，尽管万历皇帝朱翊钧对此不大高兴，但母后的命令，大伴的建议，再加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也在私底下规劝了他一番，他也就没再放在心上了，反正两个近侍而已，他们走了也还有更好的。

    而王世芳的案子不但在民间广为流传，而且因为冯保的推手，仁圣陈太后和慈圣李太后也全都听说了那些细节。

    陈太后昔日也不过监生之女，李太后更是出身贫民，因而对于王世芳那等骗女人钱财还要冒名他人的卑劣行径，她们也大为惊怒。当内阁票拟呈上来，冯保特意来请示朱批的时候，李太后就想都不想地吩咐务必从重发落。于是，当最终的处分公诸于众的时候，无数百姓拍手叫好，王世芳却直接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行为卑污，无耻之尤，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这等罪名较之贪贿更加可怕，甚至可能祸延子孙……说一句更不好听的，顶着这样的罪名回乡，谁家会把女儿嫁给他？

    当这桩案子水落石出，有了结果之际，张居正方才拿出了特意扣在手上两天的辽东巡按御史刘台的奏疏，这一天便在日常讲读之后，直接送到了万历皇帝朱翊钧的面前。眼看小皇帝看完这道言辞激烈的奏疏后，那铁青震怒的脸，当朝首辅大人便悲情十足地径直跪了下来。

    “皇上，科道言官弹劾大臣乃是应有的职责，但刘台是臣主考会试时取中的，国朝二百余年，从来没有门生弹劾座师的先例。如今刘台却上书弹劾臣，更指臣用张学颜抚辽，其中多有私心，又弹劾张学颜诸多疏失，臣有何颜面再恋栈不去？今日臣请辞内阁首辅，致仕回乡。”

    “岂有此理！”朱翊钧想都不想就直接将那奏疏往地上一摔，随即离座而起，快步上前将张居正搀扶了起来，这才满脸真诚地说道，“先生快快请起！那些聒噪的科道言官之前上蹿下跳，朕已经烦透了他们，才刚重重发落了一个王世芳，这次刘台身为门生弹劾座师，更是十恶不赦，先生怎可因为这样的小人就弃朕而去？朕立刻下旨逮治刘台，给先生出这口恶气！干脆这样，朕让锦衣卫把之前文华殿上借机弹劾先生的那些人也都逮回来，好生审问他们是否有勾连！”

    张居正虽已经下定了清洗科道言官的决心，但他也知道此举还得有个度，已经发落的人再拎回来审理是否有勾连，那就没必要了。因此，他假作宽容大度地在朱翊钧面前替人说了一大通好话，总算是让小皇帝打消了重重株连的心思。然而，在他心里，已经把刘台打成了要来狠狠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然而，等到他正要告退的时候，突然只听得朱翊钧开口问道：“对了，上次文华殿的那个……那个汪孚林，还没授官吗？”

    没想到万历皇帝会突然问汪孚林，张居正愣了一愣，这才叹气说道：“皇上，汪孚林已经请了病假，正打算回乡。”

    “请病假？朕记得他很年轻，好像不到二十吧？”

    见朱翊钧的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张居正只能避重就轻地说：“南北气候自有差异，他是南人，到北边自然有些不大习惯。而且，他虽年轻，但之前游历蓟辽，心力交瘁，想要回乡休养一阵子，这也在情理之中。身体康健方才能再复出为皇上效力，毕竟，他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朱翊钧也不是真的就对汪孚林有多么高的好感，只因为那一次在文华殿的经历实在跌宕起伏，比看戏还精彩，让他印象深刻。留着这么一个人，兴许以后还能多看点热闹，前提是不要像上次那样到最后闹到张居正身上，毫无准备的他几乎傻眼。如果只是事不关己看热闹，那还是挺有趣的。

    所以，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张宏提起过辽东英雄传，他又问道：“之前汪孚林为那些出抚顺关的义士请赏，朕想着那些科道言官太聒噪，所以就只依照他的请赏，赏了东西，真不能赏几个官职？”

    要说几个小小的武官职衔，张居正并不是很看重，但小皇帝还未亲政就过问这些，他却觉得这先例不可开，因此，他当即义正词严地说：“皇上，这些人毕竟都不在军籍，若是轻易赏军职，军中将士恐有不服。更何况，先前已经赏过，如今才过了一小段日子就要再赏，让天下人怎么议论？赏罚分明，这是朝廷做事的根本，然则恩赏太厚，则太过于宽仁，和黜罚太重是一个道理。”

    万历皇帝朱翊钧也不是第一次被张居正教导了，因此不过是心里郁闷一下也就算了。等到张居正告辞离去，他终究还是有些踌躇，干脆派了身边的近侍张诚跑了一趟司礼监见张宏。不多时，张诚回来的时候，就捎带了张宏的一个口信。

    “皇上，张公公说，此事他会去给兵部谭尚书捎个信。据说那个汪孚林的表字世卿就是谭尚书给起的，谭尚书还赠送了他一把内造的宝剑，在容许的范围之内，谭尚书也许会有个主意。”

    万历皇帝只是心中有些不忿自己被张居正给驳了，听到张诚带回来这样的回音，他方才面色稍霁。然而他却不知道，张诚还掐掉了张宏的最后半截话没说出来。那就是，“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就算谭尚书，也毕竟不好违逆首辅大人”。

    请病假的批复既然已经准了，汪孚林自然开始紧锣密鼓地打包行李预备开路闪人。这其中，那些在辽东采买的便宜药材和皮子这些好东西是一定要带回去的，至于其他行李则一切从简。因为如今已经过了中秋，气候尤其适合赶路，他就打算不坐船走陆路官道，这就少不得要打点马匹，计算运送行礼的骡车，以及去办理路引等等各种事宜。因而，当忙得恨不得手脚并用的他听说谭纶和汪道昆一块来了的时候，着实大为意外。

    别说汪道昆是长辈，有事找他去就行了，亲自过来太不寻常；就是谭纶这样的兵部尚书，平常值得其登门拜访的，怎也都是品级甚至更高的阁老们。这兵部正副两位堂官突然联袂到这里来干什么？

    然而，等到他真正去迎接了两人之后，得到的却是汪道昆的一个大白眼：“我们来干什么？你不是告病回家休养一阵子吗？我和子理兄当然是来探病的。”

    “……”

    汪孚林直接给噎得说不出话来，把两人迎进书房之后这才讪讪地说：“我这不是不得不找借口吗？再说就算要走，回头我也当然会登门去辞行的。”

    “登门辞行也就免了，之前你那奏疏写得就连我看得都眼皮直跳，其中有些词句亏你能写得出来，睁着眼睛说瞎话。”汪道昆毫不客气地揭了汪孚林的短之后，这才叹气说道，“原本我只想着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你去年能够一举金榜题名，就是希望你能出仕给松明山汪氏挑点担子，偏偏你到哪里都不肯安分，惹出这许多事情来，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见汪孚林低着头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谭纶不禁哑然失笑：“南明，你就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背后是谁对我说，世卿一回京便左冲右突破了别人千般谋划的一场好局，让我们这两个难兄难弟能够在一段时间之内高枕无忧的？虽说他看似又耽误了一阵子自己的前途，但他的年纪放在这儿，相比我们当年来说，耗得起，更等得起。那是你自己的侄儿，虽说不好没事就大大夸奖，但也不必一个劲敲打个没完。”

    汪道昆的用意被谭纶揭穿，顿时有些悻悻然，瞪了汪孚林一眼后就不说话了。而汪孚林从谭纶的话中，也听出了这两位暂时脱离了被人觊觎位子的危险之后，已经有所警觉又或者说反省，他也就放下了心中最后那点担忧。这两位混了官场这么久，官都做到正二品正三品的人了，只要有足够的警惕小心，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人算计，更重要的是这两位还在同一个衙门里吃饭！

    于是，聪明的他自然不会随便接谭纶的话茬，反而诚恳地检讨了一下之前那些错误。对于这么一个太过滑不留手的族侄，汪道昆也着实没什么太多好嘱咐的，更何况，今天来是谭纶的主导，他自是侧头看向了谭纶。

    谭纶便道出了自己的来意：“今天不止是来看你，我也是来看看你捣腾的那出辽东英雄传中那些勇士。”

    汪孚林本还想找个机会对谭纶提一提此事，没想到谭纶主动开口，他自是大喜，连忙答应一声就立刻转身出门，不消一会儿就把人全都找了来，连沈懋学也给带来了。当这样十余人站在并不算太宽敞的书房中时，一想到面前的便是当朝兵部尚书和侍郎，当年并肩在福建抗倭，先后担任过福建巡抚的谭纶和汪道昆，自不免神色稍有紧张。

    “以你们这次在辽东的功劳，朝廷的赏赐确实是有些微薄，所以之前宫里捎出话来，说是皇上想给你们军职，但碍于朝中舆情，不好轻赐，让我想想办法。但即便我身为兵部尚书，一样只能在条条框框中办事，出路只有武举。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恐怕没读过什么书，但徽州府乃是南直隶最有名的读书之乡，只要多花点力气，武举之中的文试不难，考一个还是可能的。武举乃是兵部派人监考，只要你们文理粗通，我可以做一大半的主。”

    说到这里，谭纶顿了一顿，继而就看向沈有容道：“沈士弘，辽东巡抚张学颜已经上书向兵部保举了你。只要你明年应天武举有成，则立刻派回辽东，叙功量官！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承诺，你如若明年武举没把握，我现在就可给你改换辽东军籍，让你去辽东！不止是沈有容，你们其他人也是一样。”(未完待续。)


------------

第六三零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求月票）

﻿    兵部第一号大佬承诺亲自解决军籍的问题，包括沈懋学在内，书房中所有人都少不得认真仔细地思量了起来。到最后，沈有容才第一个不大好意思地开口道：“谭部堂好意，晚生心领了，可宣城沈氏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我这德行不敢下科场也就算了，若是连个武举都考不出来，也不能说服家里人让我去从军。不论如何，我明年都要去试一试！”

    沈有容开了个头，其他人却不像他这样信心满满，更没有几个真的打算去武举场上试一试身手，而是无不表示，当初出抚顺关时固然一腔热血，但并如今不愿意改换军籍去辽东戍边。对于这样直截了当的陈情，谭纶并不以为忤。毕竟，土生土长在辽东的辽人尚且羡慕关内富庶，不断想要逃进山海关内，那么除去真正对自己有信心，更有建功立业之心的才俊之士，有多少人愿意提着脑袋去那种苦寒之地拼命？

    “也好，你们也不必觉得心理有什么负担，若有想考武举的，只管用心去考。”

    然而，等到见过这些人，承诺之后又一一勉励了几句，最后只留下汪孚林和沈懋学时，谭纶却对沈懋学说道：“君典，首辅大人家中几位公子对你赞不绝口，你此回南直隶之后宜早归京师，为下一科会试做准备。如果我没猜错，下一科首辅大人将亲自主考，若是你运气好，便可以称一声师相了。”

    沈懋学还是第一次见谭纶，万万没料想谭纶竟然会这样轻轻巧巧捅破了这样一层窗户纸。他名满东南，又出身书香门第，要说中举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可一次次会试落第终究是心头大憾。就算谭纶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分明有下一科会试内定之嫌，但他深知会试殿试的门道，哪里是真正比拼学问文章，拼的分明就是各种门道，否则又哪会有那些超过五十岁的状元？

    难不成五十出头能够一举夺得鼎甲的状元，三年前又或六年前的文章学问就连个进士都考不上？

    心头百感交集的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最终只能默然深深一揖，而他心里那几句话还是汪孚林代他说出来的：“谭部堂放心，沈兄回家之后，自会更加着力准备，下一科殿试会试时，别人必定挑不出他那卷子里有任何毛病！”

    正事说完，谭纶自然免不了还要见见汪孚林家里那三个小的——叶小胖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叶钧耀和苏夫人，得以一块回徽州府，这会儿却没在这里，而是在叶家整理行李，因此汪孚林只把金宝和秋枫叫了过来。

    眼见得谭纶笑着考问两个小家伙，汪道昆便把汪孚林提溜到了一边，轻声问道：“金宝就不用说了，今年十三，成婚还要再过两三年，秋枫却已经年纪不小了。而且，他是有父母兄弟的人，虽说你给银子打发了他们，但你要知道，有些小人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尤其是顶着血亲名义的小人。”

    汪孚林顿时脸色一僵。金宝的哥哥汪秋早就充军了，而且他把金宝过到名下是经过松明山汪氏族长的正经手续，所以没有任何问题，但秋枫毕竟不同。在汪道昆的注视下，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低声说道：“如果是那样，就只有用当初我收养金宝那一招。”

    “不错，找一家朴实可靠的族亲，把秋枫过继过去，这样和本身父母断绝关系就顺理成章了。”汪道昆点了点头，这才郑重地说道，“如果沈有容这次回去真的要完婚，你去喝喜酒的时候，不妨让小北留意一下，沈有容同辈是不是有合适的姑娘。松明山汪氏从前大多数时候都在歙县联姻，但现在你已经是进士，金宝显见也很有资质，前途无量，你又和沈家叔侄都交情很好，若能和宣城沈氏联姻，大有裨益。”

    汪孚林毕竟还有点后世的影响，更信奉的是自由恋爱，看对了眼再成婚，所以之前才会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的那桩婚姻老大不痛快，甚至知道是小北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现如今汪道昆直接让他如此决定金宝的婚姻，他从情感上实在有点无法接受，但理智上又知道这样才是对的。因此，他也只能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心里却盘算着回头和小北说一声之外，也得设法和金宝通个气，至少到时候得想办法相个亲什么的。

    谭纶和汪道昆今日联袂来访，全都是在衙门公务时间之内，但用谭纶的话来说，那是宫中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传出来的皇上口谕，让他去探访一下在辽东救回数百汉奴的勇士，所以这一正一副两位堂官在汪家盘桓的时间颇长。而等到汪孚林送人出门上轿的时候，门前等候的随从中，就有一人快步迎上前来，到谭纶身边附耳低语了好一会儿。这显然是有不大适合让别人知道的消息，可谭纶在脸色一凝之后，却扭头看了一眼汪道昆，冲其招了招手。

    等到依样画葫芦对汪道昆也耳语了好一阵子后，这位兵部尚书方才上了四人抬的轿子。汪道昆在原地默立了片刻，却没有立刻上轿子，而是又冲汪孚林使了个眼色，直到汪孚林满脸不懂他们这番做派的表情走上前来，他方才低声说道：“辽东巡按御史刘台惹出来的事情还没完，首辅大人正准备好好清洗科道言官，给事中余懋学上书陈奏五事，崇惇大、亲謇谔、慎名器、戒纷更、防佞谀，洋洋洒洒上千言，据说首辅大人阅后不发一言，直接送司礼监了。”

    汪孚林想到那一次余懋学在文华殿上辩论时，最后竟是忍住了没跟在其他人之后弹劾张居正，可时隔一个多月竟突然再次开炮，顿时有些意外。见汪道昆微微冷笑的架势，他哪里不知道张居正这不发一言并不代表不震怒。

    果然，汪道昆接下来就摇摇头道：“第一条崇惇大，据说直指考成法严苛；第二条亲謇谔，说是言路不通，皇上和阁臣都不听科道言官谏言；第三条慎名器，说的是陛下恩赏太宽，太监内侄给锦衣卫千户，科道言官说不给尚书傅炯祭葬，结果却给了，还有给你那些辽东勇士的赏赐；第四条戒纷更，说的是朝令夕改，这也就罢了；可最后一条防佞谀，余懋学直接把阁臣、司礼监、各地督抚，全都一块扫了进去，说是有功劳先归之于阁臣，又或者督抚，却罔顾真正有功之人，比如涿州桥完工，甚至连司礼监的功劳都算进去了，不是阿谀算什么？总之，司礼监诸公看到这道奏疏，只有比首辅大人更气。”

    记性很好的汪道昆几乎是一字不漏转述为了谭纶的话，说到这里，方才不禁眯了眯眼睛：“虽说他没具体点名，但和那效果却也差不离。刘台已经有锦衣卫去逮治进京，余懋学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去……你放心吧，你不在京师，我会管住自己的嘴。”

    说完这话，汪道昆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上前弯腰进了轿子。等到这一前一后两乘四人抬的轿子离开，汪孚林不由也叹了一口气，暗想这年头做科道言官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作为权贵势豪代言的喷子，要么就为了心头正义做喷子——前者无疑是一条绳子牵在别人手中的狗，后者却是动辄就要被上头宰杀的狗，实在是没意思到了极点，比当地方官更没意思！

    对于正好要清洗科道言官的张居正来说，余懋学的奏疏虽然又给他提供了最好的一把刀子，但先是被门生辽东巡按御史刘台给捅了一刀，而后又被余懋学这样直截了当戳心窝子，心头愤恨自然少不了。更何况，余懋学所陈五条之中，几乎每一条都是和他推行的政令，又或者在人事上的安排有关。这次都不用他再到万历皇帝面前陈情，同样被狠狠扫了一棒子的冯保就把朱翊钧当时气急败坏之下口授的圣谕润色了一番，直接批朱在朝会上宣示了出来。

    “朕以冲年嗣位，日夕兢兢，谨守祖宗成法，惟恐失坠。近年所行，不过申明旧章，修举废坏，未尝妄戮一人，过行一事。其于祖宗法度，十未行其一二，何得便谓之操切？余懋学职居言责，不思体朝廷励精图治之意，乃假借惇大之说邀买人心，阴坏朝政，此必得受赃官富豪贿赂，为之游说。似这等乱政憸人，本当依律论治，念系言官，姑从宽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汪孚林离京的这一日，并不止他这么一些人，游历了许久的程奎和吴应明吴中明也打算回乡看看，众人便相约同行，不料这也恰是余懋学革职出京的一日。和汪孚林这一行二十余人，两辆骡车，看上去一副兴高采烈归乡的气象不同，余懋学却是只带着一个老仆一个书童，竟再无一人相送。两边打照面的一刻，汪孚林正好打起骡车的窗帘，一眼便发现当初在文华殿上见过的这位侃侃而谈给事中瞧上去又憔悴又消瘦，但一双黑亮的眼眸却依旧一如当初。

    “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居然碰到回乡养病的汪公子。”余懋学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随即坦坦荡荡地说道，“之前众皆被贬我偷生，如今我终于一身轻松了。首辅大人要禁绝私人讲学，我就回乡之后当个私塾先生教授蒙童，想来也不负我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的积累！”

    这是个有坚持的人哪！

    汪孚林沉默片刻，随即拱了拱手道：“余先生保重，时候不早，在此别过，告辞！”

    虽说打心眼里佩服这种坚定有信仰的人士，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便是往一个方向走，还是不要同行的好！更何况，张居正的擅权独断也许确实离谱，有些政令或许矫枉过正，但如今的天下不得不需要张居正这么一个狠手！(未完待续。)


------------

第六三一章 衣锦还乡

﻿    徽州府歙县松明山村，村口的那条丰乐河一如既往平缓流淌，灌溉着两岸众多良田。而因为松明山汪氏和对岸的西溪南吴氏又定下了一桩婚事，不日就要办婚礼，本就常常结亲的两家村子更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当中。只不过，日前京师送信回来，说是女方的哥哥，去岁刚刚在甲戌科殿试高中三甲传胪的汪孚林居然告假回乡养病，这就引来了不少人心中犯嘀咕，各种猜测更是很不少。

    但对于在家备嫁的汪二娘来说，听说哥哥能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而且还居然把未婚夫的兄长一同带回来，她心中只有无尽的欢喜。嫁妆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而且哥哥手下最得力的掌柜叶青龙，亲自跑了一趟苏杭，所有绸缎料子都是江南最时兴的，而西溪南吴氏亦是豪富，光是聘礼最初就说是准备了六十四抬，这还是汪道蕴亲自过去西溪南村吴家，好说歹说不要太招摇，这才比照汪孚林当初的婚礼酌情减了。

    眼下，嫁衣和见面礼等等针线活都早已完备，心灵手巧的汪二娘还做了好几件小首饰预备送人，眼下闲着没事干的她便只有天天掰着手指头计算兄长的归程。毕竟，自从前年去南京赴秋闱，接着又去北京赶春闱，算算汪孚林已经整整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也是他这些年来离乡时间最长的一次。一想到当初那个木讷的书呆子哥哥在重伤之后渐渐反省改过，大放异彩，汪二娘忍不住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就连西溪南吴家那些人提起哥哥，也一个个都赞不绝口。更何况，谁能想到金宝进京送消息之后，哥哥这个就要做官的人竟然会不管不顾赶了回来参加她的婚礼，宁可请病假！

    “二姐，二姐！”正坐在窗前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汪二娘抬头一看，却见是汪小妹一溜烟冲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满是欢欣。她心头一动，果不其然，汪小妹立刻叫道，“哥回来了，回来了！”

    这一刻，汪二娘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提这裙子就一溜烟冲了进去。等到了二门口，她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只见汪孚林好像又蹿高了不少，人更显得长身玉立，丰神俊朗，此刻见她就这么跑出来，他微微一笑径直走了上来。正当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时，却不想汪孚林突然出手，直接抱起她打了个圈，等放下时方才哈哈大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咱们家最厉害的管家婆也要嫁人了！”

    “哥，你说谁呢！”汪二娘脸上一红，却没有埋怨汪孚林一回来就是这一套。等看到汪孚林依样画葫芦抱起汪小妹也打了个旋儿，她瞅了一眼显然是刚刚出来的父母，见汪道蕴满脸恼火，吴氏目瞪口呆，赶紧上前提醒道，“哥，爹娘都看着呢。”

    相比二老，汪孚林对两个妹妹更加亲近，因此逗过她们，又看到父母那微妙的表情，他方才有些尴尬地换上了一脸郑重之色，赶紧上前拜见。虽说汪道蕴有些恼火汪孚林这不理会男女大防和妹妹瞎闹，可终究自己家里出了个进士的骄傲盖过一切，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吴氏生了四个孩子，只有这唯一的儿子，自然而然就更加偏宠一些，只受了一拜就连忙拉了人起来左看右看。

    等看到小北和金宝也进了二门过来行礼，她赶紧上去一手拉起一个，又见叶小胖拉着秋枫过来，她只忙得几乎招呼不过来，立时叫了大家一块回后院堂屋去坐。这时候，汪孚林少不得就请一直守着松明山老宅的老仆汪七夫妇安置跟回来的其他人，自己最后一个进去。

    之前经过宣城的时候，汪孚林就和沈家叔侄暂时道别，却请了他们到时候来家里参加汪二娘的婚礼。而到了歙县，离乡太久的程奎三人也先各回各家去了，故而这会儿堂屋里并没有其他客人，全都是一家子人。久别重逢契阔了一番之后，汪孚林就问了汪二娘的婚期，得知是十月二十六，而眼下已经是十月十三了，距离正日子不到半个月，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之前金宝到京师只说二娘订了亲，就要成婚了，正日子却还没定，幸好我运气好赶上了，否则二娘岂不要怪我这个哥哥一辈子？”汪孚林说着就笑道，“哥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好送，之前去辽东，搜罗了很多好皮子，还有人参之类的药材，挑最好的给你陪送。”

    “只要你回来就行了，谁要你的东西。”虽说要出嫁了，但汪二娘脾气不改，依旧是直爽大于羞涩。

    然而，她喜滋滋的，汪道蕴就不一样了，虽说再次见到儿子确实很高兴，但他更担心的是儿子明明考中进士了，怎么又请了病假回乡，少不得立刻追问此事。对于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汪孚林知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更不打算在两个妹妹面前提了让她们担心，少不得避重就轻地说道：“爹，你担心我做事没分寸，总该信得过伯父吧？其实就是风声太紧，首辅大人要清洗掉一批不听话的，我先回来避避风头，等这一阵子过去就回京谋个官职，你就别担心了。”

    汪道蕴这个层次，一个县令就足够他嘀咕半天，更何况是当朝首辅？于是，他狐疑地扫了汪孚林一眼，便问起了小北。奈何小北素来是夫唱妇随的人，当然不会揭穿汪孚林这轻描淡写的解释，顺着他的话宽慰了二老好一通。至于知道汪小官人在京城中辉煌战绩的叶小胖和金宝秋枫，则是默契地附和他们的话，如此一来，就算汪道蕴再将信将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姑且信了。

    然而，汪孚林对父母可以避重就轻，同样从京师归来的程奎和吴中明吴应明，当然就少不了对人津津乐道汪小官人在京师那番经历了。因此，当汪道蕴竟然从西溪南吴氏亲家那儿方才知道，儿子竟然上过文华殿，当着当今天子万历皇帝以及一大堆朝廷大佬的面和婺源余懋学唇枪舌剑激辩一番，还险些遭人污蔑背上恶名，他就只觉得小心肝都在发颤。

    若非女儿的未来大伯子吴应明非常肯定地说，余懋学刚刚被革职回到婺源，这和汪孚林告病回乡没半点关系，他怕是要揪着儿子好好质问一大通。

    可即便如此，汪小官人的名声在整个徽州府仍是上涨了好一截。毕竟，从前汪孚林在徽州府风光无限，那是因为背后有个力挺他的叶钧耀，又是汪道昆的侄儿，对外代表松明山汪氏，自身却不过是一介秀才。可现在秀才变成了进士，虽在三甲，却是三甲头名，见过当朝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谭纶亲自取了表字，文华殿上转了一圈，分量何止比从前更重一倍？哪怕是现在这告病回乡养病，有力辞天子点御史这一段佳话在前，谁都不敢小觑于他。

    而这一点，从徽州知府、徽宁道以及歙县令那三张问候的帖子就可以清楚明白地看出来。

    于是，虽说回乡名义上的原因是养病，实质上的原因是参加妹妹的婚礼外加避风头，但汪孚林还是不得不亲自走了一趟徽州这三大最重要的官衙，拜会了一下这三大主司——徽州知府还是姚辉祖，歙县令以及徽宁道他却一个都不认识，三人每一个都年纪比他大一倍，可从那客气到有些过头的语气之中，他还是品味到了几分深深的忌惮，只有姚辉祖客气之中还带着几分亲近，显然认为他和张居正关系非比寻常。

    反正他这次回乡是不打算惹事的，因此大多数时候也就一概打哈哈。让他非常感慨的是，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官换吏不换，这却是大多数时候的常态。比如歙县衙门那三班六房，清一色还是叶钧耀在任时的老人。当他拜会那位歙县令时，吏房张司吏，户房司吏刘会，刑房司吏萧枕月，壮班班头赵五爷，这四位当初跟他最紧的老相识全都亲自迎来送往，只态度相比当年又多了几分恭敬。

    若非紧靠着松明山汪氏，他们哪有这么稳当，连新县令都不敢拿他们如何？

    对于当初冲锋陷阵帮了自己不少忙的老班底，汪孚林自然也不会忘了，辞了歙县令出县衙时，见四人一路送了出来，他到门口就笑着掏出喜帖，邀了他们届时来参加汪二娘的婚礼。而四人接了喜帖后，无不是受宠若惊满口答应，直到把汪孚林送出大门，刘会方才满脸唏嘘地说道：“真没想到，汪小官人这么快就从秀才一路考到了进士，还在京师都打出了这么大的名声来，真是和做梦似的。”

    “人才嘛，到哪都是如此！”赵五爷嘿然一笑，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左右看了一眼方才低声说道，“听说帅嘉谟去年就是汪公子派人护送回来的，这一年多他一直在府衙和南京都察院两头转，状子递上去一张张，据说还见过殷部堂，徽州府衙据说一直都在清查夏税丝绢旧档，你们说汪小官人这次回来，会不会过问这件事？要知道，咱们现在这位薛县尊对此可是热衷得很。”

    被赵五爷这么一说，张司吏和萧枕月这对昔日的上司下属也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要说他们当初都是均平派的，所以才被叶大炮给笼络了过去，可后来发现这趟水越来越深，也就不敢随便插足了。可现在这位堂尊不比当年叶县尊，对此事热衷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名声和政绩！更何况，之前今年收的税催逼很紧，下头反弹非常大。他们身为吏员，平日该收的钱不会手软，可跟着这样一位急功近利却又颇为贪婪的县令，心里却是非常没底。

    而且叶青龙那件事，只怕汪孚林还不知道，等汪二娘婚事办好了，他们得找个机会去提一提！

    PS：继续求保底月票过大年……(未完待续。)


------------

第六三二章 能者多劳！

﻿    松明山汪氏嫁女，西溪南吴氏娶媳的这一天，整个徽州府有众多缙绅名流前来捧场，尤其是歙县那些名族大姓更是几乎无不派代表出席。因为办婚事的地方不在城里，而在距离府城和县城三十里外的西溪南村，又是黄昏才办事，故而城里那徽宁道、徽州知府、歙县令三大主司没有亲自过来捧场，却都遣了亲信代送贺礼。

    汪孚林作为女方兄长，自然是过河送亲的不二人选。所以，到女方家里来帮衬的程奎吴中明以及沈有容叔侄，也都跟着他一块送到了西溪南村。

    素来富庶的西溪南村从几日前开始就装饰一新，吴英明家中更是在村里连摆三日流水席，总共八十桌，家里则是同样搭起喜棚，摆了不下二十桌，又向相熟的人家借了好几个园子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歇宿。所以，当汪孚林这个大舅哥送了轿子从汪家过来，自然是被奉为上宾，坐了主桌首席。平常的时候，送亲的大舅哥坐首席也是规矩，更何况他这个大舅哥还是去年的进士，现场自然是恭维声不断，觥筹交错全都是来敬酒的。

    哪怕汪孚林早就备好了喝酒的作弊工具，到后来也不得不以不胜酒力为借口逃席暂避。眼看汪孚林以不熟悉路途为由，直接把弟弟吴应节给拎走了，吴应明这个新郎官的兄长不得不站出来帮忙抵挡那些套近乎的人，而想要看热闹的叶小胖不停地撺掇秋枫和自己一块去偷窥，却被秋枫一句话给说得蔫了。

    “你可别忘了之前你爹直接把戒尺送了老师，老师虽说未必拿那东西来罚你，可他那手段你应该见识过的。”

    于是，叶小胖想想汪孚林从前在徽州府就阴人于无形，而后更是日渐长进的手段，立刻老实了下来，暗想自己这个小舅子当初也是送嫁的，怎么就没汪孚林那么威武霸气，在家里就直接就把新郎官拎出去耳提面命呢？

    他想着想着，突然瞥见了和自己以及秋枫同坐一桌的大姐夫许榕，眼珠子一转便溜了过去。之前叶明月还有信送到京师，说是再过一阵子就会上京去和他们团聚的，结果这两人还没上京，他却跟着二姐二姐夫回来了，这才知道许榕和叶明月准备等到汪二娘出嫁之后再启程，却没想到正好撞上了回乡的他们。

    他从小北那听说，许榕也是个很爱护妹妹的人，这会儿凑上去之后便笑嘻嘻地问道：“大姐夫，你当初送嫁到程家的时候，对程大哥说的是什么？”

    许榕没想到小舅子竟然凑过来问这个，愣了一愣后方才若无其事地说：“妹夫为人老实，我当然没说他什么。”

    程乃轩之前因为误会，故意传出所谓好男风的传闻，以及一度要悔婚，后来和妹妹相看过之后，才在他面前吞吞吐吐坦诚是误会，可还是被他好好教训了一顿。就冲那小子的记性，他送嫁的时候也就用不着吩咐什么了，除非程乃轩不记打！别看他是读书人，可年少的时候因为身体孱弱，武艺没少练！

    不提叶小胖听到大姐夫这平淡的回答会如何失望，这会儿汪孚林提溜着满心忐忑的吴应节到了中庭空旷安静点儿的地方，这才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之前见过我家小芸吗？”

    吴应节原本以为汪孚林要嘱咐他好好待妻子诸如此类的，没想到大舅哥竟然问这个，愣了一愣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见过，岳父大人说，如果留到成婚的时候才知道彼此长什么样，那时候万一两看相厌，岂不成了怨侣，所以就让我们俩在府城北隅的天宁万寿寺见了一面。”

    汪孚林一回来就又是拜会三大主司，又是别人来拜访自己，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和未来妹夫好好谈谈，再说吴应明又是从前对自己还算不错的歙县学宫前辈，婚事都已经是铁板钉钉了，他知道自己再干涉也是白搭。这次听到吴应节亲口承认至少两边都相看过，他才算是稍稍放心了点，至少老爹还没不靠谱到当初给他定亲时那样不管不顾的地步。

    因此，他定了定神后，就又开口说道：“小芸勤俭持家，直爽能干，但脾气有点大，这些我不管你从前知不知道，现在我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你今后是我妹夫，你哥和我也是朋友，有什么事你们夫妻俩自己多商量着解决，别拿彼此当外人。我当年能够在进学之后回乡被劫时大难不死，多亏两个妹妹日以继夜地照料，才能有今天。所以，这个妹妹对我来说分量不同。她日后要乱耍脾气我不会帮着她，但你要对不起她，我就算在天南地北也不会袖手不管。”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吴应节却不愧被汪孚林的母亲吴氏私底下一口咬定脾气非常好，竟是连连点头道：“您放心，我一定都做到。”

    汪孚林想想吴应节之前迎亲和刚刚待客的表现，对这个妹夫差不多算是放心了，拍拍肩膀算是勉励，接下来就把这个新郎官放了回去。然而，他自己却实在不想回到首席去面对那些阿谀奉承的脸，干脆就站在这空旷的中庭看月亮。可他没站太久，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来的不是别人，却是从前见过几面的吴应明吴应节兄弟的父亲吴老太爷。

    “老太爷也有雅兴来赏月？”

    吴老太爷差点被汪孚林这悠然自得的语气给呛死。赏月，这天上挂着一弯残月，而且还有云遮挡而显得若隐若现，有什么好赏的？然而，尽管他家财万贯，在西溪南村也是说得上话的宿老之一，又是长辈，但在汪孚林面前却摆不出太大的架子。西溪南吴氏豪富更胜如今的松明山汪氏，但没办法，谁让西溪南吴氏尽出商人，在科举上却乏善可陈，如今最大的希望就是吴应明？更何况，他今天来找汪孚林，却不仅仅是冲着两家姻亲关系来的。

    所以，他打了个哈哈，笑着点点头道：“和贤侄一样，说是赏月，不如说是在里头呆得有些气闷，所以才逃席来吹吹风。”

    汪孚林知道吴老太爷这话说得不尽不实，可人家不想开门见山，在妹妹婚礼的这一天晚上，他也乐得轻松，当下也就不追问，微微颔首后就抱手看天，一副自得其乐的架势。这样的宁静保持了一段时间，他就听到身旁的吴老太爷苦笑道：“都说贤侄少年老成，多智近乎妖，是我不该卖关子。我想说的事情不是别的，正是贤侄从前让人送回来的那个帅嘉谟。姚府尊业已令人清查徽州府夏税丝绢旧档，应天宋巡抚也批复了重查此事，但如今却情势微妙。”

    一听到是当初坑得叶大炮和自己焦头烂额，让帅嘉谟几乎在京师重伤垂死的夏税丝绢那点事，汪孚林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很想说自己是回乡养病的，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堂，可吴老太爷下一刻又丢出了一番让他不得不郑重考虑的话。

    “若是叶大人还在任上，哪怕不是县尊，而是徽宁道，歙县父老也就认了，毕竟，这些年汪小官人你损己肥人，咱们歙县的夏税虽说还是少不了那将近一万的丝绢，可其他地方还是有所削减，别人也就咬咬牙挺过去了。可如今歙县衙门里早已换了县尊，再加上首辅大人的考成法压在头顶，赋税收不齐，就算其他的政绩再好，也绝对在最下一等，所以此次县尊催逼很紧，差役下乡时，民间叫苦连天，而且还要带征从前那些年的欠赋！故而薛县尊如今对这均派夏税丝绢非常热衷，我们这些歙县缙绅实在是心中犯嘀咕，心里没底，如果贤侄能站出来振臂一呼，那就不同了。能者多劳，贤侄还请多多担待！”

    汪孚林才不相信这些富商豪绅真的会全心全意为了寻常百姓的利益着想，为了寻常百姓的税赋负担过重而站出来。他记得上一次就是被竦川汪氏和自家伯父的歙县乡宦话语权之争而坑了进去，这一次西溪南这位吴老太爷又图的是什么？

    见汪孚林在自己的义愤填膺面前，仍旧表现得沉着冷静，一点都不像儿子回来告诉自己辽东那些事时，活脱脱一个冲动热血少年形象，吴老太爷不由有些焦躁，暗想怪不得汪孚林跑到京师依旧能够惹来腥风血雨，却原来是这般难缠的人。正当他万分纠结，思量接下来该从何说起的时候，却只见那边厢有人过来，立刻闭嘴不言。等到几个人影渐渐近了，发现是县衙三班六房那几个头面人物，他一下子就猜出了他们的来意，索性悄然让出了地方。

    自己不行就换人上！

    汪孚林一见到刘会、张司吏、萧枕月、赵五爷这组合，就知道他们说的事情估计和吴老太爷的言下之意相关。果然，和他关系最密切的刘会一张口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小官人，这种时候说正事有些煞风景，但再不说，我们下次未必找得到出城的机会。如今朝廷推行久任法，堂尊今年刚上任，得在任六年，每年夏税秋粮征收情况全都在考评之列，所以他到任之后就说过，催科是重中之重。偏偏帅嘉谟回来之后，曾经大张旗鼓拜见姚府尊陈情，不少歙县子民又因为他的伤情或敬佩或义愤，对我们这些人不作为便大为不满。而且，不知道叶掌柜对小官人说过没有，堂尊一次召了他去，后来好像闹翻了。”

    一听到这档子事，汪孚林顿时愣住了。别说之前那位新县令拜帖送来，他后来登门拜会的时候，人家也只字不提和叶青龙之间的这点纠纷，就是叶青龙，上门拜见他这旧主的时候，何尝提过还有这关节？都说破家县令，别看他如今还只不过是一个新进士，只要聪明的势豪之家，都不会太过往死里得罪一县之主，叶青龙这搞的什么鬼，难不成是小伙计做到大掌柜，得意忘形了？

    而在这时候，萧枕月则接着说道：“而且，之前因为帅嘉谟遍体鳞伤在歙民面前指天赌咒发誓，要把均平夏税丝绢之事执行到底，所以不少想要名声的富民，还有歙县百姓都捐了银子，从三五文到几两不等，凑了好几百两给他去南京当路费，如今据说他这就要从南京回来了，此事也能有个正式的结果，所以堂尊暗示出话来，有人准备彩旗和鼓乐迎接英雄。我们怕就怕帅嘉谟没那本事，到时候激起歙民失望；又或者是他真的成功，到时候其余五县舆论哗然，有人借机生事。要知道，之前一再算计过小官人的那个程文烈，在外避风头多年，也已经回到婺源了。”

    汪孚林登时恼火至极。什么能者多劳，真是有完没完了！他是回来“养病”的，不是回来收拾残局的！

    PS：上海小年好像是明天，因此明天开始休假单更四千字。一年到头只有过年休息，大家见谅，也提前祝大家欢欢喜喜过大年！-。-(未完待续。)


------------

第六三三章 强龙vs地头蛇

﻿    明明是汪二娘出嫁这大喜的日子，汪孚林却突然发现一桩难事又摆在面前，这纠结就别提了。因此，在吴老太爷以及这歙县衙门三班六房这四个头头脑脑先后来见过他游说此事之后，他好容易捱到席散，就立刻叫了叶青龙跟着自己过河回松明山老宅。

    这次他回乡“养病”，十几天之内却是压根就没消停过，要见的人数都数不清，因此叶青龙也就只是抽空见过一次，粗略问了一下义店以及整个米业行会的运行状况，没来得及问太多其他事情。

    时至今日，五年前程乃轩拿着一百两银子买断了叶青龙十年契约，其实已经有点像是笑话了。昔日的当铺小伙计如今成了徽州府首屈一指的有名大掌柜，每年到手的分红就足有千两。那个从前无赖的时候说跪就跪说哭就哭，当街就能上来抱大腿的叶小伙计，眼下虽说只二十出头，通身气派却已经如同世家子，举手投足之间自成气势，端的是一句俗话所说，居移气，养移体。

    可此时此刻，在徽州众多粮商面前说一不二的叶青龙站在汪孚林面前时，却觉得自己依旧是从前的小伙计，面前的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小官人。因为汪孚林久久都没开口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小官人是有什么事要问？”

    “你是不是忘记了有什么事要禀告我？”

    听到汪孚林这么说，叶青龙登时意识到汪孚林确实是有什么事对自己不满意。他迅速回想了一下，可一时半会却没什么头绪，正当他打算试探一二的时候，脑际突然灵光一闪。由于他如今身份地位和从前不同，哪怕不能和那些缙绅富商相提并论，但也是徽州府一号人物，今天晚上在吴家席间的座次也很靠前，因而吴老太爷和张司吏等人的先后离席，就坐在旁边一桌的他都注意到了，结合汪孚林刚刚问的，这位恩主不满的缘由就很清楚了。

    可要说这事，他自认为绝对没有做错，不禁就有些委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从前诉苦发牢骚的模式：“小官人要说的是之前薛县尊召见的事，小的确实不该瞒着小官人，可小的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薛县尊实在是太贪！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从前叶县尊在的时候，挪出县衙日常使用的公费作为本钱，和义店一块低买高卖，再说咱们那时候本钱少，这笔钱派上了大用场，所以赚来的钱各自分成，叶县尊拿出来填补了一部分夏税丝绢的窟窿，一部分去建预备仓，歙县子民要负担的就少了。到了叶县尊后头那位，也是依样画葫芦如此办理。可薛县尊竟然一毛不拔，半点不想拿出公费冒险，却还想每年拿这么多，岂不是贪得无厌？”

    听到所谓闹翻竟是由此而来，汪孚林顿时眉头大皱。之前三大主司拜帖都送了来，他也没有借着装病拿大，一一都去拜会过，那时候这位歙县薛县尊倒是没有露出分毫端倪来，仿佛并没有因为叶青龙说的这件事而对自己有任何芥蒂，可这可能吗？若是真正大度的人，怎么会还对叶青龙提出这样的要求？

    “然后呢？你就这么大胆地和一县之主闹翻了？”

    叶青龙看到汪孚林显然脸色沉了下来，但那股怒火理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叶青龙赶紧解释道：“小的当然知道薛县尊是一县之主，哪敢真的这样拿大。因为他狮子大开口，小的自然摆事实讲道理，和他软磨硬泡，谁知道他就是拿着旧例不松口。小的想着小官人虽说乐善好施，甚至连之前那预备仓都是靠着叶大人和小官人一块建起来的，这位薛县尊继承了大好的底子却还要这样贪得无厌，实在不想便宜了他。更何况，他还希望咱们冲锋陷阵把均平夏税丝绢的事办成，他坐享其成得民心，所以自然而然就不欢而散了。于是今年夏税照十足十那样收的，如此一来，自然下头怨声载道。”

    虽说心里已经大体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汪孚林并不打算偏听偏信，此刻便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以你叶大掌柜的精明，应该打听过薛县尊的背景吧？”

    叶青龙本能地觉着汪孚林语气虽说平和，但仿佛蕴藏着一丝不善，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这里是汪家老宅，上下人手不是汪孚林亲自挑的，就是他举荐的，他思忖横竖这书房里横竖没有外人，干脆就径直跪了下来。五年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当街抱大腿，五年后他虽说摇身一变成了大掌柜，但骨子里那无赖的本性却一点没变，这会儿他毫不犹豫一把抓住了汪孚林的衣裳下摆，立刻就掉眼泪了。

    “小官人，小的绝对没有挑唆小官人和薛县尊相争的意思，否则叫我天打雷劈！这位薛县尊是山西蒲州人，内阁三辅张阁老和刑部王尚书的同乡，如果他不是这等恃强威逼，小的也不希望小官人和他对上，所以打算息事宁人，可谁让他又要政绩又要钱，还不肯担责任，偏偏当了**还要立牌坊！这位县尊在姚府尊面前卑躬屈膝，俯首帖耳，可反过来却拼命催逼钱粮，小官人以为他干嘛不换张司吏他们，是催逼他们办事，让他们背黑锅！”

    “好了好了！”

    汪孚林见叶青龙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架势又来了，只觉得哭笑不得，用脚尖捅了捅他那膝盖：“要让你那些伙计看到你这架势，你以后还怎么管人？”

    “这不是见了小官人，小的就忘了那些吗？”叶青龙低声嘀咕了几句，见汪孚林示意自己起来，他就扶着膝盖站起身，随即小声说道，“如今府衙的姚府尊也好，县衙这位薛府尊也罢，看上去对徽州一府六县均平夏税丝绢，把这笔本就不该独派歙县的丝绢均派六县，都是很支持的。但其余五县却反弹很大，而帅嘉谟又是小官人派人送回来的，小的就怕到时候闹出点什么，小官人要顶缸。这个薛县尊他如果衔恨旧事，肯定做得出来！”

    他在京城可是阴了蒲州系的两位晋帮大佬张四维和王崇古一场，如果有机会，这位薛县尊当然做得出来！真是见鬼了，他是不是真的自带灾星属性，怎么走到哪有断不了的事？

    汪孚林心中腹诽，但却知道此事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也怪不得别人使坏。当下他嘱咐叶青龙回去之后约束所有伙计以及麾下粮商，他过一阵子就会搬去县城主持大局，总算是让这位大掌柜如释重负，破涕为笑。

    此次回来，他把京师那座刚刚整修不久的小宅子丢给了明老爹和明小二父子看着，把范斗派去了负责那家小书坊，有什么事向岳母苏夫人禀报，即便如此，身边的人手也还算不少，而且这些人都是在徽州府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面地头都很熟，他就索性派出去，连带从汪道昆的松园那边借了点人，全部撒出去打探消息。但是，在着手收拾徽州这边局面之前，他却还抓紧时间走了一趟杭州。

    钟南风的事，他不得不当面对其那些打行的兄弟交待清楚。同时，张泰徵当初在杭州的那家镖局，总镖头可是他安插进去的人，他打算在这其中做点文章。另外，张居正整饬学政，禁天下私设书院讲学，他也得打听何心隐现在下落如何，还有奉何心隐之命游历天下的吕光午如何，全都是棘手的问题！

    汪孚林只带了没几个人，悄无声息地从渔梁镇码头经水路前往杭州，旋即只停留了一天。

    四年的时间足以让杭州物是人非，北新关外从打行林立到镖局林立，而昔日的杭州知府凃渊、浙江巡抚邬琏以及他见过的左右布政使和按察使都已经不在任了，而是换了新人，就连北新关的户部分司主事朱擢也已经离任，但让他有些意外惊喜的是，税关太监张宁竟然还在。

    尽管是太监阉人，当年旧情张宁却没忘，甚至对于差点没一刀宰了自己的钟南风死在辽东，这位还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汪孚林走的时候，他差点一定要派自己的官船去送，还是被汪孚林给死活拦了下来。

    而汪孚林此行还拜访了某位曾经害得他跳了西湖的陈老爷，去楼外楼吃了林老爹一顿饭，却没有惊动别的官面人物，只悄悄去自家镖局坐了坐，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了。至于他走了之后，镖局中专门为死难兄弟准备的那间屋子里又多了一块灵位，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而那座收容孤儿的善堂，他也是拨款立时筹办了起来，名曰南钟堂，钟南风昔日那些弟兄全都自告奋勇，轮流定期前去帮忙。

    当马不停蹄奔波了这一圈，办好了该办的事情后，从杭州返回，汪孚林再次搬入歙县城中县后街那座小宅子，已经是十一月月中的事情了。随着那座县衙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当初县衙后门他可以当成自家后门随便串的那段日子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他更清楚的是，按照撒出去的人打探到的消息，根据叶青龙的经历，如今这位一县之主显然只能算敌人。于是，他这个昔日歙县影子县尊往宅子中一坐镇，立时三刻就给前头那座衙门传递了莫大的压力。

    这其中，感觉最明显的，就是随着薛县尊到歙县上任的刘师爷。谁都知道，这年头府州县主司最重，至于那些佐贰官，除却府衙的推官主理刑名，如果一任之后能力非常出众，常常可能会调入京出任御史、给事中以及六部主事等等，其他的佐贰官不是清闲没事干的边缘人，就是终日奔忙却捞不着功劳的苦命人，歙县衙门的县丞、主簿和典史也同样如此。所以往日他虽说只是秀才，对县丞主簿和典史素来不大客气，但这几天喻县丞竟然敢和他硬顶！

    午堂过后，几个领了牌票却显然没办成事情的差役正在外头挨追比的限棍，但刘师爷远远看着，虽听到棍子落下去噼里啪啦声音不断，哎哟哎哟的惨叫声也仿佛挺吓人的，那挨棍子的光腚上看着血肉横飞，可他都是积年老师爷了，其中那弄虚作假的名堂怎么瞧不出来？可这分明是皂班的皂隶打快班的捕快，又不是一路人，怎么会如此放水？再结合这几天县丞主簿典史这些杂佐官截然不同的态度，他当机立断，立刻往见薛县尊去了。

    新任歙县令薛超并不是去年的进士，而是隆庆五年的三甲进士，只因为刚刚金榜题名就遭遇丁忧，故而选官就耽误了下来。然而虽说是新官，他的年纪却已经三十九岁了，因此相比那些二十多就中进士开始做官的年轻人，他的紧迫感非常强。此时此刻听到刘师爷一五一十说起了这些天县衙中的反常现象，他就冷笑一声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因为歙县那个影子县尊回来了，某些人心思活络了吗？”

    听到薛超竟是直言不讳吐出了影子县尊四个字，刘师爷忍不住立刻往县后街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陪笑道：“县尊才是朝廷任命的一县之主，怎么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那叶钧耀如今还在本地名宦祠中，可他当年新上任的时候，人人都视之为草包菜鸟，他又没个师爷，怎么在歙县站稳脚跟的，还不是靠着他那个好女婿！可惜，我是没有女儿，也不屑让女儿去做这种事！”

    想当初叶家两个女儿出入县后街的汪家如入无人之境，天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就勾搭成奸的！

    薛超越说越觉得气闷，更想到之前召见叶青龙的时候，那小子竟然违逆自己，他更是心口憋着一团火。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没听到刘师爷东拉西扯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转移话题，一字一句地说道：“均平夏税丝绢的事，从叶钧耀就开始承诺，却一直都没办好，现如今要是在本县在任期间尘埃落定，我这桩功绩就坐实了，至于之前夏税全额征收，还有带征欠赋这种事，那是朝廷律例，怪不到我头上。你去竦川汪氏传话，他们当初在汪孚林手上吃了多大的亏，现在人家可是进士，他们要是再按兵不动，以后可就没机会了！若是这次的事情他们想让松明山汪氏再抢先，那就尽管当缩头乌龟！”

    PS：在这个上海的小年祝大家幸福安康！二月我要休整下，尤其是过年期间都只更一章了，请大家理解，谢谢(未完待续。)


------------

第六三四章 合纵连横

﻿    之所以舍弃松明山老宅，坐镇县后街，汪孚林一方面是为了给县衙中的各色人等释放一个信号，另一方面却是为了躲避家中二老的念叨。要说他成婚也已经快三年了，却没个一男半女，即便汪道蕴和吴氏对于这桩婚事那都是极其满意的，他这次回来了，他们总免不了要变着法子提醒抓紧，汪孚林甚至能够在每天吃饭的时候发现很多古古怪怪的菜色。即便还没发展到要他和小北补什么偏方的地步，但他还是决定先带着媳妇逃开再说。

    因此，距离松明山老宅足有三十里的县城就是很好的选择，独门独户，耳根子清净了许多，更可注意到县衙中的一举一动。而县衙中谁要到他这里来通风报信，也不过是顺路的事。于是，薛超命人去竦川汪氏送信，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这位薛县尊倒是想得挺美。”

    汪孚林摩挲着下巴，随即就决定不管竦川汪氏。毕竟他害得汪尚宁那个原本颇有潜质的侄孙汪幼旻完全废了，而汪尚宁眼看汪道昆起复之后就扶摇直上，心存嫉恨，至今都没和松明山汪氏修复关系，这次他嫁妹妹，竦川汪氏甚至没有派个代表送了一份虚应故事的贺礼，而是完全当成不知道，这就是最明显的信号。更何况，作为乡宦的汪尚宁要通过这次的事情重夺话语权，他再挡路，两家就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来人，把金宝和秋枫叫来……嗯，如果叶明兆也在一起，让他一块来一趟。”

    正如汪孚林所料，这三个年纪相差不大的从小一块读书，拜的是一样的先生，自然是形影不离，片刻功夫就一块来了。见着他们，汪孚林笑着一点头，这才开口说道：“我是回乡养病的，之前刚回来时四处转了一圈，这一阵子就准备窝在家里好好休养，只等着回头去宣城参加士弘的婚礼。所以，有事晚辈服其劳，有些事情我就不得不吩咐你们去做。我这有几封信，你们替我送到许村东支和西支的族长那儿，岩镇方氏老族长那儿，还有就是柯家、鲍家、黄家、程家各支等等。还有，绩溪龙川村胡氏，你们也得去一趟。这是所有收信人的地址，你们自己去看看。”

    见汪孚林指着书桌上摞起老高的那一沓信，饶是叶小胖最喜欢凑热闹不过的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而金宝和秋枫想到的则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么多封信，就算每封百来个字，总共这么多信得花费多少工夫去斟酌字句和内容？等到那一张长长的收信人地址列表在手，三个人头碰头一看，更是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上头几乎是囊括了整个歙县的名门望族，方圆一圈跑下来，保守估计至少得七八天，运气不好十几天都可能！

    “姐夫……”

    “叫上你只是和你通个气，省得你回头抱怨金宝和秋枫撂下你。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可不逼小舅子。”汪孚林笑眯眯地说道，“不去就在家里好好读书，别忘了在京师时岳父和岳母可都托我好好照拂你。”

    什么照拂，分明是管教好不好！叶小胖暗自腹诽，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当然不乐意一个人闷在家里读书，立时改口说道：“我可是金宝和秋枫的长辈，光是他们两个去我怎么放心，当然一块去！不就是跑腿吗，我在行！”

    金宝和秋枫已经见惯了叶小胖炸毛之后三下五除二就被汪孚林捋顺毛的情景，此时见叶小胖立刻服软，他们半点不意外。只不过，当汪孚林嘱咐他们见人时多谦逊，少炫耀，别人若问起夏税丝绢之事时，则不妨推在竦川汪氏那位汪老太爷汪尚宁身上的时候，他们全都有些不大理解。尤其叶小胖想起当初老爹险些吃过的大亏，更是气急败坏地说道：“姐夫，那个肉夹馍……不对，帅嘉谟可是你救的，凭什么这次把功劳让给汪尚宁？”

    “功劳？如果是功劳你爹会在歙县令和徽宁道任上全都没解决这事？这不是功劳，是麻烦，你们都给我好好放在心里。”汪孚林并没有指望三个年岁还小的小家伙立时三刻理解这其中棘手的疑难，只耳提面命吩咐了一遍又一遍，这才让他们自己去制定送信的先后顺序和路线行程等等。

    而等到他们一走，汪孚林这才施施然离开正厅二楼的书房，下楼穿过小小的穿堂进了内院，他就听到正房里传来了小北和碧竹严妈妈说话的声音，却是在商讨过年的事。他当然能理解她们的高兴劲，毕竟，前两年过年是在京师和蓟镇，这次终于找借口回乡，自是和在外完全不同的氛围。于是，他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见她们从年货讨论到置办新装再到各种年礼应酬，他不得不使劲咳嗽了两声，随即就进了屋子。

    “怎么，你那边的事情吩咐完了？”小北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冲着严妈妈和碧竹使了个眼色，见她们非常默契地退了下去，她这才问道，“是不是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照他们的行程，许村应该会放在后头。你先去一趟许村见一见你姐姐，对她说这次均平夏税丝绢之事，如果拖到朝廷正式下达政令，只怕要激起大变，因为我让人打听下来，婺源等五县的风声很不对头，尤其是以婺源休宁两县的鼓噪最厉害。所以，恐怕要劳烦她出面，加上你一起，你们这些当年是闺秀，如今都已经嫁了人的昔日密友多聚几次，把有些风声传出去。就说是我说的，此事宜缓不宜急，要慢慢来。”

    小北听到最后，却忍不住轻哼道：“都已经是一家人了，什么你姐姐，要说咱们姐姐！”见汪孚林一脸呆滞，随即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脑袋，她便二话不说地答应道：“好，我知道了，我去准备准备，明日就动身。话说我不在，你可别玩什么幺蛾子，又遇到什么危险的时候，没人帮你暗中丢飞刀！”

    “这是县城，不是辽东也不是蓟镇，只要没了从前那些流窜的太湖巨盗，就成不了龙潭虎穴，你就放放心心地走！”

    见汪孚林说得异常爽快，小北忍不住嘿然一笑：“就算没别的危险，万一爹娘从松明山杀过来，看见我不在，那时候你就得一个人扛了，你放心，我会在姐姐那多住几天，好好会一会当年那些衣香社的旧友。”

    眼见得小丫头说完这话就溜到西次间里头，显然是去收拾行李了，汪孚林顿时气乐了。什么衣香社，不就是八卦闺秀团吗？要不是想着这帮昔日小丫头为人母之后也应该是喜欢八卦各种消息的人，他干嘛让小北去联络叶明月？说起来，他上次去斗山街许家的时候，没有见到许薇，想来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爱笑的小丫头，也应该已经为人妇，甚至可能为人母了……

    汪孚林突然从京师回来号称请假养病，对于徽州府那些和他有仇的人来说，自然恨不得他就此仕途破灭，然而，等到程奎等人四处宣扬他在京城的辉煌战绩，再加上文华殿激辩的当事者之一余懋学革职为民回到婺源，某些论调自然而然就不攻自破了。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只幸灾乐祸了一阵子，就再次陷入了大失所望的情绪之中。这其中，尤以竦川汪氏的汪尚宁为最。

    要知道，汪道昆起复，历经郧阳巡抚和湖广巡抚，如今已经是兵部侍郎，而汪孚林也已经考中了进士，而竦川汪氏却仿佛是陷入了衰退期一般，这两年根本连个秀才都没再出过，而今年张居正整饬学政的大棒子又打了下来，考秀才就更难了！偏偏汪孚林的养子汪金宝竟然还在去年徽宁道的道试中拿下案首，竦川汪氏那些曾经嘲笑他上一次道试落第的人自是无地自容！

    仕途上既然拼不过，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趁着汪道昆家三兄弟都不在，而三兄弟的父亲汪良彬已老迈，趁着汪孚林把帅嘉谟送回来，于是将均平夏税丝绢这一件有利于歙县百姓的事情给推动成功，如此把竦川汪氏的名声重新树立起来，也能算是小小的成功。可是，汪孚林不按常理出牌，突然告病回乡休养，却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眼下这会儿，竦川汪氏老宅中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新任歙县令薛县尊身边的刘师爷。面对汪尚宁三兄弟，刘师爷非常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来意，也就是代表薛县尊抛出橄榄枝，邀请竦川汪氏一同，将原本独派歙县的夏税丝绢改成均平分派六县。对于这样从天而降的好事情，三老太爷汪尚宣自然喜不自胜，汪尚宁却依旧保持了几分谨慎。

    “薛县尊真的打算促成此事？”

    “自然是真的，薛县尊说，他可不像之前某位进了名宦祠就洋洋得意的县尊，只知道捞名声，给予乡民一些小恩小惠就算了，他是真的准备切切实实推进此事。汪老太爷想当初乃是所有歙县乡贤当中最德高望重的，却被松明山汪氏恃强凌弱，甚至损失了一个读书种子，难道就不想奋起反超吗？至少此事若成，竦川汪氏在歙县乡民心目中便是功德无量，远比那些只会施小恩小惠的强！”

    汪尚宣只觉得这话非常入耳，可汪尚宁听到恃强凌弱四个字，嘴角却忍不住踌躇了一下，心里更是极其不舒服。什么时候竦川汪氏竟然要被人当成是弱者了？然而，汪孚林当初便是靠着时任歙县令的叶钧耀，一步一步奠定了在歙县一手遮天的根基，如今薛超这个新任歙县令既然是找到了竦川汪氏谋求联手，他怎么都不可能把人往外推。在反反复复权衡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吧，你回复薛县尊，若是他真的愿意促成均平夏税丝绢之事，竦川汪氏责无旁贷。”

    汪尚宣顿时满脸喜色，立刻附和道：“整个歙县之中，赞成此事的有识之士不知凡几，还请县尊放心，有竦川汪氏出马，很快就能有相应声势。”

    见此行卓有成效，刘师爷自然笑得眯缝起了眼睛，又坐了一坐敲定两边合作的种种细节，他方才告辞，紧赶慢赶回县城。然而，他步履匆匆进了县衙后头官廨，满心欣喜地来到薛超的书房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谁知道等待他的竟然是当头一棒。

    “汪孚林竟然联同了歙县绝大多数名门望族，一致表示均平夏税丝绢之事要切实推行，但宜缓不宜急，应当先把府衙县衙之中的陈年旧档查清楚，证据充分确凿之后再向上陈情。他还让那个义店放出风声去，每年夏税秋粮征收之前一个月放出一个基准价，如果当时粮价高于基准价，就按照当时粮价收，如果低于基准价，就按照基准价收。”

    对于这种新鲜的名词，薛超简直觉得荒谬，到最后忍不住重重一捶扶手，怒气冲冲地说，“他还让人四处去告诉人怎么算账，说是夏税丝绢均摊到每户每个人丁头上是多少钱，而粮价的提高，则每户实际可以多得多少银子来交赋税，算下来这反而多得，所以让乡民先不要急，十年之内总能有个结果。”

    就算现在朝廷推行久任制度，一任县令就要当六年，可叶钧耀的例子在前，他怎不想也同样连升三级？十年，十年之后他难不成还窝在小小歙县？

    这下子，刘师爷也觉得仿佛一桶凉水当头泼下，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之后，他便低声说道：“东翁，难不成要去告诉竦川汪氏，先放放？”

    “放什么放？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就算他是地头蛇，本县却是朝廷任命的一县之主，无需看他的脸色！那些豪族和乡民现在狐疑观望，但只要此事一成，他们感恩戴德的就是力排众议的本县！”

    薛超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么两句话，见刘师爷如释重负连声赞叹，他就低声嘱咐道，“你这几天不用管县衙里头的事，立刻再去一趟竦川，务必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同时拿出十分劲头来，至少也得拉拢几家人，不能一点声势都没有。等竦川汪氏串联起人之后，你去宣城等着，帅嘉谟应该回来了。幸好本县早有准备，在他身边准备了暗线，帅嘉谟身边没有汪孚林的人，却是正好！”

    歙县这边风起云涌，合纵连横的时候，婺源县学宫之中，几个生员从里头出来，也聚到了一处兼做掮客牙行生意的歇家，同时来到这里的，还有十几个打扮各不相同的汉子，有的是市井中横极一时的地痞，有的是靠拳头吃饭的乡间恶霸……而其中一个身穿儒衫的，正是当年主导了不少事情，事败之后逃之夭夭的程文烈。此时此刻，他刚得到汪孚林在歙县联合了不少人，竟是和如今的歙县令对着干的消息，心里只觉得荒谬至极。

    当初汪孚林可是靠着均平夏税丝绢的旗号拉拢了不少人，现如今竟然又以缓行为由拉拢了一大帮人，还说他是两面派，他看汪孚林才是最大的两面派！

    但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觉得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因为连番受挫，他早就得恐汪症了，这次能不对上汪孚林恰是正好。因此，他不轻不重在桌子上一拍，等别人目光全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时，这才目光闪烁地说：“歙县那边既然有行动了，我们婺源却也不能输给他们。只不过，他们分则力弱，我们合则力强。我提议，只要等府衙那边舆论不利于我们五县，我们就立时发动起来！只要联合休宁、祁门、绩溪、黟县，不愁没有声势！”

    PS：祝大家除夕快乐^_^(未完待续。)


------------

第六三五章 争！

﻿    宁国府宣城县，当风尘仆仆的帅嘉谟并几个歙人抵达这里的时候，心里全都满是振奋。也许是因为如今的南京户部尚书殷正茂自己就是歙人，也许是因为帅嘉谟之前被汪孚林从京师回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有书信递给各处亲信，如万历二年亲自提拔为应天巡抚的宋仪望等等，因此他往来之间能够清清楚楚地体会到官府中人态度的变化，从之前的奔走无门，到如今的到处以礼相待，而和他同行的那些个歙人却都认为这是他的功劳。

    甚至在发现此行盘缠有结余的时候，他们又建议他干脆花点小钱捐纳一套冠带回去，也好衣锦还乡！他起初还有些犹豫，可禁不住别人一再撺掇，再加上多年奔走所吃的苦头，他最终竟是听了这话，捐纳了九品冠带，虽说这并不是说如此就算是可以去候选当官了，可寻常平民百姓就算有钱也不能做这样的行头穿，花这份钱只是为了能够有穿那身冠带的资格。

    眼看到了宣城，距离徽州府也就是快则两三日，慢则四五日的路程，众人入住客栈之后，便聚在一块喝了几杯小酒。帅嘉谟被人灌了几杯之后，说起回去之后去府衙见姚府尊，这一次官司一定能够打得轰动南直隶乃至于天下，他踌躇满志，其他几个人也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表情。一番痛饮之后各自回房，帅嘉谟才刚躺下还没合眼，就只听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他以为是同伴又有事情来找，当下趿拉了鞋子去开门。

    可大门一开，发现外头是个完全陌生的中年儒生，这些年受过无数暗算吃过无数苦头的帅嘉谟立刻警惕了起来。他伸手到背后捏住了一把防身短匕，但对方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他的敌意消融了几分。

    “帅先生，在下刘明烨，乃是歙县令薛县尊身边的师爷。知道您这次从南京回来是因为徽州府夏税丝绢的事情有了眉目，所以薛县尊特意命我赶到宁国府来迎一迎。”见帅嘉谟似乎放松了下来，那只原本放到背后去的右手又回到了身前，刘师爷便笑容可掬地说，“能否进屋说话？”

    思忖良久，又见对方不像是那些恐吓威胁甚至于要自己命的家伙，帅嘉谟最终放了人进来，只却虚掩房门没有上门闩。而刘明烨也没有拐弯抹角，一进屋子就开门见山地说道：“薛县尊说，帅先生多年来为了歙县子民的利益四处奔走，甚至于出生入死，实在是劳苦功高，可从前那些县尊却虚应故事，不曾回报过你一腔热血。如今他新上任，打算以这件事为契机，为歙县子民减负，在府衙重新核查此事时，他必定坚决站在你这一边。”

    帅嘉谟何尝听到过一县之主这样鲜明的表态，从前有些吏员差役能够站在他这一边，有县尊肯默默支持他一下，就很难得了。纵使汪孚林，也不过是赞扬体恤。一时间，他只觉得心头一片滚热，喉头竟也有些哽咽了：“若是薛县尊真能够为歙县子民挪掉头上这一座大山，那正是天大的幸事！”

    刘师爷没想到帅嘉谟竟是一听说县尊力挺就如此感动，登时对此行的目的有了八分把握。劝慰勉励了帅嘉谟一番之后，他方才将汪孚林联络乡宦名门，主张缓行此事的举动说了，果然就只见帅嘉谟眉头大皱。他也听说过之前汪孚林在京师不但把重伤的帅嘉谟接到家里调治，又把事情捅到张居正面前，而且更千里护送人归来，所以深知说汪孚林的坏话得适可而止，否则效果恰得其反，故而很聪明地就此打住，同时说出了此行最大的用意。

    “县尊已经派人把此事再次捅到徽州府衙，不日徽州府就会发下正式的查议牌面，一府六县就会激辩连场，你不妨在宣城耽搁几天，等到我歙县占据上风，你再带着南京户部和抚院的态度回去，如此效果最大最好。”刘师爷说到这里，又从怀里拿出了一锭约摸十两重的大元宝，举重若轻地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县尊让我带来的，不为别的，权当帅先生在宣城期间的开销。”

    帅嘉谟推辞不过，这才收了下来。等到送了这位刘师爷离开，他重新关上房门上了门闩，却是心头万分纠结了起来。想当初他到京师，汪道昆避而不见，仿佛不想理会此事，那时候他就觉得很不满了，等到汪孚林雪夜施救，甚至喝退了拦截的人，又是为他治伤，又是把事情捅到首辅张居正那儿，又是派人护送他回来，资助银钱，他心里不是不感激。然而，他这些年全部的精力全都放在了这丝绢纷争上，又怎能接受汪孚林回乡之后却力主拖延？

    “人心易变也罢，另有目的也罢，我只能认准了初心不改！”

    帅嘉谟还没回来，徽州府衙却连下两道查议牌面到所属六县，清查歙县独纳夏税丝绢由来，这顿时拉开了一场唇枪舌剑的大幕。时人都说苏州人健讼，也就是爱告状，屁大的事情就要跑到官府去打官司，但徽州人的爱打官司也是整个南直隶分外出名的。就连被明朝官方奉为理学宗师的朱子朱熹，当年也曾经感慨说，徽人性情过刚而喜斗，故其俗难以以力服，而易以理胜。也就是说，你以势压人，徽州人根本不会服气，有道理先辩论赢了再说。

    如此一来，歙县和徽州府其他五县就算是正式扛上了。从乡宦到平民百姓，雪片似的文书飞入了徽州府衙，每天收进来的各式陈情就能堆满一张桌子，知府姚辉祖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看，如果都看，其他公务就没办法管，只折腾这么一件夏税丝绢纠纷就得了！于是，他不得不再发一道牌面，召集六县县令以及乡宦缙绅生员以及乡民代表齐集府衙，并事先放出话去，用辩论说理来定是非。

    这一场唇枪舌剑，歙县以汪尚宁为代表，其余五县则是以婺源县最是团结，尤其是程文烈和程任卿两个秀才打头，一帮讼棍作为后盾，乡宦反而只是作壁上观的，而刚刚被革职的余懋学却没有出现。汪孚林虽说接到了徽州府衙的邀请，但却借着养病推脱了，而是让去岁案首的金宝只带着耳朵去听，其余的全都被他拘管在家里。足足到了午后申时时分，记性绝佳的金宝方才回来，少不得就仔仔细细描述了今日府衙堂上的情景。

    “今天先是从甲辰赋税到乙巳改制说起的，说是乙巳改制，其余各县只是夏税秋粮增加了麦米，唯有歙县多加了九千多匹的夏税丝绢。这是汪老太爷说的，紧跟着婺源那边程文烈就跳出来了，说是因为徽州府亏欠元额麦，所以才惩罚性征丝绢，却被汪老太爷给顶了回去，说是徽州本来不产丝，据大明会典，这夏税丝绢是人丁折丝，并不是元额麦折丝。而程文烈拿出来的是赋役黄册，以及弘治版徽州府志作为证据，汪老太爷拿的却是嘉靖版徽州府志以及大明会典作为驳斥。”

    汪孚林见叶小胖原本一脸后悔没去看热闹的样子，可听金宝说到这里，他就瞪大了眼睛，一脸有听没有懂的样子，他就好心解释道：“甲辰赋税，是元朝至正二十四年，太祖皇帝那时候用的还是宋龙凤十年的年号，乙巳改制，就是后头那一年，说起来都是太祖皇帝还没登基时候的事情了，所以虽说是接连两年，但局势不同，前后赋税的变动也不同。那时候为什么要独派歙县夏税丝绢，现在恐怕谁都已经找不出证据了，所以什么弘治版或是嘉靖版府志，赋役黄册、大明会典，都是辅助性证据，今天他们应该就是围绕这个唇枪舌剑的吧？”

    见金宝连连点头，汪孚林方才继续说道：“府志版本不同，修撰的人偏向哪一边也就各不相同，而这只是半官方性的东西，做不得准。所以，歙县的人真正依靠的是大明会典，这是朝廷修的，主编的人是正德年间的首辅李东阳，自然是最官方的东西，但因为那是全国性的，涉及到赋役的只是其中一卷，，所以其余五县肯定不能说这里头记载的就错了，只能一口咬定会典只记载纲要，不够全面，再说他们掌握着黄册，黄册里头就是说歙县这一笔夏税丝绢是因为之前积欠的惩罚。但黄册这东西，都是衙门中的书吏经手的，其中猫腻可想而知。正因为这样，这一番争论才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金宝读书固然很好，可对于这种赋税之类的东西那是真不懂，故而汪孚林的解释对他来说也是及时雨。因此，他点点头后，就把两边几大主要人士的交锋给说得清清楚楚，果然正如汪孚林所说。尤其程文烈抓准了汪尚宁是嘉靖版徽州府志的总裁官这一点，抨击其在那时候就包藏祸心，把这位汪老太爷给气得倒仰那一段，他更是说得活灵活现，把叶小胖和秋枫都给逗乐了，汪孚林也不禁莞尔。

    然而，中间的最激烈交锋，却在于那旁征博引各种数字的辩论，这是这年头很少有的。毕竟，都是一个个的数字，不明白的人听了绝对枯燥，至少汪孚林想象了一下徽州知府姚辉祖听到这些复杂数字时的表情，忍不住就幸灾乐祸地笑了。就在这时候，金宝突然词锋一转。

    “爹，今天他们在夏税丝绢上辩不出输赢，后来汪老太爷就突然改换矛头，把均平银这一项给抛了出来。说是整个徽州府，每年派四司银一万六千余两，歙县独自负担五千余两，军需银一万两千多两，歙县独派四千多两，其余如砖料银子、军饷、茶株等等，每一项歙县都是几乎独派三分之一，要知道徽州一府六县，凭什么都是歙县要独自负担大头？”

    说到这里，金宝顿时想起了堂上那一瞬间的凝滞以及接下来几乎完全爆发的气氛。

    “谁不知道徽州一府六县，歙县乃是附郭首县，最最富庶，合五县全力，不过才是歙县一半，独立负担大头有什么不对！而且在江浙乃至于南直隶，歙县富商无不冠甲一时，不止是在徽州，在整个江南都是如此！这均平银你们不多交，谁多交？”这是程文烈身边的程任卿说的。

    “放屁，那民谣是谁传的，歙县两溪南，及不上休宁一商山！早年间休宁婺源之富庶，那就是南直隶有名的，而现在你们五县借着少交丝绢，又少交均平银，乡民休养生息，比歙县有钱多了！至于歙县的田地日益贫瘠，地价一天比一天贱，百姓流离失所，现在还有多少青壮留在家乡种地？至于你们五县的地价一天贵似一天，如果不是因为田地肥沃，出产丰饶，而且又赋税低廉，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种地！若再不均平赋役，歙县子民就都要死干净了！”

    当汪老太爷气得直接揭老底骂粗话之后，作为歙县令的薛超发现这话题跑太远，而且他只打算把夏税丝绢这一项不公平的给改革了，压根没有一鼓作气连均平银都一块给改了的打算，立时当起了和事老：“汪老太爷说的是，歙县人丁昔日颇为兴旺，因此当时定赋税额度的时候比其余五县多，上上下下并不以为过，可歙县百余年来独挑徽州府大梁，这何其不公也！如今休宁富庶繁华不下歙县，而婺源和祁门较之往昔更不知道繁荣了多少，也就是绩溪和黟县较为贫瘠，而歙人求告夏税丝绢已经有百多年，若再不解决，民心就真的乱了！”

    当金宝将这几个人的话一一转述之后，汪孚林眯了眯眼睛，许久才开口问道：“姚府尊怎么说？”

    “姚府尊说，会公正查勘徽州府的这一项人丁丝绢起自何年，因何事专派歙县，而其他各县是否交了其他的赋税钱粮相抵。如果没有，就要讨论今后如何处理。爹，这好像是偏向咱们歙县的吧？”

    “那当然，这位姚府尊可是首辅大人的人，帅嘉谟那件事既然有首辅大人的影子，你说他会偏向何人？想来府尊此话说出来，其余五县那些人的脸色应该不大好看吧？”

    “是，当堂就闹了，结果府尊用惊堂木暂时压了下来。我看到程文烈那几个脸色发黑，出了府衙之后，看到汪老太爷那些喜形于色的歙县人，程文烈身边的程任卿更是吐口水大骂，说这事情还没完，绝不会让歙县得逞。至于其他四县的人，虽说反应也同样很激烈，可比起婺源那些人就要克制很多。对了，爹，绩溪县令还是舒邦儒，据说因为绩溪贫瘠，所以他也受久任法影响，要当满六年才能调任。”

    一说到舒邦儒，汪孚林顿时想起了这位和叶钧耀同科的倒霉进士来。初任府推官，而后署理绩溪县，署理署理着就变成实任，现在又受久任法影响不得不干满六年才能走，不得不说，舒邦儒完全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货真价实的一步错步步错！听到金宝说如今的舒邦儒仿佛像是老了十岁，为人也沉默寡言不出挑了许多，反倒是那位隆庆五年末方才上任的婺源县令吴琯态度强硬，他不禁挑了挑眉。

    “总之，这事才刚刚开始，我为什么写了那么多信，竭尽全力让不少人家稍稍缓一缓，那是因为此事绝对不像有些人想得那么容易！婺源程文烈身边那些讼棍无利不起早，这次收了婺源乡宦大笔银子却办不成事情，不闹起来才怪，就是休宁，也不会束手待毙。”

    要是那么容易，他当初干嘛不在叶大炮任期就把事情办成了？不就是担心为了这每年数千两银子的出入造成民变吗？

    PS：大年初一了，大家过年好，月票红包拿来^_^(未完待续。)


------------

第六三六章 煽风点火

﻿    自从张居正下达了整饬学政的政令之后，徽州府各地那些私立书院虽说没有立刻全都关门大吉，但却比往日多加了几分小心，往常彼此之间比拼的时候，常常以能够请来哪位名士讲学作为炫耀之资，现在却全都只尽着现有的教学力量，再也不敢张扬了。于是，一直都被那些书院压着的官学社学，一下子就仿佛摇身一变抖了起来。就连往日顶着个生员的名头，却不大去县学露面的某些秀才讼棍们，也都常常去点个卯。

    这一天的婺源学宫中，就聚集了五六个秀才，可他们并不是来点卯上课的，只不过是借着县学这地方商讨自己的事，为首的正是程任卿和程文烈。程文烈想当初是府学生员，徽州府衙处理的词讼之中，他几乎包揽了所有来自婺源的官司，只因为后来不合站在汪尚宁这边对付汪孚林却大败亏输，跑到外乡避风头，等汪孚林上京之后才回来，可婺源第一讼师的名头却已经让后起之秀的程任卿给抢了。

    前时府衙那场激辩，他听说汪孚林不去，拿出十分本事想要重振雄风，可结果却大失所望。那场激辩明明从始至终他们都占据上风，汪尚宁那批人面对五县千夫所指，连势均力敌都算不上，却硬是因为府尊的偏向而占了上风！

    正因为如此，他们婺源这批人回到县城之后，哪肯善罢甘休，立时便和乡间地痞恶霸联合在了一起，而后试图煽动民意，更放出风声，只要民间百姓肯凑路费，他们也愿意和帅嘉谟那样去南京甚至去京师告状！但这只是他们的目的之一，真正的是想要闹一闹逼迫府衙那边改变态度。然而，这风声刚刚放出去，婺源县令吴琯就雷霆万钧发下牌面，以妖言惑众为名抓了好几个人，更是贴出告示严禁私下串联，又重申一定会据理力争，不破祖宗成法。

    吴琯乃是隆庆五年的进士，当年榜下即用担任婺源县令，因为久任法，至今在任已经整整四年，却还不到三十岁。婺源县衙仪门上，现在还有吴琯亲自贴上去的横幅，名曰“谮诉不行，强御不避，苞苴不入，关节不通”，人称四不县令。而这位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到任之后真的是说到做到，前两年更是动不动就微服私访，直让不少作奸犯科者叫苦连天，就连专门以词讼为生的这些秀才讼棍，也只敢在三班六房下功夫，断然不敢出现在这位县令面前。

    否则吴琯就敢上书学政，以关说词讼为名免了他们的功名！

    所以，眼下他们想要串联乡民，以申诉为名抽点银子花花，顺便鼓噪闹事，把这府衙定下的基调扭转过来，从而奠定自己的名声，那么就势必绕不开吴琯这位县令。换言之，要么吴琯不在县城，要么就得想办法让其发挥不了县令的作用，否则他们就什么事都办不成！

    程任卿见其他几人你一个主意我一个主意，到头来却没有一个真正能用的，便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故意看着程文烈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办法，那还是请前辈来拿个主意吧？我听说，当初前辈可是给汪尚宁那个老不死当过谋主的，只不过是败在了汪孚林手里，这才不得不远走他乡。”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程文烈平生最大的痛处就是当初被逼得连家乡都不能呆，险些被革掉功名，因此见程任卿如此挤兑上来，他顿时为之大怒：“你有本事你去惹汪孚林！不说别人，就连咱们婺源赫赫有名的铁面进士余懋学都给他弄得灰溜溜革职回家，至今都没出过家门，你们倒是试试！”

    此话一出，虽有人不服气，可汪孚林昔年留下的传说实在是太过辉煌，再加上余懋学的革职为民，以及汪孚林回乡风光嫁妹彼此一相比，那输赢就已经非常明显了。再加上汪孚林这次摆明了作壁上观，谁也不乐意惹出这么个煞星来。哪怕是挤掉了程文烈婺源第一状师之名的程任卿也是如此。

    而见众人一时被噎得哑然，程文烈方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听说等到这次帅嘉谟回来，他不但会带来南京都院以及南京户部的态度，还捐纳了冠带，恰是衣锦还乡。既如此，就放出风声去，说是他因为替歙人说话谋福，朝中那几位出身歙县的大佬嘉赏他，给他捐了个官职，甚至还让歙人备好了彩旗鼓吹去迎他这个英雄。之前我们铩羽而归的消息早就传开，底下早就不满了，这不是一撺掇就能立时三刻炸开锅？”

    程任卿却在旁边泼冷水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解决吴县尊这个难题。只要有他在，想要挑唆民意做什么，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吴县尊怎么了，他固然刚强，可也不是真的就对付不了，调虎离山之计懂不懂？他不是喜欢微服私访吗？在哪儿弄出点事情来，让他去微服私访去，又或者伪造府衙公文，把他调去府城！总而言之，只要他不在县城，把议事局立起来，然后让乡民闹一闹，再联络休宁又或者祁门那边的乡民闹一闹，这不就得了？休宁那边很有几个厉害的讼棍，这次在府衙输了辩论，正不服气，那却是在县衙手眼通天的，休宁陈县尊也不像我们这位吴县尊这么刚强。”

    说到这里，程文烈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只要休宁那边能够挟制陈县尊，把徽州府大乱的消息给快马陈奏南京乃至于京师，在这南直隶腹地发生如此动乱，谁还敢擅动咱们徽州府旧日税额的祖宗成法？至于我们，等婺源这边闹起来，立刻就成立议事局，征收银子去南京乃至于北京告状陈情，每人都能落下几百两下腰包吧？反正各位自家人知自家事，全都甭指望能考中举人，如此拿了钱往外一躲，三五年之后再回来，如帅嘉谟这般，可不还是英雄？”

    “接下来还要我教你们？”

    今天这几个秀才全都是一等一聪明又或者说刁滑的人，被程文烈这么一说，众人触类旁通，一下子就都明白了过来。婺源为辅，休宁为主，谁让前时府衙中那场激辩时，人家口口声声就说如今徽州第一富庶的不是歙县，而是休宁？就连他们婺源，也要落在后头。于是，程任卿即便心底再不服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文烈从自己手上夺去了主导权。程文烈得意洋洋地点明自己当初在府学的两个同学吴大江和叶挺正是休宁人，于是，让他们去联络上下，正好到时候呼应，这基调就算是定下来了。

    婺源和休宁两县民间的暗潮汹涌，徽州府衙和歙县县衙的主人却毫不知情，或许说就算知情，他们也自信地认为官府的权威胜过一切。至少，他们认为在这大明朝仅次于北直隶的核心南直隶，肯定不会出现什么民变。当年苏州那场源自于打行，几乎把堂堂应天巡抚给挟持的大乱子，那是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了，早就被人选择性无视掉了。

    也正因为如此，挟之前府衙激辩获胜之威，歙县令薛超立刻再次派刘师爷赶往宣城，接帅嘉谟回来。同时，他又授意亲信在民间散布帅嘉谟带着好消息回来，轻轻巧巧就在帅嘉谟回返徽州那一日，聚集了一大批挥舞彩旗，带着鼓乐出城迎接英雄的百姓。可想而知，自从提出此事之后就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的帅嘉谟当听到那鼓乐阵阵，彩旗招展，又听到无数高呼喝彩声音时，完全飘飘然的他哪里还记得从宣城出发时，那位宣城沈公子代汪孚林传的话。

    “你这个英雄为了一县利益，得罪了其他五县的所有人，一县人固然对你感恩戴德，但其他五县人却恨不得啃你的血肉。一旦酿成大变，安知官府不会拿你作为息事宁人的替罪羊？你要回去不妨低调一些，若是高调衣锦还乡，一些人为你欢呼，可却很可能有更多的人会借你生事！”

    在无数的欢呼之中进城，歙县赵主簿代表薛县尊亲自迎接，汪尚宁也亲自来了，道路两侧歙县子民夹道欢迎，帅嘉谟真正体会到了人生巅峰的滋味。而等到被请进歙县衙门，薛县尊亲自以礼相待，在他转述了南京都院和南京户部的态度之后，竟然亲自带着自己同轿而行前往徽州府衙，向姚府尊转达了这意思之后，平生第一次在府衙里吃了一顿饭的帅嘉谟只觉得千般滋味在心头。

    他祖籍又不是歙县，只不过是跟着在新安卫服役的父亲在歙县生活了几十年而已，为了不是乡亲的乡亲奔波这么久，如今终于得以苦尽甘来，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而等到出了府衙再次同轿回去的时候，薛超便满脸诚恳地问道：“帅先生可要去县后街汪宅见一见汪公子？”

    帅嘉谟登时脸色一僵。想到刘师爷之前传话时说汪孚林认为应该缓行，想到从宣城出发时那位沈公子的传话，想到今日入城时并未看到汪孚林的身影……他突然觉得心里大没滋味。就因为当初在歙县班房的时候，汪孚林那一面之缘，他就一直很相信对方，如今再想想，也许那雪夜遇到的种种危机甚至杀机，都只不过是对方的一场戏呢？他意兴阑珊地哂然一笑，最终淡淡地说：“不去了，我直接回家。”

    薛超最希望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二话不说吩咐这四人抬的大轿直接把帅嘉谟抬回家。对于这样的礼遇，帅嘉谟更是受宠若惊，等回到家门口，看到粉刷一新的墙壁，看到一身新衣裳的妻子和儿女出来迎接，他就把仅剩下的那一丁点疑虑全都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官府和民心都在他这一边，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然而，歙县的民心向着帅嘉谟，其余五县就不一样了。帅嘉谟如此衣锦还乡的绝大阵仗，再加上程文烈纠集了不少人从中挑唆，五县多多少少全都闹了起来，其中尤以婺源和休宁为最。因为传言中，之前府衙激辩的时候，歙县就直指休宁和婺源富庶直追歙县，理应负担更多。于是，一大群乡民被人煽动，齐齐跪在了婺源县衙前，自然而然就将县令吴琯给惊动了出来。

    思来想去，程文烈等人还是没有在其他地方弄出点事，以此调虎离山，而是用了这一招逼宫计。在众多老迈乡民声泪俱下的陈情中，婺源县令吴琯脸色越来越阴沉，到最后耳听得声声都是请他去府衙呈交万民书，请愿不改祖宗成法，上任四年深得百姓爱戴的他哪里能够推脱？更何况，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情，他深知眼下若是再用强力压服，只怕会惹出事情来，因此唯有答应自己亲自去徽州府衙陈情，这才让乡民为之散去。

    次日一清早，这位婺源县令便带了一个老仆，以及精挑细选出来的四名县衙壮班民壮，立刻出发前往府城了。他这一走，几个一手策划了之前那围堵县衙请愿的秀才们顿时额手称庆。要知道，徽州一府六县，歙县固然是附郭府城，而休宁和绩溪距离府城也不过五六十里，黟县百里，祁门则是一百六十里，而婺源恰是距离府城最远的，单程就要二百七十里，来回五百余里，就算是借助驿站驰驿而行，平常人一天一百二十里顶天了，来回就得至少四五天！

    而对于没有什么紧急军情的徽州府，驿站中的马匹流失严重，根本就走不了这么快，故而时间能够放宽更多，足够他们做事了！

    于是，在吴琯赶去府城之后的第二天，又是大批乡民围堵了婺源县衙。临时署理县令事务的虞县丞带着户房司吏程德焕亲自出来安抚，可这年头的佐贰官本来就露脸少，没实权，虞县丞更比不得县令吴琯在民间的崇高威信，本身不过一个监生的他不擅言辞，三两下就被藏身百姓当中的一个讼棍给反诘得作声不得。程德焕见势不妙，连忙厉声呵斥了两句，可还不等他暗中嘱咐人叫了三班差役出来弹压，变故就发生了。

    “吴县尊根本就不是代咱们婺源子民去府衙陈情，他在婺源已经整整四年了，现如今是上面的大人们偏向歙县，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调到别处去！”

    “这些当官的惯会骗人，虞县丞是为了当县令，把咱们婺源的子民给卖了！”

    “程德焕和歙人勾结，在咱们婺源的赋役黄册上做了手脚！”

    随着人群中此起彼伏传来了这乱七八糟的声音，虞县丞登时心头大乱，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反身就往县堂中跑去。这一举动平日里顶多被人当成是胆小害怕，可在眼下却变成了心虚的标志。而程德焕更是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人一下子捆了在地一通乱打。至于意想拦阻的门子也好，其他差役也罢，面对汹涌的人潮，顿时全都被冲得不成阵型，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脚。

    一日之间，婺源大乱！

    PS：初二回娘家，大家在哪happy呢？(未完待续。)


------------

第六三七章 栽赃和强捐

﻿    歙县两溪南，及不上休宁一商山。这要是放在从前，休宁县令陈县尊听到这话，必定会觉得与有荣焉。毕竟，自己治下富庶，怎么也是一件有光彩的事。然而之前府衙那场激辩，这竟然被汪尚宁当成了赋税不公的借口，而他因为一时呆怔，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反驳，他带过去的那几个休宁乡宦也都不像是歙县和婺源那批人似的精通狡辩，尽管有几个讼棍助阵，最终还是从府城灰溜溜回来，其中细节一流传开来，民间就闹腾大发了。

    陈县尊原本就是个没什么威望的好好先生，面对民间的喧嚣，再加上听说帅嘉谟风风光光衣锦还乡，他知道民怨沸腾，干脆称病暂时不管事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托给了县丞代理，自己当撒手掌柜，打定主意再不掺和。然而，这一天他正斜倚在床头看书，和在一旁侍疾的小妾打情骂俏，却不想外间突然沸反盈天。尽管这几天躲事又或者说躲懒，但对于这样的情形，陈县尊还是颇为不满，立刻对同样皱眉的小妾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让他们消停点！”

    那小妾白了自家老爷一眼，立刻起身扭动着腰肢去了，可没过多久，她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带着哭腔道：“老爷，不好了，一大帮蒙面人冲进县衙来了，见人就打，如今前头县衙根本就去不得了，就连咱们官廨的大门也被人看住了，不许一个人进出！”

    陈县尊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顾得上装病，一下子撩开被子下床，趿拉了鞋子就想往外冲，却被小妾拦腰死死抱住：“老爷，这都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乱民，您可千万不能以身犯险……”

    “妇道人家，你懂个屁，真要是休宁大乱，你家老爷前程就全都完了，到时候带着你喝西北风去？快放开，我得出去看看！”

    然而，那小妾失魂落魄松了手，陈县尊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踉踉跄跄来到了官廨门口，瞧见那一堆黑布蒙脸只露出眼睛的家伙在门前虎视眈眈看着，发现自己出来时，更有人目露凶光，他那好不容易勉强提起来的胆气就全都飞到了爪哇国，一下子吓得坐倒在地。这时候，他就只听得其中一个蒙面人用沙哑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陈县尊，咱们哥几个只是想占你这县衙几天，权当尝尝当县太爷的滋味，不想那你怎样，你老老实实待几天，否则别怪不客气！”

    陈县尊只觉得头皮发麻，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方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占据县衙是大罪，你们……你们就不怕朝廷派天兵降罪？”

    “要是怕，咱们就不来了！你们休宁得意了这么久，害得我们歙县民不聊生，这次也该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兄弟们，关门，别让这狗官出来！”

    听到这一声响亮的应和，眼睁睁看着几个黑布蒙脸的汉子蜂拥上来，将官廨大门给关上，随即竟仿佛在外头门环上加了锁链铁锁，陈县尊只觉得双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虽说听那外头人的口气，好像是从歙县来休宁找碴闹事的，可陈县尊又不是笨蛋，人家歙县现在大获全胜，夏税丝绢均平之事眼看就能够施行，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怎会跑到休宁来闹事？

    一定是休宁有人不服气，借机栽赃歙人大闹这一场，可这事他怎么能揭穿？要是回头一口咬定就是歙人闹事，他这个休宁县令还能逃过这一关，要是本县奸民冒充歙人占据县衙软禁县令这种事传出去，不能安抚百姓，激起民变，他这个县令就真的当到头了，革职为民没商量！

    县衙前堂，此时此刻却并非陈县尊那小妾所言，完全被一群蒙面人占据，而是仍旧井井有条。换言之，那喧嚣来自于县衙之外的民众，以及县令官廨大门被人锁死，派人看住，其余地方一如从前，并没有出什么乱子。只不过，专管文书签发的承发房中，眼下却是吴大江叶挺以及几个休宁有名的讼棍占据，这会儿其他人眼看吴大江拿着陈县尊往日写的公文作为参照，一笔一划像模像样仿照着笔迹，须臾就是一封紧急公文写完了。

    叶挺拿过来在手一看，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歙贼万余，掳去休宁陈知县，即将兵围徽州府衙，恐有不测？这样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而且，你这抬头怎么是给福建布政司的？”

    “南直隶当然要发，但一定要晚几天，先发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如此才能让徽州府发生的这件事传遍全天下，如此一来，天下其他赋税不公的地方会不会有所震动？这样朝廷投鼠忌器，就算歙县那些人在朝廷的靠山背景再硬，也不敢再硬来了，这就是阳谋。”

    吴大江说到这里，见其他人仍有疑虑，他便嘿然笑道，“横竖这文书上说的是歙贼，又是陈县尊笔迹，他那个脓包这会儿肯定正在后头官廨发抖呢，到时候他为了保命保前程一口咬定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因为有歙民冲进他的官廨把他所锁在里头，他就真的认为有犯上作乱的歙民万余人围堵县衙，别人又没看见，还能怎么着？”

    其他几个讼棍也都是因为婺源那边传来的风声，知道那里已经闹得很大了，这才决定横下一条心在休宁推波助澜，他们再站出来以拯救者的名义号召大家募捐，然后号称去哪里告状，到时候毫不费力就银子到手了。可是，吴大江竟然要把戏唱这么大，这无疑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就连一贯与其交好的叶挺，眼见得其用陈县尊笔迹又开始写下一份奏报，也忍不住有些犹犹豫豫地问道：“吴兄，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婺源那边给咱们休宁递消息，那纯粹是没安好心，希望咱们冲杀在前，他们享受在后。要是照他们那方式，回头治罪一堆人才是正经，这么个局面就别想扳过来！反而是我们现在这样干脆闹到最大，回头反而可能把事情办成。事情只要办成，不管我们现在收人再多银子，民间也别无二话。要知道，寻常百姓能够出多少钱？这次要狠狠敲一笔那些不是乡宦，却希望提高在休宁乃至于徽州府话语权的富民。咱们休宁不是有钱吗？不狠狠榨一笔，这次不是白辛苦了？”

    有了吴大江这话，眼见得一份份奏报文不加点须臾而成，众人再不犹豫，一一看过确认无误，便立时叫了和他们沆瀣一气的承发房司吏将这一份份封口的公文交由不同的铺兵送去江浙闽广。等到这些办完，众人方才从侧门溜出县衙，却是去分头见那些获知民间反应强烈后就和他们联络的休宁富民了。至于休宁县衙之外，却是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而因为陈县尊迟迟没有出来安抚，人们自然而然就狂躁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县尊都不出面，除却本来就是主谋之一的承发房司吏，县衙中三班六房中人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几分端倪，却压根没人想着去后头请示陈县尊。对于那位毫无威信，遇事只会和稀泥的县太爷，谁都不觉得他能够弹压局面，因此这些吏役当中，有的干脆当缩头乌龟，有些干脆从后门溜出去，有的则是到了前头和闹事的乡民们打成一片，表达自己对均平夏税丝绢的愤怒……如是整整闹了一整天，哪怕到了宵禁时分，大批乡民依旧不肯离去。

    直到次日上午，吴大江等人方才出现。他们连夜和几家富民谈妥了条件，成功捞到了不少银子，这会儿带着几家人的代表出现在县衙前，却是假惺惺地口口声声父老乡亲。尤其是吴大江扶起底下几个年迈老人之后，更是痛心疾首，慷慨激昂。

    “各位父老乡亲，徽州一府六县，打断骨头连着筋，可说是乡亲，歙县却自恃附郭首县，在朝堂中做官的人多，官职高，竟然敢对祖宗法制的赋税指手画脚，说什么夏税丝绢不公，更可气的是，徽州府衙，歙县县衙，乃至于南京那些我等根本够不着的大衙门里，竟然全都是帮他们说话的声音！而那个一手挑起此次纷争的帅嘉谟更是厚颜无耻一身冠带回来炫耀，说什么不负桑梓之望，这分明是给我们心里捅刀子！”

    见下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吴大江伸出手来压了一压，这才诚恳地说：“大家的心意我们知道，歙县能有帅嘉谟在外奔走陈情，我们也一样可以。今天跟我一块来的，是咱们休宁有名的几位大善人，这是方老爷，这是程大官人，这是鲍员外……”一个个介绍了一通之后，他才提高了声音。

    “这几位大善人慷慨解囊，总计拿出了八百两银子，供咱们几个精通刑名律例的上京告状陈情花费。大家都知道，别说两京那种大衙门，就是县衙这种小衙门，告个状，打个官司这得填进去多少钱？不过没关系，钱不够，我们这些人也会凑，到时候就算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打秋风，也会支撑到底。总而言之，咱们一定不会让大家背上不该咱们背的夏税丝绢，以及那均平银的大包袱！”

    面对这样的表态，随着人群中原本安插好的托儿大声赞扬那几位大善人慷慨解囊助形色的壮举，又有托儿拿出声称是身边唯一一点钱捐出去作为吴大江等人的盘缠……在如此感染下，围在县衙门前的乡民们最初犹犹豫豫了一阵子，紧跟着就你出几文，我出十几文，彼此之间又是攀比斗气，到最后竟是硬生生凑了足有几十两的钱出来。更有身边没钱的回去号召募集，场面热烈到了极点。

    当第二天一早，吴大江暗地里让人做好的放在县衙门口的那一只硕大募捐箱，竟然就完全满了。

    直到这时候，其他人方才不得不佩服吴大江这绝佳的主意。而吴大江更绝妙的主意却还在后头，他换了一个募捐箱之后，竟是用言语挑唆百姓，说是休宁事，休宁人不能不管，但凡休宁县城中哪家大户死抠门一毛不拔，他就煽动乡民到了这些人家门前呼喝起哄，迫使人不得不拿出银子破财消灾。然而，随着这针对大户的指定强捐进行得越来越深入，几个主谋私底下一算账，发现所得银钱已经超过了五千两，那一开始的初衷就渐渐被难以抑制的贪婪给完全冲淡了。

    原来这天下还有如此快的生财之道！

    不但吴大江等人发现敛财巨大，就连县衙中原本和他们勾连的承发房司吏，乃至于混在真正百姓中的托儿，奔走其间的跑腿，甚至少数自己也捐过钱财的聪明人，都觉察到了这笔款项的庞大。

    随着想分一杯羹的人越来越多，吴大江原本想要趁机捞一票就先去府城的徽州府衙陈情，而后去两京象征性转一圈，等到那送往各地布政司和巡抚衙门的奏报一下子疯传开来，这夏税丝绢改动无疾而终，他就可以顺顺利利带着钱功成身退，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竟是身不由己被裹挟着四处强捐。

    哪怕知道如此一来恐要得罪遍了休宁那些富户豪门，可他已经完全是被那股浪潮推着走，想要罢手都不可能！

    而这天傍晚，眼看着情绪失控的愤怒乡民直接把县城中一户不肯捐资的富民家给点着了之后，吴大江终于意识到局面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不得不考虑后路。因为谁都怕人卷款跑路，几个募捐箱都是放在城内一座隐蔽的屋子里，每个人都留着自己最可靠的亲友守着，此时此刻，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合力抬了今天收获的那个募捐箱赶了回去之后，走在最前头的吴大江伸手一推，却发现院门虚掩，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等到大门徐徐打开，发现院子里东倒西歪躺着几个人，他们这几个带着乡民强捐一整天的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是遭了强盗？还是窝里斗之后，有人卷款跑路？

    尽管一地躺着的都是人，但吴大江叶挺以及其他人，谁也顾不得地上这些人的死活，拔腿就往藏着那些募捐箱的屋子跑去。当看到箱子还在的时候，他们无不松了一口气，可吴大江却反而脸色铁青，上前去一把就抱起了一个箱子。然而，那本应该沉甸甸全都是银子铜钱的箱子此时此刻却轻轻巧巧就被他抱起，这一情景登时让其他人无不瞪大眼睛。等到他们一个个慌忙也去尝试过其他箱子后，登时面如死灰。里面竟是空的！

    “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黑吃黑，老子活剐了他！”

    随着有人气急败坏痛骂了一声，吴大江却垂下了眼睑，心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巨大的喧哗。

    “别放走了一个！”

    PS：春节长假第四天，哪怕一天一更，我都觉得比平时还累-。-(未完待续。)


------------

第六三八章 巧妙的逆转

﻿    刚刚才遭受了辛辛苦苦数日敛财，却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巨大打击，此时此刻门外却传来了这巨大的喧哗声，饶是屋子里这些都是自诩为休宁乃至于徽州府南直隶最聪明的人，也不禁有一种乱了方寸的感觉。这些人当中，五个生员是专门在官府里靠官司混饭吃的讼棍，其余则是街面上讨生活的地痞恶霸，总之就是没一个省油灯。可往日能够捞个一二百银子已经顶天了，这一次提着脑袋干这么大一票，就是冲着那大利去的。

    就说这被不知道是谁劫了的钱箱，里头里的银钱他们虽说还没有详细清点过，却也知道几日下来恐怕能有个万儿八千。现在钱没了，外头这呼喝声分明表示情势不妙，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尽管吴大江是最想拔腿就跑的，可他哪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主意是他出的，事情是他领头去做的，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别说跑了，就是他稍稍流露出一丝畏怯之色，别人就肯定要把他丢出去当成替罪羊！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尽量沉稳地说道：“咱们出去看看！”

    见吴大江还能沉得住气，其余人果然也稍稍镇定了一些，但是因为这里刚刚遭劫，谁也不放心把今天收获的也是他们保有的最后一个募捐箱给放在这里，干脆几个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又合力抬着东西出去。可是到了大门口，贪财如命的几个人就觉得有些后悔了。

    因为此时此刻，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分明全都是白天跟着他们四处点名强捐的那些乡民！吴大江这个顶在最前面，而且眼睛又尖的更是发现，这比他白天那阵容还要强大，而且里头赫然夹杂着这几日白天他们强行募捐过那些人家的人，以及那些一开头就慷慨解囊给了他们大笔资助的乡间富户，而眼下这些人赫然满脸怒色！

    意识到情势非常紧迫，吴大江只能硬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说道：“这么晚了，诸位这么多人一起过来，难不成是有事情要说？”

    “吴大江，你别装蒜，这几天你带着大伙儿走街串巷，借着募捐到南京和京师去告状这个幌子，聚敛了多少钱？现在钱捞够了就卷了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

    “没错，一群天杀的骗子！”

    “把我们的钱吐出来！”

    之前是自己煽动了这些人去打砸威逼那些富民大户拿出钱来，强行募捐筹集自己这些人去告状的路费，可眼下却情势陡转，被人威逼厉喝的变成了自己，吴大江着实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情知这一次是被人直接算计到了沟里，他虽说心里直发苦，但脸上一丝一毫都不敢露出来，声音甚至变得格外强硬：“是谁说我们要卷款走人的？我们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休宁的父老乡亲，否则何至于胆敢扛上偏向歙县的官府？”

    可他这义正词严的一句话，一下子被后头的一声嚷嚷给截断了：“这院子里头怎么好像有人躺着？难不成这些家伙为了分赃已经打过一场了？”

    眼见得有人已经忍不住了，亟不可待地就要往门里闯，吴大江登时面色大变，慌忙张开双手想要拦住人，他身后叶挺等人也纷纷阻拦，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虽说总共有八个人，可门外的何止有两三百号人，这会儿众人一拥而入，发现院子里果然躺满了人，就有人冲进屋子里去看那些募捐箱。不多时，里头就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大喝。

    “箱子里的钱都没了，这些骗子，果然已经把钱藏起来了！”

    万事休矣！

    尽管吴大江知道，眼下摆在面前的已经是最危险的境地，可他还是不得不以三寸不烂之舌试图解释，可他才刚说自己这些人进来时就发现宅子里的人全都被打昏了过去，募捐箱里的钱也不翼而飞，可招来的却是愤怒的痛骂和推搡，更有人直接挥舞巴掌就上来了。不止是他，其他每一个人也都领受到了什么叫做集体的愤怒，即便三个往日在街面上最是蛮横的地痞恶霸也没有逃脱一顿痛打。

    人们虽说愤怒，痛打骗子好一番之后，终究还是渐渐收手，却是七嘴八舌质问连连，到最后，终于有一个最先和吴大江等人接洽的富民之一站了出来，先是表示自己一开始就被吴大江等人骗去了银子二百两，请大家先安静了下来。眼见气氛渐趋平稳，他方才上去一把拎住吴大江的领子，声色俱厉地问道：“说，你们到底把大家的血汗钱都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方老爷，你相信我，我们今天和你们一块出去跑了一整天，回来之后就发现这幅情景……”然而，吴大江刚刚说到这里，就猛地只觉一阵掌风扑面而来，紧跟着就是啪的一声，腮帮子一时剧痛，却是挨了重重一个巴掌。头昏眼花的他只觉得领子一松，却是被人如同丢什么似的丢在地上。

    “你不说，别人未必肯替你瞒着，我就不信你们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大不了咱们这么多人把你们八个关起来分开审！”

    听到这位方老爷如此宣称，背后那些原本就愤怒的乡民顿时沸腾了，一个个纷纷附和嚷嚷了起来。面对这一大群捋起袖子气势汹汹的人，尽管吴大江深知这时候只能抵死不认，一口咬定募捐箱子是被人偷了，可他绝对不敢担保其他同伴们能够扛得住什么都不说。可还不等他准备出声提醒其他人，就只见那位之前一直觉得很好骗的方老爷突然蹲下身来，随手把一团手帕塞到了他嘴里，继而又一个眼神示意左右把他给架了起来。

    “乡亲们，就在这帮骗子的地方，咱们好好审一审他们！”

    正如吴大江最怕的那一点，三个地痞恶霸那全都是滚刀肉，无论拳打脚踢都抵死不认，可和他一起的那四个秀才就不一样了。叶挺和他是多年老交情了，还能咬着牙不承认，可另外三个讼棍却都是软骨头，当蘸水的皮鞭抽下来之后，哭爹喊娘的他们就一个个全都招了。这其中，就包括软禁了休宁县令陈县尊，同时把歙贼万余大闹休宁的陈奏发往江浙闽广这一内情，以及想要借此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更动徽州府赋税祖制的意图。

    吴大江当初出主意的时候，这帮胆大包天的棍徒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准备躲出去避避风头，可别人就不可能全无顾忌了。想到如此一来的后果，最初聚集起来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乡民们登时面面相觑，全都害怕了起来。

    怎么会闹得这么大？被吴大江这些家伙一闹，他们这些盲从的岂不是也要被朝廷认定为乱民，到时候祸及家人又该怎么办？

    就在大多数人乱了方寸的情况下，方老爷再次成了那个力挽狂澜的主心骨。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他先是痛心疾首反省了自己轻信骗子的错误，紧跟着就开口说道：“听他们的口气，乱起来的不止是咱们休宁，只怕是婺源也跟着一块乱了，其余三县也好不到哪去。现在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请一位让姚府尊和陈县尊，还有其他各县的县尊也要以礼相待的人物出面，去府衙县衙解释陈情。”

    “谁？谁能帮忙做这种事？”

    听到这此起彼伏的声音，方老爷环视着一双双眼睛，沉声说道：“就是歙县那位去岁高中三甲传胪的汪孚林汪公子。”

    见有人听到要请的是歙县人，立刻露出了不忿又或者不信的表情，方老爷赶紧开口说道：“各位乡亲应该也听说过吧，这位汪公子下头有位叶掌柜，就是徽州米业行会真正主事的人，和咱们休宁很多粮商都交情匪浅，大伙之前跟着吴大江这伙棍徒强捐，也光顾了好几家米行吧？现如今只能求着他们去和那位叶掌柜谈，然后去求汪公子出面。只要把罪名都归在吴大江他们身上，大家顶了天就一个被煽动的罪名。要知道之前均平夏税丝绢之事，汪公子几次三番表示要谨慎要缓行，他和一力推行此事的歙县薛县尊，还有歙县那个汪尚宁不是一伙的！”

    方老爷苦口婆心地劝说，人群中也有人忍不住出口附和，渐渐的，不少乡民都动了心。尽管汪孚林这两年不在徽州，可他当年实在是留下了不少传奇的名声，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仗势欺人。而且叶青龙通过徽州米业行会，和休宁粮商们大体连成一线，通过这良好的关系，以及在夏税秋粮征收期间抬高收购价，在春季粮荒季节平抑米价，这都给汪孚林扬了名，使得汪小官人在休宁的名声直追歙县。

    于是，在吴大江等人造的孽一传十十传百，两三百号人全都听说了之后，群情激愤之下，却也演变成了恐慌，最终方老爷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当这么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来到之前强行派捐过的一家休宁粮商程三老爷家门口时，门前家丁吓得慌忙躲了进去，等到听说方老爷做代表，要求见自家老爷，有极其重要的事，这才将信将疑转达了进去。

    最终，程三老爷让家丁传话，见他可以，只能三个人进去。于是，方老爷就让一大堆百姓公推了两人，随自己入内。

    正如同那句童谣一样，歙县两溪南，及不上休宁一商山，休宁最富庶的地方是商山，而商山最有钱的那些商人当中，就少不了在外专门做粮食买卖的商人。所以，并不是商山人的程三老爷原本在休宁粮商中根本排不上号，可自从加入了徽州米业行会，原本不大成气候的本地坐商抱团取暖，程三老爷的家底翻了一倍，在县城里也算一号人物了。此时此刻，见了方老爷等三人的他听说了事情原委之后，登时气得眉头倒竖。

    “岂有此理，我还想着咱们休宁民风淳朴，怎会突然间这样闹了起来，原来是因为这样的恶徒作祟！你们放心，只要那些奸徒已经落网，我会立刻去见叶掌柜，请他出面去请汪小官人来说情。你们出去转告大家，官府办事向来是只抓首恶，其他胁从者不问。这样吧，你们选出一些人来，把吴大江那些人牢牢看好，其余人就先散了吧，否则当初你们强行派捐过的其他人家反过来要求官府一一严惩，那就不好办了。”

    程三老爷如此明白事理，答应说和，跟着方老爷进来的两个乡民顿时如释重负，连忙谢了又谢。而临走时，方老爷瞅了一眼程三老爷背后那花梨木大屏风，不由得和程三老爷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论怎么说，一场泼天的乱子竟然能够这样消弭下去，他们也着实能松一口气了。

    其他人一走，程三老爷连忙亲自来到屏风后头，满脸堆笑将一位年轻人给请了出来，待人坐下就恭维道：“到底是叶掌柜心有成算，发现不对就立刻请了方老爷主动出面去出银子，这才得以掌握那群棍徒的一举一动。倒是那些恶棍突然因为分赃内讧，也实在来得及时。”

    叶青龙自己也不知道募捐箱是怎么被劫的，又是被弄去了哪儿，但汪孚林身边的李二龙给他捎带了一个口信，他自然不吝惜让程三老爷吃颗定心丸，当下就故作高深莫测地说：“你放心，你之前出的那二百两银子，不会让你白出的，到时候总要籍没这几家恶棍家里赔补。就算没追回来，到时候小官人也会用其他方式补偿你。”

    程三老爷哪里就真的在乎那二百两银子，但叶青龙如此表态，他自然就觉得受到了重视，当下少不得给叶青龙又奉上了好些高帽子。然而，叶大掌柜因为汪孚林的归来，早已不再像平时那样容易飘飘然了，却还是谨慎地交待程三老爷去联络休宁城内的其他粮商，自己则准备去代表汪孚林拜访一下各家头面人物。两人谁也没指望那位最能名正言顺收拾残局的陈县尊，毕竟，一把锁就锁住没法动弹，甚至都没人去救的县尊，实在不值得期待！

    PS：明天迎财神，不过上海这边不准放鞭炮了，希望明天真的能过一个安静祥和的财神日，说实在的我很讨厌鞭炮声^_^(未完待续。)


------------

第六三九章 横祸和救星

﻿    婺源县西北九十里，距离官道约有半里地的一座偏僻小树林中，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了三四个汉子，还有一个年纪不到三十身穿官服的年轻人正背靠一棵树坐在那儿。五花大绑的他似乎被人当头泼过水，此时仍有一颗颗水珠从官帽以及发髻上滴滴滚落，脸上更是还水渍宛然。然而，更加险恶的是，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五六个手持钢刀的蒙面汉子，此时此刻分明是不怀好意，之所以刚刚泼醒了他，怕也是想要故意羞辱。

    吴琯怎么都没想到，不过是因为官道上暂时被一车翻了的货物堵住了，而随从的一个民壮提议在旁边一个茶摊上少许歇一歇脚，喝口热茶，他就会落到眼下这种最最凶险的田地。之前被关在山洞中那三天，他就意识到，不论是官道上那翻车事件，还是茶摊上他喝了几口热茶便失去了知觉，全都是圈套。

    可笑他治理婺源四年，百姓都称道他是公正廉明的强项令，他居然就当真了。要是真的沦落到在自己的治下却遭此横祸，那简直是最大的笑话！

    “在婺源地面上暗害本县，你们就没想过如此做的后果？”

    “吴县尊，要是平时，给大家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可城里那帮人本来就是用的调虎离山之计，接下来婺源就要大乱，徽州府也要大乱，你这个县令死了虽说是不得了的大事，可放在那泼天大乱面前，也就算不得什么了。谁让你上任之后就一天到晚微服私访，得罪了多少人，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死到临头，你还摆什么县太爷的臭架子？”

    尽管吴琯猜到这些都是亡命之徒，可真的面临生死关头，他还是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尽量想要拖延时间。眼见得一个手持钢刀的蒙面人直接朝自己走了上来，他突然开口问道：“既然你们这么想要我死，可敢报上姓名？”

    “怎么，还想在阎王爷那儿告我们一状不成？别做梦了，咱们可不是那些刚出道的雏儿，你就做个糊涂鬼吧！”

    眼见一把钢刀当头落下，吴琯长叹一声，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期的利刃加颈却没有来临，他反而只听得一声惨呼，紧跟着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嚷嚷，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他连忙睁开眼睛，却发现这些持刀蒙面人已经和另一伙人厮杀了起来。而就在自己身侧，刚刚要杀自己的那个蒙面人则是钢刀落地，手腕上扎着一把飞刀，而仿佛是现世报似的，一把钢刀正架在此人的脖子上。

    当他仔细打量那个救下自己的人时，却只见其很年轻，大约二十光景，容貌俊秀，身材颀长，一身青色滚折枝花襕边的交领右衽衫子，甚至还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正当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只觉得背后的绑缚突然一松，仿佛绳子被什么东西给砍断了。然而，被绑住时间太长的他却早已经四肢发麻，仍旧动弹不得。这时候，他只见那持刀威逼蒙面汉子的年轻人突然用刀背在人颈后重重一击，等那汉子一下子仆倒在地之后，就快步来到了他的跟前。

    “小北，你去看看那家伙，我下手没个轻重，别把人弄死了。”

    “知道。”

    听到背后那个声音清脆悦耳，竟好像是女子的声音，吴琯顿时一愣，可下一刻，他只见那年轻人伸手在自己肩膀手臂腰腿一一揉捏过去，手法颇重，以至于龇牙咧嘴的他到最后忍不住**出声。可如此一来血脉总算是活络了，勉强能动的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换了一个坐姿，等发现那些蒙面汉子溃不成军，有的被生擒，有的则躺在地上死活不知，他这才冲着那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说道：“多谢义士相救！”

    “吴县尊，自我介绍一下，初次见面，我是歙县松明山汪孚林。应该是我说请别怪我来迟了才对，虽说早就访查到婺源有不少讼棍和乡间豪右串通一气，想要借着这次夏税丝绢纷争大闹一场，我也早早嘱咐了人在婺源盯着一点，却没想到别人竟然把调虎离山之计用到了你身上，甚至还想趁乱要你的命。你之前被人关起来的时候，因为发现的人只有两个，一个留着跟到了那山洞，一个去通风报信，所以我直到这时候才赶过来。”

    面对那一只伸出来扶自己的手，吴琯顿时有些发愣。他上任的时候，正值汪孚林名声最大的时候，而后甚至在歙县衙门中手刃太湖巨盗，他却因为是婺源县令，距离府城太遥远，始终缘悭一面，没想到会在今天这个场合遇上。迟疑片刻，他终究是搭着对方的手站起身来，随即也顾不上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汪公子此次主张夏税丝绢纷争宜缓不宜急，和歙县薛县尊意见相左，今天又出现在这，却是比我这婺源县令更加耳目灵通。”

    “吴县尊毕竟不是本地人，纵使深受婺源子民爱戴，但你不可能时时刻刻走遍婺源，三班六房又都是本地人，不可能完全背离本地人的利益，所以你能够知道的情况就终究有限。”汪孚林不太在意吴琯言语中流露出的疑忌，耸了耸肩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婺源县城那边只怕乱子不小，吴县尊是打算到徽州府城请援，还是就此回去？”

    看到汪孚林那些随从把蒙面汉子全都一一绑了，正在忙着施救那几个护送他的差役，吴琯在沉默片刻后就收回了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自然是回婺源！我虽说只是一介书生，但既然是一县之主，哪有撂下满县子民自己跑去府城求救的道理？”

    “哪怕回程路上也许还有这样的险恶情形？”

    吴琯这时却神情凝重了起来。他又不是那些上马治军，下马管民，文武双全的进士，他固然会骑马，但武艺却稀松平常，这几个差役也只不过有点蛮力而已，算不上好手。虽说刚刚遇险是因为被人下药，可如若再遇到那些一心想要自己命的人呢？突然，他看了汪孚林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要我一路不再停留，不饮不食，哪怕遇人拦截，只要在这条往婺源县城的官道上，我表明身份，自然有的是百姓肯护送我！婺源县虽有奸民，但也不少义士！”

    汪孚林本想激吴琯主动开口向自己借两个人，可听到这位婺源县令如此掷地有声的回答，他不由得笑道：“好一个婺源不少义士！吴县尊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和你打官腔，我的人借给你四个，你不要拒绝，这不止是为了防止路上有什么万一，也是为了进城之后也可能会遇到突发状况，多这几个人护送你到县衙，那就不会有问题了。想来有吴县尊这样的县令，婺源乱不起来，我就不去婺源了，得赶紧折返府城去看一看。”

    吴琯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人救下，而后汪孚林还主动派人护送他回县城，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毫不犹豫地拱了拱手谢道：“今日之事，多亏汪公子高义了，但事不宜迟，我得赶紧回婺源去。可我之前这些人在茶摊被人迷倒，马匹可能都被人带走了，能否借我几匹马？”

    “我只能借你自己一匹马。”汪孚林见吴琯还要说话，却摆手说道，“不是不肯借你，是婺源距离府城两百多里路，我虽说备了空坐骑，但一路换马疾驰回去也耗费很大，再者，你带的四个人醒过来之后，能不能跟着你赶回去还不好说，你是县令，一时手脚无力要人保护没关系，他们若是不能保护你，却还要人分心，你带着他们不是平添累赘？另外，这几个要杀你的人眼下来不及押回婺源县城去，总得需要人看着他们。”

    尽管不大情愿，但吴琯不得不承认汪孚林说话有道理。果然，等到他那四个随从救醒，其中两个人就是因为迷药太深和他一样手足无力，还有两个恢复较快，当下他也就不再迟疑，先是上去扯下几个杀手的蒙脸黑布，将他们的容貌牢牢记在心里，紧跟着就带上汪孚林借给他的六个人，立刻踏上了归途。

    他这一走，汪孚林看着地上那几个五花大绑的蒙面杀手，还有吴琯那四个满脸局促的随从，知道他们是从婺源县衙三班差役中挑选出来的，突然笑了笑：“虽说吴县尊这次遇险，看似只是有人在路上设计了翻车堵住官道，又在路边摆茶摊下药，但吴县尊心急如焚赶去府城，如若没有人撺掇，未必就会耽搁那片刻功夫歇脚喝茶。所以，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跟着吴县尊吗？我只怕有人贼心不死，还打算使绊子害他！”

    此话一出，四个随从登时脸色大变，当下其中三人便拿眼睛去看着中间一个瘦高个，更有人怒声骂道：“邢老四，你敢和人勾结害县尊！”

    “我没有，真没有！”

    那邢老四面如土色，可看到汪孚林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那些被扯掉了蒙脸黑布的杀手，分明在琢磨如何让这些人开口，他突然一骨碌爬起身来拔腿就跑，可还没跑上几步，就只觉得腿上一下剧痛，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等到被人拎回来，他看到汪孚林身边一个清秀少年手指间玩弄着一把亮闪闪的飞刀，登时头皮发麻，慌忙求告道：“我是被逼的，被逼的！他们是龙源邵氏派来的，之前龙源邵氏一桩人命官司，县尊秉公处断，再加上几桩争田等等的陈年旧案全都偏向苦主，所以他们趁着这次乡间大乱，想要趁机找吴县尊报仇！”

    几个蒙面汉子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见这内应已经开口吐露出实情，他们更是陷入了十分无望的境地。之前听到过汪孚林对吴琯报名，他们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位便是徽州府大名鼎鼎的汪小官人，去掉那什么文名，什么进士之类的不谈，可但凡犯在这位手中必定没有好下场的传说，却让他们个个不寒而栗。此时此刻，便有和邵氏关系不那么紧密，只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两人立时也反了水，声称之前根本不知道要杀的是吴琯。

    汪孚林倒并不指望立时三刻问出人家的图谋，只不过思忖着怎么安置这几个家伙，听到他们说出龙源邵氏和婺源城中程文烈那些讼棍等等全都有些勾连，他虽并不意外，可当他们说起婺源县中那些有名望的家族都在背后或多或少地支持这次的闹事，甚至还有人去请刚刚革职为民的余懋学出山首倡，他那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反水的杀手突然犹犹豫豫地说道：“我也跟着去过余家，但吃了闭门羹，余老爷根本不见人。可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余家左右仿佛有人窥伺，看样子挺像是盯人的眼线。”

    “你怎么知道是盯人的眼线？”

    “咱们往日盯肥羊的时候，也都这样……”话一出口，那人就意识到为了脱罪，却一不小心把从前其他勾当给供了出来，登时紧紧闭嘴再也不多说了。

    然而，汪孚林已经探听到了足够的消息，这会儿不由觉着事情着实棘手。看样子，余懋学虽说革职为民，但朝中某些大佬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只怕是还打算借着这次六县夏税丝绢纷争的时候，借着乡间有人闹事，把余懋学给一块牵连进去，再狠狠踩上一万脚。至于那些在余家左近盯着的，不是锦衣卫就是东厂的眼线，好在余懋学聪明，回乡之后够谨慎。

    可别人不在乎徽州一府六县是不是会闹起来，有人想着求名，有人想着得利，还有人想着打压政敌，可他身为歙县人，徽州人，怎么能坐视徽州府闹得不可开交？

    休宁那边他派了叶青龙，又把李二龙和赵三麻子等几个去过辽东，身手最好的派了过去，想着伺机而动，再凭着徽州米业行会这几年的良好信誉，届时也许能够压下去。婺源这边则是他亲自过来打探，没想到真的撞上了吴琯险些遇刺这么离谱的事。掐指算了算，从府衙激辩，姚辉祖偏向歙县，力压五县，至今大概是过去了十天左右，除却休宁和婺源，其他三县的反应又如何？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那边的情形又如何？

    思来想去，汪孚林最后方才定了主意：“去两个人，找一些崇敬爱戴吴县尊的乡民，把吴县尊险些遭人行刺的事情说出去，让他们把他这四个随从以及这些刺客带回婺源县城。小北，你带两个人留下，在后头盯着以防万一，我先带人回府城！”

    小北闻言一愣，但想想确实婺源这边也挺要紧的，府城那边再乱，想来也比不上这儿，汪孚林回去应该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她最终点头答应道：“那好，你自己小心点！”

    PS：祝大家新的一年天天有财神保佑^_^(未完待续。)


------------

第六四零章 众叛亲离

﻿    休宁和婺源这风云突变的局势，原本按照路途上花费的时间，未必这么快传到徽州府衙和歙县县衙，但早在数日之前，彼此相连的府城和县城街头就已经有人传言婺源和休宁已经为之大乱，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两地县衙都已经被不明身份的人占据，甚至软禁了县令。迄今为止，这两地县衙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然而，还不等徽州府衙做出什么反应，就遭遇到了同样非同小可的事件。

    因为祁门、绩溪、黟县虽说还没有乱民冲击县衙这种离谱的事，可三县乡宦和民众加起来却有七八百人上了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现如今徽州府衙和歙县县衙全都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两大衙门别说日常运转了，根本就是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徽州知府姚辉祖只觉得焦头烂额。自从汪孚林去年送了帅嘉谟回来，他就一直在放任此人四处告状陈情，串联乡里，引起声势，因为这也关系到当朝首辅张居正接下来要推行的均平赋役的政令。但是，之所以选在眼下这个时候全力推进徽州一府六县的均平夏税丝绢，同样是因为张居正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尽管张居正的信上没有挑明，但他作为张党在地方官这一层上的心腹，却也能够体会出来。

    余懋学那上书陈奏五事，看似不比辽东巡按御史刘台之前弹劾张居正的奏折，但因为打击面更广，说的话看上去更中肯，所以张居正无法将其因言治罪，只能以万历皇帝的名义将其革职为民，但心里终究是深恨不已。所以，他选在余懋学已经回乡的时候，故意在薛朝面前挑了两句话，又眼看帅嘉谟衣锦还乡似的回来，就想着届时一旦各县有所骚乱，张居正就能扣个大帽子在余懋学身上，到时候从重议罪，那就恐怕是充军流放株连全家这样的大罪了！

    如此张居正应该就能解恨了！

    但此事的前提是，他这个徽州知府能够把局面控制住，用最快速度把事情弹压下去，可眼下他却被困在府衙之中动弹不得，三班衙役动用水火棍冲过一次，可很快就狼狈回来，说是有人府衙门前竖起了栅栏拒马，根本就出不去！

    因此急怒之下，姚辉祖这一堆火气当然就想冲着歙县令薛超撒。毕竟，就是薛超之前迎接帅嘉谟，接下来种种大张旗鼓的招摇，甚至还同轿把人带来见他，然后亲自出马大张旗鼓给帅嘉谟宣传，又向民间鼓噪有意上书府衙均平夏税丝绢，那分明是为了政绩和名声，连脸都不要了，完完全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而人不在面前，他就是迁怒也是白搭。这会儿他被困在府衙里，唯有寄希望于正好去了宁国府的徽宁道冯观察能够在得到消息后迅速赶回来。

    毕竟徽州府还是有驻军的，那就是新安卫，徽宁道勉强还有整饬兵备这一职衔，分巡道之外还有兵备的职责，能够调动得了兵马，这是他这个徽州知府做不到的！哪怕调兵平乱这种事传出去，转瞬间他这个知府的考评就会落到最下一等，可总比闹出大乱子来得好！

    “老爷，老爷。”

    就在姚辉祖犹如困兽一般在书房中团团转之际，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满心不耐烦的他喝了一声进来，须臾，一个亲随推开房门进来，手中却是拿着一封信。见姚辉祖眉头紧皱，来人赶紧解释道：“老爷，这是绑在一支箭上射进来的，但因为落款是松明山汪公子，所以下头人不敢怠慢，立时拿了进来。”

    一听说是汪孚林，姚辉祖登时想起，从前据说对均平夏税丝绢之事很积极的汪孚林这次却主张缓行，连忙上前一把抢了信在手。等到撕开火漆封口，拿了信笺在手，他一目十行扫了下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信上赫然说明，汪孚林业已派人截住了休宁陈县尊往江浙闽广四地发去的告急文书，但不知真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待看到汪孚林说婺源县令吴琯虽被调虎离山，半路甚至有不法之徒意图行刺，但他派人在半路及时援手，吴琯已经火烧火燎地返回婺源弹压大局，而休宁那边也有义民出面戳破奸徒的谋划，应该不日可平，虽说他看完之后又惊又怒，但总算有些心放下的感觉。

    看到信上最后说，明日午时让他亲自出面弹压乱民，届时会有相应佐助，若是同意便在府衙阳和门挂上彩灯，他立刻想都不想地说道：“去，派人在府衙阳和门挂上彩灯！”

    哪怕他不知道汪孚林怎么做到的未雨绸缪，可眼下他只要能够事情平息，别的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与徽州府衙中的知府姚辉祖相比，歙县令薛超那才更加叫做度日如年。姚辉祖毕竟已经上任好几年了，经营时间长，在府衙中也就有些威信，不说别的，三班六房即便不能如臂使指，那也绝不会阳奉阴违。可薛超却不同，他虽说在朝中有着两位分量极重的同乡，可自己却毕竟是个刚出仕的进士，之前催科夏税秋粮的时候，还能拿着朝廷律令这大棒子，让三班六房不敢违逆，可现在出了事，他就体会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就连往日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那几个司吏典吏以及白衣书吏，往日因为希望能够染指六房中最为清贵，最有实权，最有油水的吏房、户房、刑房这三房，没少拍他的马屁，如今都和躲瘟神似的，他叫了谁来问主意都是装聋作哑。至于快班、皂班、壮班的三个班头就更不用说了，三班衙役平日据说很不少，可县衙被围的那一天，却总共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在县衙，所有正役副役白役帮手凑在一起还不到五十个！

    这五十个勉强冲了一次，就被围堵县衙的三县民众用石块砖瓦给砸了回来，不但如此，此时此刻他哪怕在书房中，也能听到外头铺天盖地谩骂狗官的声音。要知道，他这做官完全是冲着名垂青史的名臣去的，哪里甘心在刚出仕的地方就背上一个狗官的名声？

    “该死，太该死了！”

    站在薛超面前，刘师爷只觉得自己就是怒海惊涛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倾覆沉没。虽说他和薛超之间理论上只是宾主关系，可面对这样险恶的局面，下头又是阳奉阴违，薛超只能把满肚子火气都撒在他头上。因为是刘师爷去和汪尚宁等人接洽，又是他去宣城接的帅嘉谟。眼下面对责难，即便刘师爷心下暗自发狠，事情解决就辞掉这个师爷，再不伺候薛超这个脾气坏又没本事的东翁，可他还是不得不本着师爷的职责，给薛超想一个能够解围的主意。

    而当薛超听到刘师爷口中吐出那个主意时，他忍不住气得再次破口大骂：“你有没有脑子，当初本县亲自带着帅嘉谟去见的姚府尊，而后又同轿送他回家，那些鼓乐彩旗也大多都是本县让人去置办的，百姓也是本县贴告示方才聚集起来的，你现在让本县把罪过都推在他身上，外头那些人能相信？”

    “当然能相信！”尽管薛超的语气让刘师爷心里很不高兴，但他还是耐心劝解道，“东翁是官，他们是民，这只要看他们是围堵县衙要一个说法，而不是冲进来，这就已经很明显了。毕竟徽州府可是还有新安卫的，真到了那一步，即便没有上命，他们也可能会出动。所以，闹事的三县百姓要的是一个让他们满意的说法，可以泄愤的说法，那么东翁何妨就给他们一个？之前就算县尊对帅嘉谟再礼遇，那也是之前，只要推说受其蒙蔽就行了！”

    想想翻脸不认人这种事，官场上屡见不鲜，再想想自己眼下糟糕的处境，薛超权衡再三，终究把心一横，但他嘴里当然不肯说自己打算听刘师爷的建议，反手把帅嘉谟卖了给那些乱民泄愤，而是咬牙切齿地说：“都是这帅嘉谟夸大其词，南京户部和应天巡抚不过是发牌面详查徽州府夏税丝绢的卷宗，他却谎称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他明明只是捐纳了九品冠带，却谎称已经捐了官做。若非如此招摇夸大，何至于激起众怒？再者，均平夏税丝绢，朝廷还未有明令下达，本县这就出去见县衙外那些百姓！”

    见薛超撂下这话后大步往外走去，刘师爷不禁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当官的就是这样，又要当**又要立牌坊，明明是翻脸无情，却还要自找借口！

    嘴上说得强硬，但是，当薛超真正眼看县衙大门在望，隐隐还能看到大批黑压压的人头时，他却已经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了。坐在大堂上时，下头跪着磕头的人哪怕再多，他也不会有半点怯场，可是面对那些不是自己治下的子民，却反而很可能威逼到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的人时，他那点读书养气而来的镇定，自然就全都到爪哇国去了。可眼下已经不容退缩，他只能迈着沉重的步子上前，一直到了大门口。

    在这个位置，那大喊大叫的声音自然而然更是迎面扑来，几乎让他透不过气。在扯开喉咙一次又一次叫了肃静，而刘师爷又上来帮忙之后，他终于让喧哗的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这才有些声音嘶哑地叫道：“各位，各位，均平夏税丝绢，乃是歙民帅嘉谟自作主张，四处陈告，府衙也好，本县也好，都还在清查当年旧档，尚未言及更动，所以还请各位不要轻信谣言……”

    这话还没说完，就有人一口唾沫狠狠吐了过来。虽说薛超千钧一发之际偏头躲开了，但仍是险些狼狈摔倒。面对人群中一瞬间又鼓噪起来的局面，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叫道：“各位乡亲父老若是不相信，本县这就出牌票，立时缉拿帅嘉谟。以妖言惑众，无中生有，造谣生事为名，立刻法办！”

    在他一遍又一遍重复了此话之后，外间一众百姓终于将信将疑地安静了下来。薛朝却也光棍，直接让刘师爷去取县令大印，可另一个去刑房拿牌票的亲随却无功而返。面对薛超那喷火的目光，那亲随慌忙解释道：“老爷，是那刑房萧司吏说，之前是堂尊亲自迎了帅嘉谟进县衙，而后又同轿而行把人送去了府衙，现如今却要出牌票抓这帅嘉谟，恕他不敢奉命，他还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歙奸！”

    历来抓人的牌票，刑房出票，县令签押，缺一不可，这也是规矩。

    薛超不是不知道这规矩，只是完全没料到往日面上还恭敬的刑房司吏萧枕月竟敢和自己对着干。如果面前有镜子，薛朝一定会看到自己的脸红得如同火烧一般，可发现门外聚集的三县百姓又有鼓噪的架势，他只能色厉内荏地怒吼道：“他要是不愿意拟这牌票，那这刑房司吏本县就换人！刑房的人难不成都死绝了，让其他人来，谁若拟这牌票，谁就是新司吏！”

    那亲随却根本没有挪动脚步，眼见薛超脸色渐渐铁青，他方才硬着头皮说道：“小的知道老爷急需，之前就已经嚷嚷过了，结果刑房之中没一个应声……”

    “那其余各房呢？本县就不信三班六房没一个人能写这牌票！”

    “就是……没人肯写。”谁不怕被人骂歙奸啊，大老爷是要离任的，可三班六房的吏役都是要当好多年的！

    哪怕之前被人堵在县衙里，哪怕之前出来时就已经含屈忍辱，哪怕把责任都推给帅嘉谟，薛朝心里也着实有点不舒服……但这全都比不上县衙六房无人肯出这张抓人的牌票来得打击巨大。他几乎是气得整个人都在哆嗦，而刘师爷这会儿也顾不得腹诽了，赶紧上前来搀扶。

    一想到这一幕全都被外头那三县百姓给看得清清楚楚，宾主两人就全都觉得脸皮臊得慌，心里虚得慌。薛朝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冲着那亲随恶狠狠地叫道：“你滚去告诉他们，若这乱事平息不了，这衙门之中三班六房谁也跑不了！”(未完待续。)


------------

第六四一章 轻徭薄赋的真相

﻿    门外三县百姓个个伸着脖子张望，竖起耳朵倾听，发现这位县尊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人群中顿时传来了一阵阵起哄的笑声。就在这时候，众人突然听得一阵刺耳的敲锣声，紧跟着便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喝：“这乱事若平息不了，是薛县尊你出尔反尔，见风使舵，昏庸无能，还有脸归罪县衙三班六房？”

    薛朝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叱给骂得背过气去的，然而县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拢的人太多，他根本看不清说话的人在哪，想要呵斥也找不到正主儿。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那说话的人又高声大喝了起来。

    “婺源县程文烈等不法生员，煽动百姓云集婺源县衙，妖言惑众，幸得吴县尊及时赶回弹压，婺源乱民已散。而又有休宁县生员吴大江叶挺等人，软禁陈县尊，捏造紧急公文发往江浙闽广，意图叵测，又率乱民强捐强派，如今业已为幡然醒悟的乱民扭送官衙。闹得最厉害的休宁婺源都已经平息了下来，尔等却还在这歙县城中聚众冲击县衙，围堵大门，这是要充军口外的重罪，你们就不想想自己家里的家人吗？”

    婺源休宁都是之前最开始闹起来的两个地方，尤其是休宁距离府城比较近，故而其余三县百姓这才闻风而动。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虽也有人嚷嚷这只是哄人的鬼话，却也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歙县独派夏税丝绢两百年，每年税丝绢八九千匹，折银六千余两，即便不再是歙县独派，而是均平到其余五县，每个县也就是承担几百到上千两不等，再往下派到每个丁口每户人家头上，也许不过是几十文钱，为了这几十文钱就要闹事闹到充军口外，你们全都想想值不值得！若是就此退回去，本人歙县松明山汪孚林，在此担保定然促使徽州一府六县夏税丝绢均平之事公开、公正、公平，敦请姚府尊将之前所查旧档，事无巨细全数向六县宣示清楚！”

    听到汪孚林这个名字，聚集在歙县衙门之外的乡民们终于真正骚动了起来。而大门口的歙县令薛超却只觉得一股逆流直冲脑际，这下子真的是气晕了过去。而刘师爷大吃一惊的同时，却也只能竭尽全力扶住身旁这位外强中干的县令，心中暗自叫苦。

    倘若汪孚林真的只是单身前来，说上这样一番话，数百号三县民众兴许还会犹豫犹豫，可随着他现身，县前街两头的牌坊底下，赫然出现了众多手提棍棒的壮汉，这就让不少有心起哄浑水摸鱼的人也为之投鼠忌器了起来。

    而更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是，汪孚林又高声说道：“先头尔等围堵歙县县衙，歙县子民看在你们也是满腔义愤的份上，并未针锋相对，然则再这样下去，徽州一府六县再无宁日！我之保证，姚府尊已然认可，而眼下我身后这些人，乃是这些年来戚家军老卒给歙县预备仓和徽州米业行会总仓招募训练的仓勇，你们若是愿意领教一下戚家军的鸳鸯阵，不妨试一试！我数到十，十声过后，席地坐下者免罪，负隅顽抗者决不轻饶！”

    “一！”

    “二！”

    随着一声声报数过后，一个个乡民或跪或坐，只有寥寥数人还倔强地站在那儿。可等到那最后一声十出口，他们就只见县前街两侧牌坊之下，那些壮汉仿佛极其训练有素地掩杀过来，登时一下子就脚软了。随着最后几个人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县衙前头那八字墙前偌大空地上已经再无一个直立的人。

    面对这一幕，一个时辰前在府衙门口让姚府尊演了一出戏，由姚府尊当众宣示了婺源休宁已经平息，让这位府尊独占了安抚之功，而后同样用这么一批所谓仓勇来弹压了闹事者的汪孚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用手支撑着旁边的牌坊柱子，只觉得浑身上下力气都抽空了。

    哪来的什么仓勇，戚家军老卒帮他训练出来的人，填充各地镖局还来不及，在这等风声鹤唳的关口管好渔梁镇总仓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到这儿？都是县衙之中三班不在籍册的白役帮手，学个样子而已，都是些见事情就跑的软蛋，幸好这一招虚张声势奏效了！

    先是吴老太爷之前在汪二娘婚礼上提过一嘴，而后又是刘会等人通气，紧跟着府衙激辩，帅嘉谟衣锦还乡……一系列过程渐次展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虽说一面联络了歙县大多数名门望族姑且不要掺和进去，并紧急布置防备不测，但幕后那些浑水摸鱼的家伙也同样是胆大包天大到让人震撼！

    他又不是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只不过是未雨绸缪，在最可能发生事变的婺源、休宁两三县周边布控做好准备，可谁曾想婺源那边不但调虎离山支开县令吴琯，而且在半路上还弄出了一伙嫉恨吴琯的杀手险些把吴琯一行人给杀了，那些讼棍们则是纠集乱民占据县衙闹事。而休宁那边软禁陈县尊发假公文，而后是几个讼棍恶霸带着乱民一路摊派强捐，甚至还点着了人的房子！幸好休宁那边有叶青龙领着那些财大气粗的粮商，他只去了婺源，那个厉害的强项令吴琯也不管被劫之后的虚弱，立刻就赶回去了，他不得不临时把身边人分了好几个跟去帮忙！

    即便这样，他这来回奔波五百多里路，两天多跑完，坐骑都累坏了两匹，两股也完全磨破了！

    三县民众劝散了回乡，闹腾了好几天的府城和县城这才恢复了平静。至于某些相关人士是否能平静得下来，汪孚林就懒得管了。他却也不是不说话只做事的人，每天一封奏报分别呈送南京户部尚书殷正茂以及京师的汪道昆和谭纶。其中他只写一份给谭纶的正本，料想谭纶是有可能将其呈送给张居正的，至于的其他的就都是金宝和秋枫叶小胖负责誊抄。因为他都会详细描述细节，所以每封信都是洋洋洒洒上千言。

    他很清楚张居正在这种时候纵容歙县大张旗鼓重提夏税丝绢之事，而南京户部尚书殷正茂也主张均平赋役的原因。前者是想在出了事情后五县大闹起来之后，趁机给余懋学扣帽子。至于殷正茂，那就是完完全全的歙人偏私歙人，趁机给自己在桑梓乡里心目中树立威信了。殷正茂的私心暂且不提，可张居正想来也绝不希望这么一件事震动到江浙闽广！

    所以，汪孚林在给谭纶的信上只字不提余懋学如何，横竖上面那些人只要愿意，有的是眼线听候差遣，如果想要捏造，什么罪名又捏造不出来？为了没有交情反而有恩怨的人说话，他还不是那样的圣人。

    尽管满身疲惫，但一回到自己那座县后街的小宅，他一进门就冲着迎出来的金宝问道：“人在哪？”

    虽说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金宝当然不会弄错，立时小声说道：“娘陪着那位娘子在正房，大舅舅和秋枫正在宽慰他的儿子，他则是在正厅二楼，爹的书房里。”

    “嗯。”汪孚林点点头，二话不说直接蹭蹭蹭上了二楼。等到推门进去，看到那个浑浑噩噩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他随手掩上房门，这才淡淡地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帅嘉谟浑身如遭雷击，抬起头来看到是汪孚林进来，这个曾经遭受过生死威胁的汉子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就算均平五县，如绩溪这样的小县，每年也就多几百两银子摊派下去，人均不过多出来几十文钱，他们为什么要豁出来这样闹？歙民提出夏税丝绢不公，至今已经快告了一百多年，好容易现在有个成果，难道又要半途而废？”

    “当初你衣锦还乡的时候，就连歙县令薛超也把你当成英雄，可现在一朝风云突变，如若不是歙县衙门三班六房一个个都是硬气人，你就要被薛超当成替罪羊扔出来平息众怒。你怎么不问一问，这又是为什么？”

    汪孚林直接反问了一句，见帅嘉谟满脸苦涩，继而深深把头埋在了双掌之间，他方才继续说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歙民这百多年来一个个往上陈告，自然就是因为这个。而对于徽州府其他五县来说，多交几十文钱对大户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对于家徒四壁的人来说，几十文钱却意味着要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再被有心人一煽动，自然就乱了。”

    简明扼要地将休宁和婺源那场大乱复述了一番，见帅嘉谟先是满脸错愕，继而露出了悚然的表情，他就知道帅嘉谟明白了这背后的凶险。但使薛超之前为了弹压民众真的发下那样的牌票，一层层上司也依样画葫芦把这事情全都推到帅嘉谟一个人身上，这么个实际上不是歙县籍的外乡人还能得到什么庇护？不过是被有心人推在前头冲锋陷阵，而后没用的时候反手就卖掉的倒霉蛋而已！

    “汪公子……”

    “爱名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有。但那得考虑虚名带来的后果，要有应付危机的准备，很可惜的是，帅先生，你那时候飘飘然了，已经把我辗转让人告诉你的话当成了危言耸听。所以，你家之前才会被十几个乱民闯入，打砸成了一片废墟，你自己也险些被当初引你为上宾的薛超丢出来作为替罪羊。”

    汪孚林并不打算一个劲把帅嘉谟打击到死，此时此刻突然词锋一转道：“自从乙巳改制之后，到了弘治十四年，夏税秋粮又有了一定数量的增长，但弘治十四年到嘉靖四十一年，几乎一成不变。你是熟读徽州府志的人，应该知道。洪武二十六年，徽州府夏税麦四万八千七百五十石，丝绢是九千七百十八匹，而到了弘治十四年，夏税小麦是一千四百九十八石七斗一升二合一勺，丝绢是不到八千八百匹。而后两个数字到嘉靖四十一年几乎没变。”

    帅嘉谟知道汪孚林是仔细人，对于他如此熟悉这赋税的数字，并没有太大的意外。此时他嘴角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这是大明会典里头的数字，当初歙县就是拿着这数字，紧扣着夏税丝绢是人丁丝折绢，而不是甲辰年间亏欠元额麦，所以次年定下永制，用丝绢来折抵，以此和其他五县打擂台，我今天不想说这个。毕竟，每年徽州府的夏税总额是这个数，但每年六县加在一起征收的却远过于这个数字，因为多出来的钱，还要充作府衙公费，县衙公费，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摊派公费。但是，这些不论怎么说都是正项赋税，而岁办和坐派这些杂项呢？”

    汪孚林一边说一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嘉靖年间，徽州府所有正项赋税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交六万多两。然则，岁办户部军需之供，五千五百三十五两。岁办工部军需之供，五千六百八十二两。岁办礼部军需之供，两千两百七十两。里甲军需银，一万二千一百五十九两。工部额外坐派之供，一万六千九百二十两。户部不时坐派之供，四万七千九百五十一两，这里头有协济苏松丁田以及镇江用兵的一万两千九百五十一两，说是苏松镇江那边事宁则免征，但还是征了整整四年，隆庆年间方才停止。工部不时坐派之供，一万九千七百九十一两。

    至于抚院不时坐派协济邻郡之供，这不是常有的，嘉靖四十年景王之国，两万两。嘉靖四十四年景王宫眷回京，一万两。事后则止。抚院不时坐派备边之供，嘉靖三十四年新增一万八千三百六十四两。除去这些注明年限的是特例之外，其余都是年年征课，从不曾停。”

    即便汪孚林这样一个对数字很敏感的人，要记住这一长串数字，当初仍然费了不少功夫，而且那还是因为看了徽州府志岁贡岁办一栏之后，实在太过于惊骇的缘故。这要是他再穿回现代，谁要再敢对他说明代赋税低的，他简直想喷那些人一脸唾沫星子，那是因为朝廷着实厚颜无耻，在大明会典等官方典籍中只记载正项赋税，只把这些拿出来给人看的缘故，庞大的岁办和坐派这种东西只能在地方志里头找到踪影！

    当然，嘉靖年间确实是个特例，有东南抗倭，还有嘉靖皇帝在修宫殿，所以摊派尤其严重，但是，算算一算这各项岁贡和岁办，比正项赋税银子高多少？将近十五万两银子的岁贡和坐派，收税最多的年份，这些杂项几乎是正项赋税的三倍！而更加可怕的是，岁贡岁办原本应该并不是固定的，却渐渐相袭为永制，隆庆年间方才有所减少。前些年叶钧耀任职歙县令的时候，岁贡和岁办算是低的，但也比正项赋税高，至少达到了一比二的地步。

    “这负担重是重在夏税丝绢，还是这岁贡和坐派？可怜啊，民间乡宦富民，朝堂诸公老大人，谁都不敢动这个，须知洪武年间根本就没有这些，所谓永不加赋，也只是不加正项赋税，杂项从来就没事少过。帅先生，你是精通算数的人，不要和我说你不知道！在大明会典这国家一级的典籍上，赋税不到县，只到府一级分派，而且免役免税的衣冠户太多，而诸县正项赋税杂项摊派总数多过一府总数，余者皆入公费，账目混乱，这才是诸县纷争的最大源泉！”

    PS：我再申请休几天-。-(未完待续。)


------------

第六四二章 残局和善后

﻿    “我当然知道……然则岁办和坐派是没办法的。”帅嘉谟自己也知道这辩解是何等无力，声音恰是苦涩得很，“就比如说是挑夫，身上既然背着几百斤的负担，哪怕能够减少半斤，也足以让他感恩戴德了。汪公子，朝三暮四的故事，用在寻常百姓身上，何尝不是一样的道理？我只想争一争，何尝想到会引来这么严重的反应！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对着整个人再次憔悴一如当初在京师受伤时的帅嘉谟，汪孚林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苦笑道：“不是我泼冷水，徽州府你目前是呆不下去了。你想回老家就回老家，我贴补你银子。要是老家不想回去，就去杭州我那镖局里头当个账房先生，那些讲义气的汉子会护着你。我能把歙县令薛超给顶回去，那是因为此人这次实在是做得太过卑劣无耻，又庸碌贪婪，不得人心，可若是姚府尊又或者冯观察要拿你，我就拦不住了。走吧，立刻就走。”

    这种动辄就立刻要跑路避灾的日子，帅嘉谟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唯有这次眼看成功在望，却突然闹出这么大的波折，他因此分外失落。然而，汪孚林在他家中被围之前紧急派人赶到转移走了他们一家人，而后又在县衙驳回了薛超要出牌票的命令，可以说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我听汪公子的。”帅嘉谟低声说出了这几个字，随即在沉默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去杭州。”

    那个老家只不过是籍贯上的家乡，对于从小在歙县，在此度过了人生中最长一段岁月的他来说，老家实在没有太多值得挂念的地方。语言不通，亲戚如同路人，尤其是他这样狼狈不堪地灰溜溜回去，不是送上门的笑柄？

    帅嘉谟带着家眷悄然离城的这一天，歙县县衙中也换了主事人。对于县令薛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一点，知府姚辉祖可谓是耿耿于怀，得知人吐血晕倒，立时以薛超病重为由，传令喻县丞署理县衙事务。本是监生出身的这位喻县丞从前被薛超压制得很惨，甚至之前去迎接帅嘉谟回城的时候，都是赵主簿出面，没他的份，可如今却突然得到这样的机会，那感激涕零就别提了。

    尽管要想在歙县从县丞变成真正的县令是不大可能了，但这一份考评如若能够上去，熬满资格后，下一任选个县令却大有希望！

    因为汪孚林从松明山老宅搬到县后街之后，喻县丞便由刘会亲自领着来拜过门头，因此眼下得了署理的名义，他就立时备齐礼物再去汪家拜谢，谁知道敲开了门之后，却得到了汪孚林不在家，而是已经去了府衙的答复。思忖眼下府衙那边正在收拾残局的当口，刚刚挂着署理名头的他可不敢去搅扰姚府尊，便满脸堆笑地希望能够留下礼物，可亲自应门的金宝却向他转达了汪孚林的话。

    “二尹，家父说，近来若是有送礼的，一概推却不收。如果喻县丞您来，就让学生带个话，您只要多体恤歙县子民，不要像薛县尊那样偏听偏信，急躁冒进，催科的时候几乎要逼死人，均平夏税丝绢的时候却慷慨激昂满嘴都是漂亮话，遇到事情就想到丢出别人来顶罪，这就行了。”

    喻县丞没想到汪孚林让养子转达的话竟是如此直接，心里明白薛超这一次怕是会被踩上一万脚。可他乐得如此，即便备好的礼物人家不收，但心情却反而很不错，乐陶陶地就回县衙去了。

    而同一时间，汪孚林正坐在徽州知府姚辉祖下手边。屋子里主位两侧，酸枝木的椅子下头是同色材质的脚踏，一色都是姚辉祖在段朝宗离任之后置办的东西。一旁是府衙户房一个司吏两个典吏六个白衣书吏，一沓账册摞起老高。正如之前帅嘉谟告状时所说的，徽州府衙户房总共九个人，却没有一个是歙县人，司吏是婺源人，两个典吏一个婺源一个休宁，其余六个则分属五县。不管这是这一任的巧合还是其他，此时九个人却全都绷紧了神经。

    毕竟婺源和休宁闹得这么大，如果府尊要拿他们开刀，就算叫撞天屈也没用！

    “歙县人丁每丁征银一钱五厘四毫，田每亩征科银八分一毫，地每亩征科银四分七厘四毫，山每亩征科银三分三厘一毫，塘每亩征科银八分九厘七毫……”

    六县赋税的具体计量方式被这些吏员一一诵读出来，仿佛给人一种错觉，那就是每年夏税秋粮都是按照这个数目来征收的，数量极其微薄，但汪孚林却清楚得很，这种简明的规则在任何府县都不大可能，因为这是按照赋税总额以及田亩户口数量来计算的，可整个徽州一府六县，多少官宦富户是有免税免役特权的，又有多少田地是投献在这些衣冠户的？

    而且，岁办岁贡数目未必一定，怎可能只收这么一点？

    “别念了！”姚辉祖火冒三丈地制止了这些吏员的照本宣科，等到把他们全都驱赶了出去，他方才脸色凝重地对汪孚林说：“世卿，你我之前全都对外宣称，要公开公正公平地处理这夏税丝绢纷争，可话是说出去了，此事终究要办。你不想歙人戳着你的脊梁骨说你偏帮外人，我更不希望其余五县再出什么纷争，既然把歙县独派的六千余两丝绢夏税均派到其余五县，会惹来这样的反弹，那到底该怎么办？”

    “此次徽州一府六县为了一个夏税丝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歙县这边说是官司打了百余年，其余五县却人心不服，说到底，大明会典上所记载的每年夏税秋粮数额，只到府，而不到县，故而依据不明。而赋役黄册是弘治年间方才修订的，已经有几十年没有重新修订了。所以，作为姚府尊来说，最要紧的是如实上奏这桩公案之外，再加上一道陈情，请于天下各府编造赋役全书，将各县赋役罗列其上，然后一部存在官衙存档，另一部存在学宫供士民查阅，以防再发生赋役纷争。”

    汪孚林直接把后世曾经在某博物馆见到的赋役全书被搬了出来，见姚辉祖在一怔之后，立刻会意地击节赞赏，他就知道姚辉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任上出了这么一件事，自然说不上光彩，但由此及彼，由自己一府想到了天下各州府，用打官腔的话来说，这就说明作为徽州知府的姚辉祖遇事有主观能动性，想法有建设性，能够防微杜渐。

    紧跟着，他便继续说道：“而民间险些暴乱，这就说明这桩公案很难仅仅靠徽州府的官员解决，可以请调宁国府和太平府属官协助核查，如此可以平息五县躁动。到时候来的多半只是通判，府尊也可以辖制得住。”

    见姚辉祖有些犹豫，他便轻声说道：“以示公正。”

    反反复复权衡过后，姚辉祖只得点了点头：“好吧，为了以示公正，本府会向上陈情。”

    “第三，如何安民。休宁婺源之乱，源于一小撮讼棍邀名，更为了成事不惜骇人听闻，此等人要严惩。我听说，休宁强捐之数，已经达到了上万，也就是说哪怕休宁县真的加派夏税丝绢，这笔钱原本冲抵上休宁一县十年八年的加派丝绢都够了，如今却因为奸徒内讧而不知去向，而百姓却掏出银子反而遭受欺瞒。这些棍徒应立时押送府衙，当众审问，如果是生员，则提请提学大宗师革除功名，如果是民众，该打该充军决不轻饶。至于他们强捐的钱……”

    汪孚林顿了一顿，这才对姚辉祖说：“籍没那些棍徒的家产，先发还被强捐的大户，然后是赔补自愿掏银子的小民百姓。这不是因为别的，因为自愿捐款，和被强行派捐不同，一个是被骗，一个相当于被抢。当然，那些棍徒的家产估计是不够填补的，但府衙这个态度，至少可以让民众把怒火的源头一部分转嫁到这些恶棍头上。而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姚府尊，促使这些休宁奸徒彻底失去人心的募捐箱被盗之事，我知道一点端倪，估计能够追回将近一万的银钱，而姚府尊有了这笔银钱，在此次善后的事情上，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尽管汪孚林只说是端倪，又巧妙地声称这笔钱有希望追回，但姚辉祖还是从中品出了滋味来。休宁婺源闹得这么大，却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平复下来，汪孚林下的功夫绝不会是像其现在嘴上说的这么轻易，这一点从他见到汪孚林走路都有些不大方便就能够看得出来。如果不是来回奔走，哪里这么巧就休宁那边乱民反过来拿了那几个恶棍，而险些被劫的婺源县令吴琯怎么就被人救了之后送回去弹压大局？

    尤其是前面一件事，说得不好听一点，休宁那些棍徒那是聚敛无数却遭了黑吃黑！至于那笔钱，汪孚林其实大可以闷声不响自己搂进就行了，根本不必拿出来，可人家却大大方方拿了出来给他，别说他姚辉祖家境本就富裕，就算他穷疯了，也不会拿这笔钱往自己腰包里揣？

    这笔飞来横财确实很适合用来弥补此次大乱，用来给自己刷政绩！

    姚辉祖用激赏中糅合着几分谢意的眼神看了汪孚林一眼，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但这笔钱的名义呢？”

    “歙县程许汪吴鲍黄等几家名门，以及休宁那些属于徽州米业行会的粮商慷慨解囊。”

    汪孚林毫不客气地给这笔钱找了一个非常风光的名义，见姚辉祖先是愕然，随即就笑了起来，他知道对方算是认可了，这才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为了充实歙县预备仓，我和当时还是歙县令的岳父一块捣腾出了一家义店，我拿出一部分钱，岳父则是挪用了一部分县衙公费，后来，预备仓满了，甚至接连两年在征收税赋的时候，减少了县衙公费，其实也就算是变相减少了夏税丝绢这一档子事。这本来只是临时措施，挪用的那一笔公费以及盈余都已经在上一任徐县尊在任的时候收回去了，可惜薛县尊却是上任就惦记这一茬，直接就向义店伸手了。”

    汪孚林说到这里，就微微笑道：“姚府尊你是明白人，我也不说暗话，其实这无非就是用商家的生财之道，来填补县衙以及赋税的亏空，但这是临时性的，不能作为永制，更不能留在纸面上，否则成为永制，徽州府的商人们就会永无宁日！所以，虽说这一万多两银子我能够轻轻巧巧钱生钱，利生利，不用放高利贷就能变出大利，但姚府尊你是年富力强的清白好官，下一任下下一任就难说了，故而这次我不敢再用这种办法来填补官府亏空。”

    姚辉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虽说汪孚林那灾星名头确实如雷贯耳，但他却也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进士也同样生财有道，至少徽商们因为那遍布浙江和南直隶的银庄票号网络，一下子占得先机，而且赚得盆满钵满，再加上当初义店私业公用先例还在，他确实打过汪孚林的主意。可汪孚林既然把缺口给堵住了，他就只能表示自己绝对没想过这样的主意，而是诚恳问计。

    “虽说都察院刚刚被首辅大人整饬过，但如若用这笔钱来官营产业，自然会被人怒斥为与民争利。所以，这笔钱财，就是歙县以及休宁的富商眼看五县乱起，歙民无辜遭害，故而慷慨捐资襄助重建。”说这话的时候，汪孚林想起县城被打砸的主要就是帅嘉谟家，可以说歙县反而受害很小，这借口也就只能喊着好听，他不禁心下哂然，“至于重建是不是用不完这笔钱，所以用来填补一部分今年的夏税丝绢，这样今年歙县减征一部分丝绢，那是另外一回事。”

    见姚辉祖没有反对，汪孚林就继续说道：“而府尊可以让民间抛出几个朝三暮四的建议，比如不再均派夏税丝绢，而是取歙县均平银中一部分加派给下头五县，这样显然不可能被下头接受的方案，等民间哗然讨论，然后向南京都察院禀报，就说徽人尚气好争，如今天下承平，而歙县所派丝绢甚至高于浙江布政司通省，不合情理，恳请加以宽恤，少征丝绢，如果担心名义，可用歙县船税、茶税、祠租、麦米支剩、夫银这些杂项填补。此次休宁婺源险些闹得这么大，每年丝绢仍是独派歙县，但因此少征一两千，拆东墙补西墙，朝廷也许是能能够同意的。”

    PS：昨天情人节？早忘了……(未完待续。)


------------

第六四三章 架空和减负

﻿    听到要拆东墙补西墙，姚辉祖有些犹豫，可汪孚林竟然不偏私歙人，他却不免意外。可当看到汪孚林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纸，他接过来拿在手上一看，见是两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古怪表格，其中很直观地罗列着当初朱元璋还没登基时，龙凤甲辰和乙巳这接连两年各县夏税秋粮额度的变化，其中五县所征米麦都是大幅度增长，唯有歙县是米麦都有下降，唯独加了一项丝绢税，他就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歙县独派夏税丝绢也许有些不公，但还没到那么不公平的地步，毕竟乙巳改制的时候，每个县都负担加重了五成到数倍不止！

    “虽说对一个不产丝的歙县加征丝绢，而不是像徽州府其余五县那样增加米麦，但从数字来看，很有可能是乙巳加税的缘故。当然具体如何谁也说不清，毕竟，数额实在是大得出人意料。总而言之，只要争取歙县减丝绢，而与此同时其余五县不多派，府尊离任的时候，肯定能进名宦祠。而趁着首辅大人整饬学政，府尊敦请提学大宗师好好整顿一下徽州一府六县那些生员，多革退几个无德无行的讼棍，这同样也给其余府县立了榜样。”

    “至于刚刚说的那笔钱，修缮那些被毁坏的房屋之外，至少还有七八千，府尊可用于抚恤一府六县老者，又或者给社学添置书籍，或者修路造桥，总而言之，府尊要做什么福泽六县的事情，就宽裕多了。”

    汪孚林这个送财童子给姚辉祖直接送了一万多来路清白，可供各处发挥的银子，姚辉祖自然心情好了不少，再加上给他出了个哪怕不算最好，却也是矮子里拔高子，比较合乎情理的主意，在官场混迹多年的他也很清楚确实可行。因此汪孚林走时，他自然亲自将其送到了府衙內仪门。只不过汪孚林临走时对他提的另外一件事，他却是忍不住犯踌躇。

    歙县令谁当都不要紧，但现在这个薛超绝对不能留！

    强龙不压地头蛇，薛超虽对于汪孚林这最后流露出的强硬有些小小的嘀咕，但薛超那贪婪无能确实也让他颇为恼火。更何况，他是张居正的心腹，不是张四维的心腹，张四维的同乡无能，他有什么好为其回护的？更何况，汪孚林能够给他带来的利益和政绩，比小小一个薛超要来得重要得多。就如同薛超想要把帅嘉谟丢出去当替罪羊一样，他何尝也不想找个替罪羊丢出去挡灾？

    此次的乱子闹得这么大，余懋学如何用不着他去操心，想来锦衣卫和东厂自己会去编排，至于官面上要负责的人，歙县、婺源、休宁三个县的县令是最好的选择。但婺源县令吴琯是有名的四不县令，强项的好官，婺源的一片乱局也是他安抚弹压下去的，至少是功大于过。休宁的陈县令确实昏庸无能，甚至被人软禁在了府衙里，可终究不像薛超那样前头上蹿下跳，后头就半点担待也没有，所以申斥罚俸没问题，夺职就不大妥当了。

    用薛超这样一个之前首倡均平夏税丝绢的县令平息五县民众之怒，同时平息歙县乡宦的不满，还是很划算的！

    歙县县衙之中，薛超本来只是气急晕倒，可听说了徽州知府姚辉祖竟然让喻县丞署理自己的县令之职，他赫然又惊又怒，立时大骂了刘师爷一顿，这下真的是气病了。然而，等到几帖药吃下去不见好，他又想起刘师爷的时候，叫来亲随一问，这才知道刘师爷已然留下一封书信请辞，不待他同意就飘然而去。而他展开那封信时，只见刘师爷的文风言辞极其生硬，甚至还写明，日后会把他的教训转告其他同仁，引以为戒，这下他才真有些慌了。

    要知道，师爷也是有圈子的，如果他那刚愎自用的名声真的被刘师爷传出去，谁还肯入他的幕？像他这样第一任就是地方官的，不可能和那些储相似的不放出来做地方官，怎么少得了幕僚帮忙？

    “他走几天了？”见身前那亲随面对自己的问题竟然有些迟疑，薛超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我是问你刘师爷走几天了？”

    “前天走的，说是就此离开徽州……”

    “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早不说！”薛超气得直接劈手砸了床头小几上的一个茶盏，随即觉得脑际一阵晕眩，不由得有些疑神疑鬼。他这是在歙县，县后街上汪孚林就住着，这个在歙县足以一手遮天的地头蛇只要发一句话，他这病还能好吗？他越想越是悚然，越想越是担心，到最后便冲着那亲随喝道：“你给我去府衙求见姚府尊，就说我这病来得蹊跷，恳请府尊不看僧面看佛面，举荐一位稳妥的大夫给我，我铭感五内！”

    见那亲随面色一变，连声答应之后转身就要走，薛超突然又叫住了他，改口说道：“不，不要去找姚府尊，去徽宁道衙门找冯观察！冯观察现在总该回来了吧？”

    得到了那亲随肯定的答复，薛超立刻赶了人走，继而往枕头上一靠，没多久突然又想起一事，叫了人进来伺候笔墨，提起精神预备写一封信送给张四维和王崇古。然而，平日文思如泉涌的他眼下提起笔来却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每次都只写了几个字就不耐烦地将信笺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到最后干脆丢下纸笔在那儿生闷气。

    如若有刘师爷在，怎会需要他带病亲自动手？

    然而，他这边一封信尚未斟酌好，去府城见徽宁道冯观察的那个亲随却已经回来了。面对薛超那满脸期盼的眼神，那亲随只能深深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冯观察说，徽州府这些大夫都不是吃白饭的，县尊不过是气急攻心的小病，哪里就看不好？县尊请的这个大夫，他看过，姚府尊也看过，让县尊不要心急。须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听到连冯观察都这么说，分明在暗中责备自己疑神疑鬼杯弓蛇影，薛超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可到了嘴边却不得不吞咽了下去。再没有半点侥幸的他狠狠捏紧了拳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冯观察还有没有说别的？”见那亲随只是摇头，他只能又追问道，“那喻县丞署理县衙事务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这几天病得昏昏沉沉，薛超还是第一次打起精神问外头的事。等到他得知喻县丞在三班六房的全力配合下，已经把歙县城内城外都安定了下来，而徽州府其他各县的乱民也已经都散去，局势差不多平稳了，只有相应首恶被送到了府衙，不日即将当众审问发落，他少不得又追问夏税丝绢纷争，可那亲随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火冒三丈的他只能让其去叫户房司吏刘会来。可人去了不多久，却又是一个人回来的。

    “怎么，莫非我这个堂尊病了，他们就一个个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老爷，刘司吏跟着喻县丞去府衙了，据说五县都派了属官和户房的掌案过来，商讨夏税丝绢之事，婺源是那个之前挨打的虞县丞和户房司吏程德焕，咱们歙县自然也少不得派人过去。据说府衙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歙县汪公子带头，好些乡宦富民捐资，休宁那边是米业行会的人捐了钱，一来是重建那些被乱民打砸了的房舍等等，二来也是给伤员抚恤，咱们歙县衙门之前被乱民石块砖瓦砸伤的差役，好些都拿到了疗伤的钱……”

    “别说了！”

    薛超一口喝止了那亲随絮絮叨叨的陈述，只觉得再不打断他更要吐血了。等到把人给轰走，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瘫软无力，心头那股邪火根本没地方发。这一次的事情闹得他灰头土脸，结果汪孚林驱散了乱民之后，还拿出钱来做好人得赞誉？他却要凄凄惨惨戚戚地躺在床上养病，眼看连县令大权都给区区一个县丞谋夺过去了，凭什么他就这么倒霉？

    在歙县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如何做影子县尊，汪孚林自然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尤其是歙县县衙，三班六房中无数眼线时时刻刻通风报信，再加上喻县丞拿到署理的职权后就和打了鸡血似的，办事仔细不说，而且还“虚心诚恳”向几个司吏求教，大方放权就更不必说了。所以，喻县丞和刘会从徽州府衙一回来，坐镇县后街汪宅的他就得到了一份今日府衙议事的详细情报——要不是他特意嘱咐那两人不要直接过来，怕是喻县丞和刘会就要直接来汇报了。

    眼下他手头的这东西是刘会的笔迹，其中提到姚辉祖当众挑明，已经上书请编修赋役全书，以及提请太平府和宁国府派属官一同核查赋役黄册和旧档。这都是他的提议，姚辉祖这位徽州知府不止是口头上接纳了，在实际操作上也是这么做的，对此汪孚林自然放下心来。至于夏税丝绢纷争依旧没个结果，他一点都不意外，甚至都没费心去看刘会复述的交锋经过，扫了一眼就知道纯粹都是斗嘴皮子而已。毕竟，这得朝廷说了算。

    除此之外，刘会在末尾提了一笔，徽州知府姚辉祖将程文烈吴大江等在婺源和休宁煽风点火的事情经过宣示于府衙八字墙，择日审理。他对于这个更感兴趣，想了想便叫来金宝，吩咐他去府衙前头看个热闹，然后将那贴出来的布告内容背下回来复述。

    对于过目不忘又或者说过耳不忘的金宝来说，此事自然毫无难度，他不到一个时辰就打了个来回，将那篇记述两县之乱起因经过结果的布告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之后，说到围观者的反应时，他忍不住也表现得激愤了起来：“这次的布告是府衙派出专人，一遍一遍反复读给围观人等听的，最初还有人不信，但很快就开始骚动了起来，甚至有人提议将首恶先行在府衙门前枷号示众。世上竟然有这等卑劣无耻的家伙，趁着这夏税丝绢纷争大肆敛财，甚至乱传谣言，他们这良心都给狗吃了吗？”

    见汪孚林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没有说话，金宝以为是自己说错了，当下便闭嘴不吭声了。可接下来，汪孚林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那些汪孚林曾经对帅嘉谟陈述过的徽州府岁办和坐派的数字，眼下金宝又听汪孚林说了一遍，却是比帅嘉谟受震动更大，因为帅嘉谟是早就心知肚明，他却第一次知道，朝廷所谓的轻徭薄赋之后，竟是隐藏着这样的玄机！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低声说道：“难道就没有正直敢言的人提议减少岁办和坐派吗？”

    “怎么提？你以为有多少科道言官会去看地方府志县志？就算看了，又有多少人会为了小民百姓的利益，去指斥朝廷征收太狠？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大明建国之前，太祖皇帝曾经和张士诚苦战十年，到最后军中缺粮，于是就向常州府的武进和宜兴两个县，预借第二年的赋税作为军粮，也就是说，这一年的赋税多征了一倍。有了这样一批充足的军粮，不久之后，张士诚覆灭。你猜猜，这借的赋税之后怎样了？”

    金宝顿时愣住了，他想了又想，最终不大确定地说：“应该是免了这两县第二年的赋税吧？”

    “错，大错特错。”汪孚林勾手示意金宝再上前两步，这才淡淡地说道，“第二年，大明就建国了，太祖皇帝贵人多忘事，预借军粮的这一茬早就完全忘记了，而制定各地赋税的时候，以前一年作为基准，于是常州府武进和宜兴，就是以前一年的双倍赋税作为基准征收赋税。这两地的地方官生怕激怒了上峰以及朝廷，故而根本不敢言明此事，于是一直到现在，这两个县就只能以旧额再加上预借之数合在一起，作为征税的基准。”

    金宝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下听到的这些颠覆了自己之前读书读史的所有认识。可就在他只觉得满心混乱，挣扎万分的时候，汪孚林又接下来说出了一件他更加无法相信的事。

    “宣德年间，巡抚周忱开始于东南地区行金花银，也就是不用再将沉重而又容易散失税粮解送京师，而是折银征收。他在到了常州府之后，就知道了武进和宜兴两地的税额竟然有这样大的弊病，但是，即便怜悯两县粮赋过重，他依旧没有向上提请，而是仅仅为两县多争取了一部分金花银作为补偿。是周忱真的不管武进宜兴两地百姓疾苦吗？不是，他在江南期间，屡次提请减免江南重赋，光是苏州一地，就从二百七十七万石减了七十二万石。”

    “然则就因为这样，他反而遭胡濙等人弹劾，而宣宗皇帝也没有同意他降低某些官田过重税额的请求。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有些事没法提，不得不另辟蹊径改革赋役均平负担。即便如此，此人晚年却又遭科道构陷弹劾，被迫致仕，三年后便病故了。即便这样敢言而又能干的计臣，都不敢言宜兴武进之事，即便另辟蹊径减轻百姓负担，却仍旧遭到言官弹劾，有说他变乱成法，有说他肆意科敛。类似这种先例，历朝历代都有很多，正式的赋税尚且如此，你说还会有多少人敢上书请减岁办和坐派？”

    PS：今天家里继续饭局，明天双更八千字^_^(未完待续。)


------------

第六四四章 又出事了！

﻿    汪孚林知道对金宝这年纪的少年剖析这种官场中最乌漆墨黑的一层东西，其实有点揠苗助长，然则小家伙考秀才就是案首，就算明年考不上举人，四年后也要再去考，只要当了举人，不一定要考上进士就能做官，做官之后势必会接触到官场，如今有现成的好教材在，他就决定早点让其了解这些内情。不过，他也知道金宝接受能力再强，那也只是学识上的，而不在于这些实际经验，接下来他没有再继续灌输，而是让其先回房去消化消化。

    至于他，则是有些意外小北竟然到现在还没从婺源回来。论理，吴琯回到婺源主持大局，程文烈等罪魁祸首都已经押送了府衙，婺源那边还会有什么事？总不成小丫头管闲事管到被锦衣卫和东厂监视居住的余懋学身上去了吧？更匪夷所思的是，至今她也没让人送个信回来！就在他心中犯嘀咕的时候，外间便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官人，老爷和太太来了。”

    和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想着传宗接代，绵延子嗣不同，汪孚林早早就收下了一个养子，更何况金宝又会读书有出息，再加上眼下他这个年纪放在后世也就是刚上大学，所以他根本不着急生儿育女的问题。他不急，小北也是闲不住的性子，之前不在汪家二老身边，哪怕叶钧耀和苏夫人私底下也不是没提过，可她也乐得把此事丢在脑后。然而，他们夫妻不急，汪道蕴和吴氏却不得不急。在他们看来，这虽说未必是儿媳妇的问题，可绝对是汪孚林的问题。

    绝对是这个没定性的儿子成天往外跑的缘故！

    所以，当看到汪孚林满脸堆笑迎出来，身后却不见媳妇的时候，汪道蕴顿时脸色一沉。总算吴氏在旁边拉着，他勉强捱到进了屋子，这才终于忍不住沉下脸问道：“小北呢？”

    见母亲吴氏眼神中还有些隐隐的期待，汪孚林当然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她大概还在婺源。”

    “大概？婺源？你你你，自己乱跑也就算了，竟然还拉上你媳妇乱跑一气！”汪道蕴差点被汪孚林给气得背过气去，哆哆嗦嗦指着儿子就是一句大喝，“你知不知道，胡梅林公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在世上了，她要有个万一，你怎么交待？”

    听到老爹担心的是这个，汪孚林也就老老实实领受了这样的指责，毕竟老爹没说你放着媳妇满世界乱跑不生孩子，那就已经很开明了。

    吴氏见惯了儿子虚心认错屡教不改的架势，已经对教训他不抱什么指望了，可开口问过之后，得知汪孚林之前跑了一趟婺源，救下了险些被杀手宰了的婺源县令吴琯，而小北则是远远吊着押送杀手的人去婺源城中，以防吴琯那儿又有变故，她的脸色就立刻变了，当下不由得责备道：“那是你媳妇，你怎么就敢让她去做这样危险的事？之前婺源都乱成那样子了，那位吴县尊虽是好官，可又不是能注意到每一个角落！小北没消息，你就没打听过？”

    还不等汪孚林回答，汪道蕴就沉着脸道：“看他这样子就是还没打听到。我不管你在外头多大的名声，你在家里就不能老老实实呆着？这次回来说是归乡养病，可你算算你老老实实呆了几天？莫非这徽州府没了你，太阳就从西边升起来了？我就不信，你要是撂开手不管这件事，姚府尊堂堂知府，什么事都要找你？”

    话音刚落，汪道蕴就只听得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官人，姚府尊来了！”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汪道蕴顿时有些脸色呆滞。寻常进士出仕要当到知府，少则六七年，多则十几年，甚至有些倒霉的家伙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一层级，故而对于要被尊称为老公祖的府尊亲临，他纵使满肚子火气，也着实没法说什么，只能在汪孚林那偷瞥过来的目光中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我还能拦着你不去见府尊不成？我和你一块去！”至少他得听听，汪孚林到底和这位姚府尊商量在什么！料想姚辉祖也不至于把他这位进士的爹给硬赶出去，守口如瓶这点道德他还是有的。

    尽管是管辖徽州这一府六县所有百姓的知府，但姚辉祖今天出来却显得非常低调，若不是轿夫对门上表明身份，如今在汪家姑且充当门房的王思明很难相信，那个做两人抬小轿来的中年人便是徽州知府姚辉祖。而姚辉祖对于汪孚林这座县后街上的蜗居显然也早有耳闻，一进门先往二楼打量了一眼，见那美人靠的位置都不见人，他这才收回目光，随即就注意到厅堂那儿有两个人迎了出来。

    后头那个他自然很熟悉，正是汪孚林，但前头那个就有些陌生了，不过年纪约摸在四十左右，容貌和汪孚林很有几分相似来看，他就觉得这很可能便是传闻中那位很不牢靠的汪父——当父亲的丢下一屁股债号称在外行商做生意，结果生意赔本给县令做门馆先生，而后又和其他师爷闹得几乎呆不下去，这才被儿子接回来，欠债也被儿子全部还清——他倒是很羡慕汪道蕴能有这么个年纪轻轻就官商两道都能趟平的儿子，只可惜他没人家的运气。

    果然，两相厮见之际，姚辉祖听到汪孚林果然介绍那是父亲汪道蕴，他便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而托了儿子的福，只是秀才的汪道蕴也不用行大礼拜见，长揖之后就算是见过了。寒暄过后，姚辉祖就言归正传道：“世卿，今日府衙那边告示一出，之前婺源和休宁那场大乱也算是有个交待。我这会儿过来，是婺源那边又有些风声，我想着横竖无事，你这家中我还从未来过，就突然起意来了，你不会嫌弃我这不速之客吧？”

    这借口之拙劣，就连汪道蕴也忍不住心中犯嘀咕，更不要说汪孚林了。堂堂府尊要过府小坐，哪家不会将其当成座上嘉宾，这该有的排场总该做足的，哪有像姚辉祖这样偷偷摸摸两人抬小轿，总共就两个轿夫，连个随从都没有就这么来了？而父子俩对视一眼，面对婺源这两个字，不由得全都生出了某种不那么好的联想。

    小北可不就应该是在婺源？

    汪孚林再不迟疑，笑着就请了姚辉祖到厅堂。然而，发现这位知府踏足其间之后，竟是左右环顾了一下，显然对这前后都有门的地方不那么满意，他见微知著，当下就开口说道：“姚府尊第一次到家中来，若不嫌简陋，就到二楼我书房小坐片刻如何？虽说没收藏什么好东西，但我那绿野书园置办书的时候，也搜罗了一些珍本典籍，闻听姚府尊乃是爱书之人，可得帮忙品鉴品鉴。”

    姚辉祖本就想找借口换地方，闻听此言立刻从善如流地答应。可是，等他和汪孚林来到书房时，正要坐下却发现汪道蕴竟也跟了进来，登时有些错愕。见汪孚林也一样颇为尴尬，他正想开口暗示一下汪道蕴，却不想这位自己心目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汪家父亲竟是咳嗽了一声。这时候，他就只见汪孚林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府尊若是说别的地方有什么事，家父当然是不感兴趣的，可府尊刚刚提到婺源……唉，实不相瞒，之前吴县尊逃过一劫的那一次，是我和内子带人亲自去的婺源，为防吴县尊回城，还有那几个杀手押回去时有什么不测，内子就带着两个人留下了，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姚辉祖登时为之瞠目结舌。尽管他也听说过，汪孚林娶的是从前的歙县令，后来的徽宁道，如今的户部员外郎叶钧耀之女，据说叶家姊妹早年间还把汪家当成自己家那样随便串门，夫妻感情很好，那是毫不奇怪的。可他没曾想汪孚林竟然连出远门去婺源的时候也还带着妻子——就算他是张居正的心腹党羽之一，可隔开这么远，张居正总不成事无巨细都告诉他，所以他当然不会知道，汪孚林连去辽东这种地方，也是小北陪着一块去的。

    这会儿，他见汪道蕴狠狠瞪了一眼汪孚林，想想自己要说的这件事虽说理应和汪孚林的妻子无关，他还是没有固执地要求汪道蕴回避。

    “婺源那些大闹县衙，殴打虞县丞和户房司吏程德焕的首恶，在吴县令进城之后，就凭着他的威望弹压安抚了下来，但首恶并没有全部抓到。其中那个程文烈就供述，和他一起的还有个生员程任卿，此人是婺源有名的讼棍，此次也是主谋之一，事败之后却逃亡得无影无踪。而就在刚刚，有自称是东厂缉事探子的人到了府衙，私底下见我时给了腰牌为证，说是看到程任卿进了余懋学的家里，让我下牌面去抓人！”

    汪孚林登时眉头紧皱。他那时候抓到意图行刺吴琯的几个杀手时，就从他们口中问出，余懋学家中附近似乎有人窥伺，他判断可能是锦衣卫又或者东厂，如今真的从姚辉祖口中听到东厂缉事探子这个名词，像之前那样当成没这事就不可能了。因为姚辉祖已经找上门来问计了！

    “那姚府尊是觉得为难？”

    “余懋学虽则革职为民，我身为知府，下牌面去他家中捕拿要犯程任卿，自然并无不可，但此事除却那个东厂缉事探子的话，再也没有其他旁证，如果搜不出这么一个人来，到时候整个婺源士林必定为之哗然！而提督东厂的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冯公公，皇上都尚且要称呼一声大伴，那东厂缉事探子若是一再催逼，我也拖延不了。所以，我实在是为难。”

    汪道蕴本来是想探听探听姚辉祖过府找汪孚林密谈究竟是为了什么，听到东厂，听到司礼监，听到当今天子的大伴冯保，他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孟浪了。毕竟，他又不是汪孚林，文华殿上和人辩论，张居正家做过客，司礼监秉笔张宏还亲自来过家里颁赐……他实在是距离这个层级的人太远太远。意识到这事和小北没什么关系，他很想找个借口避开，可这时候再要紧急思量借口，他却根本想不出来。

    此时此刻，汪孚林却是顾不上汪道蕴的小小纠结，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这个所谓东厂缉事探子身上。他仔仔细细琢磨了一下姚辉祖的话，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个自称东厂的人亮的是什么腰牌？牙牌还是木牌？形制如何？他可说明同来一共有几个人？可曾亮出上命？还有，此人现在何处，可曾离开？”

    面对汪孚林连珠炮似的问题，姚辉祖毫不迟疑地答道：“他亮的是一块木牌，样子大概是这模样。”

    姚辉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到书桌旁径直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大概的样子，是块四四方方印符的模样。等汪孚林看过之后，他才继续说道：“他没有说同来几人，更没有书面上的上命，只说是冯公公钧令，而且不停催促我速发牌面，我好容易才稳住了他。此人现在就在府衙，不曾离开。”

    汪孚林也没见过所谓东厂的腰牌，之所以问牙牌还是乌木牌，不过是他在京城那段时间，对宫里的事情也打听了不少，比如宫中宦官是以牙牌和乌木牌划分等级，牙牌是高品宦官的专利，至于一般的小火者和内使，则是佩戴乌木牌，一人一牌，荷叶首，上头还有编号，一旦遗失就是天大的事情。而他听说过那两样东西的形制，和此时姚辉祖所画的相差甚远，就不知道是东厂腰牌形制确实和宫中不同，还是另有玄虚。

    而姚辉祖能够拖延的时间是很有限的，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判断，而且不能有错。要知道，别人认为他和张家公子们交情不错，可实则他总共就见过张居正两次，冯保更是一次都没见过，京城那些顶天的大佬们，他真正比较熟稔，而且关系也亲近的，也就只有谭纶了，但谭纶毕竟既老且病。如若他判断有一丁点差池，姚辉祖吃挂落，他一样没好果子吃。

    他迅速合计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姚府尊，能不能让我先见见此人？不用问话，哪怕隔着屏风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让我见他一面就行。”

    姚辉祖之所以没有直接召见汪孚林，而是跑这里问计，一是因为府衙人多嘴杂，容易风声外泄，二是因为汪孚林毕竟刚从京师回来，据说和京师那些顶天的大佬都有过照面又或者缘分，在事情很可能涉及到张居正和冯保的时候，他打算表现得谨慎一些，回头说不得汪孚林给京城写信时会带上一两句。所以面对汪孚林这提议，他踌躇片刻就点了点头。

    而汪道蕴就有些郁闷了。听到了这种非同小可的密谈，儿子又要跑去府衙，他这心里怎么就放得下？

    可就在他万分纠结的时候，书房外头的内院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大门被人猛地一推。

    “汪孚林，婺源那边出事了！”

    虽说外头嚷嚷的是出事了，但此话一出，再看到那闯进来的人，屋子里汪家父子全都脸色一振。是小北回来了！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四五章 又是假的！

﻿    满桌子状元楼送来的最上等席面，姚府尊身边的两个师爷亲自作陪，再加上一个绮年玉貌的丫头侍酒，甚至还请了容貌昳丽的一个女先儿来唱弹词，然而，被奉为上宾的那个灰衣年轻人却是殊无半点喜色，眉头自始至终紧紧拧在一起，无论别人如何殷勤劝酒，如何介绍菜肴，他却从来都只是浅尝辄止。到最后，他甚至不耐烦地径直摔了筷子。

    “姚府尊便这样托大，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

    两个师爷赶紧上前你一言我一语打岔劝解，好容易给姚府尊找了一堆理由，把人复又劝了回来坐下，他们方才暗地里抹了一把汗，少不得埋怨姚辉祖把这烂摊子丢给他们俩，自己却不知道躲哪去了。好容易死活多灌了这位姚辉祖再三告诫身份极其要紧的仁兄几杯，他们又用眼神示意了那弹唱兼卖身的女先儿跟去官房伺候，其中一个师爷甚至悄悄尾随跟了过去。等到确定里头确实传来了某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他才松了一口大气。

    总算是又拖延了少许时间……不过府尊要是再不露面，他们可就撑不下去了！

    就在耳听得里头那声音仿佛渐渐偃旗息鼓，喘息声也逐渐平静了下来，眼看那一对鸳鸯就要出来了，那师爷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同伴，紧跟着就是一句如蒙大赦的话入耳。

    “府尊说了，把人带去他书房。”

    有了这话，接下来两个师爷总算是有了底气，等到那位神清气爽的灰衣年轻人出来，那女先儿却不见踪影，他们心知肚明，只叫了一个丫头进去收拾，这才赔笑请人去府尊书房说话。等到目送这位进入了府尊的书房，大门掩上，两人方才面面相觑了起来。

    怎么说自家府尊也是徽州地面上最大的官了，这家伙却这般牛气，架子天大，虽说府尊没有明讲，可难道是传说中的厂卫中人？

    书房中，姚辉祖一见灰衣年轻人进来，就含笑说道：“因为衙门事务繁忙，所以只能命师爷招待，实在是多有怠慢。”

    “哪里，婺源休宁先后一乱，府衙县衙又闹出乱民围堵的事情来，姚府尊忙不过来也不奇怪。”浓眉大眼八字胡的灰衣年轻人微微一笑，继而就从容淡定地说道，“只不过，上命在身，姚府尊还请尽快发下牌票才是。如此你可以从余懋学家抓到婺源之乱的另一个罪魁祸首，而余懋学家里竟然窝藏闹事主犯，我也可以回去京师复命，这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姚府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话是这么说。可余懋学虽说革职为民，在婺源却是声名卓著的文人，如若有真凭实据说是他窝藏府衙通缉要犯，本府当然可以下这个牌票，但若是扑空，这就非同小可了。”说到这里，姚辉祖仿佛没注意到那灰衣年轻人一瞬间微微一变的脸色，笑容可掬地说，“不如这样，本府派出快班快手二十名给你，算是你东厂的人，由你亮出东厂的名义直接到余懋学家去搜捕，如何？”

    “姚府尊你这是什么意思！”那灰衣年轻人终于遽然色变，猛地站起身来便厉叱道，“这是冯公公之命，我东厂只负责盯人，却不管抓人，你这是想要陷冯公公于不义？要是真的能让锦衣卫和东厂去抓人，我还用得着在你这徽州府衙浪费时间？我把话撂在这里，余家你爱去不去，我已经把话传到了，这就回去见我家大人复命！”

    “站住！”几乎是在那灰衣年轻人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姚辉祖也随之拍案而起，“我看你不是什么奉了冯公公之命，而是要成心诓骗了本府去余家抓人，到时候闹大了，你好趁机煽风点火！什么东厂缉事探子，你倒是知道锦衣卫毕竟出没得多，官府接待过不少，所以冒充锦衣卫容易穿帮，就把东厂这名头给安在了自己的身上，可你却不知道，东厂根本就不用这乌木腰牌，即便下头的缉事探子，用的也是鎏银铜牌。而且冯公公何等样人，东厂办事，岂会逼迫地方官府出人出力？”

    听到姚辉祖这凌厉的诘问，那灰衣年轻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去拉门的右手却已经颤抖了起来。他缓缓转过身，打量了姚辉祖一眼就冷笑道：“姚府尊还真是自作聪明，东厂是何等地方，怎有人敢假冒？”

    这冒字刚刚出口，他就冲着姚辉祖扑了上去，可就在他欣喜能够抓住这位徽州知府挟持为人质时，突然就只见其背后那宽大的黄花梨大屏风上方，一条人影敏捷地腾跃了出来。意识到有埋伏，他心中一惊，可这时候若退到外头，要面对的很可能是大堆差役，也只有在这屋子里可能有一线生机，因此他毫不犹豫继续往前冲。可就在他的双手眼看就要揪住姚辉祖的领子时，眼前却突然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粉尘蔓延看来，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而几乎就在眼前看不清东西的同时，他只觉得脖子一凉，那种分明是利刃加颈的感觉立刻让他空前谨慎了起来，只是猛地一偏脖子，朝着那兵器的方向递出去一拳两脚。然而，带着呼呼劲风的拳脚却全都落在了空气里，一贯自负武艺的他竟是判断错了方向。这一步错的结果立刻是步步错，再加上空气中那粉尘呛入了鼻子和嘴里，他几乎本能地想到地痞恶霸们用的生石灰，登时为之大骇。

    可就在他连声咳嗽的当口，他只觉得肩关节被人迅速扭动了两下，竟在瞬息之间被人摘脱了臼！

    直到那漫天白粉终于渐渐散去，他方才注意到一个年纪比自己更小的少年从自己身侧缓缓走过，随即来到了姚辉祖的身边正对着他站定。至于自己身后依旧有人拿剑斜架在他脖子上，可因为他无法回头，别说设法看到对方容貌，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唯有死死盯着姚辉祖身边的那少年看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不到二十，这会儿面对他的审视镇定自若，他终于苦笑了起来。

    “想当初听说歙县县衙门口的那帮人是松明山汪公子给撵走驱散的，我就该知道，这次的事情你早放风声宜缓不宜急，又隐身幕后，就是因为你早猜到我们会不服，会大闹开来，于是只等着收拾残局！”

    “程公子高看我了，我只不过是因为前些年这夏税丝绢纷争就曾经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有些警惕，泼一盆凉水降降温而已，没想到你们这些人居然能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我本来以为，休宁吴大江等人竟然冒陈县尊之名，打算把告急文书传遍江浙闽广，这就已经胆大包天了，可现在看来再大胆也比不过你大胆，竟然假扮东厂缉事探子，到府衙来骗姚府尊去余懋学家里抓你自己，真是好胆色！”

    姚辉祖登时只觉得眼皮子狂跳。眼前这个莫非真是上了府衙通缉榜文的程任卿！

    “成王败寇，你就算赢了也用不着如此讽刺我！”程任卿眉头一挑，正想动一动肩膀，却不想侧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剑一下子收紧了一些，他只觉得肌肤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锋芒贴近的森冷。他只能僵着脖子放弃了动弹的举动，气咻咻地问道，“你真的就是凭刚刚说的那几点揭破的我？”

    “当然……不是！”汪孚林见程任卿一下子僵住了，他就笑着说道，“东厂究竟用的什么样的腰牌，我又没和东厂打过交道，我怎么知道？至于东厂平时会不会让地方官府配合行事，我也同样不知道。至于冯公公的行事风格，我就更不知道了。”

    “那你凭什么说我是假的？”程任卿几乎要气炸了肚子，偏偏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扑哧一声笑，显然竟是女子。那一瞬间，他想起之前歙县令还是叶钧耀的时候，曾经有太湖巨盗听信谣言摸进县衙挟持县令，却被汪孚林和叶家一个婢女手刃，这么一想，身后那是何人就不言而喻了。

    见程任卿咬牙切齿，汪孚林当然不会说，小北在婺源见过你，哪怕你乔装打扮，可对于一个跟踪过你，又熟悉你走路方式，说话声音的人来说，心存定见把人认出来就不成太大问题。最要紧的是，小北刚刚气急败坏赶回家里，说的本来就是余懋学家里发生的变故。

    因为小北说，有自称是锦衣卫的人直接看住余家大门，说是奉上命！既然如此，自称锦衣卫，以及府衙自称东厂的两拨人，就总有一拨是假的，要赌这位出现在府衙的东厂缉事探子是假的，总比赌那些堵了余家大门的家伙是假的，风险要低得多。

    而且，小北是在吴琯到了婺源开始安抚弹压，而后捉拿首恶的时候，不合盯上了丢开其他人自己跑路的程任卿，直到后来发现疑似锦衣卫的人，这才丢开程任卿去盯另一拨，发现锦衣卫去了婺源余家后，就赶忙去通知了吴琯一声，而后受这位婺源县令所托在余家那边盯了几天，结果发现锦衣卫堂而皇之堵了余家大门，她这才连忙紧赶慢赶回来，这自然是第一手的消息。

    所以，他狡猾地笑道：“很简单，因为我就在数日之前去过婺源，我见过你。”

    程任卿没想到汪孚林会抛出这样一个答案，哪里知道汪孚林是信口开河，只当是真的。然而，他却很不服气地说道：“若不是因为这次实在是被逼急了，我也不会对余先生这样的婺源名士有什么不敬，我想着只要府衙敢出牌票，整个婺源士林乃至于南直隶士林就会炸开锅，到时候说不定不但能为徽州一府六县的夏税丝绢纷争求一个公道，还能为余先生求个公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如今我既然输了，要打要杀悉听尊便，但却和余先生无关！”

    “怎么无关？”汪孚林见姚辉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干脆越俎代庖了，“就凭你冒称东厂，要让姚府尊派人去余懋学家里搜查，以此激变婺源乃至于东南士林，朝廷因此给余懋学加一个意图叵测的罪名，那就是再简单合理不过的！至于你，冒称东厂招摇撞骗，这不止是充军，说不定更要斩监候！可以说，你自己胡闹这一场，把余懋学还有你自己的家人全都坑了进去，这不是脑子有坑是什么？”

    小北听到汪孚林竟然直接骂程任卿脑子有坑，险些又没笑出声来。她之前赶回来告知余懋学家中被锦衣卫看住的事，倒不是为了真的同情那个倒霉的前给事中，她对锦衣卫实在是心里有根刺，可以说没有任何好感，更生怕汪孚林好不容易通过送回一个完好的县令吴琯，把婺源情势给安定下来，却又被别人帮倒忙而添乱。所以，这会儿她却不在乎程任卿是不是连累了余懋学，反而有功夫分心瞧了瞧姚辉祖的表情。

    这一看，她就发现姚辉祖压根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却不知道是烦恼如何处置面前这个冒充东厂的家伙，还是烦恼怎么应对余家的事件。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到汪孚林又开口问道：“而且，你知不知道，余懋学家门口真的已经被锦衣卫看住了？”

    “什么？”这下子，程任卿才是险些没跳起来，要不是脖子上还架着剑，他几乎就要激动得冲上前去。见汪孚林不像是打诳语的样子，他一下子冷静下来，仔仔细细想了一下，这才完全忘了利刃加颈的危险，一下子盘腿坐了下来。

    “我应该想到的，既然有人说过余家门口有不明身份的人窥伺，我就应该想到的！那不可能是想要让余先生出来振臂一呼，号召婺源官民奋起抗争这不公平的夏税丝绢均平方案，而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往京城禀报的人。”他突然侧头看了看那架在脖子上的剑，眼神忽的一闪。

    说时迟那时快，汪孚林立刻喝道：“小北撒手，这家伙要求死！”

    饶是小北素来和汪孚林配合默契，又反应极快，眼见人猛地自己拿脖子往她的剑上撞，她仍是吃了一惊，刹那之间手一松，剑直接掉了下去。电光火石之间，她就只见程任卿竟是伸手一抄，眼看就要把自己掉下去的那把剑给捞了在手，她连忙伸出足尖在堪堪就要落地的剑柄上重重一踢，使其一下子改变方向，登时往汪孚林和姚辉祖那边激射了过去。

    “来得好！”

    汪孚林这才吁了一口气，抬脚用了巧劲一踢，剑尖立时往上反弹，剑柄却是被反作用力向上一坠，他信手一抓将其握在手中，眼看程任卿放弃夺剑，四处东张西望找东西，一副不管不顾要自戕的架势，他就没好气地叫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事有不谐就想着寻死，那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有什么区别？有胆子的就好好活着，负起你该当的责任！”

    他并没指望一句话就能奏效，不过是自信屋子里除了墙壁桌子没什么东西能让程任卿撞的，而且小北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见程任卿恼火地站在那儿，眼神中的死志却渐渐消失，他这才看向了显然被这一幕幕闹得有些失神的姚辉祖。

    “姚府尊，接下来应当如何，还请您拿主意。”

    PS：两更九千字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六四六章 息事宁人，修身养性

﻿    请我拿主意？我恨不得之前三年任满时，求爷爷告奶奶，也先离任了再说，而不是听了张居正的嘱咐，在徽州府打响均平赋役第一炮，结果撞上这一桩桩一件件最最倒霉的事！

    姚辉祖见汪孚林用特别诚恳的眼睛看着自己，腹中虽忍不住暗自埋怨，但他知道，自己身为徽州知府，这么大的事情，确实是应该他拿主意的。而且，汪孚林和余懋学一个是歙县人，一个是婺源人，没有交情，却有恩怨，汪孚林能够戳破程任卿假扮东厂中人这桩关节，让他免去一桩大麻烦，这就已经仁至义尽了，难不成还要插手去管余懋学被锦衣卫堵门这种棘手的事？

    作为张居正的心腹，借着之前婺源人闹事的由头把余懋学一块扫进去，这就正正好好完成了张居正的暗示。可想一想这才刚扑灭却还留着火星子的火药桶，他不敢确定要是再因为程任卿这胆大包天的一出闹剧，而把这件事无限扩大化，那该是什么样的结果，当下就更心烦意乱了。

    思来想去，姚辉祖还是觉得此事棘手，可这会儿面前的程任卿实在是太过碍事碍眼，他便沉着脸道：“不管怎样，先将这胆大包天的程任卿押去大牢，来日和程文烈吴大江等煽风点火的首恶一块公审处断。”

    汪孚林闻听此言，也不劝解，直接随手一掷把剑扔向了小北，小北探手一抓接过，又持剑顶在了程任卿背心上。而这个刚刚险些寻死的年轻生员竟是既不抗争，也不说话，仿佛受了重挫，直接认命了一般。面对这一幕，汪孚林沉吟片刻，突然走上前去，绕到程任卿背后时，他出其不意伸手在其颈侧重重一击。虽说他就跟何心隐学了一段时间，但平时和戚家军老卒以及浙军老卒常常厮混，面对的又是失去反抗斗志的对手，这一下之后，程任卿顿时软倒在地，恰是昏了过去。

    姚辉祖被这一幕给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问道：“世卿，你……”

    “姚府尊，程任卿假冒东厂之事太过骇人听闻，就像我说的，只要据实上奏，不是余懋学指使的，也成了余懋学指使的。再加上余家如今被锦衣卫看住，只要事情一捅出去，这位革职为民的前给事中就算完了。既然事情已经了结，请容我和内子告辞。”

    小北虽不知道汪孚林怎么就打算走人，可人前夫唱妇随是她从小跟着苏夫人学到的宗旨，当即挽了个剑花收剑，跟着汪孚林并肩站在了一块，随着他裣衽施礼告退。可就当她和汪孚林走到书房大门边上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等等，贤伉俪为我解决了这天大的疑难，能否再稍留片刻？”

    因为汪孚林是在打昏了程任卿之后才这么说，姚辉祖几乎想都不想就开口叫住了两人，见人果然站住转身，他却快步来到了门边，从门缝往外一看，发觉院子里除却自己的两个师爷之外，尚有跟着汪孚林来的一个亲随正站在檐下守着，这是他之前特意吩咐的，如此不虞风声外泄。于是，他也顾不得自己是从四品的知府，还未出仕的汪孚林怎么也得十年八载才能追上，亲自把臂请了汪孚林到一边坐下，又含笑请了小北落座，这才道出了心头疑难。

    “世卿，经此一事，大家都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说了。若是依你前言，余懋学自然因此万劫不复，首辅大人是满意了，可我就难做了。毕竟，朝中对首辅大人先头清洗科道，其实颇有微词，甚至同情余懋学的人很不少，如果那样往上一捅，我不是陷害，也成了陷害，而且还要考虑到程任卿到时候是否会反口。刚刚实在是吓了我一跳，如果不是贤伉俪机警，只怕人就在我这血溅五步，我找谁说去？”

    “府尊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汪孚林见姚辉祖一面说一面打量自己的表情，他就笑道，“怎么，府尊是担心我和余懋学有恩怨？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讨厌那些科道言官含沙射影，拿着我当由头炮轰首辅大人，但在徽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府尊是父母官，而我身为歙人，自然也要为长治久安着想，私怨不足为道。否则，婺源和休宁不论闹成什么样子，与我何干，横竖我之前就放过风声不掺和，我往松明山一躲，还有外县人能闹到那里去？”

    姚辉祖对于汪孚林的态度非常满意，立时推心置腹地说道：“如此就最好！世卿，我虽说对程任卿的胆大包天深恶痛绝，但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将其和程文烈等人一体处置，他冒称东厂的事，就当成没发生过。毕竟，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好在那块乌木牌只有我见过，就是本府身边那两个师爷，也只是有所猜测，我告诫两句，他们就知道该三缄其口。如此一来，横竖余家那边有锦衣卫出马，用不着我这个徽州知府画蛇添足。”

    汪孚林就怕姚辉祖手伸得太长，连余家那边的事情也要插一脚，到时候还要继续打自己的主意，毕竟他一丁点都不想再和锦衣卫打交道，听到姚辉祖是打算摁下程任卿冒称东厂中人这件事，却不理会堵了余懋学家的锦衣卫，他暗赞这位知府真是人精，当下就会意地点了点头。

    “府尊着实是心胸宽广，让人敬佩。既然您尚且能够如此大度，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今日之事，就当是程任卿冒称官宦子弟找府尊陈情夏税丝绢之事，而后事有不成就投案自首，府尊这么说，我也这么说。至于内子，别人自然不知道她有份参与。”

    姚辉祖只觉得和汪孚林这样知情识趣的人打交道实在是太省事了，见小北跟着汪孚林欣然点头，他就立刻笑眯眯地说道：“好好，果然不愧是首辅大人器重的俊杰之才！贤伉俪这次给我帮了这么大的忙，我也无以为谢，正好之前因缘巧合，我物色到了两方印章石，一直都不知道该刻什么是好，今日便送给贤伉俪做个纪念！”

    眼见姚辉祖起身到了书架边上，捧了个小匣子笑眯眯地过来，二话不说就往自己手里塞，汪孚林知道这会儿推辞反而显得外道，当下也不打开，直接就爽快收下了，又和小北一块起身道谢。这下子，两边算是皆大欢喜，汪孚林瞅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程任卿，请示过姚辉祖之后，就拿着茶盏上前用已经凉透的茶把人给泼醒了。

    等到他把刚刚和姚辉祖商量出来的宗旨对程任卿一说，又给人接上了脱臼的关节，程任卿先是一愣，而后不可思议地往他和姚辉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种骇人听闻的弥天大罪，别人竟然愿意一笔勾销？

    “你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见汪孚林耸了耸肩后说出这么一句话，程任卿想想之前汪孚林提到自己差点坑了余懋学，做事不计后果，不怕毁誉，但骨子里却还有些豪侠仗义的他立刻也顾不得这是不是其中有诈了，把心一横答应道：“好，我就说是冒称婺源官家子弟游说府尊，见事不可为便投案自首。”

    姚辉祖登时舒了一口气，平心而论，他恨不得宰了这个害得自己提心吊胆的程任卿，可身为徽州知府，他眼下要应付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给自己添一个大麻烦。于是，他立刻开门叫来两个师爷吩咐了几句，见他们听到之前款待的是府衙海捕文书上通缉的程任卿，全都大为意外，他少不得暗自提点了两句，果然响鼓不用重锤，两人全都聪明地放过了先头一茬不计较。

    可其他的可以不管，只想起那个曾经与其春风一度的女先儿，两个师爷登时就有些头疼。

    谁知道程任卿坦然出了书房时，却是淡淡地说：“之前在官房，我不过是掏钱让她演戏骗你们而已，我可没碰过那女人。”

    此话一出，两个听壁角的师爷登时脸色颇为精彩，可如此一来，收拾善后就更容易了，他们立时按照姚辉祖的吩咐，去叫了府衙刑房司吏以及快班捕头进来，把程任卿给押了下去。至于姚府尊不知道什么时候请了汪孚林来，他们当然不会傻愣愣地去问，全都当成没看见，等到之后听说姚辉祖亲自叫了一乘四人抬的轿子来停在书房门前，又吩咐把人送回了歙县城中县后街汪家，他们也是丝毫没有去打听的**。

    有些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装傻充愣扮糊涂，在很多时候都是自保的不二法门。

    县后街的汪家宅院里，汪道蕴和吴氏夫妇今天突然从松明山杀过来，原本打算打儿子一个措手不及，结果两人却反而被之前那一系列突发事件给弄得心烦意乱。直到汪孚林和小北一同回来，焦躁地等在后院正房的老夫妻俩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眼见儿子儿媳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汪道蕴一个眼神让吴氏带着儿媳到东次间里去说话，自己则是留着汪孚林在明间，气呼呼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满腔怒火却化成了一声长叹。

    “双木，你就不能少让我这个当爹的担惊受怕一点吗？”

    这个很久没再听到的乳名叫出来，汪孚林顿时也有些百感交集。他苦笑了一下，这才无奈地说道：“爹，有些事不是说撂开手就能撂开手的。不说别的，现在歙县衙门里那位薛县尊，显然对县衙中三班六房那旧班底很不满意，又打算踩着松明山汪氏建立自己的政绩，甚至还明着打义店的主意，若是我按兵不动，任由人踩到头上来，那么当初我在徽州府得罪过的人，岂不会有样学样？至于我出去奔波，那也是为了让歙县乃至于徽州府长治久安……”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那位姚府尊，不想听你这些长篇大论！”

    汪道蕴没好气地打断了汪孚林的话，可看着眼下比自己还要高的儿子，他那满肚子训诫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只能继续叹气道：“你去年考中进士，人家都是好好的去当官，却偏偏你在辽东和京师惹出了那么多事情，而后归乡养病。可你真的安安分分修身养性一段时间也就算了，却偏偏又掺和了这么多事情。我之前问过那几个跟着你的人，也听说了你在外头的名声，灾星两个字可不好听，你说哪个上司希望下头有个灾星，哪个下属希望头顶灾星高照？”

    没想到汪道蕴竟然会把灾星两个字给拿出来说话，汪孚林顿时哑然。他当初掣出这个名号，有时候是为了增强一下自己的凶威，有时候是为了推脱去自己不喜欢的衙门当官，可细细想一想，他还真是犹如行走的灾星，到哪总得弄出点不太平的事情来。可这能怪他吗？他只是不愿意忍气吞声而已！

    “归根结底，你就是锐气有余，沉稳不足，虽说你名义上为人师，为人父，可要真正说起来，金宝也好，秋枫也好，全都不是你自己教的，那是靠的方先生和柯先生。我和你娘虽说盼着抱个嫡亲的孙子，可也不是非得催你和小北。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修身养性，除非姚府尊那边再派人来请，否则你就给我好好教金宝和秋枫，还有你那个小舅子！”

    面对这样变相的禁足令，汪孚林登时目瞪口呆。急中生智之下，他想起了秋枫的身世，赶紧把想要为其找家合适的同族人家过继拿出来当成出门的理由，谁知道直接就被汪道蕴给堵了回去。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去就行了。你也别以为你老爹什么都办不好，我回头拖上你舅舅一块去，他办事仔细，不会出纰漏的。”

    能用的理由都没了，汪道蕴连他的舅舅吴天保都给拖上了，汪孚林还能如何？不论怎么说，这位都是血缘上的父亲，他唯有无奈投降。然而，汪道蕴却还多添了一句：“我和你舅舅去办秋枫那件事，你娘就留在这里照应你和你媳妇。你不用担心小妹，她一个人在松明山学着打理田庄和家务，再说同族还有两个小姊妹过去给她作伴，当家作主的她别提多乐呵了。总而言之，你给我先老实几天！我可不希望回头锦衣卫又或者东厂的人出现在咱们汪家！”

    PS：以后隔日双更，一天四千一天八千，今天单更…(未完待续。)


------------

第六四七章 外来的和尚也不好念经

﻿    修身养性这四个字，汪孚林确实很少做到。他自己掐指算算，除了之前在结婚之后，乡试之前那段暗无天日的备考期间，以及考上进士等着选官，被汪道昆提溜在汪府书房，帮忙处理往来书信，以及应付那些登门求见的下级官员那段时间，其他的时候他好像都在东奔西走，惹是生非——就连之前相对太平的蓟镇之行，不是也遇到了不少小小的波折和插曲？

    所以，既然无奈答应了汪道蕴，接下来他也就只得暂且收心，认认真真地当起为人长辈的职责。然而，他这个进士其实是靠运气外加临考突击方才得来的，和扎扎实实真正堆根基的金宝和秋枫还不一样，真正说起来也就是比叶小胖的水平高点。尤其是读书资质特别好的金宝，根本用不着他督促就会勤奋努力，所以他这个师长可谓轻省得很。唯有叶小胖很不忿大老远回来徽州却还要读书，可两个伴当都如此，他也就只能嘀嘀咕咕认命。

    而外头的风波正在逐渐平息。因为程任卿的“投案自首”，婺源和休宁那一场大乱子终于渐渐收场，而余懋学家中那堵门的锦衣卫，也因为官府完全采取无视的态度，并没有惹出太大的乱子来。而在徽州知府姚辉祖的提请下，虽说赋役全书的编撰尚未得到朝廷的批复，但南京都院，也就是应天巡抚宋仪望却已经答复，准了提请宁国府和太平府派属官核查旧档，审理首恶，同时定出一个徽州府夏税丝绢折衷解决方案的提议。

    分别动身前来的，是太平府推官刘垓以及宁国府推官史元熙，但资历却截然不同。刘垓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也是当年就任的太平府推官，因为久任法，至今这个推官已经当了四年。而史元熙却是去年和汪孚林同科的进士，名次虽在三甲，可好歹也在前二十，他是浙江余姚人，却选了南直隶宁国府的推官，这还是在张居正抡起大棒子对这一届的进士“大开杀戒”的缘故，因此背后不免有人说，这是朝中强有力的余姚党为援的缘故，

    总之，这资历一老一新的两位推官得到南京都院的委派，来到徽州府协助处理此次夏税丝绢的纠纷，心里自然都明白，这是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可上头让他们来，谁都不能撂挑子，到了府城之后拜见过徽州知府姚辉祖，两人便和征调过来的几个太平府和宁国府的书吏开始翻阅旧档。然而，被徽州一府六县各方能人异士都快翻烂的旧档中，哪里可能找出什么决定性证据，他们掐指算算自己离开府衙期间，会堆积多少刑名上的事务，不禁心怀怨念。

    尽管从前并不认识，但如今同病相怜，两位推官私底下少不得交流，眼见七八天了，这事情还没个头，无论刘垓还是史元熙，全都觉得焦头烂额。好在他们带来徽州府的亲随四处打探各种风声互通有无，这一日，傍晚从府衙回来的史元熙从随从那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当下便立刻来找刘垓。

    由于府衙官廨总共就那么有数的几间，所以两人以及所带的书吏和随从，借住的是府城中一座商家别院，两人各占一个院子，门对门却也方便。当史元熙进门的时候，恰好听到正房那边传来了刘垓的声音：“你说什么，那时候歙县衙门被三县闹事的百姓围了，是汪孚林出面解围的？天哪，我就说呢，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灾星怎么可能不露头！”

    听到刘垓这个太平府推官竟然好像挺熟悉汪孚林的，史元熙不禁有些好奇，连忙快步到了门边叫了一声刘兄，片刻之后，厚厚的门帘就被刘垓亲自打起，一见他就笑道：“我正要找你来呢，我身边这些人真是主次不分，竟然刚刚才打探到此次徽州府夏税丝绢纷争当中，那个汪孚林也有掺和一脚。你和汪孚林是科场同年，而且名次也隔开不远，总该熟悉他吧？”

    “恰恰相反，只闻其名，不熟其人。”史元熙故意开了个玩笑，见刘垓愣了一愣，他就一摊手道，“科场同年到底怎么回事，刘兄你是过来人，应该知道的，这得多当了几年官之后，叙同年才重要。而礼部恩荣宴那是一桌一桌按照名次来，只要不是一桌，那就基本上连打照面都未必认得出来，我和他还差着十几名呢，不是在一桌，怎么会熟悉？而且，汪孚林一向不怎么参加文会诗社，又一直在京候选，我是早早就放了宁国府推官，这就更生疏了。”

    见刘垓顿时哑然失笑，他方才饶有兴致地打探道：“不过我刚刚在外头听刘兄的话，反而好像挺熟悉我这位三甲传胪同年？”

    “不是熟悉，我在太平府毕竟当了整整四年多的推官，徽州米业行会就是从他任会长开始，这才在太平府的芜湖设了堆栈仓库。芜湖虽说不是太平府治所，可比当涂更繁华，消息传得很快，一来二去，这位汪小官人还没考上三甲传胪之前，那名声我就都听得快耳朵起老茧了。”

    刘垓将汪孚林当初在徽州在杭州，在汉口，在南京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如数家珍似的告诉了史元熙，见其瞠目结舌，他便一摊手笑道：“就这么不到二十的年纪，折腾出那么一堆事情来，居然还能有本事考中进士，反正我是无话可说。徽州地面，尤其是那些休宁粮商，歙县盐商，全都把他当成财神，但因为他而倒霉的那些对手，则无不将他当成灾星。尤其是他走到哪都能撞上事情，这更是让人叹为观止，不信你看看辽东和京师，那居然都不例外，这次他一回徽州养什么见鬼的病，居然又出事了，不是灾星是什么？”

    尽管知道刘垓后半截话主要是开玩笑，可史元熙还真的被逗乐了。他找刘垓本来就是合计一下，是不是要借着同年的名义去汪家探望一下，如今刘垓主动提到了汪孚林，他也就顺势提出了这个建议。果然，刘垓微微沉吟之后，立刻笑着说道：“也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一直久闻其名，不见其人，今天就去见识见识，这位大名鼎鼎的灾星汪小官人究竟是何风采！”

    说走就走的这两位推官完全忽略了他们住在府城，而汪孚林住在县城，这时候是傍晚，只要府县两城相连的德胜门一关，他们一过去就回不来了。

    之前那些天，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临时寓所和府衙两点一线地连轴转，歙县县城虽说就在府城东面，他们却还是第一次来。思忖反正没人认识自己，两个差一届的进士全都没有坐轿，而是选择了骑马，前头各是一个牵马的书童。初来乍到的他们原本还以为需要一路问过去，可进德胜门之后才问了第一个人，那位路人竟是直接非常热心地带路，直到把他们带到县后街，这才开口说道：“就是正对着县衙知县官廨后门的那座汪宅就是，随便问个人都知道。”

    仅仅从这一件事，刘垓和史元熙就真真切切地认识到，汪孚林在这歙县县城中名气有多大。

    既然有这样的提示，两人也没有再继续问路。更何况，自从汪孚林再次回来之后，门前好歹挂了块汪府的牌匾，他们除非是眼神太不好才会错过。见那门头异常朴素，刘垓和史元熙刚刚还说过汪孚林的财神名声，不禁都有些意外，再次确定了一下那汪字应该没错，年纪小两岁的史元熙方才亲自去敲门。不多时，大门就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发型有些古怪的脑袋探出来打量了他们一眼，继而就拉大了些，整个人都闪了出来，却是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少年。

    “请问几位客人找谁？”

    “这是汪孚林汪公子家吗？”

    “是，不过公子不能会客。”出来应门的正是王思明，见门外两位客人显然有些纳闷，就连后头那两个牵马的随从也仿佛很不解，他方才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老爷和舅老爷出去办事，公子说是好好养病的，但不合又出门了两趟，所以老爷回来之后一气之下就吩咐不许让公子会客，更不许出门，除非府县衙门那边有什么要紧事。”

    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王思明这绝对属于背后编排主人，可这却是汪孚林特意嘱咐王思明对访客这么说，否则他非得被汪道蕴给闷死。而刘垓和史元熙自然不知道其中这关节，闻听此言全都有些忍俊不禁。到最后还是史元熙开口说道：“那烦请你进去禀告汪老爷，就说是汪公子的同年史元熙，科场前辈刘垓来访。”

    王思明毕竟还在熟悉种种大明风土地理人情的阶段，对这两个名字觉得很陌生，但同年和科场前辈是什么意思，他还是一开始就学过的。知道那竟然是两位进士老爷，他连忙长揖行礼，拔腿就往里头跑去，连大门都忘了关。

    面对这有趣的小门房，刘垓和史元熙不禁相视而笑，不消一会儿，他们就只听到里头传来了说话声，紧跟着，黑漆大门就被人拉开，至少和汪孚林打过照面的史元熙一眼就认出了前头那二十许的年轻人正是他们之前谈论的主角。而刚刚那小门房紧随在后，更落后几步远处，是和汪孚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史元熙和刘垓钱都猜到，那便是小门房口中的老爷。

    果然，厮见之时，汪孚林就歉意地说道：“王思明是我从辽东带回来的，原本是生在女真的汉奴，亏了张巡抚因他在抚顺关外有功，这才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跟了我，还不大熟悉人情世故。之前他要是说了什么，二位兄台还请不要放在心上。”他说完就往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道，“那是家父。”

    史元熙之前才听刘垓说过汪孚林那位着实“可圈可点”的父亲，见汪道蕴有些不自然地上前寒暄，两人少不得也见过这位汪老爷。直到汪道蕴很快就避开了，史元熙仗着自己是汪孚林的同年，又想拉近关系，便故意笑问道：“汪贤弟，令尊不许你见客，这到底是个什么典故？”

    “别提了，家父一向觉得我太会惹是生非。”汪孚林无奈地苦笑一声，见刘垓和史元熙那脸上表情全都很微妙，他就猜到人家恐怕在背后也这么议论过自己，他也不以为意，请了两人进门后便开口说道，“若非我早就听说二位协查夏税丝绢纷争到了徽州府，又告诉家父你们是太平府推官和宁国府推官，只怕他还要继续禁我见人。话说回来，二位这时候过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汪贤弟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刘垓虽和汪孚林不是同年，可今天摆明了不拉近关系就没法说话，他也就自来熟了一把。当下就似笑非笑说道，“听说当初歙县衙门被人围堵，薛县令意图丢出那个帅嘉谟当替罪羊，却被你堵了回去，而后更是三下五除二就驱散了乱民。要说这夏税丝绢纷争，根子非常久远，总没有人比你这歙人更清楚缘由，我们实在摸不着头绪，这才来找你答疑解惑。”

    自打知道来的是两位推官，而不是预想中的通判，再加上打听到两人的履历，汪孚林就猜到，他们在解题无门的情况下会来找自己。现在人真的来了，他就把人往前院正厅二楼的书房带。对于这地地道道的袖珍徽式宅院，刘垓和史元熙都颇感兴趣，甚至还在二楼那围着院子的美人靠上饶有兴致逗留了片刻，这才进了书房。落座之后，他们就从汪孚林口中听到了完全版本的休宁婺源那连场变故，就连夏税丝绢纷争的起源，也比他们从文书上看的更明晰。

    最重要的是，汪孚林并没有完全偏私歙人，而是从甲辰以及乙巳两年的夏税秋粮额度变化，分析了歙县这八九千匹丝绢税可能是出于别县全都大量增加了夏税秋粮米麦税额，唯独歙县在这两项上有所减少的缘故。当然，汪孚林也指出了此事的蹊跷，徽州并不产丝绢，缘何加派的会是丝绢，而且总额比浙江布政司所有府县一整年的丝绢税还多，这显然不合理。

    可刘垓也好，史元熙也好，需要的是尽快审理完那些休宁婺源的作乱首恶，同时协助徽州府拿出一个解决方案，而不仅仅是起因。因此，两人在对视一眼之后，史元熙就诚恳地说道：“汪贤弟，刘兄之前就说，你在徽州府大名鼎鼎，既如此，你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当然……没有。”见两人无不大为失望，汪孚林就苦笑道，“如果有，我还会等到今日？恕我说一句实话，这件事既然已经没法和稀泥了，那么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朝三暮四，看看下头百姓能否被糊弄过去；要么拆东墙补西墙，让朝廷适当减免一些，至少给徽州一府六县的百姓一点交待。否则，别看婺源和休宁已经安定了下来，但那是因为婺源有四不县令吴琯，休宁则是被骗子给弄怕了，否则这反弹根本不可能强压下去！”

    别说是他，就算在张居正的位置，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赋役公平！

    PS：今天家里来客人，不好意思，只能单更，明天双更八千字补偿(未完待续。)


------------

第六四八章 入嗣这件事

﻿    何为朝三暮四，就是不动原本独派歙县的夏税丝绢，然后把歙县的均平银拿出一部分均派到其余五县头上，这样歙县的负担就轻了，而五县不用负担额外的丝绢税。但实际上，这完全是用均平银来阴补丝绢税，所以对于五县百姓来说，这就叫做朝三暮四。

    而何为拆东墙补西墙，那就是说，把歙县原本茶税船税之类乱七八糟的小税种挪过来，然后在歙县的夏税丝绢中减掉一部分，用那些小税种收来的钱抵充这减掉的一部分。但归根结底，终究是给歙县减掉了一部分赋税。

    而刘垓以及史元熙留在汪家商量了一晚上，还想出了另外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案，那就是从徽州府的里甲军需银中拿出一部分来冲抵夏税丝绢。现如今反正有了方案，哪怕只是矮子里拔高子，别说尽善尽美，根本就是无奈的折衷之计，可不论怎么说，他们总算是有了能够向上头交待的东西。所以，哪怕发现德胜门一关没办法回府城，两人在汪家借住了一晚上，心情却是比之前好多了。

    毕竟，谁也不希望真的在徽州府拖上一个月，回去之后看到本府堆积如山的事务等待处置！哪怕有人署理，但身为进士的他们很难信得过那些出身杂途的佐贰官。

    当然，既然这两位来了，汪孚林少不得提了一嘴，建议两人可以去探望一下歙县县衙中那位正在养病的薛县尊，趁机了解一下情况。可刘垓和史元熙自打临时借调到徽州府之后，一府六县的官员都基本上见过了，唯有徽州首县歙县令薛超没见过，听说薛超竟是在这节骨眼上病着，连县令的职责都是喻县丞署理，他们心中早就给人打上了一个躲事没担当的标记。次日清早离开汪家时，虽说知县官廨后门就在眼前，可两人合计了一下，还是没去。

    反正他们是徽州知府姚辉祖上书请调来的，和薛超品级相同，又不相统属，即便人家是内阁三辅张四维和刑部尚书王崇古的同乡，可他们也犯不着去巴结这位。毕竟，之前他们的随从打探到的可是薛超最初在夏税丝绢纷争上极其热心，县衙被人一围就立马打算让别人当替罪羊，现在居然还病着，这种不地道的父母官，谁乐意与其打交道？不但如此，正愁不知道该拿谁顶缸的他们不约而同想到，要在回头上奏时好好提上一笔。

    把这两位推官送走，汪孚林嘱咐为人机警的刘勃去跟一跟，等到得知史元熙和刘垓径直通过德胜门进了府城，压根就没有去县衙看薛超，他就知道，有了徽州知府姚辉祖以及史元熙刘垓这双重保障，薛超这个县令应该不长久了。

    “只希望歙县下次不要摊上这种要捞钱刷政绩，却不肯担责任的家伙。”

    汪孚林喃喃自语，可走进厅堂时，他就只见汪道蕴已经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等自己，他只能无可奈何地上前解释道：“爹，之前那两趟出门我也是没办法，斗山街许家和黄家坞程家那两位，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说的又是银庄票号那点事，总不成让人家到家里见我吧？”

    汪道蕴没理会汪孚林的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和你舅舅访了秋枫族里的族长，他带着我们走访了几户人家，最后打算把秋枫过继给他族中一位守寡已久，品行很不错的叔祖母当嗣孙，她儿子未婚就死了，想要个孙子承嗣香火，却只要读书上进就好，不用在家守着她，我和你舅舅见过那位老人家，人品端方，很不错。虽然我和你舅舅已经说定了，但你这个老师还得亲自带着秋枫再去一趟。唯一不太理想的一点是，老人家搬回了老家，那是歙县竦川，你什么时候带人去你自己定。”

    “竦川就竦川，我又不去汪尚宁家中找茬，他能拿我如何？不论如何，这次真是多亏了爹和舅舅。”

    “你也不用那副好像怕了我的鬼样子，你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我这个爹？就连你伯父都管不了你，更何况是我？”汪道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想到昨天晚上在书房门口听了片刻，知道汪孚林确实是在和刘垓史元熙商量夏税丝绢的事情，他想想儿子的能耐，最终也不想再说什么了，意兴阑珊地说道，“我和你娘明天就回松明山，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好好收拾就是。只有一条，我们知道小北武艺不错，可你也别老支使你媳妇！”

    二老既然要回乡去，而不是在这里死死盯着自己，汪孚林当然什么都答应，至于最后一句关于小北的话，他虽说嘴上答应，心里却知道就凭媳妇那比自己更加没定性的性子，他不支使她都会自己想招，所以也只能在心里对二老说了声抱歉。接下来，他当然便是找了秋枫来。

    即便离京之前因为汪道昆的话，他就对秋枫提过此事，但如今真正到了操作的最后一步，他还是有些担心这个经历曲折的少年作何抉择。要知道，这年头儒家思想的核心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强调父权族权，也难保秋枫读书读得脑子僵化，愚孝发作又反悔了，想要将卖了他还一心利用他给家里搂钱的父母给认回来。如果是那样，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将来不再管闲事。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秋枫突然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多年来，若不是老师，我早就不知道铸成多少大错，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不论这件事，还是今后其他事，我一切都听老师的。只不过，老师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我只希望有了祖母之后，不要再一直花老师的钱。绿野书园那边我能帮得上忙，还能读书，叶掌柜也答应给我和其他帮工一样的工钱。下次岁考之后我有自信能升增广生，等到日后成了廪生，有了廪米，我更能贴补祖母。”

    “好，好！”汪孚林这才舒了一口气。重获新生以来，他不能对人吐露自己的来历，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不遗余力寻找又或者说培养和自己价值观相近的人，如今看来，这还是卓有成效的。他伸手把人搀扶了起来，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将来的路你自己选，哪怕不能一直考到进士，有个功名在身上，做什么事情就容易多了。天下不是只有科场一条路，新安吕大侠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回去收拾一下，这两天我们就出发去竦川。”

    汪道蕴是回去了，但毕竟之前是他和吴天保一块去张罗的这件事，所以吴天保却从岩镇南山下赶了过来，负责带路去竦川。作为汪孚林的舅舅，他是个热心而又老实的人，如今看着外甥汪孚林越来越有出息，他当然再高兴不过了。可是，知道今天要去做的是一件很正经的正事，但看到汪孚林的同行阵容有秋枫，还有金宝和叶小胖，甚至小北也一块跟着去凑热闹，大冷天硬生生成就了一副全家去踏青的阵容，他就着实有些又好气又好笑了。

    只不过，他也就是心里嘀咕一下，见一大帮人嘻嘻哈哈的，当然不会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

    因为隋末越国公汪华曾经占据歙州等六州，而后又投降唐朝，封宣城开国公，上柱国，六州总管府长史，而汪华前前后后生了八个儿子，这八个儿子在歙州这一带繁衍生息，于是如今别名新安郡的徽州府素来有十姓九汪之称。这其中，歙县境内比较有名，而且合族共居的汪氏就有整整十六支，早年是出了汪尚宁的竦川汪氏显赫，如今这几年却是因为汪道昆的重新起复，松明山汪氏占了上风。

    而汪孚林虽说曾经和竦川汪氏放对，可他也是这次在去竦川的路上，这才从吴天保的口中得知，其实汪氏在这附近总共有两支，一支是竦口汪氏，一支是竦川汪氏。竦口就如同这两个字一样，也常常被人称作是竦川口，其实根本就是在一个村子里。巧合的是，这两支汪氏的始祖不是最初就住在这里的，却也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全都是移居，而且追根溯源，竟然全都是出赘。

    竦口汪氏源自黟县黄陂人汪祐出赘到歙东上里殷氏，其子汪天禄迁居竦川口，是为竦口汪氏这一支的始祖，子孙众多却谈不上显赫，有捐官的，有捐资得到冠带荣身的，族中除了缙绅，最多的就是节妇孝子。而竦川汪氏源自从休宁出赘到歙西郑村的汪元龙，汪元龙玄孙汪森迁居竦川，成为了竦川汪氏这一支的始祖。在汪尚宁之前，族中也就是出过县丞之类的小官，又或者朝廷恩封的虚衔，直到汪尚宁出仕到三品，这才发达。

    从这一点来说，竦川汪氏和松明山汪氏确实有些相像，那便是因一人而腾达，和那些累世常出进士举人的真正衣冠望族，其实还有很大距离。但不同的是，松明山汪氏因为汪孚林中了进士，底下金宝又年纪轻轻便夺下案首，因此而显得后继有人，相形之下，竦川汪氏却因为汪尚宁的赋闲良久而显得有些颓势了。本来之前夏税丝绢纷争时，汪尚宁领导均平派掀起了很大声势，可不料婺源休宁大乱，薛超告病，帅嘉谟失踪，汪尚宁怎还不知道大势已去？

    “也就是说，这回竦川汪氏应该不至于再找麻烦。”小北眉头一挑，却看着秋枫说道，“不过，秋枫那位老祖母如果愿意，不妨就接到歙县城里，又或者松明山去住，一来有个伴，二来也不用孤零零住在这里没人照应，一个不好还要受人欺负。”

    “我和妹夫当初也这么对她说。”吴天保苦笑一声，也有些无可奈何，“秋氏一族在歙县本来就是小族，族里没几户人家，见利忘义的多，知道礼义廉耻的少，就这么一位膝下没有儿女的节妇，竟然还容不下，还有人谋夺她的财产，这才把人一气之下给逼回了娘家。要是别家，就冲她那年纪，几十年守节下来，争取一座节妇牌坊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们却偏偏没那远见，就连族长，之前对这个寡妇也没下力气维护多少。也正因为如此，这位秋程氏听到我们要给她过继一个儿子，最初非常警惕，等到听说是双木的学生，这才提出让我们带秋枫去给她看看。”

    “说来说去，原来是因为姐夫名声好！”叶小胖顿时眉开眼笑，伸手一拽秋枫那匹坐骑缰绳，把想听却又不敢听的秋枫给硬拉了过来，却是信心满满地说道，“像他这样的，哪家不是抢着要？便宜那位老人家了！”

    “什么便宜不便宜，小小年纪，别这么市侩。”汪孚林瞪了小胖子一眼，见叶小胖立刻不说话了，他回顾来路，想到这一路过来尽是翻山越岭的山路，幸好有吴天保带路，他带的随从也充分，否则直接让他来，真是要抓瞎，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别看徽商豪富天下闻名，还不是因为徽州府的地理条件太恶劣了，否则光是论赋税，徽州府怎会在整个南直隶排名在倒数，只比凤阳等少数几个府好点儿？在徽州境内，到哪都得翻山越岭。比如松明山在县城西面三十里，竦川则在县城东面三十里，可谓南辕北辙，相同的是都要走山路。今天若不是从县城出发，这山路还可以骑马，他恐怕就得露宿荒山野岭了。

    汪道蕴和吴天保曾经来拜访过的那位秋程氏，住的正是竦川口，也就是俗称的竦口，但是，汪孚林带着一家子人跟了吴天保一路行来，他便发现，他以为是拜访的是个小村，结果这里却是一个规模比松明山大得多的大村，就连和富庶的西溪南比起来也不逊多让，而且这座村还遗留着一大片一大片的城墙！等到通过那形制完全不像村大门的一道大门，看到上头写着圵野古邑，他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到过竦口这个地名了。

    那是之前在徽州府志上看到过的，唐时的圵野古县就在这竦口。

    吴天保因为上次就来过，熟门熟路在前头带路。他特意还带着众人在一座程氏宗祠面前绕了绕，指着那非常气派的宗祠笑道：“双木，看到没有，这可是咱们徽州府独一无二，据说用唐时的县衙改造的宗祠。秋程氏便是程家女，咦？”

    发现舅舅那滔滔不绝的介绍突然就此打住，而汪孚林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那梳着花白圆髻，腰杆挺得笔直，面容严肃，连走路姿势也带着几分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虽说只是第一次打照面，可他一下子就有些怀疑老爹和舅舅的判断。这老妇人一看就是非常刻板的人，真的适合当秋枫名义上的祖母？到时候不会天天找茬吧？

    PS：由此可见，入赘的后嗣未必都跟老婆姓……第一更，晚上还有(未完待续。)


------------

第六四九章 横生枝节

﻿    “程大姑！”

    吴天保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在程氏宗祠外遇到正主儿，连忙迎了上去。秋程氏毕竟六十出头了，如若秋枫过继到其亡子名下，吴天保这一声大姑也叫得理所应当。而秋程氏眼神当然不如众人这么好，等认出吴天保，意识到这些出现在这里的便是上次和自己提过的人，她的肩膀顿时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尽量平静地和吴天保打过招呼，来到众人面前之后，却是目不斜视地问了一句话。

    “诸位既然到了程氏宗祠外头，可知道程氏渊源何处？”

    汪孚林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回答，可看到秋枫神色紧张中带着一丝复杂，仿佛欲言又止，他便故意说道：“秋枫，你来答一答。”

    这一次，秋程氏不由自主地侧头看了过去。她很早就搬回了竦口，除去给丈夫以及死去的儿子扫墓，平常都不大和秋氏一族的人来往，所以之前也没怎么见过秋枫，此时看到那秋枫赫然是一个身量中等，容貌端秀的少年，她忍不住心中一阵刺痛，却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而秋枫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汪孚林点了名，一时先愣了一愣，随即慌忙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尽量镇定地说：“徽州府境内的程氏各支，都说是发源自汉末三国时的名将程普之后，程普的后人程元谭在永嘉之乱时辅佐琅琊王为新安太守，其后人就世居篁墩，一直都在这里繁衍生息。到第十七世程富时，曾经辅佐过越国公汪华，降唐之后封总管府司马，而后篁墩程氏在唐时出过很多位尚书和高官，一度被称为新安士族的佼佼者。”

    “唐末黄巢之乱，一路烧杀抢掠，但凡地名为黄者，则可以放过，因此唐末到我大明中期，篁墩一直都叫做黄墩。直到程敏政公时，方才把篁墩之名重新改了回来。而朝中更曾有丘浚和谢迁两位阁老先后以篁墩为名赋诗题记。”

    身为徽州人，汪孚林对于篁墩两个字当然不陌生。更何况，程乃轩一家虽说是住在歙县城内黄家坞，但往上追根溯源，却也是出自篁墩程氏，他就更加不会不了解了。篁墩乃是整个徽州府宗族文化的中心，相传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五百年前，而那里也不仅仅是徽州一府六县的程氏发源地，更有其他十几个姓氏也视那里为发源地。永嘉之乱、黄巢之乱、靖康之难，也不知道多少周边大姓潜入，尤以黄巢之乱时蜂拥而入的大族最多。

    就连汪氏，唐末也有很多支族迁入篁墩避难，等到时过境迁方才重新迁回故地。只不过，程氏问得古怪，秋枫答得更是引申开去，这让他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秋程氏没想到秋枫侃侃而谈，对程氏颇多赞誉，有些刻板的脸上分明缓和了下来。她微微颔首，这才继续说道：“新安十姓九汪，但修新安名族志时，虽则说是姓氏不分前后，程氏却从来都在首位。我一个寡妇，又只是竦口程氏支族，并没有什么因此自矜的意思，问程氏源流，也只是希望汪老爷和吴老爷口中的秋相公，是个能读书，也能记住新安那些名族起源的人。”

    这话就很清楚地表达出了某些意思。听到这里，汪孚林不由得皱了皱眉，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秋枫就抢着说道：“老夫人，为人需得饮水思源，不能数典忘祖，这道理我当然知道。但我更知道，血浓于水固然是对的，但世上真情比血缘更加重要。徽州府各地读书蔚然成风，所以从前家中穷苦，我并不指望能入学堂，只能利用一切机会跟人认识了几个字，后来便在歙县学宫紫阳书院打杂期间学了不少东西。我省吃俭用，所有工钱都拿回了家，几乎也不用家里一分钱，纵使而后被卖，我虽说心有不甘，也并未真的怨恨家中父母。”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已经拿了我的卖身钱，却还希望我在老师身边借着便利，给他们送回去更多的钱，甚至老师的仇人不过是给了他们几个钱，他们便要挟我去刺探消息。孟子尚且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那又何况父子？若是之前汪老爷和舅老爷所提之事老夫人不愿意，那还请不要勉强。老师一片苦心，只不过是不想让我成为所谓家人的摇钱树而已。大不了我今后不再考功名，离开徽州府游学天下！”

    “秋枫。”

    汪孚林听到秋枫不知不觉声音便大了起来，知道这小子性子发作，当即喝了一声。见秋枫顿时闭上嘴巴，低头不再吭声，他不由得想起从前的旧事。那时候秋枫才刚跟了自己，就因为和金宝的遭遇类似，结果却不同，于是相当偏激，一度被人当成了是自己身边最大的突破点，一次两次全都找准了这小子当成突破口，拿出了非常大的诱惑。幸亏秋枫关键时刻终于把住了，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这些年也都表现得越发沉稳。

    可眼下看来，沉稳那是给人看的，关键时刻却还是沉不住气！

    因此，见秋程氏站在那里默不做声，他对于今次竦口之行也有些不大看好，见金宝悄悄拉住了满脸不忿的叶小胖，小北则是正在对吴天保低声说什么，他当下便温和地对秋程氏说道：“秋枫年少，说话是有些直接，但话糙理不糙。他读书进学，都是和我家小舅子以及养子一起，说实在的，我只是不想让好端端一个少年给贪得无厌的家人给毁了。我一向觉得，凭借生恩要挟的人，不是亲人是仇人。老夫人若是真对他弃家不顾有看法，那这件事就算了吧。”

    秋枫心里也知道今天这件事是之前汪道蕴和吴天保特意替自己奔波办成的，一想到自己的事居然要劳烦到汪孚林的父亲和舅舅，眼下却又显然有这样的波折，他心里甭提多难受了。所以，要是汪孚林喝止自己之后骂他一顿，兴许他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可谁曾想汪孚林竟然还帮他说了这么一番话！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眼睛酸涩，差点掉下泪来。

    秋程氏见汪孚林拱了拱手，随即叫上其他人，一副就要打道回府的样子，她忍不住有些始料不及。这时候，却还是吴天保忍不住一跺脚叫住其他人，快步走到她跟前说：“程大姑，我知道你一向就是个端方的人，在秋家的时候伺候公婆相夫教子，一丝不苟，回到这竦口，你外甥还有几个孙外甥也都很尊重你，可那些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和妹夫都对你说得清清楚楚，你要不愿你为何不早说？若不是有诚意，我这外甥何至于一家子全都出来为秋枫认亲？”

    被吴天保这番话一说，秋程氏的脸上不禁有几分不自然。她细细再审视对面那些人，见除却后头三五个类似随从服色的汉子之外，秋枫身边是两个正在安慰他的少年，看样子应该是前任徽宁道叶家大少爷和汪孚林的养子，而汪孚林身边那个年轻人，虽说乍一看是男生女相，但仔细看分明是女子，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家子倾巢出动替秋枫来认亲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见吴天保叹了一口气转身要走，这才低声说道：“我只是听说，他是富贵忘亲……”

    “听说？”

    汪孚林耳尖，一下子捕捉到了一个敏感词，立时转过身来。而吴天保被外甥这一提醒，也立时开口问道：“程大姑，你可以到歙县城里去打听打听，我家秋枫的人品学问谁能挑出半个字来？更何况，他的卖身契当初还是我这外甥还的，说得不好听一点，原本就跟那明明不穷却要卖儿子的爹娘没关系，他怎么富贵忘亲了？一个附学的生员能有钱？为了他读书，汪家倒贴进去多少钱，到谁嘴里就变成他大富大贵了？”

    吴天保虽说是老实人，可这老实人一急起来连珠炮似的丢出来的问题，却更加有说服力。至少这会儿秋程氏就更加犹豫了起来，到最后便苦笑道：“是后头竦川汪氏三老太爷，他也不知道打哪听说我要立一个嗣孙，所以特意来过好几回。”

    “所以这一来二去，老夫人才留了个不好的印象？”汪孚林眼中厉芒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也没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这事就算了吧。舅舅，正好我还有点事想找竦川汪氏的人聊聊，来都来了，我们大家就去那边坐坐，顺便叨扰一碗茶喝。”

    秋程氏根本来不及说话，就只见汪孚林把吴天保给拉了过去，冲着自己很有礼貌地颔首一笑，继而叫上家人以及随从，就这么上马离去了。她只看到那个本来有很大可能成为自己嗣孙的秋枫上马之后，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继而微微欠了欠身，随即就跟着其他人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直到人都走了，秋程氏方才如梦初醒，一下子扶着程氏宗祠的墙，心里涌出了无限的后悔。她也并不是全都相信了竦川汪氏那位三老太爷的话，只是想试探试探，别到时候千辛万苦立了个嗣孙，到时候等她死了，儿子却连个扫墓祭拜的人都没有。可如今从人家的态度看起来，似乎她刚刚那冷淡生硬的做法，硬生生让一桩好事给变成了坏事。想到这里，她立时转身就走。

    虽说夫家那些亲戚几乎没个好的，但竦口程氏却不一样，想当初秋程氏的外甥得知寡居的姑母在夫族那边住不下去，回了家乡，硬是把人接到家里同住，甚至还要求家中子女都要尊重这位姑太太。故而此时秋程氏一回到家里，便立刻找到了外甥，将刚刚在程氏宗祠外见到汪孚林一行人的经过原原本本细说了一遍。结果，她就只见一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外甥气急败坏一跺脚。

    “大姑，你怎么就能听那位三老太爷的，竦川汪氏和松明山汪氏有仇，你难道不知道？当初竦川汪氏一次一次给人家汪公子设套，到最后干脆撕破脸说人岁考作弊，却反而误了自己家的孙子，结果一蹶不振，这事情早就传遍四乡八邻了。这一次竦川汪氏跟着县里薛县尊嚷嚷均平夏税丝绢，又闹得休宁婺源全都大乱，他们反倒缩进去了，还想把帅嘉谟扔出去当替罪羊，还不是汪公子出来收拾的局面？秋枫那多好的孩子，你这实在是犯糊涂了！”

    秋程氏欲言又止：“我也只是觉得，他连自己爹娘都不认……”

    “认什么认！当初他爹娘高价卖了他，拿了身价银子，转手就给老大娶媳妇。这也就算了，后来汪公子还了他卖身契，他回去探望父母的时候，却发现家里在那盖房子，却原来是不知道谁冒名秋枫给他们捎了钱，他们倒好，拿了钱至少去汪家看看自己儿子啊，竟然就直接问也不问收下来盖房子，不管儿子死活，更不管那是汪公子仇家送来，想要胁迫秋枫去刺探消息的。可后来秋枫都明说了，他们还不管不顾死要钱，这种爹娘兄弟还不如没有来得干净！”

    类似的话，秋程氏也听汪道蕴和吴天保说过，可那时候终究有些疑虑，所以才会听了汪尚宣的话就心存顾忌，但自己的外甥也这么说，她哪里还不知道自己那偏见错得有些离谱？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父母……得，大姑，你说他们是去竦川汪氏了？这样，我带着你去见族长，咱们也去那儿。要给我碰到那汪尚宣，我非得当面唾他不可！竦口程氏可不是好欺负的，好容易你能有个奉养的孙儿，却被他们搅和了，这事情他竦川汪氏要是不给一个交待，他就等着败名声吧！”

    秋程氏被外甥风风火火地拉去竦口程氏族长那儿时，汪孚林一行人也没闲着。在离开竦程氏宗祠之后，汪孚林却也没有立刻去汪家兴师问罪。毕竟，尽管汪孚林几年前就和竦川汪氏交锋数次，最终大获全胜，但他却还是第一次深入敌营。在心里回顾了一下自己所知的汪尚宁身世，他摸了摸下巴，最终对其他人建议道：“各位，咱们去汪家之前，不如先去一个地方。”

    如果他记得没错，汪尚宁当年和两个弟弟一块随着改嫁的母亲去了竦口程家，也是那位继父程嗣勋把他们三兄弟养大的，因此他们一直都姓程，而汪尚宁也是考中进士出仕好些年后才改回了汪姓，后来在给亲生父亲请了封赠之后，还给健在的继父请到了封赠，

    可比起汪尚宁那时为亡父请封的正五品户部郎中，那位含辛茹苦养大他的继父程嗣勋，却只不过封了区区从七品的行人司司副，掐指算算，整整相差了六级！

    PS：第二更，求下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六五零章 生恩不如养恩

﻿    唐宋时期，妇人改嫁的事情还司空见惯，但到了明代，随着程朱理学深入人心，妇人守节的就越来越多，而且翻开族谱，遍地都是宣扬哪家节妇奉养舅姑抚养儿女，几十年守节不嫁的例子，而朝廷褒奖的贞女烈妇节妇也越来越多。如徽州府身为朱熹的故乡，如今心学虽是大力发展，大有盖过程朱理学的架势，但在根深蒂固的礼教影响下，妇人再醮仍然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而汪尚宁的母亲当年带着三个儿子改嫁，并让他们改姓，可想而知这是多大一件事！毕竟竦川汪氏也好，竦口程氏也罢，全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竦川汪氏从始迁祖开始，和竦口程氏的关系就非常微妙。始祖汪森的一个儿子便是出继程氏，而后一代代繁衍生息，不少人都在竦口程氏一族中娶妻生子，而且这其中连出了好几位夫死守节，抚育孤儿的节妇程氏。所以，到了汪尚宁的父亲汪昊这一代，汪氏已经是一连好几代连个秀才都没出了，汪昊说得好听点是隐居弗仕，教授出了好些贤才，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只能靠给人授课度日。他死之后，妻子黄氏便带着三个儿子改嫁了程嗣勋，那时候汪家和程家全都起了轩然大波，一直到程嗣勋把汪尚宁供养出来，情况才有所好转。

    如今汪尚宁都被称之为汪老太爷，年近八旬的程嗣勋其实可以被称之为程老太公了，但因为他家中没有成年子孙，竦口程氏大多还是以老太爷称之。

    他当年娶了个寡妇，那压力确实非同小可，不但汪氏一族为此鼓噪，程氏一族也险些和他断了关系。要知道，比起日薄西山一代不如一代的汪氏，程氏却是竦口最大的望族，修路造桥不计其数，为此恩封了好几个散官，还受朝廷旌表建了一座尚义坊，秀才监生更是遍地都是，节妇那就更不用说了，族中若是寡妇不守节，都会引来无穷议论，更何况是程嗣勋直接就娶了竦川汪氏的寡妇黄氏？

    然而，他却是真心喜欢黄氏，为此根本就不在乎还要接纳三个继子，更竭尽全力出钱供他们读书。然而，等到汪尚宁年未弱冠进学成了秀才，接下来又是举人进士一路告捷，二十岁就由进士出仕为官，但后来黄氏亡故，他丁忧之后死活要求黄氏和生父合葬，等到官当得大了，却和两个弟弟一块改回汪姓，为弟弟们捐监谋官，即便也给他这个继父讨了一个从七品行人司司副的恩封，可汪家三兄弟后来另建汪宅，他这日子何止寂寞二字能够说尽的？

    黄氏嫁给他的时候，比他大五岁，长子汪尚宁已经七岁，另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因为他家境也不宽裕，供这三个儿子读书已经非常吃力，所以最初并不执着于要亲生子嗣，直到好几年后，黄氏才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等到女儿出嫁，三个继子归宗，妻子再一去世，他虽异常孤单，却并未另娶。虽说三个归宗汪氏的继子逢年过节也来探望，曾经还商量过在三兄弟的儿子当中选一个给他当嗣孙，可挑来选去，却因为他的家境并不怎么样，事情就搁置了下来。

    以至于最后还是竦口程氏的族长出面，在他的同族堂兄弟中挑了个孙子，给他立了个嗣孙。虽说过继的终究不如亲生，可哀莫大于心死，太过寂寞的他还是把心思全都放在了这个年少的孙子身上。

    他如今最爱干的，便是一有时间就打开当年编好时送来的《新安名族志》，翻开程氏那一卷出神。因为当初程氏是首卷，比汪氏那一卷编纂得早，除了他这个行人司司副被提了一笔，还是陕西布政司左参政的继子尚宁也放在程家同辈人的最前面。而那时候，汪尚宁还未改姓，还叫做程尚宁。可到了编撰汪氏那一卷的时候，他这个继子已经官当到了云南布政使，三兄弟全都改回了汪姓，出现在了竦川汪氏那一卷中，却是提都不提曾经姓程这档子事了。

    “养恩不如生恩……呵呵，恩爱几十年又怎样，到头来连死后合穴都做不到……上书做什么事的时候，倒是知道把我一块捎带上……”

    一大把年纪的程嗣勋捏着手里那一卷几乎都快翻烂的书，喃喃自语的同时，浑浊的眼睛里也有水光转动着。他也不是没想过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可终究是意难平，再加上当初挑嗣孙时，他希望孩子小些，如此才好亲近，因此家境贫寒又是幺儿的嗣孙程祥元至今还只有十二岁，年纪尚小。

    就在他一如既往发呆的时候，突然只觉得旁边有人推搡自己，等侧头看过去的时候，这才发现是本该在书房中读书的孙子程祥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程祥元见把他推醒了过来，连忙说道：“爷爷，外头有人来拜访您，说是歙县松明山汪孚林。”

    “歙县松明山汪孚林？”

    即便是这些年不大出门的程嗣勋，对这个名字也完全不陌生。要知道，汪孚林和竦川汪氏可谓是深仇大恨。汪尚宁也就罢了，不会在他面前提这种丢脸的事，汪尚宣却不一样，有一次当着竦口程氏几个要紧人的面说起汪孚林时，就差没有破口大骂了。而因为竦口程氏有人开口维护了汪孚林几句，汪尚宣气得一整年都称病没到他这里来露过面。若是让汪尚宣知道，汪孚林竟然这时候来拜访他，那会是何等样表情？

    心里这么想，已经老态龙钟的程嗣勋却丝毫没有把人拒之于门外的心思。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和善地看着身旁的程祥元，笑着说道：“爷爷走不动了，你去外头代爷爷迎接一下他们。记住，礼节上头一定不能马虎，那位汪公子可是进士。”

    “爷爷放心，我知道，和大伯父一样的进士嘛。”程祥元笑着露出了酒窝，没注意到程嗣勋听到大伯父这个称呼时脸上露出的阴霾，转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当十二岁的程祥元再次回来的时候，程嗣勋却发现，他身后跟着的不是汪孚林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如果说汪孚林一个人来拜访他，那还在情理之中，可这么一大堆老老少少一起来，他就着实有些讶异了。两相厮见之后，见汪孚林礼数十足，年纪老迈心思却清明的他这才含笑说道：“我这家里平时少有客人，没想到今天却一下子有这么多客人来。容我倚老卖老问一声，汪公子这是带着全家一道来竦口了？”

    “是啊，本来是带着全家一道来认亲的，结果事情有些变化，如此打道回府不免白跑了这一趟，因此之前在程家宗祠外头路过，得知那竟然是由唐时的圵野县衙改建的，我就想拜访一下竦口程氏德高望重的长辈，所以就冒昧来了。事先也没有知会一声，还请老太爷别怪我来得唐突。”汪孚林说到这里，就一一引见了今天随同前来的其他人，首先自然是舅舅吴天保，接着是小北，再接下来方才是叶小胖和金宝秋枫。

    程嗣勋不意想汪孚林还真的是全家一块来了，顿时更生疑惑，尤其是看到小北时，他打量着那一身男装打扮，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那段求娶黄氏的曲折经历，倒是没有计较这对小夫妻居然这样肆无忌惮地出门。当然，他更加感兴趣的，还是传言中一块受教读书的三个小家伙，尤其是汪孚林那个年纪和自己嗣孙程祥元差不多大的金宝。端详好一会儿，他就感慨道：“十二岁的案首，着实是无双璞玉，汪公子真是好眼力。”

    “好眼力谈不上，其实说到底那时候也是滥好人个性发作而已。”汪孚林一面说一面侧头看了一眼椅子另一边侍立的秋枫，因笑道，“还有秋枫。老太爷也听说过秋枫的事情吧？要不怎么说咱们徽州府读书蔚然成风，他居然就凭着在歙县学宫打杂，在紫阳书院旁听，硬生生学了不少东西。当年我先后收下金宝和他的时候，多亏了当时还是歙县令的岳父大人爱才，留着他们和我这小舅子一块读书，否则就凭我负债累累，真不知道上哪去找名师教他们。”

    “是啊，家里要供一个读书人真不容易。毕竟要考一个功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日日夜夜都要苦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里的杂事都帮不上忙，想当初双木他母亲去了外地照顾他病中的父亲，双木都是他两个妹妹照顾的，后来又添了两个人，就算是我听说了之后，当面固然不说什么，可暗地里还是替他发愁。”这一次接话的是吴天保，虽说不像小北和汪孚林一搭一档惯了，可路上都商量好了，他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说到底，双木真是惜才之心。”

    “你家这两个孩子确实是运气好。”程嗣勋百感交集，但心里却越发想起了从前供三个继子读书的事，一时竟有些失神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小北开口说道：“他惜才有什么用，架不住有人一次一次在背后捣鬼！金宝已经够可怜了，被亲生哥哥卖了不说，还要拿他来陷害孚林。秋枫又招谁惹谁了，先是被家里人当成摇钱树，好容易孚林拿钱打发了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如今看他已经中了秀才，生怕被家人牵累，想给他在同族中找一家品行好的过继，挑来选去就拣了竦口程氏那位程大姑，可竟然连这种成全他的好事，还被人在背后使坏！”

    程嗣勋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可耳朵捕捉到使坏两个字，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奈何前头错过了好几句话，他只能冲着一旁的程祥元看了一眼，做惯这种事的程祥元连忙把嘴凑在他耳朵边上，把小北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这下子，程嗣勋登时瞪大了眼睛，哪里还有刚刚的疲惫和失神！

    “适才所言使坏的人，不是竦川汪氏的吧？”见汪孚林冷笑不语，他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嘿然笑道：“原来汪公子今天来，是兴师问罪？”

    “事已至此，不能强求，我又哪里敢来兴师问罪？更何况，要兴师问罪，那也是去汪家，来程家找老太爷，岂不是找错了人？”

    汪孚林不闪不避看着程嗣勋，欠了欠身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是想到老太爷当年含辛茹苦养大了三个继子，如今承欢膝下的却是别人，再加上秋枫这件事，心里有些感慨而已。竦口程氏和竦川汪氏彼此联姻，迄今已有数代人，老太爷当初娶妻抚养继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压力，到头来继子归宗，这还能说是礼法，但合葬也好，奉养也好，却都是人情。既然某些人饮水不思源，也难怪连秋枫这点小事也要从中作梗。”

    程嗣勋没想到汪孚林竟然揭这旧伤疤，一时勃然色变，可他正要开口时，却不防汪孚林说出了一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据我所知，老太爷当年娶妻是二十四岁，而后您不到四十时，黄氏夫人就亡故了，此后老太爷伤心过度，始终没有再娶再纳，七十甫立嗣孙。按照朝廷旌表的规矩，尽管年纪上有所出入，却很够格旌表义夫了。要知道，老太爷之前身上封的行人司司副，是继子求来的，于令孙毫无助益，不够格让他得到恩荫。但如果再加上一座旌表义夫的牌坊，不说别的，他日令孙争取一个恩贡监生，却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

    所谓义夫，和节妇相对，指的是男子壮年丧妻之后不再续娶也不纳妾，守义终生这种极其稀少的情况。尽管义夫这个提法元朝就有，甚至还被人写进了戏里，可朝廷官方旌表义夫却素来少见，汪孚林曾经在看徽州府志时有过印象，这才是他这会儿来见程嗣勋的杀手锏。

    他可不是单纯来兴师问罪，又或者是跑到这指桑骂槐，恶心竦川汪氏那些人的，尽管程嗣勋守义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至今已经四十年，哪怕最终这个义夫的旌表存在争议，有可能会下不来，但那又怎样？只要有相应的舆论在，他就不相信程嗣勋不想宣泄一下心头之气。至于程嗣勋的这个孙子，他当然不会过河拆桥。

    见程嗣勋脸露挣扎的表情，汪孚林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十几年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四十年守义不另娶之德，相比血缘，孰重孰轻？我就是想要让世人去想一想，究竟是生恩不如养恩，还是养恩不如生恩？”

    程祥元还听得似懂非懂，但屋子里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毕竟，这旌表义夫的事，汪孚林刚刚可一点口风都没露过，这真的是因为一时之气灵机一动？

    程祥元还小，听不大明白众人到底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到外间有小厮张头探脑，他瞅了一眼程嗣勋，立时快步冲了出去，等到又跑回来时，他却是没顾得上厅堂里还有其他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爷爷，听说老族长带着几个人径直去大伯父家了！”

    PS：今天是一更，明天是二……(未完待续。)


------------

第六五一章 兴师问罪

﻿    自从婺源休宁先后闹出大乱子，之前和薛超订立同盟后，一直冲杀在前的汪尚宁便立时闭门不出。尤其是听说薛超病了，衙门事务由喻县丞代理，而帅嘉谟又无影无踪之后，这位竦川汪老太爷不但吃饭没胃口，无法入眠，甚至人也变得沉默了下来。至于之前一样东奔西走联络歙县乡宦和大族的汪尚宣，也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从歙县城里回到了老家竦川，可他不是憋得住的性子，成日里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头瞎混。

    至于二老太爷汪尚宪，性子和长兄三弟都不一样，懒散不管事，反而比两个兄弟逍遥。而汪家那些儿孙则因为汪尚宁是被罢官回乡的，享受不到恩荫的待遇，只能老老实实读书科举，可也不知道是时运不济，还是资质不好，这几年一个秀才都没考上。如今上头祖父辈的全都在气头上，他们当然也不敢往汪尚宁和汪尚宣面前凑，只有汪幼旻除外。

    几年前那场岁考风波，三老太爷汪尚宣因为盛怒之下又想推卸责任，把自己曾经颇为重视的孙子汪幼旻打破了头，汪幼旻不但被革了生员功名，又一度瘫痪在床。汪尚宁得知之后怒斥汪尚宣，把人挪到了自己身边照顾。如今这么多日子过去，尽管汪幼旻业已恢复了行动能力，可遭受这样的重挫，科场上自然再无可能。而更让他倍受打击的是，汪孚林竟然一鼓作气连克乡试会试两道大关，考中了进士。如果只是三甲也就算了，偏偏是三甲第一！

    即便汪尚宁替他弥补了一番，勉强弄了个幡然悔悟的名声，又给他找了一门亲事，可汪幼旻娶妻之后，也就只能默默在汪家老宅负责迎来送往，然后在汪尚宁书房中做点整理文卷书籍之类的杂事。他也不是没想过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如离开徽州找一家书院，又或者拜入名师门下，看看能不能在磨砺之后有所斩获，可张居正的整饬学政疏就仿佛一道紧箍咒似的，让他连这仅剩的希望都没了。

    如果根据张居正的这道政令，天下私立书院严格来说全都在禁毁之列，虽说如今还没严格执行，可万一他去求学的时候偏偏遇到官府严查呢？

    而他那些其他堂兄弟也没好到哪去，因为张居正收紧了读书人脖子上那根绳子，也就意味着从前相对比较容易的考秀才，如今也变得难如登天了。

    此时此刻，汪幼旻正代表汪尚宁送一位客人，是之前夏税丝绢纷争时，紧跟着汪尚宁的一个乡宦殷守善。对方是嘉靖年间的举人，只当过一任主簿就回归乡里，再也没有做过官。毕竟，全天下那么多举人，哪里像进士那样总能一任一任有个官做。即便如此，每次殷守善来时，汪尚宁仍旧相当客气，均在二门迎送，至于从二门到大门这一程，就交给汪幼旻这个侄孙了。

    当然，歙县那些赋闲在家的乡宦中，殷守善只能算是层次比较低的，奈何汪孚林代表汪道昆抢在汪尚宁汪尚宣兄弟前面，层次比较高的那些乡宦全都去一一拜访游说。曾经当过贵州左布政使的江珍，曾经当过南京户部右侍郎的方弘静，曾经当过学政的程大宾……林林总总六七个人，汪尚宁愣是没能拉拢过来，于是只能把殷守善当成重要的盟友。只如今殷守善来，却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问之前那乱糟糟的局面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墙倒众人推，真是一点都不假！”

    汪幼旻心里这么想，但眼看大门在望，他对殷守善却半点不敢怠慢，满脸堆笑异常客气。这样的态度却没办法安抚殷守善那敏感的神经，因为刚刚汪尚宁兜来转去打了好久的太极，就是没保证朝廷会不会连他们这些人也一块算总账。所以，他突然忍不住停步问道：“老太爷究竟是什么意思？之前我是响应他的提请，这才出来帮忙奔走的，现在他却没个准话，这不是让我回去提心吊胆吗？”

    没想到殷守善竟然缠着自己这个晚辈，汪幼旻自然颇为恼火，可还不得不耐着性子说道：“殷老爷，伯祖父已经说了，这事情是乱民惹出来的，我们只是据理力争上书府衙，哪里能和激起民变四个字扯上关系……”

    “可他应该知道的，帅嘉谟跑了，接下来总得有个替罪羊，难道不是我们这些闹腾的遭殃？”

    “殷老爷，还请你冷静些……”

    “冷静什么冷静，我一想到弥天大祸就要来了，这就头皮发麻浑身打颤，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忘了当初被你亲爷爷丢出去顶罪是什么光景？”

    平生最大的痛楚被人一下子戳中，汪幼旻只觉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恨不得把面前这个起初大包大揽，如今却胆小怕事的家伙给赶出去，可却知道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只能竭力按捺心头激愤，可再要让他安慰殷守善，那却是再也不可能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怎么，咱们竦口程氏老族长如今连你们竦川汪氏的宅门都进不去了？”

    竦口程氏老族长！

    汪幼旻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再也顾不上殷守善了。要知道，竦川之地，最有名望的就是程汪两家，这其中汪氏还因为分成竦川汪氏和竦口汪氏两支，话语权有所分散，不像是程家那样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如果汪尚宁当初在职的时候，那还可以无惧竦口程氏，但现在这节骨眼上却不能怠慢了对方。于是，他立刻撇下殷守善迎到大门口，见门前赫然是一行十几个人，头前的一个老者可不正是竦口程氏的族长程世洪？

    那是汪尚宁继父程嗣勋的堂弟，年纪倒不大，可按照辈分，汪尚宁尚且要叫一声世叔，汪幼旻算起来就是其曾孙辈了。这位今年才六十五，年少时是武学生，到老了还是一身蛮力。自从竦口程氏的族长换成了这位，平日里光是听他那大嗓门就已经是一件折磨死人的事情了！

    尽管心下惊疑，但汪幼旻还是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满脸堆笑地问道：“老族长怎么来了？伯祖父若知道您来，一定会高兴得很。”

    “高兴？只怕他知道我今天来意就不高兴了。不过我今天不来见他，我要见汪尚宣，让那小子给我出来！”

    听到程世洪竟然把自己的祖父叫做小子，汪幼旻面色登时变了。尽管当年那件事之后，他和汪尚宣的祖孙情分几乎是淡薄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两看相厌，彼此能不见就不见，满心怨恨的他时时刻刻躲着汪尚宣，可听到人家用这样的口气提到自己的祖父，他还是心中大怒。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一些，面上的笑容却收了起来，不卑不亢地说道：“老族长，不巧得很，今天祖父出门去了。”

    “出门去了？也是，他向来是最最趋利避害的性子，坏事全都丢给别人承担，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上次不是倒过霉吗？”

    程世洪那声音依旧如同铜锣似的，又响又亮，见汪幼旻脸色僵硬，他却不管不顾地说道：“他不在，我就在这对你说。竦川汪氏是竦川汪氏，竦口程氏是竦口程氏，什么时候他竟敢对我们竦口程氏指手画脚了？秋程氏回乡守寡多年，照应外甥和外甥媳妇，教导孙外甥，族中晚辈无不敬重，如今她夫家族长要给她立一个嗣孙，他汪尚宣不成人之美，反倒从旁撺掇挑唆她改主意，他这良心是不是给狗吃了！”

    汪幼旻没想到程世洪竟然就在门口当众发飙，而且说的是这么一件自己丝毫没听说过，自然就更谈不上了解的事，他登时异常尴尬。可还不等他说话，之前他送出来的殷守善却已经来到他身边，眉头紧皱地问道：“三老太爷好端端插手竦口程氏这立嗣的事情干什么？”

    程世洪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当下气恼地朝后头吼道：“小七，给我上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程家这位老族长的话，程大姑的外甥便搀扶着她走上前来，却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家姑姑守寡四十年，唯一的儿子还没成婚就去世了，因为夫家秋氏族人刁钻苛刻，所以她当年就回了竦口。这次好容易秋氏一族的族长特意过来，想要为姑姑立一个嗣孙，事情都已经快定下了，今天人家来认亲，却因为汪家三老太爷蛊惑坏事，姑姑竟是被他蒙蔽了！坏人后嗣大事，这代表什么，敢问你们竦川汪氏懂不懂？今天你们非得给一个交待不可！”

    殷守善反而越听越是糊涂了，忍不住向汪幼旻看去：“三老太爷这是怎么想的，这种事不应该成人之美吗？”

    你问我我去问谁！汪幼旻在心里暗自大骂，可明面上还不得不向着汪尚宣，硬着头皮说道：“祖父也许是觉得那个嗣孙人品有瑕……”

    “人品有瑕疵？我看那是因为秋枫是松明山汪孚林亲口认下的学生，所以汪尚宣那小子心里不痛快，这才故意要把事情给搅黄了！”

    直到这时候，汪幼旻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祖父竟然会插手去管竦口程氏的事，却原来是因为那涉及到汪孚林家中那个已经中了秀才的昔日家奴！他很想讽刺几句，可面对外间竦口程氏那一行人气呼呼的脸，再想想如今伯祖父汪尚宁的处境，他只能选择沉默不语。毕竟，这事他真的毫不知情。

    而殷守善就不管这么多了，瞪大了眼睛讶然说道：“就是和松明山汪孚林的那个养子一块读书，早一届道试进学的那个？听说人不但读书很不错，而且还能干得很，绿野书园那儿进什么书，损耗汰换之类的事情，他都经手管过，我从前去绿野书园时还照过一面，是个清秀端方的好孩子。好像他当初就被父母给卖了，汪孚林还了他身契，没想到又给他另找人家过继，这倒是一手一脚全都包圆管了。”

    连殷守善这个从汪家出来的人都这么说，程大姑只觉得更加后悔不迭。想到汪孚林之前说要到这里讨杯茶喝，她便沉声说道：“敢问汪公子可在这里？如若在此，容我向他赔个不是，悔不该听人挑拨离间，对他们说了无礼的话。我也不奢望他回心转意，只我会尽力弥补，至少告诉徽州一府六县其他人，若再有这样的恶言中伤，就应该当面唾回去！”

    眼见竦口程氏老族长程世洪以及其他程氏族人竟然都在那附和，汪幼旻顿时傻了眼。这帮人怎就会认为汪孚林在自己家？开什么玩笑，两家之间那仇恨大了，绝不可能一笑泯恩仇，汪孚林怎会上这儿来？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各位想来是误会了，汪孚林并未到汪家来……”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厢就有人叫道：“咦？瞧那边，可不是勋老太爷来了？”

    程世洪扭头望去，见果然是坐着滑竿的程嗣勋，身旁左近则是跟着几个骑马的陌生人，而程嗣勋的嗣孙程祥元却没来，他顿时有些疑惑。等人到近前，他就只听程大姑开口叫了一声汪公子，这才明白了过来，但心下却着实暗叹到底是汪孚林，名不虚传。

    要是换成旁人，谁能在遇到这种事之后，立时三刻就想到汪尚宁汪尚宣兄弟的继父程嗣勋身上，还能把这位年过八旬的老太爷给请过来？要知道，程嗣勋心中固然对三位继子有所不满，可明面上毕竟是不大会对外人展露的！

    而被汪孚林亲自搀扶下来的程嗣勋站在这汪家大宅门口，端的是百感交集。毕竟，这是怀有心结的他第一次到这里来。见程世洪迎上前来，他颔首为礼后就抢着说道：“洪弟，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先头汪公子他们一行人来我家拜访，言谈正欢时听到你们竟然去了汪家，我正好已经听说了是怎么回事，就立刻请他们一家人和我一块过来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子不教，父之过，要怪就都怪我吧。”

    PS：祝大家元宵节快乐！第一更送上^_^(未完待续。)


------------

第六五二章 一败如山倒

﻿    程嗣勋八十出头的年纪都说了这样的话，再加上看到汪孚林一行人竟是陪了他来，程大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而程世洪眉头倒竖，却是顾不上面前那是堂兄，竟怒不可遏。

    “竦口程氏的族长素来是公推的，从前那些人当族长不给你说一句公道话，你也不站出来吭声，我虽说成了族长，可也不好说什么，但今天我再忍，我就不姓程！子不教，父之过那是不假，可他们兄弟三个哪里有真把你当成父亲？他们兄弟三个要不是你，早就喝西北风去了，哪可能读书，那汪尚宁又怎能有今天？他顶着程尚宁的名字去考进士，官当大了就在汪氏族中那帮人的怂恿下认祖归宗，这也就算了，毕竟血浓于水。可你拉扯大了他们三个，他们三个里头留一个给你当儿子总应该吧？”

    众目睽睽之下，程世洪那声音猛地又提高了八度：“想当初他们竦川汪氏又不是没有子孙出嗣过程家，这天经地义的事情，放在他们兄弟三个身上怎就不行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他们敢用这个理由编排秋枫，怎么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敢嫌弃继父家里没多少田地家产，自己认祖归宗，连一个儿子也不肯放在你膝下当嗣孙，不就是觉着凭着一个汪字就能沾汪尚宁的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都不懂，那书就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这位竦口程氏的老族长真是好强的战斗力！

    纵使是汪孚林，此时此刻也不禁有些叹为观止。他自己就很擅长打嘴仗，所以对这种能够以最快速度抓到点子上的人才，自然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哪怕人家年纪当自己祖父都够了。所以，见自己颇为熟悉的汪幼旻一副简直想要找条地缝钻下去的样子，一旁那个不大熟悉的老者则已经不动声色挪开了两步，一副我不是汪家人，我和他划清界限的架势，饶是他跟了程嗣勋来，完全就是冲着看热闹来的，最终还是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程老族长，还请口下留情。”汪孚林见程世洪气呼呼地暂时住嘴，他才开口说道，“过去的事情就不必提了，至于秋枫的事，我们一会儿去老族长您家中再议如何？倒是我先前去见勋老太爷，小坐攀谈了一阵子，着实敬佩他老人家几十年如一日的守义之举。程老族长刚刚说从前程氏那些族长们不给勋老太爷说公道话，这一点我却也要打抱不平。就凭勋老太爷这四十余年守义不另娶之德，怎么也该向朝廷奏请旌表义夫才是！”

    “……”

    就和汪孚林之前在程嗣勋面前提及此事时，那一片诡异的寂静一样，此时此刻他在汪家大门口抛出这个提议，那同样是杀伤力巨大。竦口程氏族人齐齐呆愣，殷守善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汪幼旻则是在最初的茫然不解之后，很快意识到了此中玄机。他几乎下意识地出口叫道：“汪孚林，你居心叵测，朝廷是不会准的！”

    “朝廷会不会准，那是上奏之后才知道的事，你凭什么现在就如此断言？说我居心叵测，呵，你汪家这三代人都是承了勋老太爷的抚育之恩，方才能有如今开枝散叶的景象，如今却认为他连一个义夫旌表都不值当？你们认为，十余年养育之恩，就只凭区区一个行人司司副的诰封，就可以完全还干净了？”

    汪孚林连续三个反问，见汪幼旻哑口无言，他就再也不理会这家伙了，转过身来看着程世洪。见这位程氏老族长仿佛如梦初醒似的，立时请他去家中详谈，他便又招呼了其他人一起，随即死活把程嗣勋给按到了滑竿上一同走。不消一会儿，一大群人就消失在了汪家门外。

    面对这一幕，殷守善瞧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汪幼旻，原本还想进去和汪尚宁说一声，但须臾就改了主意，索性就直接叫上跟来的亲随，追着之前那一行人去了。毕竟，他本来就心里没底，思忖是不是去拜访一下汪孚林，如今正主儿正正好好出现在竦川，这机会不抓住怎么行？

    由于这件事前前后后总共不过是盏茶功夫，因此当汪尚宁得到消息，让人出来再打探时，人都走光了，只能让汪幼旻进去问话。听明白前因后果，汪尚宁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长吁短叹，而是直接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上，倒让汪幼旻心里直发毛。

    “伯祖父……”

    “虽说我早就知道你祖父不是官场的材料，可没想到他当年做了那样的蠢事，这么多年却还不知道反省收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话说得重，汪尚宁的语气却颇为恬淡，但亲近的人还是能够清清楚楚听出里头那一丝冷意，“我倒要看看，等他知道汪孚林竟然连父亲都倒逼了出来，连竦口程氏的族长都给惊动了出来，又引来程氏一族公愤，他到底怎么收这个场！”

    想当初就是排行老三的汪尚宣不肯依旧姓程，继续当程嗣勋的儿子，而后等到他提议在儿子当中过继一个给继父权当是嗣孙的时候，汪尚宣又不肯，这次更是愚蠢地去插手人家程大姑寡妇立嗣的事，竦川汪氏怎会被汪孚林一下子倒逼到如此地步？

    “派人去找你祖父，不论他在哪里，都让他立刻回来。还有，找人去把竦川汪氏说得上话的人全都找来，告诉他们，当初是他们哭着喊着让我这个进士一定要认祖归宗的，现在要真的闹出那旌表义夫的风波来，他们也全都是笑柄！”

    找祖父的事情汪幼旻当然能够理解，可后半截话他却着实不大明白。程嗣勋娶的毕竟是再醮寡妇，这要是能算义夫，朝廷的标准也未免太低了吧？然而，在看到汪尚宁那森冷的眼神时，他却再不敢争辩半个字，连忙退下去办了。

    “若单单娶再嫁之妇，要让朝廷旌表义夫，自然很难。可若是他抚育的继子当中考出了个进士，而后自己无嗣，却视继子如子，始终不续娶，不纳妾，几十年如一日守义，那又怎么不算义夫？朝廷旌表的义夫是凤毛麟角，而且多数都是三十以下就守义的，但如果按照实际时间来算，有几人及得上勋老太爷的四十余年？所以说，此事是大有可为的，至少值得去争一争。”

    在程世洪面前说出这番话时，汪孚林看了一眼程嗣勋，又环视在座其他程氏族人，见老一辈的大多数脸色微妙，可像程大姑的外甥这样年轻一辈的则多数连连点头满脸赞同，他就含笑说道：“我知道，当年勋老太爷的婚事，曾经在族中引来不少非议，但毕竟都是那么多年的事了，他的嗣孙都是程氏一族选定的，如今更是祖孙情深。眼下首辅大人整饬学政，程祥元要进学，已经不是靠才学，而得靠运气，所以，如果能有旌表，不说恩荫监生之类的殊恩，至少，在道试的时候也许能有所加成，这对于竦口程氏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程世洪心里简直千肯万肯，但还是冲着程嗣勋问道：“勋哥，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只要你答应，此事我没意见！”

    “是啊，要紧的是勋老太爷您怎么想的，要我自己说的话，这件事可以争取一下。”

    见众人七嘴八舌，大多数都赞成，只有少数持谨慎态度，但那谨慎也只是担心自己和继子们闹翻，程嗣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随即就苦笑道：“我已经守了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无欲无求了，有没有旌表无所谓，可毕竟祥元还小，若是真的能够对他有利，我也愿意试一试。只是，当年我就因为一意孤行，伤害了不少族人，如今却又要大家为我奔波，我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

    汪孚林看到程嗣勋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竟是对着四座众人深深行礼，他不禁百感交集。都说母为子则强，其实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当程氏族人纷纷上前去搀扶程嗣勋，七嘴八舌说着安慰话的时候，他又注意到，程大姑的那个外甥频频往自己这边看，可目光相对时又有些不自然地慌忙闪避开来。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等到众人又重新落座时，他方才再次把秋枫的事情放在了台面上。

    尽管程大姑原则上说已经是嫁到外姓的出嫁女，但既然早年就已经回到了老家，更何况守寡多年，为人端方，这次又只因为是听了汪尚宣的话而险些铸成大错，其他程氏族人自是少不得帮其说话，就连程大姑本人亦是脸上涨得通红，愧疚地再次赔了礼。在这种氛围下，谅解自然很容易达成。汪孚林把秋枫拉上前来，大大为其宣扬了一通。其实不用他夸奖，众人都知道秋枫的经历，更知道他是个秀才，这好话自然如同不要钱似的撒了一箩筐。

    要知道如今张居正一整饬学政，秀才就不好考了，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秀才成了程大姑的嗣孙，可不是白捡的便宜事？

    于是，当殷守善过来的时候，就正好赶上这件事敲定，他赶紧硬是主动插一脚当这个见证人。他毕竟是个举人，又是长者，即便刚刚出现在竦川汪家，汪孚林当然不会拒绝这送上门的好意。虽说此事还要秋氏那边的族长录入族谱，这才算是完成，但祖孙两人算是都彼此照面满意了，到这里就已经算完成一大半了。接下来，程世洪便亲自设宴款待了众人，程嗣勋更是在席上以天色太晚，开口留了汪孚林等人在家中住一晚再回去，汪孚林爽快地答应了。

    趁着汪孚林这次还带上了金宝和叶小胖，程世洪又把程祥元从家里接了过来，让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同桌吃饭说话，打的自然是让他们增进感情的主意。至于小北，她就不可能在男人堆中厮混了，被程家那些老少媳妇们拉去换了身衣服，少不得和三姑六婆混在一块，和今天心情大落大起的程大姑一样，饱受了好一番恭维。毕竟，从某种程度来说，程大姑如今是白捡了一个秀才孙子，可小北又何尝不是还没成婚就知道自己白捡了一个儿子？

    这一晚上，竦口程氏迎接贵客喜气洋洋，连殷守善这位不速之客也一块厚脸皮借宿程嗣勋家，可竦川汪氏那就着实是一片凝重的气氛了。再次捅了篓子的汪尚宣在兄长汪尚宁和汪尚宪的轮番指责下，早已经如蔫了的菜似的，无精打采一句话不敢说，至于汇聚在一块的汪氏族长族老们，也都神情凝重。商量是已经商量过了，可压根没什么好主意，即便有人提过竦口程氏和竦川汪氏世代姻亲，可看到无人响应，他自己也知道理亏不吭声了。

    毕竟，当初汪尚宁中了进士之后，恰是他们硬生生从程家那儿把人给游说了认祖归宗的。这还能说得通，可没给程嗣勋留个子嗣，这就有亏人情了！

    听到又有人指摘自己，同样一肚子气的汪尚宣终于忍不住一拍扶手站起身道：“好，都是我的错行不行？可各位不妨想一想，要不是因为汪孚林，竦口程氏会这么不依不饶？这家伙就是灾星，走到哪祸害到哪！今天你们想要息事宁人，可也要人家肯放过，没听到他们都要给程嗣勋奏请旌表义夫？”

    “程嗣勋三个字也是你能叫的？”

    话音刚落，汪尚宣就听到了一个更响亮的拍案声，一看是汪尚宁，他到了嘴边的顶撞立刻吞了回去。而汪尚宁看着那些事到临头就惶然无措的族长族老，第一次有些后悔当初太过一心一意的认祖归宗。他揉了揉眉心，这才开口说道：“据说老爷子留了松明山那些人在家中过夜再走，事已至此，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和老三亲自走一趟，希望能把老爷子劝回来。当初是我做得有些亏欠，我可以弥补我那个侄儿，但也请各位都拿出点诚意来！”

    想当初他在外当着高官的时候，这些家伙都没少沾光，就是他壮年便赋闲归乡，竦川汪氏的话语权也一样不小，同族人哪个不是打着他旗号在外头混好处，现在就甭想轻易撇清干系！要知道，只要这件事奏请上去，程嗣勋能否得到旌表且不必说，可他们这些人立刻就会被人认为是天性凉薄不顾恩情！一败如山倒，照这架势发展下去，竦川汪氏这下坡路就注定了！

    一听到长兄竟然要自己亲自去见程嗣勋，汪尚宣张了张嘴想要反对，却被汪尚宁恶狠狠一个眼色给瞪了回来，只得怏怏接受了这个事实，心里却恨透了没事找事的汪孚林。

    PS：起点创世作者专区合并，发现我的书竟然消失了，编辑和技术一直在处理，于是更新晚了，对不住大家啦(未完待续。)


------------

第六五三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夜深时分，汪尚宁汪尚宣兄弟联袂来见继父程嗣勋，对于做客的汪孚林来说，他当然不知道，知道了也无所谓。他又不是一定要人家继父继子彻底反目，在竦川汪家目睹了那一幕，出了之前汪尚宣使坏的那口心头恶气，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

    所以，此时此刻借宿程家的他正亲自送了殷守善出来。这位年纪很不小的举人因为当初跟在汪尚宁和薛超屁股后头摇旗呐喊，力争将独派歙县的夏税丝绢均派到其余五县，如今休宁婺源险些闹翻了天，那事情很可能要直达天听，殷守善自然是满心惴惴不安。尽管他的年纪当汪孚林的祖父也足够了，考中举人也早三四十年，这会儿却因为汪孚林的一番承诺而如释重负。

    “朝廷要怪罪，首当其冲的也是那些无法无天的奸徒，殷老爷你只是上书府衙据理力争，其他的什么都没干，怎么可能牵累到你身上？你若是还担心，那我不妨说一句，这件事毕竟姚府尊也一度被薛县尊给当了枪使，更何况是你？放心，若真有人想拿你当替罪羊，你尽管找我就是。”

    “有世卿你这句话，我这才能回去睡个安稳觉。哎，我和汪尚宁也是几十年交情了，他事到临头含含糊糊就没个准话，真是白瞎了交这么个朋友！”

    被汪孚林从客院送到院门口的时候，殷守善还在那唠唠叨叨，然而，当他看清楚夹道那一头亮起的灯笼，以及后头另一扇门出来的几个人时，他立刻意识到这一时嘴快发牢骚是什么后果！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算声音小，对面也肯定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他这抱怨很大声。而且他完全没想到，这大晚上汪尚宁汪尚宣兄弟竟然会跑到程家来，而且正好在自己出门这会儿撞上了！

    殷守善固然心情纠结，汪尚宁和汪尚宣也好不到哪去，尤其是看到殷守善竟然和汪孚林在一起，那种被人背后捅刀子的感觉就更强烈了。而且，这是他们时隔四年多再见汪孚林，和当年那个虽说奇招不断，却还显得有些青涩的小秀才相比，如今的汪孚林不仅乍一看去显得成熟了，而且已经是进士，作为对手而言自然是更加难以对付。汪尚宁给了汪尚宣一个严厉的眼神，警告其不要乱说话，这才在汪孚林和殷守善上前之后挤出了一个笑容。

    然而，抢着打招呼的人仍然是汪孚林，他笑着拱了拱手，仿佛毫无芥蒂地说：“老前辈这是和令弟来拜见勋老太爷的？我正好和殷老爷借宿在此，殷老爷过来邀我到他那儿喝点小酒，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殷守善恨不得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局面，也顾不上本是汪孚林送他回房了，当下立时打哈哈道：“是是，二位请便，我和世卿回房去小酌两杯。”

    眼见这回变成殷守善拖着汪孚林走得飞快，汪尚宣差点没咬碎了牙。汪尚宁至少还得了个老前辈的称呼，可他在汪孚林嘴里就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令弟二字，那个可恶的小子竟是连一声三老太爷都不肯叫，简直不顾老幼尊卑！然而，念及此来还有正事，他也只能把那恼火和郁闷压在心里。可是，当见了程嗣勋这位继父之后，满心准备的词却都被人挡了回来，他就有些克制不住了。

    “这四十年来，我不是为了你们守的，不过是为了我们当年夫妻的情分，哪怕她和前夫合穴，我也不愿意再沾染别的女人。你们如今都是自己也要被称作是老太爷的年纪了，我和祥元就不用你们再操心了。至于旌表，有也好，没有也好，说实在的我不在乎。只不过，要是没有这件事，即便同住竦川，你们却也要等到过节才会来走这一趟吧？”

    汪尚宁给了汪尚宣一个眼色，自己却想尽最后一点努力：“父亲，之前我们兄弟三个确实是疏忽大意，然则疏不间亲，还请您三思。”

    “我的话还没说完。虽说我之前已经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也没力气去衙门了，那个行人司司副的诰封，也是你替我求来的，但我还不至于连几个字都写不动，要劳动你们以我的名义上书给府衙，谈什么夏税丝绢那点事。”见汪家兄弟遽然色变，程嗣勋这才淡淡地说，“总而言之，就这样了，余下的话我已经不想多说了。夜色已深，你们请回吧。”

    汪尚宣再也不想呆下去了，一言不发径直拂袖而去，竟是就这么出门了。而汪尚宁站起身时，看到程嗣勋额头上那一条条犹如刀刻一般的皱纹，想起当年旧事，他突然转身直接朝着程嗣勋跪了下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程嗣勋有些发愣，但却沉默不语。

    “父亲，我知道当初是伤了你的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也不奢望这辈子能够起复了，儿孙当中也没有出息的，如今想来都是之前造孽的罪过。可过去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父亲还请体恤竦川汪氏和竦口程氏这几十年来的情谊，不要再火上浇油了。祥元已经到了科举的年纪，我也知道秀才难考，国子监难进，可难道一个旌表，他就能进国子监了？汪孚林他是已经考中了进士，可他若能一手遮天，何至于还要灰溜溜回乡养病？”

    白发苍苍对白发苍苍，见程嗣勋的脸上表情仿佛终于有了变化，汪尚宁方才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汪孚林在南京是有门路，可要知道，刚刚传来消息，临淮侯李庭竹已经过世了，既如此，他在南京那些大佬面前，能有多大的话语权？”

    “廷德，你一直都是在外任，没怎么当过京官，所历之处也算颇有善政，更有不附权贵的美名，可你知道为什么你自始至终没进过名宦祠？”程嗣勋见汪尚宁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得有些狼狈，他便讥诮地说道，“那是因为你不重利，却太重名，所以不免以己度人。是，汪孚林之前对我提出旌表义夫的时候，就是冲着祥元，可如果不是他，你自己家里儿子孙子都顾不过来，还会想到我这个可怜的嗣孙？他叫了你多久的伯父，你何尝想过他？”

    没等汪尚宁开口，程嗣勋便继续说道：“临淮侯我不认识，南京城那些大佬我也一个不认识，汪孚林也没有说过，一定就能把祥元送去国子监。但他听到族长去你家，后来送了我去汪家的路上，亲口承诺过我，为祥元请一位品行学问都过得硬的老师。松明山汪孚林别的不说，言出必行却是有名的。同样是这件事，我对你兄弟提过多少次，你们却始终敷衍了事！旌表的事情程氏一族全都提出为我奔走，我若不愿意，对不住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族人。你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程氏族长，还有从上到下每一个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走吧！”

    见一贯非常好相与的程嗣勋竟是犹如吃了秤砣铁了心，汪尚宁终于意识到今晚白来了。他扶着膝盖站起身，缓缓往外走去，待到门边上时突然福至心灵一回头，看到的却是程嗣勋赫然眼睛里满是水光。想到当初自己还叫程尚宁的时候，继父领着自己去给先生拜年，给自己买书买纸笔，拿已经考上秀才的自己教育两个弟弟，让他们以自己为榜样……一切的一切如今再想起来，便仿佛隔了一层纱似的模糊不清。

    次日一大清早，当汪孚林带着全家人去向程嗣勋辞行时，却发现这位八十开外的老人家脸色憔悴，眼睛微微有些红肿。毕竟是自己惹出来的事情，汪孚林自忖和汪尚宁兄弟有仇，可这位可以称作老寿星的老人家毕竟是被自己拉下水的。

    好在昨晚上他已经有了个主意，又和家里人都商量过，此时就笑道：“勋老太爷，接下来我要和舅舅回歙县城里去见秋家族长，而秋枫和程大姑毕竟之前都没相处过，骤然搬过去也不适合，我想让他在你这里寄住几天，和令孙也算是有个伴，不知道可方便吗？”

    偌大的家里不过祖孙二人，程嗣勋平日里只感慨没有客人，如今汪孚林要留下秋枫，他看到程祥元也是满脸兴奋和欢喜，立时想都不想地笑道：“那当然方便，不过是一间屋子，我这里别的没有，只有空屋子最多！要是秋枫怕寂寞，你再留几个人陪他也不打紧。”

    一听这话，叶小胖立刻来劲了：“勋老太爷，那我也留下行不行？”走到哪都是读书，现在没汪孚林和小北在，秋枫好说话，这样就没人监督他读书了！

    叶小胖啥德行，众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不知道的，可汪孚林这时候倒觉得这个小胖墩自告奋勇来得及时，因为就只见程嗣勋先是倍感意外，随即笑容满面地连声答应。他看看金宝，想想那三个平常很少分开，索性把养子一块留下了，顺带再留下三个随从照应。对于汪孚林如此举动，程嗣勋自然品得出其中好意。等到送走了吴天保和汪孚林夫妻，叶小胖立刻神气活现，缠着程祥元问竦口有什么地方好玩，又拉上了金宝秋枫，竟真当这是来休假的。

    而回程路上，汪孚林看到吴天保频频拿眼睛看自己，顿时有些无可奈何：“舅舅，这次可不是我惹的事。”

    “不是你起的头固然不假，可汪尚宣固然是没做好事，你也太得理不饶人了，出的什么馊主意！”吴天保算是真正了解外甥惹是生非的本事了，跑到一个之前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都能挑起这么大的事来。见汪孚林一脸无辜，小北则是在那偷笑，想想自己之前和汪道蕴来时，那真叫做和平商谈，压根没有乱七八糟的变故，他不得不感慨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只不过，他说这话并不是旨在埋怨外甥，当下就拐上了正题。

    “徽州府的程氏几乎都是从篁墩迁出来的，竦口程氏也不例外。虽说这些年他们族中没出什么显赫的子弟，但节妇孝子之外，秀才也没少过，而且修路造桥，善名远扬。秋枫若是过继在程大姑膝下，如果能在竦口程氏给他挑一门亲事，其实那是最适合的，而且还能亲上加亲。”

    汪孚林顿时呆住了。可想想金宝今年十三，秋枫好像十六了，汪道昆都提醒他要给金宝在宣城沈氏找一门亲事，年纪更大的秋枫确实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可自己才刚刚成婚没两年的他去操持这种事，着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足足呆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哈哈道：“舅舅说的是，说的是。”

    “你就别敷衍了，舅舅是认真的，而且这事你也确实得考虑考虑。昨天晚上程家老族长摆宴的时候，我这儿就有好多人打听，有问金宝的，有问秋枫的，我只能一股脑儿全都推到你身上，差点就招架不下来。”小北想到昨晚那三姑六婆说媒的架势就有点心惊肉跳，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留下那三个在程家，就不怕赶明儿人家设计出一堆相亲的戏码来？”

    汪孚林险些没被小北这调侃的口吻给气坏了：“那里头还有你弟弟！”

    “明兆那小子脑子缺根筋，我才不担心他，再说他婚事早定了。”嘴里这么说，小北想想叶小胖那看似憨肥却蔫坏的性子，很确定除了汪孚林之外，其他人很难算计得了他。可真要这么说，金宝和秋枫又何尝是真老实人？想当初秋枫配合汪孚林当了一回双面谍子，要是谁真把他当成软柿子捏，那可就要上大当了！

    踏青似的去了一趟竦口，结果却横生枝节，接下来再去槐塘见秋家族长改动族谱的时候，汪孚林自然打足了精神，但这一次却是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即便如此，当他又去了歙县衙门，通过户房司吏刘会把户口等等全都办好了之后，却没能立刻回返竦口程家去接自家那三个小家伙。

    不是流程真得耗费这么长时间，而是因为他被刚从南京下来的应天巡抚宋仪望给堵住了，他不得不和徽州知府姚辉祖一搭一档，再加上那两位推官，把宋仪望应付了去婺源和休宁才能脱身。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宋仪望好歹是张居正亲自提拔的应天巡抚，却竟然去婺源余懋学家中转了一圈，据说声色俱厉撵走了余懋学家中堵门的锦衣卫。尽管汪孚林没看到当时场面，但府衙跟过去的差役在他和姚辉祖面前复述这一幕时绘声绘色，也和亲眼看到差不多。这不得不让他感慨，尽管冯保和张居正内外呼应，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手遮天，可这天底下还是有很多人确实不畏强权。可如此一来，宋仪望还能当多久的应天巡抚，那就很难说了。

    最最可悲的，当然是在县衙中养病的县令薛超了，自始至终，就没人告诉他应天巡抚到了徽州府！

    PS：正在熟悉合并后新的作者专区中，昨晚上发现作者专区里书不见了，吓得连夜找编辑，在官方微信发布通知，幸亏技术早就发现了，九点多就恢复了。今天一更，明天二……(未完待续。)


------------

第六五四章 尘埃落定

﻿    有应天巡抚宋仪望亲自驾临，再加上宁国府和太平府两位推官，徽州知府姚辉祖快刀斩乱麻，将此次休宁婺源大乱的首恶立时三刻发落完毕。程任卿冒名东厂缉事探子这么一件事，便烂在了寥寥几个当事者的肚子里，谁也没往外说，因此这位婺源生员也就是和程文烈等其他人一例处置。相较于休宁那边吴大江等几人直接判了斩监候的死罪，婺源这边行刺吴琯的几人亦是死罪，程任卿等几人也就是充军辽东，相形之下就算是轻了。

    至于歙县这儿，帅嘉谟失踪，最合适的替罪羊没了，自然有其他人需要顶上来。但歙县的乡宦们也就是上书奏请，在府衙中和五县争了一场，其余过激的举动却没有，再加上汪孚林丝毫没有在这种时候往竦川汪氏身上落井下石的意思，于是在姚辉祖富有暗示性的解释说明，以及太平府推官刘垓和宁国府推官史元熙的旁证下，宋仪望这板子只有打在急功近利的歙县令薛超身上。

    歙县令薛超为抵消今年催科过急的反弹，急功近利推进均派夏税丝绢，于是激起婺源休宁民变。这就算是铁板钉钉的结论了。

    当宋仪望亲自撰写，禀报徽州府此次夏税丝绢纷争的奏疏，连带徽州知府姚辉祖就处置夏税丝绢的呈文，再加上两位推官的陈情，休宁陈县尊，婺源县令吴琯，歙县署理县令喻县丞这先后几道奏疏先快马报到南京，而后送到京师之后，自然激起了不小的反应。

    尽管汪孚林事先已经打点过，徽州知府姚辉祖和两位推官刘垓史元熙的奏疏中，都尽量减少了他的存在感，可架不住宋仪望那儿他可没什么影响力，婺源那位四不县令吴琯也是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性子，一五一十将自己遭人行刺却遇汪孚林救援等等全都如实上奏。再加上休宁那位陈县尊自知此次麻烦大大，再文过饰非也很难过关，干脆把赞誉不要钱似的全都送给了隶属于徽州米业行会的休宁粮商以及叶青龙。这下子，汪孚林那名字顿时显眼十分。

    如果朝中大佬不熟悉这个名字，看到之后顶多放在一边，毕竟相对于大明广阔的疆域来说，徽州府太小了，可要知道汪孚林回乡“养病”之前，才刚在京师引发了一阵鸡飞狗跳。不说别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三辅张四维，对汪孚林全都熟悉得很，一个只是纯粹的小小关注，一个就是货真价实地切齿痛恨了。就连兵部尚书谭纶在通过自己的渠道第一时间拿到六份奏疏副本的时候，也忍不住把汪道昆叫了过来分享，随即连连摇头。

    “伯玉，你这侄儿，还真是到哪都少不了惹是生非！”

    尽管汪道昆知道这次徽州府的乱子完全是当年自己授意汪孚林拖延此事留下的后遗症，可对于汪孚林那掩盖不下去的存在感，他也唯有报以苦笑。从姚辉祖以及史元熙刘垓的奏疏中，他看得出来汪孚林下了不小的功夫，宋仪望这边也只是中肯地上奏，没怎么提到汪孚林，可婺源和休宁两位地处乱子中心的县令证词，那自然是比什么都真实。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开口说道：“孚林这性子实在是让我头疼，能不能如我当初那样，将他外放浙江当个县令？”

    在三甲进士当中，除却被选为庶吉士的，以及最终留京的幸运儿，出身南直隶却能够在浙江这种比较富庶的地方当县令，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哪个上司敢要这样常常惹麻烦，战斗力太强的下属？”谭纶一句话问得汪道昆哑口无言，他便摸着下巴说道，“不管怎样，他的表字是我起的，之前从辽东回来，也给我们俩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我总不能不管。元辅那里，我会设法去打探一下风声，总得给他安排一个去处。毕竟，就算进士候选，他这等的时间也太长了，朝廷总得补偿补偿。”

    “还有歙县这夏税丝绢的事，徽州知府姚辉祖提出来的办法不是朝三暮四，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朝廷总得拿出个好章程来吧？”

    “你自己也说过，这不知道是延续了多少年的争端了，姚辉祖要是真的能够想出一劳永逸两全其美的办法来，那他简直是天才。闹到现在这个份上，两害相权取其轻，朝廷约摸会把歙县的夏税丝绢减掉那么一点，同时不增加其余五县负担，这样就算是两全其美了。”说到这里，谭纶的声音方才低沉了下来，“倒是宋仪望竟然把余懋学家门口那些锦衣卫给轰走了，据说冯公公很恼火，元辅也一样很不满，多半会拿掉宋仪望。此事世卿没掺和，算他机灵。”

    如果不论歙人和婺源人之间的纷争，也不论政见的不同，单单说之前余懋学上书陈奏五事的那道奏疏，汪道昆对其中几条还是赞同的。可是有了之前的教训，汪孚林又赤裸裸挑明张居正如今根本容不下任何反对者，他又怎会为余懋学说半句话？可他当年担任福建巡抚的时候，宋仪望曾经在他属下当过兵备道，和戚继光合作破倭，也算有些情缘，一想到此人要因为这种原因被搁置一旁，他不免心有戚戚然。

    “总之，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先管好自己人，别的事情是顾不上了，先想想你那侄儿到底能选个什么官才是正经！”

    汪孚林当然不知道，谭纶和汪道昆正琢磨着他的分配问题，横竖自己从去年三月考中进士之后，已经晃悠了将近快两年，再继续晃悠下去他也毫不介意，因此把夏税丝绢的难题丢给朝廷去抉择，徽州一府六县算是安定了下来，他便再次带着家人去了竦口，见证了秋枫正式入嗣，从名分和礼法上和原先的父母正式脱离关系，成为程大姑嗣孙的一幕。

    尽管这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秋家的事情，和竦口程氏没多大关系，但护短的老族长程世洪还是帮忙筹办了宴席，随即在事后笑容可掬地对汪孚林提出了联姻——自然，便是吴天保和小北曾经提过，让秋枫娶竦口程氏族女的事。之所以不是对程大姑这个名正言顺的祖母说，而是对汪孚林提，程世洪自然是表示尊重，见汪孚林脸色仿若有些古怪，他立刻补充道：“婚姻是两姓之好，我当然不强求，但趁着尊夫人在，程氏族女当中未嫁的尽她挑。”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汪孚林知道自己要是还没个表示，程世洪绝对要认为他瞧不起竦口程氏，当下就笑道：“老族长，竦口程氏也是咱们歙县乃至于徽州府很有名望的大族，要是我自己来说，您这提议当然很好。但恕我说一句无礼的话，盲婚哑嫁我向来是不大赞同的，毕竟要等到新婚之夜揭盖头的时候方才知道对方样子，这不可靠的因素太大了。与其说是内子挑，我倒更偏向于秋枫自己点头，哪怕只是打个照面说两句话也好。”

    程世洪听到汪孚林前半截话，心里还有些不痛快，等听到后半截，他立时眉开眼笑，当即想都不想地说：“这话说得对！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连一面都没见过就许婚，确实草率。所以秋枫留在竦口这些天，我安排他见过……呃！”

    发现说漏了嘴，程世洪本想赶紧补救，可看到汪孚林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就知道瞒不过对方，只能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其实就是请他们几个来家里坐坐的时候，正好我家那口子叫了些姑娘家过来而已，你家几个孩子都很懂礼……总之汪公子你回头问问秋枫，合适就早点定下来。”

    当汪孚林把这件事直截了当抖露给秋枫的时候，就只见秋枫一张脸登时红透了。他知道这年头少年男女大多都是说到这种终身大事就发窘的，也就不逗人了，笑眯眯地说道：“既然老族长都说了，该见的你都见过，那么，你心里意向就对我说说。”

    “老师，我连她们谁是谁都还没分清楚，你让我……让我怎么说……”

    “哦，既然那样，就是说谁都行？那成，我让你师母去对你祖母说，就那几个里头，不拘是谁，随便给你挑一个。”

    这一次，看到汪孚林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竟是要径直往外走，秋枫这才货真价实急了，本能地上前拦人：“老师，千万别！”

    汪孚林扭过头来，眉头挑了挑：“那是都看不中？”

    “不……不是……”秋枫只觉得脸上发烫，一颗心跳得厉害，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汪孚林那仿佛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败阵。他用几乎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呢喃道，“程老族长的那个长孙女……就挺好的。”

    汪孚林顿时哈哈大笑，他可以想见，程世洪听到秋枫这话时，那会是怎样的惊喜。他笑过之后，在秋枫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胆子可比你大，你师母就更不必说了。你等着吧，我先去和你祖母说。”

    当汪孚林拉开门时，就只见叶小胖正扯着金宝飞快地逃开，想也知道是偷听了这番说话。他嘴角一翘，随即就想起叶小胖比秋枫还大一点，就比自己小两岁，这婚事却一直还没办，性子还是活脱脱当年那脾气，忍不住摇了摇头。只不过，一想到小胖墩将来的媳妇要摊上的是苏夫人那样一位厉害的婆婆，他也就不得不认为精挑细选是很必要的。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去和程大姑商量。当这位守寡多年，之前险些就因轻信人言而铸成大错的老妇人听到汪孚林真要在竦口程氏中给秋枫挑媳妇，而且看中的竟然是族兄程世洪的孙女，她那张脸上满满当当都是惊喜。她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道：“汪公子放心，此事我一会儿就对老哥哥去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正如程大姑说的，汪孚林想的，程世洪一听说秋枫一眼看上的竟然是自己的孙女，那简直是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就立马拍板答应。但因为正月不娶，腊月不嫁，而且连订婚都要避开这两个月，这交换婚书就拖延到了来年，当然从实际意义上来说，这种事完全用不着汪孚林这个老师操心。

    可在这腊月里，汪孚林却接到了来自宣城的喜帖，邀他二月去宣城参加沈有容的婚礼。送喜帖来的是沈大牛，因为之前的蓟辽之行，他和汪孚林自然熟稔。那次汪二娘的婚礼，因为汪孚林是大舅哥，精神大半都放在妹妹汪二娘和妹夫吴应节身上，剩下的精力又被吴老太爷和其他人所说的夏税丝绢给占满，没怎么来得及过问沈家叔侄回乡之事，这次就少不得仔仔细细问了问。

    “之前刚回宣城时，要不是二老爷护着，又揽责任说好话，二少爷回家之后那顿家法怎么也逃不过去，照老爷的脾气，非得把少爷打得下不了床不可。可后来在松明山参加了婚礼回去，他不合对老爷提了日后要去辽东从军，婚事不妨对女方说说，如果不愿意就不勉强，结果挨了老爷劈头盖脸一顿戒尺。”要是别人，沈大牛还会帮沈有容遮掩一二，但和汪孚林极其熟稔了，他索性一五一十都摊开了说。

    “老爷后来亲自提溜着二少爷去见了未婚妻，果然未来二少奶奶敬慕英雄，说是二少爷只管放心在外保家卫国，她日后会在家好好伺候二老，把二少爷闹了个大红脸。于是婚事就立刻定了下来放在二月，毕竟明年少爷还要去考武举。”

    “好，你回去转告，就说我二月一定去！”汪孚林话才出口，想到自己迟迟未下的任命，拖到过年后就真得是将近两年了，他想了想就苦笑着补充道，“前提是老天保佑，别让朝廷赶在这一阵子给我授官。”

    赶在过年前，他还得去一趟南京，虽说赶不上吊唁已故临淮侯李庭竹了，可总不能装不知道。另外也得去看看武举的门路，还有就是设法见一见南京户部尚书殷正茂。要说他这趟回乡养病还真是太忙！(未完待续。)


------------

第六五五章 名士这圈子

﻿    万历四年的新年，汪孚林又是在松明山过的。他先是跑了一趟南京，随即又去了丹阳和扬州，堪堪赶在除夕这一天才到家，吃了一顿团团圆圆的年夜饭。一整个正月，身为进士的他自然少不得被汪道蕴拉着四处拜客，足足折腾了半个月，出了正月十五方才勉强消停，却又立刻开始筹备去宣城参加沈有容的婚礼。因为徽州府和宁国府紧挨着，路途却足有三百余里，所以一家人就预备着提早几日出行。

    这一次，汪孚林除了带着妻子，三个大多数时候都形影不离的小家伙，就连汪小妹都硬是闹着要去，他也就索性说服二老，一块给带上了。今年十五岁的汪小妹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不言不语的时候倒有些娴静温雅的气度，可在车上和小北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汪孚林看到的还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因为出门早，一路上众人走走停停，一副游山玩水的势头，足足用了六天。

    尽管之前汪孚林往来经过宣城数次，尤其是之前从京师回来时，还在宣城沈氏少许盘桓过片刻，但因为急于返乡，不过走马观花而已，这一次时间充裕，汪孚林本打算去宣城沈氏送了帖子，自己就找座客栈住下，游山玩水好好逛一逛，可谁知道门房一听到一个汪字，一溜烟就跑了进去，不一会儿，沈懋学就亲自迎了出来。三两句寒暄过后，听说汪孚林要去住客栈，他立刻就沉下脸来。

    “汪贤弟远道而来参加士弘的婚礼，却还要住客栈，传扬出去岂不是说我沈家没有待客之礼？”

    “沈兄，我这不是想着这次跟我来蹭喜酒喝的人太多吗？再说，士弘的婚事，总有你不少朋友要过来，沈家再大，只怕也是住不下的。”

    沈懋学知道汪孚林指的是当初汪二娘出嫁，西溪南吴氏腾出好几座园林安置各方来客，而自己交游比吴家人更广阔，客人只会更多。他呵呵一笑，不由分说把汪孚林往里带，又吩咐仆从照应车马进门，一路走一路说道：“沈家的姻亲在宣城也很不少，各家帮忙安置一下，就都住下了，再加上兄长和我还各有一座别院，全都腾了出来招待客人。但唯有你，那是一定要住在沈家本宅的，否则不说别的，士弘就得怪我。知道你喜好游山玩水，来日我亲自陪你去敬亭山！”

    “那好，不过有一点，万一还有你那些朋友在，千万别揪着我吟诗作赋！”

    沈懋学被汪孚林的事先声明给逗得哈哈大笑，笑过后才说道：“正要给你引介呢，我那几位至交好友全都对你闻名已久了。”

    很快，汪孚林就意识到沈懋学把他带进了一个怎样的圈子。沈懋学那些至交好友中，全都是一等一的江南名士，汤显祖、梅鼎祚、冯梦祯、焦竑、屠隆……汤显祖那是他久闻大名了，其余的也都是一时名士，焦竑还是是南京崇正书院的山长，他有过一面之缘。而最最令人感慨的，无疑是这些年纪无一例外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文坛名士，在科场上全都要算他的晚辈，梅鼎祚只是秀才，其余的都是举人，尚未有人考中进士！

    虽说科场素来达者为先，但汪孚林可没有在这些人面前显摆一下三甲传胪的打算。这些人可不仅仅是寻常文会诗社的主角，他随便吟诗作赋三两首就能糊弄过去，放到万历文坛史上，那也都是可圈可点的人物。于是，从甫一相见开始，他就表现出了谦虚敬老的一面，同时随时准备开溜。奈何众人之中对他感兴趣的人实在是不少，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全都是好奇追问他那些经历的，到最后汤显祖和梅鼎祚甚至争执了起来。

    而他们争执的不是别的，竟然是谁来执笔，以他汪孚林从前那些经历为蓝本，写一部好戏！

    汪孚林眼看着连屠隆都兴致勃勃加入了进来，顿时哭笑不得。到最后，还是沈懋学巧妙解围道：“好了好了，诸位就别争了，别忘了世卿的伯父可是文坛耆老太函前辈，要写戏也轮不到你们，前辈早就自己动手了。”

    “身为伯父给侄儿写戏，太函前辈肯定顾忌多多，哪像我们可以肆意挥洒？”汤显祖梗脾气又上来了，轻哼一声后，他突然灵机一动，得意洋洋地说，“不如这样，咱们三个比一比，梅老道，屠长卿，怎么样？”

    “比就比，难道谁还怕了你不成？”

    “到时候评判的时候要是你输了，可别耍赖！”

    汪孚林简直觉得这三位三十出头的名士实在是小孩子脾气，当下只以为是说笑话，可等到散去之后沈懋学送他回房，他方才骇然得知，汤显祖那三个竟然是当真的！无奈之下，他唯有苦笑道：“这三位还真是比拼上瘾，就我这点事有什么好写的？还不如好好改一改辽东英雄传才是正经。”

    “你以为他们没改？早就开始了，士弘被他们缠得叫苦不迭，恨不得见人就躲。汤海若是应宣城姜县尊之邀，刚到宣城不久，我只见了没几次便意气相投交了朋友，至于其他人，大抵也都是一回生两回熟。你不妨多和大家相处相处，他们虽说不少都有怪脾气，但交朋友却都是真心的。”

    沈懋学说到这里，不禁莞尔，随即见左右无人，他就轻声补充道：“除去梅禹金，其他人都是要去参加万历五年会试的。”

    汪孚林知道沈懋学是想代朋友问一问，万历五年会试能不能搭一班顺风车，可这事情他又不是张居正，怎么好打包票？他只能努力思量了一下张居正的某种倾向，这才谨慎地说道：“虽说首辅大人禁讲学，也不大喜欢名士习气太重的人，但明年十有八九他会亲自主考，总会力求名至实归，多取一些才名远扬的士人。如果是那样，大家希望都很大。说到这个，梅兄今年不准备下场大比？”

    说到梅鼎祚，沈懋学就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十六岁就是道试第二，直接进了廪生，接下来却两次秋闱不第，干脆就不再去参加乡试了，成日里读书藏书写戏，逍遥度日。他对我说，别说下场科举，就算是真有内阁那位阁老愿意举荐他为官，他也绝对不去。我们这些人当中，就属他真正看得开。”

    文人大抵好名，别说嘴里对科举不屑一顾，但真正能在壮年就懒得去科举的，却是极少数，因此汪孚林不由得对梅鼎祚心生敬意。接下来的数日，他带着家人游遍了宣城，从敬亭山到谢朓楼，名胜古迹都去了一个遍。因为有小北和汪二娘跟着，沈懋学也没有呼朋唤友，而是亲自带了妻子从旁作陪，直到婚事在即，这才在汪孚林再三要求下去忙活去了。

    至于沈有容，作为新郎官的他根本脱不开身，总共也就只在任人摆布的空闲中，抽出时间来见了汪孚林一次。而他的未婚妻，汪孚林当然就无缘得见了，反而是小北和汪小妹由沈懋学妻子带着，去见了一面。姑嫂俩回来之后，用她们的话来说，沈有容那未婚妻就是和她们完全性格相反的人，真正的温柔娴雅，从女红到厨艺无所不能，更难得的是虽说自小便处在逆境，待人接物却落落大方，还教了两人几道拿手的汤水和点心。

    而小北投桃报李，将沈有容当初在蓟辽那些趣事都讲了给对方听，不外乎是让未婚小夫妻俩在婚前能够增进了解。

    到了婚礼这一天，宣城各家名门望族全都派了代表，再加上沈懋学那些朋友，最远的甚至有从福建赶过来特意喝这杯喜酒的，端的是热闹非凡。而汪孚林在喜宴上还不期而遇了一位熟人，那就是和自己同年的宁国府推官史元熙。一问之下他方才得知，就沈家叔侄回来之后的这短短两三个月，酷爱交游的沈懋学就在宣城县令姜奇方的牵线搭桥下，和史元熙成了朋友。这下子，汪孚林算是真正领会到沈懋学这交游圈子为什么这么大。

    这位还真是意气相投就立刻纳为知己！

    “对了，老姜之前听说你来了就一直想见一面，可他身为宣城县令忙得很，你又住在沈家，所以就一直拖到了今天。幸好沈兄很会排位子，把你放在我和老姜那一桌，正好一块说话。”

    汪孚林对宣城县令姜奇方原本并没有多少了解，但此次到了宣城，他总得打听一下地头蛇，结果这才发现，姜奇方除了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之外，还有另外一重特殊的身份——这位宣城县令竟然曾经是张居正家中那些儿子的塾师，也就是所谓的门馆先生！然而，也许是这一重关系实在太过亲密，张居正当年又只是受制于高拱的次辅，故而没能把姜奇方留在京师，而是将其外放到了南直隶宁国府的首县宣城当县令。

    尽管之前沈懋学已经为汪孚林引见了汤显祖等人，但真正安排座位的时候，他却另有一番考量，把非常擅长人际交往，自己又身为进士的汪孚林以及宁国府推官史元熙、宣城县令姜奇方以及汤显祖等人一块分在了一桌。汪、史、姜是进士，汤显祖却是姜奇方特意请来游历宣城的，其余也都是一时名士，故而哪怕不是谈笑有鸿儒，却也是谈笑有名士。其他至于府衙中官居五品的同知，六品的通判，抑或是县衙中县丞主簿典史等等，却都另外安排了开来。

    正如史元熙说的那样，汪孚林和姜奇方见过之后，就发现人家对自己确实特别热情，也不知道是否张居正的关系。而不止是对他，姜奇方对汤显祖冯梦祯等人也一样礼敬非常，一点都没有一县父母官的架子，反而谈吐风雅，彬彬有礼，汪孚林一眼就瞧出，座上大多数人都对这位宣城县令颇有好感。可说着说着，他就郁闷地发现，话题不知不觉拐到了及第快两年，如今却在家里“养病”的他自己身上。

    当然，即便每个人都知道他所谓养病完全是借口，可也都没有揭穿，只不过对于他接下来要派授何官，众人却都饶有兴致地猜猜猜。尤其是酒酣之际，几个好事的甚至打起了赌。可就在这时候，多喝了两杯的汤显祖却是嘿然笑道：“反不管当什么官都少不了要攀附权贵，否则就看看海刚峰是什么下场！汪贤弟，你之前在京师舌战群雄好不威风，奈何也不过是被人当刀子而已！”

    “汤海若，醉了就少喝点！”冯梦祯见姜奇方面色一变，立刻就夺了他的酒杯，随即又连声呼唤侍者去送茶来。等到他拉上屠隆，硬是把人给架了下去醒酒，汪孚林这才没事人似的笑道，“幸好我自知酒量浅，不敢灌黄汤。至于派官这种事，说实在的我真没什么所谓，只要不去都察院就行，省得回头再当一次众矢之的。”

    见汪孚林巧妙地挽救了刚刚已经很僵硬的气氛，史元熙立刻打哈哈附和，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就把汤显祖刚刚直言快语破坏的氛围给弥补了回来。只不过有了这么一遭，接下来众人自是只谈文林，不论国事，哪怕等到冯梦祯和屠隆回席，说是汤显祖已经先安顿睡下了也是如此。总算是捱到沈有容这个新郎官过来敬酒时，汪孚林借口一定要大灌沈有容三杯，一手拿壶和空酒杯，一手把人拖到了一边。

    “汪兄，你就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笨蛋，做个样子懂不懂？不这样我怎么单独和你说话，谁让你之前忙成那样子？”汪孚林瞪了沈有容一眼，见其满脸迷惑，他浅浅倒了点酒递了过去，见沈有容接了在手，他方才低声说道，“武举的事情，我在南京打听过，只要弓马过得去，文试文理粗通，基本上就能行，更不要说兵部那两位本来就说过明话。所以我这边也会派懂点文墨的赵三麻子去试试。另外，张学颜只怕明年就会离任，你自己思忖思忖，李家父子到时候会不会压着你……”

    他将之前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对沈有容说了，也让其浅浅喝了三小杯，正打算打趣一下这位脸色酡红的新郎官，突然他眼角余光发现沈懋学直接往他这边走了过来。他原本以为是找沈有容的，却没想到沈懋学却径直对他说了话。

    “世卿，正好送旨意的信使过宣城，据说是徽州府夏税丝绢纷争的旨意下来了，具体为何就不知道了。”

    PS：第二更四千字，月末求下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六五六章 联姻那点事

﻿    宣城沈氏的影响力早就渗透到了整个宣城的方方面面，因此，沈懋学能够在圣旨过境的时候就这么快得到消息，尽管具体内情如何还没打听出来，但这就已经很难得了。面对这样的消息，汪孚林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立刻赶回去。毕竟，关于徽州府夏税丝绢纷争，他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做完了，就算这次朝廷下的旨意不乐观，他回去也是白搭。因此，他还是选择继续按照既定行程走，没有在沈有容的婚礼次日立刻启程，而是又逗留了几天。

    在这前前后后小半个月时间里，小北和汪小妹没闲着，充分贯彻了汪孚林额外吩咐的一个任务，那就是替金宝相亲。本来这只是小北一个人的事，但不知怎的被汪小妹给听了去，这下子对哥哥嫂嫂软磨硬泡，死活一定要尽身为小姑的责任，汪孚林虽说训了她一顿，可禁不住妹妹硬是要一块把关，他索性听之任之。于是，姑嫂俩连日来厮混在宣城各大名门望族那些太太奶奶小姐们当中，最终摆在汪孚林面前的名单，赫然一长溜有十几个。

    能让古灵精怪的小北和汪小妹认为是性情好又能干，而且又云英未嫁，最终放在名单里的，汪孚林自然知道全都是非常不错的闺秀。因此，这一日，汪孚林就单独把金宝给叫了过来，如同上次对秋枫一样，直截了当把当初汪道昆提醒自己的话给说了，随即又把自己当时因为秋枫的婚事对竦口程氏老族长程世洪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才把婚事之议给抛了出来。

    “我和你娘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当初没成婚之前，那就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就算你不能和我当初那样，但少说总得和秋枫一样，至少见一面再说。总而言之，你过了年已经十四了，自己拿个主意。”

    上次还是秋枫，这次却轮到了自己，尽管金宝确实早熟，此时此刻却着实有一种瞠目结舌的感觉。哪家做父亲的会这么让儿子自己给婚事拿主意？他一贯很好使的脑子破天荒完全停摆了好一会儿，随即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爹……是不是……是不是太早了？”

    “很早吗？”汪孚林挑了挑眉，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知道，这年头的姑娘大多都是早早定下婚事，要是再拖，等你十六七的时候，和你适龄的早就都定出去了。”

    就像想当初他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和胡宗宪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把婚事定下了一个样！

    金宝很想说功名未立，何以家为，可想想汪孚林其实从骨子里对功名两个字就没那么看重，说不定还会招来劈头盖脸一阵训斥，他只能使劲开动脑子思量。一来他这年纪完全就没想过什么终身大事，不像秋枫已经确实到成婚的年龄了，二来是他早已习惯什么事都是汪孚林又或者别的长辈拿主意。可是，当无意间接触到汪孚林那带着笑意和期许的目光时，他不由得想起小北常常用来打趣自己的话。

    照母亲说起来，父亲一直都指望他赶紧成家立业，把家中遮风挡雨顶梁柱的职责接过去——哪怕他觉得那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是父亲真就那么爱偷懒，可想想汪孚林考中进士都这么乐于四处晃悠，而不是去出仕为官，他隐隐又觉得这说不定才是父亲催促自己定下婚事的真相。

    他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开口问道：“爹，您打算和宣城沈氏又或者是梅氏，抑或是其他名门望族联姻的事情，对他们提过吗？”

    汪孚林顿时为之一愣。秋枫的婚事是竦口程氏老族长亲口提的，可金宝这档子事却是汪道昆的吩咐，他派了小北和汪小妹去相看执行，可确实没有去试探过人家的意思。要知道，真正比起底蕴来，松明山汪氏拍马都及不上沈氏和梅氏。不说别的，新安名族志中，汪道昆之前，松明山村中那些父祖辈的人没提到过一个，只说起最初从松明山迁到各地的支族。原因很简单，汪道昆再往上是两代商贾，商贾再往前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连个秀才都没有！

    而宣城沈氏和梅氏，却都是很多代的书香门第了。

    听懂了金宝的意思，汪孚林忍不住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总不能是一厢情愿。也罢，我先去和沈君典露个口风，要是不行就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金宝如释重负，见汪孚林再无二话，他赶紧告退，可拉开门后，发现叶小胖正拉着秋枫一溜烟回房，看到这一幕，他顿时想起当初叶小胖拖着自己偷听汪孚林对秋枫谈婚事的那一幕，和眼前这情形何其相似？饶是三人从小一块读书，算得上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可这时候他仍是忍不住捋起了小袄的袖子，心中盘算着一会儿是不是拉上秋枫一起，好好给叶小胖这个“为老不尊”的长辈一点厉害看看！

    因为沈有容的新婚妻子父母双亡，因此这三日回门时，夫妻俩去的不是别处，而是新娘子的舅舅家中。而汪孚林便趁着沈家总算空闲下来的这当口去见沈懋学。他当然不会直截了当谈婚论嫁，而是先告知了近日准备回徽州，沈懋学自然少不得挽留，两边兜来转去，话题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汪孚林才笑着提到了已经过继给程大姑，而后又和竦口程氏老族长程世洪定下婚事的秋枫。

    沈懋学早就听汪孚林说起过秋枫的身世，此时不禁笑道：“说到这个，士弘之前就对我说，世卿你看着年轻，思虑周祥之外，就连做的事情，也是我和他爹这等年纪的人才会做的事情，谁像你这么丁点年纪就有一个养子一个学生？操心了他们的学业，还要操心他们的家事，连秋枫的过继和婚事都考虑到了，你就不想想你自己，难不成准备一直养病下去？”

    “反正我都已经考中了进士，算是对得起伯父一番苦心了，至于做不做官那又由不得我，我有什么办法？”汪孚林故意苦笑着耸了耸肩，随即笑眯眯地说，“倒是我家金宝道试案首，今年可以去试试秋闱积攒一下经验，说不定他过几年就能考中举人考中进士，我到时候岂不是就能当老太爷了？”

    “噗……”

    沈懋学一口刚刚喝下去的茶顿时全都喷了出来，差点端不住手中茶盏。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却着实无法确定汪孚林是不是在开玩笑。等回过神来，看到一地的茶水，自知今天过分失态的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败给你了。你今年也才二十，就想着当老太爷，你让你爹怎么办？再说了，我朝取进士，向来也是要看年龄的，如果太年轻，资历经验都太浅薄，别说会试，就是乡试考官也往往会把人压一届，多些磨砺，想当初首辅大人第一次参加乡试就是如此，你这美梦也做得太夸张了些……不过金宝确实是个好孩子。”

    说到这里，再想到汪孚林刚刚说秋枫已经定了亲事，他不禁心中一动：“金宝的婚事可曾定了？”

    “当然没有，他过了年才刚十四呢，男子汉大丈夫，不用那么早。”汪孚林仿佛之前催促金宝定婚事的不是自己，无所谓地答了一句后，随即皱了皱眉，“不过我伯父倒是比我还着急，我离京之前他还提过一回，让我早点放在心里。不就是因为金宝不是我亲生的，只是养子，怕别人心存顾忌吗？现在他不过是案首，将来要是能考上亚元、经元，又或者运气顶天夺个解元，还怕人家顾忌他的出身，那时候再说好了。”

    “这是没办法的，谈婚论嫁的时候，挑正支旁支，嫡庶长幼，有几家不是如此？毕竟在别人看来，你能把金宝当成嫡长子？”

    “怎么不能？我眼下还没个亲生的一儿半女，就算这一两年真的有了，他和金宝相差多少岁？我也好，我爹也好，伯父也好，是把资源先投在金宝这个已经是案首的后辈身上，还是死死捂着不肯支持，等那个才一丁点大的儿子长大成才？至于我那点家业，本来就是留着将来儿女们均分的。我家又不是松明山汪氏宗房，祭田之类可没有，祖屋都是在我的时候才翻修的，将来大不了多置几处房产，还怕不够分？再说了，我这身体运气好总能活个七老八十吧？”

    沈懋学见汪孚林竟然真的顺着自己的发问往后设想，这心里的荒谬感顿时更强了。但根据汪孚林这样的说法，他不得不承认，金宝确实在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汪孚林乃至于整个松明山汪氏全力栽培的后辈。要不是他没有适龄的女儿，这时候铁定就开口了。他想了一想，最终开口说道：“世卿，宣城沈氏和宣称梅氏彼此联姻多年，也和太平府以及徽州府各家有过联姻，士弘有个妹妹，今年十三岁，因为梅氏和邻近各家没有合适，至今尚未定亲。”

    沈有容的妹妹？据小北和汪小妹说，这是沈有容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因为是老来得女，一直都是沈家掌上明珠，为人有些娇憨，但容貌和才学却都很不错，据说还会一手好画绣，沈懋学这提法不会是当真的吧？

    汪孚林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不大确定地问道：“沈兄，此事你只怕不能越俎代庖吧？”

    沈懋学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了。可他和汪孚林在辽东那一趟后结下的交情，和平时谈诗论文的知己好友却又有不同，说得深一点，那是等同于袍泽之间的情谊，更何况汪孚林还替他和张居正的儿子们牵线搭桥，建立起了某种关系。当下他就干咳一声补救道：“我自然只是先提一提，得和兄长商议。这样吧，眼下就我两人知道，你先不要定归期，等我的消息。”

    别说汪孚林乍一听沈懋学提议时大吃一惊，就连小北听到汪孚林这话时，也同样觉得不可思议。毕竟，那是沈懋学兄嫂，也就是沈有容父母老来所得最最娇养的女儿，嫁在宣城还能常常相见，可一旦嫁到徽州府，即便只是相邻的两府，可相隔三百多里，往来一次就很不方便了。最重要的是，她和那位沈小姐言谈颇投契，对方甚至还拿给自己看过画的绣图，可一旦将来做婆媳……她想想都觉得尴尬，就不要说人家的感受了。

    “我觉得这事悬……”小北嘀咕了一声，随即小声说道，“换成你，你乐意把小妹嫁到宣城来？”

    汪孚林顿时哑然。汪二娘之所以嫁到西溪南，最重要的不是因为吴家豪富，吴应节的哥哥又是举人，吴应节自己的品行才学都还不错，而是因为西溪南和松明山一河之隔，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见面，比嫁到斗山街许家的大姐汪元莞回家更方便。所以，小北说得还真是没错，换成是他，能愿意把汪小妹嫁到这距离歙县三百多里的宣城吗？这也是他带着汪小妹到宣城来，却压根没想着在宣城这些名门望族子弟里，替她挑选一个如意郎君的最大原因！

    “我也没说一定要沈大老爷的千金啊，还是君典兄自己提的。话说回来，我们都住在沈家这么多天了，金宝和人家好像还没见过吧？”

    “当然见过，你忘了我们刚刚到沈家，你是沈君典亲自接待的，我就带着人去见了沈家老太太，还有大太太和二太太，那时候小妹，还有明兆和金宝秋枫都在一起，沈家上房帘子后头可是女眷不少。”小北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突然看着汪孚林说，“你之前被沈君典拉着去结交各路人马，我和小妹去相看人，金宝他们三个也没闲着，好像沈家和梅家子弟不少人和他们混在一块，明兆和秋枫都已经定了亲事，金宝说不定早被人摸透了！”

    汪孚林顿时愣了一愣。照这么说，不止是自己这边在悄悄相看宣城这些闺秀，宣城这边某些人也可能在相看金宝？

    PS：PC端书签系统不知道咋回事，居然跳到四百多章去了……对了，推荐一下春节至今找到的几本书，巫界术士、宅师、首席御医、重生之超级战舰，后三本都是完本的书，四本书基本上都是没女主啥事^_^(未完待续。)


------------

vip章节重复（今天的章节已更新）

﻿紧急通知，我一起来才发现，vip章节诡异地从六五一章突然又回到九十多章，然后又重复到四百多章……再回到六百多章。已经紧急联系了编辑，说我是第三个倒霉鬼了，正在修复中。晕倒，怎么什么事都摊在我头上。反正大家千万看准了再订阅，还有就是多订的朋友，回头可以退钱的，这点应该可以确定。唉，这技术问题啊真令人头疼，我只能和大家赔个礼了……
------------

第六五七章 两姓之好

﻿    正如汪孚林和小北刚刚意识到的那样，当沈懋学在兄长沈懋敬面前试探了一下能否和松明山汪氏联姻的事情之后，他立刻发现，兄长不是意外又或者诧异，而是脸色颇有些微妙。一旁的沈大太太梅氏则不如丈夫沉得住气，直截了当地说道：“二弟你怎么也和老爷一样有这想法？金宝那孩子我也见过两次，确实老成知礼，才学又很不错，否则也不会是上一次徽宁道道试案首，可他终究是养子，而且，真要是芙儿嫁过去，上头公公婆婆也实在太年轻了。”

    “大哥也有这想法？”沈懋学直接把嫂子后半截话给忽略了过去，愕然看着兄长道，“大哥怎么没对我提过？”

    “我让老大带着汪金宝那三个在宣城四处转过，老大回来对我说，别看金宝就这么点年纪，经史的底子比他还扎实，还拿了他的几篇文章诗赋给我看过，着实也可圈可点，顶多欠缺点火候。”

    沈懋敬口中的老大，便是沈有容的长兄沈有严。沈有严乃是宁国府学生，今年二十五岁，十八岁考中秀才，如今历经附生、增广生，因为年资久远，岁考又常在一等，业已是廪生，却因为南直隶乡试实在竞争激烈，两次下场，至今尚未考下举人。而沈懋敬顿了一顿后又开口说道：“这年头，天才不少见，要紧的是天赋高却又勤奋肯下苦功夫，这才能变璞玉为美玉。这话还是父亲当年说的。”

    说到父亲沈宠，沈懋学的脸色也郑重了起来。自从正统景泰之后，进士出身越来越受到重视，而举人监生则是谓之杂途，由此出仕为官，很难从中突围，所以大部分举人能当到县令乃至于同知就已经顶天了，十个里头很少有一个能突破到四品，而沈宠无疑是一个异数。

    举人出身的沈宠当年先后任行唐县令和获鹿县令，因为政绩卓著，又得上官赏识，而被擢升为监察御史，而后巡按福建。因为得罪权贵而在一任巡按御史之后没能升回京职，而是左迁湖广兵备道，即便在任上有剪灭巨盗之功，创建书院推广心学，终究因为嘉靖中后期朝中被严嵩党羽把持，调到广西出任分守道，最终以四品衔致仕回乡。可这位却没闲着，和梅鼎祚的父亲梅守德在罗汝芳办的志学书院中讲学多年，乃是赫赫有名的鸿儒。

    这兄弟俩说起公公，身为梅守德侄女，梅鼎祚堂姐的梅氏就不做声了，但心里却着实不愿意。可丈夫沈懋敬说出来的另一番话，却让她大为惊愕。

    “上次徽宁道的道试，是放在徽州府考的，那时候汪金宝这个案首出来，在咱们宁国府就引起一阵哗然，不少人都打探过汪金宝其人，他那点身世早就被人挖出来了，悄悄往松明山汪氏提亲的不比徽州府本地的少。若不是汪孚林的父亲，也就是汪金宝的祖父拿话含糊不过去，就一口咬定要等汪孚林这个当父亲的决定，否则汪金宝早就已经定下了人家。我那小舅子前几日见过金宝之后考问了一番，也曾对我提过，他有择侄婿之意。”

    沈懋学听到梅鼎祚竟然也动了心，他顿时笑了：“我想也是，虽则徽州府歙县距离宁国府宣城有点远，但相比有些人家联姻要横跨南北，这点距离算不上什么，而且汪孚林很好说话，若真的事情成了，有时候让他们回娘家住住，那也是很容易的。大哥若是觉得好，我对汪孚林暗示一下，他这个做父亲的总该先正式出面提一提，总不成这种事让女方开口。”

    “也好，你对他挑明吧。但你记得，一定要对汪孚林说一件事。”沈懋敬突然开口，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汪金宝毕竟还小，如今先定亲，今年乡试之前，就让汪金宝到宣城志学书院来读书。少年郎多读几年书，沉淀一下是好事。”

    此话一出，沈懋学就只见梅氏脸色由阴转晴，赫然无限欢喜，他哪里不知道嫂子是高兴什么，顿时笑了起来。从前时任宁国知府的罗汝芳因为改建的泾县水西书院不够大，讲学的时候往往会人满为患，而且不在府治所在的宣城，讲学不够方便，于是向当时的督学御史耿定向请示后，一手在宣城建起来了志学书院。当时在此讲过学的除了王学中坚罗汝芳和王畿之外，还有他们兄弟的父亲沈宠，梅鼎祚的父亲梅守德，还有自己的老师贡安国，可以说，志学书院那就是王氏心学在南直隶的真正大本营之一！只不过，想到张居正去年的整饬学政疏，他总免不了有些担忧。

    沈懋敬知道弟弟担心的是什么，当即宽慰道：“整饬学政虽说禁天下书院，但志学书院就算不是官学，却也是朝廷命官筹资所建，一时半会不至于就会列入整治范围。不是我夸海口，除却南京崇正书院，整个南直隶能比得上志学书院的地方，屈指可数！”说到这里，他脸上颇有些自得之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汪孚林少年得志，能干是能干，但毕竟太会折腾了，这次据说徽州府那场鸡飞狗跳的夏税丝绢纷争也有份参与，不少人私底下都在说那是行走的灾星。正因为如此，把汪金宝放在志学书院好好沉淀沉淀，塑造一个纯粹的学派人士，自然是好事。不论怎么说，今年南直隶乡试，才十四岁的金宝希望不大。同样十二岁中秀才的张居正当年还曾经在十三岁考举人时被压了一届，何况是其他人？

    丈夫都已经决定了，梅氏虽说不舍得，但想到可以再留女儿两年，接下来金宝如果在志学书院读书，汪孚林夫妻这么点年纪，显然也是用不着儿媳伺候的，女儿在宣城再住几年的希望非常大，因此她最终还是点了头。于是，沈懋学立刻将兄嫂的态度转达给了汪孚林。

    面对沈家这么迅速的反应，这次轮到了汪孚林瞠目结舌。继秋枫之后，他再一次体会到我家有子初长成的复杂心态，他送走沈懋学后就拍了拍脑袋，随即对小北说道：“我怎么觉着这次回乡养病，就是为了办婚事定婚事回来的？”

    虽说金宝和自己夫妻俩都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小北也是看着金宝秋枫和叶小胖一块长大的，因此对于沈家要金宝留在宣城志学书院读书的要求，她总觉得不那么高兴，当下就没好气地说道：“嫁妹妹当然少不了你这个哥哥，至于金宝和秋枫的事情，你既然为人父为人师，也是义不容辞。不过，徽州府又不是没有好书院，沈家人干嘛一定要把人留在宣城？更何况，金宝今年就要参加乡试，说不定他就能考中举人呢？”

    “十四岁的举人，是谁都会觉得惊世骇俗，主考官就算赏识文章也一定会压一压。”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道，要是自己的分配问题到年底还不能解决，说不定会为了补偿，只要金宝今年乡试能发挥在水准之上，就再给汪家一个举人？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明年还是张居正当主考官，总不成再给汪家一个进士吧？要是那样，汪家人的身上就会被死死打上张党烙印，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而宣城志学书院乃罗汝芳一手打造，是王氏心学的大本营之一，对于不喜欢心学那一套的张居正而言，志学书院出来的人无疑是不讨喜的。而且如果他没料错，整顿书院的风就算一时没刮到这里来，一两年之内还是会波及到此处。而且心学那一套固然有不少拥趸，可却不受当权者所喜，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金宝涉入过深。毕竟，王阳明的某些学说已经被他的徒子徒孙们发扬到有些极左极右了。

    “这么大的事情，我还得派人回乡和爹娘说一声。而且，我会和沈家人商定，金宝留在宣城志学书院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年。”

    儿子还是自己带在身边耳濡目染才更牢靠，他可不希望金宝读书读傻了！

    汪孚林在问过金宝，好容易从小家伙口中确定和沈家那位小姐见过，对人第一印象良好之后，他便立刻派了信使回松明山。信使在路上来回走了七天，不但带回了汪道蕴的答复，也带来了朝廷给徽州府旨意的具体内容。后者果真如汪孚林设想那样，就是在徽州知府姚辉祖上书的三个提议中矮子里拔高子，选了以船税茶税等等总共两千余两冲抵相应夏税丝绢，也就是给歙县变相剪减掉了两千多两赋税的方案。如此五县不用加派，歙县减负，也算皆大欢喜。

    至于那些闹事者的处理情况，基本上是一如徽州府处理的那样，朝廷没有额外的意见。歙县令薛超，则是因病了太久没有处理政务而被免职。之所以不是罢官而是免职，这其中缘由汪孚林可没兴趣去打听。对于余懋学家门口锦衣卫堵门事件，则是半个字没提，好像就没发生过似的。至此，从大明开国之初就延续至今的徽州府夏税丝绢纷争，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当然，这些消息只是附带的，汪孚林眼下最惦记的，还是汪道蕴的回复。而对于和宣城沈氏联姻，汪道蕴当然乐见其成，而对于汪孚林所言让金宝留在宣城志学书院读书两年，他也没有太大意见。鉴于汪孚林之前到宣城纯粹为了喝喜酒，除了贺礼之外没有备办什么礼物，汪道蕴特意在汪孚林从辽东带回来的那些特产中，挑选了一株人参，以及这些年家底渐丰置办起来的东西中，挑选了一对白玉手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耳环，作为初定之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汪孚林便少不得物色提亲的人选，最后思来想去，他就拖上了同年史元熙。

    可想而知，当史元熙得知汪孚林要为养子汪金宝向宣城沈氏提亲时，那简直是大吃一惊——不是惊讶于两家要联姻，而是惊讶于这事情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就进展到了这地步！可是，不论是身为汪孚林的同年，还是沈懋学的新朋友，他都义不容辞，当即爽快陪着走了一趟。可等到办完这事情，他再对其他几个朋友一说，登时引来了好一阵惊叹。

    尤其是梅鼎祚逮着沈懋学就说不地道，自己刚替侄女择了个不错的人选，就被沈家抢了。但这只是两家姻亲兼挚友之间说说而已，对于外人，他自然不会嘴上没个把门的。一时间，这桩婚事传遍了宣城大街小巷，有人啧啧赞叹，也有人背后腹诽，可对于当事者来说，婚书已定，事情就敲定了。

    按照沈家的初衷，最好汪孚林现在就把金宝留在志学书院，但汪孚林却说是要先带金宝回乡见父亲当面禀告，硬是把这时间拖后。一来二去，沈家人也不想催逼过急，造成自己比男方更急的局面，也就只能答应了。

    回程路上，汪小妹加上叶小胖，两个长辈没少打趣金宝和秋枫，汪孚林只在一旁笑呵呵看热闹，倒是最后小北都看不过去了，狠狠拎着叶小胖的耳朵教训了一通，又说要将其也一块送到志学书院去，这才让人老实了。

    一行人一路跋涉，才刚来到歙县新安门，城门守卒一眼认出了汪孚林，当即笑着嚷嚷道：“汪小官人，您可是回来了，今天前县尊离任，喻县丞还是署理县令，您再晚一天热闹就瞧不着了！”

    尽管汪孚林早就从来回徽州府的信使口中，得知这次徽州府夏税丝绢纷争的大板子，最终落在了歙县令薛超身上，可没想到自己回来却恰逢对方离任，心中自是百感交集。至于城门守卒的幸灾乐祸，他怎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薛超催逼夏税的时候急吼吼，后来为了刷政绩又拼命带头呐喊均派夏税丝绢，等出了问题后却又拿别人当替罪羊，自己缩在后头，这种没担待的县令，怎么可能得民心？

    自作自受！

    PS：不知道昨天的单章公告大家看到了没有。多出来的vip章节删除了，我已经和编辑提过了，尽快为多消费的读者退款。真倒霉，这一次后台合并也是我倒霉，vip章节重复我也是少数倒霉的作者之一，叹气。如果愿意支持月票的就请支持一下吧，我已经没力气说啥了……(未完待续。)


------------

第六五八章 姗姗来迟的任命

﻿    县后街汪宅门前，两扇黑漆大门这会儿正敞开着，一个年轻人就这么两腿分开坐在门前石头台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一辆骡车正在从县衙知县官廨搬东西。如果不是认识他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么个身穿布衣，看上去就像寻常家仆小厮甚至是小伙计的年轻人，便是如今徽州府大名鼎鼎的叶大掌柜。

    当叶青龙的目光和官廨大门口出来的那个消瘦中年人碰了个正着的时候，他就清清楚楚地发现，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怨毒。要是按照叶大掌柜平日里睚眦必报的性格，这时候怎么都要上前损两句出一口恶气，但背后是自己的主人家，要是在汪道蕴夫妇面前留个不好的印象，回头汪孚林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所以，叶青龙维持着良好的风度，就这么四平八稳继续坐在大门口，只是脸上却流露出了几分嘲弄的笑意。

    可就在他自认为不落井下石已经够厚道的时候，突然只听到大街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连忙站起身来探头望去。发现头前那个胖墩墩的人影，他立时喜笑颜开，这下子也顾不得会不会让薛超有所误解了，连忙拍拍身后衣裳上的浮灰，快步迎上前去。等到那匹马在身前堪堪停下，看到叶小胖以一种和身材绝不匹配的敏捷跃下马来，他就笑着说道：“大舅爷，恭喜了！”

    叶小胖完全是因为在新安门听到守卒说薛超要灰溜溜走人，这才赶过来看个热闹，听到叶青龙这话，他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是后头追来的秋枫耳尖，跳下马后便故意冲着叶青龙问道：“什么恭喜了？莫非是咱们这位大舅爷要成亲了？”

    “可不是？”叶青龙见叶小胖那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便笑眯眯地说道，“小官人的岳父岳母从京师捎信回来，请小官人和大奶奶送大舅爷回宁波完婚，他们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了，说是这种大事姐姐姐夫代劳也是可以的。要不是叶家大小姐和大姑爷之前已经上京去了，本来两拨人一块送才最好，现如今也只能委屈一下大舅爷了，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耽误不起。小官人和大奶奶也能顺路去探望一下叶家老太太，回头就让大舅爷夫妻俩上京去。”

    直到此时，叶小胖看到金宝和秋枫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这才欲哭无泪。之前他捉弄这个打趣那个，到头来简直是作死。在这一片嘻嘻哈哈的声音中，前歙县令薛超那无限凄凉离开的身影，谁也没注意到。就是从县后街上匆匆往家里赶的汪孚林，也只是很不关注地扫了一眼。

    毕竟，就算是张四维又或者王崇古，对于身为同乡却第一任官就恶评如潮遭到免官的薛超，也应该不会再投以多少资源。有这功夫栽培谁不是栽培？

    得知叶小胖也要成婚了，岳父岳母还要自己和小北把人送回宁波去万魂，汪孚林真是“又惊又喜”。回乡之后一连参加三场婚礼——尽管一场还没来得及去——又先后敲定两桩婚事，汪孚林不得不感慨自己这次回乡，真是为了忙各种喜事来的。与此同时，他也颇为庆幸除了汪二娘的那场婚礼，剩下这一桩桩婚事总算冲散了弥漫在自己身上的灾星诅咒。在他想来，毕竟宣城之行都是顺顺利利，一点事情没有！

    因为汪道蕴说，汪道昆也和叶钧耀一块送了信来，道是他的任命暂时还没达成一致，应该一时半会不会授官，汪孚林也就放心地预备前往宁波的事宜，同时也盘算着回程时去一趟新昌，看看吕光午可曾回乡。对于这一趟回去，小北自然也非常欢喜。尽管徽州才是她真正的故乡，但对于在宁波也住过好几年的她来说，那也同样是值得怀念的地方，再加上父母和姐姐都不在，她身为姐姐，自然更是一路对叶小胖耳提面命。

    这一次小北死活不肯坐船，汪孚林这一行横竖个个都能骑马，也就干脆走陆路，等到了宁波，恰是三月里天气回暖，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之一。可汪孚林一打听婚期，这才吓了一跳，原来距离预定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偏偏叶家上下人人忙碌得乐呵呵的，就连叶老太太见了小胖墩，那也是一口一个乖孙，喜笑颜开，仿佛半点不担心新郎官在路上会耽搁了，赶不上既定的日子。

    汪孚林对此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岳父岳母和老太太那得是多心大啊！这要是信使在路上遇到什么耽搁，又或者我们在路上有什么耽搁，那怎么办？”

    “现在不是没耽搁吗？”对于汪孚林的杞人忧天，小北却无所谓地说道，“反正赶上了。爹娘不在，除却祖母，我们就是明兆最大的长辈了，你可准备好到时候给见面礼！”

    “行行，总不会给岳父岳母丢面子就是。”

    汪孚林虽说感慨叶家人就是心大，可当看到叶小胖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他不由得就想起了自己、汪二娘，还有这次沈有容成婚的情景。虽说这是人生大喜事，可作为主角，在欢喜之外，那实在也是够可怜的。而且叶小胖哪怕见过未过门的妻子一两面，可总不像是他和小北似的，当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多多，到成婚时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只怕他那个小舅子心里绝对在打鼓。

    到了成婚那一天，叶小胖果然是简直被人摆布得有些麻木了，脸上的笑容都是僵的，人家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尤其在那些长辈面前，更是只有点头哈腰的份。想起汪孚林当年和小北成婚的时候，别说自己的父母，就是松明山汪氏那些长辈，对其也不敢颐指气使，可换成自己却差别待遇这么大，他简直恨不得痛哭一顿。偏偏在婚宴上，那些同辈兄弟起哄劝酒，一轮下来他都要吐了。

    就在他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总算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虽说是大喜的日子，明兆你也少喝点。谁还要敬新郎的，我代他喝！”

    姐夫你真好样的！

    叶小胖几乎感激涕零，可当看到自己那些堂兄弟们瞅见汪孚林，一个个立时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是打哈哈，就是低声下气赔礼，反正不消一会儿便一哄而散。这时候，他忍不住回过头来，满脸幽怨地看着汪孚林说：“姐夫，教教我，怎么才能让人见我就像见你那样敬畏，不敢起哄？”

    “你想学？”汪孚林啼笑皆非地看着叶小胖，见其连连点头，他就嘿然笑道，“那你先得学你姐夫招灾的本事才行，你不知道人人都叫我灾星，走到哪就非得惹是生非不可？”

    叶小胖顿时瞠目结舌，等回想起汪孚林那招灾的本事，他立刻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问怎么让人敬畏了。要是换成他这样走到哪惹事就惹到哪，又没有相应解决危机的本领，这浑身上下的肉和骨头非得被人全拆了不可！

    这一夜，汪孚林和小北依旧宿在叶家老宅，叶老太太所在院子的东厢房。两人说起接下来要陪叶老太太再去普陀山的事，全都有些百感交集。一晃已经四五年过去了，他们当初在普陀山撞见的张泰徵，已经被汪孚林坑回了老家蒲州，而想来也不至于再遇到那些佛郎机人。就是当年拿到的那些的珍贵宝石原石，现如今还是他们用来送礼的不二佳品。

    “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一趟澳门，哦，咱们明人应该说壕镜才对。”

    小北知道汪孚林就是这不耐烦闲在家里的性子，闻听此言当然不会泼凉水，只是没好气地补充道：“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替爹娘好好看着你！”

    “我知道，所以没指望你当个老老实实伺候公婆的媳妇。”汪孚林说完这话，突然一个翻身压了上去，随即贴在妻子的耳边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耕耘这么多年都没个一男半女，从今天开始，咱们换个姿势吧。”

    在这叶小胖的洞房花烛夜，这座西厢房中，一时却是被翻红浪，春意融融。

    当次日一大清早，叶小胖带着新妇来拜见长辈敬茶的时候，就发现小北的脸上挂着可疑的红晕，可看到汪孚林气定神闲的，他就没有太往心里去。随着新婚夫妻俩一圈拜下来，新娘子送的礼一份份送出去，别人的见面礼也一份份收进来，尤其是汪孚林和小北送的东西贵重丰厚，让叶钧耀那几个兄嫂全都看得直了眼睛。指甲盖大小的金累丝珍珠头冠，黄澄澄的赤金镶嵌红蓝宝石手镯，用的金子怕不得三四十两，外加一幅花好月圆的画，简直是好阔绰的出手！

    即便是对于汪孚林明明考中了进士，却拖到现在还没授官，叶家的亲戚们心中都有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可是，汪孚林名声在外，又分明豪阔有钱，其伯父汪道昆至今还在兵部侍郎任上，谁也不敢得罪这一门亲戚。故而叶老太太只带汪孚林和小北，叶小胖和新妇去普陀山礼佛，其他人就算再妒忌，也只能背后嘀咕。这一趟普陀山之行顺顺当当，汪孚林还特意在岛上陪着叶老太太多住了两天，也算是完成自己当年乡试后答应小北却没做到的承诺。

    在宁波总共盘桓了一个月，汪孚林方才带着小北预备回程。至于叶小胖就不能在外闲晃了，已经是秀才的他因为错过了之前在宁波府举办的科考，所以要参加今年的遗才试，看看能不能有幸参加今年浙江的乡试。而金宝因为之前是徽宁道案首，故而免试就能下秋闱，这倒让汪孚林省心不少，当然，这次多半只是下场感受个气氛，不求考中。秋枫则是同样要参加徽宁道科考，才能看看是否能有乡试的资格。故而，汪孚林少不得派随从把人先送回徽州府。

    从宁波回程路上，汪孚林又去了一趟新昌，得知吕光午果然还没回来，而何心隐则是去了南方讲学，扑了个空的他只好怏怏回乡。这一来一去，他和小北再回到徽州府，已经是五月末的事情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家里等着他的不止是二老、舅舅吴天保和汪元莞汪小妹以及姐夫妹夫，还有科考告捷的秋枫，正努力准备乡试的金宝，还有朝廷姗姗来迟的任命。

    毕竟，明朝和唐朝不一样，寻常新进士并不用守选三年，大多是当年榜下即用，拖到第二年就已经算得上迟缓，可以补偿性地给一个好官了，更何况他这已经是拖到了第三年？

    看到那父母和一大堆亲友那脸色微妙的样子，刚刚回到家的汪孚林不禁心里发毛：“到底是什么任命，直说就是，总不成让我去广西又或者贵州当县令吧？真要是那样也没什么可怕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算是久任法，不就是熬六年吗？”

    “你又不是犯了过错，又不是三甲吊榜尾，朝廷任命怎至于这么离谱？”汪道蕴被汪孚林这口气给噎得胸闷，好半晌才将吏部公文给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当汪孚林看到那任命的具体内容时，他方才明白，为何家里竟然汇聚了那么一大堆人。因为那行文简练的吏部文书上，赫然是派了他广东巡按御史！他都说了不去都察院，谁出的主意派他一个巡按御史？这任命太不合情理了，大明有过这么年轻的巡按御史吗，巡按御史是派给新进士当的官吗？而且看这期限只剩下大概二十天了，他得怎么紧赶慢赶，才不至于赶上赴任的最后期限？

    至于这些亲友团，大概生怕他看到那任命之后，会直接使性子说不去，又出什么幺蛾子，这才齐齐在家守着！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问道：“伯父呢？这么大事情，他就没捎个信过来？”

    “当然捎了。”

    这一次，换成吴天保把汪道昆那封信给递过来。汪孚林接了在手，却发现那信封上指名是给自己的，而且还未拆封。虽说很好奇汪道蕴和这些亲友们是怎么忍住没偷看的，他还是第一时间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拿出信笺，迅速扫了一眼。可当看明白信上的大意，他就差点没背过气去。

    却原来广东巡按御史一年任期将满，正值粤西瑶民再度揭竿而起，朝廷正命两广总督凌云翼准备用兵，所以要在十府加派军饷，因此他这个巡按御史除了监察十府官员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重大职责，那就是监督这笔军饷的征派和使用，同时协助两广总督，尽快把这一次的瑶民起事给扑灭下去！如何征派军饷的同时，又不激起民怨民变，这就是他这个巡按御史需要考量的问题了。

    他就知道这看似破格提拔的巡按御史绝对没好事！

    第九卷完(未完待续。)


------------

第十卷 十府巡按


------------

第六五九章 新官上任

﻿    巡按御史这份工作，有明一代，很少直接派给新进士，大多数时候，巡按御史都是政绩拔尖进士的第二任官，成绩斐然举人的第三任官，也就是说至少出仕之后三年六年才能当上。这还得是朝中有人赏识提拔的情况下。原因很简单，巡按御史位卑权重，相比在两京都察院的那些监察御史，地位超然，否则又怎么会有戏文中手拿尚方宝剑，贪官污吏望而生畏的八府巡按这一说？

    而对于眼下的汪孚林来说，他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如今竟不止八府，而是十府巡按——因为广东布政司下辖潮州府、南雄府、惠州府、广州府、韶州府、肇庆府、高州府、雷州府、琼州府、廉州府。

    在偌大的广东布政司，只有正七品的他头上没有直属上司，布政使按察使都管不着他，即便是两广总督，也只是名义上统属，能以都察院上宪的名义要求他配合工作，但却不能以上司的身份过分颐指气使。连布按两司都还要受到他的监察，下头广大知府知州和县令就更不用说了。因为所谓巡按，是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从刑名、钱粮、教化、仓库、学校……什么都管得着，简而言之就是缩小版钦差大臣。

    不过，巡按御史权力固然很大，一任的时间却大多数很短。哪怕如今地方官推行久任法，巡按御史大多数时候却依旧一年轮换回朝，以免在地方作威作福，成为长长久久凌驾在地方官头上的老太爷。但总的来说，这样一份没有上司的好工作，是除却翰林院庶吉士之外，大多数进士梦寐以求的，而现在，这份工作便从天而降，砸在了早就表明心意不想进都察院的汪孚林脑袋上。

    他倒是很想继续请辞，可住在府城的姐姐姐夫给他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那就是南直隶巡按御史已经到了府城的察院，人家已经知道借口回乡养病的他一到徽州府之后，根本没有在家养病，而是东奔西走那点事了。换言之，要是他敢请辞，这谎言分分钟就要被戳破。更何况，上任是有期限的，徽州府距离广州可谓是万水千山，他再不启程误了日期，那就等着回头被某些摩拳擦掌的人们交相攻击治罪吧！

    形势比人强，汪孚林权衡再三后，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任命。他只是不想去都察院，广东却是早就想跑一趟的，毕竟，他对葡萄牙，也就是如今叫佛郎机的那帮红毛鬼子占的澳门感兴趣很久了。他紧急清点了一下人手，除了李二龙这些镖局中人之外，还带上了王思明。就连戚家军老卒替他训练的徽州府米业行会总仓那批仓勇里，他也还调了四个人。

    除此之外，他对歙县衙门三班六房那几个头头脑脑言语了一声，让他们从自家子侄当中挑识字，却还没空缺补吏员的，就这样又雇了四个亲随。此行广东山高路远，再说人生地不熟，文武两方面多带点人总是没错的。

    至于小北，尽管汪道蕴和吴氏都希望他带着一块去，夫妻俩赶紧努力一下，好生个一儿半女，但巡按御史不比别的官员，原则上不允许带家眷。然而，夫妻俩到底没怎么分开过，而且汪孚林此行广东，还希望暗地里做点私活，所以，他还是吩咐小北等过一阵子风头小了，先把家中二老以及金宝秋枫给安顿好，再悄悄前往广东。

    至于跟着小北的人，他嘱咐妻子叫上叶青龙，好好选个代理人随行，也好届时方便和佛郎机人接触，同时在那边铺开某些业务。为此，他让叶青龙抽调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自己先期兑了二百两黄金带在身上，又吩咐小北也多备银钱随身。做好这一切准备之后，他就立时动身了。

    对于身处歙县的汪孚林来说，南下广东虽说路途遥远，但真正算起来，也就是相隔一个江西布政司。他这一行人西行经休宁、祁门进入江西饶州府，再从景德镇南下，经抚州府、建昌府、赣州府三府，最终从南安府进入了广东境内。由于带的随从多，又知道张居正早就开始整顿驿站，他反正不缺那点钱，因此根本不住驿站，只挑环境整洁的客栈旅舍投宿，就算是了解风土人情了。

    几乎是从刚一入境抵达广东南雄府保昌县开始，每一个人就立刻体会到了那截然不同方言的洗礼。汪孚林由此想到当初自己在汪道昆家中负责接待客人时，曾经见过的前南海县令黄景其，那时候他还暗地腹诽对方到广东上任三年不学广府话，现在轮到他自己到广东来，简直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自己。唯一的优势在于，他在后世听粤语歌听多了，在广东又住过一年，学过粤语，日常会话绝对不成问题，可眼下却还得在随从面前装听不懂。

    否则他怎么解释自己从来没上过广东，却能说粤语？

    好在之前汪道蕴在接到吏部的任命之后，火速向各家打听，给汪孚林找了个熟悉广东，能说一口流利广府话的向导陈阿田。一进广东，之前显得很没有存在感的陈阿田便充分发挥了本事，无论投宿、打尖还是问路，全都靠的是此人，其他人都成了哑巴。在汪孚林的鼓励下，自他以下，每一个人都在向陈阿田学习粤语，也就是广府话，省得日后寸步难行。

    这一日到了韶州府治曲江县城，客栈旅舍大多客满，还是陈阿田一问才得知明日恰逢岭北道科考，这也是最后一次科考，接下来便是广州城中的遗才试。曲江县城颇为繁华，客栈旅舍之类的也很多，可是各府县应考秀才加上家人随从汇聚，住的地方就不够了。

    此时此刻，在好容易找到的一座客栈内安顿好的汪孚林等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和客栈空房一间不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却是桌子随便坐。明明是吃晚饭的时候，这里却不大见客人，分明都是应考秀才在房中准备最后冲刺。汪孚林正若有所思喝茶，一旁的李二龙就忍不住问道：“陈阿田，这曲江县瞧着也不小，而且之前入城的时候不是还说，曲江是广东通往江西和湖广两条官道的交汇处，怎么你之前说韶州府在整个广东十个府中，排名却很靠后？”

    陈阿田从前跟着一位歙县徽商到广东跑过生意，现如今经人举荐跟了汪孚林这样一位巡按，他自然非常珍惜机会，哪怕问的人是李二龙不是汪孚林，他还是一五一十地说道，“广东十府，最富庶的自然是广州府，接下来的便是潮州府、高州府、肇庆府，惠州府，而琼州府和韶州府，那就得划归三流了。最穷的是廉州府、雷州府、南雄府。您觉得这曲江城繁华，等到了广州府，再对比一下咱们经过的南雄府，韶州府，那就知道高下了。”

    “在咱们东南那些最大的府城，比如南京、杭州、绍兴、苏州，府城都是两县分治，这广州府也是，以归德门为界，西面是南海县，东面是番禺县。城外半里就是珠江，来来往往的船只绝不会比杭州少，据说多的时候能够有一两千条。当然，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如今的广州比苏州杭州还是要差点儿，但也就是一点儿，可这儿常常会出现的佛郎机人，却是东南很少能看到的……”

    汪孚林当然知道，广州在后世之所以能成为南海明珠，那也是靠着身为通商口岸的特殊优势。在如今这会儿，整个天下也就是福建漳州府月港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广州这边却因为邻近澳门，百商云集，因此只是稍稍略逊于苏杭，这就已经很难得了，要知道这会儿的上海还只是个小县城，深圳更还是渔村呢！所以，此时此刻李二龙赵三麻子等人饶有兴致向陈阿田问东问西，他就笑吟吟坐在那一边听一边喝茶，直到有几个差役进了客栈。

    一看汪孚林这一行人的装扮，为首的就过来盘问，陈阿田这个“唯一”通粤语的自然赶紧上前应付。表面若无其事，实际上则是竖起耳朵听的汪孚林听着听着，大体听懂了他们的交谈内容，他就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你们不是来应考的秀才？提学大宗师说了，这一次来参加科考的秀才，整个岭北道有六七百人，客栈一定得先保障给秀才住，你们住就住了，若有童生没有宿处，你们得挤一挤腾地方给他们。”

    “是是，我们也几住一晚上，明日就走。可明日就是科考的时间了，怎么会有秀才这么晚还没来？”

    “岭北道那么大地方，那些住在村里的秀才只靠两条腿，说不定会晚到。总之，提学大宗师的吩咐，你们听着就是。”

    大约是上峰紧急交待的事情，那差役急着又去对客栈掌柜吩咐了一遍，随即就匆匆走了。他这一走，汪孚林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广东提学不禁有些好奇，至少，在道试之前还想着秀才住处问题，倒也难得。只不过，因为之前吏部公文送来的时候他还在宁波，耽搁的时间很不少，所以也没工夫在曲江多停留，访查访查这位提学大宗师的为人品行又或者学问。晚饭过后，他就早早睡下了。

    直到次日清早起床，他方才得知昨夜无巧不巧真有个少年秀才投宿，李二龙等人睡眼惺忪让了一张床给他，但人天不亮就匆匆赶去韶州府学宫考试了。

    既然是赶时间，而且过了韶州府，往南再走四百里就是广州，汪孚林也来不及过问这次科考的结果，带着人立刻启程，终于堪堪赶在限定日期前的倒数第二天，抵达了广州城，从北面大北门入了城直奔察院。因为巡按御史不像布按两司又或者知府县令有属官，而是和总督以及巡抚一样，全都是光杆司令一个，因此也就没有属官参见的那一套。汪孚林向前任巡按御史出示了吏部任命公文，两人交接了一应文书和大印，这座察院便算是换了新主人。

    随着察院两个门子悄悄往各处送信，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上任的消息，自是光速向各大衙门散布了开来。

    因为巡按御史的职责本来就是代天巡狩，所以广东境内十大府城治所全都设有察院，广州城内的这座察院只是规制上稍微气派一点而已，相比布政司、按察司、岭南道、广州府衙、南海以及番禹两县衙，那就显得很不起眼了，但这无损这座衙门主人对整个广东官场的影响力。从前广东设巡抚的时候，巡抚衙门也曾经设在广东，但自从隆庆年间裁减掉了这个职位之后，因为两广总督府在肇庆，巡按御史在广州就更无人可制了。

    先头京师消息送来，上上下下没少打听这位新任巡按，得知汪孚林竟然初任官就是巡按御史，而伯父是兵部侍郎汪道昆，曾经有好些官员在疯狂腹诽，暗骂朝中大佬任人唯亲。等到有消息灵通的人挖出了汪孚林造成都察院大清洗的光辉战绩，那些议论声方才戛然而止。然而，眼见汪孚林上任期限进入倒计时，人却迟迟没来，联想到汪孚林之前力辞不去都察院，甚至为此告病归乡，还是有不少人认为汪孚林这次也会力辞不来。

    可就在这期限将至的时候，人竟然偏偏来了！可广州大大小小的衙门中，就没有一个人了解这位新任巡按的脾气，再加上汪孚林那年纪摆在那，实在是年轻得过了分，谁都吃不准应该用什么样的规格，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位新任巡按。到最后，还是广东布政司那边悄悄传话下来，道是不宴请，不拜见，不邀约，对这位新任巡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当不知道。毕竟，对方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怎也不至于立刻找茬。

    这样的传话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大的震动。南海县衙中，县令赵海涛便没好气地骂道：“布政司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两位藩台是布政使，就算是巡按，要参劾他们那也得多多掂量掂量，可我一个小小县令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历来巡按御史下到各县巡视的时候，哪一次不是把下头撵得鸡飞狗跳，哪一个县令不是屁嗲屁颠把人当成菩萨一样供着，就怕被人参劾一个不称职？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就因为那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不把人当回事？”

    骂了好一阵子，赵海涛就对一旁若有所思的师爷问道：“那按察司那边呢，就没一句话？”

    “按察司那边，东翁也是知道的，臬台大人那脾气不是一点点耿介……他说，等着新巡按去找他。”

    赵海涛登时目瞪口呆。良久，他才以手击额，唉声叹气地说道：“府尊呢？”

    “府尊去越秀山的濂溪书院了，之前不是说龙溪先生到濂溪书院来讲课了吗？”

    赵海涛这才想起还有王畿跑到广州濂溪书院来讲学这一茬，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朝中首辅都已经整饬学政，要禁天下书院以及讲学了，怎么下头这么多官员还一点危机感都没有？难不成只有他这个县令方才杞人忧天不成？

    PS：月末倒数第三天，求个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六六零章 蹭饭

﻿    新官上任三把火，无论后世还是今朝，大抵雄心壮志的官员都会遵循这样一个原则。而对汪孚林来说，因为之前没有准备，根本不知道朝廷在拖了两年之后突然派他广东巡按御史，一路行来又赶时间，所以他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广东这边官场是个什么情况，就匆匆跑来上任了。在立足未稳的情况下，他并不准备轻举妄动，拿谁立威树典型。哪怕他这个巡按御史到任之后四处静悄悄，各处官衙连个接风宴都没有，他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而三天下来，在陈阿田带着李二龙等人四处打探之后，他的面前就摆上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广东官场图。因为巡按御史不止管文官，就连广东总兵以及参将以下的武将也全都在监察之列，故而这张名单文武分明，从两广总督到不入流的杂流，应有尽有。非常难得的是，汪孚林竟然从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此时，在广东按察使的名字下头重重掐了一笔之后，他就笑着站起身来。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走，去拜会一下咱们广东按察司的臬台大人。”

    各自官衙所用的门子，因习俗而略有不同，有的是真把门子当门房用，但也有的地方是把门子当成官员的亲随使唤，甚至也有不能带家眷的官员明面上挑选清秀少年做门子，实则把人当成娈童。这其中，东南以及福建广东之地，这种习俗尤其风行。汪孚林上任之后足不出户，也并没有更换前任时的两个门子，但却把原本当成亲随的他们差遣去前头当门房，同时又把王思明也打发了过去揽总，于是这小小的察院，门房上竟是有了三个人。

    此时出门，汪孚林对王思明特意嘱咐，若有人来，语言不通听不懂人家说什么没关系，但务必请人留下姓名来历，如之前在汪家一样，每天誊写访客簿。王思明连声答应，等送走了汪孚林一行，他就立刻在门房屋子里摊开纸笔，端端正正地写上了今天的日期。他已经学了将近一年读写，头上那原本的大半边秃瓢也已经蓄了头发，虽说还不算很长，但看上去已经和大多数中原人没有区别。再加上见他竟会写字，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门子不禁都凑了上来。

    门子本是夫役的一种，一年工钱二两银子，看似微薄，但真要是充当官员亲随，又或者是更近一步，自然额外打赏丰厚，而就算是当门房，因为官衙门前求见的大多不会吝啬门包，也同样所得不菲，因此这样的卑贱职司，反而是不少寻常人家抢着把子侄送来，名额往往还要靠贿赂县衙吏房。如今察院这两个门子伺候过前头那位巡按御史，却只是随侍出门，书房从来进不去，斗大的字不认得一箩筐，故而看着看着，他们都露出了殷羡的表情。

    虽说广东通行的是广府话，但他们近身伺候官员，当然会说官话，此时其中一个年少的就试探道：“王大哥跟咱们老爷多久了，这读写哪学的？”

    王思明从前在建州伺候过王杲，跟着汪孚林之后，又在关外经历了那样险恶的一场搏杀，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年少老实。但别人问的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他放下笔后就开口说道：“我跟了公子大概一年半，读写都是公子身边人教的，有时候公子自己也教。”

    听说汪孚林竟然还会教身边人读写，两个门子交换了一个眼色，全都吃了一惊，可他们被放在察院两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别家眼线，当然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会招人怀疑。因此，他们便改换方式套起了近乎。奈何问十句，王思明答一句，到最后他们不得不放弃了这种徒劳无益的试探。

    而另一边，汪孚林则是刚刚来到按察司门前。这里是位于北面的广州旧城西北角，门前那条路被人称之为臬司街，也许是因为主管刑名的关系，并没有多少游街串巷的小商小贩，整条路连带着建筑给人的感觉是肃穆中带着几分阴森，访客也寥寥无几。当汪孚林到门前递上帖子的时候，门房先是有些懒洋洋，等看清楚落款，他颇为震惊地往汪孚林脸上多瞅了几眼，随即立时陪笑道：“还请汪爷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臬台大人！”

    见人拔腿就往里跑，汪孚林便透过大门口打量着这座已经有两百年历史的按察司衙门。作为主管一省司法的要地，按察司曾经和布政司以及都司并称为三司，而后都司因为总兵的崛起，职权渐渐大为不如，布政司和按察司虽有总督巡抚制约，却始终还保持着相应的独立性，但布政使按察使转入朝中任官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往往也就是在地方上兜兜转转，如果没有朝中的有力援手，最后成为督抚的机会都不大，也就是各处平调，最终在任上致仕。

    所以，他认得的那位故人能够在几年时间里，从知府跃升为一省的按察司主官，那就已经算是升迁步伐超级快了。

    “汪爷，臬台大人有请。”

    随着那门房出来的，是一个亲随打扮的中年人，汪孚林乍一看就觉得有些眼熟，在脑海中一搜寻，可不就是当初打着灯笼半夜三更来接他的那位？随同对方一路入内，他就笑道：“一次两次都是你来迎我，倒是巧了。你家老爷还是从前那样耿介孤直，谁都不买账的脾气？”

    那中年人听到汪孚林这么问，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汪爷和老爷也是打过交道的，您说得一点都不错。听说汪爷这次出任广东巡按御史，小的早就对老爷婉转提过，不如请了汪爷过府叙话，可老爷说，私谊是私谊，公事是公事，他又没有什么要请托的事情，拉交情干什么？再说，听到布政司那边传来的话之后，老爷把人顶了回去，但自己还是牛脾气犯了，说是等您上门兴师问罪。”

    “你家老爷就是有什么事便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该拉关系的时候却又拼命往后退，这脾气居然能升到按察使，他老人家真是好运气。”汪孚林说到这儿，突然开口问道，“你可知道，从前的杭州府推官黄龙黄前辈，北新关户部分司主事朱擢朱前辈，现在调到哪里去了？”

    原来，如今的广东按察使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的杭州知府凃渊！

    “汪爷不知道吗？黄大人之前推官任满后，先是调任监察御史，而后升任甘肃巡按御史，算是和您同衙为官。倒是朱主事离任之后，调去了南京户部任员外郎，但没到半年就惹上了什么事，竟是被黜落到湖广为同知。这算得上是奇耻大辱，就不知道他会不会愤而辞官。”

    汪孚林先前到杭州时，也就此问过税关镇守太监张宁，张宁只提到朱擢调任南京，但之前他去南京却又不曾听说六部有姓朱的官员，再加上急着回程，故而也只能先行放过，如今听说此事，他顿时大为嗟叹。当来到书房门口时，他见那亲随努了努嘴，就冲着其打了个手势，自己打起斑竹帘入内。

    “好歹也是生死交情，我都到了广州，世伯竟然连捎个口信都没有，难道身为先来的地主，请一顿饭都吝啬不成？”

    凃渊原本装模作样在书桌后头看书，见汪孚林进来之后熟门熟路在书架上四处瞟，随即又说出了这样的话，他顿时就装不下去了。丢下那一卷半晌没翻上一页的书，他就没好气地说道：“你在辽东和京师先后闹了个天翻地覆，还自诩为灾星，现如今又上了广东来，谁不担心你这个灾星又来找茬？你都说了抵死不去都察院，这次怎么又反悔？南明也是的，自己就在京师，这种事情他就不知道操作一下，知不知道这对你的名声有多要紧？”

    这位还真是始终如一，面冷脸利嘴却热心的好人啊！

    汪孚林知道凃渊和汪道昆尽管不像是和王世贞的交情，和张居正的联系，但也确实不比寻常科场同年，这番话更不是按察使对巡按御史说的，而是长辈对晚辈说的。于是，他乖乖等到凃渊说完，这才无奈地说道：“吏部公文上，给我上任的期限是两个月，但之前我送妻弟去宁波成婚，陪着内子的老祖母去了一趟普陀山，而后又在新昌访友，到回乡的时候，期限已经只剩下二十日了。如果我在京师，当然可以上书请辞，但在徽州却着实没办法。”

    见凃渊一怔之后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凃渊肯定是接受了自己的这个理由，当下就又笑吟吟地说：“只不过，世伯说我在辽东和京师先后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似乎不大准确，我当初头一次到杭州，还不是卷到了北新关之乱那样天大的事情里？去汉口也不太平，去宁波碰到岳父家里争产，在徽州那就更不用说了，坐在家里还遇到巨盗，去扬州则是水灾……就这次从京师回乡养病，还遇到徽州夏税丝绢纷争陡然爆发。我又不是想当灾星，我也是没办法。”

    这一次，凃渊着实给气乐了。有心骂两句吧，他和汪孚林其实真没那么亲近的关系，之前在杭州的时候，还是人家主动帮忙，甘冒奇险陪自己走了一趟北新关，说实话只有他欠汪孚林的，人家可没欠他什么。于是，他只能一推扶手站起身来，沉着脸说道：“行了，既然你刚刚说我连请你吃一顿都不肯，那这欠下的接风宴，我补你一顿。我到广州上任这一年多，倒是对这广州城内各种馆子有些心得，想来也能满足你这吃货。”

    汪孚林顿时喜笑颜开，一点都不介意凃渊拆穿自己这吃货本色。广州在后世就是美食之都，且不提粤菜，光是各种广式点心就让他食指大动，之前那三天他人老老实实呆在察院中，可下头那些人却没少搜罗各色小吃带回来，最近还在商量请个厨子，但这毕竟和真正饕客带路下馆子不同。于是，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那就请世伯带路了。”

    即便汪孚林摆明了不谈公事，完全是晚辈来拜访长辈蹭饭，凃渊想想今天是休沐，即便眼下尚未到晚饭的时候，他还是换上便装，带上汪孚林安步当车地去了自己常来常往，距离按察司足有三条街的一家小馆子。尽管如今尚未到吃饭的时候，小小的馆子里却人头攒动，凃渊和汪孚林和几个随从分开来，装作是互不认识的两拨人，等两张空桌子却用了两刻钟。当众人最终坐下来的时候，跟着汪孚林来的陈阿田看凃渊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佩服。

    那可是按察使，堂堂正三品高官，竟然到这种地方吃饭，还愿意等位子！

    而凃渊落座之后，点菜却是一口娴熟的广府话，跑堂伙计也显然与其很熟稔，汪孚林大略能够分辨出，好像叫的是亚公。别看是小馆子，一道盐焗鸡，一道烧鹅，一道烤乳猪，这烧味三盘率先上来，汪孚林顿时食指大动，当下大快朵颐了起来。而与此同时，店堂中那一片喧闹的声音，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是粤地之音，便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将本地人和外地人分得清清楚楚。

    “既然来了，记得回头一定要把广府话学会，否则，你这个巡按御史下去就是聋子。”

    听到凃渊这压低声音的话，原本正埋头大吃大嚼的汪孚林便抬头笑了笑，很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知。”

    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凃渊却发现这赫然是纯正的广府话，不禁挑了挑眉，却只见汪孚林用手悄悄一指相邻几张桌子上，和凃渊的两个随从以及赵三麻子坐在一块的陈阿田：“我早就知道广东不说官话，特地带着精通本地语言的人呢。一路上随便学了点，只要加点劲学，顶多一个月，我应该就不是聋子了。”

    凃渊这才点了点头，等到自己点的其他几道菜也一一上来，他正打算再提醒一下别的，却冷不防汪孚林开口问道：“世伯，我打听一件事，如今这广州城里可有吃早茶的地方？”

    “早茶？什么早茶？早起到茶馆喝茶？哪有那么多人有这闲工夫！你当初在杭州就折腾出一个楼外楼了，别到了广东之后还一个劲只想着吃！”

    敢情这年头还没有早茶的习惯啊！汪孚林压根没有把凃渊的训斥往心里去，当下一面吃一面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个风气带起来。就在凃渊气恼于鸡同鸭讲，自己唾沫星子乱飞，汪孚林却当耳旁风的时候，冷不丁门外传来了他非常熟悉的三个字。

    “冤枉哩！”

    PS：不能投月票的bug已经修复。另外今天只一更，因为昨晚查了无数资料之后惭愧发现，之前某个设想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要推翻重来。话说明代对澳门真是层层把关，处处布控，但官员还真敢捞，贪污三四十万两的都有(未完待续。)


------------

第六六一章 热心臬台，拜见总督

﻿    尽管三个字的发音和官话大有区别，勉强要注音的话，大概是云翁哩，但汪孚林还是听明白了。

    是他的行踪暴露，别人故意为之，还是纯粹凑巧？

    汪孚林很好奇地放下了筷子，却发现凃渊皱了皱眉，却还在那自顾自继续吃，而整座小馆子却是从最初的喧闹吵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当然，各种窃窃私语的声音却是少不了的。而他竖起耳朵，悄悄偷听相邻桌子上那些食客的对话。虽说人家声音轻，语速快，但他还是大体听懂了大意。

    “又来了？”

    “这馆子生意好，除了东西好吃，还不是因为一年前有人在外头哭天抢地诉冤，没几天按察司就行文南海县衙，把案子给重新审了，还了公道。”

    “是啊是啊，最多的时候每天闹几回，后来因为按察司狠狠整饬了几个没事喊冤的，现在才少了，但每个月三五回总是有的。”

    “虽说不是每桩案子都能推翻重来，但大多数都能求个公道。因为这馆子太出名了，都不用按察司出面，府衙县衙常年都有人蹲在这。”

    “最初还有差役围追堵截不让人上这里来，可据说是被按察司抓到狠狠捯饬了一顿，后来县尊府尊都学乖了。听说按察司里的大人物常常光顾这里。”

    听到这里，汪孚林忍不住侧头去看凃渊，却只见这位一身便装无人认得的臬台稳坐钓鱼台，仿佛丝毫没听见那些议论似的，自顾自品尝美味，至于是不是分心听外头那喊冤之后哭诉案情的声音，那就很难说了。反正他听下来，外头那喊冤的妇人无非是哭诉孀居之后，孤儿寡母被族亲欺负，侵夺家产那点事。这颠来倒去大概是说了两三遍，人方才走了，店堂中顿时恢复了起初的喧哗，但一个个食客全都在兴奋地猜测此事是否会有转机，甚至还有人打赌。

    汪孚林听懂了，赵三麻子在陈阿田的解说下也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少不得也是眼神古怪地偷看凃渊。凃渊那两个随从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自家老爷就是那脾气，他们谁也不敢多提半个字，只能闷头苦吃。

    就在汪孚林打算拿着刚刚那桩喊冤的事情打趣凃渊几句的时候，突然就只见跑堂的伙计满脸歉意领着两个年轻人过来，却是因为满店这么多食客，就只他们两人一桌，还有空位，正好这新来的也只有两位客人，因此想要拼个桌子。然而，两个年轻人看到汪孚林和凃渊只不过一老一少两个人，桌子上却琳琅满目摆满了碗碟，三道烧味，三道菜蔬，四个点心，摆锝满满当当，他们就算坐下点菜，只怕桌子上也摆不下，顿时有些尴尬。

    其中年少的那个就拽了拽年长那个的袖子，低声说道：“哥，不如今天还是算了吧？吃这一顿也挺贵的。”

    “书院难得放假，说好请你到广州城中打打牙祭解馋，再到外头等一会儿就是了。就算之后怎么样不好说，节省的那点钱吃这顿饭却还够了。“

    在整个店堂那么多人中，汪孚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熟悉的官话。他原本并不打算答话，反正凃渊说什么就是什么，眼下听了兄弟俩这谈话，他不由心中一动，却笑着也用官话说道：“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二位要是不嫌弃已经动过筷子，不妨坐下来一块享用美食如何？”

    凃渊没想到汪孚林借着自己请客做人情，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可他也听到了刚刚他们的交谈，此时见两人中那个年方十六七的弟弟流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年长的那人则面露犹豫，他就笑着点头道：“你们是濂溪书院的吧？既然我这侄儿开口相邀了，你们不妨就坐下，不过添两双筷子的事。”

    见人家叔侄俩热情相邀，再加上刚刚看到水牌上的那些菜价并不算便宜，弟弟便又拉了拉哥哥，兄弟俩最终连声道谢，还是一块坐了下来。至于伙计仿佛也对这种事司空见惯，笑着去添了两副碗筷来，随即就继续去忙活了。汪孚林饶有兴致地边吃边问，一如既往地巧妙从兄弟俩口中套着话。

    虽说众人都是初识，凃渊这个老牌子进士早就丢了八股这块敲门砖，但毕竟学识资历还在，汪孚林又是走南闯北见识广阔，而且都是读书人兄弟俩很快就丢掉了在陌生人面前的局促。当然，这其中也有汪孚林殷勤劝酒，哄骗他们灌下了好几碗后劲颇足米酒的缘故。

    原来，两人确实不是广东人，而是来自湖广武昌，哥哥叫陈洪昌，弟弟叫陈炳昌。兄弟俩大老远到广东濂溪书院求学，至今已经有两年了。别看兄弟俩大的那个二十岁，小的这个十七岁，却都是秀才，也算是少年才俊。

    凃渊一听到两个年轻人都是秀才，当下便长辈意识发作，立刻问道：“濂溪书院可是广州排名第一的书院，你们今年可准备回乡参加乡试？”

    “今年我和大哥没赶上科考，赶回去参加录遗又或者大收都恐怕来不及，而且湖广人多，虽比不得南直隶和浙江江西，可遗才试的人还是太多，要很侥幸才能拿到一个名额，就不打算回去了。其实，我们到濂溪书院已经两年了，过了七月就要搬出号舍，每月的月米也要减半。”说到这里，陈炳昌有些心情低落，随即喝了一口米酒，这才低声说道，“我和大哥说，不如我在广州城里找点事情做，或者去各隅社学帮忙，或去哪家店里写写算算，这样他在濂溪书院也能多读两年……”

    “要去找事情做，那也是我这个大哥该去做的。爹娘都不在了，你就给我好好读书！”

    “哥，那怎么行，从前在武昌参加岁考的时候，你可比我成绩好，差一点儿就能进廪生了！”

    从兄弟俩渐生醉意后的争执中，汪孚林得知，原来，这年头那些私家书院固然也会和县学府学对生员提供廪米一样，对学生提供每个月一定的生活补助，但毕竟慕名想要进书院的人太多，尤其是濂溪书院这样的著名书院，所以不可能容留太多人长久呆着，号舍也不够住。两年之后，除非特别优异的学生可以多留两年，其他旧人的号舍就要腾出来给新人，而提供的粮米补助也会减半。

    于是，这两兄弟因为期限已满，担心生活，所以相争不下，谁都想要退出之后全力保证另一个人的学业。

    对此，凃渊也颇为感慨。可是，别看他是三品按察使，但家境平平，俸禄也只够开销，更要赡养在家乡的妻儿以及老母亲，要资助这兄弟俩读书着实有些吃力——就连他自己的随从，也是靠的是官府补贴的工食银，而且还在按察司后院开辟了两畦菜田种菜补贴家用。今天请汪孚林打牙祭，这顿饭开销了之后，他大概这个月都甭想再出来解馋了。

    所以，这会儿他忍不住看向了汪孚林，却不想汪孚林正用手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打什么主意。这下子，他猛地想到汪孚林在杭州把为祸一方的打行给整合成了做正经事的镖局，顿时放下心来。

    就连那些家伙，汪孚林都肯出手帮忙，这两个读书人，汪孚林总会帮点忙才是。

    然而，一顿饭从头吃到尾，最终所有酒菜一扫而光，汪孚林却没提半个字，只是和陈家兄弟约好，来日去濂溪书院回访，这不禁让凃渊有些不大满意。而汪孚林当然看得出凃渊的想法，跟着这位按察使绕远路回按察司时，他就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做好事，是眼下我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先头这广州地面大小官衙对我这般态度，天知道濂溪书院那些师生也会不会对我心存误解？反正他们兄弟还没到搬出来的最后期限，世伯你爱才，我又何尝不是？”

    见凃渊脸色稍霁，汪孚林就笑着岔开话题道：“倒是世伯真真厉害，居然能把那家小饭馆给变成给人主持公道的地方。不过，您这老客成日里光顾，应该早就被人认了出来才对。”

    “我是花了三个月磨练了一口广府话之后，这才去那儿的，再说又不是一开始就遇到这种事，当然没人怀疑我。再说了，我这身打扮也就顶多是个老夫子，如今的广州和苏杭都是一样的奢侈习气，官员富商不穿纻丝和纱罗之类的衣裳你都不好意思出门，丝绢则要次一等，寻常人家看衣裳认人，我又没钱天天去，谁能认得我？”

    凃渊丝毫不在意地道明自己的清贫，见汪孚林满脸不好意思，他方才哂然笑道：“今天请你吃这一顿，我这一个月都没钱去了。”

    “世伯您还真是……”汪孚林对凃渊这做派实在是无可奈何，等到两人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按察司后门，他便笑着拱拱手道，“下次我回请世伯就是。时候不早，再晚就要宵禁了，我先行告辞。”

    按察司后门是按察使的官廨，凃渊清贫没几个仆人，这里也少有摊贩，两人之间这称呼一时半会还不至于传开，但新任巡按御史上任之后先去拜访按察使这个消息，仍然是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如同一片死水一般的广州官场，除了水花之外还激起了不小的涟漪。然而，按察司毕竟和布政司是平行的衙门，不相统属，用不着管布政司传的话，可广州知府和南海番禺两位县令那就进退两难了。还不等他们下定决心到底去不去拜见，却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新任广东巡按汪孚林已经不在广州城中那座察院了。

    汪孚林拜访过凃渊这位当年在杭州结识的忘年交，他就懒得再呆在广州，应付其他大小官员，而是直接去了肇庆府的两广总督府，毕竟，汪道昆说过，他此来广东最大的职责，那就是因为瑶民之乱。说起来，如果他早一年来上任，那么这座总督府的主人便是殷正茂，他的同乡兼老前辈，也是汪道昆的同年。而如今殷正茂已经调任南京户部尚书，据说调入京师接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班的可能性很大，他上次去南京时还见过。

    而如今的两广总督说来也巧，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凌云翼，一样是张居正和殷正茂汪道昆的同年。但据汪道昆那封信的大意来看，他这位伯父和某位凌总督却谈不上很大的交情，而且特意提醒凌云翼性子骄纵自负，不好相与。再者，巡按御史虽说位卑权重，与其他广东官员不可相提并论，说得不客气一点，朝中都是有人的，但行事若过分，得罪了督抚太深，一任过后随便拿个分守道分巡道安置了你，却是终生再没有进京为官的希望了。

    然而，毕竟汪孚林不是广东官场上那些要看凌云翼脸色的下属，因此他到总督府大门口一递上拜帖，卫士立刻通报进去，不消一会儿，便有人迎了出来。广东巡抚早就被裁撤了，凌云翼这个两广总督当然是广东广西地面上最大的封疆大吏，官职的全名是，钦差总督两广军务，兼理粮道，带管盐法，兼巡抚广东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实际上也就是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实际上的职权无人能比。

    其实单单从表示品级的右副都御史这个职衔来看，凌云翼的品级和大多数巡抚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仅仅是正三品。要知道汪道昆那时候巡抚湖广的时候，也同样从右佥都御史进为右副都御史。可在职权上，之前对付倭寇，现在对付瑶民叛乱的两广总督，却远远胜过湖广巡抚。

    而此时此刻，出迎汪孚林的，是凌云翼身边一个幕僚，引路的时候却犹如闷嘴葫芦，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直到一座五楹重檐歇山顶的大堂外，他才躬身说道：“这是总督府的二堂，制台就在里头，大人请入内。”

    汪孚林谢了一声，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进门。说是二堂，这座建筑已经可以当得上寻常五品官家中的正堂了。偌大的地方并未隔断，正中央摆着黄花梨八仙过海大屏风，前头是一张太师椅，上头坐着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人并不富态，而是有些干瘦，眼神中闪动着挑剔。太师椅左右却只有零零落落八张交椅，不设脚踏，而屋子东西两侧则是分头摆着满满当当的书架，正中央的墙壁上还挂着一把宝剑，乍一看去，颇有一种显摆文治武功的感觉。

    虽说不知道这是殷正茂当初遗留下来的格局，还是凌云翼这新主人的设计，但汪孚林只瞅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随即趋前行礼道：“下官拜见制台。”

    到这时候，他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巡按御史已经不那么排斥了。毕竟，就算是号称正二品的总兵，在总督面前，一样要屈膝！除了巡按御史这样一个位卑权重的官职，整个广东还有谁能够面见两广总督时免去这一跪，不用当磕头虫？

    PS：不求月票了，唉……这个月更新实在不给力，就当放假吧，今天还是一更，明天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六二章 督按合流

﻿    天下各省，巡按御史总共是二十一人，其中南直隶三人，北直隶两人，宣大、辽东、甘肃各一人，其余十三布政司各一人，一般的情况是一年一轮换，但偶尔也会出现雷稽古这样先后两次巡按湖广的个别现象。而大多数巡按御史因为所怀使命，都是带着找茬挑刺的心理来的，故而和当地督抚乃至于地方官的关系都不会那么融洽。当然，朝廷也一直都在防止这种融洽，否则岂不是意味着整个省的官员上上下下沆瀣一气？

    所以，就如同辽东巡抚张学颜和之前的辽东巡按御史刘台之间非常不合，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一样，两广总督凌云翼和前任广东巡按御史之间，也一样是极其合不来。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凌云翼觉得对方是个乳臭未干不到三十的毛头小子，可现如今一个调回去了，刚调来的一个竟然是更年轻的！

    即便如此，这会儿凌云翼面对汪孚林的行礼，却还不得不干笑了一声：“免礼免礼，我和南明贤弟当年同科及第，没想到如今又要和他的侄儿同地为官，这缘分着实有些巧妙。贤侄你竟是初任官就是巡按御史，着实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

    嘴里说着这话，凌云翼自己却知道，他释放的这点善意根本不是冲着汪道昆，甚至不是冲着汪道昆至交好友的谭纶，而是完完全全冲着当朝首辅张居正去的。他就不相信，如果不是张居正首肯，这么离谱的任命怎么可能通过！当然，相比之前那位履新之后都迟迟没来拜见过自己，又臭又硬的前任巡按御史，汪孚林毕竟是在上任之初就赶到肇庆见他来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比他的前任要知情识趣得多。

    人家客气，汪孚林当然也投桃报李，落座之后少不得微笑着谦逊了一下：“制台威名赫赫，我从前也听伯父提过，不过始终缘悭一面，却没想到这次能够有缘在制台麾下为官，实在是荣幸之至……”他张口就来，接下来更是一口气奉承连连，给凌云翼送上了一堆高帽子。当然，这位两广总督的任官经历，他全都是从汪道昆的那封信上得知的，可在他的巧妙演绎下，变得仿佛是他真的对凌云翼仰慕万分似的。

    即便是远在两广的凌云翼，也听说过汪孚林的某些光辉事迹，当然那些小事他不大了然，可在辽东引发的震荡，以及在京师作为导火索引燃了都察院大清洗这火药桶，他却还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汪孚林不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上来就横冲直撞，而是回应了他释放的善意，而且对他曲意奉承，他自然很满意。当这次没营养，纯粹是彼此试探的初步接触结束之后，他在心里对汪孚林就有了一个定位。

    应该是大佬们曾经操持在手中的刀子而已。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够有多大能耐？之前肯定是根据汪道昆这位伯父的交待去做事。像他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没考中举人，哪里懂得什么世事险恶，汪孚林理应只是科场运气比较好而已！

    如果汪孚林知道，就因为刚刚这些打太极的试探，凌云翼便用当初同样年纪的自己来衡量他，他绝对不会有什么想法。毕竟，巡按御史和督抚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着干的，能够降低一下自己在对手心目中的重要程度和威胁程度，他当然乐见其成。至于在凌云翼面前要放低一点身段，那又算什么？反正只要不用当磕头虫，说几句和软甚至谄媚一点的话，他完全没心理负担。

    尽管殷正茂担任两广总督期间，也曾一直在用兵，但殷正茂最初的重任主要是在广西扑灭韦银豹等僮族，也就是后世称之为壮族的叛乱，以及对付从福建逃到广东的倭寇余孽，对泷水县罗旁山那些叛乱瑶民却只是小敲小打。毕竟这些地处两广边境的瑶民动不动就躲入深山，所谓官有万兵，我有万山，兵来我去，兵去我来，让官兵头疼到极点。

    因而，直到完全抽出手来，从万历二年开始，殷正茂方才开始制定围剿罗旁山的计划，然而他和张居正关系密切，因为南京户部尚书出缺，立刻被调去填补这个空位，两广总督和扑灭罗旁山瑶乱这担子就落在了继任者凌云翼头上。

    正因为如此，上任还没到一年的凌云翼先是整顿两广兵马，将客兵一一削减，同时调兵遣将，准备彻彻底底地围剿罗旁山。须知罗旁山瑶乱由来已久，不逊于赫赫有名的大藤峡瑶乱。终大明一世，瑶乱从来都是两广最大的军务之一。当年孝宗年间阁老丘濬就曾经用短短数字形容瑶乱之凶猛——广东十府残破者六！最夸张的时候，两广守臣全都因为瑶乱迟迟未平而待罪。所以，尽管凌云翼为人自负，却不会对这场从前任延续到自己的瑶乱等闲视之。

    要知道，正因为粤西瑶乱越来越频繁，泷水县的汉民甚至纷纷出逃，瑶民趁机大占地盘，为了应付这种态势，嘉靖年间，原本位于广西梧州的两广总督府，如今也迁移到了毗邻泷水县的肇庆府。毕竟，肇庆府治所在的高要县距离广州城约摸只有一百五十里，距离泷水县也只有不到两百里，而泷水县再往西就是广西地界，正是控御两广的中心位置。而广东总兵驻扎在潮州府，更多时候负责的是海防，而不是防范内部叛乱。

    和汪孚林初步接触之后，凌云翼便起身来到书房中的地图前，不厌其烦地对这位新任广东巡按御史一一解说自己的战略部署。对于这种自己专业之外的事情，汪孚林当然不会指手画脚，而是认认真真地听，同时也记在心里——这位两广总督会对他如此大费唇舌，不消说，那绝对不是因为他这个广东巡按御史位卑权重，而是因为指望他把这些禀报给张居正，禀报给兵部的关系，谁让兵部正副堂官全都算是他的长辈？

    不得不说，嘉靖二十六年这一科的进士，实在是阵容颇为强大！

    从凌云翼透露的军事部署中，汪孚林得知这位两广总督打算等到彻底剿灭叛乱瑶民之后，在泷水县加派防范兵力，同时将此地升格为直隶州的意图，他挑了挑眉，意识到这一点需要在给朝廷的奏报中着重点明，想了想就附和道：“泷水县升为直隶州，这确实是剿灭成功之后防微杜渐的最好方式。只不过，有道是恩威并济，如果我没猜错，制台一定也已经想好了如何施恩？”

    凌云翼仿佛被搔到了痒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不错，瑶民穷困，从前又有贪官污吏横征暴敛，正好被其中某些人当成了一呼百应的借口。我拟上书撤销原本设在泷水县的税关，让瑶民能够直接从山中经水路运木材出来到肇庆府出卖，然后在端州城的江边再设立一个抽税的税关。就在这肇庆府，我两广总督的眼皮子底下，料想某些贪得无厌的人也不敢太猖狂！对了，我打算届时让惠州知府宋尧武协理军务，毕竟，之前他在南雄府通判任上就曾经办过舟船粮饷兵甲等，非常稳妥。”

    汪孚林刚刚上任就来见凌云翼，对于广东这些官员也就是了解一个名字，哪知道宋尧武是何方神圣？但是，从凌云翼的话里，他还是获得了非常重要的信息。凌云翼上任至今这才多久？能够在其上任之初只不过是区区南雄府通判，而现在却已经是惠州知府的，不消说宋尧武必定是凌云翼赏识推荐的人。

    “制台慧眼识珠人尽皆知，至于这施恩瑶民之举，更是绝妙。”汪孚林最希望的就是凌云翼把万事都设想周全，这协理军务的人选也用自己人，正好让这位十分信赖的惠州知府宋尧武去征派军饷，这样他就可以两手一摊，啥都不用管，正好省心省力。然而，就在他这样想得正美的时候，却没想到凌云翼突然开口说道：“贤侄可知道，之前两广的客兵，是从哪里来的？”

    所谓客兵，指的就是从他处调来，非本籍的兵马。对于两广总督下辖的客兵，汪孚林微微一沉吟，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当年俞总兵曾经镇守广东，莫非是浙军？”

    “不错。戚继光带出来的义乌兵善战，朝廷便从南到北，什么地方都用义乌兵，我承认义乌兵确实骁勇善战，然则客兵远来，粮饷耗费更多于本地土兵，再加上家眷不在，瑶乱又不是打倭寇，对他们来说谈不上保家卫国，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未免就有些懈怠。这些年客兵耗费军饷不计其数，所以我早已上疏朝廷加以裁撤。”

    说到这里，凌云翼突然词锋一转道，“即便如此，单单肇庆府一地，每年为养兵支出的军费，便达到额外加派两万两。此次用兵，恐怕还要再加倍征派，小小一个肇庆府难以承受。我听说你年纪轻轻却有财神之名，这军饷征派一事，你可要多多担待。此次用兵在年末，朝廷固然有分拨一部分，但更多的还是要广东本地筹集。我预计这场仗至少要打三四个月，八月末夏税完征之时，加派的军费和粮草也要到位，此事你可有把握？”

    狗屁的把握，我这个十府巡按本来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汪道昆竟然在私信上也提及军费之事，看来真是躲都躲不掉！

    汪孚林腹中暗骂朝中大佬只要动动嘴皮子，自己却要跑断腿，一点都没有大包大揽的意思，很没有诚意地说：“我尽力。”

    凌云翼也知道此事非比寻常，不好催逼过紧，正打算说届时会差遣惠州知府宋尧武一同办理，却不想汪孚林竟是把话题一下子岔开老远。

    “凌制台可知道香山县内的濠镜？”

    尽管对汪孚林的东拉西扯有些不满，但看在张居正和汪道昆的面子上，凌云翼还是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此乃粤东第一要害。”可下一刻，他却听到了一句让他有些难以置信的话。

    “筹饷之事，如果我可以在濠镜用点小手段，不知道制台可能接受？”

    凌云翼上任以来，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罗旁山的瑶乱上，但对于小小的濠镜关注仍然非同小可，毕竟，广东绝大部分官员的俸禄便来自于此。因此，他不由得眉头紧皱道：“年轻人不要只想着一鸣惊人，濠镜一地牵涉极广，岂是可以轻易触动的？”

    “如果我在不使得濠镜生变的情况下，用一些小手段呢？”

    尽管汪孚林笑得很从容，但凌云翼毕竟为官多年，却不会大意，当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知道凌制台这里，存有广东众多衙门，包括濠镜在内的文书典籍，不知可否容我查阅五天？五天之后，我再将心头谋划禀告制台。”汪孚林见凌云翼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开来的迹象，他便很随便地拱了拱手说，“毕竟我是突如其来接到任命，匆匆来到广东的，对于上上下下全然不熟悉。若要担负制台给予的重任，不得不先知己知彼，还请制台成全。”

    想到今天汪孚林给自己的第一印象颇为不错，言谈举止都比之前那个又臭又硬的巡按御史要让人舒服得多，再加上那背后的强硬后台，凌云翼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决定点头。毕竟，这在他眼中不是什么值得拒绝的大事，只不过，对于汪孚林刚刚突然抛出的那句话，他还是免不了有些好奇。

    于是，接下来的五天里，汪孚林便是自始至终逗留在两广总督府。当这样一个消息传回广州城的时候，顿时在各大衙门引发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布政司压力最大。谁不知道，一旦总督和巡按御史沆瀣一气，这便意味着广东境内的所有大小官员全都必须俯首帖耳，否则，督宪合力的结果，铁板钉钉便是那位官员落马。因为想要打探汪孚林究竟是在总督府中做什么，肇庆府治所在的高要县前往广州城的官道上始终奔马信使不断。

    当广州城中的人终于得知，汪孚林是泡在文书库里时，这一日，汪孚林终于是再度出现在了凌云翼的书房中，至于究竟谈了什么，却只有两个当事者本人知道，旁人再无一人知情。只不过，汪孚林眉飞色舞离开总督府的表情，却给了外人无限遐思。

    PS：话说凌云翼这名字真主角……今天会两更弥补下之前的懈怠^_^(未完待续。)


------------

第六六三章 广州第一学府

﻿    尽管高要县毗邻瑶乱的泷水县，但汪孚林眼下只带了十几个人，当然不会贸贸然深入虎穴，而是径直离开高要县城，甚至没有在四会县城中停留，而是悄然在周边乡镇转了转，打探了一下当地官场民情后，就立时回返了广州城。因为他动作非常快，甚至根本没有惊动当地县城主司。

    这一来一去总共只耗费了不到八天，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完成了上任之后的第一轮程序——拜见名义上的上司，同时初步了解自己的辖区情况——可对于别人来说，那就不是这种含义了。别人只看到一个在布政司表露出疏淡之意后，立刻不管不顾撇开布政司，而后单独和按察使以及总督接触的巡按，消息灵通人士甚至知道，按察使凃渊叫了人去小馆子吃饭，而总督凌云翼则是容留人在总督府呆了整整五天！

    如此一来，除却如今地位越来越尴尬，职权几乎被总兵侵夺殆尽的都司，布政司可谓是一下子就被孤立了起来。两位布政使还扛得住，可下头的府县就不一样了。在他们看来，哪怕汪孚林这位巡按御史空前年轻，但职权却是货真价实的，而且在其先后去见过按察使和总督之后，他们要是还稳坐钓鱼台，会不会回头在人家的参劾表章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还不等他们在布政司和巡按御史之间做出抉择，布政司那边就悄悄捎了信过去。

    于是，汪孚林刚回到察院的当天，就迎来了南海县令赵海涛的来访，紧跟着就是番禺县令于成辉。这两位分别治理了一半广州城以及各自管辖范围内庞大子民，除了表达出之前没来及时拜见的歉意，剩下的主旨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哭穷！

    而在他们之后，广州知府庞府尊来访之后竟然也同样连声哭穷，汪孚林就着实就觉得莫名其妙了了。不说别的，单单他两次进出广州城的感受来看，穷这个字距离广州实在是很遥远。否则珠江上成千条船哪来的？

    “汪巡按，实不相瞒，这广州府的家，真的不好当。外人都说广州府是广东第一府，所以夏税秋粮也好，坐派和岁办也好，全都是整个广东头一份，下头百姓早就叫苦连天了。听说你所在的徽州府，也才刚闹过夏税丝绢纠纷？这类似的事情广州府一样是一大把，成天闹得我头都疼了！而且，你想来一进广东就发现了，这语言不通就是到广东来上任的官员最大的问题……”

    从庞府尊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汪孚林要是再不明白这哭穷缘何而来，那他就是猪脑子了。归根结底，那是怕今年和夏税秋粮一块征收的摊派军费收不齐，考评会落到下等！要知道，地方官的考评固然和京察不一样，上一级负责下一级的考评，但巡按御史要参劾的人，等闲却是逃不过这一劫的。但如果能够有巡按御史说说情，某些责难虽不至于就此完全减轻，可也至少会容易过关一些。

    可天知道他自己还背着一个更大的负担，哪里还有工夫帮别人说话！

    而这位庞府尊总算比两位属下县令更老到，在哭穷之后，他却又大谈本地教化的成就，最后邀约汪孚林去濂溪书院参观，大力鼓吹其中教学师资力量之雄厚，学生素质之出色。眼见汪孚林果然表示很感兴趣，甚至和他敲定了时间要一块过去看看，他自觉今天这一趟收获颇丰，当即满口答应了下来。等到汪孚林竟是把他送到了察院大门口，他那种受重视的感觉就更强了。

    “这位小汪巡按可比之前那位石巡按强多了，和气，会做人！”

    而被这位庞府尊称之为和气会做人的小汪巡按，在约定会面的这一天一大早，便出现在越秀山麓的濂溪书院。所谓濂溪书院，并不止广州城中这一所，在广东其他地方也有同名书院，而全天下的濂溪书院，那就更多了。当然，这些同名书院并不是什么连锁教育机构，建成的时候之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乃是为了纪念宋时的大儒周敦颐。理学鼻祖周敦颐身为那众多著作暂且不提，一篇爱莲说却是后世人都耳熟能详的。

    而越秀山麓的这座濂溪书院，建成至今却只有五十多年的历史，而其前身，也就是在城中的那座书院却于历经风风雨雨之后改成了广东提学署，这里还是嘉靖二年重修的。每年春秋，这座濂溪书院都会举行祭祀周敦颐的大祭，常常会有提学乃至于知府县令之类的官员主祭，故而具有浓厚的半官方性质，来到广东的学者无不会到这里来讲学。而近期在此讲学的，则是王氏心学****，也就是浙中派的领军人物王畿。

    说实在的，汪孚林着实没想到，七十开外的王畿竟然会这么好兴致，大老远从绍兴老家跑到广东来。尽管很敬仰这位心学老前辈，但他不是哲学家，读书也是半吊子，所以并不打算先去拜会王畿，而是打着拜访陈家兄弟的借口先去找他们。因为他身穿一身蓝色绢衫，乍一看顶多就是个普通秀才，很不起眼，故而书院里的热心学子只当他是慕名而来，热情带路。

    当他跟着人找到陈家兄弟住宿的那间号房，谢过人之后敲开了门，做哥哥的陈洪昌不禁又惊又喜地说道：“汪兄，你真的来了！”

    “怎么，你觉得我之前是诓骗你们兄弟？”

    汪孚林笑吟吟地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见很小的一间屋子里摆着六张狭窄的床铺，每张床也就是不到三尺，和后世学生宿舍相比，也就是没有上下铺而已。至于每人一张放在床头的木质书桌，却都是被磨得油光水滑，显然是一代一代用的人很多的缘故。因为是平房，屋子里，此时此刻，除了陈家兄弟俩，屋子里又潮湿，竟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而除去陈家兄弟之外，屋子里还有两个人，看上去却好像年纪都不小了。

    见陈家兄弟有访客，两人用速度极快的粤语交流了两句，其中一个就用官话说道：“今天龙溪先生要讲课，据说府尊也要来听，我们还要商讨几个到时候请教龙溪先生的问题，你们要接待客人就去别处，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

    陈炳昌看到哥哥陈洪昌似乎想要理论，连忙一把拉住了他，又冲着汪孚林歉意地笑了笑，连忙往外走去。见汪孚林也跟了上来，直到出了屋子，离开已经有点远了，这个当弟弟的才不好意思地说道：“号房逼仄，大家平时都是这样的，汪兄你别见怪……”

    “号房是逼仄，但他们平时带客人回来的时候，却每次都借口要探讨什么要紧的问题，把我们驱赶出来，现在我们有客人，他们却又赶人，还不是欺负我们是外地来的？”尽管身为兄长，但陈洪昌的脾气却比弟弟更急，此时忍不住愤愤然，又冲着汪孚林说道，“他们平时自己人之间只说那让人难听懂的广府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来二去就老是受欺负……”

    对于陈洪昌的抱怨，汪孚林见陈炳昌欲言又止，似乎不那么赞同，他想起自己之前抄着一口广府话时带路学子的热心，也就只是泛泛安慰了人两句，随即词锋一转道：“今天龙溪先生讲课的地方在哪，能不能容外人听讲？我可以去听听吗？”

    一说到王畿讲课，陈洪昌立刻忘记了抱怨，想都不想就点点头道：“当然可以，虽说还有至少一个时辰，但龙溪先生讲课每次都会很多人来，早点去也好！”

    汪孚林当初在宣城时，曾经去参观过罗汝芳王畿讲学过的志学书院，那就是罗汝芳因为听讲者太多而择地重新修建的，而如今这座濂溪书院，从规制上来说和志学书院不相上下，至于那座大讲堂，则是显得一样简陋，除却第一排十来二十张椅子之外，余下的就是一排一排的条凳。眼下时辰还早，第一排用于招待那些贵宾的椅子还全部空着，二三四五排的条凳却已经都被占满了，汪孚林跟着陈家兄弟，好容易在第六排的边缘找到了位子。

    而他们刚刚坐下不久，身后两三排须臾之间也都被坐满了。在这种拥挤的环境中，汪孚林立刻感觉到了燥热，而且，因为人实在是太多，各式各样的气味扑鼻而来，着实够人喝一壶的。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能和陈家兄弟继续小声闲聊，渐渐的，他原本的那个念头更明确了。

    这个弟弟陈炳昌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幕僚人选——哪怕年轻了点，但却胜在朴实而不失谨慎，竟然不像其兄长，好像还懂得当地语言。反正他又不是地方官，他自己就已经足够油滑了，不需要那些老油子师爷！

    这样的闲话家常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猛地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低喝：“陈大陈二，把你们的位子让出来！”(未完待续。)


------------

第六六四章 有眼不识汪巡按

﻿    陈洪昌一回头，恰见是自己兄弟二人的其中一个年长室友，身后还带着几个陌生人，看上去不像是濂溪书院的学生，登时眉头倒竖，怒不可遏。这时候，又是陈炳昌一把拖住了他，可这一次当弟弟的却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寸步不让地说道：“讲堂听龙溪先生讲学本来就是凭先来后到入座，我们先到，这位子当然就是我们的！”

    见往日很好欺负的陈二竟表现得这样强硬，那说话的中年人不禁为之一怒，可他也同样顾忌这里人多，若是真的闹起来，自己这几人也少不得会多个仗势欺人的名声。因此，他只能压着恼火沉声说道：“这几位是远道从甘泉书院赶来听讲的，远来是客你们懂不懂？而且，你们兄弟别忘了，当初是谁腾出的号房给你们，还不是甘泉书院来此游学的两位前辈？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就不懂得礼敬前辈长者吗？”

    见陈洪昌一张脸涨得通红，陈炳昌则是咬紧了嘴唇，汪孚林不禁笑了起来。之前有意坐在最边上的他拍了拍陈洪昌的肩膀，低声提醒了一句稍安勿躁，又把陈炳昌按坐了下来，自己却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久闻甘泉书院是当年湛甘泉先生一手创建的，在广东也算是声名赫赫。正因为如此，从其中出来的想也应该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不过是区区一次听讲，他们怎会还需要别人借着远道而来以及年长，来压服本地濂溪书院的学子让出好位子？”

    陈炳昌二人刚刚说话的声音都很小，汪孚林这话却说得不轻不重，至少周遭这几排靠边的人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见陈家兄弟这室友登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又不慌不忙地说道：“让位本是小事，大可好言相求，以同窗之谊，让个位子给你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却一来就毫不客气喝人让位，不成之后就强词夺理，还不惜拿着同行的人当借口，难道湛氏甘泉书院这莫大的名声，在你这里就成了拿来要挟逼人让座的筹码不成？你怎么对得起你这甘泉书院的几个朋友？”

    汪孚林之前和陈家兄弟不过是萍水相逢，一顿饭吃出来的交情，所以陈洪昌和陈炳昌都没想到，汪孚林的词锋竟然这么锐利。尤其是陈洪昌脾气急，却又不擅长和人论辩吵架，也不知道在室友面前吃过多少亏，这时候只觉得大为解气。而陈炳昌外柔内刚，很少和人这么针锋相对过，这会儿见四周围的人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发生了一阵小小骚动，不禁暗自替汪孚林着急。

    “你……你……”那中年室友简直要七窍生烟了，哪曾想自己本待赶走陈家兄弟几人，给远道而来的三个甘泉书院朋友找个好位子，也好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却反而遭到如此抢白挤兑，甚至一下子落到了最窘迫的境地。气得直发抖的他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回头看到三个朋友那阴沉的表情，其中分明还有对自己的不满，恼羞成怒的他终于脱口而出骂道：“陈大陈二，你们别太得意了，你们心术不正，交接匪类，别以为我不知道！”

    “谁交接匪类？”

    听到这句仿佛是从外头传来的话，汪孚林顿时往后看去，却见是几个儒衫中年人簇拥着两位老者往这边行来。其中一人须发皆白，精神却显得很矍铄，而他身边的另外一个老者年约六十许，那就更加健朗了，身材挺拔匀称，和他对视时，先是一愣，随即便报以会心一笑，不是何心隐是谁？发现这位没有去湖广，而是来了广东，汪孚林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就看到了旁边那位见过一面的庞府尊。

    庞府尊约好了汪孚林今日在濂溪书院相见，可在门口却不见人，因为讲学的时间渐近，也就顾不上那许多赶紧先进来了。此时此刻，陪着王畿的他进入讲堂就听到一阵争论，等进门之后恰是发现汪孚林已经提早来了，他登时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走上前来。他今天虽是没穿官服，但因为他上任之后对濂溪书院支持很大，常来常往，因此大多数学生都认识他，再加上这会儿王畿已经来了，四座学子都少不得起身相迎。

    在连声见过府尊的声音中，陈家兄弟的中年室友见庞府尊径直往自己这边而来，连忙避让到一旁，等看到汪孚林还站在那儿，他不禁在心中冷哼了一声——刚刚在自己面前还逞口舌之利，现如今当着广州知府的面如此倨傲，看你一会儿如何狼狈！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声绝对没想到的称呼。

    “汪巡按居然这么早就到了？”

    “濂溪书院乃是广州有名的书院，之前我一直没空前来拜访，今日既是和府尊约好，我就早来了一步。”汪孚林绝口不提刚刚那纷争，和庞府尊打了招呼之后，他就随其来到王畿等人面前，含笑拱了拱手，“在下汪孚林，见过龙溪先生，各位先生。”

    至于何心隐，见其微微摇头，而庞府尊竟然也没有为他介绍，他领会到对方恐怕在隐瞒身份，也就干脆装作不认识，含含糊糊对众人一概以先生称之。

    王畿年纪虽大，人却不糊涂，听到庞知府的称呼，再加上汪孚林的自称，他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便是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于是，他非常客气地颔首道：“小汪巡按年少有为，实在是让我等老朽之辈惭愧。只怕老朽讲的这些东西不堪入耳，浪费了你的时间。”

    “龙溪先生这样说，我可就无地自容了。我只知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正当恭聆龙溪先生的教训。”

    见王畿笑得眉眼弯弯，汪孚林与其又寒暄了几句，濂溪书院的现任山长以及几个讲师便盛情相邀他到前排坐——这可是在广州地面上比南海以及番禺县令更加强力的角色，谁敢不敬着？而汪孚林也没有推辞，只在路过陈家兄弟那座位边上时，对瞠目结舌的兄弟二人微微点了点头，却看也没看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家伙。直到在第一排比较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之后，他还能听到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这时候，粗通粤语技能就显得极其重要了。

    “小汪巡按？那真的是新任广东巡按御史？”

    “看年纪比我还小好几岁呢！”

    “他中的可是三甲传胪，据说中进士的时候才十八九岁。”

    “这次那个一向瞧不起外地学子的刘贤算是踢到铁板了。”

    至于作为当事者的陈家兄弟俩，则是到王畿开始讲学之后，他们还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在小馆子中偶然遇到的热心老少请了他们一顿饭，这还能解释为一见如故的缘分，可是那个他们刚刚还称之为汪兄的年轻人竟然是广东巡按御史，这简直是太颠覆了。在他们的印象中，何尝有过这么年轻的朝廷官员？两人压根没有注意到，尽管身边还空着汪孚林刚刚坐过的那个位子，但他们的室友根本没脸坐，此时此刻竟已经和甘泉书院来的三人一块狼狈退了出去。

    尽管当年应考乡试和会试时，给自己帮了大忙的方先生和柯先生便是王氏泰州学派以及湛氏甘泉学派中人，但因为汪孚林磨砺的主要是应考的八股文以及经史典籍，那两位只闲来讲过一些心学要旨，所以他对心学的了解素来泛泛。

    更何况，如果以左右来算，王氏泰州学派是偏右的，而且其中多有道家思想，讲的是安身立本，顺情从欲。浙中派的王畿却是偏左的，眼下他听着王畿讲的这一套，简直比自由主义更自由主义，他就有些明白为何张居正要禁止讲学了。

    张居正作为朝廷的代表，推崇的是洪武年间严刑峻法的那一套，希望把官民全都束缚在框框架架中，哪里容得下鼓吹自然主义和放任主义的这种异端邪说？他甚至寻思着要不要事后提醒一下何心隐，请其和王畿一样都暂时偃旗息鼓，不要这么四处讲学，可想想这种上了年纪的全都最固执，他唯有在心里快速盘算一会儿该怎么说。

    好在这一趟讲学并不难捱，王畿不是一味照本宣科，而是和后世那些大人物跑到学校做演讲一样，肚子里有货，说出口不慌，旁征博引，有时候还会讲个笑话。又或者拿出自己几十年来见过的某些趣事作为旁证，整整一个时辰的讲学愣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直到王畿终于告一段落，汪孚林就只听背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问题，显然学子们极其踊跃，对这么一位王守仁嫡传弟子非常崇拜敬重。

    要知道，如今泰州学派的泰斗如罗汝芳、何心隐等人，全都是王学再传弟子，如王畿这样曾经拜在王守仁门下却还活着的已经基本没了，更何况王畿还是独创一派。而且，书院和官学不一样，一部分的学生固然还是想着科场告捷，金榜题名，但也有一部分学生是纯粹冲着精研学问去的，对于功名之类的东西看得很淡。

    当一堂课终于完全结束，王畿拄着拐杖离座而起，缓缓下台的时候，庞府尊和这濂溪书院的徐山长慌忙一同上去搀扶了一把。而第一排的众多人也都一一站起身来。因为汪孚林和何心隐的位子隔开了好几个人，直到这退场的时候，两人才真正近距离打了个照面，却还是没机会说上一句话。而今日聚集来听讲学的学生们就没有一个先起身退场的，全都坐在那目送，于是，汪孚林就在再次经过陈家兄弟座位边上的时候低声捎了一句话。

    “一会儿别走开，我去你们的号房找你们。”

    陈洪昌和陈炳昌还来不及说话，就只见汪孚林已经随着那些大人物出去了，顿时面面相觑。虽说这会儿周遭有不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也有极个别有志于官场的同窗想要上来拉关系，但陈炳昌还是立刻回过神来，拉着哥哥迅速离开，直到已经远远离开讲堂，他才松开手，却发现陈洪昌有些失魂落魄的。

    “那竟然是新任广东巡按御史，分明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小弟，你说那天和我们同桌那个被叫做世伯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陈炳昌也一样脑袋晕乎乎的，摇了摇头后就小声说道，“不过汪巡按都已经说了，我们回房等他吧。”

    “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按照道理，总不该让他亲自到号房找我们，而是该我们去等候他的。”陈洪昌轻声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架不住今天让室友刘贤吃了个哑巴亏的兴奋，嘿然笑道，“刘贤平时就知道欺负我们外乡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次居然欺负到汪巡按头上去了，我看他还怎么有脸在这濂溪书院立足！”

    另一边，汪孚林正在和书院学子们眼中的大人物周旋。得知上任巡按石御史一步都没踏入过濂溪书院之后，他就知道，今天自己答应庞府尊来这里着实是有些莽撞了，毕竟，这和朝廷如今的整饬学政疏相左，哪怕濂溪书院有半官方性质，只要不是真正的官学，毕竟招人忌讳。但来都来了，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但徐山长热情相邀他来讲学，他却立刻想都不想就回绝了，用的借口都是现成的，年少侥幸考中进士，哪敢和各位贤达并肩？

    开什么玩笑，让他给这些求知若渴的学子们讲什么，经世致用，人情练达？

    庞府尊却还在旁边试图帮腔——他自己也是在罗汝芳门下听过课的弟子，哪怕不怎么有名，可凭着是知府，却也来濂溪书院讲过课，所以在张居正那整饬学政疏的强大压力下，也颇为希望再拉上一个人作掩护，尤其是汪孚林这样看上去背景颇雄厚的。然而，别说汪孚林死活不同意，就连王畿竟也打岔道：“对了，小汪巡按刚刚和人似乎在争吵，说的那交接匪类到底是什么意思？”

    汪孚林想到陈家兄弟那同学，顿时心头一动，再加上这是一个天然的借口，因此他故意笑道：“是我前几日偶尔在一家小食肆中结交的两个朋友与人争执，我也觉得奇怪，正想去问问。要是龙溪先生不介意，我先告退去见见他们，一会再来对您讲一讲？”

    “好好，你先去，一会儿再来见我这老头子。”王畿仿佛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等到汪孚林告辞离去，他又借口有些累了，使得庞府尊徐山长这些客人不得不一块告辞离去。直到人都走了，他方才对何心隐说道，“这就是你的关门小弟子？”

    何心隐却干笑道：“就只教了一个月剑术，哪里有什么师生名分。”

    “吕光午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还说那是他小师弟呢。”王畿说到这里，这才摸着胡须道，“我倒还很好奇他一会儿过来，会给我说什么故事。”

    此时此刻，再度走在濂溪书院中的汪孚林，哪怕还是同样装束，却领受到了集体注目礼的待遇，耳朵还能听到不少窃窃私语。他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径直找到了陈家兄弟的号房，可就在预备敲门的时候，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陈二，之前你把那妖女藏在书院的事情，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清楚楚！”

    PS：今日还是一更，但超过四千五百字……其实四千一章是因为经常可以请请假更一章偷偷懒，再加上最近看书看得多了点，查资料又太多，累死了，明天尽量看看能否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六五章 妖女？瑶女？

﻿    妖女？

    汪孚林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下是现实版大明朝，不是武侠版大明朝吧？哪来的妖女？可是，等到他听到下一句话，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泷水县的那些瑶人反叛，肆虐各乡，你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你救那个瑶女，可你知不知道她的族人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这些年的瑶乱，广东十府全都深受其害，苦不堪言，而为了平定他们闹出来的大乱子，广东十府要加派多少军费？”

    原来是瑶女，不是妖女……

    汪孚林终于弄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同时也明白了刚刚别人口中的交接匪类是什么意思，当下就直接敲响了门。可这一次，屋子里都安静下来足足老半晌，方才有人拉开了门，却是陈洪昌。这位当哥哥的再没有之前看着痛恨的人吃瘪的快意，反而在发现来的真是汪孚林时，脸上还流露出几分惊惶，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可当听到汪孚林开口说出了一句话时，他登时颓然低下了头。

    “我在外头都听到了。”

    一进屋子，汪孚林就发现，除了陈家兄弟之外，这会儿对应着这间号房里的六张床，恰是六个人都在。很显然，之前在讲堂硬是要挤兑陈家兄弟让座位的那个室友以及另外三人是一拨，陈家兄弟是一拨。见那人脸上分明流露出恶意的冷笑，他便冲着脸色苍白的陈炳昌说：“陈小弟，正好龙溪先生对之前那抢座位的争端很感兴趣，你们刚刚又说到什么瑶女，你和你大哥跟我一块去见龙溪先生吧，我也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陈炳昌没想到汪孚林的口气还是和之前一样温和，一度凉了半截的心终于有了几分热乎气。见陈洪昌又惊又喜地慌忙冲着自己招了招手，他咬咬牙就站起身来上前，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哥哥给一把拽了出门。可迈出门槛的一刹那，他就听到汪孚林又开了口。

    “既是同窗，又是同一个号房，将来你们又不会参加同一个地方的乡试，谈不上竞争对手，何必非要如此敌意？哪怕别人做错了事情，提醒也好，当头棒喝也罢，总好过先是仗势欺人，而后发现踢到了铁板，又在背后玩弄这种诡谲伎俩？濂溪书院乃是读书人云集的地方，是让你们好好读书求学的，不是耍弄这种小手段的。我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汪孚林知道他们是故意的，知道他们是故意瞅准了汪孚林过来的时间，故意揭破他救下瑶女那件事的！

    陈炳昌心中感激极了，哪怕他觉得接下来自己兴许会无法在濂溪书院立足，兴许还会造成别的什么后果，可在哥哥之外，在这异地他乡还有人肯这么对自己，他就已经很知足了。直到离开号房已经老远，他瞅了一眼旁边的汪孚林，终于小声说道：“汪巡按，刚刚多谢你，其实我……”

    “我都说了，这件事一会儿见了龙溪先生再说。还有，这里没有别的官场中人，叫汪兄就好，不用那么见外。”

    陈洪昌比弟弟更感激汪孚林的仗义解围，毕竟，这年头广东最敏感的就是一个瑶字，要是那些人真的如愿以偿把弟弟交接匪类这个罪名给坐实了，别说是弟弟，他在这濂溪书院也绝对要无立锥之地了。于是，他拉了拉还要说什么的弟弟，轻轻摇了摇头。兄弟俩一路跟着汪孚林，发觉去的方向是平日里濂溪书院那些夫子休憩的场所，从前他们虽来过数次，但这次要去单独见的人竟是王畿，心中全都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尤其是陈炳昌，要知道他还背着一个交接匪类的名声，不解释清楚的话，将来就全完了！

    王守仁自己年轻的时候文武双修，后来方才能够有能力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因此王学弟子中，很多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别看王畿如今已经是年纪上了七十的老头子了，当年年轻的时候却也一样是任侠仗义的儒侠。眼下他一大把年纪却依旧闲不住，江浙闽越全都跑遍了，这次突发奇想到广东来，一度遭到了家中子侄的强烈反对。最后，还是因为何心隐作伴，再加上何心隐收了两个亦僮仆亦弟子的伴当，他带上了四个强壮家丁，这才能够成行。

    而此时此刻，守在院子外头的就是这么一批人。尽管汪孚林刚刚来过，也和王畿约定过了，但一个家丁还是进去禀报了一声，得到回复方才让其他人让开路。汪孚林这一次稍稍留心观察了一下，见几个人身形脚步精气神，他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反正他那点半吊子，除非出其不意，否则肯定是打不过这些家伙的！

    尽管已经通报过，但他还是敲过门后，这才带着陈家兄弟进了正房。明间里头却没有人，他顺着传来的话语声进了东次间，这才看到靠窗那雕花罗汉床上，王畿盘腿而坐，右手正拿着一串佛珠，何心隐则是在旁边擦拭一把短剑，看上去半点不像待客的样子，他在拱了拱手后就笑着说道：“龙溪先生，夫山先生，我刚刚去找他们的时候，才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一声妖女，差点吓得不轻，等后来才听明白，原来他们的号房室友说的不是妖女，是瑶女……”

    汪孚林有意将事情经过描述得轻松有趣一些，把前因后果略提了提，他继而就来到何心隐身侧，看向陈炳昌道：“陈小弟，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说说，不用有什么负担。”

    王畿听到汪孚林着重强调了妖女和瑶女的区别，一下子也给逗乐了：“确实不用不好意思，就算真是什么风流罪过，只要不是什么始乱终弃之类卑劣无耻的事，那就是可以揭过去的。”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陈炳昌哪里料到王畿讲学的时候风趣，可私底下的时候竟然也这样平易近人，甚至还随便乱开玩笑，脸都给吓白了，一时间竟完全没注意汪孚林刚刚在称呼了一声龙溪先生之外，还称呼另一位为夫山先生。好容易在哥哥的低声提醒下平复了心情，他方才使劲回忆着当时的事，随即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始说了，也顾不得是否有什么条理。

    “我和大哥在濂溪书院已经快两年了，今年年初正月里，大哥被人拉去参加文会了，我想进城逛逛，因为很多地方人多，不知不觉就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后来就遇到了一个人。那时候我真不知道她是女的，因为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本来以为是乞丐，可上去发现人还有气，而且年纪不大，想想实在是太可怜了，就背人去了医馆。”

    尽管陈炳昌的叙述有些没条理，但听到这里，不论王畿还是何心隐，又或者汪孚林，全都对陈炳昌的人品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至少，在看到路上倒伏着疑似尸体的时候想着救人而不是拔腿就走的，实在是太少了。就连汪孚林自己扪心自问，如今的他估计会去看一眼，因为他有自信没人敢讹他，能讹他，但要是放在前世里，顶多打个电话报警又或者叫救护车。因此，他忍不住问道：“我记得你们兄弟并不是很宽裕，要救一个垂死之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陈炳昌不安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哥哥，见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他的声音顿时变得更低了一些：“我把人背去了医馆之后，这才发现她是女的，而且身上都是被棍棒打出来的伤势，大夫虽说把她救醒了，可她却没办法动，后续伤药不能断。她说是跟着父兄进城与人失散，后来被人劫财，哭得伤心极了。那时候书院正好放春假，同住一个号房的几个人除去我和哥哥，还有那个刘贤，都回乡过年了，我就谎称她是我一个朋友，偷偷把她带进了书院。因为我典当了家传的银锁片去买药，为此还被大哥狠狠骂了一顿……”

    随着陈炳昌的继续讲述，包括这个瑶女女扮男装在书院号房里整整住了半个月，中间最为难的便是解手，陈炳昌只能将其放在最靠墙的一张床上，并且拉帘子作为隔断，但最终还是被刘贤抓住了把柄，这也是之后刘贤对他们兄弟呼来喝去毫不客气的最大原因，这一系列经过，汪孚林等人都大体听了个明白。至于这个瑶女的离去，则是最让陈炳昌怅然若失，

    因为人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根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了一只银镯子，仿佛是为了抵偿他典当的银锁，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姓。

    汪孚林却听出了此中一点玄虚，不禁皱了皱眉：“既然她都没对你说过姓名，你也好，还有之前那个刘贤也好，怎么就知道她是瑶女？”

    “那是因为，是因为……”

    前头陈炳昌虽然说得不是最有条理，但至少还能听得出坦坦荡荡，纵使对那位救助过的女子有好感，可也绝对没有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堂来。可是，眼下他这支支吾吾，却让屋子里三个心里最是透亮的人不得不有些猜测。还是陈洪昌实在看不下去弟弟那脸色通红的没用样子，抢过了话头。

    “二位先生，汪巡按，要说怎么知道她是瑶女，还是我来替他说。那女子被刘贤识破女儿身之后，我们兄弟只能瞎掰说她是表妹，这样拖过了两天，有一天夜里她突然连声惊呼，似乎是发了癔症，我和小弟都吓了一跳，少不得起来想把人叫醒，谁知道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我们根本听不懂的话。要说我们到濂溪书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听不大懂广府话，小弟却听得懂，所以知道她说的根本就不是广府话，所以等到她醒来之后，我和小弟，还有听到动静的刘贤自然全都上前盘问，她这才承认自己是来自罗旁山的瑶人。照我和刘贤的意思，立刻就想把人送去官衙，小弟却硬是不肯。”

    陈炳昌见王畿何心隐以及汪孚林全都面色凝重，他慌忙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那时候才知道她是瑶女。我之前趁着白天悄悄和她说过不少话，她虽没告诉我姓名，但却告诉我说，她阿妈是瑶女，她阿爸是汉人，但因为族人不同意，硬生生拆散了他们，她阿妈后来郁郁而终，她离开罗旁山，就是来找失散多年的阿爸……”

    陈洪昌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笨蛋，那时候你病急乱投医，还拿刘贤也同样窝藏过人好几天来要挟他不许说出去，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会那么恨我们兄弟？是，她是留下一个银镯子给你，但除了寻医问药那点钱，她就不想想你担了多少干系把人留在濂溪书院，甚至可能为此丢掉前途？这样的女人，只有你把她当宝贝！”

    “我……”

    见陈洪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怒瞪弟弟，陈炳昌则是耷拉了脑袋再也不做声了，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汪孚林少不得咳嗽了一声，随即才开口问道：“那瑶女留下的镯子还在吗？”

    “还在，我本来是打算去熔成银锭子，以防上头有什么记认，到时候会连累了小弟，但小弟死活不肯。当着两位先生和汪巡按的面，你还不拿出来？”

    陈洪昌只希望能够借着今天的机会，把这件让自己始终牵肠挂肚提心吊胆的事给解决了，当下一面说一面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弟弟一下。直到这时候，陈炳昌方才迟迟疑疑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样用手帕严严实实包着的东西，拖着沉重的脚步上前，最终将东西交给了汪孚林。之所以是汪孚林，而不是他们兄弟二人都敬仰的王畿，只是因为他还记得汪孚林的一饭之恩，还有那让人如沐春风的言行举止，希望汪孚林能够放过那个可能已经混进了广州城的瑶女。

    汪孚林细细一看，却只见这与其说是一个镯子，还不如说是一只臂钏，还有可以调整大小的活口，接头两边是很精巧的鸟纹，通体都是手工雕琢的纹饰，乍一看工艺非常精细。之所以说是臂钏，是因为寻常女子手腕大小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大，而且如果真的那瑶女遇到打劫。手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但藏在袖中的臂钏就不一样了。可是，他记得瑶族女子的银饰行头之丰厚，放在后世也是有名的，可瑶族女子有戴臂钏的习惯吗？

    “咦，居然还有字？”汪孚林细细一看，继而就递给了王畿和何心隐，心里却在寻思那上头的几个字。

    贺秀珠吾女芳辰。

    PS：昨天见了影视圈的几个朋友，听说了一连串禁令，这个不许那个不许，古代历史政治都快要成雷区了，心情低落-。-(未完待续。)


------------

第六六六章 蚂蚁撼大树

﻿    王畿也好，何心隐也好，要说他们之前同意汪孚林把陈家兄弟带来，那是对这兄弟二人感兴趣，还不如说是对汪孚林感兴趣。毕竟，王畿这还是第一次见汪孚林，而何心隐则是在之前祭祀胡宗宪后教了汪孚林一个月便匆匆别过，至今也已经有五年了。

    所以，汪孚林带来的这一对兄弟竟然讲述了一段瑶女奇缘，哪怕他们心思并不在这上头，他们也不禁觉得颇有些意思，那只似臂钏似银镯的东西在他们俩手上把玩了许久，最后才由汪孚林用手帕包上，还给了眼巴巴的陈炳昌。

    “在濂溪书院之中留宿女子，不管是瑶女还是汉女，这件事都做得大错特错。”先开口的仍然是汪孚林，见陈洪昌张嘴想要说话，他就摆摆手示意其不要插嘴，这才严厉地对陈炳昌说道，“有恻隐之心不是坏事，但也要量力而为，带回原本严禁女子留宿的书院号房更是绝对不妥！更何况发现事泄，就威胁同窗，你自己想一想，这圣贤书是不是白读了？陈小弟，不是我说你，既然你们兄弟二人能来濂溪书院求学来之不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一时冲动，不但有可能让你自己身败名裂，还会害了你自己的兄长？”

    不等兄弟二人反应过来说什么，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道：“而且，我虽告诫过那个刘贤，但只要他不依不饶，继续把这件事声张出去，哪怕如今那瑶女已经无影无踪，你们兄弟二人还能在濂溪书院立足？这样吧，陈小弟，事情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为了你哥哥，你可敢一个人把责任担起来？自己去向刘贤道歉，然后去徐山长那里请辞！”

    王畿和何心隐同时眉头一挑，意外的不是别的，而是汪孚林分明看上去和这兄弟二人认识，却没有一味偏向他们二人。毕竟，这事情严格说出来，确实是陈炳昌做得不对，若是那时候去求助于其他师长，也未必就一定不能救下人的性命，可在书院供学生居住的号房私藏女子，那就非同小可了！

    就在此时，陈洪昌却忍不住叫道：“汪巡按，小弟才十六岁，这事情不能怪他，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以……”

    “不，汪大哥说得对，是我惹出来的。”陈炳昌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称呼，咬了咬牙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本来就应该我承担责任，我这就去！”

    见陈炳昌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就跑了出去，汪孚林看到陈洪昌那震惊到几乎发木的表情，等到人一下子回过神来要去追，他就立刻开口喝道：“站住！你弟弟如果现在不去，接下来也许这事情就会满书院流传，甚至满城流传，你是要长痛还是短痛？天下不是只有濂溪书院可以磨砺学问，他还年轻，日后我可以推荐他去宣城志学书院，又或者南京崇正书院，前提是他这次知错能改！有些规矩是可以变通的，但有些规矩是不容逾越的，我只希望他明白这点。”

    陈洪昌原本满心觉得世道不公，弟弟一片好心却遭人如此牵累，可听到汪孚林这番话，他迈出去的脚终于缓缓收了回来，随即转过了身子，脸上却仍旧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王畿身边的那个老者笑着轻轻拍了拍手。

    “孚林，你刚刚这最后一句话说对了。世上之事就是如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之前和龙溪先生听说你出任广东巡按御史的时候，还觉得朝廷实在是揠苗助长，可现在看来，都已经五年了，你当初做事就谋定而后动，可圈可点，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对汪孚林说完这番话，何心隐就笑呵呵地对陈洪昌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弟弟为人不错，就是实在经验浅薄了一些。要我说，与其现在让孚林举荐他去其他书院，还不如让他跟着孚林在广东扎扎实实再待一年，也好学一点做事和应变的技巧。”

    汪孚林见何心隐竟是把自己的话给抢过去说了，不由暗叹姜还是老的辣。果然，陈洪昌原本还有些颓丧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出了希望的神采。面对这情形，他就爽快地点点头道：“夫山先生都这么说了，我和你们兄弟也有缘，再说我初来乍到广州，身边也缺一个有学识，同时又了解这里的人。如果陈小弟把濂溪书院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可以礼聘他为……”

    “不不不，舍弟年少浅薄，当不得汪巡按礼聘二字。”陈洪昌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也不想地说道，“请您务必收留他在身边跟着学习一年半载。”

    可说到这里，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汪孚林对刚刚这位提议老者的称呼。能和王畿同座，而且又被称之为夫山先生的……难不成是那赫赫有名的泰州学派大儒何心隐？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下一刻，他就看到汪孚林对自己微微颔首。

    “陈贤弟，那就照你说的办。不过，夫山先生此次和龙溪先生一起到濂溪书院来，并未对外界公布，除了寥寥数人之外，就是你兄弟知情，还请务必保密。”

    “自然自然。”陈洪昌慌忙答应，可是，他那脸上的激动却根本掩盖不住。要知道，对于时下的读书人来说，朝廷那些阁老尚书们其实很遥远，而那些四处讲学的大儒却距离很近，更加值得他们真心崇敬爱戴。更何况，这些讲学全都是可以免费听的，相对于官学以及普通小书院中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夫子，这些不去做官却致力于讲学的先生们，可以说是为他们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因此，他真心实意地再次冲着何心隐深深一揖。

    “之前只知道龙溪先生来了，若不是汪巡按提醒，我怎么也没想到夫山先生也来了。要知道，之前夫山先生常常去湖广讲学的，但我和弟弟一次都没赶上，可如今竟然在濂溪书院遇上了。”

    “这就是缘分。”汪孚林打趣了一句，随即正色说道，“还有，之前说正事的时候也就算了，接下来记住了，是汪兄，不是什么汪巡按，你没听陈小弟刚刚还叫了我一声汪大哥？”

    王畿一直在笑看热闹，直到这时候，他才咳嗽了一声：“陈洪昌是吧？刚刚人家小汪巡按拦着你，是怕你不明就里，反而坏了事，现在你可以去瞧瞧你弟弟这事情办得是否顺利。你们兄弟，你太心急，他太嫩，以后记得三思而后行，快去吧！”

    陈洪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想弟弟去刘贤那儿赔礼道歉，以及去徐山长那边请辞，这都不是只凭担当和勇气就一定能够了结的，登时再不犹豫，深深行礼之后就快步离去。

    而他这一走，王畿就笑眯眯地说道：“想来小汪巡按有一肚子话要问吧？比如说，夫山这么大名声，又不是身份有干碍的人，干嘛跟着我到了濂溪书院却不肯表露身份？又比如我为什么一大把年纪不肯在家好好歇着，非得大老远跑广东这么大老远来？又或者，吕光午放着在新昌好好的吕三老爷不当，非要满天下寻访奇人异士，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

    第一个问题，汪孚林本来准备是打算旁敲侧击问一下何心隐的，而第二个问题，他却不打算问王畿，毕竟两人没这么熟。至于第三个问题，他却压根不奢望何心隐会告诉他，毕竟，不是他杯弓蛇影，何心隐让吕光午去做的事，已经不是所谋甚大这四个字了。可此时此刻，王畿却直截了当反问了出来，他就有些进退两难了。在仔细斟酌了片刻之后，他就把心一横问道：“我确实心怀疑惑，龙溪先生和何先生能否赐教？”

    “你知道如今阳明先生传下的心学，有多少传人？“

    汪孚林哪怕曾经师从于王湛两大学派出来的方先生和柯先生，但对这个却真心没什么研究，唯有老老实实摇头。

    好在王畿对此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掰着手指头对他说道：“我就只说你认识的吧，我和夫山且不必说，耿定向是你乡试的主考官，焦竑是崇正书院的山长，至于宋仪望，你应该才见过不久，他现在是应天巡抚。然后是史桂芳……咳，我这记性不大好，史桂芳是白沙一派的，却不能算是心学传人……还有就是如今回老家颐养天年的前首辅徐华亭徐阁老，还有刚刚过世的赵文肃（贞吉），对了，这两位你应该没见过。其余一堆人，我说了你也不大认识……”

    尽管王畿说得仿佛缠夹不清不大分明，但汪孚林听在耳中，顿时暗自咂舌。毕竟，这庞大的王门弟子绝对可以说是一股庞大的政治力量。然而，王畿转瞬间便词锋一转道：“你别看人多，而我还算是先生关门弟子，可大家却是各自际遇不同，甚至有些人之间还是死对头，彼此之间恨不能你死我活。就算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大家对于心学也各自理解不同，所以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而且，出仕的人，和我们这些出世的人又不同。”

    “出仕的人在官场辗转腾挪之间，哪里还能讲学，哪里还能钻研，和昔日学友之间的交情也就淡了，甚至视之为异端，寇仇。就是彼此性情还相投的学友，就比如我，和罗近溪的交情算得上很好，可他也没少骂过我。总而言之你记住，王学之人别说结党，多于五个人坐在一起，不打起来都算是好的。”

    听到这里，汪孚林终于是隐隐品出了几分滋味来，顿时心中一动。王畿仿佛是在特意说明，王学之中门派众多山头林立，所以是一盘散沙？可对他说这个干什么，他又不是锦衣卫，也不是东厂，又没有去调查王学弟子是否对朝政有害的任务！

    而王畿在一大堆东拉西扯后，突然又拐回了正题：“我和夫山一块到广东来，是广州府庞知府邀请的，他一向便最是敬慕王氏心学，也算是大半个心学弟子，故而有此请，但之所以夫山没有亮明身份，是因为广东总督凌云翼曾经对人声称夫山是离经叛道的异端，而且当年扳倒严嵩，夫山出力很大，兼且又是由道士入手，走的是邪道，所以有人得位不正，不免担心夫山再次剑走偏锋，使自己重蹈覆辙。当然，夫山在家乡倒腾的那一套，也很招人恨。”

    汪孚林心里终于明白，王学这么多传人，在外讲学的何止何心隐一个，为什么历史上张居正非要让人杀了何心隐不可。一来是震慑，二来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个老人威胁太大？何心隐从前能够买通道士去对付严嵩，那以后能不能买通太监去对付张居正？等等，买通太监去对付张居正！

    见汪孚林登时拿眼睛来看自己，目光中分明流露出了深深的震惊，何心隐和汪孚林相处过月余，知道那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也就爽快地承认道：“之前皇上会去文华殿，会那么有兴趣旁观你和余懋学那几个科道言官辩论，是身边两个近侍撺掇的。至于那两个近侍，是我设法撺掇的。”

    疯了！这么离谱的事情，何心隐竟然也敢下手去做！难不成那些御史也是……汪孚林简直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我只不过是凑巧知道，某些御史要上书而已。只不过，没想到最终会是那样的结果。我并不是一定要他下台，只希望他也好，皇上也好，真真切切听一听诤谏的声音。我当年给徐阁老出谋划策的时候，不是没见过张太岳，只不过没想到当年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为了登顶却能够不择手段。高新郑已经够刚愎自用了，他比高新郑还要刚愎自用，容不得一丁点异声。是，做事是要乾纲独断，然而他就不想一想，品行有瑕疵不要紧，但一旦不是瑕疵而是巨大的污点，那他如今就算再勤于谋国，将来遭到反扑，难道就不会人亡政息？”

    说到这里，何心隐面上颇有苦涩：“而我让吕光午去搜罗天下奇人异士，并没有什么叵测图谋，只是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被埋没于尘泥之中，看看其中又有多少人对朝廷对现状是否不满。要知道，每逢改朝换代，总有无数奇人异士俊杰之才诞生于草莽之中，而每到了太平盛世，朝廷通过文武科举，以及边将选拔，也能遴选出不少人才，能够让寒门出贵子，虽终究有草莽英雄埋没，但只要别人看出贫寒士子亦能位列朝堂，一介小卒亦能积累军功为领军大将，因人及己，总还会抱着一线希望。然而，一旦寒门渐渐少出甚至不出贵子，一旦草莽之中，怀才不遇蹉跎一生的人越来越多，你说结果是什么？”

    如果说，刚刚汪孚林还觉得何心隐实在是有点疯了，竟然蚂蚁撼大树，想要去和张居正掰一掰腕子，那么现在听到这么一席话，真正了解到何心隐的真意，他终于不由得悚然动容。

    每一次的改朝换代，一般都伴随着巨大的天灾人祸，但同时也是王朝内部阶级矛盾到了顶点的时候——上升通道几乎堵死，又或者小的可怜，阶级流动性几乎等同于零——在这种情况下，民间自认为怀才不遇却又野心勃勃的人揭竿而起，无数英雄崛起于草莽之中，成功则改朝换代，不成功也会天下大乱。而在如今这个年代，何心隐就已经想到了让吕光午访查民间能人异士，通过这种方式来稍稍打探端倪，可以说是走在时代前端太多了！

    问题是，和他说这些干什么？他不是龙子凤孙，他不是首辅尚书，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刚刚出仕，破格提拔为正七品的巡按御史而已！

    PS：两更将近九千字求个月票，谢谢。另外，已经咨询过编辑，之前大家订过的重复章节会陆续退款(未完待续。)


------------

第六六七章 心怀天下

﻿    说到底，汪孚林不明白的只有一条，王畿和何心隐这两位心学阵营中鼎鼎大名的人，究竟为什么对他如此关注？

    “小汪巡按，你这些年走南闯北，做了不少事情，有些事很多人知道，有些事很多人不知道。但那些很多人不知道的事，你这何先生也都知道。不要小看了他，他于天下行走了这么多年，贩夫走卒无所不交，之前还在杭州、南京、镇江你那三个镖局里客串过一阵子。”王畿见汪孚林一副瞠目结舌，仿佛见了鬼的神情，他不由觉得很有趣，一时笑得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所以，他对我说，你看似油滑，实则却有一颗侠肝义胆。”

    你们两位这高帽子给我戴得太高了！

    汪孚林实在是唯有苦笑了：“这话简直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里配得上侠肝义胆四个字？”

    何心隐却嘿然笑了：“哦？那当初你到杭州和当初的杭州知府，如今的广东按察使凃渊去北新关劝服乱民，怎么没见你遇事往后躲？给人家那个行将倒闭的小馆子支招，如今西湖边上楼外楼蒸蒸日上，你那时候怎么不像其他人那样吃抹干净不认账，直接走路？在镇江，和你吕师兄认得的那头倔牛遇人算计，你怎么肯掏银子给人赎身，又帮他解决了生计？

    你啊，没看到没听到的事情，你可以当不知道，但只要撞到你面前，你却一定会出手。汪孚林，你骨子里还是一股热血，就如同你在京师留下的两句诗一样，你还说人家沈懋学，其实你自己难道不是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热血酬知音？至于你一个养子一个学生怎么收的，我就不多说了。”

    面对何心隐这样的评价，汪孚林不由得再次审视了一下自己。不说别的，想想自己在辽东走的那一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功利归功利，但骨子里确实还遗留着前世某种愤青的特质。最重要的是，前世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所以很多事情只能通过嘴炮来发泄心头郁闷，而这一世，尽管他最开始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地主，可禁不住背后有人，机缘独到，阴差阳错之下有了更大的能力，那么又有什么理由不拿出来好好用？

    “何先生，你和龙溪先生可以说正事了，再这么高帽子戴下去，我恐怕只有落荒而逃了。还有，请龙溪先生千万收起那巡按两个字，不要寒碜我了。”

    王畿和何心隐刚刚一搭一档，此时见火候差不多了，何心隐方才看向了王畿。毕竟，这位是如今王氏心学体系中辈分最高的，哪怕并不是每个人都礼敬这位龙溪先生，而且其学说也和很多人有分歧，但年龄阅历放在那儿，让人不得不敬重。

    于是，王畿就打头说道：“既如此，那好，我就仗着年纪大，叫你一声小友。你吕师兄这几年足迹踏遍整个东部，虽说还没走完整个大明，但积攒下来的笔记已经送给了夫山一部分，其中罗列出来的人成百上千，有的是怀才不遇的文人，有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只能做个杀猪屠夫的勇士，也有的是野心勃勃，正在各种营生上钻营的家伙。再加上夫山行走天下遇到的人，总共就整理了这三册。

    夫山已经老了，你吕师兄虽则是天下勇士，但他出面相交了这么多人，却不适合再做剩下扫尾的工作。而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偏偏涉足黑白两道，所以我们希望你能找法子收拢这些人，让他们走正道。实在不行，这广东不是有无数商人为了求利扬帆出海吗，可以把这些人送去南洋西洋东洋。我老了，哪怕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可把某个日子往后推一天，也比有人打着替天行道的口号揭竿而起，实则却是生灵涂炭的好。”

    汪孚林被王畿这提议给说得心中一动。想当初他在杭州笼络打行众人，在南京优待胡宗宪旧部，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一点暗地里的实力吗？可要收拢这些绝不仅仅是鸡鸣狗盗，而很有可能是草莽英雄的家伙，那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一旦泄露出去，图谋叵测四个字绝对会扣在自己脑袋上。而且，说得不好听一点，就和之前他把瑶女听成妖女一样，这怎么好像要开启武侠模式，拉帮结派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保守谨慎一点儿：“二位先生，官身不自由，你们也应该是知道的。我如今在广东巡按也许还好一点，可将来若是调去其他地方，哪来的功夫和吕师兄一样走遍天下，把人全都网罗到兜子里？而且，二位心思是好的，可这做起来实在是不容易。”

    他突然想起历史上何心隐那悲凉的结局，立刻词锋一转道：“当然，如果何先生肯出面和我一起做这件事，那么我不说二话，要钱出钱，要人出人！”

    总比让何心隐继续抛头露面讲学，然后激起朝中那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首辅大人痛下杀手好！

    好话说了一箩筐，何心隐本来是想激汪孚林担下这个责任，毕竟，二十出头却能考上进士当上巡按，而又有头脑有手段的年轻人，着实非常少见，而他要交托的，恰恰又是这么一桩需要有勇有谋有担当的人来做的事。可兜来转去，汪孚林直接又把他给绕进去了，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可接下来汪孚林说出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沉默。

    “何先生，你也许觉得我只不过想借你虎威，但刚刚龙溪先生也说了，首辅大人对你心怀忌惮，甚至到了有所杀意，既然如此，你还在天下各处奔波，抛头露面讲学，这就很危险了。再说，听过你讲学的学生很多，但得你点头的亲传弟子却很少，至少我知道的，就仅仅只有一个吕师兄。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你出事，有多少人会营救，又有多少人来得及营救？讲学启民智，这确实是好事，可天下讲学的大儒很多，何先生，你年纪大了，该歇一歇了！”

    王畿没想到汪孚林反过来劝说何心隐，大感意外的同时，也不得不再次修正了自己对汪孚林的评价。他当然知道，早就不做官，犹如闲云野鹤一般的自己对于朝中大佬来说，只是一个讨人嫌的老头而已，不会视作为眼中钉肉中刺，可何心隐不同。

    何心隐太会折腾了，当年这位能够在江西这样的科举魔鬼大省中，一举夺下乡试头名解元，如果一直致力于科举，早就是进士了！可何心隐偏偏在接触到心学体系之后，先是拜在颜山农门下，而后更是在胡宗宪幕下抗倭，在徐阶幕中谋除首辅严嵩，却始终没有继续去考功名做高官，这份谋勇已经非常可贵，偏偏此人还居然在家乡捣腾出一个萃和堂，而后又四方讲学。这样一个很难控制的人，当权者如何能容？

    “夫山，汪小友这话很中肯，也是为你着想，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了。”说到这里，王畿见何心隐摇头不语，便招手示意汪孚林上前，随即从旁边书箱中，拿出三册厚厚的东西递给了汪孚林，等其接了之后方才一字一句地说，“这是誊抄过的，你吕师兄原版已经烧了，毕竟能被人认出笔迹的东西还是毁掉的好。这样吧，何夫山我来劝。至于你，趁着巡按广东十府，最好能够试着接触一下这些人，能收拢多少就收拢多少。”

    尽管还没把何心隐劝服，但汪孚林还是收下了东西。毕竟，何心隐要做的事，和他要做的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否则，他为什么在辽东处心积虑也要杀了努尔哈赤？杀了努尔哈赤之后，女真真的就没有英雄了？不过是为了延后某些危机而已。

    而且，他此来广东，也是怀着想要去澳门，让红薯这一作物尽快传入中国的目的，以便在即将到来的小冰河时期缓解天灾带来的饥荒。毕竟，他在这世上能够改变不少东西，但他能够改变的主要是人，却不包括天时地利，这种气候变化带来的大灾荒，只能通过引入高产作物来缓解。

    既然陈家兄弟还没回来，他就暂时定定心心翻了翻手头三册抄录的小册子。当他好容易翻到广东时，就只见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标出了详细的府县甚至乡镇，擅长什么，性格如何，有一部分吕光午交过手的人，甚至还注明了武艺优劣评价。通过那一个个蝇头小楷，他仿佛看到了奔波于天下的吕光午，心头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这才听到外间叩门声。

    “应该是陈家兄弟回来了，汪小友，你去吧，要是夫山有所决定，我一定派人给你送信。”

    听到王畿这么说，汪孚林就不再强求何心隐答应自己的提议，起身拱手告辞。当他出了正房，看到敲门的是一个僮仆，而不远处的院门口恰是陈洪昌和陈炳昌，这次他们却被几个家丁给挡住了，他就快步走了过去。等到会合，他阻止了立刻要说事情经过的兄弟俩，瞧了一眼脸色还算不错的他们，他知道事情应该解决得不坏，就微微颔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回城再说。”

    从濂溪书院回到察院街的察院，汪孚林这才细细问了陈家兄弟经过。也许是因为自己之前临走时的告诫，也许是因为陈炳昌的赔礼道歉，以及离开濂溪书院的承诺，兄弟俩那个室友刘贤接受了陈炳昌的道歉，也为自己的咄咄逼人赔了不是。至于书院的徐山长，在听明白事情原委之后，狠狠责备了陈炳昌一番，虽说对其负疚离开书院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毕竟，书院的戒律摆在那里，他能够容许陈家老大继续留在书院，那就已经是分外留情了。

    “既然如此，陈小弟，你大哥想来已经对你转达了，你可愿意留在察院，给我处理一些文书幕僚上的事情，也就是权充书记？我把话说在前头，一年束脩三十两，四季衣服另外算，其余……”

    不等汪孚林把话说完，陈炳昌立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为了那件事，大哥已经为我担惊受怕已经很久了，一直都怕刘贤把事情说出去，能够有如今这结果，都是因为汪大哥你出手相助！我不要什么束脩，汪大哥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洪昌没想到一直心思细腻的弟弟此时此刻却会如此失态，而且这称呼也实在是不对头啊！他想了想，正打算挨着弟弟跪下来，却没想到被汪孚林狠狠瞪了一眼，这下子不由有些讪讪的，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眼见得汪孚林虎着脸伸手把陈炳昌给拽了起来，继而又听到了重重一声冷哼。

    “谢我是一码事，给我做事又是另一码事。而且，你忘了你大哥要搬出号舍，每个月补贴的粮米也要减半？你本来想找个帐房之类的活计来赚钱，怎么到我这就变成要做白工？叫我汪大哥，就拿束脩，要是送上门来的白工，我可不要！”

    陈炳昌只觉得眼睛很不争气地滚出了眼眶，哪怕使劲吸了吸鼻子，可还是忍不住。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只要汪大哥相信我，那我就一定仔仔细细用心，不辜负汪大哥的信赖。”

    而陈洪昌想到弟弟这份丰厚的束脩恐怕到时候都要贴补到自己身上，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可他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看到汪孚林冲着自己笑了笑。

    “说起来，炳昌你和我家金宝差不多大，比秋枫还小两岁，洪昌你比我小半岁……其实要不是巡按御史不能带家眷，我家那两个小的还要去试试今年南直隶乡试，这次也跟我来了，也能多认识几个朋友。”汪孚林说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说到底，他要真就这么点年岁，哪里斗得过那些老狐狸？

    陈洪昌以为汪孚林刚刚提到的人应该是弟弟又或者堂表兄弟，也没太放在心上。有了之前那桩事情，他和弟弟对于汪孚林都有了很深的信赖，说话也就不像是从前刚认识那样拘束，尤其汪孚林问到他们所知道的四境民情时，两人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而，他们终究是读书人，大多数时间都放在濂溪书院中，对于士林了解颇多，可对于民生就没有那许多涉猎。尽管如此，汪孚林仍然觉得此次从濂溪书院聘了这么一个书记颇为值当。

    陈炳昌的文墨功夫很不错，而且心地实诚，不是本地人却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更何况，他对于陈炳昌救下瑶女这件事，心里还另外有些考量。而且，他仓促之间下来，不像别人那样任过官有经验，又或者有师长推荐幕僚，甚至从南北国子监带几个监生下来，他只能靠自己。

    现如今他的首要目的不在于巡查各县，而是先去濠镜，也就是澳门走一趟。毕竟，去各府县刮地皮，哪有去澳门刮地皮来得快？

    PS：今天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六八章 遍地黄金？

﻿    去过广东按察司，去过两广总督府，又应广州知府庞府尊之请去过濂溪书院，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上任之初，连着去过三个地方之后，却又悄然消失，察院又成了一座空空如也的衙门。尽管历来巡按御史就并不是固定呆在一个地方，但他这样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的架势，仍然让广州官场上大大小小的官员非常头痛，而最被动的就是广东布政司了。

    因为正是布政司之前授意下头不宴请，不拜见，不邀约，对这位新任巡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当不知道，可现在下头府县主司都去拜见过了，而汪孚林拜会过总督和按察使，唯独遗漏过了布政司，安知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于是，布政司几乎是紧急给下头府县传令，把话说到了夸大十分，就差没把汪孚林的画像散布得到处都是，把人形容成洪水猛兽，让广东境内的所有府县主司提高警惕了。而且，历来巡按御史也有喜欢微服私访的，可至少也会给底下带个讯息，汪孚林这是想干什么？

    可在别人鸡飞狗跳的当口，汪孚林把王思明以及几个精通文墨的文书留着看守察院，兼转送各种京城的邸报以及往来文书，自己却带着陈阿田，陈炳昌以及赵三麻子和刘勃封仲，在离开广州城后，就悄然南行来到了广州府香山县。这里在广州城南面，和广州之间只隔着一个顺德县，按照一般的道理，既然不是广州首县，香山城的繁华程度自然应该要差一些，但汪孚林带人一路行来，却发现香山竟然比更靠近广州城的顺德还要人口稠密。

    香山原本是镇，大约是宋朝元丰之后，绍兴之前，这才设县，然而自宋到元明，此地一直都是下县，最初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土城，明初改砌了砖城，而到了弘治年间，方圆六百三十六丈的香山县城就因为人口增长，已经显得有些小了，因此当时的县令又在砖城外扩筑了方圆三里左右的子城。如今的香山县城中最多的不仅仅是商铺，还有车马行以及旅舍。毕竟，香山城里除却本地居民，多半都是去往更南面那块宝地交易的闽粤商人。

    而且，这些年来朝廷对壕镜的管制更加严格。香山往南到澳门一带多丘陵，唯一一条平坦的大路在塘基环一带，又称为莲花茎。万历二年开始，这里建起了高大的关闸。每月逢一、六日开门放人出入，也就是每个月只开六次，陆路只能由此进出。每个商人所能携带的货物担数也有严格的限制，丝绸不过三十担，茶叶不过七十担，杂货不能超过一百担。至于海路，原则上只许载运酒米，贩运其他货物都属于走私，但豪商和官府勾结，有时候这禁令就形同虚文了。

    尽管管理交易课税的广东市舶司还在广州城里，但泊口以及交易场所却在正德年间一度迁移到高州府电白县，到嘉靖十四年又转移到香山县的濠镜澳——澳是岛屿之意，香山所辖诸澳曾经一度都是番商云集之地，但因为嘉靖年间葡萄牙人和倭寇勾结，倭寇打完又是海盗泛滥，最终除却濠镜澳，其余诸澳全都不许番商番人再居住，贸易地点就只局限在了香山境内的濠镜澳。后世所称的澳门，真正说起来，就是濠镜澳之门的意思。

    所以官府行文，大多都用濠镜澳又或者濠镜，偶尔也有用澳门这两个字的。

    尽管市舶司的衙门和主官还设在广州城内，但却还有一个分支机构直接驻扎澳门。而如今主管濠镜课税一事的，正是驻扎在那儿的市舶司副提举，香山县令只是在事后抽查核验，但不论怎么说，这两大巨头全都是主持课税的主力军，而海道副使则是提纲挈领，事事听取报告，却不会时时莅临，毕竟是堂堂四品官，要管的事情多了去了。

    正因为如此，除非是倭寇最猖獗的时期，以及葡萄牙人贪得无厌伙同倭寇一同肆虐沿海的时期，再就是曾一本等海盗最嚣张的时候，否则成日里都有络绎不绝的闽粤商人赶到香山，再往南去和佛郎机人进行交易。一来二去，香山县城就在这几十年间得到了飞一般的发展。

    既然汪孚林背着军饷这个大任务在肩膀上，他又对凌云翼立下了军令状，在官面上的应酬结束之后，首先选择的当然就是赶紧到这里来走一走看一看。初到香山县，他就首次听到了粤语和官话之外的其他几种语言——毕竟，和语言基本统一的广东不同，整个福建却是各有各的方言，彼此绝不相同。别说是他，就连陈阿田，也完全听不明白那些闽商说的是什么。

    而从来都是混迹于读书人中，头一次到这种大商云集地方来的陈炳昌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老老实实根据汪孚林要求，把对其的称呼省去一个汪字，住客栈的时候，汪孚林对人只说是兄弟俩，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改成了陈，以免有人从一个汪字想到别的。

    “濠镜那可是遍地黄金，不不不，不是那些佛郎机人的好东西多，是我们的好东西能够在他们那里换个好价钱，瓷器，丝绸，茶叶，他们开价都很高！”

    听到这大声嚷嚷，汪孚林循声望去，就只见邻桌那唾沫星子乱飞的，是一个龅牙的中年人，此时此刻说到激动的时候，他甚至使劲挥舞着胳膊。尤其是谈到自己一次从苏州买到最时新花样的绉纱和绸缎，而后快速运到这边出货的经历，他更是满脸红光，右手巴掌翻了又翻。

    “十倍的利，因为我赶上了最早那一趟，整整十倍的利，可等到几个福建商人又运来两船之后，那价钱立刻跌到了之前的三分之一。我又运了不少香料回去，这一来一去，我把借的钱都还干净了不说，还挣了八千两！所以，你们听我的，去濠镜见那位赛老爷，绝对没错！”

    这煽动性很强的嚷嚷，汪孚林没放在心上，可对于赛老爷这三个字，他却不禁心中一动。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普陀山认得的那两个葡萄牙商人，一个叫做塞巴斯蒂安?佛朗哥，一个叫做弗朗西斯科?埃斯特雷拉，当然，一晃已经五年，照这些漂泊在海上的葡萄牙商人的德行，早已回国发大财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在葡萄牙不知道有多少个，而国人听外国人的名字时，只要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所以是熟人的可能性很低。

    尽管如此，他看到那龅牙中年人说得起劲，身边几个人倒是满脸兴奋，可其他几张桌子上，嗤之以鼻的人那就多了，就打算随便试一试。正好坐得近，他就饶有兴致地问道：“请教一下这位老爷，您说的赛老爷不知道是什么人？”

    见一大堆目光都汇聚都到自己身上，其中不乏有那种生怕人抢生意的眼神，汪孚林就笑着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悠然自得地说道：“我兄弟两个都是秀才，当然不会去抢别人的生意。只不过家里长辈寿辰在即，所以打算去濠镜那边瞧瞧有什么海外过来的新鲜东西，也好送给长辈做礼物，没见我们空着手？”

    汪孚林和陈炳昌两个乍一看，确实像是那种初出茅庐的读书人，尽管这年头并不是没有儒商，可他们俩这年纪实在是太年轻了，穿着也颇为华丽，跟着的几个又显然是随从，刚刚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大堂中，渐渐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再者，这家客栈是香山县城中首屈一指的客栈之一，只要一问伙计，有心人就把汪孚林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确确实实，这位富家公子哥除却随从和马匹，一个挑夫都没请，端的是什么货都没有。

    而那龅牙中年人却没大理会汪孚林到底什么根脚，对于外人不但请教自己，还称他为老爷，他甭提多得意了，当即笑吟吟地说道：“我说的这位赛老爷，是濠镜一位很兜得转的大人物。据说，他是佛郎机的贵族，贵族你懂不懂，就是和咱们大明朝那些公侯伯差不多的，世袭罔替，据说在那边还有封地，有家臣，有无数的奴仆给他照料田地和庄园，手下拥有一条大船，是整个濠镜最大的那条船……”

    听到这大龅牙越说越起劲，而陈炳昌则是听得入神，汪孚林表面很专注，暗地里却着实想打呵欠。如今这时代，欧洲那些贵族能和明朝的王公贵戚相提并论？再说了，眼下确实是欧洲大航海时期，可真正会远洋海上的，全都是那些失去了封地又或者落魄无着落的破落贵族，大贵族会冒着天大的风险参与航海才怪，他们顶多在后头出钱资助而已。

    再说，葡萄牙这时候的日子可不好过，似乎在位的那个年轻国王正在发神经一样地和摩洛哥打仗？等到这位没妻子也没有继承人的国王一死，好像葡萄牙就要被西班牙吞并了吧？而且就葡萄牙本土那点地方，什么众多家臣奴仆，骗骗如今这些一辈子不可能踏出国门一步的家伙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汪孚林仍然注意到，除却大龅牙身边那三个小商人，大堂里的那些客人听到这样的话，大多都露出了异常讥嘲的表情。

    那大龅牙宣扬了一番赛老爷的高贵富有，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话说回来，如今濠镜岛上可是有不少地还空着，正适合用来造房子，如果有门路，从佛郎机人手上租个商铺，却也是很划算的。从前濠镜除了小渔村，就是些不毛之地，这些佛郎机人也确确实实做了不少善事。”

    听到这话，相隔几张桌子上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的，当下哂然冷笑道：“黄天仁，你算了吧。大家都是去濠镜和那些红毛夷做生意的，想的是从他们手里赚真金白银，哪有功夫听你这胡言乱语？这里除去你带的这几个新人，还有这两位读书的郎君不知道，谁不知道濠镜那些佛郎机人是什么货色？”

    “他们的船确实造得不错，那火炮也确实厉害，可要说什么高贵富有，骗鬼呢！想当初，这帮红毛夷是和倭寇一样的货色，烧杀抢掠，没少干过丧尽天良的事，后来被一而再再而三打怕了，朝廷这才容许他们在濠镜暂住。几年前，他们还闹出个什么圣母踏龙头的闹剧，结果俞大帅准备用兵，把他们从濠镜赶出去，他们立刻就服软了！”

    “就是，我爷爷说，当年这些佛郎机人刚来大明的时候，看到丝绸和瓷器就两眼放光，说是他们那里根本就没有，就这种咱们大明遍地都有的东西，他们却没有，高贵富有这四个字不是瞎扯吗？”

    汪孚林从最初进入广东境内到现在，大约也就是半个月时间，他利用这半个月时间，把自己的粤语提升到了让陈阿田惊叹的天才水平，因此再也不用人前要当聋哑人，这番讥嘲他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见大龅牙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讥嘲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最后拍案而起，却不敢犯众怒，冷哼一声扭头就走。而他带来的那三个小商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追在他屁股后头走了，他不由莞尔。

    后世某些人崇洋媚外也就罢了，现如今的大明虽说在某些方面有所落后，百姓那种****上国的骄傲却是刻在了骨子里。当然，如果再这么闭锁几百年，让别人完成了对东南亚的殖民统治，从而对中国形成合围，那却是真的就要完蛋了。

    在这样一段小小的插曲之后，大堂中的客人们一哄而散，汪孚林自然也就带着人各自回房。等到洗漱更衣后躺上床，他掐指算算从徽州出来的时间，想到小北还得偷偷摸摸乔装打扮才能出发，想到秋枫和金宝要自己去参加会试，他这个做师长做父亲的只能再次错过他们人生中的这一次大考，想到叶小胖完婚之后要进京和叶大炮苏夫人团聚，想到守在家乡的父母，至今都还没个定性，婚事也没敲定的汪小妹，独自飘在异乡的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虽说身边还有其他人在，但相比血亲总要差一层，独在异乡为异客，这滋味果然不那么好受！更何况这不是从前的临时出门，而是至少要一年！

    咚咚咚——

    竟是夜半有人敲门！

    PS：莲花茎关闸万历二年建，万历四十几年就颓败了，其实也算后世关闸雏形……今天一更，抱歉(未完待续。)


------------

第六六九章 春风一度，通关之行

﻿    此时已经是深夜，听到门外这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汪孚林不禁非常惊讶。他皱了皱眉，姑且没理会。最最古怪的是，只有敲门而没有叫门，这也使得他不敢贸贸然去开门。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是好的，更何况眼下他这是微服私访在外？可那敲门的声音很低沉，但也非常有节奏，敲三下，停一会儿，锲而不舍，让人没法置之不理。到最后，他只能一骨碌起身，趿拉了鞋子下床，顺手抓起枕边佩剑就来到了门边。

    “这么晚了，是谁？”

    “客官要夜宵吗？”

    半夜三更敲门是为了推销夜宵？开什么玩笑！

    汪孚林眉头皱得更深了，嘴里却不耐烦地喝道：“扰人清静，快走！”

    “那长夜漫漫，客官要人陪说话吗？”

    发现门外那粗豪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娇滴滴的，汪孚林诡异地想起聊斋志异中那些自荐枕席的狐女鬼怪。压住这种荒谬感，他硬梆梆地叱道：“不需要！”

    “那客官要不要井水湃过的水果，正好去去火气……”

    这还有完没完了！

    汪孚林再也忍不住了，一摸袖中短剑壮了胆气，他着实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可当看清楚门外的人时，他着实有些发懵，第一感觉就是自己在做梦。可揉了揉眼睛之后，他发现眼前仍然是那张熟悉的脸，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伸手把人拽进了屋子，随即重重关上了门。

    尽管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是握着那只手的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认错人，那分明是小北！二话不说把人拖拽到床前，他这才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快过来？”

    “我就比你晚五天出发，你能走多快，我也能走多快，又不是坐船。”

    黑暗之中，听到这样一个回答，汪孚林不得不苦笑她那种男人都很难得的行动力。可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一个更难解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别忘了，五年前在普陀山上遇到那两个佛郎机人的时候，我也在。再说你都让我挑个有商业头脑的人到广东来，难道不是为了香山县南边的那什么澳门？我早你一天就在香山县守株待兔了，四座城门都派了人，还怕会漏过你去？”

    四座城门都派了人？是了，他进城的时候只顾着看这最靠近澳门的香山县城是什么光景，所以根本就没有注意是否有熟人，想来那些家伙也都深谙藏身之道！

    “好吧，要是广东地面上那些官员也全都学会你这一套，我就玩不转了！”汪孚林拍了拍脑袋，这才把小北拉到身边坐下，等到细细问过一路行程，得知顺顺当当没有遇到任何险阻，他暗叹了一声老天保佑，随即才提醒道，“不过你不能和我一道走，陈阿田毕竟才跟了我不久，而且我新收了一个书记……”

    “知道知道，不用你提醒，回头我自然会和你装成两路人。”小北笑吟吟打断了汪孚林的话，随即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感觉到汪孚林身上一僵，她这才翘起嘴角说，“看在我刚刚敲门你表现那么好的份上，我好好慰劳你一下，一会儿再走！”

    “别！出门在外什么防范都没有，别人可都认为你是留在徽州的，这要是无巧不巧偏偏在这段时间有了，那就说不清楚了……喂喂，我警告你，我这么多天没碰女人，经不起撩拨……嘶！”

    当一下子滚倒在床上的时候，汪孚林已经忘了那些顾虑，只有充盈着的欢喜和激情。

    刚刚他还惆怅独在异乡为异客呢，现在惆怅个鬼啊！

    悄然而来，飘然而去，当一大清早汪孚林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就只觉得枕边余香尚在，但佳人却已经不见芳踪。如果不是老夫老妻了，彼此之间也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连他也要认为昨夜那兴许是一场春梦。只不过，小别胜新婚的春风一度之后，因为直接就是到香山守株待兔，小北还给他额外提供了不少信息，因为在他之前，小丫头已经从濠镜，也就是澳门打过一个来回。

    据小北说，现在定居澳门的佛郎机人，也就是葡萄牙人，约摸有两三千，而本土居民则是超过四五千，这些人中，有的是原本就定居在这里的渔民和农人，有的是进进出出的商人带来的。除了在葡萄牙人之前就定居在此的本地人之外，葡萄牙人因为付过租金，将将濠镜的其他土地视为己有，甚至还转租土地给不少商人开商号。而这笔五百两的租金，最开始被当时那个海道副使汪柏自己装进了腰包，后来继任的海道副使因为看到汪柏被人弹劾的下场，再次收钱时就声称这笔钱是县给朝廷的租金。虽说其个人操守算是保住了，却让葡萄牙人振振有词地从房客摇身一变成了二房东。

    所以，莲花茎关闸的进出禁令，根本管不了那些从佛郎机人手中转手租下土地和商铺，干脆在澳门扎根下来的商人。不但如此，这些商人和市舶司以及守澳官勾结，号称三十六行，甚至直接参与到了商货估值纳税等环节。而所谓的三十六行只是一个统称，真正拥有绝对话事权的，大约有豪商二十余家。

    昨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疲惫欲死，再加上小北直接塞了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小册子过来，汪孚林根本没时间细想，现在回忆起来，他从三十六行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清朝赫赫有名的广东十三行。尽管历史上的清朝广东十三行和如今的明朝广东三十六行也许并非全然一致，但显然，那种垄断贸易已经初具雏形了。不过，虽说小北亲眼看过亲耳听过，他还是准备凭着自己的眼睛再去看一看，这样才能下结论。

    神清气爽地起床洗漱，更衣出门，等到汪孚林和其他人坐在前头大堂里的时候，最熟悉他的赵三麻子看着他那脸色，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公子瞧上去好像和前几天不一样。”

    陈炳昌和汪孚林毕竟没那么熟，可这会儿听了赵三麻子的话，往其脸上使劲瞅了几眼，也忍不住附和道：“大哥确实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离家一个多月后，再次阴阳调和，哪里能不精神？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当然不会承认，当下岔开话题，催促众人用了早饭后，便收拾了行李以及马匹，跟着其他那些商人一块启程了。

    这一次在香山县城停留的时间太短，所以他预备回程的时候再来见香山县令，现如今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惊动对方的打算。至于小北一行人身在何处，他在通关的时候左右扫了扫没见人，也就暂时先放下了。无论如何，以小北的警醒以及身手，再加上还带了随从，怎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吃了亏去。

    澳门，也就是现在的濠镜，位于整个香山县东南角。从香山县城往濠镜，必经之路便是莲花茎关闸。这是万历二年为了禁绝佛郎机人进入内地，寻常商民擅自前往澳门，但同时也是为了扼住佛郎机人的补给而修建的。因为澳门多丘陵，种地更不如经商划算，就是当伙计也比种田挣得多，因而粮食几乎全都仰赖外部输入。可以说，在朝廷看来，万一佛郎机人不安分，只要关闸一封，海路一锁，直接封澳，断绝粮食补给，困也把人困死了。

    但在汪孚林看来，佛郎机人有船，那就意味着机动性，凭着坚船利炮，整个海岸线可谓是任由他们驰骋，只要没有强大的海军，断绝补给这样的手段确实能有效一时，却不能有效一世。所以说，两边相安无事可谓是最好的结果了。

    莲花茎关闸逢一六开启，这一天恰是七月初六，一大早出发的汪孚林混迹于浩浩荡荡的人群中，颇有一种后世排队通关去港澳的感觉。反正走得慢，他就索性低头看小北给他的那本笔记，不知不觉就沉迷了进去，只是机械地随着人流前进。所幸左右都是自己人，不虞被外人瞧见他在看什么。

    在通过关闸时，就只见除却车马，络绎不绝的挑夫几乎将整条大路堵得严严实实。这其中，多半都是货物。关闸守卒盘查的时候漫不经心，哪怕拿不出引票的人，只要出钱贿赂，守卒那边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比如汪孚林手头拿的固然是两广总督凌云翼那边弄来的正规路引，陈炳昌却是南海县的东西，如果细究他们兄弟两个两道路引上的不同姓氏，详细盘查，必定会问出端倪来，但收了赵三麻子打赏的五两银子，守卒却一句都没多问。

    对于守卒的玩忽职守，汪孚林也只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到从关闸出来，走过一段下坡路时，他就发觉，随着各种喧嚣和叫卖声赫然从前方传来，人员出现了很明显的分流，挑着担子的挑夫和雇请他们的商人大多仍是顺着大路往前走，而零零散散的人则是往山下西南面走。

    原来，就在关闸西南面一片背阴向阳平地上，赫然有一座交易的大集市。大集市中除却很多大明衣冠的本地人，还能看到一些非常明显的西方人，但其中金发碧眼很少，多是黑发棕眼。

    此时此刻，大龅牙立刻凑了过来。尽管昨天晚上在大堂中招人讥嘲，但他一大早起来就没事人似的，而且瞅准了汪孚林这个囊中多金的公子哥，一路上硬是主动凑过来，以资深者自居，就没听过套近乎，盘底细。

    这会儿，他就殷勤地解释道：“每逢一六，关闸开门，濠镜那边的人就会出来采买，买菜蔬粮米的多是本地人，而小商人觉得到濠镜还有好几十里路，到了那边住宿吃喝都要钱，所以在这里等里头的佛郎机人出来买点货。当然，也有少数船上的佛郎机人会把东西带出来，到靠近关闸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卖个高价。只不过，一般这里卖货卖不出价钱，买货则是买不到好东西，要想有大收获，就得直接到濠镜去，最好是码头，那地方最能卖出好价钱。”

    “其实真正有实力的商人都不是走陆路，而是直接经由水路，如此既方便把那些佛郎机人需要的丝绸瓷器运过去，也方便把来自海外的新鲜玩意又或者宝石香料运到内陆，但那得把官府的关节完全打通才行。而走陆路的商人们，则大多都是咱们这样小打小闹。当然，无论陆路还是水路，香山县城都是必经之地，水路那些船大多都是停在海上，派小船去县城补给。陆路就是咱们这样走。总之，听我的没错，一定要去濠镜码头交易。“

    汪孚林猜得出大龅牙是打着宰肥羊的主意，却装作毫无察觉，点点头后就笑道：“那就听黄老爷你的。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些佛郎机人据说用的是他们那边的金银。我从前在家里问过，可那帮管事都敷衍我说，收来的金银都熔铸成咱们这边通用的银锭和银饼了，不知道他们的金银是什么样的？”

    大龅牙巴不得汪孚林多吐露一点家中底细，此刻越发觉得这是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当下笑得两眼都放光了：“这还不容易，我给陈大公子开开眼。”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不规则的银块，递给汪孚林道：“佛郎机人的钱有好几种，其中一种是挺漂亮的，上头印了字，还有头像，我都藏在家里了，以后还能当传家宝。而这就是楔银，咱们大多都叫本洋，每一种重量都不同。你瞧瞧，这最大的一枚约摸是半两多，最小的也叫银毫子，还不到两分银子。”

    汪孚林拿过大龅牙递来的那些不规则银块，掂了掂分量之后，知道不超过二两，就让赵三麻子拿了了一块少说也有三四两重的银子作为交换。见大龅牙对于他的出手阔绰非常得意，眉开眼笑地回去和那几个小商人继续吹嘘，他这才低头打量起手头那些所谓的本洋。

    他只会英文，对于什么法语、拉丁语、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都几乎不懂，而且这年头的英语恐怕还是比较古老的英语，和他那年头学的从词语到语法都不大相同，所以他压根不知道那几个字母怎么念，只能从字母拼音上连蒙带猜。

    手头这些东西与其说是银币，还不如说是银块，四边不规则，两面不平整，刻的那些字母也不工整，很难分辨，但正面的盾徽和背面的十字却让他看出了几分端倪。他在后世收藏过比手头这两块更精美的银币，也同样在正面和背面有这样的十字和盾徽，据说是出自西班牙在墨西哥的造币厂，也就是说，这些葡萄牙的商人使用的很可能是西班牙银币。

    既然他猜出是西班牙银币，接下来就容易多了，那块有半两重，标着8R的应该是八里亚尔，也就是一个比索。其他的按照重量和标注，是4里亚尔，2里亚尔以及一个里亚尔，至于轻如鹅毛的两枚，多半就是辅币了。可想而知，正因为大批银子通过这样的贸易大量输入明朝，方才会出现逐渐从原本的货币铜本位变成如今渐有银本位雏形的情况。否则，在这个原本缺银子的明朝，赋役折银是万万不可能施行的。

    后世都说小小一个澳门，在明后期到末年，每年贸易额超过一百万两白银，甚至有说这个数字太过保守，单单葡萄牙运去日本的货值就不止一百万两白银，运去东南亚和本土贩卖的只会多，不会少，他倒要看看，澳门那边到底是怎样一个兴盛的情景！

    PS：今天还是一更……对不起，是因为某个关节没想通(未完待续。)


------------

第六七零章 西元1576年的澳门之行

﻿    如今是大明万历四年，换算成西元，恰是1576年。

    大明在历经了嘉靖年间的倭寇肆虐，官场腐败，经济萧条之后，在隆庆皇帝在位的六年间终于得以休养生息，而无论高拱还是张居正作为首辅执政，都一直在千方百计修补这艘已经露出腐朽之态的大船，使其重新稳定航行。所以，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如今仍然可以算得上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汪孚林记得，甚至有人把这段时期称之为隆万盛世，又或者隆万中兴。

    而如今那些欧洲国家，又正是怎样的光景？托当初看大仲马走火入魔的福，汪孚林曾经去深入了解过这段时期的欧洲历史。

    这个时候的法国，恰是瓦卢亚王朝的最后余晖，正是大仲马亨利四世三部曲中所描绘的那个风起云涌大时代。信奉天主教的查理九世刚死，其弟亨利三世继位，玛戈王后还在和她的丈夫，现在的纳瓦拉国王，也就是以后从瓦卢亚王朝手中接过王位的法王亨利四世貌合神离。这时候的亨利四世还根本看不出多少明君资质，新旧教徒的三十年宗教战争正处于不可调和状态，世人也都认为这种矛盾无可救药，谁都不会想到亨利四世即位后发布南特敕令，其子路易十三的首相黎塞留主教更是即将把波旁王朝，把法国带上欧洲霸主之路。但在现在这段时间，身处泥潭的法国根本就还无暇抽身他顾。

    而这时候的西班牙，正迎来最鼎盛的时期。比英国更早的第一个日不落帝国已经诞生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腓力二世统治着西班牙、尼德兰、西西里与那不勒斯、弗朗什孔泰、米兰及全部西属美洲和非洲殖民地。比他父亲查理五世，腓力二世虽说少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地利大公，德意志国王这三个称号——因为那属于他的叔叔斐迪南一世——不如父亲那样统治着当时最广阔的领土，但雄心勃勃的他正谋划着吞并葡萄牙，打造无敌舰队。

    英国在位的则是那位名声如雷贯耳，即将打败无敌舰队的伊丽莎白一世。相比那位几乎没人听说过的年轻葡王，伊丽莎白一世登基已经十余年，初步稳定了局势，和苏格兰女王玛丽的僵持却还在继续，但这位女王如今已经声名鹊起，但在外人看来，英国看似还只是偏安一隅，不可能挑战西班牙的霸权。没有人会想到，后世把这位女王在位的时期称为英国的黄金时代。

    至于葡萄牙的国王是年轻却神经质，没事去打摩洛哥以至于注定早死的塞巴斯蒂昂一世。在历史上只留下无嗣而被西班牙吞并，哪怕此后葡萄牙独立，王位也旁落到了本是私生子旁系的布拉干萨公爵一系。

    可以说，大明朝如今这歌舞升平的盛世年间，正是欧洲诸多王朝变动最大，也是最好的机会，但汪孚林很清楚，前提是他最好能够学习一下包括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拉丁语、古英语在内的各种外语——考虑到这种超高难度，也可以考虑甄选可靠的外国人才为己用——同时在朝中取得稳固的地位，否则这种对外政策他完全插不上手。没人会觉得，这时候把几枚本洋当成石子一样放在右手掂量把玩的大明小官，正在打当今世上公认的几大强国的主意。

    自从知道广东市舶司这个衙门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广州城，而不是在濠镜，也就是澳门这个泊口，同时也是真正交易的地方，汪孚林就没指望广东市舶司的工作效率。至于所谓的守澳官三套班子，提调、备倭和巡检司这三大武职衙门，他也从莲花茎关闸过关时的经历，就猜测那恐怕同样是样子货。果然，真正踏上这块土地，他就发现，尽管本土打扮的明人相当多，驻守明军也不少，但在那些手拿火枪，腰佩刀剑的葡萄牙人面前，压根不见明军的影子。

    而那些很少有金发碧眼，大多数是黑发棕眼的葡萄牙军士中，有一些能够用磕磕绊绊的粤语和当地人讨价还价买卖东西，有一些自顾自用本国语言彼此说笑，但总体来说，街头的秩序还算良好。而另外一大风景就是，街头有零零散散一些穿着打扮很像是本土的明人，却手持圣经，挂着十字架的人。这些人几乎无一例外颇为和蔼，脸上笑容始终不断，不时还会拉人说些什么。

    更让人惊讶的是，汪孚林还听到其中一个人口中说的分明是日语，也不知道是懂得日语的海商，又或者是真的日本人。对此情形，汪孚林可以断言这些人绝不是神父，毕竟，天主教的神父资格可不是那么容易授予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吸纳本土明人为神父，至于日本人那就更扯淡了。倒是如果那说日语的真是日本人，这些人是怎么到澳门来的，又是否在此长期居住，这也是一个得弄清楚的问题！

    可就在他若有所思东看西看时，却没想到一个人笑容可掬挡在了他的面前：“今天望德圣母堂会举行盛大的礼拜，欢迎你们去沐浴主的荣光。”

    汪孚林还来不及说话，手里就被人塞了一样东西，等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便发现那是一张简易地图，而那笑容可掬的家伙已经去别处分发这种小传单了。他想起后世发广告的架势，着实有些哭笑不得，可这时候，一直和他们这一行人一同行动的大龅牙凑了过来，看清楚那地图就嘿嘿笑了。

    “陈大公子，这望德圣母堂我去过，其实就是一座又小又破的木头房子，后面还有麻风院，所以咱们都把那叫做疯王堂。可在佛郎机人当中却颇有名气，听说还是什么主教座堂。佛郎机人和我们的信的教不一样，咱们有的信佛，有的信道，但他们信的是什么圣父圣子。他们这里有一个贾主教，据说很有些权力，大多数佛郎机人每隔七天都会去做什么礼拜，还有不少明人也改信了这个教，甚至在跟着穿他们的衣服，学他们的语言。”

    汪孚林知道，澳门确实曾经是西洋传教士的桥头堡，小北那笔记上也注明了，澳门主教叫做贾耐劳——当然这未必是人家的中文名字，很有可能只是音译——而且到澳门之后，建起了收容孤儿的仁慈堂和贫民医院，故而颇得人心。所以，大龅牙说有人开始信天主教，他还是非常警醒：“你知道有多少人改信他们的教义？”

    “多少？顶多就几十个吧。咳，到这里的大多都是商人，要么就是像你们兄弟这样来凑热闹的，怎么会随随便便信这番邦的神灵？比如我，要让我信财神爷还差不多，番邦人那些叽里咕噜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信他们的神干什么？不过，去一趟望德圣母堂也不是没有好处，回头和那些佛郎机人交易的时候依样画葫芦念叨两句，讨个十字架比划两下，没准还能多赚点钱，去看看热闹也好。”

    大龅牙这话不仅是对汪孚林说的，也是对同行其他人说的。他这一行人带着三辆骡车的货物，虽说急于出货，但因为大龅牙老马识途，众人就将信将疑听了他的。而汪孚林想想横竖无事，而且他对澳门那些传教士也颇感兴趣，干脆就跟着一块顺道去看看。有了大龅牙带路，那张简易地图也就派不上用场了，七拐八绕好一阵子，他就发现眼前豁然开朗，赫然是个大广场。

    当然，广场是有，喷泉雕塑却没有。四周围商铺林立，而大龅牙却带着他们径直走向一座看上去并不是太起眼的木质建筑。听人一解释，他方才知道，那座和后世在澳门所见截然不同的木质建筑便是望德圣母堂，也就是现在的主教座堂。

    当然，在历史上，因为后头那座麻风院的缘故，新的主教座堂很快在别的地方建起，但望德圣母堂依旧因为是澳门第一座教堂，所有主教上任都要到此领权杖。

    这座望德圣母堂总共一层，完全是木结构，瞧不出多少西洋特色，反而很有中式建筑的特点，尤其是廊柱和门。而此时此刻，断断续续汇聚到这里的，大多都是所谓的佛郎机人，极少数的十几个是满脸虔诚，一看就是真正信众的明人，还有就是像他这样单纯来看热闹的商人在外张望。然而，他到门边数了一下人头，却发现里头虽说坐得满满当当，可到底位子就那么十几排。小北既然说澳门岛上定居的葡萄牙人足有数千，可怎么来做礼拜的总共也就是数百人？

    要么就是这岛上还有不少其他的教堂，做礼拜还可以去别处，要么就是那些信奉天主教的信徒，真正的信仰也未必有多虔诚。前者的可能性很大，毕竟葡萄牙人扎根于此也已经二十多年了，多造几座教堂算什么。至于信仰不虔诚，那也是可能的，尤其是不远万里跑到澳门这种地方，重要的是赚钱，做礼拜这种事哪能每次一定就顾得上？

    望德圣母堂中，那参差不齐的圣歌声传了出来，汪孚林心思却不在这里，一直在东张西望。直到大龅牙带着三个头一次来澳门的商人蹑手蹑脚深入其间之后，他也悄然尾随进入，却只是站在距离门口最近的地方，看着高台上那一身紫红色教袍的老者用抑扬顿挫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主持礼拜。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大龅牙那眼睛一直在四面八方乱瞟，仿佛在找寻着谁。想到本来就是这家伙建议到此看看的，他心中一动，当下又上前了几步。

    当他看到大龅牙那目光落在一个地方时，便顺着看了过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就发现了那一张张外国人的脸中，竟是夹杂着一张有些印象的脸。那不是当初在普陀山上，张泰徵带过来的两个葡萄牙人之一吗？他可是还和他们做了一笔很大的生意，记得人好像是叫……塞巴斯蒂安?佛朗哥？

    汪孚林正寻思着，大龅牙已经转身走了过来，却是带着之前那三个小商人，还冲着他打了个赶紧出门的手势。见此情景，他心下一动，悄然转身出门。果然，刚一出来，大龅牙就满脸堆笑地说：“陈大公子，之前那些拉人的，都是义务为望德圣母堂做事的本地信徒，可据说那位贾主教非常反对这样的传教。热闹看一看也就算了，濠镜住宿可是很贵的，大家早点交易也好早点回去，拖一天可得浪费不少钱！”

    刚刚谁蛊惑人到这里来看热闹的，现如今又一个劲提醒耽搁一天要花很多钱？

    汪孚林越发觉得这大龅牙有问题，但此时更重要的是看看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因此他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也好，那就走吧！”

    大龅牙见汪孚林同意了自己的提议，顿时眉开眼笑，却压根没去征求一旁的陈炳昌是什么意见。尽管汪孚林一早就说那是自己的弟弟，正儿八经的陈家二公子。他一早就看出随从等人全都唯汪孚林马首是瞻，陈炳昌根本没有什么发言权，心里断定那不是长幼有序，而是嫡庶尊卑有别。

    从望德圣母堂再次出发的一路上，大龅牙一个劲吹嘘着码头上诸多船只停靠的盛景，说着自己和那位赛老爷的关系如何如何亲密。因为刚刚在望德圣母堂中看到的一幕，汪孚林不得不在心里猜测，这个说话天花乱坠的家伙是不是真的和自己认识的那个佛郎机人塞巴斯蒂安有什么牵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大龅牙终于把一行人带到了东南面的码头，又点头哈腰地用谁都听不懂的语言和上前拦阻的卫兵说起了话。

    汪孚林此时心里已经满是疑窦，等卫兵让路放行之后，他就故作好奇地对大龅牙问道：“黄老爷刚刚说的，就是佛郎机人的话？得空了能不能教教我？”

    他不过是故意随口一问，大龅牙的脸色却僵了僵，随即就干笑道：“陈大公子哪里话，我可是常来常往濠镜交易的，一来二去就学会了，但也得下不少功夫。陈大公子您可是读书人，以后要做官的，这番商的话有什么好学的？真想要听明白，不是还有我居中翻译吗？”

    大龅牙说到这里，突然瞟了一眼那些停满了码头的船只，就指着一条挂着鲜亮旗帜的六桅大船，满脸笑容地岔开话题说：“看，那条船叫做里斯本号，里斯本据说是佛郎机人的都城，就和咱们的京城一样。能够用都城来命名一条船，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说的那位赛老爷就是这条船的船长，他姓佛朗哥，佛郎机人都叫他佛朗哥船长。据说他家中夫人的一个亲戚，那可是佛郎机人的国公，手底下千军万马，用咱们的话来说，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小商人们抬头望去，发现大龅牙说的那条船真的是码头所有船舶中最大的，而自己要卖东西的就是这条船的船主，众人顿时欢欣鼓舞，全都认为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这绝不包括汪孚林。他一路走来就已经发现，之前望德圣母堂所在的区域是个很热闹的广场，根据布局来看，那里才应该是商业区。这码头绝非像大龅牙所说是什么交易区，泊船虽多，船头上也有留守的卫兵，但相对于之前经过的那些商业街，竟显得冷冷清清，除却他们这一行之外，更是基本上看不到明人。尽管他这辈子也不知道多少次行险，但此时还是第一时间对身边精通粤语的向导陈阿田低声嘱咐了几句。

    听到汪孚林的吩咐，陈阿田警惕地往四下里一看，立刻点了点头，不动声色放慢马速落在后面，等到汪孚林等人继续前行后，他就悄然拨马往外跑去。

    汪孚林看到人离开，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要是在这里栽了，传出去可是笑话。让陈阿田留个记号警示小北再去提调司，而他再留一会，闹明白这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之后，也可以趁机开溜了。

    PS：今天两更，这是第一更四千八。话说我就是大仲马的疯狂爱好者，高中时期把图书馆的大仲马一扫而空，其中就包括三个火枪手三部曲和亨利四世三部曲。火枪手最后一部布拉热洛纳子爵总共三本，本本犹如大砖头^_^(未完待续。)


------------

第六七一章 宰肥羊

﻿    大龅牙对汪孚林派人离开毫无所觉。眼见那条六桅大船里斯本号渐渐在望，他咧嘴一笑，随即将双手张开放在嘴边，先是发出一声呼哨，等到甲板上有人匆匆现身，扒着栏杆看了过来，他又跟着大声嚷嚷了一句，却不是粤语，而是和之前与卫兵交谈时类似的语言。

    随着他的嚷嚷，之前那条六桅大船上，有好几个黑发棕眼的人出现在船头，也回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和大龅牙彼此交流了一阵子后，很快就有人顺着绳梯爬了下来。随着这大约七八个人下地，大龅牙屁颠屁颠迎上前去，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了点什么，指指点点众人，那脸上满是谀笑。

    汪孚林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葡萄牙语，但却觉察到大龅牙的外语说得很溜，和这些显然是外国人的家伙没有半点沟通障碍。而等到大龅牙说完之后，那些人便哄笑了一阵，须臾就往他们这边过来。为首一个四十开外，高大健硕，一头黑发却不像中国人那样乌黑，而是偏深棕色，眼睛也一样是棕色的，此时脸上还带着深深的笑意，容貌非常英俊，要是放在后世，绝对够格称得上葡萄牙美男。

    汪孚林曾经去过葡萄牙和西班牙旅游，知道伊比利亚半岛那个地方不同于欧洲腹地的法国德国英国，因为曾经遭遇摩尔人入侵，血统不纯，金发碧眼在这两国之中也只是少数，反而是黑发棕目占据绝大多数，眼前这些人显然就是。然而，当他听到这葡萄牙中年美男笑着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说话时，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欢迎各位来到里斯本号，只要带来的商品质量上乘，我不在乎价格！”

    既然是会说粤语，刚刚却又和大龅牙嘀嘀咕咕用本国语言说话干什么？再加上大龅牙之前故意带着他们去望德圣母堂，又对他见过一面的那个塞巴斯蒂安?佛朗哥异常关注，看来，这家伙一路上总是以老马识途的姿态引导那些小商人，更对他大献殷勤，应该有问题！尤其是他听到大龅牙对他和其他人介绍那个葡萄牙美男的时候，他心里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位就是赛老爷，也是佛朗哥船长。”大龅牙却没看出来汪孚林那挑了挑眉的表情，介绍完人之后，他压根没给那些小商人们说话的机会，立时便殷勤地抢过了介绍货物的任务，“佛朗哥船长，我们这次带来交易的，是最好的丝绸，你看，整整有一车，还有这些瓷器，也是来自江西景德镇官窑的最佳货色……”

    汪孚林之前就通过巧妙的沟通，提前看到过这些小商人带来交易的东西。对于这几年中在浙江南直隶到处跑，见惯苏杭那些最上等丝绸的他来说，这些人带的丝绸是中下等的白绢——当然，也不排除西方人更喜欢白绢，胜过那些色彩华丽的绸缎，但瓷器就是很明显的把素白胚运到广东进行再加工的东西了，和景德镇扯不上半点关系，虽说佛山镇的瓷器精品往往也都是这么再加工的，可更坑爹的是这些瓷器的工艺根本就不怎么样，毕竟他的察院之中，还有不少来自佛山镇出产的瓷器精品。

    所以对大龅牙的胡吹，他根本就是嗤之以鼻。

    然而，那佛朗哥船长一面听大龅牙介绍，一面示意下头的水手搬下箱子，然后不过粗粗检视了几样货品，就竖起了大拇指连声叫好，继而就开始一本正经和小商人们比划着那些形容数字的手势，赫然是开始讨价还价。三大车东西，在汪孚林粗粗估算下来，顶多总共就价值一两千银子左右的货值，大龅牙带来的三个小商人张口就是一万两。而在那个佛朗机船长连番讨价还价之后，价钱从一万两，九千两……渐渐被砍到了七千五百两，三个小商人却再也不肯松口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汪孚林才奇怪了起来。难不成大龅牙真的不是宰自己这些肥羊，而只是打算带着这些小商人，狠狠宰这些不知道东西好坏的佛郎机肥羊？而就在这时候，他身边也围上了几个水手。这些人似乎不像那个葡萄牙美男似的能用比较熟练的粤语和人交流，只是拿出各式各样的小东西，然后比划手势，充当翻译的却是那个大龅牙。

    “这是满剌加那边特产的南海珍珠，做成耳环又或者手串是最好不过的。”

    “这是玛瑙杯子，佛郎机那边是没什么能工巧匠，回头陈大公子到广州城里，找个人好好打磨打磨，也是一件上好的寿礼。”

    “这些宝石您瞧中没有？别看现在瞧上去不怎么样，打磨切割之后，全都是一等一的上好货色，做嵌宝点翠的首饰最合适不过了。”

    “这犀角也是南洋特产，尤其是这碧犀，听说能解百毒……咳，要是都看不中，船上还有西洋那边过来的上好香料，什么沉香、金银香、速香，应有尽有，不如陈大公子到船上去看吧？”

    汪孚林一面漫不经心地挑选东西，问着价钱，一面又分心听着那边小商人们和佛朗哥船长的交谈，当发现那边价钱终于敲定，以七千二百两银子成交，但佛朗哥船长却让众人跟着他们一块登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便于支付银子的时候，他登时心中一突。尤其是听到大龅牙也邀请自己上船去看什么香料，他心里立刻生出了清晰的一个念头。

    显然，之前一切一切的铺垫，都是让他和这三个小商人一起上船！

    他突然回头瞅了一眼陈炳昌，心不在焉地问道：“小弟，饿不饿？”

    陈炳昌哪里料到汪孚林明明刚刚还在饶有兴致买东西，自己也被各式各样的珠玉犀角给引得眼花缭乱，却突然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微微一愣之后，他本想回答无妨，可看到汪孚林那沉静不见底的幽深眼神，他立刻福至心灵地摸着肚子，有些心虚地答道：“大哥，我是有点饿了。”

    “我想也是，一大早就出城赶到莲花茎关闸，出了关又匆匆到这里，这都已经午后申时了，天色不早了，我到现在都还只是路上吃了点干粮，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样，先去祭一下五脏庙，再过来挑选寿礼也不迟。黄老爷，多谢你带我拜了码头，回头我再过来挑东西，小弟，我们走。”

    陈炳昌没想到汪孚林毫无征兆就要走，愣了一愣后方才赶紧去牵马。至于其他随从，那就更不会质疑汪孚林的话了，慌忙上马跟上。

    面对这一幕，大龅牙黄天仁登时始料不及，上前又是劝说，又是阻拦，可禁不住汪孚林如同吃了秤砣铁了心，甚至抱怨这辈子就没这么赶过路，现在累死了只想好好吃一顿，他根本拦不住。眼看这一路上好容易勾来的富家公子真的要走，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转过头来可怜巴巴看着那佛朗哥船长。

    佛朗哥船长眉头皱了皱，随即热情地上前说道：“这位公子，船上还有更好的东西，不如先上船去看一看？而且，船上也有美酒佳肴，难道你认为我们不会款待贵客？”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着肚子谈不成生意。我知道你们的船在海上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当然会贮存很多食物，可是，我想吃的东西，你们船上肯定没有。比如说，我想吃新鲜虾胶，牛肉肠粉，盐焗鸡，烤乳猪，我在家里每天吃饭就不能少于十道菜，你们船上能立时三刻给我端上来？”汪孚林一副挑剔至极富家公子的模样，见佛朗哥船长被自己噎得一愣一愣的，他就打哈哈道，“总之，好东西给我留着，等我吃饱喝足了就来，到时候买个痛快！”

    眼见得这一路上好容易勾来的富家公子就这么带着众人拨马扬长而去，大龅牙又看到佛郎机船长那脸色阴晴不定，他打了个寒噤，慌忙用葡萄牙语说道：“大人别担心，你领着他们上船交易，我这就去追。这家伙就是个没出过门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很好骗，我绝不会让送上门来的肥羊跑了！”

    “明天就要开船了，只要今天收尾这件事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了你。但要是出问题，你自己知道后果！”佛郎机船长狠狠瞪了大龅牙一眼，继而就低声说道，“不管这头肥羊是不是已经警觉，我都不想再看见他。我记得你说过在巡检司有门路，可以找个理由把人扣下来，那些巡检司肯定会很乐意有宰肥羊的机会。而作为弥补，你可以另外再带一头肥羊过来！”

    “是是是！”大龅牙打了个寒噤，随即使劲擦了擦脑门子上细密的汗珠，点头哈腰陪笑道，“我保证巡检司一定会扣下他们，绝不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离开码头时，汪孚林再一次遇到了巡逻的卫兵，他故意装成浪荡公子哥似的，还摘下帽子行了个西洋式的礼节，又让赵三麻子丢了块银子过去，果然那些卫兵哄笑过后，根本没有留难他。由此，他更加断定，那个所谓佛朗哥船长的生财之道，也许只是自作主张的行为。

    于是，汪孚林带着众人一出码头就加快了马速，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几条街上兜了个圈子，发现这里显然是葡萄牙船员宿舍之类的地方，商号以及客栈旅舍等等都很少。这时候，他略一踌躇，就对陈炳昌等人说道：“走吧，去望德圣母堂。”

    陈炳昌简直已经糊涂了。虽说他确实并不饿，可是汪孚林打着要先去填肚子的借口离开码头，这时候又要去望德圣母堂这种几乎都是佛郎机人的地方，这算是怎么回事？虽说他和汪孚林并不是真的兄弟，此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哥，去望德圣母堂干什么？”

    就连赵三麻子和刘勃封仲三个贴身随从兼护卫，往日绝不会质疑汪孚林的任何举动，可此刻赵三麻子也不由得开口问了一句：“公子，难不成是码头上那些番人有问题？”

    “龅牙黄天仁在信口开河。那个自称佛朗机船长的看上去穿得体面，但应该不是什么船长，他手掌和指腹上的老茧厚得不正常，而且右肩明显和左肩有差异，这应该是经常升降船帆，拽拉缆绳以及其他重物操作留下的痕迹。而且照一般的逻辑来说，在海上漂泊时间长了，只要是地位高的人，停泊之后都不会乐意留在船上，而是会到陆地上去花天酒地。而且，你们都看到了，佛郎机人在这里盖了不少房子，开了很多旅馆，真正重要的人物，不可能住在船上。”

    汪孚林当然不会说，他怀疑自己见过的，之前正在望德圣母堂中做礼拜的那位才是真正的佛朗哥船长，但眼下这些分析说出来，却也头头是道。

    陈炳昌读书不少，可他到广东快两年了，濠镜却还是第一次来，此时听汪孚林这般说，他忍不住问道：“可这人为什么要冒充船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个自称佛朗机船长的明明会说广府话，可黄天仁最开始和他说的，却是佛郎机那边的语言，这就显然另有玄虚。而且，你没听到他们和那些小商人讨价还价，最终给了一个非常高的价钱之后，却又让人上船去交易？而且看到我对他们拿出来的东西都不满意，他们又想要蛊惑我上船去？你应该看到了，码头上除却少量佛郎机士兵，除却泊船以及船上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明人出没，但那个黄天仁却带着我们径直到那边去交易，这种状况正常吗？”

    陈炳昌这才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大哥是说他们想把人骗到船上劫财？”

    “也许不止是劫财，还得再加上劫人！只有人和货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时候人证物证都没有，就算家属到衙门报案，也只能以失踪论处。据我之前在总督府查阅到的那些文书，在佛郎机人出现之初，拐卖劫掠之风就相当盛行，后来是地方官府以及官兵一再打击，这才稍稍遏制了一些。”

    陈炳昌顿时急了：“可我们这一走，其他人怎么办？我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上……啊！”

    直到这时候，陈炳昌才意识到，之前的处境其实非常危险。别说通知其他人，就算是他们流露出一丝一毫怀疑的意思，说不定就走不出那个码头了！(未完待续。)


------------

第六七二章 会晤主教

﻿    面对一张张心有余悸的脸，汪孚林少不得多解释两句：“我只是怀疑，并没有切切实实的证据，而且，这些人明明知道自己那些东西的货值，却依旧贪心不足蛇吞象，拼命开高价，就算我说船上恐怕有陷阱，他们会听我的？到时候只怕我们也一块陷进去了。”

    赵三麻子对汪孚林素来信服，这会儿他不由得摸了摸脸上那道深深的刀疤，他方才开口建议道，“那不如先去巡检司报一声吧？”

    “巡检司本来就是负责街面巡查和缉私，但那个黄天仁看上去显然不止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巡检司是真不知情，还是与佛郎机人有所勾结，那却很不好说。我提早一步就派陈阿田去提调司了，他懂粤语，又带着我的信物，交流不至于有问题。不过为了确证事情是否如我所想，我们先去望德圣母堂！我对陈阿田说过，让他去那里和我们会合。”

    尽管汪孚林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去望德圣母堂，但疑惑归疑惑，知道兵贵神速，众人当下随着汪孚林调转马头，根据之前来时的方向寻了过去。当到了地方下马时，透过大门，众人能够看到里头已经空空荡荡，分明这时候礼拜已经结束了。

    看了一眼面前这座不大起眼的望德圣母堂，汪孚林淡淡地对其他人解释道：“在这濠镜一亩三分地上，提调、备倭、巡检三司固然各司其职，但我偏偏不找他们，却要会一会天主教耶稣会的人。走吧，我们进去找这里的主人！”

    别说陈炳昌满头雾水，就连跟着汪孚林多年的赵三麻子，也是满脸茫然。天主教？那是什么？还有什么耶稣，怎么从来没听过，是好吃的酥吗？

    此时礼拜已经结束，望德圣母堂中已经只剩下两个黑袍司铎以及正中那个身穿紫红主教袍子的老者，正是主教贾耐劳。正如汪孚林之前猜测的那样，他的葡萄牙名是梅尔吉奥?卡内罗，贾耐劳三个字正是卡内罗的音译，比较符合明人的语言习惯。他自从来到澳门，并在澳门教区正式成立，成为主教之后，就默认了贾耐劳这个名字。此刻，看到汪孚林这一行人进来，他本能地审视了一下这一行人。

    他在这里已经整整居住了八年，不但学会了粤语，也能说一口颇为像样的官话。正是在他到任之后，耶稣会建立起了培养传教士的圣保禄修院，开始进行中国化进程。发现来的这些人中，为首的那个虽说年轻，却自有一番卓尔不凡的气势，他立刻阻止了要上前喝问的两个司铎，非常和蔼地主动迎上前，用粤语问道：“万能的主保佑你们，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请问，是贾耐劳主教吧？”汪孚林没有回答，而是同样一个反问。见对方微微一愣后点了点头，他便直截了当地用官话说道，“我是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

    贾耐劳登时一颗心猛地连跳数下，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是葡萄牙人，尽管来到澳门之后，这里已经完全安定了下来，可他也没少了解葡萄牙人到明朝那些年的历史。葡萄牙人自从来到明朝之后，先是硬碰硬，遭遇重挫后就开始用迂回接触的方式，最成功的一次甚至接触到了大明正德天子，但后来就因为皇位更迭而遭到排斥，那位曾经哄得正德皇帝心花怒放的葡萄牙人也被远远流放。此后，葡萄牙人伙同倭寇肆虐整个明朝东南以及南面沿海边境，但却在最终军事对决全面溃败。

    正是在这样的教训之后，葡萄牙人才学乖了，用迂回手段租借了澳门，而且出兵帮明军打叛乱的水兵，帮明军铲除海盗，一副好帮手的模样。即便如此，他们也一度在澳门进行过挑衅和反扑，却又在明军压境的强大压力下再度缩了回去。而在一次次的失败前后，葡萄牙人没少和大明官员打交道。

    而这每一次，都是他们通过中间人前去拜会，卑躬屈膝向那些官员表示臣服，同时送上大笔银两贿赂，但除却直管濠镜的香山县令，收受贿赂允许他们在此居留的海道副使汪柏，几乎没有高级官员在非冲突时期来见他们这些葡萄牙人！这八年他在积极学习粤语和官话的基础上，也对广东的地方官进行了深入了解，所以他当然知道广东巡按御史这六个字代表着什么。可以说，这是明朝皇帝放在广东的眼睛，是非常重要的官员！

    然而，在紧急思量之后，贾耐劳还是决定，暂且有限度地相信对方的话：“请问大人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我奉朝廷之命前来看一看，濠镜的佛郎机人是否诚实守法，是否有拐带、欺骗、走私等等不法之事。”

    贾耐劳到澳门的时候，葡萄牙人已经在一次一次遭到沉痛打击后彻底服软，至少在租金和税赋方面一直都是全额缴纳，再也没有拖欠，更不敢挑衅明朝官府的权威，所以他对于汪孚林此时的言语着实有些紧张。可以说，这个教区是他一手打造的，他当然不希望在自己手里覆灭，要知道，澳门教区是远东的桥头堡，负责的是中国、日本、朝鲜以及中南半岛的传教。这是耶稣会在远东拓展天主教信仰的中心，不容有半点闪失。

    哪怕眼前的人可能是假冒的，他也不得不重视。而且，在和汪孚林这简短的对话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确确实实是一个来自中国上流社会的人，心里猛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要知道，他是带着传教的目的来到这里的，之所以能够得到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的任命，成为澳门主教，除却因为定居在这里的葡萄牙人越来越多，都是天主教徒，需要一个管理者，另一个重大的任务就是深入这个庞大国家的内陆，让更多的人都沐浴在天主的荣光下。而不是现在这样，根本无法通过莲花茎关闸，连广州城都进不去，新发展信教的人也始终只是原来澳门本地那些来自中下层的民众。

    这些无知的信徒甚至会做出如同揽客似的在大街上招揽信徒的举动，让他非常难堪，严厉阻止了数次之后，反而有人退出教会，他只能姑且不管。

    所以，面前这个哪怕未必真的是巡按御史，却显然出自上流社会，富裕家庭，具有良好教养的年轻人，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个打入这个庞大帝国上层的希望。

    “大人多虑了，我们每年一直都按时交纳租金和税金，听从管辖，奉公守法……”在一连串非常漂亮的官话之后，贾耐劳便冲着自己的两个心腹司铎使了个眼色，笑容可掬地请汪孚林进入自己的休息室详谈，而汪孚林也使了个眼色，先把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

    在一番寒暄和试探之后，汪孚林就开口说道：“其实，我和佛郎机国也算是很有缘分。在四五年前，我曾经在普陀山遇到过两个佛郎机商人，而之前到望德圣母堂观摩礼拜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这位老相识。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做……塞巴斯蒂安?佛朗哥？”

    贾耐劳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很早就和葡萄牙人打过交道，而且还是在澳门葡人当中的这样一个名人，顿时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说道：“大人说的是佛朗哥船长？那真的是太巧了，佛朗哥船长当年从这里满载而归回到葡萄牙之后，继承了他父亲的男爵爵位，而且他还有幸博得了布拉干萨公爵的青睐，迎娶了公爵的侄女，一位子爵千金，同时还赢得了一条新船，那就是里斯本号，码头上最大的那条船。他今天来做礼拜，正是为了明天临行前的准备。”

    “佛朗哥船长？里斯本号？码头上最大的那条船？”汪孚林脸上却没有替老相识高兴的意思，突然站起身来。见贾耐劳颇有些意外，他就淡淡地说，“如果我的那位老相识，刚刚在这里做礼拜的是佛朗哥船长，那么，我刚刚跟着一批小商人去码头时，在码头上那条最大的船里斯本号下遇到的那个佛朗哥船长又是谁？要知道，有一个自称佛郎机船长的人出面和这些小商人接洽，愿意用高价买下他们的货物，又请他们上船交易！”

    贾耐劳一下子明白了汪孚林的言下之意——那竟然是说，有人假借佛朗哥船长的名义骗人？

    “看来，贾主教，我得告辞了。事关重大，我得先去一趟提调司，如果那三个小商人真的出现什么问题，我只怕就要去通知关闸把总了！”

    贾耐劳当然知道，莲花茎关闸那边，驻扎着明军整整六百人，领队的是一个把总！可以说，自从万历二年，莲花茎关闸建成之后，在这里居住的葡萄牙人就受到了最严格的约束，稍有过分的举动就有可能遭到断粮以及大军压境的威胁。对于关闸每月只开六次，很多人都曾经抗争过，还有传教士试图说服守关的人，从而越过这道关闸进入广州城，但结果一点都不乐观。

    如果里斯本号这样赫赫有名的船都闹出了劫财拐人的事件，那么接下来事情会闹得多大？

    见汪孚林微微一颔首，随即转身就走，他在迅速考量之后，突然以和年纪绝不相同的敏捷追了上去：“大人，请等一等！”

    汪孚林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就只听贾耐劳用非常礼貌的口吻说道：“大人，我们一向诚实守法，您遇到的应该是误会。不如我陪您去一趟码头？”

    “不用贾耐劳主教操心了，根据大明的律例，凡在濠镜牵涉国人的案件，先由提调司解决，如果解决不了的，则是报由香山县衙管辖。”

    “不不不，如果大人所说是真的，那么，我一定会让人抓出那个害群之马直接送到提调司去！”

    一想到事情闹大的结果，恐怕是澳门再次成为孤立的小岛，而耶稣会前后这么多批人在澳门好不容易打下的传教基础也会受到严重影响，贾耐劳恨极了某些贪得无厌的家伙，连忙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当汪孚林终于有些动摇的时候，他立刻又抛出了另外一个理由。

    “大人既然和里斯本号真正的船长塞巴斯蒂安?佛朗哥船长认识，那么正好。他之前从望德圣母堂离开之前，曾经对我说过，会去一家有名的酒馆喝一杯！我可以派人立刻请佛朗哥船长过来，由他带着大人去码头上，这样，一切就会水落石出，而犯罪的恶徒也会被绳之以法。”

    “如果是那样就最好。否则，事情一旦闹大了，那结果怎样就很难说了。”

    汪孚林这才转过身来，眼见贾耐劳快步出了休息室，而后用葡萄牙语飞快地对两个司铎嘱咐了几句，而他们飞快地出了门，他又发现陈炳昌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分明警惕性十足，不禁暗自莞尔。他什么也没有对自己的人多解释，用眼神让很不情愿的陈炳昌和其他人一道暂时继续在外等候，等到贾耐劳再次禁了休息室，又掩上了门，他方才好整以暇地问道：“我听说贵国船只遍游四海多年，到过很多地方，不知道是否能够看一看这天下其他国度的地图？”

    贾耐劳本想在接下来等佛朗哥船长的这段时间里，随便找点什么话题胡扯一下，也好拖延时间，却没有想到汪孚林突然主动扯到这么一个话题。要知道，对于这年头的西方那些国家以及航海家来说，地图的珍贵不言而喻，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张珍贵的地图甚至可以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可是，相比深入中国进行传教的诱惑，以及此时面临的危机，他又觉得，地图的珍贵反而要往后靠了。

    于是，只不过斟酌片刻，他就笑着点了点头：“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只用了不多久，贾耐劳便去而复返，手中却是捧着一个样式普通的木匣子。打开盖子，他郑重其事地从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在桌子上摊开，这才抬手示意汪孚林自行观赏。毕竟，看是一回事，复制又或者说重新依样画葫芦绘制一张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这完全是用葡萄牙语注释的地图，他很自信汪孚林不一会儿就会让自己进行解释说明。可须臾之后，他就看到汪孚林用一根手指指在其中一个位置上。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贾主教你的国家吧？”

    PS：今天一更，明天争取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六七三章 信息不对称的优势

﻿    贾耐劳的目光随着汪孚林的手指，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半岛上，登时大吃一惊。然而，他毕竟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并没有那么容易就把这份惊讶露在脸上，而是故意若无其事地问道：“莫非是佛朗哥船长告诉大人的？”

    “当然……不是。”汪孚林笑吟吟地挑了挑眉，见贾耐劳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动，他却没有说缘由，而是手指在一个个国家点过，这才开口问道，“贾主教，用你的语言，从前怎么称呼你出生的那个国家？”

    “Portugal。”尽管不明其意，但贾耐劳还是非常谨慎地说道。

    “光是听读音，仿佛和佛郎机三个字似乎完全搭不上边。”汪孚林微微一笑，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按照北方官话音译，似乎可以读成波尔杜葛尔，但按照翻译文字应该要做到信、达、雅这个规则，不得不说，波尔杜葛尔这五个字实在是拗口得很。不若按照粤语和闽南话的读音，翻译成葡萄牙，贾主教以为如何？”

    葡萄怎么会有牙？

    这恐怕是后世很多第一次接触到葡萄牙这个名字的小朋友最大的疑问，汪孚林却听人提起过，葡萄牙这个名字的由来，恰恰因为不是中国人自己翻译的，而是一个不懂北方官话，只懂闽南话的美国人如此翻的。然而，比起从前其他拗口难记的译名，葡萄牙三个字可谓是朗朗上口，一下子就取代了从前那些五花八门的译名。正因为如此，早已习惯了后世那些译名的汪孚林，这会儿借用这一张地图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无非便是正名。

    正好趁机把欧洲那些国家的中文译名全都给定下来，省得日后听到大明版各国译名，他耳朵痒得难受！

    如果换成是别的葡萄牙人，对于汪孚林这番话，也许只会单纯理解为汪孚林只是一时起意，但在精通神学，掌握英语、法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拉丁语，还能说一口不错的粤语和官话，只在汉字的阅读和书写上不大行的贾耐劳听来，却从中分辨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在澳门这么多年，他也接触过不少商人，这其中，甚至有因为逐利之心而不惜罔顾明朝的海禁，前往东南亚吕宋满剌加等地定居的，但很多人仍旧分不清他们这些欧洲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而面前这个明朝的官员，竟然能够在地图上准确地指出他的国家所在，而且分明是准备定下一个通用的译名，这岂不就和自己先前设想的一样，通过这样一个人楔入明朝内部是很有可能的？

    因此，贾耐劳根本没去想葡萄有没有牙这种荒谬的问题，满脸欣悦地笑道：“好，非常好！这么多年来，我国和很多来自西方的国家一样，都被称之为佛郎机，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个好听又好记的名字。”

    “很好，那么我们继续下一个。贵国相邻的这个国家怎么读？”

    这一次，贾耐劳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头雾水，而是含笑说道：“LesEspan-as。这就是我出生那个国家邻国的语言，据说是野兔之国的意思，但也有人说是矿藏之国，宝藏之国的意思。”

    “那么翻成西班牙，贾主教你看怎么样？”

    和休息室一墙之隔的门外，因为隔音效果平平，包括陈炳昌在内，每一个人都能隐隐约约听见汪孚林和贾耐劳的谈话。可听清楚了并不代表他们就明白了，这会儿他们无不你眼望我眼，谁都不明白汪孚林究竟在干什么。至于贾耐劳嘴里蹦出来的那些发音古怪的词，他们就更加茫然了，不由得全都异常佩服汪孚林只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能想到合适的译名。这一翻译，那些听着古怪的词语就全都变得简单易懂，就连他们也能记住几个。

    除了之前的葡萄牙和西班牙，还有什么法兰西、英吉利、德意志、奥地利……总之全都只有一个特性，那就是顺口得很！

    贾耐劳本来只是猜测汪孚林对西方诸国颇有些了解，然而，随着一个个国家从地图上的葡萄牙注解，变成了中文译名，他的表情渐渐流露出了几许凝重。在葡萄牙和西班牙之后，汪孚林首先注意到的都是那些大国，而且译名恰如其分，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而不是临时现想。以至于当汪孚林的手指头点在了教皇国时，他竟是愣了一愣。

    “CivitasEcclesiae……意思是宗座的国度。这是我们天主教中天主的世俗代言人统治的国度。”

    “那么就按照你说的含义，翻译成教宗国，如何？”汪孚林想都不想便迸出了这么一个名词，见贾耐劳再次愣了一愣，随即缓缓点头，看向他的目光赫然惊疑不定，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被自己的译名注解得差不多了的地图，突然词锋一转道，“我想问贾主教一个问题，SocietasJesus，你是否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在如今这个世界，汉语拥有最庞大的人口基数，但要说在世界范围内最通行的语言，法语和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的使用率都非常高，远远胜过了后世最流行的英语，因为这年头的英国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哪怕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在位已经快二十年了，但英国的实力却还远远不及西班牙。但是，要说哪一种语言是上流社会必须掌握的，那么不是法语也不是西班牙语，而是拉丁语。无论宗教界的教士还是世俗界的贵族，无不以说一口流利的拉丁语为荣。

    因此，作为耶稣会士的贾耐劳，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发音不太标准的拉丁词语是什么意思？

    SocietasJesus……那就是拉丁语中他所属的那个组织——尽管成立时间并不算很长，却在整个天主教中具有重大影响力的耶稣会！

    他的前辈沙勿略，便是耶稣会的创始人之一，后半生始终在孜孜不倦地力求将天主的荣光传到中国，但却遗憾地被病魔阻挡，死在了那座上川岛，最终被运到印度安葬。据他所知，许许多多的耶稣会士正在奔走，力求为沙勿略争取圣徒的称号。也正因为如此，作为耶稣会的传教士，几位继沙勿略脚步进入中国的耶稣会教士来到澳门之后，他也接到教宗任命前来澳门，经过多年经营，终于建立了现在包括东方很多地区的这个教区，并就任主教。

    然而，他虽说是主教，却并不是大权在握。比他早到这里的，还有十余位资深耶稣会传教士，而他们坚持的是为新皈依的教徒起葡萄牙的名字，让他们按照葡萄牙人的习俗在岛上生活，这也使得除却少部分坚定不移甚至到狂热的本土信徒之外，大多数人都在将信将疑信奉了天主一阵子之后，立刻就墙头草似的放弃了信仰。而且，那几个传教士坚持不肯学粤语和官话，而是强硬地认为应该教导异国信众学习葡萄牙语，这才是正统。

    尽管他和当年沙勿略倡导的那样，竭尽全力学会了说粤语以及官话，可即便如此，在这座半岛上，除却传教士，更多的是对宗教完全不感兴趣的商人，就连那些葡萄牙人，对天主的虔诚也令他担忧。所以，他一直在向总会长请求耶稣会继续派出传教士前来中国协助开展工作。所以，他还是第一次从葡萄牙人以及传教士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过这样一个拉丁语名词。

    SocietasJesus……这个明朝官员究竟是从哪里听说的？是从塞巴斯蒂安?佛朗哥那里吗？

    汪孚林看到贾耐劳再也忍不住惊骇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番话在对方心中引发的惊涛骇浪。然而，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拉丁语他加在一起就只知道这个名词，那还是因为当初看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三部曲，因为火枪手之一的神父阿拉密斯摇身一变成了耶稣会的会长，而特意去查过耶稣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很巧合地知道了这么一个拉丁词。

    所以，他不等贾耐劳迸出几句拉丁语来试探自己，立刻词锋一转道：“看贾主教的样子，应该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语言，这是我很偶然地在一次做梦的时候梦见的。因为和你之前念的那些国家名字好像有点像，所以我才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贾耐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心里却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揪着塞巴斯蒂安?佛朗哥好好问问，这个名词是不是这家伙泄露给汪孚林的。如果是，那倒也就不用太担心。可如果不是泄露的，而真是汪孚林做梦梦到的，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耶稣会中，自总会长以下，有不少信仰虔诚的会士都号称曾经得到过天启，如今在这远离教皇国的地方，是否可能是汪孚林也得到了天启？更何况，刚刚那些国家的译名也是一个很好的证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最谦卑最温和的口气问道：“这个词我确实听过，请问大人那时候在梦中，还是否得到过其他的启示？”

    汪孚林似模似样地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除了这个词之外，我后来还做过另外一个梦，在梦中看到过一幅画面，一只双头鹰将一座金色的城堡吞了下去。”

    此时此刻，贾耐劳终于面色大变。作为土生土长的葡萄牙人，尽管他是耶稣会士，将自己全部奉献给了天主，理论上应该视教皇国为自己的国度，但他不可避免地还会偏向葡萄牙，这也是大多数教士难以摒弃的执念。所谓金色的城堡，指代的很可能是葡萄牙，因为那是如今葡萄牙国旗上最醒目的标志，而双头鹰则是哈布斯堡王朝的标志！尽管如今的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着欧洲很多国家，甚至包括神圣罗马帝国，但他相信这里的双头鹰指代西班牙！

    在他故乡的那座伊比利亚半岛上，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明争暗斗也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尽管他已经远离故土很久了，但随着那些远洋海船带来的消息，他还是得知，如今的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安一世，那位耶稣会的疯狂支持者，刚刚在摩洛哥吃了一场大败仗，但据说他还要再次征讨摩洛哥。而西班牙的腓力二世，同样是耶稣会支持者的那位国王，则是不但拒绝参战，还因此将女儿和塞巴斯蒂安一世的婚事无限期拖后了。

    如果正如汪孚林形容的，象征西班牙的双头鹰会吞下象征葡萄牙的金色城堡，那么岂不是代表年纪轻轻的塞巴斯蒂安一世会死？否则葡萄牙又怎么会被西班牙吞并！

    当然这也很可能只是面前的年轻人信口开河，又或者自己解读出错。可是，对方提到的前后两个梦都有深刻的含义，别说大多数明人都把欧洲那些国家全都一股脑叫做佛郎机，不可能知道这样的内情，就连岛上很多葡萄牙人忙着赚钱，不认为年轻的国王真的会有什么闪失，更不用说会拿去外头说了。换言之，知道金色城堡暗喻葡萄牙是可能的，知道双头鹰象征西班牙却几乎不可能。更何况，明人之中怎会有懂得拉丁语的人？

    “贾主教既然能够听得懂我说出来的那个奇怪的词，那么能不能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而双头鹰吞下金色城堡，又是什么意思？”

    贾耐劳有些生硬地挤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含含糊糊地说道：“大人提到的那个词，是我们教会中的一个组织。至于你那个预知梦，我就实在是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还说这是预知梦？

    汪孚林嗤之以鼻，但这时候火候差不多了，他也就没有穷追猛打，而是巧妙地把话题渐渐拐到了海外的植物上。他以家中长辈喜欢那些来自海外的奇特作物和种子为由，探问贾耐劳是否有那些来自海外的植物种子，如果有，他愿意用重金购买。作为主教，贾耐劳早就听多了明朝官员的索贿，可不要金银，却有这种奇怪嗜好，这自然就更好办了，当下他一口答应派人去和港口上各条船的船长联系，搜罗各种植物以及种子。

    而在汪孚林正寻思着怎么引进一些欧洲的书籍，又或者通过贾耐劳在这个地方找到一个精通葡语和拉丁语的本土人才时，他突然听到了有人在敲门。在这空旷的礼拜堂中，这敲门声就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很快把心怀鬼胎的他和贾耐劳两个人同时惊醒了过来。

    “大人，好像是那个佛朗哥船长来了。”恰是赵三麻子的声音。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七四章 到处是闹剧

﻿    贾耐劳正好也想暂时搁置一下这个话题，至少让他好好想一想，汪孚林透露出来的这些信息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会儿立刻趁机打了个哈哈，竟是亲自出了门去——尽管放在平时，哪怕是佛朗哥船长由落魄贵族一下子变成了迎娶子爵千金的幸运儿，那也是完全用不着他这个主教亲自去迎接的。甫一见面，他就用葡萄牙语与人迅速交谈了几句，不等对方彻底明白过来，他就把人带进了休息室内。

    “尊敬的汪大人，这就是真正的佛朗哥船长。”

    而当汪孚林看到来人时，顿时就笑了。他这次到濠镜也就是澳门之后，放眼所见的葡萄牙人，不是黑发棕眼，就是褐发棕眼，真正金发碧眼的是非常少见的，而眼前的塞巴斯蒂安?佛朗哥，却是顶着一头灿烂如阳光一般的金发，眼睛则是如同一泓碧水，单单从相貌来说，和之前那个冒牌货不相上下，甚至因为更纯正的白种人血统，比那个葡萄牙美男更有看头，当然，那得是在葡萄牙那些贵妇圈子里，大多数中国人见了绝对只会吓得倒退三步。

    “没想到真的是在普陀山见过的老相识，我是应该称呼你一声佛朗哥船长，还是佛朗哥男爵？”

    塞巴斯蒂安?佛朗哥船长却是颇费了一点功夫，这才认出了汪孚林。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间，和当年十五岁的少年比起来，如今面前这个显然是青年的人在形貌上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普陀山的经历毕竟是他发家致富的一个起点，再加上还有贾耐劳的提醒，所以他很快就断定，这确实是和自己做了一笔大交易的那位富家公子。他立刻大笑了一声，张开双手向汪孚林迎上去，打算来上一个热情的拥抱，直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

    见鬼，他怎么就忘了，这是在东方的神秘国度，不流行国内那一套。而且，他固然已经迎娶了子爵千金，顺利入主了男爵家，面前这个也不再仅仅是很爽快就能做主一笔大交易的富家少爷，在贾耐劳口中，这是什么广东巡按御史，具体是什么权力和地位，他还分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在广东很有影响力的官员，至少比香山县令拥有更大的权力！

    “汪大人，很高兴能够在这里再见到您。”塞巴斯蒂安笑容满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式弯腰礼，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很高兴见到你，佛朗哥男爵。虽然用我国的话来说，他乡遇故知是一件让人很高兴的事，但是，既然确定你才是那条里斯本号的船长，看来我之前见到的肯定就是冒牌货了。”

    “要是让我知道，是那个见鬼的狗东西冒充我，我一定拧断他的脖子，把他丢到水里去喂鱼！”怒气冲冲大骂了两句之后，塞巴斯蒂安总算克制了一下，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汪大人，我的朋友，请问你见到的那个冒牌货长什么样子？”

    “他的样子嘛……黑头发，棕色的眼睛，身材应该和你差不多，但体魄更加魁梧一点，年纪大概比你小几岁……不过这说不好，你们西方人的年纪一向是和容貌并不一致的。对了，下颌比起你来要尖一点，眼神常常带着笑意。最重要的是，人长得很英俊。”

    尽管对于塞巴斯蒂安打蛇随棍上直接来了一句我的朋友很不以为然，但汪孚林对那个冒牌货的身材体貌还记得很清楚，他注意到，当他着力介绍了一下那是个颇为英俊的男人之后，这个真正的佛朗哥船长一下子眉头倒竖，张嘴就噼里啪啦说出了一串葡萄牙语，单从贾耐劳那尴尬的眼神中，他就能够猜得到，他这个老相识是在骂人，而且还是不堪入耳的粗话。

    而发泄过后，塞巴斯蒂安终于冷静了下来：“汪大人，我会给你一个交待。如果真的是这个该死的家伙冒充我劫财劫人，我发誓我会把他吊死在桅杆上！”

    正当贾耐劳趁着汪孚林还没回答，打算当个和事老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尽管他平时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主教，并不喜欢发火，此时此刻却实在是恼火这不合时宜的打扰，快步上去拉开门，一连串葡萄牙语就直接轰了出去：“我不是说过，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要来打搅吗？”

    “主教阁下，门外来的是巡检司的人，说是来查走私的，让我们把嫌疑犯交出来！”一个黑衣司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往陈炳昌等人身上扫了一扫，“也许里头的某人才是真正的冒牌货！”

    贾耐劳简直觉得脑袋轰然炸了开来。尽管汪孚林没有出示任何证据，但不论是谈吐举止，还是后来见到佛朗哥船长的表现，他都本能地不愿意怀疑此人的真实身份。然而，本着谨慎为上的念头，他还是朝着那个黑衣司铎打了个手势，随即转身进了休息室，字斟句酌地说道：“汪大人，巡检司的人说是来查嫌疑犯。您看，我这里的地方非常有限，总共就这几个人，怎么可能有什么涉嫌走私的嫌疑犯？

    巡检司竟然会跑到望德圣母堂这座如今澳门的主教座堂来，而且拿的借口还是搜捕什么涉嫌走私的犯人？汪孚林根本不用多思量，就知道必定是之前自己匆匆离开码头，某些人心怀不甘，于是给他找的麻烦。他直接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佛朗哥男爵那条船上的冒牌货，真的是手眼通天，竟然能把手伸到巡检司去。”

    见汪孚林二话不说直接出了门，贾耐劳心中一动，见佛朗哥男爵微微一愣就要追上去，他突然一把将人拦住，随即用葡萄牙语迅速问道：“你曾经告诉过他耶稣会？”

    “耶稣会？”佛朗哥男爵完全不知道贾耐劳在说什么，一时眉头紧皱，“主教阁下，我就只是在普陀山和他见过一面而已，你没见我之前都不大认得出他了？那就只是纯粹的交易，他从我这里得到了黄金和宝石，我从他那里得到了杭州产的上好绸缎。我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我的信仰，更不要说耶稣会了。”

    “如果是那样，他是从哪儿知道的？而且还是拉丁语……”

    贾耐劳的声音很轻，佛朗哥男爵一时没听清楚，再加上他对巡检司找上门来颇为疑惑，对自己船上的那个冒牌货更是耿耿于怀，竟丢下贾耐劳就快步去追汪孚林。这不止是因为汪孚林之前帮他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而且还因为他指望汪孚林出面帮他解决一个大麻烦！

    尽管刚刚汪孚林的描述很笼统，但只凭黑发棕眼和英俊这两个特征，再加上敢冒充自己的胆量，他就几乎锁定了嫌疑人，不是那个据说曾经和自己的妻子有些勾勾搭搭的男人维克多还有谁？因为妻子出自布拉干萨家族的旁支，而他也是靠这门亲事方才得到了布拉干萨公爵的支持，所以哪怕知道妻子在没有结婚之前就和这个男人有染，他也只能装成不知道，但却通过让别人在其耳边炫耀东方的富有，而把这么一个人弄到了自己的船上，想要借机铲除。

    可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竟然为了情夫撒出大笔金钱，使得自己那艘里斯本号上，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水手和船员都听维克多的。他已经忍很久了！

    当汪孚林带着人来到望德圣母堂门口时，就只见门前围着十余个壮汉，为首的中年人头戴缠棕大帽，身穿黑褐色贴里，墨绿色褡护，也许是觉得大热天这么穿着实太热，此人把两边袖子全都卷得高高的，一看到汪孚林，他便立刻狞笑道：“肯出来就好，来人，把这涉嫌走私的犯人给我拿下！”

    之前回徽州期间，汪孚林没少让手底下的人跟着戚家军那些老卒过招积累经验，去宣城时也和沈家两个教授家丁武艺的师傅练过小半个月，虽说因为兵器问题，戚家军那鸳鸯阵而不可能尽得精髓，但他身边这些从浙军老卒以及杭州打行转变而来的亲卫，那手功夫仍是进益了不止一星半点。此刻汪孚林一个眼神，刘勃和封仲便抢了出去，就只见两人先徒手拿下了冲在最前头的两个人，随后彼此配合，竟是只用连鞘的刀剑，就把十几个人全都打翻在地。

    巡检司平日里也是欺软怕硬，很少会跑到佛郎机人聚集的这座望德圣母堂来耀武扬威，今天副巡检吴有望是听到大龅牙那添油加醋的话，心热于对方所说腰藏千金的豪阔，这才铤而走险，只想狠狠捞一票后，不管对方是否背景硬，自己就立刻混在那艘里斯本号走人，那样哪怕对方有什么背景也不用担心，可没想到气势汹汹找到这里之后，立刻碰了个头破血流。眼见手下一个个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他无比后悔今天来时人带少了。

    早知道就不止带上自己这些亲信，而是拉上几十个人出来，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想归想，吴有望跑得却非常快。可他丢下其他人转身拔腿就跑，却不过才溜出去没几步，就只觉得领子被人一把揪住了，随即胳膊被人一扭一卸，他还想挣扎时，却发现胳膊已经扭脱了臼，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

    当他被那个脸上除了麻子就是一道长长刀疤的中年大汉一拖一拽，最终给扭送到了之前自己认为的年轻肥羊面前时，他忍不住色厉内荏地叫道：“你别得意地太早，巡检司整整有百来个弓兵，提调司和备倭司那边还统辖着四百人，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磕头赔罪！”

    汪孚林居高临下地扫了吴有望一眼，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名字，还有你在巡检司中担任何职？”

    “老子是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吴有望被汪孚林这倨傲的态度给气疯了，只想着大龅牙既然说汪孚林是第一次来濠镜的初哥，还傻乎乎跟去了码头交易，那么肯定不是那些得罪不起的豪商子弟，因此哪怕胳膊脱臼的地方疼得厉害，但他还是显出了滚刀肉本色，“告诉你，老子是朝廷命官，真要闹大了，甭管你背后是谁，老子也不放过你……哎哟！”

    吴有望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啪啪两声，那个刀疤麻子脸竟是甩了自己两个重重的嘴巴子。他一时又怒又恨，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刀疤麻子脸怒斥一声道：“你一个杂职副巡检，不但冲撞我家大人，还污蔑走私，更在我家大人面前口口声声老子，你好大的狗胆！”

    大人？什么大人？

    吴有望心头咯噔一下，却只见汪孚林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了一枚直钮铜印，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要知道，他这个副巡检是从九品官，却因为不是掌印官，没有铜印，但巡检刘宗的铜印他总见过很多次，甚至有些垂涎欲滴。然而，就连刘宗的铜印也似乎比眼前这家伙的大，足可见对方哪怕真的是官，也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官。他使劲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嘿然笑道：“什么不入流的货色，也配自称大人，这小破玩意还不赶紧收起来，惹人笑话！”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嚷嚷声：“提调司的人来了……是马提调带队！”

    吴有望闻言大喜，趁着刚刚按着自己的刀疤麻子脸稍稍分神之际，他竟是一个翻滚逃脱了开去。奈何双臂脱臼，他连滚带爬也没能起身，反而很快就再次被人死死摁在了地上。他只能竭尽全力抬起脑袋，等看清楚头前一匹马上果然是提调司的马提调时，他立刻大声叫道：“马提调救我！”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马提调利落地从马背上纵身跳下，竟是快步朝自己走来。他知道整个濠镜虽说设有提调、备倭、巡检三司，此外市舶司也有分支机构在此，但真正掌握了司法权以及兵权的，就属这位军职是百户的提调官了，因而发现马提调身后赫然还跟着几十个人，他自然胆气大壮。

    毕竟，他这个副巡检平日里对马提调恭敬有加，没少送钱，再加上这家伙雁过拔毛的个性，又怎会放过这肥羊？

    然而，当马提调走到他面前时，他发觉摁着自己的那刀疤麻子脸手一松让了开来，正心中狂喜之际，却没想到手中提着马鞭子的马提调只是皱眉瞅了他一眼，随即依旧一溜小跑地从身边过去，来到了那个自己认为不过不入流小官的年轻人面前，竟是单膝下跪行了个礼。

    “汪爷，卑职得知消息之后就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来迟了，卑职向汪爷请罪！”

    PS：称呼巡按御史为某爷，明代的丝绢全书里有很多这样的记载，而且还是书面状纸上这么写的。奇怪的是居然称知府为太爷，可我印象中是县太爷，知府不都是老公祖吗？(未完待续。)


------------

第六七五章 在行动

﻿    汪爷？卑职？

    吴有望登时有些额头冒冷汗了。连马提调都要称呼一声爷，同时自称卑职，还要跪下行礼的，这得是什么层面的官员？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在心里过了一遍香山县乃至于广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却记得好像没有姓汪或者姓王的，可就在彷徨之际，他瞥见汪孚林脸上那不带一丝笑容的表情，冷不丁想起了对方过分年轻，以至于他没放在心上的年纪，马上就恍然大悟了。

    难不成是新上任的十府巡按汪孚林？天哪，这下子真是踢到铁板了，这位背后据说是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而且很可能还有……当朝首辅大人！

    吴有望是如何冷汗涔涔，马提调半点都不感兴趣，单膝跪见的他看到汪孚林眼神冷峻，一颗心登时七上八下。别看他这个百户按照品级有正六品，可提调司隶属于广东总兵府，序列低于把总，他其实只能算是低阶武官，膝盖和腰杆当然硬不起来。而巡按御史只要发起威来，就连参将副总兵那都在参劾之列，更何况他？一时间，哪怕他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猜到吴有望肯定是找茬找到了硬钉子头上，自然暗自把这个副巡检骂了个半死。

    千万不要被这个祸害连累了！

    汪孚林看到四周围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其中明人和葡人大约对半开，眼角余光又发现佛朗哥男爵以及主教贾耐劳也已经跟了出来，他方才淡淡地说道：“马提调请起吧。你来得正好，本宪很好奇，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敢指称本宪涉嫌走私。”

    马提调发现这矛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登时微微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之后立刻义正词严地说：“卑职一定给汪爷一个交待！”他不等汪孚林有所表示，转身大步来到吴有望面前。

    此刻赵三麻子早已经松了手，可吴有望却反而再也没了那挣扎叫嚣的劲头，整个人瘫成一滩烂泥似的。一见马提调过来。他立刻哆哆嗦嗦地说：“马提调，我只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对汪爷求求情，小的知罪了……嘶！”

    感觉到领子被人一下子揪了起来。透不过气的他顿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马提调竟是没有逼问他，而是环视刚刚被打倒在地，这会儿连哀嚎惨呼都不敢的那些巡检司弓兵，冷冷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谁能说得清楚，我就在汪爷面前给他求情，否则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有马提调这么一句话，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立刻有人直接把吴有望卖了：“马提调，是一个叫黄天仁的人来见副巡检，说是汪爷身上有钱，只要把他当成走私的嫌犯抓了就能大捞一票！”

    既然有人带了头，剩下的更不会坐以待毙，纷纷七嘴八舌补充了起来。

    “那个黄天仁常常来巡检司。给副巡检送钱送东西，对了，他是个龅牙！”

    “副巡检说有什么事他担着，咱们这才跟来的！”

    “那个黄天仁据说和里斯本号上的佛郎机人有勾结，这次是那些佛郎机人指使他来向汪爷找茬的！“

    在这乱七八糟的嚷嚷声中，马提调脸色越来越差，再看到吴有望已经是一张脸白得丝毫没有任何血色，牙齿也直打颤，他情知这些都是真的，干脆随手把人丢在地上。随即转身又回到汪孚林面前，索性直接低头请罪道：“汪爷，此事下官一定亲自命巡检司严查，给您一个交待……”

    “如果只是我受一点委屈。那不过是小事，但此事关系到一桩冒他人名义劫财劫人的大案，那就不一样了。”

    只看马提调赶到之后的情景，刚刚一直躲在后头的佛朗哥男爵已经完全确定汪孚林真的身份非凡。这会儿，他少不得低声对旁边的贾耐劳说：“贾主教，事情已经闹大了。但里斯本号的情况，我也曾经告诉过您。那个冒了我名字的人，很可能就是维克多，因为我妻子的缘故，他手底下掌握着里斯本号上二十多号人，单凭我恐怕没法拿下他来。现在人家要彻查，我恳求主教阁下能够支持我，清除掉某些害群之马，也可以给汪大人一个交待。”

    如果这件事牵涉到的不是汪孚林，而是其他人，贾耐劳还会犹豫一下，可因为汪孚林之前表现出的对西方诸国以及对天主教以及耶稣会的熟悉，不由得让他多了很多别的心思。此时不过犹豫片刻，他就最终点点头道：“好，我跟你去码头。如果那个冒名者愿意投降，那么就把他拘押起来，送给明朝的官府进行审判。如果他不愿意投降，那么我就以澳门主教的名义，宣布他为叛乱者，平息这场暴乱！”

    佛朗哥男爵听出贾耐劳的言下之意，无非是镇压的事情不要让明人插手。对此，他最初还有些犹豫。在他看来，既然自己和汪孚林有过一次交易的旧情，那么说动其支持，就可以让接下来的镇压容易一些，毕竟他的根基太浅，真的不敢担保里斯本号上有多少人听他的。可再一想已经有了贾耐劳的支持，要是还需要明人在背后给自己撑腰，日后船行海上，他这个船长还怎么当？倏忽间，他就立刻决定听贾耐劳的。

    于是，趁着汪孚林一锤定音的时候，马提调正在踌躇的时候，他立刻赶上前去大包大揽。

    “汪大人，提调大人，事情既然和里斯本号上的人有关，我现在就回去，一定把罪魁祸首送到二位面前。如果真的发生有人侵夺钱财，扣押明朝商人的情况，我一定会把人和货物完完整整地送回来，请相信我的承诺。”

    马提调认识贾耐劳这位主教，知道他在众多佛郎机人当中非常有威信，而他更清楚的是，佛朗哥男爵那条里斯本号明天就要起航！生怕后者就直接趁着这个时候跑了，到时候只凭吴有望一个人，那绝对不够背黑锅，他不等汪孚林开口答应就立刻反对道：“汪大人，卑职身为提调司提调，又是涉及佛郎机人勾结奸商。以及巡检司中的败类生事，卑职责无旁贷。卑职这就……”

    “好了，废话少说。”汪孚林之前没想到巡检司的人会跑出来横插一杠子，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一耽搁。要是再拖拉下去，说不定人也没了，财也劫了。当下他打断了马提调后，立刻吩咐道，“佛朗哥男爵。你可以立刻去码头平息这件事，我希望你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解决，否则，这件案子也许会影响到濠镜生活的其他佛郎机人，这是警告！贾主教，你可以一同去，我希望能够充分发挥你在佛郎机人中间的影响力。”

    等佛朗哥急匆匆叫来随从跟班，上马离开，而贾耐劳也立刻叫来凉轿跟上，他方才指着吴有望对马提调说：“我现在要带着巡检司的这位吴副巡检去码头。为了以防万一。你立刻回提调司整备好所有人马，同时知会备倭和巡检。一旦有任何变化，通知莲花茎的关闸把总，还有香山守御所。”

    一旦有变化通知莲花茎关闸和香山守御千户所，那就是说，如果没有变化，就不用通知关闸和千户所的守军？

    马提调心中一动，眼见赵三麻子犹如拖死狗似的直接把吴有望给推上了马背，而后几人跟着汪孚林迅速离去，显然是往码头的方向去了。而围观人群也不多时散了干净，想来消息很快就会散布开来，他只考虑片刻就立刻派了几个心腹去追，唯恐汪孚林在这濠镜的一亩三分地上再出什么闪失。等人一走。他又吩咐剩下的人把地上那些巡检司的家伙给看好，同时去知会备倭和巡检司，自己只带了寥寥几人先行赶回。

    濠镜提调司提调这个衙门隶属于广东总兵府，在负责濠镜的三司中是品级最高的，毕竟巡检司不过九品，备倭也在他之下。可问题就在于，他只是个武官！因为他的官职不高，很多佛郎机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佛郎机人按照惯例送钱时，首先是海道副使，然后是市舶司派驻在濠镜的副提举以及香山县令，他这个真正现管濠镜的反而是最末一等。

    而且，一旦有事涉明人的案子送到提调司来审理时，那些佛郎机人不但会通过本地豪商对他施压，更是常常有奸徒故意在提调司门前挑衅。可以说，提调司也好，巡检司和备倭也好，只能在本土那些没有背景的小商人面前耀武扬威，在濠镜佛郎机人面前的威信，甚至还比不上三十六行那些豪商的面子。

    一旦佛郎机人买通了海道副使和香山县令，那两边的上命下来，他自然而然就被压制得几乎动弹不得。久而久之，他也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着占了这个肥缺就好，偏偏这次就出了大事！被这么一闹，哪怕汪孚林之前看似并未迁怒于他，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提调的位子是否能保住，端的是只在这位广东巡按御史一念之间。毕竟，之前他拿到这个位子时仰仗的那位广州知府，却是已经离任了。

    在葡萄牙人登陆租借之前，濠镜原本只有零零散散的渔民居住，根本就没有成建制的村庄，后来因为来这里的商人络绎不绝，从旅舍客栈到酒楼茶馆之类的设施逐渐发展起来，再加上各式各样的商号逐渐在此生根发芽，葡萄牙人又通过贿赂，把这里当成了定居点，修建了从教堂到屋舍在内的各种建筑，因而宽阔的平地上发展出了各式各样的街道小巷。但因为中国和欧洲的规划不同，濠镜是从集市为中心建广场，从广场周边兴建教堂和房屋，所以这些街道并不是像大多数中原城市那样四四方方，而是七拐八绕。

    正因为如此，望德圣母堂发生的那一幕还未完全传播开来，大街上那紧赶慢赶的先后四拨人在七拐八绕的大街小巷疾驰，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的目光。

    先是佛朗哥船长一骑绝尘，身后跟随着一行五六个跟班和心腹水手；中间是两个人抬着一架凉轿，上头坐了穿着紫红色主教袍的贾耐劳，轿夫气喘吁吁紧追不舍；再接着是汪孚林一行六七人；最后则是四五个身穿提调司军袍的军士。如果四拨只是平常人，大多数人瞅一眼也就不关注了，可除了汪孚林一行没人认识，无论佛朗哥男爵，还是主教贾耐劳，又或者提调司那清一色的行头，全都是岛上众多葡萄牙人，以及做生意的粤商闽商很熟悉的

    当这先后三拨人来到码头时，后头竟然已经跟上了几十个看热闹的两国闲人。国籍不同的闲人们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一面议论纷纷，一面眼看着佛朗哥男爵来到自己的船前大叫大嚷。尽管用的是葡萄牙语，但既然会凑过来看热闹，即使是大明子民，那也大略能听懂些葡萄牙语，因此很快就人人都知道，是里斯本号上那个最会沾花惹草的花样美男维克多胆大包天，竟敢冒充船长行骗。

    和那些本地闲人不同，相较而言，葡萄牙闲人们具有更大的语言优势，佛朗哥男爵种种不堪入耳的脏话他们也能听得门清。再加上被人戏称为花样美男的维克多平日趾高气昂，而佛朗哥男爵则是个曾经落魄的暴发户，因此他们的评头论足中，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佛朗哥男爵这次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赌两个里亚尔，我说他一定会把那个冒充他的大胆家伙吊起来狠狠抽一顿鞭子！”

    “我赌四个里亚尔，他绝对不敢得罪家里那位子爵千金，骂过之后也许就算了！”

    “一个比索（八个里亚尔），我敢打赌，这次他一定会趁机杀了那个该死的家伙！如果只是家事，怎么会把卡内罗主教也惊动了出来？”

    然而，在议论纷纷之中，包括汪孚林在内的众人就只见佛朗哥船长那条船的船头人影憧憧，有人在船头与其对嚷嚷了几句什么。很快，眼睛很尖的汪孚林看到一条人影从船头敏捷地一跃而下，继而就只听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

    难道罪魁祸首就这么跳水跑路了？

    PS：今天一更，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六七六章 诱敌之计

﻿    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出现这一幕，汪孚林也好，佛朗哥男爵这个杀气腾腾的当事者也好，又或者贾耐劳以及四周围的闲人也好，全都不由得呆了一呆。

    对于汪孚林来说，在看出了佛朗哥男爵以及贾耐劳主教的态度后，虽说他吩咐马提调立刻回去部署兵马进入警戒状态，但他打心眼里觉得，事态应该控制住了，所以除了那三个小商人的安危之外，就连他都自然而然生出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意识。所以，他着实没想到那个冒充者在被人识破之后，竟然采取了这样果断的自救方式。

    虽说他听不懂葡萄牙语，但隐约觉察到佛朗哥男爵虽说对那个冒牌货咬牙切齿，却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因此，他原本还指望看到一场两边对掐甚至决斗的好戏，可现在其中一边竟然干净利落逃跑了，热闹也就看不成了。

    傻眼的不止是一堆看热闹的家伙，还有佛朗哥男爵自己。他已经自信做好了所有的铺垫，既有大明官府的代表汪孚林支持，还有来自天主教耶稣会的主教贾耐劳撑腰，一定能够把那个无耻的家伙踢到地狱里去，可就在他好容易抓到把柄耀武扬威一次的时候，人竟然直接跳海了……跳海了！这就好比他蓄足了力气的一拳直接打在了棉花上，而且他还得担心事后因为证据不足，回到里斯本后要面对一个大吵大闹的妻子，以及成为社交圈子里的笑柄！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汪孚林的声音：“当时出面的并不止那个冒牌货一人，他还带着大概七八个人，只要能够让这条船上其他人下来让我看一眼，我有自信能把参与其中的人全都认出来。还有，那些商人的下落，还有他们的货品下落，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谢天谢地！

    佛朗哥男爵忘记了这是汪孚林在追责，因为对于他来说，这是名正言顺大清洗的最好机会。因此，在回头看了一眼汪孚林旁边的贾耐劳，见其也是微微点头，他就立刻转头招呼了一声自己那几个亲信水手，通过那船头悬挂下来的绳梯登上了船。然而，他才上船后没多久，船上就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枪声。

    这下子，底下看热闹的两国闲人固然一下子骚动了起来，就连贾耐劳也登时心中一跳。汪孚林在片刻的错愕之后，眉头紧皱，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那个冒牌货畏罪潜逃，现在看来，也许是随便找了个人跳下水，然后诱使真正的船长登上船之后，再抢班夺权。”

    仿佛是印证了汪孚林这说法，在这一声枪响之后，船上接二连三传来了好几声枪响，紧跟着，刀剑声，喊杀声，惨叫声接连不断从那条光鲜亮丽的里斯本号上传来。一时间，那些跑来看热闹的本地闲人们面面相觑之后，全都溜之大吉，而那些葡萄牙人也顾不得看热闹了，有的跑出码头去叫人，有的向其他船只跑去，但更多的人是立时上来把贾耐劳围在了当中。

    面对这一团乱的局面，听到那一声声自己听不懂的嚷嚷，汪孚林不得不思量那条大船上的暴乱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对于老相识塞巴斯蒂安?佛朗哥男爵的生死问题，他反而没怎么操心——横竖操心也没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说来说去他还是小看了那个冒牌货的胆色，人竟敢虚晃一枪之后在船上暴起发难！但在内心深处，他对于这样一场暴乱反而乐见其成，毕竟，有了这件事，他才有名正言顺插手濠镜的借口！

    从理论上来说，濠镜是市舶司、香山县、海道副使的地盘，哪怕他是什么都能管的巡按御史，没有足够的理由，即便有两广总督凌云翼的支持，也不好贸然插一脚。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正好听到赵三麻子低声嘀咕道：“刚来濠镜就出事了，难不成又是灾星高照？那个真正的佛朗哥船长还真够倒霉的……”

    灾星高照……

    汪孚林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赵三麻子一眼，见其立刻有些心虚地闭上了嘴，他自己也不由得暗自大犯嘀咕，心想难道是自己的灾星光环一跑到广州没消停几天就立刻再次发作了？虽说这横竖是葡萄牙人窝里斗，但之前那些小商人们因为一时贪心而生死难测，如今暴乱一起，那就更加难说了。

    因此，他立刻上前拨开那几个围着贾耐劳的葡萄牙人：“贾主教，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这位真正的佛朗哥船长是一位男爵？”

    贾耐劳刚刚被一群人给聒噪得头昏脑涨，此刻听到这么一个反问，他登时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立刻用葡萄牙语对四周围着的人喝道：“佛朗哥船长是布拉干萨公爵的人，这条里斯本号也是公爵赞助的，你们有时间在这里追问事情原委，还不如赶快想办法阻止那艘船上的暴乱，否则就晚了！”

    在如今这个年头进行远洋航行，寻找新大陆拓荒的，大多数都是做着发财美梦的小商人，顶多也就是个落魄贵族，比如发现美洲的哥伦布，环球航行的麦哲伦，都只是出身平平。至于那些大贵族们，自己当然不会冒着风险出海，但往往会慷慨大方地资助某些幸运儿。佛朗哥男爵就因为上一次带回葡萄牙的丝绸大受欢迎，最终贿赂成功，身为一个旁系子弟却继承了嫡支的男爵爵位，同时迎娶了布拉干萨公爵的侄女，一位子爵千金。

    之所以再次出海，不过是因为冒险和贪婪的因子作祟，而且布拉干萨公爵慷慨赞助了这一艘里斯本号。

    即便很多人都清楚，现在里斯本号上的这场争斗，恐怕只是两个情敌的可笑较量，但这条即将回航葡萄牙的船上还带着大量要敬献给那位公爵阁下的礼物。而且，如果佛朗哥男爵真的死在船上，那么真的会很麻烦，非常麻烦。

    尽管汪孚林听不懂贾耐劳说的话，但从四周围众人的表情和神态中，他看出自己应该是蒙对了，自己的这位老相识确实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船头有人竟是挥刀砍断了那长长的绳梯，竟是断绝了码头上的人登船参战的可能。面对这一幕，他少不得凭借身为广东巡按御史的身份加了一句话：“如果就让这条里斯本号扬长而去，案子成为无头案，惊动到两广总督和广东总兵这一层面，那么后果只能由所有佛郎机人一起负责了！”

    贾耐劳情知这是警告，立刻提高了声音再次催促。尽管整个澳门住着众多葡萄牙人，但却谈不上有统一的管理，因此，贾耐劳这个主教哪怕在教会中和几个耶稣会传教士政见不同，可他在葡萄牙人当中却具有不小的威信。在他的命令下，刚刚还在围着他询问对策的人慌忙散开，前往里斯本号左右停泊的两条船求救，不多时，那两条船上也开始传来了砰砰枪响，却是有人对着里斯本号船头开枪了，而那些海上接舷战用的船板和绳索也都先后架设了起来。

    随着新生力量的加入，里斯本号船头原本一边倒的混战渐渐出现了转机。直到这时候，贾耐劳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哪怕船上发生了暴乱，在这第一时间的镇压下，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他勉强对汪孚林挤出了一个笑容：“请大人放心，这场小小的暴乱很快就会平定下来。”

    “希望如此。”汪孚林嘴里这么说，但耳听得那条里斯本号上的依旧枪声和刀剑碰撞声不断，哀嚎惨叫也不绝于耳，他的心思却渐渐飞到了别处。。

    据他在两广总督府查阅各种文书资料，以及小北前一次到濠镜时打探到的消息，葡萄牙占据澳门这偌大一块地方，除却每年付出的五百两租金之外，原本是按照抽分，也就是征收实物税来计算税金的，约摸是每船货物抽百分之三十。但因为葡萄牙人惯会逃税，实物抽分还有变卖折现的问题，因而从隆庆中后期开始，这种抽分就改成了直接抽银，也就是所谓的丈抽。

    其一为丈，也就是丈量船只长度，按照九等来计算船税，又或者称之为船饷，按照后世的说法，其实就是船舶吨位税。如同里斯本号这一类的大船，停泊的时候就要交税五百两银子以上——也就是一艘船就抵葡萄牙人在濠镜一年的租金了。

    其二当然就是抽税。相比从前的抽分，如今针对进口货物的抽税比率绝不算高，一般只是十税一，但是，针对香料的抽税却相对要高一些。胡椒的税是百分之二十，苏木则是百分之十五，其他货物大多都只是百分之十。至于那些没有带货物，而是满载白银前来交易的船，则是只交船饷，不抽税。而估值过程，大多数是由驻守濠镜的市舶司副提举完成的。

    从隆庆改制之初，也不知道是朝中户部，又或者是市舶司进行了初步核算，又和广东地方官员来回扯皮，最终定下了一个每年定额起运两万六千两白银上京的数字。相比每年濠镜租借给葡萄牙人的五百两租金，这个数字相比抽分时代的收入暴涨了一倍，足以让当时的皇帝和内阁阁老们以及户部心满意足。而且，这也是在漳州府月港开海，征收船饷以及进出口税金之外，隆庆年间另外一大新拓展的财政收入来源。

    然而，偌大一个濠镜也就是澳门，税收真的只有两万余两？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因为丈抽只算了船饷以及进口税，但须知葡萄牙人更多的是大把大把砸下银元，大肆购买产自明朝的瓷器、丝绸、茶叶、白糖等等各种商品，运到日本以及东南亚诸国甚至欧洲本土以及其他国家去贩卖，因而出口税那才是更庞大的税金。但丈抽还有市舶司官员负责，香山县令查验，这出口税就根本没有负责的部门了。因而每年都是广州府制定出一个大概的数字，然后开出澳票给予三十六行的豪商，由他们出面向葡萄牙人收取百分之十的出口税。

    汪孚林还在总督府的文书上看到当时那个上书建议的官员留下了非常得意的一句话：“三十六行领银，提举悉十而取一，盖安坐而得，无簿书刑杖之劳。”他看了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分明是又想偷懒，又想收钱，简直和朱元璋当年定俸禄时低得令人发指，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有异曲同工之妙！

    朝廷制定一个定额交给下头的市舶司，每年必须收上来这些银两，这是变相的包税制；而广州地方官又给三十六行开具澳票，让三十六行收上定额的这笔出口税，这又是变相的包税制。可想而知，在朝廷拿了两万六千两就心满意足的时候，广东各级官府的库房里，广东各级地方官的口袋里，应该颇为丰满了；而在广东地方官们心满意足的时候，三十六行的豪商们，那才是一面通过贸易大赚特赚，一面通过官府发的澳票特许权发财。

    真正赚得盆满钵满的一群人，不言而喻，主要就是这些粤闽豪商！但商人们在有钱的同时，却要承担朝廷朝令夕改的危险，而且遇到真正强势的官员以及朝廷变动时，也没有什么抵抗的能力。更何况，这些豪商的最大敌人还有一个，那就是不交税的走私贩子！

    相比这些在两广总督府文书房中获得的第一手资料，汪孚林这次踏上濠镜之后，他还发觉了另外一个问题。

    在目前这个时期，葡萄牙在濠镜这块土地上并没有行政机构，只有贾耐劳这个宗教领导人！与此相比，葡萄牙在果阿设有总督府，在已经占领的满剌加也设有重兵。说到底，现如今的濠镜连后世的租界都算不上，更不要说殖民地了。

    尽管里斯本号上的暴乱尚未平息，但鉴于安全问题，贾耐劳一点都不想在这块地方多呆，只希望汪孚林跟随自己离开这里。然而，无论他怎么好说歹说，汪孚林却仿佛听不懂似的，脚下生根不肯挪动半步。而他刚刚出来的时候赶得太急，再加上吩咐两个司铎守在望德圣母堂这座主教座堂，除了两个抬凉轿的本地人之外，没有带一个随从，而这会儿码头上空空荡荡，所有的人手都上里斯本号去平息那场叛乱了，他哪里找得到人回去报信？

    偏偏在这时候，他听到汪孚林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不会是原本那场暴乱平息了下来，可冲上那条船去帮忙的人看到船上那些金银财宝，被晃花了眼睛，从帮忙的人变成了抢劫的人吧？”

    PS：今天两更。查了无数资料，明末澳门的税金和税率大概就是这样的，当然，逃税很严重(未完待续。)


------------

第六七七章 从天而降的受害者

﻿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贾耐劳一下子脸色煞白，差点没一个趔趄摔倒。如果佛朗哥男爵还活着，那么汪孚林形容的这种情况，也许不太会发生，但如果之前的混战中，这位真正的船长真的出了什么闪失，那么在接下来的混战之中，趁乱哄抢，浑水摸鱼这种情况很可能无可避免，财帛动人心啊！

    本来，那些重要的东西不一定会全部放在里斯本号上，可架不住这条大船明天就要起航回葡萄牙，船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货品。丝绸和瓷器这些东西，不容易私藏，茶叶也一样，而船上的金币银币不可能全都在采买货物时用光了，更何况还装着大量来自满剌加和吕宋等地的珠玉宝石！

    贾耐劳再不迟疑，立刻大声叫了两个轿夫抬着凉轿过来，当即坐了上去往码头外跑，却是去寻找之前抵达的一条葡萄牙兵船的司令官。因为理念不同，他这个主教本来就受到耶稣会其他传教士的掣肘，如果能够在稳定发展的情况下再取得突破，等满了年限调回教皇国的时候，大主教红衣主教也不是不可能。而如果这个教区一乱，那麻烦就大了！更何况，汪孚林说这些话的弦外之音，也许就有考较他手腕的意思。

    他并没有察觉，又或许说还没来得及察觉，自己已经把汪孚林定位为非常了解西方政治和宗教的人物。

    眼见贾耐劳走得飞快，汪孚林却依旧动也不动，直到看见那条里斯本号上已经冒起了一股黑烟，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脑子昏头放了一把火。他才暗叹自己还真是乌鸦嘴，大灾星。他怎么能想到，本来一桩顶多是冒牌货骗财拐人的恶性案件，竟然会升级成这样一场暴乱？

    话说回来，香山县城客栈中的那个夜晚之后，小北就来无影去无踪了，也不知道小丫头现在在哪，是还在这濠镜的哪条商业街上闲逛，还是也在码头附近，又或者是察觉到不对劲，直接折返，通过莲花茎关闸去香山县衙报信了……在这有些发散的思量之后，汪孚林方才想到贪婪心黑的大龅牙，还有那三个被暴利引诱得落入彀中的小商人。前者兴许已经跑了，说不定日后要发影子图形海捕文书通缉，至于后者三人的安危，那就真的说不好了。

    尤其是在船上发生了如此暴乱的情况下！

    “公子，这码头上太不安全了，我们也走吧？”尽管刚刚才嘀咕过是不是汪孚林又犯灾星了，但赵三麻子这时候还是尽职尽责地上前提醒，可得到的答复却只是摇头。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陈炳昌，随即对其努了努嘴，示意该你上了。

    “大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一有什么问题，寡不敌众，不如我们先回香山县，和县令商量一下再想办法？”陈炳昌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么一个主意，可下一刻，他就看到，那条正冒着几股黑烟的大船上，靠近船舷的一扇舱房窗户突然被人推开，紧跟着就扔出来一条长长的绳子，很快，有人顺着绳子从船上爬了下来。当第一个人非常狼狈地踉跄落地的时候，眼睛很好的他一下子惊呼出声，“那不是之前那个黄天仁吗？”

    黄天仁？大龅牙？这家伙怎么会还在船上，而且还顺着绳子溜了下来？

    汪孚林之前完全是把大龅牙当成坑本国小商人的汉奸看的，可这会儿见黄天仁顺着那条长绳爬下来之后，又冲着窗口那边打手势，不多时，竟然又先后爬下来三个人，最后一个更是屁股落地，哎哟哎哟呻吟不已，远远看去，那分明就是之前一伙的那三个小商人。他不由得有些糊涂了，心想今天还真是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全都出人意料。

    然而，等到最后两个人影从窗口抓住长绳，以一种和前头四人完全不在一个等级的敏捷直接溜了下来时，他才不由得怔在那里，着实不知道自己是该气恼还是该庆幸。他还以为小北又如同上次在抚顺关一样，亲自去到香山县衙求救了，所以没怎么担心她，谁知道这丫头竟然只带了一个碧竹，不知采用了什么办法混上了船去。不消说，这四个家伙能够在船上混战一团的情况下溜下船来，要说不是这丫头帮忙都绝对不可能！

    汪孚林之外，赵三麻子和刘勃封仲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小北和碧竹，看到这一对主仆最后从天而降的一幕，他们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而陈炳昌不明就里，只顾为几个商人劫后余生而又惊又喜，尤其是当大龅牙几人彼此搀扶，踉踉跄跄往这边过来的时候，热心肠的他还赶紧上前去搀扶了他们一把，却没注意到汪孚林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最后那个躲躲闪闪的人身上。

    可陈炳昌还来不及问众人在船上的遭遇，却只听啪的一声，原来是一个站稳之后的小商人劈手甩了大龅牙一个耳光。

    “混蛋，那是我辛辛苦苦借来的钱才办的货，现在全都陷在了船上，我杀了你！”

    这一巴掌仿佛是一个导火索一般，大龅牙身边那三个小商人突然你一拳我一脚，拼命地抓着罪魁祸首扭打了起来。汪孚林大略猜出了怎么一回事，本来不想拦阻，但眼下情势非常，他还是立刻授意赵三麻子把人分开，自己上前长话短说道：“要打到其他地方再打，船上都已经乱成一团糟了，这码头接下来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先到了提调司就安全了！”

    虽然不知道汪孚林怎么会正正好好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仿佛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三个小商人刚刚被关在那小舱房中，听到外头那喊杀声，差点都没给吓尿了。此时此刻，他们确实完全不愿意停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很快就听劝停下手来。然而，他们带来的骡车早就不知道上了哪去，这会儿又哪里好意思开口请汪孚林等人匀出马来？正心急之际，他们只听得一声尖厉的呼哨，不多时，就只见有一骑人拉着几匹马赶了过来。

    汪孚林心知肚明，这恐怕就是小北早就预备在这里的，当下也顾不上狠狠质问这丫头的自作主张，立时就招呼道：“事不宜迟，快上马回香山县！”

    大龅牙被人推搡到了一匹马边上，他左右瞅了一眼正要翻身上马背，却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你和他同乘一匹马，老实点！”

    见说话的是脸上带着一条可怖疤痕的赵三麻子，又见其指了指刘勃，大龅牙原本还想理论，可瞥见巡检司的副巡检吴有望被捆了双手正好在一旁，此时此刻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他想起自己之前去巡检司蛊惑对方做的事，可如今人却如此狼狈出现在了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可终究不敢有半字抗辩。

    他畏畏缩缩上了马，等到背后上来了人，缰绳也落在了对方手中，而人家那左手还紧紧钳制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就更加噤若寒蝉了，离开码头之后带路的时候丝毫不敢玩弄任何花样，甚至还尽心尽力指路，尽引着众人往那些人少的街道走，果然一路上，众人都没有撞到什么险阻。

    汪孚林虽不认识路，但见来过这里一次的小北没开口，他也就没多加干涉大龅牙的引路，只是拿如同刀子似的目光往某人身上频频戳去。

    不得已之下，小北只能借着碧竹遮挡汪孚林那视线，心里却很不服气。她当然盯着汪孚林，发现码头这边的情形后，猜也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如果她之前光是报信，等到香山县衙真的过来人时，那岂不是早就迟了，好歹几条人命呢！她这不是因为相信汪孚林肯定不会单纯等待援兵，而是会自己做点什么，这才一面派人往香山县衙报信，一面在汪孚林离开码头后，乔装打扮成肥羊，故意撞上大龅牙，冒险到船上走了一趟吗？

    更何况，她上了那条里斯本号交易后，根本没给那个冒牌货露出真面目的机会，吹得天花乱坠，东拉西扯虚与委蛇，让人相信她还能拉两个肥羊过来，这才，成功把时间拖延到了那个真正佛朗哥男爵出现的时候。

    等到混战一起，她就趁乱直接挟持了大龅牙去找人，至于那几个小商人丢失的东西，她甚至还抽空子去找了一下，结果因为仓房太多，只看到一箱又一箱用木板箱钉好，用油纸包好防止受潮的货物。倒是在混战开始之后，她机缘巧合从某间大约是船员舱房的抽屉里摸到了一封信。

    虽说都是葡萄牙文，但说不定能有点别的线索？

    不过，知道汪孚林肯定在气头上，小北当然不会去辩解这些，更不会真的跟一行人去提调司——笑话，难不成她这见不得光的人还去当证人不成，到时候是承认女扮男装，还是直说自己是汪孚林的妻子？反正她救人也不是要人感谢，不过是给汪孚林帮个忙而已，因而半道上她就悄悄叫了碧竹以及码头上留守备马的一个随从，趁乱和汪孚林一行分道扬镳了。

    以至于当逃出生天的一行人抵达提调司时，三个小商人还想感谢一下带他们逃出生天的那一对年轻主仆，却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发现之前在船上主导救人的主仆俩不见了，大龅牙的心思立刻空前活络了起来。被刘勃拎下马之后，看到马提调大步迎上前来，他还来不及站稳就嚷嚷道：“马提调，我冤枉啊，我真是不知道里斯本号上竟然有人冒充船长，我也多了一个心眼，这才又找了帮手上来救人，还在码头上准备了接应的人，否则那几匹马哪来的？我是一不小心上当害了人，可我也把大家都救了出来啊……哎哟！”

    猝不及防挨了马提调重重一个耳光，大龅牙简直快懵了。他捂着脸眼看马提调从身边匆匆过去，到了之前自己在香山县城那客栈里认识的富家公子面前，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汪爷，他终于意识到刚刚为什么挨那一巴掌，而吴有望为什么会用那般怨毒的目光瞪视自己了。

    要知道，他可是把人家当成肥羊，带去了冒牌货船长那儿，事有不成又挑唆了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去找茬！骗了这么多人，终于骗到了一个硬点子身上，他这不是瞎了眼是什么？

    汪孚林却没去理会大龅牙。他直接将事情原委始末，包括码头上的那场暴乱全都对马提调言简意赅说了一遍，这才吩咐道：“既然是佛郎机人内斗，而这些商人我已经安排了人把他们救出来了，那么码头上的争斗你只需派人密切关注，不用派兵直接镇压。要知道，大明子民的命都很金贵，不用花费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至于财货，回头让这三人一一罗列开具清单，到时候去和佛郎机人打擂台。”

    他毫不客气地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虽说挺不满妻子逞强，但他更恼火的是大龅牙竟然死到临头还想耍滑头——果然，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大龅牙那嘴唇哆嗦得厉害，显然也意识到了刚刚抢功劳的愚蠢。

    这时候，汪孚林又侧头扫了一眼那三个终于露出了些许惊惧之色的小商人，淡淡地说道：“虽说你们死里逃生，受了莫大的惊吓，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那些佛郎机人又不是蠢货，会任由你们狮子大开口。之前从香山县到濠镜这一路上，你们大致带了点什么财货，我也心里有数，那张清单若不是太离谱，我可以做主让佛郎机人照单赔偿，但要是太离谱，那其中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马提调见三个小商人还在发懵，明白这三人就和之前踢到铁板的吴有望一样，根本不知道汪孚林的身份，当下沉着脸说：“汪爷便是现任广东巡按御史，为了你们几个人东奔西走，不但亲自去找佛郎机人谈判，还不惜在码头上立于围墙之下，你们还杵在那里，连谢都不知道谢一声？”

    一瞬间，别说三个小商人倒吸一口凉气，大龅牙更是双股打颤，一下子瘫软在地。

    “多谢汪爷救命之恩！”一个小商人见机得快，迅速跪下磕了个头，“小民回去一定为汪爷供奉长生牌位，祝汪爷公侯万代。”

    “对对，汪爷救命之恩，小民没齿难忘！”

    “要不是汪爷做主，小民三个就被这丧尽天良的黄天仁害了！”

    随着三人先后磕头如捣蒜一般叩谢不迭，黄天仁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也顺势磕了两个头，带着哭腔辩解道：“汪爷，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只是被那个佛郎机人要挟……”

    “住口！”汪孚林一声喝止这家伙后就厉声说道，“有什么话，直接到香山县衙再说，本宪没工夫和你耍嘴皮子！”

    PS：两更完毕，求下月票，谢谢大家啦^_^(未完待续。)


------------

第六七八章 灾星高照香山令

﻿    香山县衙，上任已经三年多的县令顾敬言正端坐在书房中，心不在焉地看着手头的一卷书。他人到中年，身材发福，原本是最怕热的，可此时虽说外头夏日炎炎，窗外知了的叫声聒噪到极点，室内却有一个红衣丫头用手摇风扇给他送风，而书桌旁还有绿衣丫头把井水湃过的水果削皮切块，用竹制小叉子叉了送入他口中，单单从表面上看，他这种日子好似是比红袖添香还要惬意。

    自从朝廷逐渐将久任法推行到全国，县令从之前的一任三年变成一任六年，不少贫瘠之地的县令可以算是倒了大霉了，但位于膏腴之地的县令，那却是日子过得非常滋润。而香山县虽说在广州府下辖的诸县中，最初算不上顶尖富裕，但架不住南面有一块一等一的膏腴之地——濠镜。历来在香山当县令，都有一份例钱——每逢有一条佛郎机人的船停泊澳门，都会给县令送上一份孝敬。

    因为从理论上来说，濠镜也就是澳门属于香山县统管，丈抽的事情，也是驻扎在濠镜的市舶司副提举会同香山县令一同处置。然而，身为县令，每日要应付的事务多如牛毛，所以真的有佛郎机船只停靠码头，等到一层一层禀报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所以至少顾敬从上任之后，所谓的会同抽税就变成了不时抽查，一来二去，这丈抽的职权他一点都没办法从市舶司抢过来，再加上濠镜治安等一般都是当地提调、备倭、巡检三司统管，他好像就只管收例钱。

    虽说就凭这份例钱，他当香山县令这三年来，已经从初上任时的清贫举人一跃到如今的婢仆成群，生活优裕。如果不是朝廷法度不容许，小富即安的他甚至不希望调任别处，只希望能够长长久久地把这个香山县令当下去。可那种白玉微瑕一般的遗憾，总是压在他的心里，挠痒痒似的让他心里不痛快。

    “老爷，蔡师爷来了。”

    听到外间传来这声音，顾敬当下眼皮子也不抬，懒洋洋地吩咐了一声进来。然而，蔡师爷一进门，顾敬随意瞥了一眼，却发现这位素来和自己一样优哉游哉的师爷满脸惊惶，而且不等他吩咐，蔡师爷竟是自作主张，把两个丫头都给赶了出去。手摇风扇一停止，屋子里一下子就闷热了起来，可蔡师爷却顾不得许多，快步来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东翁，外头有人报信，说是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大人已经去了濠镜！”

    顾敬起初还一副心不在焉听着的模样，等到听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他右手猛地一松，那书直接掉落在地。他却无知无觉地霍然站起身，声音中竟是带着几分颤抖：“什么时候的消息？怎么过境香山的时候没有半点风声？送信的人呢？”

    “送信的人只是到门口捎带了个口信就走了，现如今连此事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蔡师爷见顾敬脸色一松，却仍是郑重其事地说道，“东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知道，这位汪巡按上任之后，去拜会过按察司凃臬台，两广总督凌制台，然后是南海番禺两地县令和广州知府庞府尊先后去拜会过他，他自己则是又去濂溪书院露了一面，再接着就无影无踪了，天知道是不是下来微服私访了？而且，濠镜的富庶是整个广东有名的，粤商闽商无不趋之若鹜！”

    顾敬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脸上满是恼火：“你知道的，那块地方早就租给了那些佛郎机人，就算我是香山县令，说是要主持丈抽，但这种事历来都是市舶司副提举主持的，濠镜日常事务又是三司负责。只有那边出了纠纷报到我这儿，又或者是人命官司，我才会去升堂管一管，平常我压根手伸不到那么远，真要出了事算在我头上，岂不是冤枉？这位巡按真是哪来的念头，什么地方不好去，竟然先到我这一亩三分地来！”

    蔡师爷见顾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觉得委屈了，顿时暗自鄙薄。要知道，顾敬的前任周行一样是举人出身，但却因为清廉有为，拒收濠镜那边佛郎机船只送来的例钱，再加上禁走私，严查诱拐良民子女，在任期间香山风气肃然，因此得以入祀名宦祠。对比之下，顾敬这个眼高手低，干不过濠镜那边的市舶司官员以及豪商的县令，根本就是一介庸人而已。然而，他到底是拿着顾敬的束脩，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当下不得不出主意。

    “不论如何，历来巡按御史下到各县巡查，当地县令都是要扫尘相待，敬奉有加的。东翁如今既然得到了消息，不论是真是假，还请立刻坐轿出城往濠镜去，对外就说是巡视乡里。到时候东翁自己不用深入，派几个差役进去广而告之，道是县衙挂出放告牌，准告欺诈、拐卖、人命等事。这样的话，汪巡按如果在，至少会觉得东翁是循吏，如果不在，办几天案子，也有利于民间风评。”

    “很好！”

    顾敬顿时喜上眉梢，想都不想地一拍巴掌说，“就按你说的办！”

    县尊突然要坐轿子去濠镜，香山县衙上上下下登时鸡飞狗跳。然而，无论他们心中如何腹诽，县太爷终究是县太爷，他们也只能张罗了凉轿，又抽签定了跟着去的倒霉鬼，把这么一尊大神给送出了县衙。

    尽管不用自己走路，但坐在摇摇晃晃的两人抬凉轿上，身材肥硕的顾敬还是不消一会儿就出了满头满身的汗，而且太阳实在太过火辣辣，那把伞根本就遮不住。当走了约莫二十里路，听说这一程竟然有一百里路，他更是空前后悔了起来。

    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中午，这显然是要在外过夜了，要是半路上没有旅舍怎么办？而且因为是匆匆忙忙决定了此行，他根本没顾得上带换洗衣裳，这一身汗黏糊糊的，到时候又怎么办？

    不管怎么纠结，顾敬都还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走。而他都觉得辛苦，满头大汗抬凉轿的两个轿夫那就更加叫苦不迭了。除此之外，头前举着回避牌子开道的白役，跟在后头走路的捕快，一个个都觉得汗水哗哗往外流。就算是之前出主意的蔡师爷，骑在骡子上只觉得双股被汗水磨得生疼，也同样有些后悔自己这所谓两全其美的主意。更何况他可以想见，如果是白跑一趟，回去之后顾敬绝对不止甩脸色给他看，肯定要大发雷霆！

    这真是何苦来由！

    眼见太阳越来越偏西，莲花茎关闸却还没到，轿夫换了三拨，步伐都开始渐渐疲惫无力，差役也一样把举着的回避牌子扛在了肩膀上，就连骑在骡子上的蔡师爷也被太阳晒得蔫了。可就在这时候，头前的差役就只见前头过来一行大约十人，其中甚至有两人同乘一骑的奇怪现象。可还没等他们吆喝对方让路，那一行人已经勒马停了下来。

    “可是香山县顾县令？”

    昏昏沉沉的顾敬隐约听到差役说有人拦阻，耷拉的眼皮子微微往上一挑，继而有气无力地叫道：“是谁挡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回答。

    “本宪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

    顷刻之间，满身睡意和疲惫的顾敬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就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过来。可还没等他说上一句话，就只觉得身下的凉轿猛地一颠，竟是前头抬的那个轿夫脚下一个趔趄，直接跪了，可怜他这大胖子被这股劲一带，整个人一骨碌翻了出去。眼看他就要狼狈滚落在地时，一个差役总算眼疾手快，出手拉了他一把，可却禁不住县尊身材太过丰满，两人须臾之间滚作一团，可总算是避免了鼻青脸肿的情形。

    等到昏头转向的顾敬好容易在几个差役的拖拽下站起身时，他再看向汪孚林，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登时无地自容，而心中更是把抬凉轿的轿夫和那几个动作慢的差役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一次见新任巡按御史，竟然出这么大的丑！

    好容易整理了一下思绪，他闹不清楚之前到县衙送信的人，到底是有意提醒自己，还是根本就是汪孚林的人，因此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不知道汪巡按大驾光临香山县，下官实在是惶恐，下官正要到濠镜去……”

    “我就是刚从濠镜回来的。”汪孚林直接打断了顾敬的话，见这位衣衫和脸上都沾满了尘土，显得异常狼狈，听了他的话更是满脸的不知所措，他便淡淡地说道，“顾县令来得正好，我原本只是想微服到濠镜看看，没想到因缘巧合，被我撞到了一桩船上佛郎机奸徒招摇撞骗，骗财拐人的案子。如今码头上那些佛郎机人才刚刚发生过一场内斗火并，濠镜三司已经严阵以待，苦主则为我派人救出，里通奸徒的帮凶我也带回来了，就索性交给顾县令去审吧。”

    天哪！

    顾敬原本就在拼命祈祷汪孚林此行濠镜别遇到什么事，可听到汪孚林不但遇到了恶性案件，甚至整个地方都乱了起来，他登时两腿直打哆嗦，差点没坐倒在地。好在蔡师爷已经赶了过来，不动声色搀扶了他一把，他这才勉强站住了，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下官……下官立刻派人去查……”

    “苦主和帮凶就在这里，虽说那佛郎机凶徒尚未落网，但本宪已经照会过濠镜佛郎机人中一个有些威信的头目，提调司也将严加追查，顾县令只要回香山县衙升堂好好审理明白就行了。”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却想起了被自己丢给马提调的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之所以没带回香山县来，实在是因为此人和大龅牙还不能一并处理，这玩忽职守，勾结奸徒的罪名回头提一笔就行了，用不着放在一块来说。

    “是是是。”顾敬都根本来不及去擦额头上滚落的那一颗颗豆大冷汗，只有连连点头，但听到不用自己亲自再到濠镜去，汪孚林似乎也没有追责的意思，他还是松了一口大气，随即挤出笑容道，“那就请汪巡按屈尊先住在县衙官廨，仓促之间，下官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怕要委屈了大人……”

    “香山县的客栈我也住过，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不过看天色，到香山县时城门就要关了，进城的事情只怕就要劳烦顾县令了。”

    汪孚林之前考虑到莲花茎关闸入夜关闭，于是在提调司住了一夜。而码头上里斯本号的那场暴乱，其实在傍晚时分就已经结束了。因为有贾耐劳的发话，除却相邻的两条船，还有一条兵船派人加入了镇压，据说他的老相识塞巴斯蒂安?佛朗哥身受重伤，总算还没死，现在正在教会白马行医院中接受紧急治疗。他今天清晨启程的时候，这么一件事和他来濠镜的消息一起已经传遍了四处，但他这么快离开却是谁都没料到。

    至于他刚刚经过莲花茎关闸的时候，本来还要过几天才能开闸，但因为他的巡按御史大印，再加上之前已经有消息送来，把总哪里敢有半点留难？换言之，和濠镜三司一样，好处油水捞足的把总恨不得天天烧高香，只求他这灾星瘟神快走。

    顾敬却不知道汪孚林那些心理活动，连声说道：“不麻烦不麻烦，城门开启关闭的时间纵然是固定的，但真要是遇到紧急的事，城头放个吊篮下来送人进城却还是没问题的……”他还准备再好好夸耀一下香山县的城防，但看到汪孚林没有半点兴趣，他只好怏怏闭嘴。

    当这半道遇上的两拨人回到香山县衙时，已经是濠镜那场暴乱之后第二天深夜的事情了。因为吊篮只能运人，马匹只能留了人在城外看管，而等到顾敬鞍前马后腾出自己的官廨正房安置了汪孚林，都已经四更天了，直打呵欠的他却还不敢立刻就睡，拉了蔡师爷嘀嘀咕咕商量了小半个时辰，这才顾不上平日那些穷讲究，连洗澡洗脚都懒得去折腾了，换了衣裳倒头就睡。

    好像合眼之后才没多久，他就被人推醒了，睡眼惺忪的他自然恼火得很，可这满腔火气在听到那丫头说的话时，就全到九霄云外去了。

    “老爷，外头就要敲云板让人进大堂点卯了！毕竟汪爷就在县衙，蔡师爷也是没办法才让奴婢叫醒您的。”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七九章 玉不琢不成器

﻿    当县令这三年来，顾敬比讨厌市舶司分权更甚的就是除却休沐日，每天一定要早起点卯升堂！就连属官以及三班六房排班向他磕头那威风，也比不上这点卯的苦楚！可怜他好像才刚刚合眼，根本没睡上多久呢！

    可是，官廨里头还住着一个巡按御史，顾敬就是再累也只能强撑了起床。用冰冷的井水一遍一遍洗脸后，又马马虎虎擦了擦身，洗漱更衣后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强打精神去了前衙。让他讶异的是，平常要拖拖拉拉排班的三班六房竟是已经到得整整齐齐，而县令主位一旁还设了一张交椅，汪孚林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汪孚林竟然比他起得早，来得早！到底年轻人就是好，怪不得能考中了进士，官比他当得大……不不，官阶一样大，可人家比他权大多了！

    顾敬心里颇有些羡慕嫉妒恨，慌忙上前打招呼行礼，见汪孚林并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这才到主位上坐了。接下来的早堂，素来懒散拖沓的他破天荒用最快速度处置了一些杂事，最后就一拍惊堂木说道：“汪巡按刚刚从濠镜归来，道是遇见了一桩大案。昨夜本县迎了汪巡按入城，又连夜安置了苦主，定于今日午堂审理此案。在此之前，本县立发牌面往濠镜，责问欺诈交易、拐骗囚人等事，刑房拟票，快班出人前往濠镜递发！”

    可他话音刚落，就只听旁边传来了一个沉肃的声音：“等一等！”

    顾敬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惊得魂飞魄散，等觑见汪孚林脸上并无怒色，他方才稍微镇定了一点，却慌忙欠身问道：“汪巡按有何训示？”

    “训示谈不上，但既然顾县令要派人去濠镜发查问牌面，那么就捎带我的行文一起去吧。”

    顾敬本来有点担心濠镜那边粤商闽商聚集如云，如果是自己的牌票过去，也许那些家财万贯的大商人会为了维持和佛郎机人的交易，阳奉阴违甚至于横加阻挠，以至于自己到时候在汪孚林这个巡按御史面前丢了县尊的面子，听到汪孚林也要一并发文，他顿时喜上眉梢。可不等他满口道好，就听到汪孚林继续说道：“本宪就借着顾县令这大堂之上，立时行文，不知可否方便？”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顾敬想都不想，连连点头。而下头属官却也都知道凑趣，县丞磨墨，主簿铺纸，而等到汪孚林下笔的时候，顾敬竟是连镇纸都不用，而是亲自站在旁边抻纸，眼看汪孚林提笔文不加点一蹴而就，须臾就是一道行文写成，在旁边从头看到底的他脸色却不由得古怪了起来。

    这竟然不是写给那些佛郎机人的，而是写给濠镜之中那十几家开设了商号，生意做得最大的粤商和闽商的！汪孚林竟是以广东巡按御史的名义，召集这些商家派代表到香山县来商议要事。

    对于这件事，顾敬却不是很看好。要知道，他这个香山县令从上任开始，就有佛郎机人定时定量送例钱过来，可那些广东福建两地的商人虽说也有送礼，却都是差遣个管事，那些在濠镜驻守的真正代表却从来没有到香山县城来过，更别提上县衙了。据说这种规矩已经延续了好几十年，就连他的前任，那位以清廉能干著称，甚至进了名宦祠的周行在任时，也不能拿那些商人怎么样。

    他正寻思着是不是要提醒一下汪孚林，这些粤商闽商自恃财力，真正联合起来，就连督抚也要让他们三分，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影响朝廷政令，想当初那位在东南抗倭，明明战功赫赫，却因为矫枉过正最终死得冤屈的朱纨就是最好的例子。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汪孚林从腰间的锦囊中拿出一枚一寸五分见方的铜印，蘸了鲜红的印泥，直接盖了下去。

    恰是巡按广东监察御史之印！之前还被濠镜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因为印鉴太小，直接把汪孚林当成是不入流的官员，却不知道巡按御史之印从洪武之初定制开始，就是这么一丁点大。就比如顾敬自己的县令大印二寸一分见方，比汪孚林这枚铜印还要再大几分，可他此刻却两眼炙热地死死盯着汪孚林正收进锦囊的那方大印，很愿意倾尽所有用来交换。

    那可是巡按御史啊，别看都察院那么多监察御史，可真正能够得到独当一面的巡按一职的，仍然是凤毛麟角，而且巡按御史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走到下面不论知府还是县令，全都要礼敬三分，在地方上见督抚尚且不用屈膝，简直如同拿着戏文里说的尚方宝剑行走。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任县令当完，还不知道是否能够选上一个官。就算这辈子还能继续往上升，都恐怕拿不到这样一枚小小的印章！可退而求其次，如果能够投巡按御史喜好，对方往上一举荐，他立刻就会时来运转。而且，顾敬是行唐县人，早些年就曾听父亲提到过当年那位赫赫有名的行唐县令沈宠，别人都把巡按御史供在天上，此人却简单接待，却碰上一个正直的人，嘉奖其政绩，任满后恰逢获鹿县出缺，又被调去署理，然后没多久就擢升监察御史。

    这可是吾辈举人的楷模！当然，他可不敢学沈宠简单接待巡按御史的例子，毕竟汪孚林年轻，肯定讨厌别人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怠慢。

    汪孚林没注意到顾敬那目光，等到墨迹干透之后，他就将其这道公文折好给了顾敬，随即就以自己旅途劳累为由直接走人了。

    他这一走，顾敬连忙叫了刑房司吏上来拟票，自己签发盖印，挑来选去，最终目光就落在了县丞和主簿身上，竟是笑容可掬地请两人亲自跑这一趟。对于这种离谱的要求，哪怕两个属官很不情愿大老远跑去濠镜，可官大一级压死人，谁也不敢违逆主司，最终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至于从人，顾敬少不得在三班六房中精挑细选了十个，反反复复嘱咐他们一定要办成事情再回来，就差没让人立下军令状了。

    早堂一结束，顾敬来不及理会午堂即将开审的那桩案子，只让蔡师爷和刑房司吏典吏去查核整理案卷，自己却又急急忙忙地去了汪孚林那儿献殷勤。尽管他在知县官廨的屋舍布置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毕竟是自用，这次仓促之间腾出来请汪孚林去住，只来得及换了新的被褥，不知道是否对汪孚林的喜好，所以，求见之后，他立刻就怠慢而表示了歉意。可就在他着力试探这位可以决定自己前途的巡按究竟有何喜好时，却不料汪孚林忽然岔开了话题。

    “昨天晚上那张床上的帘帐，用的纱好像有点不平常，顾县令好品味啊。”

    一听到汪孚林称赞自己的品味，顾敬立时眉飞色舞：“汪巡按谬赞了，这是软烟罗，分量轻，颜色好，在广州府这种地方，最适合用来糊窗户，做帐子，就仿佛是一层烟雾似的，最有意境。那些濠镜的佛郎机人据说也极其喜爱，有多少收多少，最好卖的就是银红和雨过天青色……呃，下官失言了。”

    顾敬一下子冷汗涔涔，心想自己卖弄这个干什么，是在人家巡按御史面前炫富，还是告诉人家自己很了解佛郎机人那边的交易行情？他偷眼觑看汪孚林的表情，却发现对方竟好似正在发呆，心头大舒一口气的同时，立时暗自告诫自己谨慎行事。

    而汪孚林想的不是别的，而恰恰是软烟罗这三个字！那不是红楼梦中老太太拿去给黛玉糊窗户的吗，原来是真的有！只不过，遐思过后，他便从顾敬这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信息引申开去。

    顾敬不过是区区一个县令，就算那软烟罗的帐子是临时新换上去的，足可见对方是真有这样的好东西，不得不说，濠镜就在距离香山县不到一百里的地方，近水楼台先得月，身为本管县令，还真是所得好处很不少。至于那些商人，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赚得盆满钵满。

    只可怜寻常百姓享受不到多大好处，而且朝廷也没从这个通商口岸中得到太大利益，每逢广东用兵，相对于动辄几十万的庞大军费，濠镜的租税所占份额不过尔尔，唯一的好处就在于葡萄牙人终于在看到沿海那些倭寇的下场之后，放老实了不少。但之前大龅牙这个帮夷人坑自己人的汉奸想来不是个案，佛郎机人暗地里坑蒙拐骗的小动作肯定很不少！提调司的马提调之前也对他诉苦，说是佛郎机人根本就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因此，听到顾敬还在那拼命探问自己在住宿饮食上头是否有什么不便，在摆设上有什么喜好，汪孚林终于忍不住了。没兴趣兜圈子的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顾知县，昨天我带回来的那几个人，你准备午堂的时候审理，可事先询问过相应经过？”

    顾敬想都不想地笑道：“还请汪巡按放心，下官已经让蔡师爷和刑房邓司吏等人去问了。”

    然而，看到汪孚林那突然拧起的眉头，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是马屁拍到马脚上了。这汪孚林亲自带回来的苦主和嫌疑人，自己不急着把案子先弄清楚然后好审理，竟然还在这里只顾着了解人家巡按御史的喜好？如坐针毡的他赶紧蹦了起来，满脸惭愧地说道，“是下官实在一时糊涂，这就亲自去问，亲自去问！”

    瞧见顾敬火烧眉毛一般，告退之后就飞也似地离去，汪孚林不得不压下了满肚子火气。要说不论哪个年代，揣摩上意都是很多官员做官的最大法宝，尤其是当官当到老油子的那些，就更是坏毛病改不掉了。反倒是一上任懵懵懂懂啥都不懂的菜鸟，在尝到了政绩斐然的滋味后，会飞也似地成长起来，比如说他自己那位好运的岳父大人。

    他确实看不太上顾敬这样一惊一乍，没担当没胆量又喜欢揣摩的，可就算一道参劾拿掉了换新，也未必能换一个好的，还不如一面考察，一面凑合用。就算是一块外表看上去黯沉污浊的破玉，说不定打磨打磨，还能成点气候？不是有一句老话，玉不琢不成器，正好拿顾敬这种没什么背景的试一试。

    毕竟他在广东不可能和从前那样没命地折腾。一道奏折弹劾掉十个八个贪官看上去很威风，也会像雷稽古那样所到之处威名远扬，可却是让人敬而远之的威名！

    也许是因为在汪孚林这刚刚看过脸色，午堂的时候，顾敬这个县令着实是发挥出了最强的战斗力，端的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当大龅牙黄天仁还试图狡辩的时候，他直接火将上来，一个堂签丢出去，让皂隶把人拖下去打了五小板，等到光腚上皮开肉绽的大龅牙再次被拖上来的时候，哪里还有半点隐瞒，当下就实话实说了。

    果然是他和冒牌的佛朗哥船长，也就是维克多勾结，以高价诱骗小商人去贩货，然后把人骗到船上去人货通吃。因为找的都是背景清寒，小地方的小商人，因此至今已经成功了三次，没想到这一次却因为撞上了汪孚林而突然失手！

    “县尊，小的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小的罪该万死……”面对三个死里逃生的小商人那喷火的目光，大龅牙不安地挪动膝盖往旁边躲了躲，这才赶紧磕了两个头，可怜巴巴地说，“县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只是被人骗了，这才出此下策，小的实在是……”

    顾敬却没心思听这家伙胡诌，一直在留心汪孚林的脸色，当看到这位广东巡按御史赫然怒容满面，他立刻想都不想地一拍惊堂木道：“巧言令色，胡搅蛮缠，来啊，把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拖下去，再重打五板！”

    大龅牙万万没料到县太爷竟然还要打自己，想起刚刚吃的大苦头，他登时魂飞魄散，慌忙连连讨饶。可那些如狼似虎的皂隶哪里管他，再加上不齿他和夷人勾结害自己人，这动作更是格外粗暴。眼看又要再次拖出去到月台上重打，黄天仁急中生智在被拖出门的最后一刹那用脚后跟死死抵住了门槛，疯狂嚷嚷了起来。

    “县尊，县尊，小的说实话，那些先头被骗到那条船上去交易的人还都活着，应该都没死！那个维克多是想着多一分钱也是赚，所以把人填到底舱关着，预备到时候卖到吕宋又或者满剌加的庄园里，好歹也值几个钱！”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八零章 循循善诱的汪巡按

﻿    “等等！”

    听到汪孚林叫出来的这两个字，顾敬想都不想，立刻也跟着叫道：“把人给本县拖回来！”

    皂隶们都是最会来事的，这会儿二话不说就架着大龅牙重新回到了原位，直接将其扔在了地上。好容易逃过再次噼里啪啦五小板的大龅牙如释重负，却生怕一言不合又被拖下去，赶紧又磕了两个头，这才一五一十地说道：“县尊，小的不敢说一句假话。小的从前是在濠镜一家牙行做事的，所以才学了不少佛郎机人说的话。后来因为做成了几笔生意衣锦还乡，又跑来濠镜做了几笔小生意，这才赚了一票。

    结果后来碰到那个维克多，小的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他的要求，骗了人到码头上，和他一块唱双簧骗人。小的做第一次的时候就怕了，可却被他要挟说不接着做就告发，小的真是后悔极了。可后来维克多告诉小的，会把这些人带到南洋去，小的就信了他，小的前一次上船还看到过再前一次带过去的几个人，他们都是好好的，还说很乐意去南洋赚钱……”

    他完全忘了刚刚还说这几个人是要被卖到满剌加等地庄园的。要是说那几个人差点没想把他咬死，他这顿打怎么逃得掉？

    见大龅牙跪伏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着，汪孚林心中厌烦，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你这一次次把人骗到船上，赚得盆满钵满，钱来得很容易是不是？你以为回头他们这条船一开，你就真的能够安安心心回去享用这笔财富？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你以为人家一定能放过你？要是没有我早就安排好的救兵，只怕你这次也被人家直接卖到吕宋又或者满剌加去了！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佛郎机早就把满剌加打下来了，到时候你就一辈子做牛做马吧！”

    如果说大龅牙黄天仁是原本就已经一颗心泡在冰水里，那么眼下他就如同被丢在了冰窖里，连上下牙齿都情不自禁地打颤了起来。虽说他自知此时已经够倒霉了，可要是之前没有人救他逃出那条船，且不说船上有人又火并又放火的时候，他会不会连一条命都丢掉，要是叛乱的维克多真的和一帮同伙把船给开走了，他这个汉奸再也没用了，还真的十有八九会被卖到南洋去。

    心有余悸的他偷瞥了一眼汪孚林，暗想自己之前竟然认为这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还真是瞎了狗眼，可这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如何逃脱这一劫，最后终于给他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巡按大人，小的自知罪该万死，只求给小的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濠镜那些能听懂佛郎机人的话，而且还能和他们交流几句的，往往都是各家豪商的人，想来大人也好，县尊也好，都少一个能和那些佛郎机人交流的人，小的愿意效劳！小的不求其他，只求能将功折罪！”

    说到这里，瞧见旁边三个小商人恶狠狠的目光，仿佛立刻要反对自己的提议，大龅牙赶紧又加了一句：“这几位被吞了的货，小的豁出命也会讨回来，只求大人和县尊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来世结草衔环也会报答恩德！”

    即便对这个汉奸深恶痛绝，但汪孚林也不得不承认，大龅牙着实是抓准了一个最好的借口。即便如此，他又不是没原则的人，当下一言不发，而顾敬这位县令也相当会察言观色，却是根本不接这话茬，直接吩咐把人收监下狱，然后又抚慰了苦主一番，又将人都安置在了县衙周围的客栈里，这才吩咐退堂，自己却笑容可掬地恭请汪孚林回后头官廨。走在路上时，他就主动说道：“汪巡按放心，下官已经吩咐人去访查，县城中可有懂得佛郎机语的人。”

    换言之，如果有，那个大龅牙他一定严惩不贷！

    “嗯，顾县令考虑得周全。不过想来濠镜就在百里之外，若有通晓葡语的人，应该都会到那里去淘金，而不会留在香山县城。”汪孚林随口答了一句，见顾敬连连点头的同时，眼神中却又有些小小的诧异，他心念一转，就知道是自己提到了葡语的缘故。

    想到顾敬毕竟是直面濠镜的桥头堡香山县令，自己之前还存着打磨一下此人看看能否有大用，现在正好是一个试探其人领悟能力的最好机会，所以虽说交浅言深，但他还是不吝多提点两句，就像之前对贾耐劳做的那样。

    “我朝一直都以为佛郎机国近满剌加，所以这才能将满剌加灭国，又一度冒充满剌加人入贡，但实则并非如此。我这次去濠镜，曾经在佛郎机人造的教堂中，见到了他们所信奉的天主教的一个主教，得以看到他们一张珍藏的地图。从地图上来看，他们所处之地更加遥远。”

    说真心话，顾敬从前对于佛郎机国到底在哪儿根本不关心，但现在被汪孚林这么一说，想到自己上任之后虽去过濠镜，却压根没意识到去找人家要地图看，他不由得暗想怪不得人家是巡按，自己却是县令，这就是差距。于是，他立刻陪笑道：“还请汪巡按提点教导下官。”

    “顾县令，我们到书房说。”

    顾敬就怕汪孚林对自己有成见，听到汪孚林肯深谈，哪怕说的是他原本不大感兴趣的佛郎机人是何根脚，他自然求之不得，连声答应后便在前头引路。等到进了书房后，他看到汪孚林径直走到书房前，立刻福至心灵地上前亲自铺纸磨墨，眼见汪孚林用粗陋的线条在地图上画了一些奇怪的图形，他本来还不解其意，却没想到汪孚林指着中间一块图形道：“你看，这里就是大明……而佛郎机，则是在这里。”

    尽管汪孚林在这张图的具体比例和位置上根本谈不上精确，只是仿照前天在望德圣母堂贾耐劳那里看到的地图随手画的，但对于历来只知道****上国的顾敬来说，看到大明之外，举世之间竟然还有这样宽阔的地方，他仍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顾敬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瞧着那张简陋到可笑的地图，好半晌才开口说道：“那三宝太监当年下西洋的地方……”

    “应该是这一带。”汪孚林在自己随手勾勒出的东南亚众多圆点点代表的岛屿上画了一个圈，却没提郑和可能去过美洲非洲之类的猜测，这才在欧洲范围内画了一个圈，“我朝延续大食人的叫法，把这一带的人统称为佛郎机人，民间多称呼为红毛夷人，但其实这个佛郎机包括很多国家。比如说，这个小岛是英吉利，可以称之为英国，这个与其隔海相对的，是法兰西，也就是法国，而如今盘踞在濠镜的，你可以称之为葡萄牙，和葡萄牙相邻的，叫做西班牙……”

    在给贾耐劳普及了一下简明版译法之后，再对顾敬也普及一下，接下来他就争取将这些译名推广到整个广东乃至于天下！

    汪孚林知道顾敬在看到葡萄牙所有的那弹丸之地之后，一定会重新又对明朝那辽阔的国土而感到骄傲自大，他便又添了一句：“但是，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国家本土很小，但如今他们已经把船队开到了这里，而且占领了这里。”

    他在东南亚那些星星点点的岛屿画了一个圈，随即又指向了非洲两大海岸，印度果阿，美洲大陆：“满剌加和印度的西海岸，都已经落入了葡萄牙手中，而西班牙也占据了很多南洋和西洋的国家。而就连这几块距离我朝比较遥远的这块大陆，这两个国家的船队和军队也已经登陆了，也不知道屠杀了多少当地子民，掠夺了多少金银。”

    汪孚林第一次对外人提及这种海外虚实，却是对既非心腹，也非亲友的顾敬，自然有他的相应考量。见这位香山县令倒吸一口凉气，他就词锋一转说道：“如果不是我这次在濠镜看到葡萄牙人的地图之前，也曾经从在福建漳州府月港出海的商人那里得到过一张残破的地图，又听人提过这些，此次到濠镜，又确证了此事，很难相信这等弹丸小国能够做到蚍蜉撼大树。所以，你现在可明白，当初这些打着佛郎机旗号的葡萄牙人一开始出现在广东沿海的时候，为何会不知死活地试图以坚船利炮攻进来？那是因为，他们曾经成功过，他们曾经灭过的国家不止一个，自然会以此来衡量我朝，而后来则是被打怕了。”

    顾敬此刻心里还是对汪孚林的话有些疑虑。毕竟，他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本来以为是海外番夷，不值一提的小国家竟然还有这等强大的实力，而也就是这样凶残的国家出来的夷人，竟然还定期给自己送例钱。他有些不自然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讪讪说道：“下官从前只不过是井底之蛙，第一次听说这些。”

    “你知道这样的小国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兴趣派出船队远洋那么遥远的距离？很简单，他们当年的口号，便是东方有黄金和香料。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在我朝屡次围剿之后吃了大亏，却还要千方百计求得濠镜这样一块土地落脚了吧？”

    顾敬敏锐地感觉到，相比之前汪孚林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这会儿的话显然说得有点多了。他当然不会嫌人家对自己突然热乎了不少，心里又惊又喜的同时，只恨这时候蔡师爷不在，不能为自己答疑解惑，少不得飞速转动脑子。他到底是在这香山县当了三年多县令的人，哪怕政绩马马虎虎，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做，半晌之后终于迷迷糊糊有了个念头。

    尽管知道这答案说出来之后，自己要担干系，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据下官所知，是那些粤商和闽商一直都想和佛郎机……咳，葡萄牙人互通有无，而葡萄牙人既从汪巡按说的那块大陆掠夺了很多金银，也得有个花销的地方，大明****，地广物博，所以他们打不过就只能服软，按照我大明的规矩行事，没法明抢，只能拿真金白银从咱们这把东西买回去。”

    “说得好！我大明虽说并不盛产黄金和香料，却有在他们眼中比黄金和香料更加贵重的东西，那就是丝绸、茶叶和瓷器！这些东西只要一离开我大明，转手卖到别处，就是五倍甚至十倍的利。”

    哪怕本来就希望顾敬千万别是那种尸位素餐，满肚肥肠的官员，所以才会考考这家伙，可真正听到人给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回答，汪孚林当然不吝赞赏。见顾敬满脸放光，他方才开口说道：“朝廷需要的是濠镜这笔丰厚的税金，广东各方官员俸禄中的大部分也取自于此，还需要以这笔税金的一部分贴补日常官衙用度，粤商和闽商则是需要这么一个不用出海就可以高价出货的地方，而葡人也需要这样一个安稳的地方来低价购买瓷器丝绸茶叶等等。

    所以，濠镜当年租借给这些葡人时，当事官员的理由是那边本来就只不过荒岛渔村，每年能收获五百两租金，可如今相对于税金，租金就显得九牛一毛了。如今濠镜一片欣欣向荣，但我听说丈抽主要是市舶司负责，你不过抽查。而且一旦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敢问顾县令，你身在香山县，对百里之外的濠镜可曾有过鞭长莫及的感觉？”

    “汪巡按说的极是，下官确实有这样一种感觉！”顾敬简直觉得汪孚林这话才是真正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可是，他又不好意思明着说，希望自己取代市舶司成为丈抽的主导，因而便拐弯抹角试探道，“那汪巡按的意思是，下官到时候该派属官去那里？”

    “派谁去？顾县令自己去，你离不开县衙吧？至于县丞又或者主簿，操守且另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至于三班六房那些人，想来你更应该清楚，其中有多少都是雁过拔毛的性子，想来我也不用深入去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们进了腰包的钱，只怕是比你这个县令还要多。”

    见顾敬满脸笑容连连点头，汪孚林却点到为止，不再继续深入了，只是淡淡地说道：“好了，请顾县令回去好好想想此事，等派到濠镜那边传话的人有回音，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汪孚林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背手出了书房，毫不理会这半拉子的谈话会让顾敬多纠结。他自己眼下也不过是有个粗粗的设想，更何况，对于濠镜究竟牵涉到多少有实力的粤商和闽商，而这些人背后又有怎样的背景，仓促之间来广东的他也还不大了然，这就需要独立行动的小北去打探，自己才能去分析。

    说起来朝廷不允许巡按御史带家眷，虽说实在是不体谅两地分居的夫妻，可也使得他能够兵分两路，一明一暗，难道还有人能比妻子更可靠吗？

    只不过，留在徽州府的父母二老大概肯定会非常不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至少在这一年之内，他和小北要孩子绝对是不可能的，而且，他还得做好一切预防措施，以免在这种不适合的时机造出一个人来……(未完待续。)


------------

第六八一章 强龙vs地头蛇

﻿    果然，去濠镜送信的香山县丞和主簿尚未有消息传来，在莲花茎关闸再次正式开启时，汪孚林的面前却已经摆上了小北让碧竹送回来的一张详细名单，恰是在濠镜设有商号，和葡人进行长期交易的坐商，以及那些不设本地常驻机构，而是定期运货前来交易的行商。

    但无论坐商还是行商，十有八九都是粤商和闽商。而号称三十六行，其实主导则主要是广府帮、潮州帮、福建帮的十五家商人，再加上其余六家或来自湖广或来自浙江的行商——这六家在本地没有商号，只是定期前来交易，自然也就谈不上很大的影响力。这总共二十一家，几乎垄断了全部的澳门对葡贸易。至于中小商人，首先得找上这些自营的同时还兼作掮客的商户，然后才能和葡人交易。

    毕竟，葡人当中能说粤语的屈指可数，而会说葡语的明人，同样凤毛麟角，且几乎被二十一家收入囊中，黄天仁这种甘心走偏门的除外。

    虽说有了这样一份资料，接下来就可以按图索骥，但汪孚林却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碧竹，这语言不通的问题，小北怎么解决的？照理作为外乡人，你们就算带了向导，这样打听人，别人很容易就会起疑心。”

    碧竹高来高去的本事不比小北逊色，再加上小小的香山县衙能有多少防备，有赵三麻子接应的情况下，轻轻巧巧就潜入了进来。可是，脸色平静的她听到汪孚林这个问题，立时就没法平静了，先是有些期期艾艾不肯说，等汪孚林狐疑上来再次追问，她方才不得不低声解释。

    “小姐这次没有女扮男装，而是戴了帷帽，对人说是千里迢迢来寻夫的，还说夫君是到濠镜来做生意的商人，好几年没有回去了。所以她带着通晓粤语的向导四处打听别的商人，也没人起多大疑心，濠镜本地商号里，还有两家都派了姨娘过来拜访，所以……”

    “所以她是不是还干脆以代夫君主持事务的名义，小小试水，做了几笔生意？”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汪孚林简直是见微知著，看到碧竹有些心虚地避开自己的目光，却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告诉他，叶青龙把这几年来的得力臂助，同样出身小伙计的于文给了小北，于文出马来了一次小采购，坐实了小北商家妇的身份，他唯有苦笑妻子在贯彻自己的嘱咐上确实很到位，可问题是采用的手段总是让人捏着一把汗。

    “不过小姐有分寸，见人的时候都带着面纱，就算那两位姨娘来见也是如此。对了，忘了对姑爷说，小姐这次出来时，叶掌柜调动了所有活络的银钱，再加上银庄那边鼎力相助，我们带来的金子总共有三四千两。而且在我们后头，还有一位货真价实的粤商子弟。他是潘家嫡长子，但因为家中父亲不慈，只听继母蛊惑，就挑了个错处把他赶出家门，被迫背井离乡，黄家坞程老爷收留了他做帐房，他颇有本事，五年就一路当到了大掌柜。这次程老爷说，既然姑爷到广州来，这样一个人若能用得好，必定会大有用处，就推荐给了小姐。小姐打听到，潘家老太爷曾经是广府商帮的领头羊，但这几个月一直病着，续弦的那位夫人一直在清洗老人，任用新人。不过这位潘大老爷押着一船丝绸一船茶叶，约摸还要晚些天才能到。”

    三四千两金子，哪怕对于许多豪富之家，那也是一笔很不小的资金了，而且他记得葡萄牙那边因为拥有美洲殖民地，又和日本大量贸易的关系，掠夺了大量白银，所以是银贱金贵，金子兑银子的话，找葡萄牙人还能更小赚一笔，再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粤商子弟，汪孚林暗想这楔入的钉子算是已经非常充足了，而且顾敬这个香山县令也算肚子里有点货色，能够派的上用场。现在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濠镜那边回音的东风了！

    香山县所辖岛屿沙洲很多，但泊船的码头却在一处荷包弯。往日这里来来回回的船只虽说也不少，但毕竟那些走通官府门路，不走陆路而是经由海陆去往濠镜的船都是经由广州府珠江入海，而后直接抵达濠镜，也就是澳门，故而香山码头往常都只停那些从广州来的内河航船。

    然而这一日，码头上的人却发现，先后有前两日抵达的内河航船先是驶离码头，不多时却又调头回来，从船上下来的却是之前没见过的人。一个个不是锦衣华服，就是腆胸凸肚，一派富贵架势。不但如此，这些船还都有随从打前站，早早备好了车马迎候，码头上那些有心巴结又或者赚几个小钱的全都根本挤不上前头去。

    当然，大多数人猜也能猜得出这些人的来历，肯定是把海船停得远远的，然后用内河航船驶过去把人接到码头。而且，因为县衙里头那风声早就传出去了，据说因为濠镜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县衙那边正在审理一桩案子，而正好微服私访到濠镜的广东巡按御史直接派了人过去，宣召在那里做生意的众多商人齐集香山县说话。虽说往年巡按御史也不是没来过香山县，但这样兴师动众却还是第一次，因而很多人都好奇汪孚林究竟想干什么。

    但言谈之间，不少闲人也都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强龙不压地头蛇，哪怕这位汪巡按是过江强龙，可那些在濠镜经营已久的商人又岂是等闲？”

    “这话未必吧。毕竟是朝廷命官，十府巡按呢，就连总督凌制台也都要忌惮三分。”

    “我和你打赌，要真是这位汪爷准备往那些粤商闽商身上捅刀子，他这官就当不长久了。别说他背后是兵部侍郎，就算是兵部尚书也没用！”

    码头上那些闲人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他们却没注意到，正有人猫在码头上，暗自记下这些到来的人，随即逐一往香山县衙去报信。所以，在那些有先有后的拜帖送到县衙之前，汪孚林就能提早知道都有谁来。至于从濠镜早回来一步的县丞和主簿，汪孚林也客客气气抚慰褒奖了一番，让几天之中来回两百多里路的两个属官全都心里舒坦了不少。然而，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小北打探到的那张名单上，却最终只到了九家。

    换言之，还不到在濠镜讨生活的那些豪商的半数！

    对于这个结果，顾敬着实有些担心汪孚林因为颜面大失而大发雷霆，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汪孚林气定神闲地写回帖，又让他差人去送，竟是定下了次日在香山县一座颇有名气的茶馆请一众商人说话。虽说他完全不明白为何不把人召集到衙门来说话，如此也可以借官威成事，但他哪敢质疑汪孚林的决定，少不得照了吩咐去做。

    然而，就在次日清晨早堂过后，眼看汪孚林就要出门的时候，今天取消了午堂和晚堂，跟从随行的他还没出县衙大门，却得到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什么？真的没有？”见蔡师爷苦笑摇头，顾敬心里咯噔一下，等看到汪孚林回头看自己，他方才快步上前，紧挨着对方低声说道，“汪巡按，蔡师爷这几日和人访遍全城，最后发现城里寥寥几个通晓葡语的人全都在濠镜给佛郎机人……不，葡萄牙人做通译，城里再没有人通晓葡语。”

    见汪孚林眯了眯眼睛，随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不怎么意外和恼火，顾敬稍稍舒了一口气，冲着蔡师爷打了个手势，让其在衙门坐镇，随即就紧随汪孚林上了后一乘凉轿。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那座茶楼时，他就发现门前稀稀落落停着一些车马，看样子竟是人都没到齐，这下子别说替汪孚林委屈了，他自己都觉得一阵堵心。

    这些粤闽豪商还真是架子天大，不把自己这香山县的父母官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竟然连这相当于半个钦差的巡按御史都不放在眼里！

    因为这是提早一天便包下的场地，茶楼四周围，顾敬已经把壮班差役全都撒了出去警戒，而茶楼的东家兼掌柜此时却带着两个伙计候在了门外，见汪孚林和顾敬先后下轿，这位四十出头的东家慌忙迎上前去，刚要跪下磕头，他却只觉得手被人托了一把，一抬头见是汪孚林，他顿时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可不过须臾，他就听到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今日我是茶客，你是东家，殷勤招待就行，这磕头就免了。”

    “是是是，小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东家好容易才想出这么一个回答，等到汪孚林笑着点点头后进了门，他这才用手拍了拍双颊，暗自念了好多遍阿弥陀佛。可紧跟着，他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位巡按御史不是外乡人吗？刚刚那说的话却好像是本地的广府话吧？好像乡里乡亲似的，好生亲切！

    门前这点小小的动静，二楼那些早到一步的商人中，却只有两个靠窗的老者察觉了，忍不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至于其他人，那还是自顾自的谈天说地，当然，用的绝非是官话。直到听见上楼的声音，那些肆无忌惮用粤语交流的声音方才低沉了下来。等到头前那年轻人登上了二楼，楼上众人先后起身相迎，参差不齐地报名见礼。只不过，那礼数虽说还算恭敬，在跟在汪孚林身后的顾敬看来，之前那些举止却着实已经怠慢至极。

    他就不信这里每一个人都有什么冠带和官职，竟然一个个都大喇喇坐在这里等他们上楼，简直太不把朝廷命官当一回事了！

    “看来人还没到齐啊，是我来早了。”汪孚林颔首还礼后，便微微一笑，然而，走向当中的主位之后，他却没有径直落座，而是对旁边的顾敬说道，“顾县令，你是地主，这主位你来坐。”见顾敬瞪大了眼睛，可在自己那明明白白的目光直视下，这位香山县令还是犹犹豫豫过去落座了，这时候，汪孚林才选了原本主位右侧那张本来是为顾敬准备的椅子，坐下之后就弹了弹袍角，又笑着抬手请众人入座。

    “虽说人还没来齐，但各位既然先来了，那不妨唠嗑唠嗑。说起来，香山县衙那桩还在审理的案子，大家大概听说过，没错，数日之前，我才刚去过濠镜。”

    话音刚落，汪孚林就看到那些刚刚心不在焉的商人立时收起了怠慢之心，脸色显然有些不同。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自己所经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自己考虑到那几个小商人的安全，前去望德圣母堂请主教贾耐劳出面，找到了真正的佛朗哥男爵，接下来方才有码头上里斯本号那场内乱这点事，他也完全没有隐瞒——当然，他也直截了当说了，此ci事由，他已经详细禀明了两广总督凌云翼，同时具折上奏了朝廷。

    对于汪孚林在濠镜那小半日的经过，各家商号的代表全都打探了一个分明，可听说他不但通报了总督，还上奏了朝廷，在座的人就表现不一了。有的很沉得住气，有的却已经分明流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这时候，汪孚林突然词锋一转道：“今天第一次见各位，我有一句话不吐不快。濠镜虽好，但只从这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虽在我大明的土地上，佛郎机人却有反客为主之势，不知道各位认为然否？”

    “汪爷所言差矣。”

    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是广东潮州府方家的三老爷。然而，话一出口，他看到旁边的其他人都有些微微冷笑的架势，登时意识到自己莽撞了。这年头对于挂着都察院宪职的这些御史，下头百姓多会称呼一个爷字，方家家主虽说有冠带，他却没有，称呼汪孚林一声汪爷倒是没有什么不对，然则此言差矣这四个字，着实不该说出来，这分明是以下犯上了。可覆水难收，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汪爷，濠镜租给佛郎机人也非一日两日，每年他们交奉租税也算按时，之前虽有骚乱，可这是偶发事件，并非时时如此，对我等商贾，那也大多都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的。”觉察到四周那些目光中，不少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之意，方三老爷知道人家是讽刺自己往佛郎机人脸上贴金，可潮州府方家的命脉就是濠镜的商路，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汪爷若是不满濠镜治安，责成佛郎机人整顿内部也就行了。否则商市一断，损失何止我和在座诸位。”

    想当年朱纨断掉浙闽商人一条最大的财路，遭到的反噬可是直接赔掉性命！

    在小北打探到的那张商人排名表中，潮州府方家排不进前三，却能够排进前五，所以汪孚林对于方三老爷第一个跳出来并不意外。只不过，听到方三老爷暗示商市一断，让人损失惨重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他便哂然笑道：“本宪刚刚可有半个字提到要断绝商市吗？”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八二章 新体制

﻿    汪孚林刚刚只是突然指摘佛郎机人反客为主，确实没有说要断绝商市！

    方三老爷登时自责关心则乱，最后的话里竟是带出了几分威胁的意思，此时被汪孚林倒逼回来，他不免有几分自乱阵脚，当下索性闭嘴装起了哑巴。

    知道这种老油条不是抓住一个语病就能穷追猛打完全打死的，汪孚林就索性轻轻放过了这一茬。趁着四下里鸦雀无声，他就用手指轻轻敲打了几下扶手，等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这才继续往下说。

    “市舶司在广州城内，驻守在濠镜之内的不过副提举，以及麾下小吏，然则这是祖制，不可更动。至于香山县顾县令，名义上是管辖市舶司，但因为隔着一道莲花茎关闸，不可能随时随地为了一件事就来回奔波二百余里，所以濠镜之事，一直都是三司统管。提调司全权管理文武各种事务，备倭则防倭寇以及海盗，至于巡检司，则是稽查走私，维持治安。至于最重要的海贸，市舶司副提举主领丈抽，而顾县令反而只是拱手而已，顶多是忙里偷闲抽出一点时间前去抽查。”

    “所以，这一次的案子，看似只是个例，是突发事件，但里通佛郎机奸徒的黄天仁已经供述，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

    汪孚林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重重一捶扶手，起初说闲聊时的和颜悦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愤怒和痛心疾首。

    “一艘船上有不肖之徒，其他船上就会没有？更匪夷所思的是，那黄天仁竟然能够蛊惑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让他来宰我这头肥羊！呵，我在提调司不过只呆了一个晚上，可吴有望的罪状却已经洋洋洒洒几十条，够他死好几回了，其中，收受佛郎机人贿赂，为市舶司副提举杨德丈抽的时候牵线搭桥，偷逃税金十余起，累计巨万，一桩桩一件件都有人证物证！市舶司副提举杨德，收受贿赂十余万两，罪证确凿！”

    小小一个巡检司副巡检，今天来的这些商号代表自然无一在意，然而他们不得不重视的是，汪孚林在提调司只呆了一个晚上，就得到了这么多人证物证，这背后的象征意义代表什么？代表马提调已经完全被收服，倒向了这位巡按御史，否则汪孚林只带了那么几个人，哪有如此效率？拿掉一个吴有望，谁都不在乎，反正换上的也只是小人物，要买通起来可谓易如反掌。但是，汪孚林直接把矛头对准的是市舶司在濠镜的那位副提举，这就意义不同了。

    每一个人都在考虑，汪孚林是不是来真的。而如果是来真的，他是到市舶司这位副提举为止，还是准备往上追溯？他们又是否能够摁得住这位来者不善的广东巡按御史？如果摁得住，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如果摁不住，他们以及背后的家族要做出怎样的妥协，还有他们这些生意有什么影响？一时间，偌大的二楼一片静悄悄，气氛压抑得竟是有些凝重。

    想当初海盗曾一本肆虐广东南海岸之际，广州城外海珠岛上那些船舶曾经损失惨重，相形之下，澳门却在葡萄牙人紧急修筑的城墙，以及坚船利炮的护佑之下，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同时得以幸免的，还有在澳门的那些商户，以及聚居此地的本地百姓。

    可即便了解这一事实，在座的六位商人也无不明白，濠镜毕竟是大明国土，租给夷人根本就是当时海道副使汪柏的个人行为，如今既成事实那么多年，但终究是朝廷没有明文承认，而管辖两广最高权力的两广总督也从未接见过佛郎机人，这便是一个态度。而他们因为要从佛郎机人身上赚钱，便不得不仰人鼻息，有的时候甚至不得不采取忍耐的态度，这确实是事实。所以，他们才在等着接下来的戏肉部分。

    “这是京城刚发的邸报抄本，各位可以传看一下。前任广东巡按御史回到都察院后，和都察院浙江道、福建道等五名御史联名上书，将莲花茎关闸从每月六次开启改成每月两次开启，并于雍陌设雍陌营，重设海防同知，严查海路往濠镜运送酒米之外的财货。另外，还包括每年限制入境濠镜的船只数量，人口等等，总共十一条。哦，对了，与此同时，市舶司解运上京的租金和税金都不能少半分。”

    这是在广州城察院蹲守的王思明刚刚派人转送来的，货真价实新鲜出炉刚刚来自京师的邸报抄本，因此汪孚林递给了身边侍立的刘勃，任由其送了去给那些豪商。眼见这些人传看了一大圈，脸上的心不在焉之色全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全都是无与伦比的凝重。

    虽则这些商人们自信朝廷既然能够在海禁上稍稍放开一条口子，再加上看在市舶司每年运送上京的税金份上，应该不会完全禁绝，可要真是限制得这么厉害，等于几重枷锁直接套在身上！而汪孚林微服私访去过濠镜的事情，在香山县丞和主簿一块去濠镜下书召集商人的时候，那就已经传开了，所以各家代表应邀而来的同时，当然也揣摩过汪孚林此行的用意。

    其中最坏的一种可能便是汪孚林和从前那些激进派的官员那样，打算以那场暴乱为借口，驱逐那些佛郎机人，甚至于开战；不好不坏的可能是强迫佛郎机人停市数日甚至数月，等到交出凶手后，杀鸡儆猴，借此立威；而最好的一种可能，不外乎是召集他们这些商人稍做敲打，让他们破财消灾。可汪孚林现在首先表达的不是自己的态度，而是朝中正在掀起的那么一场风波，他们就算在广东风光无限，可对于朝中就鞭长莫及了。

    当然，朝中少不了粤闽籍的官员，未必不会说话，可据说之前首辅张居正才清洗过都察院，那么现在留下的应该是自己人，在这种情况下，安知这背后就没有独断专行的张居正授意？毕竟，在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距离那位首辅的距离，都远远大于广州到京城地理上的距离，谁都难以揣摩首辅之心。

    因此，比方三老爷地位更高，潮州商帮的代表人物潮州黄氏黄七老爷见其他人都还在沉吟，他就主动第一个开了口，满脸的郑重其事：“还请汪爷赐教。”

    “我得到邸报之后也颇为吃惊，而且没想到首倡之人，便是我的前任，巡按广东任满回去之后的石御史。我可以在这里明明白白对各位说一句，我绝不同意他们的谏言，这完全是因噎废食。在此之前，我已经上书两广总督凌制台，凌制台已经首肯，与我联名上书朝廷，莲花茎关闸每月开启六次，实在是极其不便。应该尽快改为隔日开启，而最理想的是每日开启，早上开，晚上闭。不能因为管理困难，便人为设阻！”

    在刚刚听到都察院某些御史竟然要限制濠镜的海贸规模时，商人代表们猝不及防之下，无不忧心忡忡，此时此刻汪孚林抛出来的这个提议，却让每一个人在欣喜之余，却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莲花茎关闸每日开放，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哪怕隔日开放那也比现在好多了，毕竟商场如战场，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能立刻拍板的，若有消息传送，偷偷摸摸走海路，总不如走陆路传送来得方便。只冲着这一点，他们对汪孚林的敌意和警惕也不由得少了三分。

    汪孚林在抛出前后相对的两件事之后，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道：“各位久居濠镜，应该知道，如今有佛郎机人多少？我大明百姓多少？”

    这种事情就是问顾敬这个香山县令，对方也很难答得上来，但对于在座的商人们来说，却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字。众人对视了一眼，却是一个闽商陈四老爷比较谨慎地开口答道：“佛郎机人不断有船只来去，具体的数字会有波动，外界人常说过万，那是言过其实了，但少的时候一千人，多的时候约摸两三千人。至于我大明子民，如我等这样设有商号长居此地的，再加上当掮客的，当伙计跑腿的，码头搬运的，开设客栈酒楼茶馆等等，约摸能有三四千吧，再加上行商和随从，应该超过五千。”

    这个数字和汪孚林听到的也差不多。因此，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但是，其中本籍濠镜的百姓有多少？”

    此话一出，顾敬瞅准了机会，连忙陪笑道：“香山县以南的濠镜澳，原本都是散居渔民以及极少数的农人，连像模像样的村庄都没有。如果下官没有记错，在赋役黄册上，户不超过一百五十，人不超过六百。”

    “这就对了，都察院石御史等几位御史上书的谏言，我固然不同意他们的结论，但他们陈述的事实，各位想来却不得不承认。朝廷从前之所以造莲花茎关闸，就是为了防范夷人擅入广东其他地方，也禁止本籍不在濠镜的明人随意前往濠镜。而且，朝廷不允许在濠镜的佛郎机人擅自建造城墙堡垒房屋等等，却也同样不允许本籍不是濠镜的外地人士定居。所以，从这一层面来说，在濠镜的那些商行、公所、会馆，本该是全都干犯禁例的！至于佛郎机人，当年把地租给佛郎机人，朝廷可是至今没有下过明旨，而两广换过多位总督，也从来不曾答应过他们的求见。”

    汪孚林从这两种角度剥开表皮直入中心，众商人顿时为之哗然。可汪孚林没有给他们群起反驳的机会，这一次便一口气把所有提案都抛了出来。

    “但佛郎机人可不管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他们曾经造过城墙和堡垒，也曾经来过什么圣母踏龙头的闹剧，当然，现在都已经被拆了，但这却并不妨碍他们把濠镜的土地当成自己的所有之物，你们的商行、公所、会馆，全都是向他们付租金的吧？而诸位在濠镜交易多年，固然有那些公平交易的佛郎机熟客，可也不是没吃过某些亏吧？”

    “濠镜毕竟是我大明之地，那些佛郎机人在此租居交易多年，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主客易位，鹊巢鸠占的架势，长此以往，难保他们会视之为国中之国，到时候从自己的国内派官员过来，市易规则也大可由他们自己制定，如之前码头上那场暴乱，要不是我亲自在场，要不是我派人把受害者以及帮凶一块带了出来，事后，他们是不是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哪怕濠镜有三司在，然则因为官职品阶太低，市舶司副提举又只是副职，一旦与人勾结，香山县令鞭长莫及，若被欺瞒更是很容易不知情，所以，我已经上奏朝廷，曾一本虽已身死，然则闽粤海盗依旧猖獗，为防万一，于雍陌设香山参将，主管海路进出濠镜之门户，统管莲花茎关闸把总及驻军，之所以不是重设海防同知，而是香山参将，正是为了调兵方便，同时，海路运货，可以减轻莲花茎关闸的压力，酒米之外不许带别的，本就不妥。”

    “至于市舶司，按照祖制，自然应当仍旧驻扎广州城内，收税之事则悉数委托香山县。然香山县令职责所在，不能轻易离开城中，委之小吏则弊病横生。而濠镜偌大地方，租给佛郎机人却只收五百两，哪怕有税金贴补，仍可以说是大亏特亏。既然朝廷从来就没有明文租借，而濠镜土地本归我大明所有，我将上奏朝廷，废除佛郎机人每年缴纳五百两租金一事。”

    “今后三十六行凡于濠镜设商铺者，遴选六家为保商，是为官商，获得濠镜贸易特许权。这些保商担保外来商船守法以及足额缴税等各种事宜，外来商船抵达时，可以在六家保商中指定一家，每船支付银二百两为保费，其中一百两交纳朝廷，抵扣从前的租金，同时获得在濠镜居留资格，遵纪守法者可长期居留，已建房居留者视为既成事实，按屋舍占地大中小三等，收取租金，然不许再多占土地。如再发生里斯本号之类的事情，连带责成保商负责赔偿，甚至追责。保商拥有先行购买商船所带商货的资格，同时六家保商合称议事局，每三至五年重选，主持对佛郎机人租借土地事宜，一应文书交香山县备案。”

    “至于这个议事局，职责当然不止如此。每逢有船入港，提调司报香山县，由香山县令亲自主持丈抽，并备案。议事局推举一人为澳长，任期三到五年，不可连任，由香山县令管辖，主理澳票之事，负责从佛郎机人处抽取出口税金，任满后如账簿公允，税金充盈，可赏给冠带褒奖。而仿照杭州北新关派驻户部分司主事坐镇，可请广东按察司遣分巡道一员与巡按御史定期巡查濠镜，督查稽核每年丈抽及澳票的税务账册，制定新一年度澳票数额。至于市舶司，不再驻濠镜，依旧主理其他各国贡舶事宜，每年两次于海珠岛展销，供士民博买海外珍奇，贡舶采买我国财货。”

    直到这时候，从香山县令顾敬，到在座的每个商人，这才齐齐抽了一口气，真正明白了汪孚林的用心。而不论是谁，在最初的惊诧过后，无不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狂喜！顾敬欣喜的是丈抽的事终于完全归自己了。商人们欢喜的是第一次能够名正言顺在濠镜扎根，在对佛郎机人上也第一次占据了上风，同时得到了一个相应的名义。

    至于市舶司虽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但市舶司官员很少有进士，本来就谈不上在朝中有什么话语权，更何况，汪孚林还打算复海珠岛之市。如果成功，市舶司也还算有些甜头！

    至于按察司的监察，那也一样在情理之中，说不定这差事还是落在海道副使的头上。

    说来说去，好像就少了一个布政司？

    PS：对不住，今天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八三章 先来者先得

﻿    在汪孚林的记忆中，历史上濠镜也就是澳门的历史，其实放在欧洲历史上，是一个很典型的商业城市发展史。

    抵达此地的葡萄牙人和粤商闽商进行交易，逐渐形成了颇为兴旺的集市。而为了便利交易，葡萄牙人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船上，在贿赂明朝官员后得到了租借壕镜的资格，于是市场周围兴建房屋，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个广场。而后，这个广场周边出现了教堂，随着定居的葡萄牙人越来越多，教堂不再仅仅是一座，而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一座座建起来，最终教廷委派了主教前来管理，同时负责传教。

    教堂和主教出现了，行政机构的设立自然也会跟上来。历史上比葡萄牙派驻澳门总督更早的，正是葡萄牙人组成的议事局。但这个议事局却是为了对抗吞并了葡萄牙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把总督派到澳门来，这才紧急成立的。而这样匆匆成立的议事局，自然而然在接下来长达两三百年的历史中，和总督展开了激烈的博弈，这也是欧洲不少自治城市曾经经历过的曲折道路。但在此期间，总督的权力渐渐膨胀，议事局议员反而要由总督的确认，权力和地位也就慢慢下降，最终甚至还发生过总督干涉议事局选举，造成流血事件的闹剧。而那时候居中调停，甚至最后制止了更大冲突的，正是澳门主教。

    而最终，议事局消亡，总督作为国王的代表成为了最高权力执掌者，也就使得澳门成了殖民地，而不是自治城市。

    但是现在，澳门主教已经有了，葡萄牙人却还没来得及设立议事局。平时有纠纷找主教，但在澳门定居的葡萄牙商人也组建了行会，如果不是因为里斯本号的事情牵涉太大，行会首脑的话肯定不管用，他们也是会管一管的。如今，汪孚林直接把人家的议事局给安在了本地商人身上，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民主自治的拥趸，毕竟连这些商人们都压根没有这个意识。

    他只是试探性地在濠镜抛出议事局这样一个体制，况且还是以豪商为主，正是因为在如今这个儒家大体制牢不可破的大明朝，也只有在原本名不正言不顺租给葡萄牙人的濠镜也就是澳门，才有很小的可能在制度上打开一个小小的突破口。而且，小北那儿还有一个即将衣锦还乡华丽归来的粤商继承人，那可是曾经广府商帮第一号人物的长子，在关键时刻用在刀刃上，就有可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而偌大一个朝廷，到现在都还固然有不少官员嚷嚷着收紧禁锢，甚至驱逐佛郎机人，重新海禁，但却还有更多的人求稳。毕竟澳门收入的税金中，起运京城的是一个定额，也就是当年收入的税金不论多少，市舶司都需要将两万六千两直接送到京城，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而剩余的那一部分，则是在支应广东各级官员的俸禄之外，充当官衙公费，当然也少不了中饱私囊的钱。粗略计算，这个数额少则三五万，多则七八万甚至十万两，这还是因为葡萄牙人偷税漏税的关系！

    他为什么不先提海关？因为这件事断然不能在张居正当首辅的时候设立，否则万一张居正一如历史上那般早死，事后被算起旧账，一定就会受到雷霆打击的关系，而且时机还不大成熟。再说，只看之前那个推出澳票官员的例子，他就知道，只有不牵动太大的提案才能得到通过，让官府坐地得钱，而不是伤筋动骨的条陈才能得到支持。当然，能把当初名不正言不顺租借出去的土地收回来，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拉拢支持的方式。

    至于今后议事局的那些豪商们将来会不会受到巨大冲击，他却着实很不在乎，不打击怎能看出他这个前人态度的可贵？更何况，他还有别的考量。

    而现在的葡萄牙人为什么还没有设立一个行政机构？

    很简单，设立行政机构，就意味着来往的商船不但要被明朝的官府丈抽税金，而且还会被行政机构再抽一遍税金。所以，只怕不是葡萄牙王室不想再次设总督府之类的，而是众多视此为财源宝地的商人正在设法拖延。然而，如今的对明贸易几乎已经完全被葡萄牙人垄断了，可一旦西班牙吞并葡萄牙，那位雄心勃勃打造过无敌舰队的腓力二世当然会立时把总督派过来，到那时候，葡萄牙人的自治组织为了对抗，当然就会立刻出台。

    所以，其实他现在做的，就是把濠镜完全开发为大明版特区，消除葡萄牙人的租借特权。但前提是，那些主导了濠镜交易的豪商们能够理会此中深意，拉拢朝中的力量，支持这个建议！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如何保证每年的税金能够足额定时完成，甚至比平时多，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见众人正在紧急消化自己的这个提议，汪孚林这才好整以暇地往太师椅上一靠，随即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淡淡的说道：“没想到我命人去濠镜邀请的各方豪商，已经有九家的代表到了香山县城，今天准时赴约的却只有在座六位。想来其他诸位今天是不会来了。那么，说一句不好听的，第一届议事局也不用推举了，不妨就以今天在座的诸位作为骨干，然后从诸位里头选一个澳长出来。而且，此事如果办得好，第一任澳长总会有些特别的权益。”

    能够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被家族放在此地独当一面的，要说权力不可谓不大，但大多并不是当家作主的真正家主，所以，其中有些人捐纳了冠带，有些人却只是单纯的商人。而且，就算有冠带，和真正的官职虚衔却还是不一样的，故而每个人都能够深刻体会到汪孚林这最后一句话的深意。县官不如现管，他们在濠镜固然有一定的话语权，可那是因为家大业大，怎么及得上官方赋予的话语权？

    潮州商帮的黄七老爷便再次充当了急先锋。他不失谨慎地问道：“汪爷如此信赖，我等感激不尽。然则今日召见，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汪孚林一改之前和颜悦色，使人春风拂面的笑容猛地一收，人也随之站了起来：“当然就这一件事。多大的权力，多大的责任。你们是想要在你们自己当家作主的地方和佛郎机人交易，由你们自己制定一部分规则，还是想要凡事都任由他们说了算，这才是关键。各位做生意赚钱，管好自己的商号，那自然都有一等一的本事，但一旦摊子铺开，你们是否能够胜任，又是否能够建立起相应的威信，那又是另一回事。

    各位之中，有濠镜排名前五的，也有排名靠后的，是背靠官府做大做强，还是和佛郎机人勾结，排挤自己人，还请诸位好好考虑一下。对了，附带说一句，这事情我不是随口说说，已经禀告了两广总督凌制台以及朝中首辅大人，大家要是想拖一拖等这两位老大人的回音，也未尝不可。”

    见汪孚林赫然连那些接下来被排挤到议事局之外的人，可能会采取的某些手段都算得清清楚楚，又说已经禀告了身在肇庆府的凌云翼和当朝首辅张居正，黄七老爷等人彼此面面相觑，心底不由得把对汪孚林的评价再次提高了一个台阶。可是，当他们认为汪孚林接下来还要用重锤敲打一番的时候，却没想到对方再次出人意料了一把。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诸位不妨自行斟酌。我就在县衙官廨，要见我只管来。顾县令毕竟职责在身，也不好多陪诸位，我二人就先走一步了。”

    顾敬压根没来得及说自己其实午堂和晚堂都取消了，今天有的是时间，就不得不附和汪孚林的话。可就在他跟着汪孚林下了楼梯来到茶楼大门口时，门前正好有车马停下，却是姗姗来迟的最后三位正好到了。两厢一打照面，他看到其中那个最年轻的脸色一变，一时禁不住就露出了一丝冷笑。

    觉得汪巡按和我这个县令真的会一直呆在茶楼，苦等你们这些摆架子的家伙？做梦！

    而一个年纪最大的则要沉着得多，下了凉轿后就快步迎上前来：“汪爷，顾县尊，实在是对不住，因为路上遇到一些状况，所以耽搁了一会……”

    “不妨事不妨事，横竖汪巡按和本县也只是想和诸位唠嗑唠嗑，没什么大事。”尽管顾敬不知道上头那几位商人会不会对后来者和盘托出，可并不妨碍他给这三个家伙一点小小的颜色看，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只不过衙门事务繁忙，汪巡按更是日理万机的人，就不多陪诸位了，告辞。”

    汪孚林对顾敬这番话的弦外之音非常满意，当下只是矜持地微微一颔首，就和这位香山县令一块上轿离去。至于那三个特意联袂晚到一步的家伙究竟是何等样表情，那就和他无关了。

    晚到三刻钟，这是姗姗来迟的三家代表早就商量好的。因为在濠镜那边得到消息之后决定要来的商人本来就不到半数，而他们三家一直有彼此联姻，都是广府商帮的商人，只要合在一起，在来的这九家代表中就占据了非常大的话语权，却没想到晚到的结果就是汪孚林根本无视了他们，直接就走人了！被撂在门口的三人你眼看我眼，年轻的冯三爷恨恨一跺脚，厉声说道：“欺人太甚！”

    他年轻气盛，其余两位就不敢这样落人口实了，思前想后就阴着脸进了茶楼，恰好看到楼上六人鱼贯而下。两拨人这么面对面，后来的三人中，年纪较大的言大老爷便故作不解地问道：“我们实在是被事情绊住，不得已方才来晚了。汪爷和顾县尊走得这么快，莫非今日召见，真的只是喝喝茶聊聊天？”

    这要是平常，其他人里总会有人露点口风，毕竟就算是对手，偶尔也是需要结下一点善缘的，但此时此刻，刚下来的人却守口如瓶，陈四老爷更是打哈哈道：“谁说不是喝喝茶聊聊天？汪爷言谈风趣，妙语连珠，让我等实在是收获颇丰啊。正好趁着这次难得来香山县，我们几家人都商定了，要好好向汪爷请教一下。今天不早啦，我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

    陈四老爷笑眯眯拱了拱手，飞快走人，其他人也全都闭口不谈刚刚究竟谈了什么。面对这一幕，纵使起初那个因为汪孚林忽视而心中不忿的冯三爷，也体会到事情不对劲，他把心一横，直接把落在最后的黄七老爷给直接拦了下来，却是不失礼数地深深一揖道：“黄七叔，我们是来晚了不假，可还请您好歹给个提示。从濠镜过来百多里路，就算今天我们是来迟了，不论如何，我们总比那些根本当成没这回事的要好吧？”

    好歹看在咱们两家有些姻亲的份上！家里人口多就这点好！

    “若有事耽搁一刻钟，那也就罢了，可你们要知道，这种场合本就该是我等早到，没有让官面上这两位等候的道理。整整迟到三刻钟，三位还真是好大的架子。”黄七老爷便是之前在窗口听到汪孚林用粤语和茶楼东家交流的两位老者之一。看在姻亲的面上，他先是戳破了迟到那层窗户纸，旋即便惜字如金地说道，“事到如今，自己补救吧。否则那桩好事就没你们的份了。”

    那桩好事？什么好事？

    冯三爷根本来不及问，黄七老爷就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直到他不得不侧身让路。他也不得不让路，如今的粤商中，广州商帮和潮州商帮是最大的两派，而黄七老爷别看排行第七，可在上头总共只有一位身为家主的兄长，在潮州商帮中稳坐第二把交椅，整个濠镜之中，就连佛郎机人也买他几分面子。最重要的是，这位据说还和佛郎机人的什么主教有些交往，因此就连广州商帮的几个头面人物，也不能不对其礼敬三分，冯家自然忌惮这位。

    换言之，之前很多人都没想到黄七老爷竟然会给汪孚林面子，走这上百里路到香山县来！当然，因为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的缘故，即使听说黄七老爷来了，濠镜仍然有不少商人置若罔闻，没当一回事。

    “言世伯，现在怎么办？”刚刚还因为汪孚林旁若无人地离去而心怀愤恨，但现在冯三爷却真的没辙了。他是临时顶替有事回乡的叔父到濠镜坐镇的，往日外头的事情有管事做主，可现在真的面对变故，他就有些没辙了。见言大老爷沉吟不语，他不禁低声嘀咕道，“难不成还要我们登门赔礼？”

    PS：晚上还有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八四章 沽名钓誉的提学

﻿    “那就先去登门赔礼吧。”看面相仿佛非常沉默寡言的赵老爷这才第一次开了口，“他是官，我们是民，更何况本来就是我们怠慢了他，这时候放下身段，好好去赔礼致歉，想来总能够有些效用。我们总共也就迟到了三刻钟，这位新任广东巡按御史却能够让刚刚那些和我们都打过交道的商人心服口服，甚至对我们这等态势，却不止是手段使然，而是应该拿出了黄七老爷刚刚提到的什么好事作为诱饵。利益面前，些许面子算得了什么？”

    言大老爷知道赵老爷家中人口单薄，却仅凭一己之力在广州商帮中异军突起，在众多粤商里也算一号人物，但就是这在商言商，不大讲人情的一面让不少人对其敬而远之。此刻听到他都这么说，再加上冯三爷虽不情愿，却还是点了点头，他自然不可能为了维护自己那点颜面就不顾大局。然而，等到他们匆匆出了茶楼赶到县衙之后，却再次碰了个软钉子。

    “汪大人不在县衙。”

    “怎么就不在了？我们之前才看到汪大人和顾县尊一块从茶楼出来！”冯三爷本来就满腹牢骚，这会儿更是有些压不住火，“要挡驾也想个好借口！”

    “说不在就不在，怎么，巡按御史的行踪还要向你们报备？”县衙那门房却也不是好对付的，此时眼睛一瞪，说话何止是硬梆梆的，竟也和吃了火药一般，“顾县尊是回来了，但汪巡按却是半道上就去了香山学宫，看你也不是个读书人，只知道那点铜臭的事……”

    冯三爷着实气得发抖，要不是言大老爷和赵老爷立刻将他拽开，怕是他这堂堂富家公子会在县衙门前和个门房大吵大闹起来。等到离开县衙大门老远，他还有些愤恨不平，却没想到赵老爷竟是长叹一声道：“那门房虽是嘴狠，却也道出了我平生最大憾事。若非当初家贫，我又何至于考中秀才后就弃了科场进了商场，如今家财万贯，儿孙却全无读书灵气，只怕是真的要铜臭满门了。”

    赵老爷这话，言大老爷和冯三爷却没什么共鸣，毕竟，他们从小读书归读书，也就是读几本经史典籍，不至于被人讥笑目不识丁，身上可没有功名。只不过经此一番话，冯三爷也没那么大恼火的劲头了，只能暗自嘀咕。可等到坐凉轿来到学宫后，他扫了一眼这块地方，却不由得轻声惊叹。

    其地之广阔，竟是不逊色于广州城内南海和番禺两县的学宫！怪不得都说香山这些年出的举人进士很不少！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相当火辣辣了，好在学宫四周总有遮阴绿树，一行人直接找地方停了车马，赵老爷就淡淡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之前是人家等我们，现在就换成咱们等人家了，等吧！”

    刚刚和一群满身铜臭的商人说完利益，汪孚林一转身来到这香山学宫，和秀才们说教化，说圣贤，却也是头头是道。当然，他也非常清楚，以自己的年纪坐在现在这个官职，想要对这些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平易近人，那绝对是自讨苦吃，到时候反被人挤兑就没意思了。所以，他即便不像那些老夫子一样严厉刻板，却也刻意显摆官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

    这是早一天就定好的，再加上张居正那整饬学政疏的效应，反正今天偌大的明伦堂里满满当当都是秀才，足有好几百，在这闷热的天气里着实是一个莫大的挑战，其中甚至有不少白头老生员。即便不少秀才对于汪孚林那年纪轻轻就是上官非常羡慕嫉妒恨，可也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下头一动不动。

    毕竟，尽管汪孚林并非提督学校的提学大宗师，可就凭巡按御史这四个字，对提学大宗师的影响也非同小可。

    虽说巡视一县就不能少得了巡视学校这一茬，可汪孚林也知道广州的天气，早早就让人烧好了解暑的凉茶分发，因此他针对张居正的整饬学政疏即兴发挥讲了两刻钟，接下来就是抽查考较，这一环节登时弄得好些人心惊肉跳。好在汪孚林仿佛是听进去了县学张教谕的暗示，点的全都是本县很有才华的几个秀才，倒让下头生怕抽查自己的秀才们如释重负。好容易今天这一场巡视学校就要结束的时候，汪孚林突然开口问道：“本县现在有多少个廪生？”

    这本来是一个不大难回答的问题，然而，张教谕的脸色却剧烈变化了一下：“廪生四十，这是国初的制度，本县学宫自然也是遵照祖制。说起来，去年年中的道试，本县总共才取中了三名生员，都是附生。”

    汪孚林不过是随口一问，原本并不期待有什么不一样的回答，但听到总共才取了三个秀才，他的脸色仍是瞬间一僵。此时他正是从明伦堂往学宫大门走，却不由得回头看了张教谕一眼，直到确信对方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方才拧紧了眉头。这时候，亲自送他的张教谕又压低了声音说：“大人，前任歙县学宫冯教谕，和我乃是同乡，曾经对我提到过大人天纵之才，仗义厚道，最是年轻才俊。”

    这么巧，这家伙和当初的歙县冯教谕是同乡？

    即便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汪孚林当然不会忘了自己还是秀才的时候，管理偌大一个歙县学宫的教谕冯师爷。这位冯师爷虽说头一次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训了他一顿，但在趋利避害之外，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厚道的人。而且，叶大炮在歙县清理那些骗子棍徒，又是冯教谕接下了写《杜骗新书》的差事，请了叶大炮写序，印发的第一卷在徽州府乃至南直隶很多府县流传，确实非常有助于防止欺诈案件。

    只不过等到他高中进士回乡“养病”之后，冯教谕已经离任了，这《杜骗新书》也就暂时成了太监断头书。如今在他乡遇到故知的老乡，张教谕又显然话里有话，汪孚林就微微笑了笑，随即点点头道：“冯老师当年在歙县帮过我很大的忙，还请张教谕回头代致问候。说起来我还想让他操刀，把杜骗新书继续写下去，过一阵子倒要登门拜访。”

    “一定一定，冯兄若知道大人这好意，一定会很高兴的。其实，他就是潮州府海阳县本地人，和濠镜豪商潮州府冯氏还是本家。”不动声色帮同乡和汪孚林重新牵线搭桥之后，张教谕这才言归正传，继续谈下头生员那点事，言谈之中不外乎是说提学大宗师太过严苛诸如此类的话。

    谈到这个，汪孚林立刻想到了之前经过韶州府曲江县，住在客栈时，还有差役来通知客栈记得给参加科考的秀才腾房子那点事，踌躇片刻，他就索性对张教谕说了。横竖以他如今的地位，张教谕不过是小小一个县学教谕，连很多秀才尚且都不把人放在眼里，他就更不用担心对方耍什么花招了。果然，他才刚提到这件事，张教谕立刻嗤之以鼻：“大人，那位大宗师也算是我的顶头上司，不是我背后戳人脊梁骨，这是十足十的当了****还要立牌坊！”

    因为汪孚林是南直隶人，因此张教谕今天一直都是说官话，此刻稍稍带出了几分潮汕口音，那着实是满脸气咻咻，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阴着脸说：“虽说首辅大人下令整饬学政，说是童生要真才实学才能进学，可咱们广东历来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有名的书院不计其数。就咱们香山县，怎至于一届道试就录取三个生员？您别看他在韶州府那般装腔作势，你知道他去年取了几个生员？每个县两三个！这简直是太过分了！”

    汪孚林本想着反过来安慰了张教谕几句，可这位怒发冲冠的中年人却又忿忿不平地说：“历来县丞、主簿、典史、教谕，原本只要并非本县本府的官员就行了，但这位大宗师非得揪着我是潮州府人，不适合在香山县当这个教谕。他就不知道看看地图吗，海阳和香山虽说全都是在广东，但两地相隔都要上千里了！而且，我这个教谕上任以来，本地生员服膺，他不就是看到我常常来引名儒讲课吗？可名儒不来，就县学原本这点人，哪个秀才愿来点卯？”

    “好了，你不用再说。”

    尽管只是惜字如金的一句话，但张教谕却立刻闭上了嘴。他当然清楚自己一个区区九品教谕和提学大宗师，正四品的按察副使之间那是天差地别的差距，就连身边这位巡按御史，如果没有非常稳准狠的证据，也是绝对不可能对提学如何。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明知道说了不但可能于事无补，还会另有大害，他还是说了，这会儿反而心中畅快了不少。眼看快到大门时，他突然听到领先自己半步的汪孚林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生员名额的问题，我日后有机会，自然会想办法提一提，张教谕你就放宽心吧。”

    张教谕呆愣片刻，直到汪孚林已经出了门，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快走两步出门，随即深深一揖道：“多谢汪巡按，下官恭送大人！”

    正在那边树荫底下等人的冯三爷等人先看到汪孚林一马当先出门，而后是几个人亲随模样的紧随其后，等到张教谕送出大门长揖行礼，又如此称呼，哪里还不知道正主儿出来了。要说此刻已经快到午饭时分了，饥肠辘辘的他们却一直等候在此，不敢离开，因而也来不及去细想张教谕那毕恭毕敬的态度，慌忙迎上前去，最前头的言大老爷更是抢在那几个亲随阻拦自己之前行礼谢罪。

    “汪爷，之前茶楼之约，是我等三人半道上被家乡紧急传书给绊住了，绝非故意拖延不至。还请汪爷大人大量，千万海涵。”

    之前在茶楼外头，汪孚林就已经见过这三位，这时候见言大老爷身后的赵老爷亦是紧随着行礼道歉，最年轻的冯三爷却是有些勉强的样子，他哂然一笑，却是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反正之前我也只是想召集濠镜的商人随便聊聊，没有什么大事，你们错过也就算了。”

    即便只是富家子弟，没经历过大事的赵三爷，也知道汪孚林的言不由衷，更何况言大老爷和赵老爷？等都等了这么久，他们又岂会因为汪孚林的一时推搪而半途而废，少不得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再加上冯三爷总算知道放低架子，他们总算是迎来了少许转机。

    “你们既然一定要问，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这次濠镜之行，看到码头上那条里斯本号上的那场叛乱，我觉得即便朝廷坐收租税，可这濠镜完全交给佛郎机人，却实在是犹如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然而，此事毕竟已经有二十余年，我也不想轻易改动成法。既然最初定下的祖制是番船停靠后，一律到广州城内定期，而现在几乎全都移到了濠镜，那么，既然之前就让三十六行持澳票计出口税，那还不如在濠镜设一个机构。”

    见对面三位广州商帮的豪商代表无不悚然，显然觉得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汪孚林就笑了笑说：“我的建议是，既然你们各家无不在濠镜本地设有商号，号三十六行，携澳票与佛郎机人交易，不如便选出六家为保商，然后组建一个议事局，再选澳长，主管澳票事宜，同时主管所有商业纷争，得到特许权的时候，收回佛郎机人的租赁权，由保商代为管理土地以及交易。

    毕竟，如今是他们要买我们的货，而不是我们一定要买他们的东西，说一句不好听的，当年下西洋时候那些苏木胡椒，都已经折俸多少年了，仓库里还有剩的？如此一来，一旦发生交易欺诈又或者别的大明商户或子民受害，可以第一时间作为一个整体与佛郎机人交涉，而不必等候官府这边的反应。具体的事情，你们三个可以去找其他人商量商量。我之前已经给朝廷上了奏疏，这次是和你们通个气，而且在茶楼的时候我也说了，他们六家可以作为首届议事局的人选。”

    尽管黄七老爷之前说过是一桩好事，但三人之前心里还是有所疑虑的，直到此刻，他们方才意识到这究竟是怎样一件好事。可是，不等他们细细咀嚼这番话，汪孚林就已经上了凉轿，分明是不想多说了。面对这番光景，赵老爷伸手拦住了还要上前再细问的言大老爷和赵三爷，沉声说道：“事情太大，我们得回去一趟。”

    “啊？回去？”冯三爷忍不住脱口而出，“舅舅，之前咱们过来，那边稳坐钓鱼台的几家就已经笑话我们沉不住气，这灰溜溜回去岂不是更加让人笑话？再说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万一真的让他们六家独占了保商的名额，包揽了议事局里的席次，那我们不是更要被人骂？”

    赵老爷没好气地说道：“越是这样，越是要回去！”(未完待续。)


------------

第六八五章 入我彀中

﻿    言大老爷却还是第一次得知赵老爷和冯三爷竟然是舅甥，但他为人颇有城府，当然不会把这惊讶露在脸上。更何况，眼下相比自己人的亲戚关系，他更在意的是这样一个消息。再想到今天准时去赴约的多是潮州帮，他登时若有所悟。

    “赵兄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已经怠慢了，单单赔礼无法弥补，倘若能够赶紧回濠镜，把此事一说，相信其他那些人都会和眼下的我们一样知道事情轻重，届时再齐集香山县，不但声势浩大，能够让之前那六家想吃独食的人知难而退，而且也能够向这位汪爷将功赎罪。只要汪爷想的不是把佛郎机人驱逐出濠镜，也不是在濠镜派驻更多官员，而是设议事局，对于我等来说，确实是一桩好事。”

    “原来舅舅是这意思！”赵三爷也顾不上其他了，立刻心急火燎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回去吧，迟恐生变！别坐船了，我们骑马回去。别看莲花茎关闸每个月才开启六次，但只要舍得出大价钱，绝对是能过去的！”

    谁都知道一来一回需要时间，若真的让那六家人拿出什么东西打动了汪孚林，定下议事局的人选，那就真的是来不及了。可此时此刻他们三家无论如何抗衡不了那六家，因而即便再悔青了肠子，也不得不立时快马加鞭回程。赵三爷虽年轻，却是四体不勤的公子哥，赵老爷和言大老爷都毕竟四十出头的年纪了，这一番紧赶慢赶，到濠镜的时候三人全都差点没瘫倒，却还不得不打足精神分头去拜会各家人。

    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稳若泰山的那一家家粤商闽商就再也坐不住了。而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这消息竟是走漏开来，连几家行商都得知了讯息，这下子端的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次日无巧不巧，正好是莲花茎关闸的开启日，一整个白天，从濠镜到香山那一条绝对称不上一等一官道的路上，也不知道有多少风驰电掣的车马。于是接下来香山县原本很不少的客栈旅舍家家爆满，被这些新来的客人们完完全全给填得严严实实。当这一日傍晚，县衙的门房把厚厚一摞拜帖转给蔡师爷，蔡师爷满脸堆笑捧了进房时，却正好看到汪孚林正摊开一张地图，戳着其中一个点对顾敬说什么。

    “濠镜之前租给葡人，用的名义是晾晒货物，可如今濠镜除了商船，却还有葡萄牙的兵船，就好比之前码头上那场叛乱的时候，若不是我早早派人混上船去，趁乱把人救下来，事情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香山县也需要可以遏制佛郎机人的力量，香山设参将，而驻守之地日后合适的时候，可以直接放在濠镜，现在则驻扎雍陌，这是为了震慑葡人的同时，也不会让他们觉得太没有安全感。”

    蔡师爷乍听此言，耳朵忍不住竖了起来，可接下去汪孚林却不往下说了，他登时有些小小的遗憾，毕竟，回头人家打探消息的时候，这一字一句都是价值千金。他赶紧上前把一大摞拜帖双手呈上。他本待说明一下都有哪些人没来，却没想到顾敬抢在了前头。

    “说吧，濠镜那边，还有哪家有头有脸的没来？”

    “都来了。”蔡师爷见顾敬登时眉飞色舞，汪孚林则是一脸平淡，显然早有预料，他又加了一句话，“就连不少中小行商也一块来了，全都是为了求见汪爷。”

    从濠镜来的这些商人们所谓的求见，当然绝不是空手而来，而是带着满满当当的孝敬。为此，汪孚林吩咐蔡师爷帮忙收礼，陈炳昌誊写礼单，恰是来者不拒。然而，他这样豪爽的收礼方式，大多数商人们非但不以为奇，反而觉得如释重负。

    毕竟，除却那一次按时与会的六家代表之外，就连晚到三刻钟的赵老爷三人也好，他们先前或多或少有所怠慢，就怕汪孚林算旧账。哪怕汪孚林的奏疏未必能够得到内阁首肯，可仍然算得上是很为他们这些以海贸为生的商人们着想了。而且，又有汪孚林丢出来的那份邸报作为对比，还有那些死硬地揪着海禁祖制不肯放的那些保守官员，有一个肯为粤闽海商代言的商人，这当然是莫大的好事。

    要知道，商人们是有钱，他们这些人家现在也能够培养出进士，又或者培养出在朝中为己方摇旗呐喊的代理人，可他们终究还是走不到台前来，哪怕捐纳冠带，他们又不可能真正做官出仕。现如今，如果真的能够立一个议事局，能够被选为澳长，哪怕只是在租给佛郎机人的濠镜，还要听命于香山县令，可他们却可以名正言顺走到台前，这也是一大突破！

    而当汪孚林将这些粤闽浙商汇聚一堂时，随即道出了一番开场白时，就连心中还抱有谨慎态度，和佛郎机人打交道已非一日的几个老者，也不得不承认，那番话相当蛊惑人心，就连他们这年纪，也不由得有一种多年被骂奸商，如今终于得到正名的感觉。

    “俗话说，广东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福建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至于我所出身的徽州府，有说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也有人说那是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又或者是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可不论怎么说，广东和福建也好，徽州府也罢，正因为耕田不足以维持生计，这才有徽商名满天下，这才有粤商闽商雄霸天南。

    我家中一位伯父常言道，‘日中为市，肇自神农，盖与耒耜并兴，交相为重，耕者十一，文王不以农故而毕蠲。’如今的广东，乡间百姓耕织忙，而城中百工云集，繁荣昌盛，富庶不下江南，何也？如果不是佛郎机商船真金白银从此地拉走一船船丝绸瓷器茶叶等等，那些不能靠农耕为生的百工以及城中居人，又何以为生，又如何能有如今的广东盛景？所以，朝中某些嚷嚷要驱逐番夷，禁绝海贸的，完全是不知道商者虽说居中买卖，却带动了各种需求，甚至使得农人也能在耕田之余多一份收入。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汪孚林的家世并不是秘密，谁都知道松明山汪氏固然不是徽商之中最杰出的，但却也是颇为成功的徽州商贾。至于汪孚林所说的伯父，谁都知道，那肯定是指的徽商代言人，从前赋闲在家那些年没少答应给徽商写墓志铭歌功颂德的汪道昆。

    而汪孚林眼看这简简单单一席话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心里很满意，当下言归正传道：“在座诸位中，不少人和佛郎机人往来交易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年二十年了，相形之下，我虽是第一次到濠镜，但借着徽商走南闯北的福，我也听说过不少事情。”

    “朝中有一种说法，道是此国近满剌加，因而正德年间方才能灭满剌加，并一度冒名入贡，但据我所知，此国船队不止灭了满剌加，更在印度手中夺取了一个西南面的城邦果阿，而且在击败了印度的船队后，控制了印度西南面的大片沿海。据说多年前佛郎机人刚刚到达我大明沿海的时候，一度也把大明当成了虽是大国，却实力不过尔尔的印度。直到一而再再而三受挫大败，租借了濠镜交易后还一度想耍花招，却因为我国强势而不得不低头。”

    和一群逐利的商人剖析国家、历史、军事，这原本是吃力不讨好，但因为汪孚林先前摆出了我也是商家子弟，我支持开放海贸的态度，一群商人倒也不觉得刚刚汪孚林说的这些话不中听。恰恰相反，很多人即便从佛郎机人手中赚取了大量金银，知道佛郎机攻占了满剌加，却还是第一次知道，佛郎机人竟然还占了印度不少地盘。这也是为何汪孚林绝口不提葡萄牙人还占了非洲不少地方的原因。

    西游记深入人心，很多人都知道印度就是西天取经的地方，但这年头有几个人知道非洲是哪个犄角旮旯？

    所以，在确定自己的话至少已经被人听进去之后，汪孚林方才词锋一转道；“事实上，据我所知，佛郎机人并不是来自当年三宝太监曾经下过的南洋和西洋，他们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占据印度西海岸，那是因为印度果阿是前往真正的东方，也就是前来我大明以及日本朝鲜等地的最好桥头堡，而从我们这里运回去的丝绸瓷器，经由果阿再运到他们本土，能够卖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价钱，至于到日本的贸易，佛郎机人更是占去了十之八九。

    说这些，我当然不是为了鼓动大家都从福建漳州府去冒险出海，大家若非漳州泉州两府本籍人，想出去也出不去，也不会云集到濠镜来。我只是想说，就如同各位想要对佛郎机人卖出我国这些丝绸瓷器赚取金银一样，佛郎机人也一样很需要从我们这里运回这些货物，贩运到日本，南洋，印度，甚至他们更遥远的本土赚取暴利。所以，他们才会在对我大明屡败屡战，发现完全打不赢之后，租借在濠镜，但这犹如租客和房东，只是租，可他们如今显然有反客为主之势。我所言，让三十六行推保商，组议事局，收回佛郎机人的土地租赁权，正是为了重定主客，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见商人们无不聚精会神，汪孚林便冲着顾敬点了点头，这位香山县令就清了清嗓子说：“佛郎机在满剌加和印度果阿都设有海关课税，据本县之前了解到的，佛郎机自己的商船通过满剌加（马六甲）以及果阿时都要交税，通过满剌加大约是一年六万枚本洋，果阿大约则是一年五万枚本洋，本洋这种东西，大家应该收得多了，约摸是我们的半两银子，也就是说，这两地海关一年净收入就是五六万两。

    而从之前汪巡按在濠镜遇到的这场暴乱来看，佛郎机人在濠镜并没有设人管理，那么，一旦这样的暴乱传回国内，再加上知道我大明繁荣富庶，商船往来此地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当然会考虑派官到此进行管辖。如果派官员过来，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课税！“

    这一次，脱口而出嚷嚷了这两个字的，恰是冯三爷。然而，别说是他本人，其他人也没顾得上这是否失礼，全都紧急思量了起来。

    偷税漏税是商人的天性，故而之前在和佛郎机人交易期间，为了达成交易，这些本地的商人往往还会帮忙贿赂负责丈抽的官吏，帮助他们逃税。可以想见，如果那些佛郎机人真的在此设立官署，哪怕只是对佛郎机商船课税，而不敢对他们这些大明商人下手，那么，对方在经营成本上升之后，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在买他们货物的时候压低价钱？而且，对方如果有了官署作为后台，甭管粤商也好闽商也罢，哪怕是浙商湖广商人，交易中也会落在劣势。

    当然，若是让朝廷名正言顺派官衙进驻濠镜，他们也一样会受制于人，所以汪孚林之前那一揽子条陈，无疑非常贴合他们这些商人的需求！

    然而，在商言商，一拨拨商人大多都是按照各自商帮落座，这会儿少不得彼此窃窃私语，紧急商量了起来。濠镜每年交易的货值大概有多少，他们都是心里有数的，这样庞大数额的交易，再加上佛郎机人甚至已经设了什么主教，他日再弄个什么名头的官员出来，这当然非常有可能——即便没有之前里斯本号上闹出的那桩大案子，那也是早晚的事。更何况，现在据说是那个佛朗哥船长身受重伤，只剩一口气，那就更加不可能善了！

    在好一番商议之后，几大商帮便公推了一人出来说话，却是潮州商帮的黄七老爷。黄七老爷站起身之后先是冲四座拱了拱手，这才非常谨慎地看着汪孚林说：“汪爷见微知著，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来濠镜，又上书提到了如此惠及商民百工的好提议，我等之前有所怠慢，实在是心中愧疚。我等刚刚商议过，愿自愿捐饷两万，以资军用。”

    汪孚林暗自哂然一笑。看来，真是很多人都猜出，又或者根本就知道自己这个广东巡按御史的最大职责啊！可惜，捐饷这种事，当然不能笑纳！

    PS：换了个浏览器才上传成功……今天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八六章 借花献佛，传教士的分歧

﻿    “自愿捐饷这个名头听着很不错，但诸位可曾听说，之前我在家乡养病的时候，休宁就曾经因为一府六县的夏税丝绢纠纷，闹出过一场沸沸扬扬的强捐笑话。”

    汪孚林岔开话题之后，便三言两语说了此事前因后果。他见黄七老爷颇有些尴尬，而其他商人则是面面相觑了起来，就似笑非笑地说道：“而且，各位就不怕一次捐饷之后，又会有下一次？说一句不好听的，从前知道你们家财万贯是一回事，现在别人看到你们眼睛眨都不眨就拿出这么多钱，那又是另一回事。”

    莫非是因为他们之前送的礼物太过丰厚值钱，于是汪孚林这才投桃报李？

    这是大多数人心中生出的念头，当然，也有少数人敏锐地察觉到，年纪轻轻便已然踏上仕途，分明前途正好的汪孚林会因为同样出身商贾之家，而对他们如此关照厚爱。当下黄七老爷依旧当了众人的代表，这次却是深深躬身一揖。

    “还请汪爷指点迷津。”

    “葡萄牙人每年停泊在濠镜的船有多少？丈抽的时候，官吏如何偷漏？而带货出口时，可曾真正按照货值十中税一？每年官府发给你们的澳票，有多少是照实收取的，有多少你们是推搪说收不齐的？而还有多少货物，那是根本就从澳票之外走货的？”

    汪孚林连续五个反问过后，见商人们大多神色镇定，只有冯三爷这样年轻少历练的回避自己的审视，他知道这些都是老油子，并不指望单凭这几句话就能使人慑服：“我想各位想来都能够了然，士农工商，商者最下，哪怕如今朝廷官员当中，颇有出自商贾之家的，但也有一如既往视之商贾为贱业者。议事局的名头报上去，如若是朝中某些人反应强烈，变成濠镜设县，又或者市舶司撤回广州府，却派出税关太监，或者户部直接派主事进驻濠镜，那就得不偿失了。各位刚刚有人提到军费，眼下两广正是用兵之际，军费乃是重中之重，此事方才有可能尽快定下。”

    说到这里，他就直接站起身来：“好了，今日我言尽于此，还请各位回去斟酌，我要先往肇庆府见凌制台，就先失陪了。对了，我之前去香山学宫的时候，虽见外墙宛然，然则文庙已经多年未曾重修，今次于香山县衙得濠镜诸多豪商慷慨捐资，还请顾县令和张教谕主持此事，重修文庙，如有多余，就连明伦堂也一块修一修，再有多，就拿去修广州府学。诸位身在商途，却关心教化，正是商家楷模。”

    见汪孚林起身来到今日负责书记的陈炳昌那儿，拿起一张单子，而后走到自己面前递了过来，顾敬有些愕然地接过一看，发现赫然是今日礼单，他登时恍然大悟，连忙站起恭恭敬敬地答道：“下官一定精挑细选工匠好好修缮学宫。”他当然不会问这些实物怎么变成钱，这种事情要还是得汪孚林教，他这个县令就不用当了。而文庙学宫这么整体一修，他这政绩总算能够上个台阶了，再跟着汪孚林努力一把，说不定将来也有进名宦祠的希望！

    直到这时候，刚刚收礼收到手软的蔡师爷，誊写礼单誊到手酸的陈炳昌，也同时明白了此中玄虚。前者咂舌于这加在一起绝对超过一万两的厚礼，汪孚林说散就散出去了，哪怕是慷他人之慨，也不是人人能够扛得住诱惑的——至少他的东家顾敬就做不到。而陈炳昌则是如释重负，欣喜于自己没看错人跟错人，汪孚林当然不可能是一看到金银财宝就动心的贪官污吏。

    至于在座二三十位商人们，见汪孚林弃若敝屣地将那么多珍奇全都丢下，说是要以此去修香山县学宫，哪怕他们也不是没见过挥金如土的败家子，仍然是有人咂舌，有人顿足，有人暗骂暴殄天物。要知道，那些东西里头，有的是花钱都买不着的珍奇宝贝！

    “各位，稍安勿躁。”顾敬满脸堆笑伸手压了一压，见仍然弹压不住局面，他顿时异常想念大堂那块惊堂木，不得不提高嗓音叫道，“诸位慨然捐献珍奇，这份心意固然很好，然则香山县衙小家小户，要把东西变现很不方便，这些东西便请诸位按照市价换回去如何？我代替香山县学宫诸位生员，还有广州府学的诸位生员谢过各位！”

    哪怕不少人心里简直想吐血，却仍是不得不同意顾敬的提议——至少不用明珠暗投，暴殄天物。至于汪孚林不拿这些当成军费，而是要用来修建学宫，这些纵横商场的老狐狸们全都心里有数。

    归根结底，修学宫是善事，捐军费是炫富，官府总不成为了修文庙和学宫一再敲诈他们，但为了军费强行派捐却做得出。汪孚林虽说拒收礼，但能够顾及这一点，总算还厚道！

    尽管码头上那场暴乱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但那艘焦黑斑驳的里斯本号大船上，还到处都是激战之后的痕迹。甲板上的血迹已经被大桶大桶的海水冲洗之后，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那些弹孔和刀剑劈砍的痕迹还宛然可见。船上来来回回做事情的水手当中，则几乎人人挂彩，一瘸一拐的，吊着胳膊的，甚至还有包着一只眼睛变成了独眼龙的，表情则不是垂头丧气，就是咬牙切齿。

    以至于澳门主教贾耐劳走在甲板上的时候，那张脸已经阴沉得可以凝出水来。而在他身边左右的几个人，则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说话。

    “阁下，里斯本号受到的损伤至少要一两个月的修复才能重新起航。而且在那场叛乱中，佛朗哥男爵身受重伤。船上一个大副被打死，水手死了四个，而我们派人前往援助之后，轻伤重伤也有三十余人。而且，以这样的人手，里斯本号很难再一次远行回国。”

    “阁下，佛朗哥男爵的伤势非常严重，虽然在教会的医院得到了及时救治，但接下来还在危险期。”

    “阁下，常常到濠镜交易的那些商人全都被明国的官员召集到了香山县衙，我担心事情会朝最不利的方向发展……”

    在这一个个极其不好的消息面前，贾耐劳忍不住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吐出，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叛乱的主谋还没落网？”

    “没有，那个狡猾的家伙和几个同伙一起跳入了海中，而之前第一个跳进海里的那个家伙应该只是障眼法，只是为了吸引佛朗哥男爵上船。我想这次的事情恐怕是早有预谋，如果不是这次爆发出来，这些人很有可能会在海上动手。事后我们曾经派出船只在海上搜索过，这个该死的维克多也许已经喂鱼了，只捞到两个同伙的尸体，应该是来不及登岸就淹死了！否则的话，一定要把这些家伙吊死在澳门最中央，让每一个人看看他们的下场！”

    陪侍在贾耐劳身边的中年男子洛佩兹爵士，是里斯本号之外另一艘大船的船长——当然，所谓的爵士也只是他的自称，他声称这是意大利托斯卡纳的爵位——他愤怒地咒骂了几句，却鉴于身边这位不是普通的神职人员，立刻谨慎地住了口。然而，贾耐劳却突然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最近一艘可能从里斯本过来的船什么时候才能抵达？”

    “从之前果阿传来的消息看，大概至少在两三个月后，弗洛拉公主号，据说那条原本是西班牙的船。”说到这里，洛佩兹爵士顿了一顿，想到贾耐劳曾经找过好几个有名的船长打听过伊比利亚半岛的局势，他就宽慰道，“主教阁下还在担心国内的局势？陛下亲征摩洛哥的战役应该已经开始了，该死的，真不该在西班牙人袖手旁观的时候打这场仗！陛下还没有成婚，更没有继承人，更该死的是连个私生子都没有，如果有万一，那么葡萄牙的王位就空缺了……哦，愿天主宽恕我的罪过，陛下他现在应该还好好的。”

    他像模像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但脸上显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非议君主而有任何惭愧。

    “前天起航的那条船将开往果阿，我让他们带去了一封给陛下的亲笔信。希望他能够平安……”

    贾耐劳当然不会在人前非议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一世单独率军攻打摩洛哥的疯狂。因为这位是笃信耶稣会的国王，正是因为他的支持，耶稣会才能在葡萄牙国内扎根发芽，这些年来，有不计其数和他一样的神父发下了誓言加入耶稣会。当然不止是葡萄牙，邻国西班牙的国王，哈布斯堡家族的腓力二世，同样也是耶稣会的支持者和赞助者，本来也应该是塞巴斯蒂昂一世的岳父，可因为塞巴斯蒂昂一世的一意孤行，现在两国的那桩联姻显然成了泡影。

    尽管神职人员是没有国界的，但身为葡萄牙人，他当然不希望发生之前听到的那一幕，一旦双头鹰吞下金色城堡，也就是西班牙吞并了葡萄牙，那么在教会当中，在耶稣会当中，各派势力当然也会发生此消彼长的对比。而且，通过濠镜之前的动荡，以及那些商人的反应，他已经完全确定，之前那个年轻的明人真的是广东巡按御史本人。再加上汪孚林对西方诸国的了解，他尽管还有几分怀疑，却不得不重视那个双头鹰吞下金色城堡是预知梦的可能性，

    但是，对方接下来对葡萄牙的态度却太让人担心了。尤其是在目睹了码头上那场暴乱之后！

    当贾耐劳视察过整条船的情况，又亲自为受伤的船员施了圣水，这才在洛佩兹爵士以及其他人的簇拥下，通过木梯下了船。然而，等他回到了望德圣母堂，派去香山县衙送信的本地信徒却已经回来了，捎带回来的同样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据说汪孚林已经离开香山县衙前往肇庆府，他让人递送的信根本就找不到正主儿，而那个香山籍的信使也不敢将贾耐劳的信通过香山县令转交，只能又打道回府。

    见主教大人的脸色非常凝重，临时充当信使的那个本地信徒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阁下，因为汪爷不在县衙，那些商人却不见回来，我特意在城里打听了一下，但什么风声都没透露出来，只听说那些商人都聚集在一起商议讨论，似乎这次那位汪爷召集他们，涉及到一件很大的事。”

    “知道了。”

    打发走了这个信使，贾耐劳思前想后，又和自己最心腹的一个神父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派人将之前两个溺死的叛乱分子的尸体交给香山县衙，看看能不能抵消掉那桩案子，同时交还的，还有从主谋和几个叛乱分子所居住的仓房中抄没的一笔不小的财富。可这一批人才刚走不久，他就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却是同属耶稣会的两个司铎。

    他在天主教会中的职位高于两人，但因为澳门教区刚刚设立没多久，耶稣会还没有来得及确立这是教省，还是教区，自然更谈不上指派会长和院长。因此，他和两人在耶稣会中的地位是平齐的。

    而和起了中国名字的贾耐劳不同，即便是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这两位传教士仍然坚持只用原来的姓名，日常只用葡萄牙语和拉丁语，对于学习明朝的语言不屑一顾，发展信徒的时候更是给人起葡萄牙人的名字，让人按照葡萄牙人的方式生活。所以，在打照面的寒暄之后，他这两位同事就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都是指责他把明人带到了码头，酿成了这次的惨剧。

    最初贾耐劳还耐心地解释，但在两个人的指责越来越无理取闹，甚至还嚷嚷出什么要团结起来，派兵还以颜色之后，他终于沉下脸来：“我知道你们是想要在远东巡阅使的到来之前，让他们看你们传教的成果，但请你们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现实。这是明国，不是印度，更不是满剌加。葡萄牙的坚船利炮曾经沉没在这里，葡萄牙人的头颅曾经被人挂在广州城门上，葡萄牙人曾经只要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手拿刀剑的人围住砍杀！如果你们希望在远东巡阅使到来之前，看到一个被烧成焦土的澳门，那么，你们就尽管去煽动我们的同胞！”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八七章 排挤和逼宫

﻿    “梅尔吉奥，你不要危言耸听！”

    “够了，卡布拉尔，我不想再和你们争吵。我以主教的名义命令你们，回你们的教堂，两天后将会有船去日本。卡布拉尔，我任命你为日本的布道长，和路易斯一起去那里传教吧！记住我的话，不要玩花招。我是梵蒂冈任命的主教，直接向教宗陛下负责，就算是总会长，他如果知道派驻澳门的兄弟之间发生分裂，你们觉得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见两人终于悻悻然闭嘴，铁青着脸扭头就走，贾耐劳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不同政见的神父排挤去日本传教，这种手段谈不上高明，甚至很不光彩。但是，耶稣会的远东巡阅使即将到来之际，在远东教省的会长这个位置确定之前，他不想在身边留着掣肘的同僚，他只希望那位远东巡阅使能够看到比较安定祥和的局面。

    据他所知，那位巡阅使便是之前在印度果阿已经呆了整整四年的亚历山德罗?范礼纳诺，那不勒斯人，虽然亚历山德罗不是神学院出身，却在大学的时候就加入了耶稣会，很快便成为了正式神父。据说，这位非常热衷在东方传教，在印度的时候就在两年多时间里轻而易举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不止是会说，还会写。也许他能够在这位巡阅使抵达澳门之后，请求他派出更懂得策略的传教士前来中国帮助自己。

    当然，现在应该先解决的，是眼前的危机，否则就没有以后了。

    “来人，去请弗朗西斯司铎，我想请他亲自去一趟香山县。”

    但最重要的是，希望弗朗西斯司铎能够通过莲花茎关闸！毕竟，弗朗西斯是整个澳门教区除了他之外，第二个能说一点粤语，更能够看懂一些典籍的葡萄牙人了。想当初贝勒兹神父想进入广东传教的时候，就先是在开具许可的守澳官那里吃了个软钉子，随即又在莲花茎关闸被挡了下来。理由正是对方根本不会说中国话。

    对于香山县令顾敬来说，澳门主教贾耐劳派人送来的两具佛郎机人尸体，以及一部分货物和赔偿，绝对是给自己政绩锦上添花的妙笔。三个损失惨重的小商人看到发还的东西以及赔偿，无不喜出望外。而暴尸在县衙外的两具佛郎机人的尸体，还有枷号示众的大龅牙黄天仁，则是让城中百姓拍手称快。

    既然得到了这样的无形好处，在贾耐劳的特使弗朗西斯神父终于通过莲花茎关闸来到香山县衙，恭敬地求见了他之后，他也就非常麻利地派蔡师爷亲自去给汪孚林送信，但跑到肇庆府城却扑了个空，道是巡按已经回了广州城，蔡师爷只好又折返前往广州。

    然而，当蔡师爷一路找到察院的时候，却发现小小一条察院街外，满满当当全都是车马，根本没地方下脚。多了个心眼的他只能在外头找了个街坊探问，得到的答案却吓了他一跳。

    “巡按汪爷才刚回来，布政司张藩台陈藩台、按察司凃臬台、都司王都帅，提学大宗师周大人，府衙庞府尊，赵县尊刘县尊，还有市舶司蔡提举，全都一块来拜访，广州城里官员这算是到齐了。”

    这么大阵仗？

    蔡师爷顿时暗自咂舌。和这些大人物比起来，自己背后那位东翁就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不点了，别说他眼下只是个捎信的，就是顾敬亲自来，又哪里敢去门上骚扰？于是，他只能在察院街附近随便找了一个小茶馆，挑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随即便用手指敲桌子让人送上茶来。

    茶馆里茶客三三两两很不少，像他这样单身来的却不多，因此无聊之下，只能竖起耳朵听四周围人的议论声来解闷。他是在广东当过多年师爷的人了，一口广府话说得比本地人还溜，听人聊天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发现这些人议论的多是初来乍到的小汪巡按似乎要对上一整个广州官场，他心里咯噔一下，正有些犹豫东翁顾敬跟汪孚林走得太近是否会有什么麻烦，突然就只听楼上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看，那是不是紧急驿递的信使？”

    信使？看这个方向，莫非是去察院街的？

    在茶馆中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的时候，蔡师爷霍然起身，三两步冲了出门，果然就只见一骑人飞也似地从面前疾驰而过，身后还插着紧急驿递的旗子，旋即就拐进了那条满是车马的察院街。虽说不知道那信使究竟是来自肇庆府的两广总督府，还是来自更遥远的地方，但看到这一幕，他直觉地感到，那座衙门中恐怕要出什么事了。

    不但是他，二楼雅座，刚刚探出头去观望的小北比碧竹早一刻缩回脑袋，随即轻轻拍了拍脸，告诫自己要沉得住气，别担心。可虽然她知道汪孚林不止一次应付过以寡敌众的局面，但今天弄不好就是要得罪通省官员，她怎么能不担心？更可气的是碧竹严防死守，口口声声说是替姑爷看着你，她竟是动弹不得，再也别想重施故技爬墙到察院去窥探动静，只能在这么远的地方等待最后的结果。

    当她伸手去抓帷帽，随即站起身的时候，碧竹立刻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

    “我呆在这气闷，要去外头走走不行吗？”小北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见碧竹一脸的警惕提防，她只好气呼呼地说道，“去濂溪书院，见夫山先生！之前东奔西走都没顾得上，再不去见就太失礼了！他总没说过，不许去见何先生吧？”

    既然名为巡按，那么当然是要巡阅外加按察，也正因为如此，察院向来只能算是巡按御史的临时宿处，并非正式处理事务的地方。

    可以说，像今天这样广州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齐集在这小小的察院的这一番盛景，自从广东巡按御史一职出现将近两百多年来，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更不要说，底下按照官职泾渭分明坐了一大堆人，正主儿竟然直到现在都姗姗来迟，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破口大骂，就连和汪孚林可谓生死之交的凃渊，此时此刻也是眉头紧拧，完全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小友究竟在想什么。要知道，自从先前香山县走漏了风声，道是汪孚林有意变革濠镜的现有体制时，哪怕具体的细节众说纷纭，暂时没个准信，可整个广州官场仍然简直如同地震一般，一片哗然。

    葡萄牙人从试探性地入驻濠镜，到后来租借，交易，也就是二十多年的事，但在这一段期间，租税已经渐渐形成了制度。最重要的是，上上下下全都能够利益均沾，更不要说大家的俸禄全都是从这里头来的，不再像京官以及其他地方的官员那样，动不动连俸禄都要拖欠。真要是被汪孚林给折腾出什么好歹来，谁受得了那样的结果？别说是两广总督凌云翼，就是汪孚林的后台，朝廷兵部那两位大佬，也一样承担不起那样的责任！

    “人来了！”

    挤得满满当当的察院正厅中，当听到这么一个提醒声时，也不知道多少顶着乌纱帽的脑袋扭过来往那边看了过去，却发现正厅后头一扇角门的斑竹门帘被人高高打起，确实是人来了。布政司的左右布政使张廷芳陈有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心想之前就听说汪孚林直接去了肇庆府，顶了天把两广总督凌云翼请来壮声势。然则面对广州城中这么多方方面面的官员，就算是凌云翼这位总督，也绝对压不下那么多呼声！

    然而，当一个人从帘子后头现身的时候，厅堂中的官员们却发现，只有一个汪孚林。对于做好了准备要硬扛总督的他们来说，这一结果无疑更令人惊喜。毕竟，如无意外，谁也不乐意对上和当朝首辅乃是同年，背景很硬的凌云翼。因而左布政使张廷芳眼看汪孚林施施然走进来，便冷笑道：“汪巡按还真是好大的架子，这么多人在这里等着你，你却姗姗来迟！”

    “抱歉抱歉，我这个巡按御史要巡按广东十府，加在一起也不知道多少县，这次难得回来广州城中这座察院，自然免不了要对付各种堆积如山的往来文书，尤其是来自京师的东西，那更是一刻都耽搁不得，所以让诸位久候了。”说到这里，汪孚林笑着一个环揖，却没有落座，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不过，我是实在没想到各位竟然不期而至。不知道今日各位齐集察院，所为何事？”

    要说这么多人当中，谁对这次汪孚林微服私访濠镜后带来的变故最恼火，那么绝对是市舶司的蔡提举，布政司都要往后挪。和宋朝的时候非常注重盐运司和市舶司的旧例不同，大明的市舶司和盐运司一样，都是士人不大愿意去任职的浊流，其中市舶司因为品级太低，比盐运司还要不受欢迎。故而蔡提举只是举人出身。要说他和市舶司副提举杨徳那还是对头，毕竟，如今广州城内贡舶稀少，他这个正提举反而不如副提举更有油水，而杨德捞油水捞得手软，却又不知道分润自己一点，他若有办法，早就把人踢走了。

    所以在他想来，汪孚林已经揭开了杨德和佛郎机人勾结这种事，那么上奏朝廷严惩，同时干脆把市舶司给挪到濠镜去，那他没有调任却等同于腾挪出了崭新的前途。可汪孚林竟然据说要把市舶司重新迁挪回广州，斩断原本市舶司伸到濠镜去的那只手，那岂不是断人财路？

    因此，在汪孚林开口询问之后，气恼于对方的明知故问，他便第一个忿然拍扶手而起：“汪巡按何必故弄玄虚，我等齐集于此，自然是为了你在濠镜闹出的那些事情！杨德……”

    “市舶司副提举杨德之事，难道不应该是蔡提举给我一个交待，给广东其他官员一个交待，给朝廷一个交待吗？就是因为信得过他，朝廷这才派他去濠镜监税，可他都干了些什么？和佛郎机人勾结，贪得无厌，他和巡检司那个副巡检吴有望，在濠镜的饮食用度之豪奢，恐怕连广州城中的诸位也全都要瞠乎其后！出了此等败类，蔡提举你身为市舶司主官，总不成就用失察两个字轻轻揭过吧？要知道，他是副职，你可是正职！”

    蔡提举首先发难却变成引火烧身，底下的官员们无不意外。南海县令赵海涛当初得知汪孚林去按察司拜会过按察使凃渊，他是第一个赶紧来到察院拜访这位巡按御史的官员，此时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羡慕。毕竟，这种毫无顾忌直接对人开炮的架势，他自从出仕之后就一直非常渴望，奈何从来没这机会。可赵海涛之外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就连也拜会过汪孚林，而且还邀请人一道去濂溪书院的庞知府，哪怕他也看不上蔡提举，这会儿也丝毫不敢幸灾乐祸。

    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不是自己！

    因此，见蔡提举气得直打哆嗦，左布政使张廷芳不得不接过了汪孚林的攻势：“汪巡按此言差矣，蔡提举人在广州，而副提举杨德却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濠镜，他鞭长莫及，哪里知道人都干了些什么？”

    “既然不知道，蔡提举刚刚不先说杨德，却斥责本宪在濠镜闹出事情，岂不是颠倒是非，不辨黑白？好，我也知道，连日以来，想必各位也听到了各种渠道传来的各种消息，我在这里，便干脆对诸位打开天窗说亮话，在濠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汪孚林竟敢直斥众人是道听途说，蔡提举固然火冒三丈，张廷芳等人也一样咬牙切齿。可凃渊是早就得到过汪孚林私底下通气的，知道濠镜发生了怎样的事件，因而他也能理解汪孚林缘何这般刻薄——换成是别人，差点就被一伙佛郎机奸徒当成肥羊宰了扣押在船上，到时候只怕要闹出一桩失踪的大案子来，哪里能不心中窝火？果然，当汪孚林以一种比说书人更精彩的讲述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之后，厅堂中竟是呈现出了片刻的安静。

    总算布政司的两位主官今天原本就是达成一致之后过来的，尽管心中惊怒，但他们不得不略过汪孚林遭劫的这件事。右布政使陈有杰就沉声说道：“濠镜那些佛郎机人若有不法，自然应当按照律例处置，可汪巡按却不管不顾召见商人，独断专行，甚至还说要变动成例，暂停商市，难道这就不是因噎废食？”

    汪孚林哂然一笑，让各方面放出去的烟雾弹终于奏效了！

    PS：求下月票，谢谢啦^_^(未完待续。)


------------

第六八八章 火力全开

﻿    亏得那些商人知道布政司这次是要被撇开了，送消息给本家时也格外小心，没有把准确的第一手消息给流传出去。当然，香山县令顾敬的急智也发挥了很大作用，这位县令把手底下三班六房耍得团团转，放出去无数烟雾弹，通过这些障眼法，果然让人认为自己要大刀阔斧冲佛郎机人下手了！

    “谁说的我要暂停商市？我只不过是责成佛郎机人送还并赔偿受骗商人，同时根据之前市舶司副提举杨德藏着的那些私账，让他们赔补税金而已！至于不在濠镜继续设市舶司，那就不能课税？笑话，濠镜本来就隶属于香山县，香山县令主管丈抽，这才应该是成例。而且，当年推出澳票时，我查阅旧档，布政司和市舶司在给朝廷的上书中，明明白白这么写着，‘三十六行领银，提举悉十而取一，盖安坐而得，无簿书刑杖之劳。’这话不错吧？”

    不等有人反驳，他就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说：“既如此，我责成在濠镜有生意往来的商人，择财力殷实者为保商，为佛郎机商船作保。如今后再有作奸犯科者，则由这些商人负责赔偿。而作为代价，佛郎机船只则负责缴纳保费，并将舶来之东西洋财货，交给保商代理。而保商之议事局，则于濠镜全权负责从佛郎机人那里根据澳票抽税，这难道不是安坐而得，无簿书刑杖之劳？至于收回租赁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朝廷明文，谁敢说租给佛郎机人就是旧例？国之寸土，都不可以让于外人！”

    这话真的是好有道理……

    赵海涛暗自嘀咕了一句，见自己上司的上司，布政司左右布政使张廷芳和陈有杰那脸色精彩极了，他方才赶紧低下头，把发自内心的赞叹藏了下去。可紧跟着，他就听到蔡提举那声嘶力竭的声音：“汪巡按之前在香山县，曾经坐收三十六行商人重礼，你敢说不是因此方才和这些商人勾结，替他们捞好处？”

    “哦？请问蔡提举是亲眼看到我收礼，还是亲耳听见那些商人承认送了礼？我怎么记得，是三十六行商人有感于在濠镜发家致富，于是联袂出资，重修香山学宫和文庙？到底人多力量大，你五百我八百，轻轻松松就捐了超过一万，香山县顾县令说，香山学宫和文庙断然用不了那许多钱，所以愿意分润这笔捐资，用于重修广州府学，此事因为我四处奔忙，现在才来得及对庞知府说。”

    见庞知府先是错愕，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汪孚林也不以为意，这才笑眯眯地说：“不过，蔡提举说我勾结商人，这话倒是真好笑了，我初来乍到，上任不过一个多月，在此之前一个在濠镜做生意的粤商闽商都不认识，我在香山有顾县令作陪，前后总共光明正大召见了他们两次，有些人还只仅仅见了一次，更不曾私底下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这勾结和捞好处两说，不知从何而来，嗯？”

    汪孚林原本还对那些豪商们提过，要重开广州海珠岛的定期海市，也算是给市舶司留点甜头，却没想到这位本来就说不上多少权力的市舶司蔡提举竟然充当了排头兵，他干脆连这一条都懒得说了，暗想回头干脆把人踢了算完，反正这么个杂途出身的官谈不上背景，但也有的是人想坐这个位子。

    果然，接连发难却被人严严实实堵了回来，蔡提举终于再也不敢小看汪孚林，可瞠目结舌的他三板斧后没了招法，只能闭嘴不做声，寄希望于别人发难。他本以为接下来出手的是之前帮衬过自己说话的布政司那两位藩台，却没想到下一个说话的，竟然是提学大宗师周康。

    “汪巡按在上任之后，便先后去过濂溪书院，香山学宫，然后才去的濠镜。这关心教化，本来是好事，然则首辅大人整饬学政疏去年颁布施行，汪巡按不去广州府学，而去濂溪书院，就不怕让广州府学的秀才们寒心吗？”周康说着便有几分痛心疾首，声音也显得慷慨激昂了起来，“首辅大人素来痛恨聚众讲学之浮夸风气，如今虽未禁天下书院，然则官学私学泾渭分明，汪巡按应该清楚才是！”

    这家伙……果然当初自己在韶州府曲江县听到提学大宗师关心秀才的传闻就该知道，那完全是作秀！香山张教谕的诉苦唠叨才是真的。

    汪孚林见在座的其他官员有的冷笑，有的皱眉，有的解气，但也有凃渊这样面色凝重替他担心的，而比凃渊表情更夸张的便是广州庞知府，以及那位南海县令赵海涛。对于后两者的关切，他能够理解庞知府——毕竟濂溪书院是庞知府邀请他去的，而且这位府尊还是王氏心学传人，更是讲学的热衷者，若论麻烦，真要被提学周康这话套住，管辖广州府学的这位广州知府麻烦更大。可赵海涛竟然会隐隐偏向他，他就有些不明所以了。

    但想归想，眼下他却不可能把精神全都放在这些日后有可能归入己方阵营的人身上。

    “周提学此言……大谬！首辅大人的整饬学政疏去年便已经传遍天下，然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不在于官学和私学，而在于首辅大人认为，如今大多数提学官既没有出众的才学，从而让士子归心，又沽名钓誉，不是作秀，就是开那些乏善可陈的文会诗社，甚至公开接受请托，明码标价。可到了应该他们下去主持道试和岁考科考的时候，却又畏惧辛苦，常常三年一任，轮到每个府县头上，道试和岁考科考都只有过一次。平日里就只知道坐在提学署！首辅大人那篇措辞激烈之绝妙好文，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把这一段原文复述给周提学你听一听？”

    谁都没想到汪孚林的应对竟是如此犀利不留情面，而且直接把张居正的奏疏给拿了出来当挡箭牌。看周康那铁青的脸色，其他官员就知道汪孚林的诠释估计是真的——至于他们，那是真的不大记得当朝首辅那道奏疏的具体细节了，更不敢去赌汪孚林是否能够背得出原文。只有张廷芳勉强还挑出了汪孚林一点毛病，少不得帮了周康一把：“汪巡按，周提学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首辅大人固然有意整治提学，但对于私学林立和讲学泛滥，也确实是严词批驳。”

    “张藩台这却说得好，首辅大人确实是厌恶那些良莠不齐的私学林立，更厌恶空谈无用的讲学泛滥！可首辅大人此言并非针对天下所有私学，更何况他还说过，‘学不究性命，不可以言学；道不兼科经济，不可以利用。’‘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士君子未遇时，则相与讲明所以修己治人者，以需他日这用；及其服官有事，即以其事为学，兢兢然求所以称职免咎者，以共上之命，未有舍其本事而别开一门以为学者也。’也就是说，首辅大人要的是身体力行，不容的是虚谈者，而不是夸夸其谈的讲学。更何况，广州府学多少学生，都是从濂溪书院里走出来的？”

    汪孚林在去年从京师回乡，虽说闭门读书的时间不长，但督促金宝和秋枫那只是做个样子，他从京师可没少带回来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这其中，就有谭纶所赠的张居正手稿誊抄本若干。即便只是誊抄本，其中很多也还没付梓印书，所以他这时候才能挥舞张居正这位首辅大人的旗号砸人。哪怕他援引的东西里，很多是张居正在翰林院时的心得，如今身居首辅，看问题的角度都有不同，但他这时候拿出来，给人的冲击却格外不同。

    此时此刻，底下就是一片静悄悄，每个人都在消化汪孚林张口就是一堆首辅语录这个事实。而且，继市舶司蔡提举之后，提学署的周提学也显然被打得有些懵了，接下来又该谁上？按察使凃渊那是据说和汪孚林私底下小馆子里吃过饭的；庞知府是邀请汪孚林去过濂溪书院的；南海和番禺两位县令显然还有些不够资格；至于都司王都帅……没见这位耷拉着脑袋，仿佛正在打盹？

    眼见今日兴师动众，最终结果却很可能是要灰溜溜走人，张廷芳和陈有杰除却在心中痛骂之前那些消息就没有一点真实性，以至于他们竟然要等到汪孚林自己说出来，这才知道这位不是要禁绝商市，而是要通过和那些佛郎机人做生意的商人，来约束佛郎机人，同时将收税这件事更加简单化。事到如今，他们只能绞尽脑汁从濠镜变动的这些事于法不合这四个字来做文章。可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容易打开了一些局面，却听到汪孚林发出了呵的一声轻笑。

    “两位藩台所虑，确实很有道理。”汪孚林见两个布政使听到自己一笑后如此附和，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仿佛是害怕自己像之前对蔡提举以及周提学时，突然之间火力全开，他当然也不会继续陪着玩下去，而是笑眯眯地说，“所以此事我早已禀报凌制台，此前就已经加急呈报京师，嗯，早在佛郎机奸徒勾结我国奸民，作奸犯科之前。首辅大人票拟，宫中业已做出了批答，所以，就在各位等我的时候，刚刚已经下来了，所以我才晚到了片刻。”

    这简直是已经早知道结果的同时却看他们演了一场猴子戏！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刚刚虽说人来了却没做声的几位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谨慎点儿果然没坏处；至于冲杀在最前头的市舶司蔡提举，提学署周提学，却都有一种人生灰暗的感觉。然而，真正觉察到深重压力的，却是两位布政使。张廷芳和陈有杰一个是张四维的同年，一个是蒲州人，上任之初的时候因为张四维还没入阁，这种搭配显不出什么问题来，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他们针对汪孚林，最终却落得这般结果时！

    此时此刻，自始至终就没说过话的凃渊却突然开口说道：“汪巡按，朝中送来的谕示，可否让我等恭聆？”

    这年头朝廷每时每刻都会有不少需要明发天下的公文送到天下各处，即便宫中有再多的宦官，用来传示那也是不够用的，所以等闲只有非比寻常的旨意需要动用宫里这些公公们——这其中，在京师遇到这种情况的概率最大，汪孚林就曾经因此亲眼见到过司礼监第二号人物张宏。而现如今冯保是内相，张居正在倚重冯保的同时，却也与其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內监以及东厂如无必要不要出现在地方上，而冯保无疑做到了这一点。

    因为冯保完美控制着锦衣卫，掌管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刘守有奔走犹如仆隶，所以哪怕上次冯保那么痛恨余懋学，也只派了锦衣卫出马堵门。

    至于这一次从京师由北到南，奔波数千里送这样一封急递公文的，当然不可能是內监又或者锦衣卫，而是专司送公文的铺兵。通过驿站一程一程，一人换一人，最终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汪孚林的手中。与此相比，汪孚林知道，这背后的博弈和角力，肯定是非比寻常地激烈，但那就是谭纶和汪道昆的事情了。既然要让他到广东做事，要他做个财神爷，那么总得给予相应的支持，哪怕是看在他得到了凌云翼鼎力支持的份上！

    “当然可以。”

    汪孚林站起身来，扭头陈炳昌点了点头，这时候，侍立在汪孚林刚刚进来的那扇门边上的陈炳昌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紧张捧着东西走了过来。等到汪孚林从他手中接过去，他却依旧感到双手沉甸甸的。因为，他可以算得上是汪孚林之外，第一个看到这份公文的人了。

    当这样一份公文在在座所有官员手中转了一圈之后，厅堂中除却努力压抑的呼吸声，几乎就只有人心跳的声音。汪孚林心知肚明，这些人不外乎是在想，算算时间，原来他汪孚林在还没有去濠镜之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甚至还让两广总督凌云翼采纳了这样一个建议，这才能送到朝中，然后又让朝中公文如此时机恰到好处地抵达。而且他们还一定会想，如果没有濠镜那桩恰逢其会的案子，这位广东巡按御史还会这么大张旗鼓吗？

    当来时气势汹汹的众人稀稀落落走出察院的时候，落在最后的凃渊回头往这座小小的衙门扫了一眼，突然想到了汪孚林在杭州府衙时，非得陪着自己去北新关冒险的情景。快五年了，现在的脾气却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这是个从来就不怕事的小家伙！又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个没事也要挑事的家伙！布政司的那两位真是小看人了！

    PS：就一更。上海潮湿到天天要开除湿器烘干衣服，真无语(未完待续。)


------------

第六八九章 翻墙见故人，却闻海盗踪

﻿    在察院中被提学大宗师周康直接点名的广州濂溪书院，此时却风平浪静，一片安静祥和的学园景象。这里虽说平日里并不禁女子出入，毕竟书院的学生们常常也会有家中女性亲属前来探望，但留宿却是严禁，所以之前陈炳昌方才会遇到那样的麻烦。当然，书院里一堆男人，偶尔出现个女子，还是常常会引来众多关注的目光。

    于是，为了避免被人围观，小北带着碧竹来到这里的时候，早已女扮男装，活脱脱带着书童来参观的读书人。可当她一路打探，来到王畿借住的那个院落之外时，却被人拦得严严实实，而且，她又不好把汪孚林的招牌拿出来求见。

    见四个家丁犹如拦路虎一般逾越不得，小丫头眼珠子一转，便恼火地说道：“不给见就不见，走，咱们回去！”

    碧竹还不知道小北的性子？嘴上说是打道回府，可这心里指不定打着翻墙而入的主意。若是在别的地方，她肯定会规劝一二，可既然汪孚林都说了，在这儿住着的不止是王畿，还有何心隐，那位何先生怎么都会包容一下自家小姐的胡闹，再加上之前察院那边没个结果，要是她拦着小北，说不定这位就不是在书院翻墙，而是直接翻墙进察院，看看汪孚林可招架得住那些官员的群起围攻了，故而她乖巧地一个字都没说。

    一时间，主仆俩绕过这院子的正门，又过了前院的边墙，悄然来到了后院的围墙边。

    这种高度不超过一丈的围墙，对于她们主仆来说，简直就如同寻常人跨越小水沟一般轻易。碧竹先是戴上一双特制的手套，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了围墙边缘，四下一瞥确定安全，就回头对小北微微颔首。下一刻，小北却是连手套都没戴，一个小小的助跑，随即仿佛飞檐走壁一般，整个人竟是在直立的墙面上奔跑了起来，到最后力竭之际却是一个翻腾，稳稳当当落在了墙上。看见院子里果然没人，小丫头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

    可还没等她因为这平安潜入而高兴，就只听到一声厉喝：“什么人？”

    倏忽间，一条人影从屋前一处阴影中猛地窜出，整个人犹如离弦利箭飞扑了上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小北吓了一跳，连忙一边闪避一边叫道：“何叔叔，你在不在，是我！”

    那屋子前头窜出来的人却并没有因为小北的叫嚷而住手，反而动作更快了三分。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这个声音有几分娘娘腔的年轻人虽说左支右挡颇为狼狈，可他却硬是没抓住对方一根毫毛。不但如此，随着墙头上又有一人落下，他反而落入了两人围攻的境地。可这样很不小的动静，外头守着的家丁没有进来查看，屋子里也不见人出来，他所有攻势全都被这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两个小子给闪躲了过去，直叫他恼火时分。

    直到他打出了几分真火，心中一横打算来真的时，却只听屋子里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好了好了，都住手吧，别自家人窝里斗！”

    咦？

    小北见那莫名其妙窜出来的对手疾步后退，自己顺势停下闪躲的脚步，却忍不住朝屋子里望去。等到屋子大门打开，一个人影现身，她顿时眼睛大亮，失声惊呼道：“吕叔叔，你怎么也在？之前人家只告诉我说是何叔叔在这儿的。”

    碧竹也认出了吕光午，少不得裣衽行礼。而吕光午大步出来，到小北面前时，竟是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你这丫头，都已经嫁人了还是脱不出这脾气，正门通报走不进来就翻墙，哪里有半点名门淑女的优雅？”

    “吕叔叔，哪有像你这样，一见面就揭人短处的。”小北心里不好意思，嘴上却不肯认输，却伸长脑袋往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见吕光午身后出来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者，却不见何心隐，她顿时有些疑惑的热问道，“何叔叔呢？”

    虽说何心隐和吕光午是师生，但小北和汪孚林与他们的称呼本来就是乱七八糟，所以碧竹听了也不以为奇。可是，刚刚和她们交手的那中年大汉就不一样了，听得满头雾水，根本分不清这年轻人和吕光午关系的他忍不住扭头去看王畿，似乎指望王畿帮他解释一下。然而，王畿的反应却同样是耸耸肩。

    “别看我，老头子我还不知道这两位小哥……不，应该说是小姐是何方神圣呢。”

    见那昂藏汉子瞠目结舌，显然没想到刚刚交手的对象是女子，吕光午不禁莞尔。再听到王畿如此调侃，他没有回答小北的问题，而是招呼她们主仆俩跟着自己来到王畿面前，笑着介绍道：“这是龙溪先生，刚刚位是郑伯鲁公幼子郑明先。龙溪先生自不必说，郑伯鲁公你应该还记得的吧？”

    “就是写过《日本图纂》、《筹海图编》、《江南经略》，平定倭寇之后，朝廷授锦衣却推辞，父亲推荐他去修国史也婉言谢绝的郑伯鲁公？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论海防战略，论远见卓识，海防眼光，古往今来，无一书能超越这三本书，无一人能胜过郑先生。”

    小北记性非常好，又或者说，在流落在外，又知道父亲去世的那些年，她常常是在心里重复着父亲说过的话，这样一点一滴熬过来的。说到这里，她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追忆，继而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只不过，父亲胡宗宪已经死了，郑若曾比父亲年纪更大，也早在她跟着爹娘到歙县上任的时候，就也已经去世了。

    然而，对王畿和郑明先来说，吕光午显然与这两位越墙而入的不速之客熟识，这倒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吕光午奉何心隐之命周游天下，访求能人异士，说不定就是这样的缘分呢？可小北刚刚提到的父亲二字才叫他们真正大吃一惊。王畿一下子想起了何心隐之前告诉自己的那件事，登时眼睛一亮，笑问道：“来的莫非是胡公小千金？”

    小北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勾起了思父愁绪，实在是有些失礼了，少不得再次行了礼，却是摇摇头道：“龙溪先生，如今我是叶氏女，汪家妇，当年旧事就不必再提了。”

    反正清明冬至，她都会望着父亲的坟茔所在方向磕头，和汪孚林一同烧纸，回乡的时候也都有悄悄去扫墓，是不是胡家人，也没什么重要的！

    郑明先见王畿打了个哈哈之后，真的绝口不提此事，吕光午也不解释，哪怕他心里痒痒的，非常想知道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究竟是否真是胡宗宪之女，可当事者和吕光午王畿两个知情者都不说，他也不能追问，更何况男女有别，他甚至都不大好往人家脸上多打量。等到吕光午也招呼了他一块进屋子，他看到小北再三推辞方肯坐下，他就更自顾自琢磨了起来。

    叶氏女这三个字好理解，大概是说胡宗宪当年自尽在狱中之后，这位千金流落在外，被叶家人收养。至于汪家妇，那么就说明对方已经嫁人了，而且嫁的是汪家。如今人出现在广州，那么夫家应该是广东本土人氏，可惜他是江苏昆山人，要不是吕光午邀请他南下，压根不懂半点粤语的他到了广东简直两眼一抹黑，对于本地那些门户也一无所知，所以只凭一个汪字，他根本猜不出这位胡家千金嫁到了哪家。

    不过郑明先很快就不用再猜了，因为王畿已经是笑呵呵地说道：“你找你何叔叔，却是来晚了两天，他才刚走。他这个人太会惹是生非，两广总督凌云翼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派人在濂溪书院周边转悠，他不想连累别人，自然待不住。再加上你家相公好厉害，竟是拿话挤兑他，想让他修身养性，不要再抛头露面做出头鸟，我还答应了你家相公帮忙劝和，结果只能说一声对不住了。他这个巡按御史就算再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何氏心剑的执着。”

    小北却压根没注意到郑明先听到你家相公是巡按御史这件事立刻面露愕然，死死盯着她多看了两眼。王畿和何心隐交托给汪孚林的那桩棘手事，她在香山县城夫妻会合的那个晚上，就已经从汪孚林那里听说了，也很赞同汪孚林拿话挤兑住何心隐帮忙，请其不要继续满天下地转悠讲学。然而，她压根没想到，何心隐竟然在汪孚林有空再来之前，在她得到消息来到这里之前，直接就闪人不见了！

    心情有些低落的她久久没有出声，老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了吕光午：“那吕叔叔呢？你见过何叔叔了吗？”

    “我比你运气更差，我昨天和郑老弟一块到的，结果先生就早我一天刚走，而且竟然没在路上碰到，如此看来他不是直接北上，而是不知道去了哪。”吕光午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见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闷，他便岔开话题道，“对了，我和郑老弟在路上还救了一个女孩子，只我们带的人都是大男人，照顾不便，之前就把人安置在客栈。你们主仆俩想来也不可能去察院里头住着，而且总会在广州城多留一段时间，能不能帮我们照顾一下那姑娘？”

    “原来吕叔叔也会英雄救美啊。”小北终于心情好转了一些，却是笑嘻嘻地打趣了一句，见吕光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她当然不会有什么惧怕的心思，眨了眨眼睛后就一口答应道，“小事情而已，吕叔叔你把客栈名字，还有那姑娘的名字告诉我，一会儿我和碧竹就把人接过去。”

    “四海客栈，我和郑老弟单独包了一个院子，到时候我们直接带你们过去，也省得那姑娘警惕心太重。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忌我们都是男人，她除却说自己叫秀珠，别的一个字都不肯说，幸好今天你来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畿在一旁笑吟吟听着，一直都没怎么插嘴，这时候却突然开口说道：“长离，你这次带郑家二郎到广东来，是为了见夫山固然不假，可你们昨天还对我说，在路上得到了巨盗林道乾的消息。现如今咱们小汪巡按的夫人就在这里，你不如赶紧说一说？”

    林道乾？

    小北登时神色一肃，碧竹则是终于忍不住了，轻声惊呼道：“林道乾？那个赫赫有名，就连俞大帅亲自清剿，最终都让他逃走了的海盗头子？他不是逃到了暹罗去吗，怎么还敢回来？我和小姐进了广东之后就听过他的名声，听说自从曾一本死了之后，他和林阿凤就是潮州最出名的海盗了，甚至有人说，就连当初的汪直，也及不上他的狡兔三窟，老谋深算！不过，还有消息说他是死了吗？死于船上的同伙内讧！”

    尽管知道小北便是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的妻子，也很可能是胡宗宪的女儿，可即便如此，对方竟然还能够记得当初胡宗宪对父亲郑若曾的评语，郑明先就觉得这已经很厉害了，可没想到她身边的一个丫头竟然还知道林道乾是谁！怪不得就这主仆二人大大咧咧直接翻墙进来找何心隐，汪孚林也敢不把朝廷不许带家眷的禁令放在心上，放任妻子在外头跑！

    小北这时候终于发现郑明先那频频打量自己的目光，可她素来是不大在意被人看的，此时也没时间猜测对方的心思，顺着碧竹的话就往下说道：“没错，我听说林道乾三年前就曾经潜回过潮州府，还招募了一群乡民跟着他南下暹罗，朝廷几次三番谕示暹罗一同围剿，暹罗王却阳奉阴违，后来他在潜回潮州府招兵买马之后，又和官军大战一场，最终就不知所踪了……话说这消息是只有吕叔叔和郑公子知道，还是官府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虽说自己一把年纪却被人称作郑公子，郑明先有些啼笑皆非，可对于小北这问到点子上的话，他当然不吝解释一二：“我们俩不是从江西这条路来的，而是走福建，经过了潮州府。吕兄的脾气你们应该知道，他不进城，老往那些乡间走，亏得他和伴当说得一口好粤语，我们这些人有人的时候就不做声，所以在潮州府探听到有人招募乡间没地的农民去南洋发财。要说潮州走私最最猖獗，偷偷往南洋乃至于东洋贩货的都有，可说是去暹罗的北大年，吕兄就留心了。要知道，林道乾去暹罗就是定居的北大年，据说被人尊为客长，并没有死。”

    “兹事体大，我回头一定对我家相公说。”直到这时候，小北这才猛地想起，完全忘记了察院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糟糕，要是汪孚林架不住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官员，那可就是出师不利，以后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其他的事那也就根本就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吕光午笑道：“放心，我们也派了人在察院打探消息，一旦有什么动静，立刻就会报信过来。你就定定心心等着吧！”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九零章 野性难驯

﻿    当察院那边散场的消息传来，虽说不知道里头究竟谈的怎样，但据说那些盛气而来的大小官员离开的时候或心事重重，或唉声叹气，或面色凝重，总而言之就少有轻松的，小北就完全确定，汪孚林再一次大获全胜了。对于这一点，曾经和汪孚林同行，在扬州、在镇江、在丹阳颇做过几件事情，也算是非常了解汪孚林的吕光午自然毫不怀疑。而王畿是听何心隐讲过汪孚林那光辉战绩的，听了下头家丁禀告就笑呵呵把人打发了。

    唯有郑明先很不可思议地问道：“只不过是那些官员离开察院时似乎不大痛快，我不是泼凉水，你们是不是都高兴得太早了一点？”

    “那是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位小汪巡按的作风。”吕光午哈哈一笑，就站起身来对王畿说，“龙溪先生，我和郑老弟先带着小北回客栈，否则再让那个大姑娘在我们中间住下去，只怕她天天睡不好，我们也要头痛死了。我们回头再来看您。”

    “去去去，我身体还好着呢，你们不来，也有的是人来看我。”王畿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却笑着对小北和碧竹说，“倒是你们两个小丫头，日后要看我随时可以来。门前那几个死硬的家伙要是不放人，你们就翻墙，放心，我老了，耳朵却好使。你们就在墙头叫一声王龙溪，我肯定出来开门。”

    “……”

    小北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王守仁的关门弟子是好，可人家年纪摆在那，她只能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直到和吕光午两人一块告辞出了门时，她方才想起自己和碧竹是刚刚被人拦过的，顿时拿眼睛往边墙去瞟。总算吕光午深知小丫头秉性，此时就没好气地说道：“别看了，刚刚来报信的人看到你，想来都已经捎信出去，没人会拦着你们俩出门，不用想着翻墙了！”

    心思被人看穿，小北只能赶紧找话题岔开了去，直叫落后半步的碧竹很想低头捂脸。毕竟，她已经看见一旁的郑明先那极其微妙的脸色了。

    想来也是，谁能想到昔日胡家千金，如今却像野丫头似的上蹿下跳？

    四海客栈位于广州城东南隅，是一家鼎鼎有名的老字号了，不算十分奢华，但老客却都很喜欢那种宾至如归的热情，吕光午就是如此。这时候他和郑明先以及两个随从带了小北主仆回来，伙计便热情地打招呼道：“吕公子回来了？厨房里糖水就快煮好了，一会儿就送去院里。”

    吕光午笑着谢了一声，等到小北和碧竹跟了进来，他就笑道：“你们住在哪？要是觉得这里好，不妨搬过来，这院子很不错，我和郑老弟也住不了多久。”

    小北这才想起，吕光午只说是和郑明先来这里找何心隐，其余的都还没提呢。汪孚林对她提到何心隐托付的那件事，她碍于郑明先在场，却不好对吕光午挑明，也不清楚王畿到底对吕光午说没说过，她只能悄悄趁人不备拽了一下吕光午的袖子，低声说道，“吕叔叔，回头我有话对你说。”

    吕光午只微微颔首，眼见东厢房门口守着的两个随从让开门，他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人就在里头，你和碧竹一块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省得那丫头又像是炸毛的小猫似的，我实在应付不来。”

    对于吕光午和郑明先救下的那个姑娘，小北着实有些好奇，然而，等她推开门进去之后，还没站稳，就陡然只听得嗖的一声破空厉响。虽说向来的谨慎和敏捷使得她瞬息之间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了一劫，可看到那扎在门板上，尾部仍在微微颤动的那根长钉，她仍旧立刻变了脸色。而比她反应更大的则是碧竹。

    这个自小就在叶家长大的丫头几乎是一跃而起，如同一只敏捷的小鹿一般朝那暗器射来的方向扑了过去。小北只听得墙角阴影处传来一阵拳脚交击的声响之后，碧竹军就用微微有些喘息的声音：“小姐，拿住这丫头了……哎哟，还想咬人，你难不成是狗吗，连问都不问就先咬人！”

    小北连忙冲了过去，等看到碧竹左手把一个十五六岁小姑娘的双臂反剪在后，而右手则是死死掐住了其下颌，而那被擒住的小丫头却仍在拼命挣扎，似乎想要挣脱开来，她登时眉头大皱，四下里一看就直接一把扯起了一旁挂着的一条软巾，三两下就把对方的双手给反绑了起来，随即冷冰冰地说道：“虽说很对不住吕叔叔救人的一片好心，但我差点被这丫头给暗算了，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把人往官府一送，定她一个谋害人命之罪！”

    碧竹这时候心有余悸，恨这莫名其妙的丫头入骨，因此小北这么说，她也没细想就立刻答应道：“就应该这样！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要是进来的不是小姐而是吕公子他们的人，万一被暗算了岂不是倒霉？吕公子还打算让小姐收留她呢，好心喂了驴肝肺！”

    两人一前一后全都是说的官话——这没办法，才到广东还不到一个月，她们又不像汪孚林开了外挂，怎也不可能说一口不错的粤语。然而，小北却敏锐地发现，那个被自己捆缚住双手的小姑娘嘴唇紧抿，眼睛不时往自己主仆二人身上偷瞟，显然竟是听懂了！她心中一动，当下就装成压根没察觉似的，拍拍手站起身道：“走吧，提了人出门，吕叔叔他们正好可以无牵无挂地启程，我们就去做我们的事，正好少一个拖累……”

    “等一等！”

    正往外走的她听到背后传来的这个声音，嘴角顿时一挑，暗想果然不出所料。下一刻，她就听到那个小姑娘用略微生硬的官话说道：“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只看见你们面生，所以……”

    “面生就可以随便丢那种钉子伤人？这是广州城里的客栈，不是什么荒山野地，你可以对着野鸡兔子野猪随便乱丢暗器玩！”碧竹可不会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连珠炮似的斥道，“这是我家小姐运气好本事大，没被你伤着，否则你赔得起……”

    被死死绑住双手，又被碧竹一手拽着胳膊的少女忍不住咬紧了嘴唇，心里很有些委屈。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男人打扮的却是女子，还以为是外头那些男人终于兽性大发忍不住了呢！可是，在外头颠沛流离这么多天，她也不是没有碰到过好心人，可这好心人中有女人却是第一次，她不想放过这难得的好机会。因此，即便那充满怨怒的斥责很不好听，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忍着。

    而小北听到外头一丝动静也没有，就好似门外没有人看守，更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禁轻轻哼了一声，暗想吕光午还真是全都撒手不管撂给自己了，着实丢了个大麻烦过来！见这野性难驯的少女在碧竹训斥下只不吭声，她就淡淡地说道：“要想我们不把你送去官府，那你就实话实说吧。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还有，你是怎么被吕叔叔他们救下的？”

    听到小北问这个，少女顿时犹豫了起来。之前那些个大男人虽说看起来可怕，但对她还是颇有几分包容，除却她想偷偷溜走却被人识破拦了下来，最后被训了一顿之外，别的时候不论吃喝还是住宿，他们都非常照顾自己。然而，眼前这一对主仆却显然不一样，不但有一身颇为不错的武艺，而且对她的态度也极其强硬，而且听她们刚刚说的话，赫然是那个曾经救下自己并收留自己的，姓吕的中年人，要把她转交给她们照顾！

    意识到处境和之前不一样，但至少不用日夜担心那些男人会本性毕露侵犯自己，她终于还是低声说道：“我叫秀珠，是潮州府的人。之前是因为寻亲无着，在路上被人欺负，这才被吕老爷救下的。”

    “秀珠？你没有姓氏吗？”小北眉头一挑，随即便注意到了自称秀珠的少女那不自然的表情。

    “我生下来之后就没见过我阿爸，不知道他姓什么。”秀珠说着便咬紧了嘴唇，随即抬起头说道，“我的伤已经都好了，不用人照顾。你们代我谢谢那位吕老爷，能不能放我走？”

    “放你走？说得轻巧，你差点伤人的帐我还没和你算呢！”碧竹瞥见小北悄悄摇头，立刻得理不饶人地说，“再说了，就算吕公子施恩不图报，你这些日子用掉人家多少诊费药金，还有住客栈的房钱，你怎么还？这一笔笔帐你都不算清楚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

    秀珠哪曾遇到过碧竹这样尖牙利嘴的对手，再加上官话说得到底不顺溜，她愣了一愣后，心底那股桀骜便占了上风，索性抬起头道：“那你们想怎样？”

    “不怎么样。我也是刚到广州城不多久，住的地方还少个洒扫的丫头，你去给我帮工一年，包吃包住，一年后就算是帐结清了。”小北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秀珠的表情。

    “这……”

    碧竹也立刻帮腔道：“这什么这，你在广州要还有亲友，那小姐和我就送你过去，让别人给你清偿这笔账。要是没有，你才这么点年纪，难不成还能找别的地方做工？小姐要不是看在吕公子面子上，才不会这么好心收留你！”

    尽管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然而，这主仆二人却死死捏着自己的软肋，秀珠根本拒绝不得，顿时心乱如麻。踌躇良久，她才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眼看小北到门边上取下了那颗她那时候丢出去的钉子，随即似笑非笑看着她，她越发觉得前路不知该如何走，等到被碧竹拉出去见吕光午等人的时候，她听到那几个之前认为凶神恶煞的男人压根没多说什么，仿佛还在为了少一个累赘而如释重负，心情那就更低落了。

    既然如此，这些人之前干嘛扣着自己，任凭她走了，那不是还少点事情吗？

    小北却没理会满心疑惑的秀珠，让碧竹看好这丫头后，她就瞅了个机会拉了吕光午单独说话。等得知吕光午并不晓得何心隐当初竟是交托给汪孚林那么一桩大事，而且王畿也没提过，她不禁眉头紧皱道：“何叔叔到底这是什么意思，让你四处奔走去寻访，又让孚林去收拢人，他自己却跑了……对了，吕叔叔你来广州，还带着那位郑公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只是为了找何叔叔而特地走这一趟的？”

    “我是听到有消息说老师在广州，就过来看看。至于郑公子，那是因为他父亲的遗志。如今倭寇虽说大致平定，然则海盗肆虐，尤其是闽粤沿海，林道乾等海盗极其猖獗，所以他想求见两广总督凌云翼献几卷父亲的遗稿。瑶民之乱固然迫在眉睫，然则海防也不能置之不理。再者，佛郎机人就在濠镜，虽说这些年也屡次帮助我大明兵马平定海盗，颇有功绩，但他认为佛郎机人是居心叵测。正好，你回头对世卿提一提，看看能不能抽空见他一面。”

    说到这里，吕光午颇有些感慨：“要论陆地上行军打仗，斩将夺旗，当年十个郑伯鲁，也胜不过我一个吕光午。但要论海战海防，火器船战，十个吕光午也赢不了一个郑伯鲁。只可惜郑公已故，所幸郑老弟身为郑公的后人颇有远见卓识，我一介布衣帮不了什么忙，捞一个引荐之功也好。”

    “何止引荐之功，汪孚林正愁身边少人可用，吕叔叔你帮大忙了。”小北却是笑眯眯替汪孚林谢过了吕光午，随即眼珠子一转道，“那就请吕叔叔你和郑公子多住两天，等我回头见了孚林，定下见面的时间。对了，这秀珠姑娘我先带了回去，不管她有什么蹊跷，到了我手上就别想逃！”

    察院之中，当汪孚林刚刚抽出功夫见了蔡师爷，令人回香山把那位弗朗西斯神父带来，一转身接到小北送来的信时，他不禁又是怅惘，又是惊喜。怅惘的是何心隐终究不肯放弃心头理念，不肯偃旗息鼓放弃自己的那一套，惊喜的是吕光午不但来了，还带来了赫赫有名的海防战略家郑若曾之子郑明先。然而，看到末尾小北只是略提了一笔的某位秀珠姑娘，他的脸色不禁古怪了起来。

    不会那么巧吧？难道害得陈炳昌在濂溪书院呆不下去的那位姑娘，居然又让吕光午和郑明先救了一次？(未完待续。)


------------

第六九一章 怎么是你！

﻿    广州城中大小官员在汪孚林面前吃瘪，朝廷的明令在无声无息间就已经下达，这一消息随着蔡师爷紧赶慢赶回到香山县，自然立刻就引来了好一阵轰动。这其中最高兴的并不是那些闽粤商人们，而是香山县令顾敬。在他看来，除却濠镜提调司的马提调之外，自己可以算得上是第一个向巡按御史靠近的广东官员，都说从龙之功，自己这是不是也算？只要自己努力一把，好好经营一下政绩，说不定来日也能得到巡按御史的推荐。

    正因为如此，顾敬嘘寒问暖关心了蔡师爷一通，随即又请自己的这位师爷再辛苦一下，亲自把弗朗西斯神父送去广州察院见汪孚林。尽管这来回奔波着实辛苦，但蔡师爷也很乐意多和汪孚林这位新上任就颇显强势的巡按御史打打交道。更何况，汪孚林之前对他颇为客气礼待，这也让他觉得受到了重视。

    然而，无论顾敬还是蔡师爷都没有料到的是，某些商人们早就死死盯住了香山县衙。当蔡师爷带着身穿黑色斗篷的弗兰西斯神父一出来，就被人窥探了个正着。以至于他这一行四个人才刚出了香山城北门没多久，就遇到了“正巧”要回广州的几个广州帮商人。甫一见面，年纪最轻的冯三爷就笑着说道：“这还真是太巧了。蔡师爷，既然是同路，大家一道走如何？”

    说到这里，冯三爷还朝着弗朗西斯神父扫了一眼。尽管这位神父并不是那种金发碧眼最引人瞩目的类型，但棕色的眼睛和高耸的鼻梁还是显出了其和明人截然不同的血统。而他在濠镜也和佛郎机人打过很多次交道，很快就认出这就是濠镜人称的外国和尚——和信奉佛教的中国和尚差不多的感觉。

    即便知道这正巧两个字有多少真实性实在值得商榷，可广州帮的根子在广州府，哪怕这三家的本家并不在广州城内，蔡师爷也找不到理由拦阻，只能没好气地说道：“腿长在你们身上，你们要一起走，那就一起走吧。只不过，你们可是自个家族在濠镜的主事人，你们这一走，那边的商行和生意怎么办？”他一面说一面谨慎地斜睨了弗朗西斯神父一眼，发现对方闭嘴不吭声，十足十地装哑巴，倒是庆幸这佛郎机人甚是乖觉。

    刻意的巧遇被人识破，这自然并不令人意外。冯三爷年轻脸嫩，被蔡师爷一口揭穿之后还有些不自在，可他那位舅父赵老爷却早已锻炼得一张脸厚得连针都刺不进去，又何况这只不过是言语如刀？

    赵老爷用沉静的目光斜睨了言大老爷一眼，见对方示意自己开口，他就从容自若地说：“濠镜才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是汪爷无意暂停商市，佛郎机人也好，我们这些商人也好，也该好好停业整治一下。再说，那些掌柜伙计也不是白拿工钱，在没有什么大事的情况下，我们在不在都不打紧。倒是能够有幸遇见蔡师爷，这是我们的运气，还希望蔡师爷回头能够在汪爷面前引见一二。”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虽说蔡师爷和顾敬只是宾主，还没到君臣的地步，可从前这些豪商派驻在濠镜的代表基本上是只拜海道副使的门子，而几乎不曾亲自来过香山县衙，自己这个师爷就更加没有被人放在眼里，他心里总归不那么舒服，这才借着如今汪孚林的势，找回一点场子。既然对方服软，他就不为己甚了，但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只含含糊糊地说：“汪爷日理万机，我是否能见着，那还得看机缘，到时候再说吧。”

    当这原本该算是两拨人的队伍进了广州城，最终来到了察院街那座小小的察院门口时，已经来过一次的蔡师爷便满脸堆笑上前通报。可是，那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年轻门房在扫了他一眼后，却说出了一个让他颇有些失望的答案。

    “公子才刚出门不久。”王思明也看到了蔡师爷以及身后那些人难以掩饰的某种表情，因此，根据汪孚林给他那些访客的分类表，他把蔡师爷划到了第一类，因此又不卑不亢地说，“但公子出门前吩咐过，如果是香山县顾县尊身边的蔡师爷带了客人来，便请在附近的茶馆等候，一会儿若是公子回来了，我会立刻去知会您。”

    蔡师爷登时感到背后好些视线全都齐集在身上，一下子就把腰杆给挺得笔直，那种倍有面子的自信一下子回来了。他立刻含笑答应谢过，又直接报出了之前那家自己曾经光顾过的茶楼，说是会在那儿等。等到他把赵老爷等人也带了过去，后者三人阔绰地在二楼包下了一处最大的雅座，他就笑眯眯地卖弄道：“想当初汪爷刚回察院，从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到各层官员，全都齐集此地兴师问罪，结果汪爷从容自若，应付裕如，那时候，我就在这里……”

    尽管蔡师爷根本不知道当时到底怎样一个情景，这却不妨碍他吹得天花乱坠。然而，冯三爷固然听得啧啧赞叹，可言大老爷和赵老爷交换了一个眼色，却同时意识到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那一次众官到察院逼宫，事涉濠镜，为什么当时海道副使周丛文却不在？是故意不露面，还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

    只有汪孚林知道，那时候海道副使周丛文确实是被人绊住了，而且绊住这位在海防等事务上具有最高权力的周观察的不是别人，正是两广总督凌云翼。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请求凌云翼出场助阵，而是自己应付那些兴师问罪广东官员的原因。当然，递送文书的铺兵行程进度也是他事先派人在广州城北面的三座驿站安排好的。反正这不是四百里又或者六百里加急，快慢缓急都可以控制，否则哪里会来得这么及时，深得稳准狠之要旨？

    这会儿，他并没有料到蔡师爷带人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捎带了三位广州帮的商人，所以他笃悠悠在城里转了一圈，通过赵三麻子和刘勃封仲的巧妙配合，甩掉了身后跟踪的几个眼线后，他把人安排在外头望风，这才带着陈炳昌进了一处院子。

    对于今天出来的目的，陈炳昌完全不明所以，跟着汪孚林一进院门，他就看到一个年约二十许人的女子迎了上来。尽管那打扮他完全是第一次见，可他就是觉得对方瞧着有几分熟悉。直到人微微屈膝叫了一声姑爷，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这不是当初在码头上，把大龅牙以及那三个小商人救出来的两个年轻人之一吗？记得汪孚林当初就说过那是自己的人，果然真是如此，并非胡乱居功！而且，他完全没想到，那竟然是女的。陈炳昌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对汪孚林的佩服平添三分，一时间丝毫没注意到对方的称呼，以及汪孚林正在对人打眼色。等他回过神时，就只见汪孚林已经径直进正房去了，而刚刚那行礼的女子则是拦住刚反应过来的他，客客气气地说：“陈二公子，请到厢房用茶吧。”

    陈炳昌本还想说，自己只是在汪孚林身边当个书记，别叫什么二公子，就糊里糊涂被人带到了东厢房门口。可随着竹帘被人打起，他一下子和那个转过头来的少女对上了视线，整个人顿时陷入了完完全全的呆滞状态。

    “是你……”

    “怎么是你！”

    秀珠的反应却比陈炳昌更大，直接大声嚷嚷了出来，然而，看到碧竹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挑着竹帘，她忍不住咬住了嘴唇，竟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直接把陈炳昌给拽进了里屋。见碧竹竟然没有跟进来，她心中微微一松，随即连忙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陈炳昌读书很行，随机应变其实也还马马虎虎，然而，在这个自己曾经救过，却又无声无息消失的少女面前，他却只觉得满脑子都是浆糊，瞠目结舌，哪里能说得清楚怎么一回事？和秀珠大眼瞪小眼足足好一会儿，他这才伸出双手使劲拍打了两下面颊，等到盯着秀珠又看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干脆狠狠掐了一下右手的虎口，这一次才哎哟一声叫出声来。

    “真的是你……不是在做梦……”陈炳昌只觉得心中满溢着欢喜，竟是忘乎所以一把按住了秀珠的肩膀，连声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个信都没留下？你那只臂钏我一直都留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就怕你在外头又出事了……”

    之前在濂溪书院的号房中养了好些天的伤，秀珠当然知道陈炳昌的习气，见他欢喜得语无伦次，又如此问自己，她终于隐约感到，面前这个少年读书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紧紧抿着嘴唇，最终低声说道：“我想去找那个我生出来就没见过的父亲，可没想到又在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是吕老爷救了我。吕老爷把我托付给了一位少夫人，我没想到你竟然和他们有关。”

    “什么吕老爷？什么少夫人？”陈炳昌只觉得整个人都是糊涂的，使劲晃了晃脑袋就开口说道，“我收留你的事情被人家告发了，为了保住大哥，我已经离开濂溪书院了。我现在跟着广东巡按御史汪爷做点事情，我是他的书记。”

    “咦？”这一次糊涂的人变成了秀珠。她并不清楚巡按御史到底是什么样的官，她也没有看过戏，不知道深入人心的八府巡按这种天然的风光主角。却还是陈炳昌牛头不对马嘴地略解说了一句，她才大致明白，陈炳昌跟着的那位大人是个很大的官，大到连广东广西地位最高的总督在某种程度上也不能不重视一下。在一瞬间的迟疑过后，她没有在意陈炳昌一直都压着自己的肩膀，只低声问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陈炳昌本想满口答应，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忍不住犹豫了一下，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果是我能做的事情，我当然答应你。但如果是涉及到别人，秀珠姑娘，请恕我没办法越俎代庖替人答应。”

    “总算是吃一堑长一智，聪明了不少。”

    听到门外这突然传来的声音，陈炳昌愣了一愣松开了手，随即就看到房门被人推开，紧跟着汪孚林就进了屋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妇。瞬息之间，他就认出那便是当时在码头上从那艘里斯本号上救人的另外一个人，只没想到和之前那个丫头一样，也是女扮男装。因为根本不认识对方，他不大清楚应该如何称呼，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汪孚林，却不料汪孚林根本没有理他。

    “秀珠姑娘，初次相见，我实在是没想到，之前陈小弟和他大哥故事里的人，居然会突然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怪不得拙荆刚刚笑称，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陈炳昌简直觉得自己有些发懵。拙荆？那是汪大哥的妻子吗？可汪大哥的妻子来了广州为什么不住到察院去？为什么有那样一身令人羡慕的好武艺？为什么……一大串疑问在他脑子里打转，丝毫没注意到秀珠比他更加茫然的表情。

    “拙荆……是什么？”

    汪孚林顿时脸色一僵，暗叹自己真是糊涂了，在这个瑶女面前这么文绉绉干什么？而陈炳昌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对着秀珠小声解说了两句。听说小北竟然是汪孚林的妻子，秀珠也忍不住生出了一种荒谬感。可是，想起自己刚刚对陈炳昌提出的请求，她立刻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把心一横，竟是直接屈膝跪了下来。

    “汪爷，陈二郎说你是很大的官，民女有一桩天大的事情想请您做主！”

    当初在濂溪书院中那场“妖女风波”，汪孚林每每想起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对那只臂钏和神秘的少女秀珠，他也不是没动过思量。毕竟，两广总督凌云翼用兵罗旁山在即，一个很可能是瑶女的少女却跑到了外头，他不得不考虑其中的因缘。所以，吕光午和郑明先居然巧合地救下了人，还送到了小北这里，他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奇妙，这才抽出空，还直接把陈炳昌给带了过来。

    所以，此时面对这么一句话，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先说说看。”

    “我……我有潮州巨盗林道乾的消息！”

    PS：今天又是单，希望大家能熟悉这节奏^_^(未完待续。)


------------

第六九二章 原是一盆狗血

﻿    潮州巨盗林道乾？这丫头不是瑶女吗？不是理当先说罗旁山的事吗？

    汪孚林只觉得脑袋有些糊涂，再看陈炳昌时，他就只见这十六岁的少年秀才满脸茫然，显然完全不清楚秀珠这话从何说起。于是，他立时丢开之前那些先入为主的看法，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且说说看。”

    秀珠从小在山间长大，固然在阿妈的教导下会说汉话，后来埋葬了母亲出来漂泊之后，游荡在市井之间，她当然不会有什么机会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打交道。因此，这会儿她压根没有那些老油子和官府打交道必得先做万全准备的想法，又或者说，事情变化得太快，她压根来不及想太多，只是本能地认为，能让陈家二郎跟从的人，一定能够帮上自己的忙。

    “我之前对陈二郎说孤身出来是为了寻亲，但那只是骗他的，我是去寻找仇人。我阿妈在临死的时候对我说，一定要找到林道乾，找他报仇。所以我离开罗旁山后，就一直都在打听这个人，后来才知道他是潮州府很有名的海盗。之前我在广州因为太不小心，被人打伤劫财，遇到陈二郎，伤好之后我留下那只臂钏，就去了潮州府。我会一点武艺，所以千辛万苦打探到了一点消息，说是林道乾已经回了潮州府，还准备再带一部分人出海去暹罗，甚至许诺他们，到了那里就有美女和金银！”

    陈炳昌固然听得目瞪口呆，汪孚林却不比这小子没见过世面。他略过那些旁枝末节，单刀直入道：“之前陈炳昌说你是瑶女，你也对他自陈来自泷水县罗旁山，此话当真吗？既然你出自罗旁山，你已故的母亲又怎会和林道乾有关系？林道乾行踪诡秘，再加上万历元年就曾经偷偷潜回潮州府老家招募兵马，官府吃一堑长一智，必定严防死守，此等消息绝非你一介小有武艺却是生面孔的女子能够打探到的，所以，你这话，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信！”

    汪孚林竟然这样干脆地表明了这样的态度，陈炳昌登时心头大急，可他张了张嘴想要替秀珠说话，又或者求情，但在看到汪孚林那满是寒霜的脸时，却不由得犹豫了。平时私底下的时候，汪孚林对他这个书记非常好，口口声声的陈小弟，就犹如大哥那样令人如沐春风，可如今不是那种场合，他要是再公私不分，怎么对得起那份信任？可是，对秀珠那种天然的好感却毕竟难以割舍，他只能侧头去看汪孚林刚刚说是自己妻子的少妇，期冀对方能帮忙。

    小北察觉到了陈炳昌的目光，当下报以一笑，随即却摇了摇头。她虽说把人带回来都好几天了，可是却授意碧竹不要去和人套近乎，免得这只动不动浑身炸毛的警惕小猫被吓着了。现在看来，汪孚林的办法和当初的她和碧竹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付这丫头就得硬一点，不能一直来软的！

    果然，在汪孚林一连几个疑问，随即又明白表示不信之后，秀珠顿时有些急了：“我是罗旁山的瑶人，我阿妈也是，但我现在都能够离开那里，我阿妈当然也可以！阿妈年轻的时候，是族中最聪明的女人，而且她不但有一手好医术，还学了一身好武艺，曾经离开过罗旁山出来游历，想要学习汉人的医术，回去之后救死扶伤，没想到却碰到了林道乾，结果……结果……”

    只看秀珠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汪孚林就能猜到接下来某种非常狗血天雷的剧情——无非是出外游历的瑶族少女遇到无恶不作的潮州巨盗头子，然后发展出一段正邪之恋，就好比倚天里头的纪晓芙和杨逍似的——好吧，至少他前世里看到的全都是这么写的！

    他脸上的微妙表情，小北和陈炳昌看见了，但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秀珠却没有发现。双手不由自主支撑着地面的少女陷入了恍惚，自顾自地低头说道：“阿妈没能抵挡得住林道乾的手段，被他要了清白身子，后来只能忍辱负重，只求在其措不及防的情况下杀他泄愤，却没想到虚与委蛇想要暴起发难的时候，却只斩下了他一根手指。受伤的阿妈匆匆逃走，最后被一位游历的大夫救下了，听说后来就有了我。可那大夫一心医术，阿妈又心灰意冷回了罗旁山……”

    秀珠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终于再度抬起头来，满脸悲愤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阿妈把林道乾当初的那几处藏身之地都写给了我，虽说时过境迁，一切都和当初不一样了，但我假借阿妈的名义找了过去，试探不成就自称是林道乾的女儿，从罗旁山来，这才有人告诉了我那个消息！”

    这还真是……够乱的啊！

    汪孚林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无意之间瞥了陈炳昌一眼，就只见这个阅历不深的小家伙满脸无法掩饰的同情，而小北的表情则自然得多，显然还在权衡这番话的真假。而对于他来说，这时候已经信了大约七八成，唯一有点疑问的，大概就是秀珠到底是林道乾的女儿，还是那个游方郎中的女儿，仅此而已。但不论如何，这位出身瑶女竟然一头连着罗旁山的瑶民，一头连着潮州巨盗，曾一本之后潮州两大巨盗之一的林道乾，这还真是令人惊叹。

    “你在潮州府那边，都对谁说了你是林道乾的女儿？说起来，竟然没被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告发去官府？”

    秀珠的脸色顿时有些复杂了起来，良久方才低声说道：“其实，吕老爷之前救了我的时候，就是官府派人追捕我的那会儿。我只想着不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找到林道乾，哪怕让我漂洋过海去暹罗，所以听说他竟然潜回来了，我根本没想那么多，也没想到那个听说我是林道乾的女儿，于是告诉我这事的人是想把我送去官府换赏金！可是，肯定也会有人把这事情去告诉林道乾的，只要把我当成诱饵……”

    这一次，陈炳昌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阻止道：“不行！”

    见汪孚林和小北齐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秀珠则是怒目以视，陈炳昌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勇气，竟是挺起胸膛说道：“且不说诱捕是否可行，单单从林道乾这个人来看，他既然能够当海盗肆虐粤闽沿海，杀人无数，而且还在秀珠姑娘你母亲不愿意的情况下占人清白，此等人又怎么会在乎一个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女儿的人？”

    “族中的老人都说我和阿妈长得一模一样，阿妈当初砍掉了他一根手指，他绝对不会忘记的！”

    “那就对了，断指之仇，总比那绝非你情我愿的事实夫妻之情要深得多吧？只怕他到时候根本不会顾及你这个诱饵，直接让手下把你杀了！”

    “死就死，你以为我很怕死吗？”

    “这是什么话，死有轻如鸿毛，也有重如泰山，你这样自轻自贱自己的性命，让你死去的母亲怎么能放心的下？”

    发现这一男一女竟然争执了起来，汪孚林顿时嘴角上翘了一个弧度，等发现小北也同样是笑吟吟的在那看热闹，他不禁与其交换了一个眼神。虽说他同样也还在可以被人称之为年轻的年纪，可也许是因为两世为人，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站在这一对顶多只比他们小四五岁的少男少女面前，他不由自主就以长辈自居。

    直到看见秀珠被陈炳昌一番言语给刺激得满脸通红，突然扶着膝盖站起身来，气冲冲来到了他跟前，竟是直接扬起了巴掌，他才沉下了脸。

    若真是这样不知好歹的丫头，那也没有什么再观察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秀珠那手最终是僵在了空中，许久方才缓缓无力落到了身侧，随即竟是哇的一声蹲下大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原本闭上眼睛等着挨那一巴掌的陈炳昌立刻手足无措了起来，而且汪孚林和小北夫妻俩在场，他根本不敢再像之前忘情之下按着人家肩膀，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满头大汗地蹲在秀珠旁边，结结巴巴地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行不行？要不，我任你打骂……”

    “笨蛋！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当初可是你救的我，是我没有报恩就留下臂钏自己走了，现在也是我自己情愿不要命了去当诱饵，你为什么还要拦着我？”秀珠抬起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偏偏却不肯用手去擦，“你大哥当初就骂你滥好人，不该随随便便相信别人，你怎么就不能改一改！”

    陈炳昌被这乱七八糟一通说，只觉得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伤情，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发现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胳膊，把他硬拉到了一边，他茫然一侧头看见是汪孚林，这才终于醒悟了过来，却看到小北把地上的秀珠也拖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汪孚林哀求道：“汪大哥，秀珠她也说了，她不是林道乾的女儿，只是为了报仇方才这么说的，求求你不要拿她当诱饵去诱捕林道乾，那个海盗头子肯定不会上当不说，官府回头也会迁怒到她头上……”

    尽管刚刚提出建议的时候斩钉截铁，仿佛生死置之于度外，只要能够报仇，可此时此刻看到陈炳昌开始求汪孚林，秀珠蠕动着嘴唇，终究没有再抗争。而且，一旁的小北看似是搀扶着她，又何尝不是正钳制着她的手臂？

    “刚刚人家还真没说错，你确实是笨蛋！”汪孚林笑着摇了摇头，用提点的语气说道，“你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我会不明白？我是广东巡按御史，不是潮州知府，也不是司职海防的广东总兵，提督兵马的两广总督，就算有林道乾的消息，围剿他的事情也不用我去出马负责，这种功劳很好抢吗？再说，诱捕这种事不过纸上谈兵，要是林道乾这么容易抓，粤闽两地官府何至于这么多年连对方一根毫毛都抓不住？秀珠姑娘就不用再费神了，有这功夫，保留有用之身，报仇也不是非得要舍命的。”

    当再次丢下那一对久别重逢的少男少女在东厢房说话，和小北回到正房的时候，汪孚林还是忍不住莞尔：“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如此有缘。”

    “怎么，动了当月老的心思？这可不是金宝又或者秋枫，你可以做主，人家有兄长，家里说不定还有其他尊长，再说秀珠是瑶人，就算她肯不回罗旁山，和族人断绝关系，带个乡人认为不明来历的妻子回去，那也一样是麻烦透顶的。你不是最怕麻烦吗？”小北看到汪孚林露出了你干嘛老揭短的无奈表情，这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我也觉得他们俩挺有趣的，就不知道这会儿屋子里头是什么光景，希望碧竹聪明些，偷偷去看看动静。”

    对于这种少男少女之间的事，夫妻俩当然不会八卦太久，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林道乾身上。小北虽是初来乍到广东，但对于大多数安分守己的百姓视之为贼寇的林道乾，她却听说过很多传闻，此刻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真不想抓住林道乾？”

    汪孚林虽说之前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澳门，可也听说过林道乾曾经和葡萄牙人数次交手的往事。而且，对于明代中后期横行一时的诸多海盗，他毕竟曾经浏览过更多的资讯，了解得很不少。

    “想，怎么不想？好歹是大功一件，说不定抓住他，我就立刻升官了。要知道，为了这么一个人，粤闽两地官府不知道多少次灰头土脸，朝廷更是为此行文暹罗，希望他们能够助剿，可结果……呵呵。那位秀珠姑娘把林道乾看得太简单了，此人若是会被所谓女儿的传闻给诱骗得现身，直接撞到官府罗网里，又哪里配得上横行海上多年，胁迫得堂堂暹罗王都不敢动弹的威名？

    你先看着她，此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对了，你闲来无事，寻访一下可有如今正赋闲的精通葡萄牙语的通事或通译。还有之前提到的那个粤商，记得是出自广府潘家？他那个老而昏聩的老子似乎不大行了，我在察院正好压着几份状子，提到的有些事情颇有点意思……”

    等到汪孚林低声说完，小北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家伙真狠，不愧出现在哪就灾星高照到哪！

    PS：今天七点十分就起了，磨蹭到现在才上电脑。这是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九三章 合纵连横

﻿    从嘉靖年间的双峰船主汪直，一直到明末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明代中晚期，一个个海盗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初的正史上无不把他们骂成是贼寇，但随着史书渐渐被人打为偏颇之论，替海盗翻案，乃至于歌功颂德的就越来越多了。甚至还有人把海盗包装成反对殖民主义的先驱，认为这些人只是武装商人，是被官逼民反的，具有各种各样的历史贡献，完全罔顾了这些人也曾经肆虐沿海，劫掠商船，杀戮无辜的罪孽。

    当然，大明朝廷和大部分地方官员也确实庸碌无能，有的时候确实就是官逼民反，个人操守那也是腐败无能的多，正直清廉的少。有时候百姓甚至会把那些虽说会捞钱，但政绩和能力都不错的官员都当成能员膜拜，由此可见一斑。不说别人，就说小北的亲生父亲，他也该叫一声岳父的胡宗宪，在抗倭上确实颇有可圈可点的功绩，但个人操守却真心不怎么样，给严嵩父子送钱，中饱私囊，抢部下功劳……说白璧微瑕，那真的都是抬举他了。

    可江南百姓为何对胡宗宪感激的多？还不是因为曾经闹得沿海直至东南内陆都不得安宁的倭寇，最终是在这位的领导下给荡平了？换一个庸碌的人来，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也未必有发挥的机会。

    所以，在汪孚林看来，无论给那些海盗的脸上贴多少金子，都抹杀不了一个事实。海禁确实是一项落后透顶的政策，但走私不成就祸害沿海的海盗，也决不能算是什么好货色！诚然，有些沿海的村子就是出海盗的，海盗船停靠时甚至还会帮忙补给，但当这些海盗一旦缺少补给时，还有多少无辜的村子以及无辜的百姓遭殃？烧杀抢掠，淫人妻女这种事，那些海盗还干得少吗？

    至于朝廷，都已经开国两百年了，还在死死守着当初朱元璋的海禁政策不肯放。别看如今已经隆庆开海，但所谓的开海却只限于福建漳州府那极其偏僻地方的小小一个港口，而且严格来说只限于漳州和泉州两地本籍人，其他地方的人全都排除在出海范围之外。最重要的是，隆庆开海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疏导，更不在开海禁，而是所谓的“于通之之中，寓禁之之法”，说得简单点就是开这么个小口子是为了更好的海禁！

    故而一直到明末，随着朝廷对于地方上的控制力越来越低，却还死死卡着海禁的口子不肯放，闽粤海盗屡禁不绝，走私贸易猖獗到了极点。甚至于官府为了打击海盗，常常不惜去借用葡萄牙人的力量。正好那些有意垄断东方贸易的葡萄牙人也痛恨抢生意找麻烦的中国海盗和走私贩子，便积极响应大明朝廷的征召，主动参与到打击大明海盗的战役中去。对比一下英国曾经给商船发放私掠证的历史，就可以看出大明朝廷是多么保守了。

    尽管如今的中央朝廷有诸如张居正这样试图力挽狂澜的首辅，即便日后会有徐光启等人将西方传教士带来的各种知识引入国内，即便文坛上也有不少新鲜思潮，但熟知历史的汪孚林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大明帝国这条大船确实已经太腐朽了。

    话说回来，如汉唐明清这样立国时间长的王朝，几乎全都是因为一场席卷天下的起义而踏入了覆灭的命运，汉有黄巾军起义，唐有黄巢起义，明朝就更不用说了，李自成和张献忠更是一个比一个杀人厉害。清朝也一样，末期一场太平天国起义，端的是声势浩荡，轰轰烈烈。就连北宋，也不是有方腊起义？反倒是偏安一隅，用半个中国抗衡金国的南宋，农民起义虽有，却不曾席卷天下，而且靠着海上贸易以及发达的商业，硬生生在强大的异族铁蹄下多撑了一百五十年。

    当初朱元璋怎么就只觉得元朝覆灭是因为过度商业化导致的财政崩溃，没有看到南宋因为发达的商业而于强敌在侧时立国百多年的光辉榜样呢？

    “汪大哥，汪大哥？”

    自从离开小北临时赁居的院子后，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汪孚林直到那声音叫了好几声，最终袖子被人拉住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却发现赵三麻子和刘勃封仲已经和自己会合了。因为李二龙那独眼龙的样子太过显眼，所以如无大事，人就留在察院坐镇，他日常出门就只带这三人，赵三麻子脸上的刀疤也常常成为虚晃一枪引开别人注意力的最好法宝。

    刚刚陈炳昌没有贸贸然把之前在小北那儿的所见所闻告诉别人，但他却不知道，另外三人在码头上见着人时，就知道少夫人到了，但只以为之前汪孚林的发呆那是和小北重逢，故而有些恍惚。此刻刘勃三人无不心中暗笑自家公子总算还会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压根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在想别的。

    而陈炳昌唤回了失神的汪孚林，就低声问道：“汪大哥，我们是直接回察院吗？”

    “嗯，回去吧。”虽说心中千头万绪，但汪孚林知道自己这些人会合之后，那就不适合在外乱晃了，否则这么多人在一起，被盯梢的人再也不可能错过他的行踪。所以，就算小北还对他说吕光午已经带了郑明先过来，他也没打算这时候就立刻去见。在眼下这种他刚刚震慑过广东大部分官员的时候，如果他在察院消失太久，指不定会激起什么样的后续反应。

    当他回到察院门口，王思明上前告知蔡师爷把弗朗西斯神父以及三位广州帮的商人给带了过来时，他就更加庆幸自己回来得还不算晚。盯着察院街的人很快就会把消息传递到各处去，他要见那些商人以及佛郎机人的事，绝对瞒不住。毕竟，在外人看来，这是濠镜的佛郎机人通过莲花茎关闸来拜会自己，不是他授意，也是他授意。随着他的吩咐，王思明立刻亲自去了那家茶馆报信，没多久就把人全都带了回来。

    对于第一次踏进中国官府的弗朗西斯神父来说，对这座察院的第一感觉就是小——这种小是和葡萄牙，和西班牙乃至于教宗国的众多教堂相比，和那些市政厅相比，甚至是和香山县衙相比。他有些难以置信，主教贾耐劳以及蔡师爷口中那个在广东具有颇大权力的官员汪孚林，就屈居在这前后一路三进的院子里。只不过，这种疑惑却在他踏进厅堂，行礼拜见入座后，门子送来一盏盏茶之后，完全化作了乌有。

    这可是造型优雅，非常漂亮的青花瓷，那种青色据说相当珍贵！

    汪孚林当然不知道，那个葡萄牙神父就因为一件瓷器就丢开了对他身份的疑虑，当然如果知道，他也不会在乎，毕竟他手捏朝廷敕命，背后还有两广总督凌云翼的支持，不怕佛郎机人玩什么幺蛾子。他并没有先和弗兰西斯神父接洽，注意力先放在了三个商人身上。果然，在几句恭敬得体的奉承之后，言大老爷就开口道出了来意。

    “我等三人今次前来，代表广府帮的所有商人向汪爷递送联名书，还请汪爷过目。”

    汪孚林示意身边的陈炳昌上前接过，等展开一看，他便轻轻舒了一口气。

    广州商帮愿意提前预付今年澳票银八万两，也就是出口的税金八万两。要知道，从前这笔出口的税金固然被广东地方官府截留下来作为地方资金，但绝对是没有这么多的，毕竟还没算上潮州帮以及其他零散的商人。凌云翼今年要的军费，总算一部分有眉目了！

    因此，他用手在这联名信上敲了敲，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是不是说，今年的数字，从此就成为永制？”

    言大老爷脸色顿时有些僵硬，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赵老爷，这时候，赵老爷却沉声说道；“我三人今次代表广府商帮，此数字可作为今后永制。”

    要知道，对外贸易是有浮动数额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用永制这种定额税制，可想而知会有多大的出入，但是，偏偏这年头大多数地方官府，以及朝廷，全都喜欢这种一下子定死的定额税，汪孚林暂时没办法也没能力去矫正上层的这种认识，他便点了点头，同时又瞄了一眼联名信最下方的话。

    广府商帮同时还承诺，今年广州府的夏税和秋粮，包括那些岁派和不时坐派，全都会协助里甲征收——言下之意不外乎是，如果收不齐，他们会补！

    小小一个徽州府，每年正项赋税再加上各种各样的杂项征派，都要达到十几万两，更何况在天南富甲一方的广州府？广府商帮这些商人确实是在割肉！

    踌躇了好一会儿，汪孚林便沉声说道：“尔等这封联名信，我会呈送给凌制台。如果凌制台点头，保商组建的议事局之中，至少可以给广府帮两个名额。”

    至少两个！相比之前因为怠慢而可能招致的颗粒无收这一结局，简直是意外之喜！要知道，议事局最大的权力不但在于接洽佛郎机人，垄断货物，而且还得到了支配濠镜土地的权力。但他们更想提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便是能不能通过显然支持海贸的汪孚林，能够像福建漳州府月港一样，在香山的濠镜澳开港！可这话却还不适合现在提，得另找机会单独对汪孚林挑明。

    尽管汪孚林提都没提最后关于赋税的话，但言大老爷和赵老爷却心里有数。至于冯三爷，今天他跟来本就只是为了历练，所以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可等到他们三人正准备告退，腾出地方给汪孚林和蔡师爷以及那个佛郎机人商谈的时候，汪孚林却突然开口问道：“我听说，广府帮为首的话事者，之前二十年来，一直都是广州新南城的潘老太爷？”

    被人提到这么一位广府商帮的代表人物，言大老爷和赵老爷对视了一眼，便由后者欠身答道：“从前确实大多都是潘老太爷拍板话事，他为人公道，我等也愿附骥尾。然则年初潘老太爷身体欠安在家休养，数月以来很少露面，据说状况很不好。我们三人这次过来，也有去探病的意思。”

    冯三爷差点露出错愕的表情。他们这次来广州城要去探望那个老不死，之前没说过啊？舅舅还真敢说，那个老不死什么时候为人公道了，分明是老奸巨猾，坑了人还叫你有苦说不出，最最让外人说闲话的是，这老不死元配和续弦各生了一个儿子，老不死别说一碗水端平了，就为了后娘的枕边风和幼子的哭诉，随便挑了个错就把嫡长子给赶跑了，现在人死活都不知道。这笔旧账从前没人敢清算，如今老家伙瘫在床上再也没有往昔霸气，族里就闹翻天了！偏偏那个后娘还在拼命清洗那老头子的原班人马，所以这次濠镜之事，潘家根本就被撇开了。

    “原来如此……那到时候诸位去探病的时候，我一块去一趟，也算是怜老之意。”

    赵老爷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汪孚林竟然要亲自走一趟，他愣了一愣后也找不出推搪的理由，只能顺势答应了下来。等到三人出了察院之后，他们立刻面面相觑，城府不深的冯三爷皱了皱眉，见四周都是自家随从，他就低声问道：“这位汪爷是什么意思？”

    “本来，横竖都是潘家的事情，和我们无关，隔岸观火就好。反正潘老爷子也已经享受够久了，如果他家中真的内讧，那也是因为他的偏心。”言大老爷说到这里，却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唇亡齿寒，前车之鉴，我们也不能太过于袖手旁观。潘老太爷昔日对我也有些指点提携的恩德，如果这位汪爷真的心存不良，我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赵老爷则补充道：“当然，如果汪爷纯粹只是为了敬老尊贤，那么我们就纯粹当成是尊老探病，在汪爷面前装得像那么一回事就行了。言大老爷你要还恩，但想来也希望潘家不要像从前那样强势，不是吗？咱们这次联袂到广州城来递交联名信，压下了其他人，不就是为了拿下能在广府商帮的话事权？”

    冯三爷顿时恍然大悟。他们这些天来合纵连横，终于抢在潮州帮的前面先见到了汪孚林，可不就是为了占得先机？商帮的利益固然重要，可也及不上家族的利益！至于潘家的事情，顺带管一管就行了。

    而代表汪孚林将三人送到二门的陈炳昌回到厅堂，同样心里迷迷糊糊，不大理解为什么汪孚林要约那三位商人探什么病——他天天跟着汪孚林，没见其关注那位潘老太爷啊？可他来到汪孚林身边再次站定的时候，却发现汪孚林和那位弗朗西斯神父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竟然谈的不是什么商业，而是他完全没料到的其他话题。

    “汪大人之前谈到的那些种子，主教阁下已经派人去收集过，但因为种类太多，要分门别类，记述特性以及种植要点，所以我这一次没有带来。”

    “贾主教能够记得当初这件事，那真是太好了。”汪孚林欣然颔首，随即抛出了预备已久的另一件事，“我听说天主教在澳门开了一家圣保禄修院，专门培训来自葡萄牙的传教士学习我国的语言？那么，我想提出一个要求，我这里会推荐几个人，希望他能够在最快的时间里教授他们葡萄牙语，使得他们能够初步用葡萄牙语和葡萄牙人交谈。如果这次尝试能够成功，那么，我还想委托圣保禄修院替我培养一批能够精通葡萄牙语读写的人。如果可能，这将是一次长远的合作。”(未完待续。)


------------

第六九四章 海盗的行踪

﻿    尽管濠镜有通晓葡萄牙语的通事，而各家豪商也有通晓葡萄牙语的管事，但那是别人的人，而汪孚林根本不会考虑黄天仁这种有奶就是娘的帮凶作为居中联系的翻译，所以，他果断决定自己培养。

    毕竟，根据从前听到的某种说法，在一个陌生语境中，如果不考虑到读写，学习能力强的人能够在三个月内初步交流，一年内能够应付大部分交流场合，至于读写则需要深入培养。所以，他深知天主教耶稣会致力于在中国传教，既希望天主教本土化，也希望本土人能够接受外来的东西，据此他认为，贾耐劳一定会答应这件绝对是合则两利的事。

    当然，他故意不用佛郎机三个字，而是使用葡萄牙，也同样是想看看，贾耐劳对派来的这位弗朗西斯神父究竟有多少信任。在他当初给贾耐劳灌输了那么多译名的情况下，那位澳门主教就算藏着捂着不告诉别人，至少也会告诉信得过的心腹。

    果然，弗朗西斯神父的反应非常快。他没有任何不理解，直接把之前一直在悄悄端详，爱不释手的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随即霍然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喜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天主赐福于你。汪大人，你说的这件事，我不用征求主教阁下的意见，就能够立刻答复。圣保禄修院很愿意接收汪大人推荐的学生，而且，我们希望这些学生能够和我们的传教士成为朋友，由他们来教授我们的传教士你们的语言。”

    “既然如此，看来这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了，那就这么定了。”汪孚林笑吟吟点了点头，心想回头就去濂溪书院拜托王畿，商量一下这委培生的人选问题。虽说他不能确定王畿一定会支持自己，但对于信息掌握量比当前人高不止一个数量级的他来说，要说服王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而有这样一位龙溪先生亲自背书，那么他再挑选起人来，阻力就会少很多。

    而弗朗西斯神父大约是把汪孚林刚刚提出的这件事当成了天大的善意，原本还打算兜圈子再提出此行真正来意的他，这时候立刻直截了当地说道：“尊敬的汪大人，作为神职人员，对于澳门的交易问题，主教阁下当然任由您这位官员做主，但他希望能够保证在澳门葡萄牙人的安全。据主教阁下得到的消息，那个曾经劫掠来往船只，在广东沿海杀人无数的林道乾，他又回来了。还有打败过他的林阿凤，现在也仍旧在粤闽沿海活动！”

    吕光午和郑明先带来了这个消息，那个自称秀珠的少女也带来了这个消息，如今就连葡萄牙人也一再强调了这个消息，就算汪孚林之前对小北戏称自己没打算多管闲事，越过地方官去考虑如何抓到林道乾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把这件事纳入考虑范围。但他更清楚的是，在两广总督凌云翼已经布置好了对罗旁山起事瑶民的清剿部署时，指望广东总兵府分出人手来很不现实，因为稍有不慎就要面对两面作战的危险。

    弗朗西斯神父见汪孚林面色如常，他还以为汪孚林不知道二林的威名，便有意多解说了一番，字里行间，不外乎是把两人形容成了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海盗头子。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汪孚林依旧维持着不咸不淡的脸色，而且还轻飘飘地反问道：“那贾主教对此的建议是？”

    “主教阁下说，如果官府需要，他愿意说动澳门的葡萄牙人再次出战。”

    汪孚林记得自己在两广总督府查阅文书时看到，之前葡萄牙人出战平定叛乱的潮州柘林水兵，最终朝廷免去了葡萄牙人一年的税金，而葡萄牙人对此还不大满意。由此可见，借兵这种事的代价。说起来明军闹饷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别说广东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连南京都出过这种事，只不过上一次柘林水兵闹饷不成便干脆引海盗入寇，自己也跟着叛乱，着实把事情闹大了。不过，堂堂朝廷成天欠官员俸禄，欠将兵饷银，这都叫什么事！

    “请你回去转告贾主教，且不说这些海盗的消息是否属实。我大明自有兵马万千，官府有足够歼灭他的力量，让他不用操心。”

    对于明军的战力，濠镜的葡萄牙人一向是两极分化，各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认为上次镇压数百名潮州付柘林水军，明军也打得有些吃力，还需要他们在海上作为牵制力量，说明这个大国也只是面上光鲜。更何况，之前葡萄牙人几次大败，不过都是败在那些小船之手，明朝这偌大的国家连大船都造不出来。可是以贾耐劳为代表的一部分人却认为，海战固然是葡萄牙人占优，但明朝幅员辽阔，实力雄厚，那些倭寇的失败就是前车之鉴，一旦开战，登陆那就是死，而你在海上根本就困不死这么个大国。既然明朝已经打开了口子，他们可以顺利买到那些来自中国的瓷器，能够进行贸易，那与其继续消耗力量，不如维持原状，逐渐蚕食。

    后一种看法如今占据上风，所以弗朗西斯这一次来，实则是通过教会的名义为两边牵线搭桥，让葡萄牙人通过出兵出力，来获得贸易上的优待，毕竟，这是曾经有先例的，看起来汪孚林这个明朝的官员对葡萄牙人也并没有太大的偏见。然而，这个提议竟然被拒绝了，这让他有些懊恼。

    这时候，还是一直都很有陪客自觉，始终不发一言的蔡师爷看出汪孚林的态度非常坚决，想到来时顾敬的嘱咐，他立刻帮腔道：“汪爷说得对，区区海盗而已，我朝自有平定之力，不劳你们出手了。”

    弗朗西斯有些失望，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够达成此次前来的另一个目的：“那么，汪大人能否容许我在广州城再呆几天？我一直都很仰慕****上国的繁荣和富有，更是听很多商人说过广州城的壮丽，所以……”

    “很抱歉，弗朗西斯神父。”汪孚林笑了笑，说出口的却仍然是拒绝，“能够让你通过莲花茎关闸，是因为濠镜，也就是澳门刚刚发生过恶性案件，所以你到香山县衙求见顾县令，而顾县令让蔡师爷带你到广州城来，我也见了你。但是，你没有我国的户籍，不是我国的国民，所以不能够在广州城中继续停留。当然，我会奏报两广总督凌制台，尽快推行一种便捷的夷人签证路引制度，也许不久的将来，只要是在濠镜奉公守法的葡萄牙人，都能够通过保商的担保，十人以上组团进入广州，在导游以及特定人士的陪同下，就能够在广州城的土地上尽情旅游了。”

    签证路引？保商担保？十人组团？导游？这都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陈炳昌跟着汪孚林时间长了，蔡师爷托顾敬的福，大概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弗朗西斯神父那是真的有听没有懂。然而，汪孚林虽然拒绝了自己，却愿意为葡萄牙人进入广州开一点口子，他还是听明白了。又试探了一番，发现不可能扭转汪孚林的心意，这位同样来自耶稣会的神父只能怏怏告辞，而汪孚林先让陈炳昌把人带了出去，这才对一道来的蔡师爷面授机宜。

    “你回去之后，对顾县令说，请他拟一个条陈，令议事局对濠镜的葡萄牙人按照居住年限，交易诚信程度，无犯罪记录等等进行分门别类管理。每年，给予其中奉公守法的葡萄牙人一定的名额，让他们可以出莲花茎关闸进入广州，停留三天到五天不等的时间。当然，不许单独活动，逾期滞留的话，日后就驱逐出境，永不许踏入我国……”

    汪孚林把后世对外国人的签证制度改头换面用最严格的条款给介绍了一遍，蔡师爷则是在最初的不明所以之后立刻连连点头，心中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人家这位广东巡按御史上头有人支持，这种事就算当然可以自己提出来，可却偏偏拐了个弯授意自家东主，可不就是给顾敬露脸的机会吗？当然，蔡师爷也知道机遇的同时也伴随着风险，可顾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反正这一任县令之后很可能会被转成没前途的佐贰官，何妨一搏？

    “汪爷放心，学生回去之后一定告知东翁，东翁必定不负所托！”

    “另外，让你家县令行文一份给广州庞知府，把那个弗朗西斯神父来广州的事由交待一下，现在要上的这个条陈也赏给庞知府征求一下意见。他别忘了，庞知府才是直属上司，凡事不越过庞知府，早请示晚汇报，这样庞知府才会替他挡一挡布政司的压力，否则光是我说他的好话有什么用？要表现也要不能丢掉上司，否则光是七品和四品之间的品级差距，要挑他的错处还不容易？”

    “是是是。”蔡师爷登时满头大汗，暗想自己这个师爷就应该帮东主把好这种关，结果却反倒让汪孚林给提醒了，说出去他这个师爷脸往哪里搁？等到汪孚林又嘱咐了一些别的，他告辞出来的时候，后背心已经完全湿了。一来天气太热，二来他骇然发现，这位年轻巡按根本就不像官场雏鸟，对于县衙的很多门道上竟是比他这个积年师爷还要门清。要是人家和顾敬调换一下，估计连师爷都不用请，就能把下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之前在察院碰了个硬钉子，如广州庞知府和南海县令赵海涛这样基本上不吭声的官员固然暗自轻松，当时针锋相对的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其中布政司的左右布政使张廷芳和陈有杰也不知道往内阁三辅张四维那里送了多少封信，但真要说对汪孚林有多忌惮，那也谈不上。

    他们毕竟是一省之主，哪怕大大得罪了汪孚林，可大明立国两百多年了，有多少巡按御史能把布政使这样的高官给整得倒台？反倒是巡按御史得罪了地方大员，到最后灰溜溜的很不少。所以，这两位不但自觉稳若泰山，还有余力暗地里倒腾点别的。

    提学大宗师周康则自忖自己走的是投首辅大人所好的路子，哪怕上次打嘴仗输得够呛，倒也不认为汪孚林能拿自己如何。可是，市舶司的蔡提举，这位一路熬资格熬到市舶司主官，却发现很可能前途渺茫的老官油子就自知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自从汪孚林变戏法似的拿出朝中回文，把其他人的嘴全都堵上了开始，他就开始恐慌自己要像拦路的障碍一样被搬开靠边站，故而拼命从布政司打探消息。

    以他现在这状况，除了和汪孚林不对付的布政司，他也想不出谁还会给他送消息。好在钱送出去，络绎不绝的消息也送了过来。

    比如说，察院的汪孚林又派人去了肇庆府的两广总督府，据说是什么非常好的消息。

    比如说，海道副使周丛文之前被两广总督凌云翼绊住没来之后，因为朝中的反应而保持了沉默。

    比如说，新安县有渔民在海上失踪，两具尸体过了好几日才飘回来，船却没了，身上显然是刀伤，还有两人至今失踪。据说潮州府巨盗林道乾林阿凤等又有潜回来的迹象，很可能便是这些海盗所为。

    这样零零碎碎的消息很多，蔡提举也不知道揪掉了多少头发，一时半会却找不到可以把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的希望。而因为上一次在察院时，市舶司副提举杨德和濠镜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直接被汪孚林点了名，副提举杨德因为品级超过七品，还有幸上了传说中的弹劾奏疏，就连吴有望这个从九品的小官也附带提了一笔。

    为此，吴有望的家人病急乱投医直接求到了他这里，送了一份非常丰厚的礼物。蔡提举倒想收，可他和吴有望打过两次交道，深知这种家伙能混个官当完全是上头瞎了眼，其妻儿更是滚刀肉。他要是袖手不理，回头一定会被张扬得满城风雨。

    所以，此时此刻，他哪怕再不耐烦，还不得不安抚吴有望的婆娘和儿子。可眼见两人相当的不识好歹，胡搅蛮缠硬是希望他出面说话，他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事到如今，说不得自己这个位子就保不住了，既然如此，不如借着其中一个消息，还有这一对母子，先报了一箭之仇再说？

    对，这主意好！

    想到这里，蔡提举便笑容可掬地对吴有望的婆娘和儿子说：“弟妹，贤侄，你们的苦楚我知道，只可惜现如今这位汪巡按相当的强硬，我之前也不是没有抗争过，可在他手里却闹了个灰头土脸，就连这位子也快保不住了。我实话实说，我有个主意，但我没那门路……”

    他随口把新安那件事给说出来，又将那里形容得海盗出没非常危险，暗示这一对母子，如果汪孚林去查，说不定他们能够报一箭之仇。但这得两广总督凌云翼发话，他是没那本事影响那等大人物的。

    等到母子二人若有所得地离去，他便立刻找来了自己带到任上的小舅子，几乎是贴着其耳朵根说出了那个主意。他本以为小舅子说不定会胆小不肯干，却没想到那游手好闲的小子一拍巴掌道：“姐夫，你这次终于开窍了。当官嘛，靠的就是心狠手辣！我这就让人给那对母子出主意，让他们去走那周提学的门路。这位提学大宗师肯定想汪孚林别在眼前碍事，只要说动凌制台那位贪财的首席幕僚，何愁事情不成？”

    蔡提举登时眉开眼笑。只要没了汪孚林这碍事的，说不定届时火中取栗，他的位子能保住，至不济掉一级去当副职，还能去濠镜主持丈抽戴罪立功呢？

    PS：今天照旧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六九五章 凌总督甩的包袱

﻿    作为两广最高权力机构，肇庆府的两广总督府虽说没有那么多属官，但总督可以自行聘请幕僚，故而也是人才济济。然而，对于自视甚高的凌云翼来说，眼下自己手底下这些幕僚阵容他却还不大满意。因为他心目中，一直摆着一个榜样。

    那就是当年的浙直总督胡宗宪！想当初胡宗宪麾下幕僚可谓是风虎云龙，有徐渭、沈明臣、茅坤、王寅、朱先、郑若曾……林林总总一二十人，其中名士众多，通晓文武者更是济济一堂。尽管也有罗龙文这样在利益面前攀龙附凤乃至于身败名裂的，胡宗宪自己也自尽狱中，可终究是在青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且在凌云翼看来，说句实在话，如果不是他的前任殷正茂背后有张居正力保，其中饱私囊捞钱的本事不比胡宗宪差！

    “要不是两广烟瘴之地，用兵的又是瑶民，说不定也会有众多名士投奔幕下，扬我声威！”

    凌云翼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琢磨着年末进军罗旁山的计划，心里却转着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对于这次的用兵，他在殷正茂之前的计划基础上还做了不小的改动，力求万无一失，心中可谓是很有把握。更让他满意的是，他对汪孚林的支持非常有成效，朝中首辅张居正竟然倏忽间就对濠镜的变动表示了许可，而且汪孚林刚刚转送来的广府商帮商人的联名信上，分明是已经敲定了一笔不小的军费贡献。

    往年澳票所得的出口税金，约摸是五万两。这些钱里，大约两万两是要和藩库中起运之外截留在本地支配的钱加在一起，给广东诸多府县官员发俸禄的，还有一些是补贴卫所的，除此之外就是各家衙门划拉一下，分配作为公用，当然，这里头多少钱落入个人腰包，就要看主司到底是清廉还是贪婪了。如果今年光是广府商帮的商人就贡献澳票预支费用八万，那剩余的三万自然就可以填补作为军费。

    再加上广州府今年的摊派军费，那些商人也表示会出力，如果潮州府那些商人也因为要竞争议事局名额，又或者说特许权而加入进来，那么两帮商人再加上广州府潮州府征收上来的钱，总计应该能多至少二十万两。再加上朝廷从湖广江西福建加派的军费一块调拨过来，那么用于这一次的战事绰绰有余，不用担心饷银不足而造成军伍哗变。对于有心先当名臣的凌云翼来说，捞钱的欲望并不太大，所以他非常自信能打好这一仗。

    到时候汪孚林若再能够锦上添花在给朝廷的奏报上写一笔，那么他这一任总督自然完满！

    “制台！”

    外间突然传来的声音惊醒了正在打如意算盘的凌云翼，他挑眉叫了声进来。须臾，一个鬓角花白的中年文士就大步进了屋，正是凌云翼身边的首席幕僚何丰升。这位出身监生，谋官不成却遇到了凌云翼，在其幕下已有十年。知道凌云翼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潮州府刚送来消息，有疑似林道乾的人出没，游说乡民渡海去北大年。”

    砰——

    话音刚落，就只听重重一声拍案，却是凌云翼怒容满面。何丰升知道凌云翼为了对瑶民的那一战准备已久，为的就是一战而定，奠定军功根基，届时任满之后就可以谋划一部尚书之位。哪怕北京六部暂时不会出现空缺，南京六部却不是不能想的，到时候再凭着朝中有首辅大人作为同年，只要殷勤恭顺一些，一切就水到渠成了。可是，如果一边打瑶民，一边却要对付那些最狡猾的海上巨盗，两面作战，却很有可能要出纰漏。

    “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而且刚从新安县衙往广州府报的消息，新安县有渔民被害，疑似海盗所为。”

    凌云翼当然知道，在潮州府的奏报中，林道乾早就说是死于内讧，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往上奏报的事情多了，多是地方官府为了平息事态，又或者博取功劳而虚报。然而，这是他前任殷正茂在任时的事情了，如果林道乾不在广东境内再出现，那么他当然没心思去翻什么旧账，可如果这么一个家伙真的复出，那会造成怎样的麻烦？

    “消息可曾传开？沿海各卫所反应如何？”

    “制台，此事是广州知府庞宪祖命人快马加鞭报上来的，这是书信。”何丰升之所以先说明再递信，原因很简单，凌云翼这个人也不喜欢那种唠唠叨叨的公文作风，喜欢简练，偏偏庞宪祖的这封信实在是有些啰嗦。果然，整整三张信笺，凌云翼却只扫了一眼就没好气地扔在了一边。

    “王学门人就是如此习气，夸夸其谈！怪不得当年胡梅林得何心隐，却口口声声地说，‘斯人无所用，在左右，能令人神往耳’。足可见一斑！这庞宪祖身为知府，之前却邀约汪世卿这个巡按御史去濂溪书院，而不是请人先巡阅府学，要不是那一次汪世卿搬出来大堆首辅语录塞悠悠众口，汪世卿兴许能以初来乍到得知府邀约不便拒绝，又或者访友作为借口，我看他这个知府拿什么借口来过关！”

    见凌云翼直接把满腔火气冲着那位倒霉的广州知府发了，何丰升忍不住在心里替庞知府默哀了一声——回头只要凌云翼在考评又或者什么上头提一笔，接下来庞知府任满之后再选官时恐怕就要触霉头了。只不过，对于这件棘手的事情，却有人走通门路塞了一大笔钱过来，偷偷给他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听说幕后是那位提学大宗师，他虽说明白对方用意所在，可毕竟酬谢丰厚，所以，他接到消息就在心里权衡了好一番，这会儿就小心翼翼地起了头。

    “制台，林道乾是潮州府澄海县人，此次却是广州府新安县先死的人，而且广东总兵府正要预备进兵罗旁山事宜，因此不论消息真假，总得早点把这桩案子先给解决了。自从曾一本授首，林道乾等人远遁，如今广州这些府县官员，除却深得制台赏识的惠州知府宋尧武之外，其他就没几个知兵的，而且身为府县主司，不可能擅离职守。学生有一愚见，汪巡按虽年少，却机敏多智，之前去濠镜也是雷厉风行，能不能……”

    凌云翼顿时愣住了。让汪孚林去管这件事？等等，军费这边有广府商帮带个头，其他豪商也许很快就会加入，应该不用发愁了。而汪孚林这次在濠镜，和葡萄牙人也搭上了关系，若有万一，说不定还能借用葡萄牙人的力量！更何况，究竟是不是林道乾重新潜回来还说不好，兴许只是那些小贼作祟呢？正好汪孚林之前把布政司两位藩台噎得不轻，此时此刻离开广州城，有助于和缓矛盾，更何况，去把这件事寻访打探清楚，也是大功一件嘛！

    等到了罗旁山正式开战的时候，他再把汪孚林提溜在身边，分润其一点军功，那就很对得起汪道昆了！

    “可。你草拟一份公文，即刻送去给汪世卿。”

    广州城南临珠江，和中原腹地的那些农业城市不同，自古就兼具商业城市和海港城的特点。然而，千百年来，珠江却因为泥沙淤积而急剧向南收窄。据说晋时江面宽度足有三里，宋时还有二里，如今却已经露出了大片沙洲，即便如此，民间仍旧称之为小海，甚至把渡江称之为渡海。而因为这特殊的地理条件，广州城里城外，水系星罗密布。

    永乐初年，市舶司在城西岘子步建怀远驿，总共建屋一百二十余间，用来安置番邦使节，此后城外最大的集市十八甫就此诞生，百商云集，旅舍酒肆遍地都是。后来贡舶渐渐都变成了商船，随着嘉靖年间的倭寇泛滥，很少还有贡舶能够直接停靠广州，这里也冷清了不少，但随着海盗日渐收敛，这里又再次发展了起来。

    在第一次光顾的汪孚林来说，十八甫和杭州城北武林门外的北关夜市有得一拼。而更让他赞叹的，那当然就是这十八甫的美食了。因为这里有的是他最爱吃的海鲜，有的是他最爱吃的各式粤式点心，即便是他早有准备，挑了最出名的一家食肆，要了二楼最大的包厢，最大的桌子，让伙计捡拿手的尽管上，最终结果就是一桌子琳琅满目，差点都摆不下了！

    受邀而来的吕光午倒是比较清楚汪孚林的吃货习性，小北和他是夫妻多年，更不会意外，陈炳昌好歹还和汪孚林是吃饭的时候认识的，平日同吃同住，深知其爱好美食的特性，但郑明先也好，今天同样跟来的秀珠也好，看到汪孚林点单豪爽，吃东西更是让人咂舌——你最初还只觉得他沉浸于津津有味品尝美食的满足之中，觉得他吃相很是文雅，但紧跟着就能发现他已经风卷残云扫光了好多盘子！

    “怪不得人人都说，天下美食，无过于京粤。”汪孚林非常满足地用娴熟的手段剥开虾壳，将雪白中带着微红的虾肉蘸醋往嘴里一扔，随即就有些含含糊糊地说，“果然正新鲜，一等一的好美味！可惜广州城内诸多茶楼，却是就没有卖早茶的，可惜！”

    郑明先虽说也觉得这一家吕光午推荐的馆子手艺独到，可今天是为了吃来的吗？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努力拐上正题道：“汪巡按，不知能否把我引荐给两广总督凌制台？我有父亲当初不曾结集成书的几卷海防策想要呈上去，另外，还有关于我和吕兄之前听说的林道乾之事。”

    因为秀珠在小北当初给的佣工契约上摁了指印，她又想打探林道乾的消息，竟是死活没肯出去，只竖起耳朵侍立在一边。虽说陈炳昌频频偷看过来，还有一次偷偷摸摸想要塞一个叉烧酥给她，但她全都板着脸不无恼火地拒绝了——那种油腻腻的东西让她怎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偷吃？偏偏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林道乾三个字，登时心情激荡，差点没有当场失态。就在她心跳不止的时候，偏偏一直仿佛对美食更感兴趣的汪孚林漫不经心开口说了一句。

    “海防策的话，凌制台目前全力平瑶，只怕暂时顾不上，就连林道乾可能还活着并潜回潮州府的事情，也已经全都交给我去查访捕拿了。”

    “什么？”对于这样一个消息，郑明先着实有些始料不及。他是在正好遇到吕光午，听吕光午说起要到广东来见讲学的何心隐之后出发的，但另外一大原因却是，他听说凌云翼为人非常推崇胡宗宪，所以他不想让父亲的某些遗作蒙尘，这才想前来献书，却不是为了什么功名之心。虽说时人都少不了攘外必先安内的想法，但他从小受父亲熏陶，对于大明朝之外的东西分外好奇，同时一向坚定认为大明的海防和陆地上防范蒙古同样重要。

    此时此刻，大失所望的他简直有一种立刻打道回府的冲动，却没想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壶酒，抬头一看，却见汪孚林不知何时放下了大快朵颐的美食，执壶站在了他的面前。

    “郑先生，我刚刚说的只是暂时，凌制台秉承前任殷部堂的计划，如今专心致志谋划平定罗旁山之战，但不是说，他就不重视海防，就凭已故郑老先生的赫赫声名，你这时候去见，他也会以礼相待，但我说得刻薄一点，你毕竟不是郑老先生，而且遗作的分量毕竟不同于本人，很难让他倒履相迎。我虽不才，但这么一件事上压在了我身上，又有秀珠这样的相关者，至少是绝不会敷衍了事的，这一点，想来吕师兄可以替我作证。”

    吕光午没想到汪孚林扯上了自己，微微一愣便笑着点头：“郑老弟，如无寸功前去献书，也许会被人束之高阁。如若到时候由凌制台亲自下令刊印，然后再推荐到朝中，想来郑老先生在九泉之下见夙愿得偿，也会觉得欣慰。世卿不是招揽你入幕，他是给你一个验证郑老先生理论的机会。”

    更何况汪孚林是没事也要惹事的人，更何况事情真的压在了他身上？

    小北见自有吕光午出马来游说郑明先，她就不画蛇添足了，而是若有所思地想着，今天一早让碧竹先出发，跟着通晓粤语的另一个向导去找的徐秀才。那是一个据说精通葡萄牙语，而且还通晓读写的人才，从前还曾经进学成了生员，只因为得罪广府商帮中领头羊潘家二老爷，这才无法在濠镜容身，如今住在广州城外。她特意让碧竹带了那封从里斯本号上顺来的书信过去，看看人是否能够翻译出来，如果可以，那就立时三刻把人带回来。

    因为十八甫和那个徐秀才住的地方很近，所以约好了中午就在这里碰头。这都已经很不早了，怎么碧竹还没回来，难不成是还有人敢扣下她的人不成？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碧竹熟悉的声音：“公子，是我。”(未完待续。)


------------

第六九六章 漏网之鱼？

﻿    秀珠连日以来和碧竹朝夕相处，一来二去吃多了亏，简直把这个功夫比自己强，闷的时候一声不响，一旦开口却能把人噎死的丫头当成了自己的克星，因此听到碧竹的声音，她就本能打了个激灵，随即不用任何人开口，立刻快步过去开门。

    等到让了碧竹进门，她看见伙计已经离开，门外守着的赵三麻子叼着一根牙签，嘴边还有可疑的油迹，分明已经和其他随从一块轮流饱餐过一顿，现在方才在门口轮值，不由得有些后悔。之前因为吕光午和郑明先在，她硬是要留在包厢中伺候，希望能打探点林道乾的消息。

    结果听是听到了很少的一部分，肚子却快饿扁了！

    可就在她伸手关门的时候，却只听碧竹用非常急促的口气说道：“小姐，我打听到，新安县那两个死了的渔民恐怕和林道乾无关，那桩凶案很可能是之前濠镜那艘里斯本号上的漏网之鱼做的！”

    秀珠一下子忘了腹中饥饿，立刻转身往碧竹看了过去，却发现不止是自己，就连刚刚在劝说郑明先的汪孚林和吕光午也都被吸引了过去，而小北则是皱眉说道：“是那个冒牌船长？对啊，据说此人和几个同伙跳海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有人看到了凶手的形貌，还是怎么着？”

    “是小姐让我去拜访的那位徐秀才正好回新安探望自己的亲戚，他从一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孩子口中问出来的，说是行凶者黑发褐眼，长得很像妖怪。但新安县衙的捕快不信这话，以孩子的话不足取信为由，没有听这证词。对了，还有小姐给我的那封信，我还请那个人翻译过来了，您看？”

    小北见碧竹递了一封信过来，取出却发现是两张纸。一张是之前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字母天书，另一张就明显是译文了。一目十行扫了下来，她的面色空前凝重了起来，立刻转递给了汪孚林。吕光午和郑明先见汪孚林拿信之后颔首示意，也就不见外地起身凑了过去，陈炳昌也有些忍不住，站起身伸长了脑袋。这时候，秀珠终于再也忍不住心头渴望，把牙一咬就挪动起了脚步，谁知道面前突然之间就多了一个障碍。看清是碧竹，她顿时完全气馁了下来。

    “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小北早就发现了这一幕，这会儿瞧见陈炳昌担心地看了过来，她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想知道就直接问我。”

    秀珠闻言一愣，见汪孚林头也不抬，吕光午和郑明先正皱着眉头，陈炳昌则是顾不得去看信，而是依旧盯着自己，她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咬咬牙问道：“信上莫非是写了林道乾的事情？”

    “没错。”小北轻轻点了点头，非常爽快地说道，“这封信，应该是我们之前在濠镜遇到的一个冒牌船长写的。当初船停在满剌加的时候，他招募了一批当地人，想让他们冒充林道乾的人到沿海抢一票。他在信上说，林道乾的名声在广东非常响亮，如今赫赫有名的俞大猷又不在广东，听到林道乾复出的消息，官兵一定会望风而逃，到时候就能够赚得盆满钵满。也就是说，哪怕林道乾还活着，他也很可能并没有回到老家来，更谈不上招兵买马去北大年了。”

    “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嘴里说着不信，秀珠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一下子忘了饥肠辘辘，竟是缓缓滑坐了下来。幸好一旁的碧竹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随即瞅了陈炳昌一眼，见这位小秀才书记心有灵犀地慌忙搬了一张椅子过来，碧竹微微一笑，把秀珠给按在椅子上做好，却是眼睛在桌子上一瞟，随即直接用手拿了一个笼屉里还剩下的一个虾饺，不由分说塞进了秀珠嘴里。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一幕，陈炳昌登时目瞪口呆。

    “心情不好，手足无措的时候，不如吃东西转换心情……碧竹，你连这一招都学会了！”

    汪孚林笑着打趣了一句，随手把翻译过来的书信交给郑明先去细看，他就正色说道：“这个冒牌货的把戏且不说，林道乾是否潜回来，目前并没有确定。这样吧，我们先把那位翻译了这封信的人才接来，然后再去新安县，要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然，这一大桌子东西不要浪费了，先吃，吃不完打包了带走，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噗嗤——咳咳咳咳咳

    尽管刚刚被碧竹按着坐下，而后又塞了一个虾饺的时候，秀珠颇有一种被人看笑话的感觉，心里悲愤极了。可是，当听到汪孚林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好容易咽下那个虾饺的她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却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可是，当碧竹也加了位子坐下来吃东西，她也就没那么不自在了，再加上本就肚子空空，脑子却一团乱，她想起汪孚林说吃东西转换心情，索性放开大吃大嚼，等肚子再也填不进东西的时候，她方才惊醒了过来。

    好像真的是忘记了不少烦恼……见鬼，她什么时候也被带坏了！

    结账离开这家颇有名气的小馆子时，落在后头的小北忍不住对汪孚林低声打趣道：“你呀，自己是吃货，还想把身边人全都带成吃货？”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何必老是去纠结于某些事情，满足一下口舌之欲有什么不好？”嘴里说着这种非常不正经的话，汪孚林左右扫了一眼，随即却低声说道，“上次你在里斯本号上顺了那封信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不找个可靠点儿的通译，你能信得过，把东西交给人去翻译？你刚刚也在饭桌上听到了，碧竹说此人就算已经避居广州城外，却也常常遇到滋扰，所以干脆直接和人签了三年契约，火速带着人收拾了行李离家，现在正安置在一家客栈。”

    “就你有理。可你想过没有，不过是得罪了广府商帮的领头羊潘家，那潮州帮为何就不把人挖过去？要知道，通晓葡萄牙语已经很难得，更不要说还会读写葡萄牙文字？”汪孚林见小北顿时愣了一愣，他就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说，都是有故事的人哪！”

    所谓的十八甫，并不是一条街道，而是广州城外西关的一大片街区，据说整整有十几条街道，全都是颇为热闹的商业街。汪孚林将地点选在这里，一来是因为不在城里，在这种四通八达的闹市区，别人不大容易盯住自己，以便于他见吕光午和郑明先，当然也顺带和妻子团聚一下，二来当然是因为这里的美食和海鲜。而小北派碧竹来寻访的那个徐秀才，就安置在十四甫的德兴桥边上一家客栈。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走在那石板路上时，即便汪孚林从南到北也到过很多地方，前世里那些少见的古街现在都是司空见惯的风景，早已不足为奇，可广州城外西关十八甫这些街巷，却和杭州又不一样，楼房多于平房，显然是因为潮湿的关系。临街一楼便是商铺，二楼就住人。招揽客人的看板招牌鲜亮醒目，挂着的彩旗更是各式各样，衣食住行全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

    因此，尽管这是去接人的，他仍是忍不住一边走一边饱览这西关十八甫风情，顺带也买了几样惠而不费的小玩意，预备回头送回家给父母和三个姐妹，还有金宝和秋枫。于是，当最终抵达那家外表看上去低调古朴的客栈时，已经是午后未时三刻，快要申时了。

    因为之前女扮男装的碧竹之前来过，客栈伙计只一愣就立刻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可得知才刚入住不久的客人这就要离开，他顿时有些为难了起来。

    “虽说没过夜，但小店的规矩是超过半天就按一天算，不足半天就按照半天算，您看……”操着一口流利官话的伙计话没说完，看到碧竹直接拿了银子出来，他知道遇上了不差钱的主顾，刚刚还有些勉强的笑容立刻变得灿烂了起来，却是又不遗余力地拉起了生意，“小的这就去算账。不过，咱们可是百年老店了，在这十八甫都是有名的。客官你们尽管到别处去比较，绝对都不如小店又干净又实惠，而且还有不少黑店因为客人不通晓官话就漫天要价……”

    “知道你这客栈实在。”碧竹见小北使了个眼色过来，就信口开河道，“以后有客人，一定引介到你这里来。今天是因为我我找到在广州城里的亲戚了，这才急着接人过去。”

    得知是这么一回事，伙计方才无话，很快就麻利地算了帐，用戥子秤过碎银子之后，又找了钱。而碧竹去后头客房接了之前留下的向导和徐秀才出来，见后者面色虽说看着镇定，但眼神却显然有些紧张，她就开口安慰道：“你得罪潘家的事在我家公子的眼里不过是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

    徐秀才元配早逝，续弦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可自从他得罪了潘家，从濠镜被赶出来，连谋个馆教书都办不到，衣食无着，一气之下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投靠兄长了，因而他如今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再加上碧竹表现得诚意十足，又明显示出知道他一点底细，不怕潘家势大，又有个好位子安置他，过得落魄至极的他也就把心一横信了一回，收拾东西跟了走。至于人家提到的丰厚束脩，他则暗自打算回头一拿到就派人给寄居娘家的妻儿送去。

    拿到钱之后，他反正就这一条性命，还怕人家回头反悔的时候能怎么着？

    话虽这么说，当出了客栈，见到门外一行车马的时候，见马车旁边的随从足有七八人，马车边上三个骑马的人则有老有少，显然不像是随从，那架势确实颇有大家出行的模样，他仍是忍不住心里七上八下，暗想如果真的是大户人家，那么回头真知道了他的底细，会不会一怒之下牵连到他的妻儿？正因为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胡思乱想，当碧竹亲自牵了一匹马过来时，他不由得呆了一呆。

    “徐先生你可会骑马？”

    “会，会。”

    徐秀才连忙答应，等到碧竹叫人帮忙把他的行李褡裢挂在马背两侧，又帮了他一把上马，他坐稳之后，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那马车，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之前那个一口官话，带着向导来礼聘自己的年轻人，虽说掩饰得非常好，喉结也是惟妙惟肖，可他还是从某些细节觉察到对方可能是女子——毕竟想当初他之所以得罪潘二老爷，不就是因为潘大老爷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为了洗脱兄长身上背负的污名，这才女扮男装到了濠镜，请了他帮忙查吗？

    结果这件事当然是事败了，他还被人诬陷贪财好色，和主家已经出了嫁的小姐有染，潘大老爷的妹妹有口难辩几乎被逼死，尽管总算有夫家的公婆和丈夫支持，可事后就一气之下也再没有回过娘家。而他哪怕能流利地和佛郎机人交流，甚至还能读写，可却再没法在濠镜容身，就连那些潮州商帮的商人，也因为顾忌他这太过恶劣的名声，再加上潘家放话谁要雇请他，便称量一下自己商号的名声，压根没人敢和他搭边。

    可现在没想到的是，兜来转去，雇请他回去做事的人很可能也是女子，否则何至于要坐马车？马车旁边的那三个人虽说衣着不显奢华，可却自有浑然天成的气度，一点都不像是久居人下的。这些人显然有些背景，如果他这名声被这未来的雇主知道的话……

    徐秀才突然觉得有些不敢往下想了。等到懵懵懂懂策马随着众人起行，见除却碧竹就在身边之外，其余并无人来和他说话，他犹豫再三，终究低声向碧竹打探道；“小哥，你家公子到底是谁，雇请我打算做什么事？我虽有功名，但早就荒废了八股这敲门砖，去当教书先生只怕要误人子弟。而我虽听得懂佛郎机人的话，也能看懂他们的文字，可和我交好的一个神父据说已经回国去了，而我在濠镜的名声也不大好……”

    试图用这种含糊的方式点出自己身份的麻烦，顺便打探一下别人的来历，可徐秀才没想到的是，前头一个状似自顾自策马前行的年轻人突然回过了头：“徐生怎么就名声不好了？我倒是愿闻其详。”

    徐秀才差点没被这太过单刀直入的问题给噎得半死。心里正在纠结该不该说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汪孚林又轻笑了一声。

    “好了，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过去的事你若是不愿意，就不必再提了。刚刚去请你的人回来，说了一件事。据说新安县有渔民死于海盗之手，你回新安探望亲戚，却从幸存的孩子口中得知行凶者疑似佛郎机人？此事详细经过，你先与我说说，我有一桩生意，正好要上新安县。”

    PS：两更近九千字求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六九七章 渔村杀机

﻿    香山县和濠镜在广州城西南，而汪孚林此次要前往的新安，却在广州府东南，东莞县再往南百里之处。这里原本是东莞守御千户所，直到万历元年方才分东莞县，将其一部分和东莞守御千户所一道分置新安县，使得广州府下辖多了一个县令。

    城中至今十之八九都是军户，县令从万历元年上任，至今已经在任三年，绝对是老资格了。若是单单从地图上来看，如今的新安县就管辖着日后的深圳和香港，可放在现如今这里却是广州府最偏远的地方，没有之一。

    毕竟，香山的富庶是靠着濠镜，可新安却不同，日后的香港也好，深圳也好，现在全都是小渔村！

    吕光午和郑明先思忖横竖没什么事，派人回租住的客栈报了个信，也跟着汪孚林走了这一趟。吕光午不是第一次来，进了低矮的新安县城，倒也丝毫不以为奇，而郑明先从繁华处处不逊江南的广州城突然来到这地方，他就不免觉得落差很大了，进城之后，他就低声叹道：“也难怪广东之地走私海盗猖獗，眼看他人遍身绫罗绸缎，自己却屋无片瓦，衣不蔽体，哪里能不生出别样心思来？”

    “所以说，我曾经听到过一种说法。身为一县主官，足额征税只是小道，而词讼公平，也不过中等，相反，修路筑桥，让某些偏远之地的人也能享受到便利，能够更快地与外界互通有无，乃至于劝农耕，兴工商，带动本县子民脱贫致富，那才是真正的政绩……”汪孚林不知不觉把后世的领导干部发展经济唯上论拿出来略提了提，当然，他也只是点到即止。

    面对这种奇说怪谈，哪怕是深受何心隐熏陶，能够接受很多新奇思想的吕光午，也不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郑明先就更不用提了。而且，咀嚼着这话，他们不得不承认，按照这个标准，哪怕是本朝最出名的海瑞海青天，那也还做得不够！

    而徐秀才就更加咂舌了，要不是接下来汪孚林开始笑着对另两人掰着手指头算路修好了之后，某些山中特产运出来能卖的好价钱，他只怕要认为对方不是什么商家子弟，而是朝廷命官。随着他发现汪孚林非常精通商家门道，甚至还真的在新安县城中敲定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他那点怀疑就无影无踪了。当然，对于汪孚林缘何对那桩命案感兴趣，他也接受了汪孚林的解释，纯当这位是有意涉足濠镜贸易的商家子弟是生怕海盗再次猖獗。

    毕竟从前曾一本林道乾林阿凤等人可是曾经把整个广东沿海闹了个天翻地覆！

    刚刚在路上，汪孚林听徐秀才说了那桩让人传得沸沸扬扬的新安渔民被杀案。徐秀才岳家就在新安县城外一处村子，他的媳妇既然带着儿子回了娘家，他不敢奢求人回来，却还免不了偶尔偷偷去探望。这次探视过后回程途中，他正好遇到某个渔村里头的几个村民把两具尸体抬去新安县衙，而苦主是一个还不满九岁的孩子，他一问之后才得知孩子是死里逃生在海中抱着一块木板方才上了岸的，而那艘出海的渔船上，四人之中死了两个，分别是其伯父和父亲，小孩子和另两人则被推了下海。此后两日，两具飘回岸边的尸体恰是其伯父和父亲。

    而据孩子所说，出海的渔船是从海里救了三人上来，可这三人缓过神来便立时行凶，为首的人一头卷曲的黑发，褐色的眼珠，像是妖怪。

    因为毕竟是涉及到两人死亡，两人失踪的大案，新安县衙不得不受理，却对孩子的证词不屑一顾，据说是开堂之后，那位在任已经三年的唐县令就惊堂木一拍，直截了当地归咎于海盗杀人——至于是什么海盗……那还用说吗？广东境内，除却林道乾林凤之类的巨盗，小海盗也多了去了，如林道乾也只是传闻内讧又或者大炮炸膛死了而已。不过唐县令已经算是肯担责任了，若是换成别的县令，人命案是要影响考评的，直接把这推到海浪翻船都有可能。

    而尚未成年的那孩子如何抚养的问题，唐县令却也做了一回好人，出面向城中两家富户说项，让他们捐助了总共二十两，算是烧埋钱和抚养费，把孩子交给了那个渔村中过来告状的长者带回抚养。

    这天在城中客栈投宿之后，汪孚林就对徐秀才说道：“新安这桩海盗杀人案实在是让人在意。要真是倘若是林道乾这样的巨盗卷土重来，别说濠镜，就连广州城也要人人自危。那个渔村你可认识？我想去看看，就算问不出什么，也可以大快朵颐吃一顿最新鲜的海鲜。”

    “我倒是问过，出城不远就是海，到时候问问路就行了。公子真的要去？那渔村应该破败得很。”

    “只要有好吃的祭一下五脏庙就行。”

    徐秀才一路上已经发觉，除却汪孚林和吕光午以及陈阿田，其他人的粤语说得都不怎么样，磕磕绊绊，而且听口音，这一家要雇请自己的商人很可能是从东南迁过来的。而且，汪孚林确实对吃这个字相当讲究，哪怕在路上随便应付一顿饭的时候，也会有随从去马车里取出食盒，里头除却各式干果，还有不易变质的卤味又或者腌腊。而那马车中女扮男装的三位很少出来，所以，听汪孚林说如果没有收获就纯当饱饱口福，他竟是当了真。

    在城中客栈宿了一夜之后，次日一大清早，汪孚林单独嘱咐了小北几句，便让她和碧竹秀珠几人留在客栈，自己一行人则出城前往那两个被杀渔民所在的滨海小渔村。

    如果说新安县城里只是破败，那么出城到了那小渔村时，入目那海天一线的美景，着实抵不过那破败的村落让人心情沉重，尤其是对第一次来的，从前曾经有过苦日子的几个人而言，那更是一下子想到了从前。须知自古以来，两广被称之为岭南烟瘴之地，但广东却因为毗邻沿海，唐宋之后便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尤其是广州府附近的大片地方，更是商业繁荣，人丁兴旺，故而有富甲天南之称。可就在距离广州城不到三百里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简易到不能称之为房子，只能称之为窝棚的遮蔽之所，破破烂烂挂在各种木叉和枝桠上的渔网，海边停靠了可怜巴巴两三条斑驳老旧的渔船，来来去去的男男女女中，男的大多数都精赤上身，赤脚走路，只穿一条短裤，女人也不过短衣，甚至好些人衣不蔽体，此时不少人都趁还未涨潮，忙着在沙滩上捡拾着东西。

    大约是很少有外人到这里来的关系，汪孚林这一行人的到来，自然引来了好些警惕的目光。哪怕他们的衣着看上去颇为朴素，但不是骑马就是骑骡子，显然有点钱。很快，便有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草鞋的老者迎上前来，恭敬中带着一丝谄媚：“几位客人可是特意来尝鲜的？”

    这年头不像后世能够各种冷链配送，生鲜运输，捕来的海鱼很难保鲜，城里食肆又克扣价钱，渔民多半都是自己食用，又或者晒干卖钱。海边的土地又不适合耕种，故而比农民更加靠天吃饭的渔民，生活更加困窘。更何况，从原则上来说，下海捕鱼同样是违禁的，不说碰到海盗，就是碰到佛郎机人的大船，那些卫所的船，被撞翻又或者取了性命的，全都是家常便饭。故而，那些偶尔会出现在渔村，一时兴起想尝海鲜的客人，可谓是最受欢迎的主顾了。

    徐秀才之前是在县衙门口遇到那失去亲人的孩子，这个渔村却也同样是第一次来，刚刚一路没少找人问路。此刻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不防汪孚林抢在前头说：“正是，可有刚刚从海上回来捕了鱼的渔船吗？”

    “有，有！”那老渔民脸上绽放出了极其欢喜的笑容，指着众多窝棚中最像样的一座，满脸堆笑地说道，“客人们到那里去坐吧？保管都是最新鲜的。”

    汪孚林嘴里答应，眼睛却仿佛不经意地瞟向四面八方，见那些男男女女再没有像那老渔民似的上来兜搭，但却有人羡慕，有人厌恶，有人慌忙避开，他便吩咐陈阿田去缠住那老渔民说话，自己落后两步，对吕光午低声问道：“吕师兄，我看过你之前的笔记，广东这些沿海渔村，似乎走私、通海盗甚至出海盗的很多？”

    “海边生计困难，官府又只管横征暴敛，不管生计，自然铤而走险的人多。”吕光午把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犹如鹰隼一般，把所有景象尽收眼底，“虽说此处距离新安县城很近，但也需得小心，饮食中做手脚这种手段，从古至今，可谓是屡试不爽。”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样东西悄悄塞进了汪孚林手中，随即便用手抹了抹鼻子下方，见汪孚林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却把他的东西推了回来，同时拍了拍衣襟，他顿时哑然失笑。

    怎就忘了汪孚林还有喝酒作弊的这一招？

    徐秀才早就得了嘱咐，一直在东张西望，试图寻找那个自己见过的孩子，奈何一直到那简陋的窝棚中坐下之后，他也没找到人，只能小声对汪孚林说明。汪孚林情知没那么容易，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而，等到须臾几道菜上桌了之后，他看到那简陋的木桌上放下的，赫然是瓷白如玉，胎薄如纸的上等瓷器时，那目光顿时就有些移不开了。尽管他不是什么鉴赏瓷器的行家，更不太能确定价值，但唯一能确定一点。

    连房子都盖不起，好衣服都穿不起的渔民，怎会有这样的好东西？

    而亲自张罗上菜的那老渔民却还笑容满面地说：“我这儿也常常招待公子这样从城里来的贵人，知道家里的粗瓷家伙不适合待客，所以备了这么一套好东西。这是广州城里的上好瓷器，杀了我的头也买不到这样一套，还是当初一个来这里尝鲜的商人半卖半送给我的。”

    “这可是好机缘！不过是也是，好菜却得好器皿来配。”汪孚林口中这么说，却毫无客气客气叫那老渔民坐下来同吃的心思，而是令人赏了几个钱，把人打发走了，自顾自大吃大嚼，不时赞叹连连。那老渔民隔着老远，见众人筷子纷飞，吃兴十足，不禁得意地一笑，仿佛很高兴自己家里人的手艺被人赏识。就在他正暗自搓着手指思量的时候，突然只见其中一个身材尤为高大的中年人起身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有菜无酒实在是没意思，有酒吗？自己酿的米酒也行，我多给钱！”

    接住了对方随手丢来的东西，老渔民低头一看，发现恰是一块足有二两重的银子，他登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有，有，当然有，贵客请稍待！”

    等到老渔民和吕光午搬来两瓮号称是自酿米酒的酒上来之后，汪孚林喝了两碗就仿佛有些困倦地打起盹来，其他几人也酒虫上瘾，七八个人你一碗，我一碗，须臾把一瓮酒喝了个底朝天，很快就睡的睡，醉的醉。眼见人都倒了，老渔民方才轻手轻脚上前，先是轻轻推了推明显是为首的汪孚林，见人丝毫没有反应，他便狞笑了起来，用脚尖毫不客气地往其他人腿上逐一捅了过去，发现一个个人果然都完全放倒了，他方才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巴掌。

    “都进来吧，我独门秘制的五步倒在酒里，连一头牛都抗不过去，更何况是人？早知道这样，何必斟酌分量加在菜里，还怕人尝出味道来？”

    “付公，这些人怎么处置？”

    “老办法。搜身，把值钱的都取下来，然后换个地方再变卖，至于他们，就在身上绑石头沉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能查出来？”

    “可到底村里还有别人看见了……”

    “怕什么？只要我家阿雄还在海上一日，他们就不敢怎样！是官府厉害，还是海盗凶狠，他们心里有数！”

    眼见还有人心怀犹豫，显然是觉得这次送上门来的人多了点，要真的都像从前那样沉进大海，万一他们还有人留在新安城里，那就麻烦大发了。而老渔民仿佛看穿了同伙那犹豫的心思，加重了语气说道：“怎么，你们还真希望有人常常上咱们这小渔村来尝鲜？这种肥羊不宰对不住老天！”

    更何况，广州城那边早就有人送来这年轻人的图像，连带还送来了整整一百两银子，道是如果此人现身，一定要取人性命。他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什么身份，可钱总是真的！做了这一票，他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一身老骨头，直接跟着儿子到海上挣命去，实在不行大不了下南洋！(未完待续。)


------------

第六九八章 招惹上煞星

﻿    被称作是付公的老渔民很瞧不起这几个年纪比自己小，胆子却没自己大的歪瓜裂枣。见众人还磨磨蹭蹭不敢动手，他脸色一沉，突然一亮右手，却是一把菜刀重重地剁了下去，竟是深深没进了这简陋窝棚的一根支撑木柱中。但是，那看似一阵风就能刮倒的窝棚，却愣是一丝一毫的颤动也没有，就如同老头子的手此时此刻也没有任何颤抖一样。

    “都别废话了，我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这些肥羊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分你们一半！”

    此话一出，刚刚还犹犹豫豫的四个渔民登时眼睛大亮。付老头素来是最最小气的人，要从他身上榨点油水出来，那简直是难如登天，从前偶尔做那几票的时候，他们分到的财物少得可怜！现如今对方却突然如此大方，没有一个人去想什么其中必定有诈，全都只顾着落袋为安。毕竟，生活在这种地方，过的是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谁还会考虑什么将来，那有意义吗？

    “干！”

    随着其中一人迸出了斩钉截铁般的一个字，其他人也纷纷应和，甚至还有人大声叫嚣道：“咱们吃苦受累却依旧受穷，这些家伙却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把他们沉了海，咱们够吃好几年了！”

    而就在付老头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的时候，他却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冷笑：“哼，一群鼠辈！”

    付老头一个激灵回过头来，却发现之前那个向自己买过酒的高大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苏醒了，此时此刻推桌子起身，那动作仿佛丝毫没有受到五步倒的任何影响。看到只不过这一个人醒过来，他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胆气大壮，当即一把拔出了那原本深深扎入木柱的菜刀，二话不说径直扑了上去。有他带头，其他人对视一眼，也立刻冲上前去打算加入战团，还有人更聪明，打算挟持那些还没醒过来的人作为要挟。

    然而，这看似一团混战的局面，却只是刚刚开始就立刻结束了。

    付老头一大把年纪却素来悍勇，因此在渔村中说一不二，可这次不过是个和人打了一个照面，手中那精钢所制的菜刀就被一个对方一个利落的飞踢给踹得高高飞起，直接钉入了窝棚的顶棚。他还来不及为仿佛断掉似的右腕而呼痛，一个铁拳便扑面而来，那呼呼劲风甚至还未及面就带来了一股寒意。

    凭着多年行走在生死线上练就的一身功夫，付老头险之又险地以一个后仰铁板桥躲过了这一击，可他毕竟上了年纪，要想趁势来个后翻却万万不能够，只能又惊又怒地眼看那两招把自己逼到绝境的中年人顺势踢起一条凳子，一下子把后面扑上来的三人给挡了回去，随即又朝自己直逼了上来。他本待一个懒驴打滚先躲过再说，奈何对方动作迅如闪电，猛然一个前踏，一脚狠狠踏在了他的胸口。光是那一下，他就噗的吐出了一口血，再无任何余力。

    “快，快放开付公，否则我就杀了他……啊？！”

    其余三人刚刚被那先后凌空飞来的两张条凳给逼得手忙脚乱，待见对方已然将付老头给踩在脚下，心里的惊骇就别提了，都有转身就跑的冲动，等听到这前头半截话时，方才生出了几分惊喜。可最后一声惨呼响起的时候，他们却目瞪口呆地看见，那个同伴鬼鬼祟祟绕到后头去，本想挟持众人中那个看似是头儿的年轻公子，结果却被一个五大三粗的随从紧紧扣住了喉咙，再看到那边厢原本倒了一地的家伙或坐或站，分明都没中招，他们终于惊醒过来。

    “快跑！”

    随着这一声嚷嚷，三人扭转头就立刻往外冲去，可还没冲出窝棚，他们就看到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人如同门神一般堵在了那儿：“想往哪儿跑？”

    想到后头还有那么多人，前头挡路的却才一个，只凭一股蛮劲，说不定也能乱拳打死老师傅，三人一发狠，登时一声大喝齐齐冲上前。可几乎就在这一刹那，三人几乎同时感觉到背后遭到了不知道什么硬物狠狠重击，还没碰到前头挡路者的半根毫毛，整个人就前仆在地，一时痛得满地打滚。

    挡路的郑明先看到地上完全碎裂的两个酒瓮，还有一张小马扎，再看看理当是一脚一个踢出了酒瓮的吕光午，手中还保留着扔东西架势的汪孚林，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就不能留一个给我吗？”

    “对不住郑先生了，一时手痒，没忍住。”汪孚林笑呵呵地回答了一句，随即就看着被刘勃给死死卡住喉咙，都快窒息的那个倒霉鬼，耸了耸肩道，“毕竟差点被人用刀给抵住喉咙，感觉太不好了。”

    不论是地上痛得直打滚的三个人，还是如同死狗一般动弹不得的付老头，听到这一问一答后，全都心里直冒寒气。原本以为人家是肥羊，可闹到最后，竟然自己才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羊羔！到底付老头是见惯了风浪的，此刻便色厉内荏地叫道：“几位好汉，今天权当是我瞎了眼，各位饶了我们这一次。我家儿子在海上有点名气，回头落点人情，日后好见面！”

    在付老头心目中，官兵除了少数几个，大多都是软蛋，官府就更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哪里像眼下这几个能够喝了五步倒却若无其事，而且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除了人家是黑吃黑，没有第二种可能！果然，他就只见那用脚踩着自己胸口的人没吭声，而之前扔马扎砸人，看着像是寻常富家公子哥的年轻人却笑呵呵地走上了前，手里还拿着一个瓷盘。等听到对方开口，他一下子醒悟过来，是哪出了纰漏。

    “这种品相的瓷盘，放在外头，哪怕不是什么古董，而是新烧制出来的，一整套东西没有一二百两，绝对打不下来。我相信，到这渔村来尝鲜的客人，就算真的是挥金如土，也绝对不可能半卖半送给你，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说吧，你儿子叫什么，我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付老头死死盯着汪孚林手中那个还在滴着菜汤的瓷盘，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除了去过新安县城，再远的地方就再也没去过了，只听说过好瓷器很值钱，但在他想象中，那不得是镶金嵌玉，看上去极其奢华的东西吗？这白花花，花纹素淡得简直像没有的瓷器怎么可能价值这么多钱？要知道，他之前还失手摔碎了两个，儿子还安慰他说没事，反正打劫船只的时候这种东西很多！

    心如刀绞的他足足许久才总算是略微恢复了过来，吞了一口唾沫后，终究刚刚一口血还是伤了喉咙，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儿子叫付雄，曾经跟过林阿凤林爷，现在手底下一条船上也有几十号人。”

    他故意把这数字夸大了两倍，却只见那手拿瓷盘的年轻人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嘴角甚至还流露出几分讥诮，他终究有些怕死，立刻又加重了语气说道：“我儿子这一两天之内就要回来，如若几位肯放过这一回，他必有后报！”

    “那行，反正我闲得很，就等你儿子回来。”汪孚林说完这话，却突然一松手，任由手中的瓷盘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见付老头脸上满满当当都是心痛，他却仿佛没事人似的，对门口的郑明先道，“郑先生，麻烦看着点儿，有人经过叫一声，这村里看来就是个窝子。要是一窝蜂全都跑过来救人，我们也就只能大开杀戒了。”

    好凶蛮的口气！难不成真的遇到狠角色了？

    付老头之外的四人哪里想得到汪孚林不过是开个玩笑，因此当吕光午挪开脚，一把拎起付老头的领子，将其提到了之前那饭桌边上丢下时，几人全都不敢有丝毫放松。而汪孚林没去理会地上碎片，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条凳上，笑吟吟地问道：“你儿子叫付雄，那我就叫你一声老付吧。你说你儿子手底下有一条船，几十号人，那之前你们村那桩命案，是他干的？”

    “那怎么可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付老头想都不想就立刻否认道，“这事简直是邪姓了！那细仔家里出海的船上，除了他家两个，还有两个积年海里老手，别说那天风浪不大，就算风浪大，也有机会游回来，要我说，肯定是那两个杀了那细仔家里两个，抢了船想去投哪位大佬！”

    “我怎么听说，那细仔说是黑头发褐眼睛的妖怪，也就是佛郎机人干的？”

    对于汪孚林的这个疑问，付老头更加确定这是海盗当中有人发现不对，所以来查问的——官府都已经结案了，谁还会费神来查？所以，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信誓旦旦地说道：“佛郎机人没那么闲，要抢也得抢好船，破渔船有什么好抢的？就算是大佬，也不会动渔船，谁知道哪家就有人也一样是在海上做营生，这万一闹大了不合算，又没有油水！”

    唔，看来这渔村的人对于濠镜那点事还不大了解，没有想到漏网之鱼的可能……

    “那细仔人呢？我要单独问他。”

    付老头巴不得汪孚林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立刻想都不想地说道：“人在他自己家里！”

    “哦？我怎么听说，县太爷还给他凑了二十两烧埋银子和安家费，让村里长者负责抚养，人怎么会还在他自己家里？”

    见付老头登时面色尴尬，汪孚林想想之前入村时，其他渔民在付老头出面接待后全都躲得远远的，哪里想不到原本负责抚养那孩子的人应该是谁？显见这老头在渔村中的地位，家里有个海盗儿子还敢去官府的，绝对是胆大包天的奇葩！只不过这老家伙拿了钱却不想担责任，把人给丢回了家自生自灭，着实是个狗东西。当下他也没什么二话，直接示意吕光午把人给提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带路吧。”

    付老头当然不会去问带路去哪这种愚蠢的问题，此刻性命操之于他人之手，他二话不说乖乖就任由吕光午那铁钳一般的手锁住了自己的一边胳膊，被提溜着出了窝棚。至于留下来的那三个人，须臾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却是担心丢命，不敢胡乱嚷嚷。直到这时候，刘勃方才看了一眼真正被药倒，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的陈炳昌和徐秀才，随即和封仲耳语道：“要不要弄醒他们俩？”

    “算了，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公子竟然比强人都狠，恐怕他们接受不了。两个读书人，还是让他们少知道点好。”

    郑明先也是练武人，耳朵很尖，听到汪孚林的这两个随从竟然这么说，他忍不住眼皮子跳动了一下，暗想怪不得吕光午对这个小师弟的态度格外不同。哪个当着朝廷巡按御史，自己又是三甲传胪，背景深厚的年轻公子，做事情会如同汪孚林这样带着几分匪气？刚刚汪孚林说话做事的时候虽说很温和，可那凶狠之气却一点都没少，否则这几个家伙怎么会简直要被吓得尿了裤子？

    所谓的细仔，后世的粤语多指代是家中小儿子，但如今却还有另外一重意思，那就是家中蓄养的小奴。至少汪孚林从濠镜回来之后，去两广总督府拜见凌云翼的时候，就听到过总督府的本地管事如此统称洒扫的奴仆。而此时此刻押着付老大，见到那个被叫做细仔的孩子，他却觉得，这个细字说不定就是形容小家伙活脱脱像根芦柴棒——比当初他在辽东见过的舒尔哈齐更干瘦，人昏昏沉沉躺在那破烂到极点的窝棚里，竟是仿佛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如果说刚刚汪孚林对付老头还只是恼火的话，那么这会儿他对人就完完全全是厌恶了。因为吕光午还押着付老头的关系，他上前试了试小家伙的鼻息和脉象，发现还有气，干脆便打横把人抱了起来，这才开口说道：“回去，应该是饿得虚脱了，回头灌点鱼汤什么的，应该能救的回来。”

    吕光午点了点头，却是淡淡地说道：“要救不回来，反正有四个人给他抵命！一个个绑了石头沉大海，这死法倒是很适合他们。”

    自己怎么会昏头招惹这两个煞星！付老大简直快疯了，本想冒险一搏大声呼救，看看有没有村里人来救，却正好和抱着孩子的汪孚林对视了一眼。见对方冲着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显得非常和蔼亲切，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立时紧紧闭上了嘴。

    等我那儿子回来了，我要你们好看！(未完待续。)


------------

第六九九章 守株待兔

﻿    “细仔，细仔……”

    仿佛飘在空中的细仔迷迷糊糊听到这一声声呼唤，很想回去看看究竟是谁在叫自己，但无论意识还是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全都不听使唤，只能感觉到整个人好像越飞越高。突然，他只觉得身上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剧痛，顿时痛呼了一声，紧跟着整个人就猛然从高空坠落。几乎是一个激灵之后，他就猛地睁开了眼睛，却被那刺目的亮光给逼得再次眯起了眼睛。

    足足好一会儿，他熟悉了那光线变化，这才看见身边围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手中还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瞧着仿佛像是什么针。他一下子打了个哆嗦，想要爬起身时，却微微挪动了一下就再没有力气，只能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还饿不饿？”汪孚林手中端着一碗鱼汤，犹如对待那些饥肠辘辘的小猫似的，笑眯眯地说道，“还要不要再吃点？”

    细仔这才回过神来，等到鼻子捕捉到那股难言的香气，他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突然一骨碌坐了起来，一把抢过了汪孚林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大概是因为那汤温度正好，而且又滤干净了鱼刺，鲜美可口，他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只觉得唇齿留香，比平时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少许恢复了一点的他放下碗，再次偷瞥了一眼面前笑吟吟的汪孚林，随即发现，之前看到的什么针不见了，身边的其他几个人影好像也都离开了。

    人既然少了，他心下稍安，当下舔了舔仍旧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声问道：“我这是在哪？”

    “还是在你的那个渔村，这是付老头家里。”看到细仔肩膀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彷徨失措的表情，汪孚林便笑着安慰道，“没事，付老头现在被我收拾过了，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付老头，你说是不是？”

    付老头被吕光午推搡着上前，见汪孚林回过头来瞅了自己一眼，他登时想到之前救醒细仔的过程中，自己和其他三人差点要抽签决定谁先沉海，他哪里敢质疑汪孚林这话，赶紧点点头道：“是是是，细仔你就在我这里好好养着，爱吃什么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没有就下海去捕捞……”

    希望这几个煞星能够放他下海，那时候就是他的天下了！

    汪孚林没等付老头说完，就暗示吕光午把人给拖走了。等到他回过头来，看到细仔满脸的疑惑，但隐隐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他就笑着与其唠起了家常。他先后收留了金宝和秋枫，用了叶青龙，在辽东还收留过舒尔哈齐，带回来王思明，现如今身边还有个陈炳昌，对于小孩子和少年郎的心理，可谓是摸得非常清楚。因此，在他异常亲切的交谈后，细仔又吃了两块从前根本没尝过的美味小点心，小家伙脸上的警惕之色到底减少了很多。

    这时候，眼看火候完全到了，汪孚林方才问起了当初海上的那场变故。

    提到旧事，细仔牙齿咯咯打颤，但因为本能地感到汪孚林并没有恶意，对自己更是极其和善，他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嘴里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最初的描述，和汪孚林从徐秀才，以及付老头的描述非常相似。但说着说着，他就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把他们从海里救上来之前，你确定不远处还有一条倾覆的小舢板？”

    “嗯！那天天气很好，我眼睛很好，不会看错的！”

    怪不得，我就想那些佛郎机人又不是一条鱼，怎么可能在海上漂泊这么久，原来是早就备好了接应的船只。至于怎么会只是一条小舢板，而后又沦落到竟然要抢掠渔民船只的地步，那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汪孚林念及小家伙之前的惨状，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当初你怎么会想到去新安县衙告状的？”

    “是付公……”尽管刚刚付公表现得非常和蔼，但对于这位渔村之中最年长同时也是最凶恶的老人，细仔还是心有余悸，声音也变成蚊子叫似的，“他说这件事还是得告到官府去，还说县衙里唐县尊是个滥好人，看我无父无母，怎么也不会让我空手跑一趟，肯定会给点钱。”

    “可钱一到手，就被付老头拿走了，对吧？”

    汪孚林看到细仔却还特意瞧了瞧，见付老头不在，这才赶紧点头，他就呵呵笑了笑：“对了，都叫你细仔细仔，你大名叫什么？”

    细仔有些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伯父还给我生了个哥哥，所以爸妈叫我细仔，但哥哥早年病死了，我没有大名，只知道姓孔。”

    广府方言，不似其他地方那般大多称呼父母为爹娘，而是和后世习惯一样称作是爸妈，这一点汪孚林倒是知道。而乡间百姓若不认识字，在取名上头大多随便得很，这一点直到新世纪都是如此，更不要说现在了。不过，这时候他想想细仔在家的排行，顿时哑然失笑，这不是孔老二吗？见小家伙似乎并不认为没有大名是什么耻辱，他想了想就又问道：“付老头拿了你家里长辈的烧埋银子，却不管你死活，村里其他人就没有说一句公道话？”

    “大家都太穷了……”细仔脸上一怒，随即有些黯然，牙齿也紧紧咬住了嘴唇，“付公是村里最有钱的，其他人也养不起我。我又没处去讲道理，想过去城里找活干，但付公怕人认出我来，所以……”

    原来付老头是生怕有人认出细仔是之前那桩沸沸扬扬渔民被杀案的苦主，发现唐县尊善心大发贴补的二十两银子落入了别人的腰包，所以才不但夺了人的银子，还不放人入城另觅活路？

    汪孚林的眼中杀机乍现，随即却若无其事地继续东拉西扯，从细仔口中套话。事实证明，尽管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但在他一再释放善意，又压服了渔村中恶名昭彰的付老头之后，细仔对他颇为信赖，端的是把所有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其中就包括付老头的儿子确实有一艘船，但也只不过是比渔村里那些船稍稍像样一点，而手底下压根没有几十个人，而是只有七八个手下，最近几天确实有可能回来。

    再三确定了此事之后，他便吩咐已然苏醒的陈炳昌照顾着小家伙一点，自己去寻吕光午和郑明先商量。很快，他们两个的随从就把小小的一个渔村跑了个遍，每家给了二两银子。听说是有外来的强人扣住了付老头，要和付老头的儿子付雄谈一笔大买卖，所以希望他们这一两天不要出家门，各家都不敢抗拒。毕竟，之前在拿下付老头后，吕光午就已经派两个骑马的随从看住海边以及其他出入口，生怕走漏消息，如今又用钱封口，谁敢有二话？

    哪怕被汪孚林等人拿住的那三人，其家属也没有多问一个字。村子里当然不止出了付雄一个海盗，还有好几个跟着付雄下海讨生活，在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弱肉强食无疑是不二法则。汪孚林等人能够随随便便拿住了付老头以及他家里帮工的三个人，谁还敢去鸡蛋碰石头？

    因为来时带了不少干粮和肉脯，再加上点心，付家存着的油米，海鲜干货，汪孚林算了算，足够一大帮人在这里守候五六日，当即在按照付老头的说法，在海边一株枯死的老树上挂了件衣服，就开始耐着性子等候那条传说中的海盗船。

    然而，别的苦他倒不在乎，但在这里最不便的就是沐浴更衣。换洗衣物他倒是备了一套，可这是在这渔村，唯一的一口淡水井非常宝贵，天天拿来洗澡自然不可能。而这和当初他在冬日远行辽东的时候又不一样，那时候天寒地冻用不着常常洗澡，可广东这天气却是湿热，即便是有海边的海风，他也常常感到身上黏糊糊的。

    唯一庆幸的是，付家的草屋窝棚确实是渔村里最结实的，哪怕期间下过两场雨，，总算没有任何漏水和积水。

    就这样一直等了整整三天，这一日傍晚，太阳西下，晚霞如血，在渔村一棵大树上望风的一个吕氏家仆突然一溜烟进了窝棚，直截了当地说道：“海上有船朝这边来，是一条白艚船，船头隐约能看见有人。”

    吕光午知道自己这个家仆眼力绝佳，当下便看向自己牢牢钳制的付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之前你耍什么花招，惊走了你儿子，那你这条老命就别想要了。”

    “知道知道，诸位还请放心。”付老头嘴里这么说，心里也着实七上八下——又怕儿子品出不对劲，半途扬帆折返；又怕儿子带来的人手不够厉害，到时候反倒被这里的几个凶神给拿下了；又怕到时候真的两边大战，他会受到牵连——之所以一个人守在这要啥没啥的渔村，还不是因为他图个安稳，老来惜命，再加上给儿子留一条后路藏东西吗？幸亏这些家伙没有逼问他藏赃物的地窖在哪，否则他抵死也不会把和儿子沟通的暗号说出去！

    付老头浑然不知，吕光午之前的恐吓不过是做个样子。付老头接了付雄回来又不是第一次，这渔村里还会有人不知道付老头那些简单的暗号不成？毕竟，还有细仔这么个小内应在！

    渔村正对着的固然是一片海滩，然则在距离这里不到一里地的地方，却有一处足以停泊单桅帆船，水位比较深的小港湾。当这条船趁着夜色停稳之后，便有人从船上搭了船板，前头两个小心翼翼搬下了一个箱子，紧跟着又下来两个空手的。最后一个下船的人额头上有一条深深的刀疤，腰间鼓鼓囊囊，仿佛藏着什么东西，却是扭头冲着船上留着的两个人说道：“小心看好了，尤其是那两个红毛鬼子，我天亮就派人回来换你们！”

    这额头上有刀疤的男子，正是付老头的儿子付雄。之前他就让相识的另一条船往家里送过消息，这时候一想到回头能够进新安县城，到在县城里悄悄纳了的外宅妇那里放纵一下，他就觉得浑身发热。不但是他，他身后那些手下也一个个都兴高采烈。自从沿海那些曾经被海盗占领的澳岛，比如南澳被官军一遍遍扫荡过，他们大多数时候零零散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尽管他们再加上那些走私贩子也有几处公认的基地，但女人就很难谈得上了。

    相反，自家村子却成了最好的藏匿赃物以及补给的地方，反正他们在海上做那营生的时候，谁也不会蠢到用原名！

    “早些年那些澳岛上红红火火的时候，那些个家伙都把家里人接了过去，谁想到后来风向转得那么快，转眼就被人连锅端，这些年晦气透了。”

    “说的是，这几年越来越不好混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就偃旗息鼓歇几年。香山那边田多，寄庄也多，最适合定居。”

    “说到香山，濠镜那边听说有大变动，说不定咱们把钱凑一凑，也能发点财？”

    听到部下们你一言我一语，甚至还有人异想天开想去濠镜捞一票，付雄自是嗤之以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那些豪商们把持的事情，会容许他们这些海盗分一杯羹？不说别的，那些潮州大户还有走私船，虽说船上货多，但一样不好对付，每一条船上头都有准头或好或坏的火炮，有时候还有火枪，船员水手悍不畏死，像他们这样的，也就只能冲着某些小走私贩子，要不是这次捞了一票意外之财，哪有底气回乡？

    眼看村庄越来越近，炊烟袅袅，狗吠阵阵，付雄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几个手下亦然。可就在自家那窝棚距离不过二三十步远的时候，他却一下子停下了，随即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钢刀上。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要知道老头子手底下雇了村里三四个人，论理得到他回来的消息就会派人盯着海面，这时候理应迎出来说话了，怎么会没动静？

    “雄哥？”

    “走！”

    付雄直截了当迸出了一个字，转身撒腿就跑。然而，他才刚刚跑出去没几步，就只见来路上已经被一条英伟大汉给挡住了！(未完待续。)


------------

第七零零章 海盗也不好混

﻿    “诸天神佛，太上老君，三清道尊，阿弥陀佛……”

    被打扫得还算干净的窝棚中，徐秀才此时此刻正双掌合十喃喃自语，即便如此，牙齿仍旧直打架。他做梦都没想到，只不过是出城到小渔村问个案情，然后顺便吃一顿，竟然会陷入到如此危局之中——那个殷勤招待他们的付老头竟然里通海盗！而听汪孚林那几个人的口气，竟不是因为要提防海盗方才来的，而是似乎和海盗也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联，还要和海盗谈什么交易！

    要真是如此，他不是羊入虎口？悔不该看重那丰厚的报酬，他就知道，能出得起钱又不在乎他过去那污名的，怎可能是正经商家！

    “汪大哥不要紧吧……”陈炳昌这会儿同样满脸的担心，但却没办法出去张头探脑，因为窝棚里头还关着付老头等四人，门口正守着刘勃！他看到徐秀才那明显惊慌失措的样子，虽然也同样胆小，可思忖对方也是个秀才，说不定日后会是一同做事的同伴，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宽慰道，“徐前辈，没事的，外头的人都很厉害，不会让那些海盗打进来的。细仔，你也放心。”

    细仔倒是使劲点了点头——尽管村子穷，但从前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伯父和父亲生怕他像堂兄早早病死，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熟悉各种船上活计，因此他比寻常孩子坚韧，但还有几分慧黠。之前要不是想偷偷跑去城里却被付老头狠狠打了一顿，又因为实在太饿以至于虚脱，他也不会这么惨。和汪孚林等人相处的这几天，他本能地觉着这些都是比渔村中渔民更厉害的人，便存了几分别的念头。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就一直都盯着五花大绑堵了嘴的付老头。

    而徐秀才则觉得陈炳昌这话实在是太过轻飘飘了。他怕的就是外头的海盗厉害，海盗厉害自己当然会没命，可汪孚林等人厉害，他日后一样没好下场！只可怜他清清白白一个秀才，先是坏了名声，如今竟要背上一个通匪的罪名！可就在自怨自艾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陈炳昌此刻的称呼问题，登时瞪大了眼睛。

    “小兄弟，你刚刚叫我什么？徐前辈？难不成你也是秀才？”见陈炳昌点了点头，徐秀才登时痛心疾首。这才多大点年纪就是秀才了？那帮人真是太没天理了，放在哪里这不是天才一样的人物，怎能把人带上邪路，通匪可是要命的？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按住了陈炳昌的肩膀，低声说道，“小兄弟，你前途无量，不像我是毁誉之后又一事无成的人，一会儿有机会，我一定会救你脱出虎口！”

    陈炳昌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咀嚼出这话不对头。脱出虎口？什么虎？汪大哥吗？这位徐相公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外头乒乒乓乓打得正热闹，屋子里的付老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守在门口犹如门神一般的刘勃，轻轻活动了一下后头的手腕。之前他趁着手还活络的时候，好容易把暗藏在脚趾缝中的铁片改换到手指缝中，等人家绑了他之后，他又将背后的绳子一点一点给割断，这水磨工夫对于他这一把年纪的人来说，简直是要了老命。他压根没有去看地上那三个串在一起的废物，一面活动双手，一面轻轻捏着刀片，迅速在陈炳昌和徐秀才两人当中权衡。

    因为视线的关系，他没有时间去割断脚上的绳子，而且夜长梦多，得赶紧挟持一个人脱身，如果外头儿子那边落在下风，这也是逃命的筹码！

    因而，正好听到陈炳昌和徐秀才那番对话，他一下子下定了决心。秀才相公他当然知道有多金贵，所以，相比徐秀才这么个年纪一大把的，当然是年轻人更有前途，所以目标当然是这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突然窜了起来，竟是不顾被紧紧绑在一起的双足，直接朝着陈炳昌扑了过去。就在他看到陈炳昌那呆滞茫然的脸色时，他只觉得前胸陡然之间传来了一股大力，登时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电光火石之间，竟是细仔死死盯着付老头的动向，正正好好在其暴起突袭的时候一脑袋顶翻了老头儿！

    刘勃登时吓了一跳，他立刻快步从外头冲了进来，谁料地上三个被串成粽子一般的帮凶，此时见付老头发难，他们大约也想到成败在此一举，这会儿手脚固然用不了，却索性全都往地上一躺一滚，也不奢望能够完全阻挡对方，只求能够拖延一丁点时间。

    果然，付老头虽说被突如其来的一记头槌给顶翻了，奈何细仔人干瘦没有力气，他趁着倒地的一刹那，使劲挥舞手上那尖锐的薄铁片向脚上的绳子割去。然而，应声而断的竟然不是绳子，因为他骤感脑袋一轻！

    脑袋一轻的他吓得魂不附体，等发现面前多了手提明晃晃宝剑的汪孚林时，他才猛然惨叫了一声，那声音就如同被阉割的公鸡，徐秀才听在耳中牙都酸了，最后实在忍不住，好心提醒道：“人家只是削了你的头发……”

    陈炳昌这才心有余悸地跳了起来，一把拉住徐秀才往汪孚林身后一躲，随即才不可思议地回头望了刘勃一眼：“汪大哥，你怎么比刘大叔先进来。”

    “废话，你要是出了问题，我怎么向你大哥交待？”刚刚那一纵一跃居高临下的一劈，是汪孚林自认为这么多年来水准最高的一击，如果不是有吕光午这个大高手连日来帮忙陪练，那是怎么都不可能使出来的。要不是外间尘埃落定，他想着回窝棚通告一声，又怎么会这么巧赶得上？说来说去，自己还是看轻了这个可恨的老头！此时此刻，他用剑尖指着付老头的喉咙，见其惨叫声戛然而止，而终于赶过来的刘勃则忙着重新绑人，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而心情最复杂的徐秀才则是咂吧着嘴，不知道是该感谢汪孚林来得及时，救人于水火，还是该胆寒对方这一手不错的功夫。当然，更让他心里诟病的是，陈炳昌竟然对汪孚林千恩万谢，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上了贼船。一时间，他暗自下定决心，回头一定要点醒这个年纪轻轻涉世不深的小秀才。

    如果只是汪孚林自己以及带上的那点人，就算去准备陷阱，但真正要和海盗比夜战，他还真心没多大把握。然而，架不住他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竟然遇到了吕光午在广州！刚刚外头总共五个人当中，吕光午一个照面就拿下了付雄，而后又把其他两人给揍得半死，他和郑明先再加上封仲以及吕郑两家的三个家丁，再拿不下剩下两个人，那简直就是无能了。于是，在夜色中堵着后路以防放跑人的另外一个家丁，竟是完全落了个清闲。

    当然，最大的优势也在于，细仔早早就带他们去看过那一处临时泊船的小港湾，确定只要动作稳准狠，这边的动静传不到那里，汪孚林这才放心地开始了今天的行动。此时此刻，吕光午却已经带着两个吕氏家仆，直接去了港湾，打算凭借胆色武勇以及一身好水性，断了那边的后路。

    此时，重新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付老头见到同样五花大绑被推进来的儿子付雄，那真是父子相对，唯有泪两行。虽说儿子只是狠狠瞪着他，并没有埋怨，可他自知这次被人逼迫的时候实在是太软了，说到底就是越老越怕死，不如年轻的时候能豁出去拼。于是，他也顾不上脑袋上被削掉了一大片头发，如今顶着个可笑的半秃顶，舍下脸皮哀求道：“这位公子，哪怕看在我之前都没耍花招的份上，还请给我们父子一条生路，阿雄还有点名气，你们要做什么直接说就行！”

    “爸，你有点骨气行不行？”

    付雄当着手下的面被人一个照面撂得七荤八素，如今又看到老子这样不中用地求饶，他那平日自吹自擂为船主的一点脸面全都丢光了，哪怕没法埋怨老子，仍是不免火冒三丈。可一句话出口，他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用匕首比划着一个手下的五根手指头，他登时想起刚刚兵败如山倒的一幕，想起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闭上了嘴。

    “阿雄是吧？”汪孚林似笑非笑地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摩挲着下巴，眼睛打量着付雄，突然单刀直入地说道，“这么问吧，你老子说你手底下有几十号人，怎么就这几个？粤闽的大佬圈子里，你到底排不排得进去？”

    当然排不进去！老东西，你究竟对人吹了什么牛皮！

    付雄再次恼火地瞪了父亲一眼，见付老头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他踌躇片刻，最终光棍地说道：“我手底下就一条船，最多的时候有十二个人，后来一次活计不趁手，所以死了三个，如今总共只有九个，船上还有四个。我知道凭你们的厉害，要想夺我那条船容易得很，可在那些大佬眼里，我就是个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蚂蚁，根本算不上号！事到如今，要杀要剐，你们划条道出来！”

    “那位林爷你们认不认识？”

    对于汪孚林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付雄却是脸色大变，许久才恶狠狠地看向付老头，骂道：“又是你透露的消息！”

    这一次，付老头很有些心虚：“我那也是为了脱身，这才说你是林阿凤的人！”

    付雄顿时气得脸都青了：“要是林阿凤刚大败林道乾的那会儿，能在他手下，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现在林阿凤早就不如从前了，被官兵撵得四处乱窜，还不如我这小船自在！再说了，跟林阿凤搭上关系，那就是巨盗，送到官府，你儿子我连条活路都没了！我成天在海上提着脑袋混，这都没死，现在倒好，就因为你，被人抄了后路！”

    果然是林阿凤？不是林道乾吗？汪孚林之前听付老头吹牛的时候眉头没太相信，可这会儿父兄情急之下这么说，他眉头一挑，随即想起自己在两广总督凌云翼那里调阅关于海盗的文档时发现，曾一本后最出名的海盗是双林，除了林道乾，还有林阿凤，也就是林凤。

    总督府的文档不齐全，但据他所知，和林道乾一样，林阿凤同样是海盗界的一个传奇，其手下在最鼎盛的时期号称有四五万人，一度击败过林道乾，坐上曾一本后粤闽海盗头把交椅，后来被官兵打击得在中国呆不下去，就突然扬帆远窜吕宋，和西班牙人大干了一场，最终还一度在那里建了国。

    要是回到潮州府的真是双林，那就真凑一堆了。而要是只有林阿凤，秀珠那个笨丫头就实在是太让人好笑了，这比新安杀害渔民的不是中国海盗而是佛郎机人这个事实还要滑稽，虽说都姓林，可却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两个人！

    付老头被付雄噎得脸色一白，等看到汪孚林依旧笑呵呵，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公子，您问凤爷的事情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说林阿凤多年驰骋粤闽，一度占过南澳，也占过鸡笼，还南下过吕宋，和佛郎机人打过仗？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不求别的，不论是北大年那位林道乾，又或者打过吕宋建过国的这位林阿凤，我们都想试着搭搭线！”

    付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非常谨慎地问道：“搭什么线？”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这才笑吟吟地问道：“想要招抚吗？”

    而这时候，一直竖起耳朵倾听，思量着多了解一些信息，回头哪怕向官府举发也能多点证据的徐秀才登时目瞪口呆，险些被呛得连声咳嗽。直到陈炳昌见状拍着他的背顺气，他方才一把拽住陈炳昌的手腕，低声问道：“你这位大哥……是官商？”

    呃……这个能说吗？

    陈炳昌虽说大约猜到了汪孚林雇请徐秀才的目的，但汪孚林都没说，他又怎好越俎代庖？纠结了好一阵子，他最终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而徐秀才对于这样一个答案却显然非常满意。他抹了一把头上那一层油汗，如释重负地想道，自己总算没有误交匪类，否则这功名那是真保不住了！不过，这年纪轻轻的商家公子还真是好胆色，竟然敢代官府出面去招抚海盗，这种事做好了功劳一件，可做不好却是要担大责任的啊！

    听到招抚两个字，付雄立刻两眼放光，竟是怦然心动。当下汪孚林再问时，他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副老实人派头。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几年来，海上那营生越来越难做了！曾一本死了，林阿凤林道乾全都越混越差，他是单干，被发现的可能性固然小，可失手的可能性却是大大的！

    当汪孚林详细彻底地盘问过付雄之后，他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运气有些微妙。那个冒牌佛朗哥船长杀了渔民后抢船逃跑，结果却撞上了付雄，其仅剩下的两个部下死了一个，另一个和这冒牌货一块落在了付雄手中。但用付雄的话来说，那是两个佛郎机穷鬼，身上一个银币都没有，这一趟活白干了！而林道乾潜回潮州府招兵买马的传言付雄也听说过，但那只是听说，可林阿凤却货真价实正在粤闽一带海域流窜，而且还拥有一百多条船！

    他这次任广东巡按御史，好像是为了帮凌云翼打瑶民筹集军饷的吧？看来却是和海商以及海盗杠上了！(未完待续。)


------------

第七零一章 招抚海盗的新思路

﻿    夜色深沉，海风阵阵，漆黑之中，几点火把的光芒缓慢前进，最终在一处僻静小港湾处的一条单桅白艚船前停了下来。一马当先的汪孚林抬头看向船头，见船头只得一盏灯笼照射，显得晦暗不明，但那手扶船沿，正等候他们的英伟人影，除了吕光午还有谁？

    据回来报信的吕氏家仆说，之前他们悄悄掩来的时候，船上收了船板，也没有绳梯，再加上船头颇高，要想登船只能攀爬，而吕光午授意两个家仆在树丛中弄出一点动静，吸引留守的人到船头后，自己独自凫水从船尾上船，以一敌四，不到盏茶功夫就大获全胜！

    想到当初倭寇围城时其率军星夜驰援的场景，想到其在寺中怒击僧兵的情景，想到其只因为何心隐一封信一番嘱咐，便行走天下遍访草莽之中的能人异士，汪孚林此时忍不住暗自赞道：“真英雄也！”

    他和郑明先押着付雄从船板登上船头，见四个人垂头丧气坐在吕光午脚边，靠近舱门处，则是捆了两个体貌迥异的佛郎机人，便立刻问道：“吕师兄都问过了？”

    “不过是几个只有一条船的小蟊贼，土鸡瓦狗而已。”吕光午连当年倭寇的攻势都亲眼看过，亲身经历过，对于这种一条船几个人的小打小闹，自然半点没放在心上。汪孚林瞥见付雄脸色发黑，显然是因为被称作是小蟊贼而很不服气，他也不理会这家伙，嘱咐吕家几个家丁看管众人，却请吕光午和郑明先随自己来到了船尾。这里地方空旷，漆黑的夜色和几乎同色的海水之外，便是寂静的港湾，尤其适合密谈。

    毕竟，之前在渔村时，为了能够一网打尽付雄这一伙，他们的所有精力都用于布置和等候，至于将来的计划，在信息不明的情况下，不好提前制定。毕竟，付老头说出来的话实在不值得信任。

    听到汪孚林转述的，从付雄口中问出的关于林道乾和林阿凤这两大海盗头子的一些信息，郑明先之前已经知情，而且对汪孚林到底没那么多了解，倒没有太大反应，吕光午却立时眉头一挑问道：“你想招抚？”

    这时候，郑明先方才骤然吃了一惊。倭寇海盗都是一类货色，招抚之后也是复叛，汪孚林怎么这么轻率？

    汪孚林看出郑明先的疑虑，便坦率地解释道：“海盗来去如风，追剿容易，要完全剿灭难，这其实和打罗旁山瑶民的难处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些家伙都是敌去我来，敌来我走，说到底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战战术，所以官兵每次竭尽全力追剿，也就是管用一时，大军过去之后，照旧会死灰复燃，可谓劳民伤财却战果寥寥。”

    见吕光午显然认可这一点，而郑明先则是并未被说服，他就词锋一转道，“当然，我也知道，最初的汪直徐海等人也好，后来的林道乾林阿凤等人也罢，全都是滑胥至极的大盗。之前每次朝廷招抚时，他们都是借此漫天要价，随即占据膏腴之地，又趁着官府倚重他们去铲除别的海盗时大肆扩充实力，继而又复叛，都是些首鼠两端的货色，所以朝廷招抚此等人，往往用的是分化离间之计。久而久之，他们也有所提防。”

    招抚其部下，不赦其首脑。以至于部下为了荣华富贵，常常斩其首脑作为进身之阶。古往今来，这是官府对付绿林好汉以及起义军的不二准则。

    吕光午见汪孚林并非不知道其中规则，不由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想怎么招抚？”

    “吕师兄和郑先生对于佛郎机人知道多少？”

    汪孚林先是如此一个反问，不等吕郑二人回答，他就给他们普及了一下欧洲大陆势力分布图，顺便普及如葡萄牙西班牙之类的汪版译名——当然，他完全把这推到了贾耐劳身上，声称这是自己从天主教传教士那儿听来现学现卖的——而除却介绍了那些欧洲国家之外，他还顺便解说了一番那些弹丸小国对于非洲亚洲美洲的殖民。

    当这些科普告一段落，他留了一点点时间给两人消化冲击，这才开口说道：“其实，从唐宋开始，我国就一直有人前往安南、暹罗、吕宋、满剌加等地，我朝更是常常封赐这些国家。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也曾经扫荡海盗，扬大明声威。然则几次下西洋，都是大笔金银绸缎撒下去，运回来的苏木胡椒却是历经几十上百年还在仓库里，甚至用来给官员折俸，可谓劳民伤财，所以后来此举再不复行。”

    “可如今满剌加这样的藩属国为葡萄牙人所占，王子哭诉，我朝却认为鞭长莫及，只因为葡萄牙人和倭寇一起祸害沿海，因而与其打过几场，可最终还是因为官员受贿，容许他们在濠镜安居，以至于南洋诸国基本上已经不朝贡了。而虽说当初租借濠镜是地方官员收受贿赂，但朝中默许，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葡萄牙占了满剌加，西班牙占了吕宋，而在欧洲更多的国家，对东方财富的向往却没有少过。在他们眼里，包括大明、日本、朝鲜、琉球、印度等诸国，全都被称之为东方，遍地是黄金的东方。一旦他们腾出手来，无疑全都会加入到利益争夺之中。毕竟，丝绸也好，瓷器茶叶也好，对于欧洲的那些达官贵族来说，全都是最最珍贵的商品。我听说欧洲的那些国家王室之中，流传一句话。要征服世界，先征服海洋。”

    吕光午毕竟心思灵敏，又比较开明。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却又抓不太住，只能抬手示意汪孚林先缓一缓。而郑明先毕竟因为父亲，对于海战海防等等，都有相当的浸淫。他斟酌片刻，突然谨慎地开口问道：“汪公子提到的欧洲那些国家中，愿意乘船出海，四处侵略，占人国土的人，是否和我大明的那些海盗又或者走私贩子差不多？”

    “郑先生果然敏锐！”汪孚林见郑明先这么快找到了其中重点，立刻笑了起来，“除却落魄无着落，想要赌一赌运气的，以及在国中犯有重罪，想要远渡重洋找一条富贵荣华之路的，真正的达官显贵，又或者生活安稳的人，有谁愿意冒生死之险出海？他们可不讲儒家那些仁义道德的一套，有的时候，一个国家为了打败另外一个国家，国王不惜向商船发放合法的私掠证，让他们抢劫来往的别国商旅，借此壮大自己的实力。”

    “这些外邦之事，你说得头头是道，不担心有人夸大其词？”郑明先骨子里毕竟还是受儒学熏陶多年的读书人，而且对待这些形同怪谈的信息，他还是有所保留。可汪孚林的下一番话，立刻让他哑口无言。

    “试问郑先生，如果葡萄牙是如同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那时候，对藩属国以礼相待，甚至仗义相助除去封堵航路海盗这样的人，那么缘何他们当初会一度在沿海烧杀抢掠，和倭寇沆瀣一气？当然，这些事并非我一次濠镜之行打听来的，我少时图一时口舌之欲，因一次偶然接触到从海外带来的一种植物辣椒，便一直托人寻访海外各种珍奇种子，在此过程中，也算是打听到很多朝廷不知道，又或者根本不屑于去了解的事。”

    汪孚林见郑明先半信半疑地瞥了吕光午一眼，随即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他就轻轻用手敲着船尾的栏杆，低声说道：“林道乾远窜暹罗的北大年，如今是生是死不好说，此次又传言他潜回了潮州府，不论真假，其部属以及后裔在那边定居的却必定不少。而林阿凤就更不用说了，甚至一度远至吕宋，建国时当地土人还将其尊奉为王，如今又被人撵了回来！彼等海盗招抚之后居于本地，时时复叛，遗祸无穷，何妨令其名正言顺远窜海外？”

    想当初，据说欧洲那些国家不是曾经一度把美洲当成流放犯人的地方？

    见面前赫然是两张目瞪口呆的脸，汪孚林便耸了耸肩道：“当然，这只是一个设想。想来对于这些受不得拘束的匪类来说，在海外占山为王，逍遥度日，远比在朝中受约束强，但是，也得给他们一定的甜头，不能只是画饼充饥。当然，重要的不止是他们对此的态度，也在于朝廷的态度，官府的态度。但我想来，满剌加吕宋等地土人翘首期盼天军解救已久，既然如此，派这些挂着官兵名头的人去解救他们脱离魔掌，这好歹也是一个法子吧？”

    这是歪理！

    吕光午嘴角抽搐了一下，郑明先也好不到哪去。要说拿儒家的道理来反驳汪孚林的这些歪理，那当然非常容易，可从解决海盗的问题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思路？

    “总之，眼下恐怕要先劳烦吕师兄和郑先生在船上看守这次落网的海盗，以及付老头等三个帮凶，采买补给。我立刻去一趟两广总督府见凌制台。说起来，有人早早得知了我要来新安县，于是买通了付老头，用一百两的价钱雇凶杀人，这件事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见汪孚林拱了拱手后，转身似要离开，郑明先突然出声叫道：“你游说凌制台也许还有可能，但林阿凤等海盗那里呢？”

    “大不了我亲自去。”汪孚林微微一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家伙若非趋利，又怎会走这条刀头舔血的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小北早就得了汪孚林令人送信，更相信有吕光午在，自己什么都不用担心，因此既然没办法到渔村去助阵，她就让人捎了信去给汪孚林，自己这些人先离开新安县城，打道回府回广州。碧竹自然是什么都听自家小姐的，可秀珠跟过来本就是为了确证林道乾的消息，可得知杀人的真是佛郎机人，那渔村出的海盗也不过是不成气候的小角色，立时犹如蔫了的菜似的毫无精神，对于回广州就没有任何抵触了。

    然而，当一行人回到广州城中租赁的那座宅院时，之前小北留在广州打探消息，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机会的于文却等候在这里。他今年才二十岁，放在外头不过学徒刚满，顶多才能当个伙计，之前在客栈当伙计那还是因为父子相承的产业，可现在他却是独当一面的管事。此时此刻，他接了小北下车后就低声说道：“少奶奶，广州城这边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所以我就一直在这等您的消息。潘掌柜已经到了。”

    到得挺快呀！之前汪孚林还让她打探潘家那些家务事，听说潘老太爷只剩下没多久的日子了，所以他的妻子，年纪比他小将近三十岁的孟老太太正在清洗潘家那些人，当然，还有些更加龌龊的手段，她正在仔仔细细甄别，顺便在潘家安钉子，她还担心程老爷推荐的这位是否赶得上，没想到人竟然到了！

    因为从江西下来，会途经景德镇，所以小北之前特意吩咐人采购了一批景德镇的瓷器——听这位潘掌柜说过那些外邦人生性招摇，喜欢那些花样富丽堂皇的，她就任凭此人去选了很多五彩花样，落后一步押货到广州。对于这个传说出自粤商名门，如今却看不出任何飞扬之气的人，她虽说就在路上相处了没几天，却丝毫没有小觑对方。

    这种历经大变却挣扎求存，还另外得了机缘的人，绝对不可轻视。说起来，汪孚林不就是当初遭遇大变才一下子显出来的？

    “人现在在哪？可还好？他知道了潘家的事情吗？”

    “人就是有些疲惫，其他的还好，身体康健着呢。他今天才刚到，还没有问及潘家的事情，但只要他有心，转瞬就能打听到。”虽说小北半句都没有问到货物如何，于文还是补充道，“水路过来慢了些，但胜在稳妥。之前从景德镇采买的瓷器只碎了寥寥几件，其他货物也都因为小心押送，全无损伤。”

    “货物怎么比得上人要紧。”小北笑了笑，这才对于文说，“等你回去告诉他，休息过后养足精神再来见我。他的事情相公已经心里有数了，我这里也准备得差不多，等相公腾出手来，立时三刻就能助他重返家门。”

    也不知道是小北的承诺太重大，还是重回故乡百感交集，流落在外多年的潘大老爷在得到于文回来报信之后，一刻时间都不想耽误，立时三刻坐车赶了过来。下车时，见这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尽管此刻是日间，却不见有什么人经过，不想打草惊蛇的他不禁如释重负，提着袍子前摆低头下车后，他跟着于文径直进了门，等进了正中央的堂屋，见一个姿容明媚的少妇正笑吟吟地坐在中央椅子上，一旁侍立着一个丫头，他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潘掌柜，你这是干什么？于文，快扶起来！”

    潘大老爷却抢在于文搀扶之前，直接磕了三个头，这才沉声说道：“我此生能够有得见天日的机会，亏得程老爷一路提携，但更亏得夫人肯携我重回广州，更肯给我机会洗脱污名！我当日拜别程老爷时，便唯有叩头为谢，如今也是如此！若非夫人对汪爷言说，我只怕终生只得远窜于外，不得复归家门！可今天，我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求夫人。我那妹妹当年已经嫁人，可听说我被逐出家门，她竟是试图力挽狂澜，不想却被奸人陷害，若非我那妹夫还有点良心，只怕她只能一根绳子上吊了！所以我斗胆求夫人和汪爷，我的事情如果难办就罢了，还请先替她洗血冤屈！”

    小北在潘家内部用了点手段收买了几人，也听说了这件事，此刻听到潘大老爷如此说，她登时心中触动。眼见于文死活没能把人拖起来，她就笑着说道：“放心，这人世间，总还是有公道的。你且放心，这一天不远的。”

    PS：现在的更新基本都是一二一的节奏，以便有时候我可以偷懒，今天两更，月底求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七零二章 演技派和实力派

﻿    砰——

    看到一个精致的茶盏在面前摔了个粉碎，汪孚林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劝解，更不吭声，眼睛仿佛想要在自己捧着的白瓷茶盏上看出花来。不管面前两广总督凌云翼这怒火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他险些被人一百两银子就买了命，这是从付老头嘴里撬出来的事实，还有一张和他有几分神似的画像为证。要是这种东西散布到底下广州所有府县都有，他这个巡按御史还要不要开展工作了？还有，关于林道乾出没的事情，交给了他去查证，这消息怎会泄露出去？

    所以，哪怕他不至于当面强硬要求凌云翼给个交待，凌云翼难不成是傻子，自己不会觉察到背后可能潜藏的暗流？

    “来人！”凌云翼突然开口喝了一声，等到外间有人应声而入，他一挥手让人把东西都给收拾了下去，这才陷入了沉吟。

    “付家父子，一则被人买通意图谋刺于你，一则在海上为盗，全都是罪该万死，事成之后，都交给你亲自处断。届时，牵连到谁就是谁，只要有确凿的证据，本部院给你兜着！”一应凶嫌都在汪孚林手上，凌云翼对于这些人自然不会有任何犹豫，但也隐晦地点了一笔，若要牵连到比较上层的人，那就谨慎点，单单有确凿的证据还不够，还得考虑影响。但在心里，他已经把布政司那两位布政使给打进了黑名单，决定回头在给张居正的私信上狠狠告一状。

    他可不信阿猫阿狗全都能从自己这总督府探听消息！而且此事知道的不过寥寥数人！

    至于汪孚林自己泄露行踪以至于被人盯上这种事，凌云翼倒是丝毫没有怀疑。毕竟，汪孚林自从到了广东后就神出鬼没，总督府都掌握不到他的行踪，更何况别人？而且，此时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当然这却不适合说出来。

    “多谢制台。”

    见汪孚林表现得非常克制，再想想汪孚林刚刚那挂羊头卖狗肉的招抚海盗建议，以及这要冒的政治风险，还有汪孚林要冒的人身风险，凌云翼觉得脑袋实在是有点痛。

    罗旁山瑶乱持续时间已经有数年，在殷正茂任上没解决，要是在他这里解决了，他自是功绩斐然。但是，之所以拖到今天，殷正茂当然不能说无能，肆虐粤闽多年的海盗才是拖后腿的最大原因！所以，广东总兵和广西总兵调兵遣将，胜败尽在此一举，而自己相当信赖，亲手提拔于微末之中的惠州知府宋尧武正在支应粮草，准备军械，可以说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汪孚林带来的消息却是新安县城杀人的是佛郎机人，但疑似林道乾的行踪却不一定是假的，而且还有林阿凤依旧在活动，万一这时候潮州府沿海再闹出点事情来，官兵应付不过来，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而这时候，汪孚林放下茶盏欠了欠身，一字一句地说道：“制台，我之前在民间走访时，却也听到过一种很偏激的意见。宁与友邦，不予家奴，也就是说，朝廷宁可对佛郎机人这样的外敌多方容忍，却对本国子民赶尽杀绝。当然，我觉得这种话是很没道理的。佛郎机人当初肆虐沿海杀戮无数，这些海盗所到之处，还不是无恶不作，民不聊生？”

    凌云翼听到‘宁与友邦，不予家奴’这八个字的时候，脸色立刻就青了，这种诛心之论又岂是能随随便便说的？可紧跟着汪孚林旗帜鲜明地斥责这话没道理，他总算缓和了几分表情。因此，当汪孚林抛出了分而化之，利用林阿凤如今实力减退，部下渐有不从等弱点，利用招抚将其势力分崩离析，然后再缓缓安置，至于将这些人用什么办法安置在海外，办法且另议，他的脸色终于是缓和了下来。

    只要等他熬过平定了罗旁山瑶乱也行，那时候就能够腾出手来对付海盗了。

    “此事我需得再细细思量，你先把该打探的消息打探周全。届时如果真的需要去潮州府，我可以调拨你总督府卫士二十。”

    那就算了，这些总督府的兵老爷我可指挥不动！

    心里这么想，汪孚林明面上却是立刻连声谢过，反正横竖他婉言谢绝就行了。等他告退出门时，正好瞧见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文士正往这边来。两相打照面时，他见对方避到一旁行礼，他就微微颔首，等从对方身边走过时，他却不由得心想这次凌云翼身边走漏消息的，不知道究竟是谁。然而，他才走到书房所在的院门口，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砸杯声。

    怪哉，堂堂两广总督当然不会是这样抑制不住喜怒的人？之前砸了个杯子，还能解释成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他险些遇刺的愤怒，可这一次呢？等等，不会是这么巧吧，难不成刚刚打了照面的那位，很可能是走漏消息的人？

    汪孚林虽说觉得头也不回离去似乎比较有范，可这是凌云翼今天砸的第二个杯子了，他要是连回头看也不看一眼，是不是太不给凌云翼这个影帝面子了？于是，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很配合地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下一刻，他就听到厅堂中传来了凌云翼的咆哮声。

    “我之前真是太放纵了，这堂堂总督府竟然如同筛子一般，谁都能刺探消息！”

    嗯，看来他的猜测还有点不大准，说不定不是此人，此人只是做了承接凌云翼怒火的倒霉鬼，说不定是让此人去清查总督府。心里这么想着，汪孚林却不打算继续留下来看什么杀鸡儆猴的戏码，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此间。

    不论凌云翼这边是雷声大雨点小也好，是真的准备大刀阔斧雷霆万钧也好，他拿住了行凶者，要查主谋的话虽说有点困难，但也不是毫无办法。毕竟，放消息出去，用鱼饵钓鱼这种办法，也不是不能用的。

    而凌云翼听到书房外间守着的书童禀告说汪孚林已经出了院子时，看到首席幕僚何丰升此刻赫然满脸的惶恐，他虽说觉得刚刚有点过于刻意，但在他看来，这么多年来，他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监生一直带在身边，使其成为首席幕僚，还在几个晚投奔的举人之上，不在官场却胜似官员，自己这个东主已经够难得了。汪孚林既然已经离开，他就声色俱厉地将汪孚林刚刚所言在新安县遇到有人雇凶杀他，以及还有图像的事直接抖了出来。

    何丰升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说自己绝对没有走漏消息，可话到嘴边，他却猛然想到，自己确实没有把汪孚林从凌云翼这里领了诱捕林道乾的事情说出去，可自己在凌云翼面前举荐汪孚林去办此事，这却是收了人好处的！他还以为有人嫌弃这位广东巡按御史太碍事，想把人从广州支使到潮州去，所以也就顺水推舟收礼办事，谁能想到竟然会有这样险恶的目的？一瞬间，他就清楚自己只能抵死不认帐，否则这个丰厚的幕僚职位就没了！

    “制台，此事蹊跷，学生以为……”

    “不要你以为了，我用的人我自己清楚，别人根本就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也断然不可能从别的地方泄露。而你……你从前收了某些人的好处，提出一些建议，因为你很懂得趋利避害，倒也没什么过头的，看在我们十年宾主情分，我也不为己甚了。可这一次，你若是不承认，我也不怕人说我苛刻，翻一翻那些旧账！何丰升，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不在乎身边的人偶尔捞油水，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可我最恨欺瞒！”

    何丰升这时候才醒悟到，自己这次真的是大错特错了。收人好处给汪孚林塞一个烫手山芋不要紧，但不该在事情已经急转直下发生了那样的变故后，还试图在凌云翼面前遮遮掩掩，这位总督是素来眼里不揉沙子的狠人！

    他思前想后，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说道：“制台，此事是周提学辗转托付到学生面前的。他是提学大宗师，这两年取秀才又是收紧再收紧。之前好几位县令求到学生面前，希望能请这位提学大宗师高抬贵手。所以之前周提学提到此事时，学生便辗转以此事相求，真没有想到那么多……”

    “别说了！”凌云翼一捶扶手，脸色顿时更阴了。

    如果是布政司那两位布政使也就算了，竟然可能是周康！堂堂学政，提学大宗师，要是和这种事情牵连在一起，那简直不是丢人现眼四个字能够说尽的！周康就算真的心里窝气，至于会如此胆大妄为？说不得背后还有其他人作祟！该死，这帮不省心的家伙，怎就没有一丁点汪孚林那不沾利益的聪明！

    带着凌云翼的态度，汪孚林匆匆回返新安县，却没有进城郊的那个小渔村，而是直扑那个停船的小港湾。登船见到吕光午和郑明先后，他言简意赅地说了说此去肇庆府的情形，又说了凌云翼的态度。

    虽说那位两广总督显然还是态度暧昧，但毕竟表示了一些对汪孚林的支持，在船上呆了好几天的郑明先便突然开口说道：“汪公子，这几****和吕兄也商议过。此去潮州府，那些海盗全都是一等一的桀骜凶徒，若是再像我们到新安时这样临时定计，你又亲自出马，稍有不慎便后果难料。而付雄等人，若直接下狱关押容易，却丢掉了一个熟识此中道途的向导。”

    “郑先生的意思是说……”汪孚林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顿时震惊地看向了吕光午，“吕师兄，你们想挟持着付雄前去会一会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不行，海战不是你强项，更何况付雄此人中伏落网，心中必定大有恨意。若是他在海上到捣鬼，难道吕师兄你能日夜防贼？”

    “这不是还有郑老弟在吗？他家学渊源，会操舟术，两个随从也都是昔年有过海战经验的。你大概想不到，郑老弟还有一手调校火炮的本事。至于付雄，只要先许之以富贵，还愁他不入彀中？”吕光午从从容容说到这里，随即就莞尔一笑道，“想当初平了东南倭寇之后，朝中多事，胡梅林公又自尽在狱中，福建抗倭时，我便索性隐居家乡，至今虽在外行走，却已经十余年没有真正上过阵了，难不成你想的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可此去风险极大……”如果是自己冒险，汪孚林只要说服小北，自己做好万全准备，拼一拼也就算了，可现如今是拿着别人的命去冒险，自己却在安全的地方看着，这不由得让他想到了当初沈有容等人出抚顺关的那一次死亡之旅。那一次死伤惨重，沈有容等人差点就回不来，这一次呢？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只觉得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见是认识不久，一贯和自己客客气气的郑明先，他不禁愣了一愣。

    “虽说汪小弟你的事我多半都是从吕兄那里听来的，但此番相处几日，却也品出了一点滋味。我要想向凌制台上先父的海防策，如果没有寸功，只是耍嘴皮子，只怕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就算有你举荐也一样。若是此行真能成功，也不枉我身为郑氏子！”说到这里，郑明先突然笑了笑，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只不过汪小弟你是出仕为官的人，却又和我等平头百姓不同。须知朝廷官员哪一个不是自己出于万全之地，却驱策别人去阵上拼杀的？你得习惯才是！”

    吕光午见汪孚林面露尴尬，他也笑着补充道：“郑老弟此言固然诛心，但确实如此！将校驭兵，督抚驭将，朝堂内阁诸公则驭督抚，天子则扶持司礼监驭内阁，所有尊卑上下之分，尽在其中。纵使昔日胡梅林胡部堂，你那位已故岳父，也一样如此。麾下若无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宿将，若无幕僚出谋划策，我这样的人奋勇杀敌为其所用，他又何来成功？当初若无蒋洲陈可去冒死游说汪直，又何来汪直之死？总而言之，你要学会不能凡事事必躬亲。

    本来，我还有个老相识曾经在海盗之中厮混过几年，可当初我和他相约是在今年乡试前后于贡院外丹桂里见，因为不曾提到他家乡，如今乡试时分还没到，仓促之下，我也未必找得到他，更何况付雄这条船还有上线，消失太久不免引人疑忌。你既然有我那笔记，日后不妨可以试一试延揽，他叫杜茂德，是个秀才。”

    被郑明先和吕光午轮番这么一说，吕光午还直接向自己推荐了一个人，汪孚林唯有苦笑。能说的都被这两位说去了，而且平心而论，这又是最好的办法，他很快就调整心态，下定了决心。

    “既如此，那就把付雄带过来！”(未完待续。)


------------

第七零三章 巧遇之后的冲突

﻿    海涛拍岸，风帆渐远，眼看那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白艚单桅船最终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汪孚林这才转过身来。

    徐秀才看着这一幕，心里可谓是惊涛骇浪，暗想自己的这位新雇主简直异想天开不说，就连身边的朋友也如此胆大包天！跟着一个显然杀人无数的海盗，去招抚另外一群在粤闽沿海最最赫赫有名的海盗，这帮人把自己当成谁了？自从当年汪直徐海被人说降之后却反而挨了一刀，沿海那些海盗有几个还敢投降，就算真的是低下脑袋服膺，也很快就复叛了。所以，去当说客那简直是最最高危险的！

    最最要命的是，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每次一问，那个小少年秀才就顾左右而言他，哪怕他旁敲侧击，提醒其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小秀才也权当耳边风，直叫他又气又恨。他当然也想抽身离去，可怀里还揣着之前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预先给的银子十两，再者人家那样隐秘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他还走得了吗？

    回广州之前，汪孚林担心付雄会耍花招，再加上付老头等人捏在手中也是人质，因此回到之前在新安城里曾经住过的客栈，正好小北派来人报说潘大老爷已经抵达，他便顺便让人把付老头等人和细仔一块先悄悄护送回广州，先安置在小北这边。

    回程路上，徐秀才到底心里没底，撇了陈炳昌这年纪轻轻嘴却紧的，试图在其他几个随从那儿问点话。可几天下来，他没有打探到半点对方的底细，自己的底细却几乎被人掏了个干净——除却他仅有的底线，当年那桩丑事之外。满心惴惴然的他根本没注意路途，直到最终发现又是走在十八甫，恰是在之前自己跟着碧竹离家之后，住宿过的那家客栈附近，他方才惊觉过来。

    抛开那些顾虑，策马上前和汪孚林并行，只控制着稍稍落后半个马身，他直截了当地把心中疑问给掏了出来：“公子，我如今已经收了聘银，却还不知道公子名讳等等，不知可否赐告？”

    之前看徐秀才上蹿下跳打听自己的事情，汪孚林觉得挺有趣，再加上其他人全都默契地守口如瓶，他就听之任之了。可这时候既然徐秀才终于问到了自己面前，他也就没打算再瞒下去。可眼下到了预先设定的另外一个地点，他当然得等到戏演完再说，于是，他就往那边某处院子的大门望去，果然，就在这时候，门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徐丹旺？哟，这是骑着高头大马，居然又抖起来了？”

    徐秀才本来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汪孚林的回答上，被这一声突然叫回了魂，他只一瞥，瞳孔就猛然间剧烈收缩。打心底里说，他很想就这么若无其事，装作不知道那人叫的是自己，然后与这个家伙擦肩而过，可是，他终究还是失望了。因为不但汪孚林停了下来，其余几个随从也往声音来处望去。此时此刻，纵使他心头再有不甘，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悲惨的现实。

    竟然会直接撞上潘二老爷本人！

    潘二老爷此时正打着呵欠，身上还分明有几分酒气，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而随从们身后，则恰是一家挂着大红灯笼，门前还有浓妆艳抹女子迎送的院子。尽管此时只是午后，论理不是这等地方开张的时候，可只看这一幕，谁都能想到，这位怕是在此寻欢作乐了一整夜，此时方才有归家的念头。

    汪孚林曾经从广府商帮那三人处听说，潘老太爷据说正缠绵病榻，再加上他那察院的案头还压着一张分量很重的状子，他还让小北派人去访查过，这才会在这里“这么巧”撞见潘二老爷。父亲重病，偏心疼爱的幼子却还有心思到这种地方来花天酒地，这父子情分究竟还有多少，那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旁人怎么想，潘二老爷才不会去管。自从长兄被父亲撵跑之后，他仗着家里母亲拿捏住了父亲，只在父亲面前卖乖装傻，到了外头便花天酒地什么事都敢做，偏偏潘老太爷对他这个老来子尤其爱宠，哪怕他把木讷无趣的妻子给关进佛堂吃斋念佛，自己左一个右一个小妾纳进门，现如今房里有七位姨娘，至于那些没名分的丫头更是收用了不知道多少，却压根没人敢说半个字。

    如今身后那家芳菲院里的头牌扶柳是他的新相好，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从昨日傍晚到此，一直流连到此时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却不想正好见到了徐秀才。这会儿见面前这一行人停下，徐秀才那脸上分明惊惧万分，潘二老爷又扫了一眼其他人，心里自以为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当即嘿然笑了。

    “没想到你都灰溜溜回乡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敢雇请你。他也不到这广州城里城外去打听打听，你徐丹旺的名声都烂大街了！身为秀才，却去和佛郎机人勾勾搭搭，还找了份给人当通事的活。可你好端端当你的通事也就算了，却还不要脸地勾引雇主家已经出嫁的小姐！啧，要不是之前正值两任提学交接的时候，你以为自己这功名还保得住？”

    徐秀才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煞白。大庭广众之下，这一桩他最想忘记的事情被人残忍捅破，他仿佛能够察觉到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能察觉到人们在那指指点点笑话不已，仿佛能察觉到汪孚林那打量的目光中分明带着疑虑和深深的嫌恶。那一瞬间，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跳下马背径直冲上前去，和人拼一个你死我活。

    凭什么你们潘家的内斗要祸及我一个外人？

    然而，心里这么想，徐秀才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告诉他，万万不能冲动。要知道，他的妻儿如今托庇于岳家，万一他拼起命来，到时候潘家斩尽杀绝，他岂不是要祸延妻儿？于是，他只能狠狠咬紧牙关，只希望潘二老爷出够气之后能够快点走，更希望一会儿身边这些起头仿佛挺看重他的人能够给他一点面子，至少能够让他主动找借口请辞。

    而潘二老爷趾高气昂揭破了徐秀才的老底，见人浑身颤抖，脸色发白，而大街上那些指指戳戳的围观人等已经很多了，他自是自鸣得意，虽说自小纨绔，但亲生母亲成日里耳提面命，他还至少知道，眼下正是潘家家主之位易主的关键时刻。要出气那就得捡软柿子捏，若是无缘无故和雇请徐秀才的人结仇，万一人家背景后台非常硬，他踢到铁板就没意思了。

    汪孚林一直到四面八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这才眉头一挑，仿佛很感兴趣地问道：“你说这徐生勾引雇主家的小姐，那是怎么一回事？”

    此话一出，以为对方也改了主意，潘二老爷一下子兴致高昂了起来。他对并非一母同胞所出的兄长和姐姐非但没什么感情，反而把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长兄固然赶走了，可姐姐却在几乎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取得了夫家的信任，最后和潘家断绝了关系，这一直都是他相当耿耿于怀的一根刺。既然是汪孚林主动问的，他又见四周围观者非常不少，顿时觉得这是煽风点火，重提旧事的好机会。

    “啧啧，看来这位公子还真是被徐丹旺三言两语给骗了过去，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这徐丹旺本来是个秀才，却不好好读圣贤书，而是去佛郎机人那边跟着那些传教士胡混一气，还给佛郎机人和商家做通事。正巧我们潘家当时出了点事情，我那个姐姐也不顾自己是一介女流，竟是女扮男装，也想到濠镜那地方掺一脚，就雇请了这家伙。结果有道是干柴配烈火……”

    “你住口……潘二，你不要血口喷人！”

    此时此刻，徐秀才终于忍不住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马背，随即踉踉跄跄冲着潘二老爷冲了过去，却被潘二老爷的两个随从死死拦住。百无一用是书生，尽管在乡间寓居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哀叹过这一点，可哪一次都不如这一次让他觉得万念俱灰。偏偏这时候，潘二老爷还在那唾沫星子乱飞，继续胡扯他那些子虚乌有的丑事，以至于他简直觉得浑身鲜血逆流，额头青筋都快爆裂了开来。

    就在他死命前进，却仍是在两个潘家家丁的推搡下步步后退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后背仿佛撞到了什么。他才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张满脸横肉的面孔，愕然之后方才认出，这就是汪孚林的随从之一，好像叫刘勃，手底下功夫很硬，之前付老头意图挟持陈炳昌不成却被汪孚林解救，刘勃事后把付老头收拾得很惨。可之前人家对自己这个秀才挺客气，现在他就一点把握都没有。本能地认为对方不是伸手扶住自己的肩膀，避免他摔倒，而是准备扭送他去官府。

    可偏偏就在他完全心灰意冷之际，却听到一而再再而三对他悲惨过去好奇得过了头的汪孚林笑了一声：“身为血亲，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姐姐的所谓‘风流韵事’吹得天花乱坠，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识，真新鲜！”

    潘二老爷正说得兴起，听到这话时，方才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是得意忘形了。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设法补救，却发现汪孚林又慢条斯理地说：“富家大户为了争产，做什么事情都不奇怪，所以，赶走兄长，说姐姐不守妇道，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只不过，要指摘别人，首先自己要行得正做得直。打个比方，自家老爷子躺在床上正气息奄奄的时候，身为人子却逛青楼，喝花酒，当街却还诋毁自己的姐姐，对人家一个秀才横加污蔑乱泼脏水，四周各位不妨评评理，谁更缺德？”

    几乎是一瞬间，看热闹的闲人们就哄笑了起来。而直到这一刻，徐秀才方才隐隐感到，他只当汪孚林是瞧不起自己，所以才一再用言语戳自己心窝，可此时汪孚林的口气中，竟仿佛是站在自己一边，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数年来实在是饱经折磨，此刻他实在是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却又没力气抬手去擦，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骂自己，之前就因为汪孚林自作主张招抚海盗，他就心生疑虑，这实在是太没有做人的道理了！

    有这样信得过自己的雇主，就算不要一文钱，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事情，他都愿意干！

    而潘二老爷满脑子酒意被这犀利如刀的一番话，再加上四周的哄笑声给冲散了一多半。恼羞成怒的他恶狠狠地瞪着引得他当街说了太过头言语的汪孚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看来我是看走了眼，却原来是真有人相中了徐丹旺这无才无德的家伙！你尽管把人带回去，不过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家伙就算能够和佛郎机人说话，却也别想过得了莲花茎关闸，踏进濠镜半步！”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莲花茎关闸是你家开的？”

    潘二老爷几乎被汪孚林那口吻给气疯了，竟是口不择言地怒骂道：“你可以去莲花茎关闸问问，得罪了我广府潘家的人，能不能过关半步？”

    “那又怎么样？”汪孚林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关闸那边怎么知道是谁得罪了你广府潘家？还是说，你知道我姓甚名谁？”

    围观的闲汉们都知道广府潘家是广府商帮的领头羊，可如今老爷子病倒在床，这位很可能继承家业的二老爷却是这么一副德行，鄙夷不屑的人自然很不少，但他们更明白，尽管潘氏族中有纷争，却只要潘老爷子病得没法去衙门告次子忤逆，长子又找不着，这家业就铁板钉钉落在潘二老爷头上。故而哪怕是冲着羡慕嫉妒恨的心理，大多数人也更倾向于相信对潘二老爷冷嘲热讽的汪孚林，只有少数明白潘家手段的人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好，好，你等着！”在情知不妙的家丁提醒下，潘二老爷终于觉察到被人七拐八绕带到了沟里，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只能异常狼狈地丢下一句狠话，气咻咻甩手就走。只可惜他虽说年纪不大，身子却几乎被酒色给完全掏空了，两个随从伺候了半天还是没能把他弄上马，最后还是从芳菲院中借了一乘凉轿方才极其狼狈地匆匆离开。他这一走，围观人群方才渐渐散去，却也有寥寥几个多管闲事的仗义人上前提醒汪孚林。

    “这徐生虽说真可能是冤枉的，但潘家的手段向来阴狠，这位公子你可别大意。”

    “徐生的事情从前就流传一时，官府那边都差点革了功名，徐生，你要没把握，还是离潘家远点儿！”

    徐秀才却还是第一次从路人口中听到一句公道话，登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连忙拱手谢过：“谢谢各位，谢谢各位乡亲父老，谢谢各位好心。”

    当徐秀才被人重新扶上马背，接下来穿街走巷，最终经过广州城西门入城时，他仍旧有些浑浑噩噩，压根没注意到接下来是往哪里走的。好容易等到脑袋稍微清楚了一点，他看看四周环境，突然发现这好像是往潘府的方向，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他几乎顾不得其他，一拉缰绳就立刻拦住了汪孚林，满脸惊惶地问道：“公子这是往哪去？”

    “往哪去？当然是上潘家探望那个老糊涂的潘老太爷。”汪孚林见徐秀才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就笑呵呵地说，“也可以顺便给你出口气。”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零四章 声势浩大的探病

﻿    顺便给我出个气？天哪，他该感谢人家对自己的信任，还是敢瞠目结舌于对方的简单粗暴？

    “不不不，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可潘家势大，别看现在潘老太爷重病在床，可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家产还在，管事还在，人脉还在，贸然与其冲突绝不明智，公子请三思！”徐秀才竭力镇定了一下情绪，生怕被路人听见了去，声音压得非常低，“尤其是广府商帮俨然一体，公子若要想在濠镜和佛郎机人交易，切不可得罪潘家，否则很容易被广府商帮视之为公敌，而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点，却不适用于潮州商帮，这两大商帮是联合排外的！”

    “徐生，你刚刚不是问我到底姓氏名讳如何，来历如何吗？你猜错了，我可不是什么想要到濠镜发财的商家子弟。至于为何聘你，你很快就知道了。放心，我可不会就这么几个人去潘家。要去，当然要有足够的声势，就我们这么点人去，未免动静太小了，如此怎么能顺便给你出口气？”

    什么意思？

    徐秀才只觉得越发糊涂了，可别说他的处境本来就已经足够糟糕了，就说之前潘二老爷那番言语，就足以让他打消一切侥幸。因此，他不自觉地让开了道路，直到重新默默跟上时，他方才觉得一旁仿佛有人用胳膊肘撞了自己一下，抬头一看方才发现是陈炳昌这个十六七的小秀才。

    “徐前辈您真是个好人。”陈炳昌笑着咧了咧嘴，随即低声说道，“放心跟着汪大哥，有你瞠目结舌的时候。”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徐秀才千思万想都想不明白，然而，眼看潘家巷口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边厢赫然有不少车马在等候，一瞧见他们就立时骚动了起来。不多时，马车中钻出来几个衣衫华丽的人物，而这些人竟是急匆匆下车，就这么步行迎上前来。

    光是第一眼他认出的人物，便有言大老爷和赵老爷，至于其他几个也是分外眼熟，分明便是广府商帮中那些有名人物！

    自从汪孚林上次仿佛不经意地问起潘老太爷，言大老爷和赵老爷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巡按御史好像对潘家不大满意。

    这也不奇怪，潘家之前因为潘老太爷的重病在床，自己年纪也还不到五十的续弦孟老太太为了儿子潘二老爷，立刻开始抢班夺权，一批一批地清洗从前丈夫任用的那些老人，换上自己信得过的新人，就连在濠镜的那家商行也陷入了不小的混乱中。所以汪孚林召集人到香山的时候，潘家根本就没人响应，后来其他广府商帮补救的时候，潘家也没来得及顾上。

    既如此，不管汪孚林想到潘家探病是什么意思，广府商帮的众人都不会推辞同行。毕竟，既然是当面相处，总能够打探明白汪孚林到底是什么态度。而且，尽管潘老太爷当年一言堂的时候，也曾经带着广府商帮死死压制潮州商帮，可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样强势的首领。至于潮州商帮和潘老太爷没有交情而有过节，那就更乐得看笑话了。

    因为广府商帮的众多家族中，出身广州城的不过是一部分，所以眼下如言大老爷和赵老爷依旧代表各自的家族，而冯三爷却被从本家匆匆赶来的叔父冯四老爷取代，再加上其余几位汪孚林见过的，又或者没见过的，如此豪华阵容，自然而然便让徐秀才这个曾经见多识广的倒吸一口凉气。

    和徽州左儒右贾颇为相似的是，因为广州也是商业贸易最发达的地方，所以很多大家族都是儒贾不分家，他一个秀才去给人当通事根本就不叫事。如果他能够有此发家，进入富商的行列，反而会让原本的宗族引以为豪！当然，他还没走到那一步，就因为在潘家内斗之中站队错误而栽了。

    正因为如此，见一大帮有头有脸的人满脸堆笑迎上前来行礼不迭，而那个他相处了好几天，到现在还不知道姓甚名谁，是何身份的年轻人含笑点头便算是答礼了，他突然有一种人生荒谬的感觉。一直到亦步亦趋来到了潘府大门口，眼见得门房上头好一阵慌乱，好半晌方才有管事步履匆匆迎了出来，他方才生出了某种真实的感觉——自己竟然真的到潘家来了！

    “各位老爷，我家老太爷重病已久，请问各位今天来是……”

    “谁不知道潘老太爷病了好些天了，今天大家联袂过来，当然只为了一件事，探病！”

    那潘家的管事当然不是没见识的，光是其中他认得的人，就足有四五个，再加上服色相似，显然也是差不多人物的，还有三四个，这么多人一块来探病？说是逼宫还差不多！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力求保持镇定，这才满脸堆笑地说：“各位好意，我家老太太和大老爷心领了。只不过，老太爷病了那么多天，身体虚弱，只怕是没法见各位，而且这么多人进去探病，更不适合老太爷静养，所以……”

    “所以你一个下人，就打算把大伙拒之门外？”说话的是一个汪孚林记忆不大深的中年胖子，但这胖子此时声音洪亮，和之前跟着别人一块见他时那非常和缓恭敬的声音大相径庭，“瞎了你的狗眼，今天可不是单单咱们来，还有巡按御史汪爷！”

    这一次，徐秀才终于听清楚了。他一下子打了个激灵，目光直直地朝着那个之前自己一直摸不透的年轻人看去，心里豁然开朗。

    怪不得人家敢派人去招抚海盗；怪不得人家敢在那渔村直接劫人，而不怕渔村中人告到官府；怪不得人家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上潘二老爷时丝毫不把其放在眼里，对方有那样的底气！如果潘老太爷还好好的时候，也许这位广东巡按御史还会给几分薄面，可现在潘老太爷重病不起，家里正一片争权夺利的风气，若是再遇到强大的外力，只怕潘家的天就真的塌了！

    当看到汪孚林也向自己微微颔首时，徐秀才的心里一下子涌出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他竟然撞上了这么一位主儿，人家不用他开口恳求，就主动帮他洗刷污名，老天爷真的开眼了！

    既然看清楚了形势，接下来当那管事再不敢阻拦，一面命人进去通报，一面满脸苦色陪众人入内的时候，徐秀才只觉得心情竟是这些年来少有的轻松。哪怕当进入厅堂，今天第二次看到潘二老爷出现在面前时，他也再没露出半点忐忑之色，反而有些可怜地看着对方。

    一肚子气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好好沐浴更衣缓过神来，思量一下怎么对付徐秀才，还有人背后那个出口张狂的小子，潘二老爷就被母亲叫人送来的消息吓了一跳，立时三刻匆匆赶到了厅堂，可才一进门，他就认出了之前才刚在十八甫见过的汪孚林和徐秀才，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

    总算他还没有蠢到家，见汪孚林既然和那一拨他都得忌惮三分的广府豪商厮混在一起，就算他再想把两人大卸八块，想想人家可能是哪家豪商代表，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暂且压下心头恨意，反而还硬挤出了一丝笑容。

    “各位好意，我代家父谢过了。只不过，家父真的是正在静养，不宜会客，家母和我一直都在日夜侍疾。等到他来日痊愈，我一定登门致谢各位关心。”

    “日夜侍疾？那容我问一句，你之前是从哪里回来的？”

    潘二老爷没想到自己都这样放软身段了，汪孚林竟然还敢这样捅破窗户纸，他那一张脸登时挂满了寒霜。想到这是在自己家，他登时胆气大壮，当下怒声质问道：“尊驾是什么意思？莫非这不是登门探病，而是登门来找茬的不成？若是如此，我潘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什么意思？之前在十八甫那个挂着芳菲院招牌的院子门前，大中午的，我亲眼看见潘二老爷一身酒气带着随从从里头出来，好像是一宿未归，不是吗？”

    见汪孚林此话一出，四周围其他人有的面露鄙夷，有的轻蔑冷笑，有的摇头叹息，还有的则是眉头紧皱，总而言之，竟好像全都相信了这话，潘二老爷从小被父母宠溺惯了，哪里受得了这口恶气，竟是怒喝一声道：“来人，给我把这个来找茬的家伙赶出去，我潘家不欢迎这样的人！”

    就当呼啦啦好几个潘家家丁一拥而入的时候，潘二老爷却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喝：“孽障，你给我住口！”

    转头瞧见厅堂正中央的屏风后头，两个绮年玉貌的丫头搀扶着一个不到五十的中年妇人出来，分明是母亲，潘二老爷登时大吃一惊。然而，他刚刚快步迎上前去，可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脸上却被甩了重重一个巴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就被母亲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妈妈给架了起来，竟是带着他脚不着地跟在了母亲后头来到众人面前。这下子，他心里登时七上八下翻腾不已，一下子意识到刚刚自己出言不逊的对象非同小可。

    “小儿无知，不知道是巡按御史汪爷亲自驾临，竟然出言不逊冒犯了汪爷，还请万万恕罪，民妇替他赔礼了。”

    见那位已经被人称之为孟老太太的中年妇人插烛似的拜了下去，汪孚林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开一步，完全没有受礼的意思。等到对方面色僵硬地起身，他方才淡淡地说：“在今天之前，本宪和令郎素昧平生，但今天早些时候在十八甫芳菲院门前见过的那一面，却是围观者众。要说忤逆不孝的罪过，论理是民不举官不究，本宪也懒得管。不过是父亲重病，身为人子却花天酒地而已。本宪之所以请了这么多人汇聚于此探病，不是为了别的，只因为有人给察院送了一份状子。”

    莫非是有人趁着潘家多事之秋，趁机告了潘家一状？

    今天应邀而来的商人们彼此面面相觑，心里正思量汪孚林究竟是不是杀鸡儆猴，汪孚林就不慌不忙揭示了答案。

    “有潘家老掌柜告发，潘家有人趁着老主人重病之际，在他的汤药里头动手脚！”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登时引发了厅堂中一片哗然，各家商人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同时议论纷纷，而孟老太太那张保养极好，竟是少有皱纹的脸上，则是刹那之间惊悸尽显，但紧跟着便矢口否认道：“这是污蔑！定然是那几个因为贪污无能而被裁撤的鼠辈胡言乱语，坏我潘家名声！”

    “也许是这样，但也许不是空穴来风。所以，本宪没有贸贸然将此状纸转给南海县，又或者是广州府，而是今天带来了诸多见证人，打算亲自探一探潘家老主人的病。这其中，言家和赵家还带来了他们两家用惯的大夫，老太太可敢引路？”

    孟老太太紧紧攥着手里一串从来都爱不释手的佛珠，脚下却如同生根似的难以挪动半步。倒是被人左右挟持住的潘二老爷心头不忿，大声说道：“娘，这有什么，就让他们去看好了！老头子病得七死八活，这是谁都知道的，哪有人害了他！”

    他这一嘴老头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叫出来，自有人暗地感慨草包，徐秀才也不禁冷笑这家伙不过就是投胎的时候命好，否则就凭这脑子早就被人玩死了。然而，孟老太太却半点没有让路的意思，而是死命摇头道：“老太爷身体不适合见外人，还请汪爷见谅！”

    “莫非老太太是心虚？”这一次，出口问话的却是言大老爷。他年轻的时候多得潘老太爷提携，眼见汪孚林分明是为弄清楚潘老太爷病情而来，而不是兴师问罪，他那仅存的一丝兔死狐悲之心完全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盘根究底的心思。毕竟，想当初潘老太爷续弦的时候，他还来喝过那一杯喜酒！

    就在孟老太太仍是抵死不开口，也不让步的时候，屏风后头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紧跟着，却是一个丫头拼尽全力突破前头一个仆妇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各位老爷，求求你们救救我家老太爷！就因为老太爷重病之下，想要见一见早就被赶出去的大老爷，老太太就让人给老太爷灌了哑药！若不是老太太担心家里大乱，需要时间在各家店铺里重新安插她的人，老太爷早就没命了！”

    PS：今天两更，求月票啦，谢谢(未完待续。)


------------

第七零五章 自作自受

﻿    潘二老爷刚刚还恼火于母亲不肯让人进去探病，以至于外人竟是如此怀疑，再这么下去自己也要被牵连，此话一出，他却登时打了个寒噤，有些难以置信地拿眼睛去看母亲，恰是发现其面色青白。那一瞬间，他心里登时冰凉一片，再也不敢存有一丝侥幸。

    虽说他没心没肺，老头子重病在床，他也照样可以在外头花天酒地，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害死老头子，早点成为家主！母亲真是疯了，这种事怎么能做？

    汪孚林看着那哭跪于地的丫头，看着嘴唇紧抿，脸色惨白的孟老太太，最终不动声色地说道：“敢请言大老爷和赵老爷立刻进去探视，不要耽误了时间！”

    事情到了这份上，言大老爷再没有任何疑虑，慌忙叫上赵老爷和带来的两个大夫，拖起地上那告发的丫头就匆匆往里头跑去。豪门内斗，妻妾相争，兄弟阋墙，这都不少见，甚至妻妾相争到毒害子嗣，这也听说过，但做妻子的直接对丈夫下手，只为了扶儿子上位，这概率就实在凤毛麟角了！一路小跑往潘老太爷的院子去时，言大老爷想起了当初来参加婚礼时，四十出头的潘老太爷迎娶年方十六的如花娇妻，那时候人人羡慕，谁知道会出现在这种闹剧？

    厅堂之中剩下的那些人，此时此刻看向汪孚林的眼神，不免就带出了几分真心的敬意来。要说汪孚林因为潘家的不敬而来兴师问罪，他们看在之前对方那很有利于商人的条陈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今天齐齐给个脸面出场帮衬，可以后必定会对汪孚林敬而远之，不过汪孚林这一趟直接杀过来，竟然是为了救潘老太爷于水火，情况就不一样了。

    巡按御史的察院接到的状子肯定不会少，可人家却见微知著，觉察到潘家那千头万绪的乱象之后真正的那根暗线，大张旗鼓而后单刀直入，着实手段非比寻常。没有人认为汪孚林是胡乱猜疑，因为只看这会儿潘二老爷抓着母亲的肩膀千呼万唤，孟老太太依旧像丢了魂似的，这就很明显了。这要不是汪孚林来得及时，潘老太爷英明一世，却栽在了年少二十余岁的续弦妻子手里，这桩案子恐怕就永远埋没了下去！

    可是，同样少人会认为，那个跳出来指证女主人的丫头，是真的基于一时义愤！每个人都在细细思量，潘家内斗一直都是孟老太太占优，难不成是潘家宗族那边用了点什么手段？

    而气定神闲坐在客位上的汪孚林，此刻却没有理会那些敬畏的目光，笑吟吟地对身边的徐秀才问道：“从前是潘家内斗牵连了你，现如今看到这一幕，可觉得解气了？”

    徐秀才没想到汪孚林竟然这么问，竟是一时哑然。直到陈炳昌再次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自己，他才苦笑道：“何止解气，学生对大人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能不佩服吗？他之前才跟着这位巡按御史大老远跑了一趟新安县，抓住一伙海盗，哪曾想回程刚到广州，他看似不过是在十八甫非常偶尔碰巧地撞见潘二老爷，紧跟着汪孚林就带着他直接杀上了潘家，揭破了这样一桩大案？他甚至闹不清楚汪孚林是提早察觉了潘家的事情，于是才礼聘了他，还是先得知了他的情况，这才找了潘家的茬。

    可无论是哪一种理由，这份人情债恐怕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当目光浑浊的潘老太爷模模糊糊看到大门猛然之间被人踹开，紧跟着几个人疾步冲了进来的时候，靠着那些老山参以及各色补药吊命的他顿时眼神一闪。尤其是当认出了头前第一个人是言大老爷时，他那又惊又喜的劲头简直别提了。然而，哪怕他竭尽全力，喉咙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来，只能竭尽全力眨动眼睛，紧跟着，他就发觉言大老爷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潘老太爷，如果听得见我的声音，你就眨一下眼睛。”

    还能如此交流！潘老太爷只觉得一股希望油然而生，想也不想就眨了一下眼睛。

    “那好，倘若这家里有人暗中谋害你，你就再眨一下眼睛。”言大老爷话音刚落，就看到潘老太爷再次做出了自己预料中的反应。

    “要是谋害你的便是老太太，你就眨两下眼睛？”

    考虑到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言大老爷便改换了一个方式，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因为，潘老太爷几乎是用最准确的两下眨眼睛，完美回答了他的问题。到了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满脸震惊的赵老爷，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再次转头回来，目光死死盯住了潘老太爷。

    “老太爷放心，有曾经在潘家做了几十年的老掌柜，把状子递到了巡按御史汪爷的察院，道是有人谋害你。汪爷情知事情严重，便召集了我们一起来探病，刚刚又有这个丫头拼死跑到厅堂来举发，如今再有我亲自问过你的证词，此事已然铁板钉钉。只不过事出重大，在场的人又多，怕是不能捂下去。”

    见潘老太爷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如释重负和惊喜，随即却是深深的恨意，唯独没有顾虑和忌惮，言大老爷却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而是叫了随行的两个大夫上来诊脉。等到他们轮流切过左右手之后，他方才当着潘老太爷的面问道：“如何？”

    那大夫看了看潘老太爷，见其正拼命眨眼睛，分明很急切，并不避讳听到自己的病情，他只得斟酌语句说道：“应该正是那丫头所言，老太爷被灌过哑药，而后又以老山参等名贵药材调治的大补汤续命。但老太爷气怒攻心，又老是这样大补，只怕拖不了太久……”

    言大老爷看到潘老太爷那有所觉悟却又恨意满满的表情，知道对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可却因为家务事而犯了糊涂，如今临到老却又遭遇致命一击的老人来说，什么安慰话都是多余的。因此，他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问道：“老太爷，那个女人既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你休妻是必然的，只怕你如今对你那次子也不会满意。而你那长子被逐出家门已久，要想找到他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现在可有打算？”

    潘老太爷挣扎了这么久，一来是那个恶毒的女人不想让他死，二来却也是因为他自己也心有不甘不愿意就这么死了。如今，那个恶毒的女人显然必将会自食恶果，可他自己呢？一想到次子自从他重病之后，连装样子日夜侍疾都不曾有过，而长子更是多年没消息，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打算……他还能有什么打算？总共就这两个儿子，如今一个失踪，一个混账不成器；而他孙子也是有的，长子是成婚很多年才有了个庶子，还是个病秧子，但如果不是，这仅有的血脉早就被那恶毒的女人给除掉了，也不至于他授意人养在广州城外。次子倒是开枝散叶生了三个庶子，可都还只有一丁点大，而且无论哪个孙子，都显然不可能支撑起偌大一个潘家！再说家业落到次子的那些儿子手上，和直接交给次子又有什么区别？怎么办？究竟怎么办？

    赵老爷之前一直没吭声，此刻见言大老爷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只能勉为其难出主意道：“老太爷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族人又或者掌柜？如果不满意你那次子，就在孙子里头挑一个，然后立两个稳妥的人辅佐。不过恕我直言，人都有私心，更何况尊夫人曾经清洗过那些老人，难免会有人心存怨气，到时候出现雀占鸠巢这种事也不无可能。至于我等照管，想来老太爷就更不放心了，说不定到时候潘家就被我们吞并了下去。所以……”

    他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找到你那长子，是潘家唯一的期望。否则你当初一手打造的家业，总会难以避免地颓败下去。”

    潘老太爷静静地躺在那里，突然整个人剧烈挣扎了起来。言大老爷不明其意，可等到那只自己握着的手传来了很大的劲道时，他方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老太爷是想通过纸笔传达意思？”眼见其眨了一下眼睛表示了答案，他忍不住征求了一下两个大夫的意见，却见其中一人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潘老太爷只怕支撑不了几日，大限之日很可能就在旬日之内。”

    他没敢说运气好还能拖一阵子，运气不好说不定今天人就不行了。毕竟，在骤然报仇的大喜之下，油尽灯枯的潘老太爷怎么还能熬下去？

    面对这么一个答案，言大老爷不禁悚然。思前想后，他最终沉声说道：“老太爷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准备纸，到时候你直接用手指蘸墨书写就是。不过，如果是在这里，就我和赵老爷在场，到时候传扬出去，别人必定不服，你多少忍一忍，我让人用软榻把你抬出去。到时候在巡按御史汪爷以及其他各家代表面前，你把意思表达出来，有这么多人作见证，你那妻儿也在，证据确凿，那就不至于有什么问题了。”

    看到潘老太爷在迟疑片刻后，眨了一下眼睛作为回复，言大老爷当即叫了人来收拾东西，又请两位大夫做好最坏的准备，同时替其针灸，以求最大限度激活其求生意志和潜能。当这一番忙碌过后，两人派了随从用一张软榻送了潘老太爷到厅堂时，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要是平时，枯等的众人早就闹翻了天，可这一次每一个人却都耐心得很，见软榻稳稳当当放下时，众人还齐齐围上前去，七嘴八舌问候了起来。

    言大老爷知道潘老太爷身体虚弱，支撑不了太久，三言两语把事情大致说明了一下，又用之前自己那验证眨眼睛的法子当场让众人重新确认过，潘老太爷确实是遭妻子谋害的事实。如此一来，有了这样确凿的指证，又有两个大夫的旁证，孟老太太早已软倒在地，潘二老爷也是牙关直打架，痴痴呆呆一团烂泥似的。

    这时候，言大老爷方才对着汪孚林深深一揖道：“今天多亏了汪爷明察秋毫，这才使得潘家一桩公案真相大白。但现在潘老太爷无法开口，他想用仅有的一点余力写几个字留下，还请汪爷和我等几人一同做个见证如何？”

    汪孚林之前在小北刚到广州后不久就听说，那位被父亲赶出家门的潘大老爷因为母家已经式微，更害怕潘家势大不敢收留，其继母又买通官府和各家，不许其在广东立足，这才连尚在家中的儿子都只能狠狠心割舍，独自流落在外，昔日富家公子落魄到无人理会，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若非程老爷慧眼识珠，只怕此人早就饥寒交迫没命了。正因为如此，此时此刻面对潘老太爷那形销骨立，口不能言的惨状，他心里实在是生不出太多的同情来。

    端的是自作自受！

    因此，他只是惜字如金地点点头道：“好。”

    既然汪孚林都点了头，其他人又怎会做恶人？但是，在答应做见证的同时，更多的人都难免有些感慨——就算潘老太爷总算是逃过一劫，可潘家的颓败恐怕不可避免。亲生母亲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潘二老爷这个儿子怎么还可能继承家业？潘老太爷要是心狠一点，直接休妻之后再通告族长，把潘二老爷族谱除名，潘二老爷的儿子也就都失去了继承家业的资格。对于一个半辈子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来说，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当然，这得看潘老太爷究竟怎么想的。如果还有一点理智的话，那么，把家业传到潘二老爷手中，至少还能保住潘家的那么一丝元气。毕竟，潘大老爷是否还活着，又是否还能回来，这是谁都说不好的。就在这时候，有人听到汪孚林突然低叹了一声。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咀嚼着这短短十四个字，在场众人无不默然。而潘二老爷则是陡然从惊惶无措中回过神来，突然往母亲的脸上望了过去。见母亲近乎同时抬头看向了自己，那张再不复往日雍容华贵的脸上赫然流露出了深深的绝望，他把心一横，趁着别人只顾着看那手指蘸墨，哆哆嗦嗦在纸上比划着字迹的潘老太爷，突然挪动身体冲着母亲跪下，狠狠心直接磕了三个头。

    “母债子偿，娘，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终究是您把我生了出来，这罪过我替您背了！”

    话音刚落，潘二老爷就瞅准了一旁的墙壁，直接起身一头撞了过去！

    PS：明天还是一更，本月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求下月票，明天就不求啦^_^(未完待续。)


------------

第七零六章 心狠手辣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在场的众人全都猝不及防，阅历不深的陈炳昌更是吓得大叫一声，就连一直对潘二老爷痛恨得咬牙切齿的徐秀才，此时此刻那也是张大了嘴巴，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是第一次认识这位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而孟老太太则是失声大叫了一声二郎，可看到的却是潘二老爷头破血流，生死不知颓然倒在地上的一幕。

    那一瞬间，她一下子明白了那三个响头是什么意思，这一撞又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脱罪是不可能了，说不得她到了官府过堂之后，要受千般折辱，儿子也要被族谱除名，还不如拼一拼，看看能不能保住几个孙子！

    想到这里，泪流满面的她顾不得后悔，顾不得伤心，趁着其他人手忙脚乱去查看潘二老爷究竟是什么情形的时候，一把扯下了随身锦囊，从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趁着其他人不备，一仰脖子将里头的东西全都倒入了口中，目光却正好和汪孚林碰了个正着。想到今日若非是他，她苦心孤诣方才几乎成功的局面不会毁于一旦，亲生儿子更不会向死求生，她也不会不得不自裁以保全孙儿，她一时生出了深深的恨意，可她那怨毒的眼神换来的却是一声冷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呵，因为是老夫少妻，她嫁过来就知道要做人后娘，最初也曾经对潘老太爷元配所出的潘大老爷不错，可随着自己的儿子呱呱落地，随着潘大老爷越来越出色，经管生意井井有条，人人称赞，自己生的儿子却读书不成，经商头脑也不过尔尔，她便只能剑走偏锋。仗着在闺中读过书，能写会算，靠着潘老太爷的宠爱，一点一点把手伸向潘家的产业，最终又借着丈夫对优秀能干的长子心怀忌惮，寻错处把人给赶出了家门。

    本来做到这一步，她可以定定心心等着丈夫寿终正寝的一天，等着儿子顺理成章接掌家业，可偏偏年纪越来越大的丈夫却依旧好色，好纳新宠。为了让那些女人没法生出儿子来和她相争，她耍了多少手段，多少天晚上在睡梦中惊醒，彻夜难眠？而老头子靠着那些名贵药材，靠着名医调治，都已经年过七旬的人了却依旧健朗矍铄，她还要等多少年？难道把自己熬死之后，再等他续娶一个女人进来，也如同她这样把她的儿子打落尘埃？

    她是错了，但那个老不死也一样罪孽滔天！她就算下了九幽黄泉，也不会放过他的！

    徐秀才和潘二老爷终究有仇，别人忙着去查看人的死活，他却依旧站在汪孚林身边一动不动，因此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孟老太太服毒，毫无遗漏地听到了汪孚林那一声冷笑，再看到孟老太太那嘴角溢血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提醒道：“快看看老夫人，她好像吃了什么了！”

    有了徐秀才的提醒，方才有人注意到孟老太太的异状，等到大夫慌忙掉转头来查看，确定人竟然也服了毒，一时间顿时一片哗然。

    事到如今，哪怕起头还有人心中有些小小的嘀咕，一时间也再无怀疑。如果是假的，这母子二人又怎么会先后求死，哪个无辜的人身上会随时备着毒药？要知道，妻杀夫，子害父，全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与其到刑场上被人指指戳戳，丢上一大堆烂菜皮臭鸡蛋，然后千刀万剐，还不如现在死了来得干净！

    母子二人同时求死，哪怕知道这两个人都说不上无辜，在场的众人在议论过后，心情总有些异样。至于两个原本只需要防着潘老太爷出现不测的大夫，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孟老太太服的是砒霜剧毒，分量还很不小，不过片刻就七窍流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夫根本救治不及。而潘二老爷经大夫诊治过后，却说只是撞晕了闭过气去，脑袋上鲜血淋漓固然可怕，终究还有醒过来的可能。

    言大老爷等人无一不是人精，听到这个结果，一下子就明白了潘二老爷刚刚三个响头告别后的那一撞，是逼迫其母下定决心弃卒保车，自己则完完全全是做个样子——当然如果一个不好真撞死了，想来这位也怪不了别人。明白了这一点，人们仅有的一丝同情也就烟消云散，更多的精神全都集中在了潘老太爷身上。

    谁能想到，面对如此惨烈的举动，这位曾经纵横商场杀伐果断的老爷子丝毫没理会，甚至根本没费神去瞧一眼，只********颤颤巍巍举手在纸上费力地写着字。当年的娇宠和溺爱有多重，如今的恨意就有多深！

    因为不成字句，字迹又歪歪扭扭，纸板上的那所谓遗嘱，人们只能勉强读懂大概是什么意思。

    头前两个字是休妻，这一点谁都能够理解，毕竟，就算孟老太太人死了，哪个丈夫还能忍受和如此恶毒的女人同葬一穴？后几个字大意则是，产业由齐掌柜代管，至于这齐掌柜是谁，众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昔日潘老太爷的左膀右臂。人固然从前忠心耿耿，但早就被孟老太太夺了实权，象征性给了五百两银子让人荣养，如今刚过六十，要说能干，确实还能干几年。

    可是当人看到，潘老太爷写下由潘家族中选出两人监察齐掌柜时，他们方才彼此交头接耳了起来。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老太爷是到老了也要提防别人，真是人老成精了！据说齐掌柜和潘家族中一些老人一直都有纷争，当初就有人仗着和潘老太爷是亲戚想要到潘家产业里头谋职司捞油水，潘老太爷都点了头，却被齐掌柜顶了回来。如今有掌柜和宗族两边制衡，说不定可以让潘家再维持一些年。

    和那些啧啧称奇的人不同，汪孚林心里却转着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面上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只淡淡地看着潘老太爷继续吃力地写着遗嘱。

    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了非常关键的一条。

    次子忤逆，宗谱除名！然孙儿尚小，留家抚养。

    想到潘二老爷那向死求生的举动，根本没能换来当父亲的怜悯，汪孚林忍不住讥诮地挑了挑嘴角。这一家人当中，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唯有孟老太太对潘二老爷这个儿子还有几分真心，余下的人全都是各种虚情假意，还真是让人悲哀！

    就在这时候，潘老太爷又写了几个字，四周围顿时有人议论了起来。

    “咦，老太爷这是要把家业留给长子？大概意思倒是很明白，若是二十年内长子出现，则由其继承潘家产业，若长子不出现，由长子所出的长孙继承，若长孙早逝，则交给次子所出的孙子，依长幼继承家业。在最初二十年之内，家业暂时不分……”

    “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老太爷倒还能够想出最好的办法。”

    “不过如果潘家老大还活着，听到这些消息，怎也该回来看看吧？回头各处散布一下，兴许人找得回来也不无可能。”

    “那也得是这几年人就能回来，要真是过了许多年人再出现，谁能知道那人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能说成是假的，假的也能让人说成是真的。”

    “说到底，一会潘家族里的人，还有那位齐掌柜过来，看到咱们这一大堆人在，恐怕也会吓一跳。要不是汪爷，这家业就算不被那个恶毒的女人握在手里，也会打上不知道多少年的争产官司。啧啧，那时候潘家就真的是败了！”

    徐秀才听着这些议论，又眼见得一个大夫用冷水激脸的法子想要让潘二老爷苏醒过来，他想着自己这好几年来吃的苦，受的难，心头顿时极其不是滋味。一旦遇到了强有力的贵人，这一切苦难仿佛挥挥手就立刻过去，自己咬牙切齿只能在睡梦中奢求的复仇，竟也在转眼之间就得以达成。当眼看着潘二老爷眼睛微微颤动，仿佛就要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却突然侧转身看着汪孚林，突然站起身举手深深一揖。

    “汪爷再造之恩，我没齿难忘！”

    等到今日之后，潘老太爷那个出嫁的女儿，潘家大姑太太曾经蒙受的冤情，还怕解决不了？他这背了多少年的污名，还怕洗刷不掉？而自以为壮士断腕的潘二老爷，苏醒过来后面对宗谱除名的结局会是什么反应，他真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汪孚林顿时笑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搀扶了徐秀才起身之后，他就轻描淡写地说道：“有道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天若是无眼，神佛若是不张目，那么就得靠官府了。若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却视而不闻，听而不见，我这个巡按御史不是白当了？”

    厅堂中认识徐秀才的人不多，只当衣着朴素的他是汪孚林的随从，此刻看到这一幕，听到这些话，顿时有人猜测徐秀才是否也和潘家有什么过节。而耗神费力写完那简单遗嘱的潘老太爷，在使劲喘了一会儿气之后，却也正好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他微微一愣，等艰难地侧过头，看到汪孚林笑着把徐秀才给搀扶了起来，他突然圆瞪了眼睛，一下子认出了那个看似寒微的中年人。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哆哆嗦嗦指着徐秀才，却只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还是言大老爷觉察到端倪，见起头那纸板上的纸已经写满了，立时就让人换了一张来。果然，已经很是虚弱的潘老太爷提起最后一点力气，又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

    “保儿……冤枉，接回来，补偿徐生。”

    当初潘家大小姐那桩和所雇通事私通的公案，曾经一度在广州城闹得沸沸扬扬，此时此刻被潘老太爷这么一写，每一个人都立刻联想到了那上头。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原本微不足道的徐秀才身上。

    当年那流言虽说传得起劲，但骗骗小民百姓以及街头巷尾的闲人还差不多，他们又哪会真的相信据说素来夫妇和睦的潘家那位千金会做出那种事情来？不过是急切于替兄长洗脱贪污挪用账上银钱罪名，于是做了点逾越男女大防的事情，于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而已。可话归如此，为了那样一个污名的徐秀才，就和潘家过不去，那又何苦？毕竟，各家手里也都有能和佛郎机人……现在该说是葡萄牙人交流的人才。

    而很多人心里，却也和徐秀才有同样的疑问。就不知道新任巡按御史汪孚林究竟是先收徐秀才入幕，听说了其情况，这才雷霆万钧插手潘家之事，从而施恩于下；还是本来就发现潘老太爷的病有鬼，这才去寻访徐秀才！

    徐秀才自然也发现别人都看着自己，甚至还有人非常热络地特意过来向他转述了潘老太爷刚写的遗嘱，可在他看来，这种时候潘家的补偿不过是潘老太爷就势而为，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又哪能和汪孚林的雪中送炭相比？这不过是更显得世态炎凉而已！当下，他索性把昔日仇怨都丢在了脑后，专心致志地思量汪孚林到底看中了自己什么，可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头绪。

    论学识他不过秀才，论人脉他更谈不上，通晓佛郎机人的语言对商人有用，对这位十府巡按又有什么用？

    见原始遗嘱勉强写成，言大老爷便根据潘老太爷写的东西，重新润色起草，由潘老太爷按过手印表示认可，而后一个个在场的人纷纷提笔签名，再盖上私人印鉴作为见证，最后方才是汪孚林，而他盖的自是私章小印——因为别人送到察院的状子来潘家查访这是公事，可见证潘老太爷的遗嘱，那就完全是私事了，当然不能动用巡按御史那枚尺寸虽小，分量却沉甸甸的铜印。

    PS：明天愚人节，日子过得真快呀(未完待续。)


------------

第七零七章 礼贤下士

﻿    当得到消息的南海县令赵海涛和潘氏族长以及几个掌柜一块匆匆赶了过来时，已经是广府商帮的一群商人跟着汪孚林抵达潘家之后将近一个半时辰之后的事了。且不提他们得到消息时是如何又惊又怒，此刻身临其境，却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赵海涛是临走之前先把刑房司吏叫到面前厉声质问，问出当初某日放告牌放出去时，是有递上了这么一份状子，但认为荒谬就打了回去，气得这位南海县令差点没掀了桌子。县衙没接，却让察院的巡按御史接了，结果还是确有其事，他这个县令脸往哪搁？

    而潘氏族长则是一面惊怒于本家出了这么一桩丢人现眼的事，一面寻思着，如此一来孟氏铁定被休，其子没了继承权，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在潘家的产业中沾点光。

    至于一大把年纪的齐掌柜，那更是紧紧握着老东家的手泣不成声，也不知道是哭自己东山再起，还是老东家幡然悔悟，却已经为时晚矣。其他几个掌柜也把老东家围了个严严实实，他们也都是当初被孟老太太清洗掉的人，眼下劫后余生，却都有些不知道是悲是喜，因此齐掌柜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他们有些低头拭泪，有些却压根挤不出眼泪来。毕竟，如齐掌柜还至少得了五百两，可他们被排挤出来后呢？过的日子何止是窘迫寒微？

    而汪孚林在这么些人赶到了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本宪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该如何善后，如何处置，是南海县衙的公务，潘氏一族的家事，本宪就不管了。对了，趁着今日这么多人在，本宪也向诸位引见一下，徐生已经为本宪礼聘为幕友，麻烦各位能够早些洗刷干净他的污名，想来潘家那位姑太太也已经委屈了很多年，有时候，公道比补偿更重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还请各位都记在心里。”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品味出来，这话不是冲着别人，是冲着潘老太爷去的，尽管如此，赵海涛还是有些心里没底。见汪孚林拔腿就往外走，他思量片刻就追了出去。见汪孚林侧头看见是自己之后，却没有说话，他只能主动陈情道：“汪巡按，此案下官确实是疏失太大，只因为放告日的时候，管放告牌的小吏觉得此事荒谬，谁知道这就是……唉，下官回去之后就整顿三班六房，绝不能再出此等事！”

    “赵县令，本来此事怪不得你。”汪孚林见赵海涛如释重负，他却突然又是一个转折，“但是，你是久任法之后任的县令，至今已经在任三年，我没记错吧？南海县这些大大小小有些名望的家族，你都应该心里有数，有时候哪怕是空穴来风，多一些关注，就能少一些是非。人命案子是影响考评的，而这种涉及到忤逆甚至十恶不赦的案子，更是会让人质疑你不懂教化。当然，如果你觉得我多事，那也无妨。”

    “下官不敢，断然不敢！”

    赵海涛吓了一跳，但心里也挺委屈的。你这个巡按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把商人们都绑上了马车，所以才能兴师动众这么多人到潘家“探病”，凭借声势让潘家内部的有心人跳出来举发，由此揭破了这样一桩案子，可我这个县令哪有这本事？别看我已经当了三年县令，家里的三班六房都还不能说如臂使指呢，更不要说去调度那些商人了！可就在他暗自嘀咕的时候，却听到汪孚林又抛下了一句话。

    “潘家之事到此为止，在凌制台又或者朝廷那里，我不会提。所以，如何善后，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广州乃是官衙林立之地，虽说赵海涛知道此事瞒不过庞知府，瞒不过布政司和按察司，但只要事情不继续往上捅，那他这个知县的考评不至于太差，因此哪怕只是这么一个承诺，他却依旧松了一口大气。等到深深一揖，把汪孚林送走了之后，他连忙提起官袍一溜小跑重新回了厅堂，打足精神开始处理善后事宜。他当然不奢望堵上所有人的嘴，只求把事情控制得恰如其分，想来这也应该是符合大多数人意愿的。

    至于要付出的代价，那自然是该潘家！

    而汪孚林带着徐秀才，以及今天着实看饱了戏的陈炳昌和其他随从回到察院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从新安启程，又特意绕了绕十八甫回来，随即去了潘家一趟，之前只吃过干粮，众人竟是都有些饥肠辘辘之感，说是前胸贴后背都不为过。然而，因为思量着晚上可能就要面临“大考”，这天的一顿晚餐，徐秀才却吃得有些食不甘味。果然，胡乱混了个半饱之后，他就被汪孚林请进了书房。

    “今天碰到潘家老二当街大放厥词，我才快刀斩乱麻，顺带解决了潘家之事。哪怕没有你，此事也原本就在我计划之内，不是单单为了你，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汪孚林见徐秀才满脸愕然，显然意外自己坦言今日潘家之行的目的，竟然没有借此施恩，他微微一笑，这才继续说道：“之前在新安，想来你也着实过了几天担惊受怕的日子，今天晚上就不说什么了，你且养精蓄锐，明日我再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明天还有？

    徐秀才那张脸上的表情着实是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终究忍不住问道：“汪爷，学生只在濠镜厮混过多年，全无半分入幕经验，只怕误了大人的事情。而且，学生听说，地方官所聘之幕友，等闲是不用本地人的，也是生怕……”

    可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这话听着怎么像是临阵退缩呢？他是想委婉表示自己真的没经验，而且好像也不合乎规矩，更不知道擅长的东西对汪孚林有什么用，不是想撂挑子啊？这下完了，得怎么解释？

    见徐秀才显然有些窘迫，汪孚林笑吟吟地用手敲了敲扶手：“本来聘你，那是因为听说你通晓佛郎机语，不但能说，还会日常读写。但这次在新安，听说你还一再提醒陈炳昌，不要误入歧途，请败名声要紧，言下之意不外乎是提醒他，我为了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惜私通匪类，让他小心点，我就觉着，徐生你有点意思。”

    徐秀才登时汗流浃背，讷讷解释道：“学生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你曾经历过卑劣无耻的构陷，却依旧还有这点热心肠，非常难得。而眼下面对入我察院之幕的大好机会，你却依旧抱着自知之明，主动表明自己的不足，还拿出了官场旧例，我不用如此开诚布公的你，难不成还要去大海捞针？至于地方官所携幕友多非本地人的习惯，那多半是针对州县主司，到了督抚这一层，哪曾少用过本地人？当初胡梅林公在东南抗倭，麾下不都是出身东南的幕僚和仁人志士？更何况，你虽有妻儿，却孑然一身孤苦多年，在你遭难之时也几乎无人看顾于你，你也不曾折腰求人，不曾背后说人不是，难不成我还提防你和人勾结，蒙混糊弄于我？”

    见徐秀才被自己说得脸上涨得通红，说不定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夸过，汪孚林就笑着打住了。

    “先回房去休息吧，只是这察院逼仄，要委屈你和陈小弟挤一挤东厢房了，西厢房还没整理出来。不过，他涉世不深，正好有个过来人和他做个伴，讲解讲解人生经验。”

    徐秀才差点没被汪孚林这打趣给呛得咳嗽——什么人生经验？多年科场不第，甚至连去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争取到，于是不得不去濠镜和那些红毛夷人打交道，结果还背上了那样污名的经验吗？可是，被这样一开解，等回到房里之后，发现陈炳昌忙着给他准备铺盖行头，他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

    从今天起，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枕着崭新的枕头，睡着阴凉的藤席，盖着柔软的纱被，当徐秀才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已经是天光大亮。发现昨夜竟是合眼就睡，一夜无梦，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没听到，好几年没能睡个好觉的他暗暗自嘲活这么大，终于知道什么叫做高枕无忧了。等到他爬起床，又趿拉了鞋子下地穿衣，这才发现陈炳昌那边已经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显然已经早就起了。他一时半会也不清楚此刻是什么时辰，慌忙加快了动作。

    用最快的速度穿戴完毕出了门，他这才发现天光固然大亮，但院子里的陈炳昌也正在洗漱，显然还不算太晚。

    “徐前辈！”陈炳昌正好擦完了脸，连忙迎上前笑道，“你起得倒早。厨房正在预备早点，所以刚刚汪大哥说你晚点起也没事，不让我吵醒你。”

    “惭愧惭愧。”徐秀才脸上有点发红，赶忙也抓紧时间洗漱。冰凉的井水一上脸，他立刻觉得头脑分外清醒，精神状态也格外好。

    不多时，厅堂那边吆喝了一声，却是有人在招呼开饭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立刻就被陈炳昌给拖了过去，看到主从两边开了两桌。刘勃封仲和之前留在察院的赵三麻子王思明几人坐了一张八仙桌，而他和陈炳昌则是陪着汪孚林。而就是这么一顿早饭，他竟是发现桌子上琳琅满目摆了不下十几个袖珍的小笼屉，此外还有香茗佐餐。这其中，有些点心他叫得上名字，有些他根本叫不上名字，但赫然还有凤爪牛肚之类的，这就更让他咂舌了。

    这是吃早饭？也太奢侈了！

    徐秀才犹豫片刻，正想婉转提醒一下，就听到汪孚林开口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唯有一点，好口舌之欲。之前到北京也是直接雇了两个厨子在家里，如今到了堪比京师的美食之都广州，那就更不会委屈自己了。如今厨房的胡伯是广州城有名的老厨子了，这其中有些是他最拿手的，有些是特意按照我的要求新研制的。当然，也不是天天都这么一大桌子早茶，隔三差五犒劳大家一顿而已，今天算是为你接风，毕竟昨天晚上一时也准备不出来。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这怎么好意思……”徐秀才喃喃说道，可看到汪孚林真的倒了一杯茶过来，他方才慌忙起身来接了，等到喝过之后发现是茉莉香片，他渐渐心定了一些，品尝那一道道点心的时候，也不再是小心翼翼，偶尔吃到从前完全没吃过的东西时，还会问一声，渐渐的就被汪孚林那头头是道的美食经给带了进去。直到一顿饭吃完，汪孚林嘱咐众人预备一下，一会儿出门，自己先回了房，他才有些呆头呆脑地向陈炳昌问道：“这一顿早饭得多少银子？”

    陈炳昌见刘勃等人嘻嘻哈哈地下去，自有前头门子来收拾了碗筷，他就低声说道：“汪大哥家里挺有钱的，他家里似乎是挺有名的徽商。”把汪孚林当初在香山见那些商人时说的话大略对徐秀才提了提，他又补充道，“汪大哥说，花自己的钱，只要不是奢侈得太过分，谁也挑不出错处！”

    敢情这不是宦囊颇丰，而是家资颇丰啊！

    徐秀才这时候就更安心了。虽说他没当过幕友，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跟着个有钱任性但同样有本事有抱负的东主，至少不用担心其有贪贿的风险！等到这一天出门，发现赫然是坐车，他就有些纳闷了。要知道，之前去新安那样要走个两三天的地方，汪孚林也是骑马，没嫌过累，今天怎么就要坐车了，难不成是因为在城里，认识的人太多？

    广州没有冬季，只得春夏秋三季，所以轿子多是凉轿，骡车马车之类的，车厢也多数会做成四面透气，顶板隔热的设计，但即便如此，身处车中，汪孚林还是有一种坐闷罐子车的感觉。见面前的徐秀才同样满头大汗，他暗叹一声今天完全是作茧自缚。可这年头女人还能戴个帷帽，身为男人，他又没有墨镜可以遮挡脸，也只能闷在车里看看热闹了。

    就在他口干舌燥，不得已又灌了小半壶茶下肚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现在他知道那女人蛇蝎心肠，知道要我这个女儿了，可他当初干什么去了！我潘保儿若非得天之幸，有肯相信我的公婆和丈夫，岂不是要抹脖子上吊？你们回去告诉他，我拼着被人骂忤逆不孝，我也绝不踏进潘家半步！”

    PS：愚人节的第一更，大家希望今天聪明点还是笨点儿呢？今天会两更，求点保底月票，嘿嘿(未完待续。)


------------

第七零八章 徐生的举荐

﻿    车厢中的徐秀才对潘保儿的牙尖嘴利丝毫不意外——他毕竟曾经受雇于这位潘家的姑太太，见识过这位火力全开时的模样。

    那时候虽说蒙受污名，但潘保儿直接命人把他护送回了家，而后白衣素服大闹潘府，听说孟老太太险些就挨了她一个耳光，潘老太爷被她骂得不敢现身。单单这样的忤逆不孝，再加上那污名，本来足够她死一死了，可其夫家罗家并不是广州的商户，而是从福建迁过来的一家海商，早年这桩联姻自然是因为利益，但婚后夫妻和顺，潘保儿性情刚烈，先后养育两子，又很孝顺公婆，故而关键时刻，罗家站在了媳妇这一边，把偏心的潘家老太爷给噎得够呛。

    若非罗家没有找他的麻烦，他就不止是妻儿回娘家这么轻易了，肯定会被逼得和潘大老爷一样背井离乡，即便正好是换提学大宗师的当口，也别想保住功名！

    此时此刻，想着旧事，看着旧人，眼见年约四十的潘保儿依旧保养得宜，此时一身大红盛装，怒容满面地站在门前，徐秀才忍不住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好。可他很快意识到，汪孚林就在自己身边，顿时大为不好意思地说道：“汪爷，学生失态了。”

    “想当初这位为了兄长，不惜女扮男装去濠镜想替其洗刷污名，如此一心为兄的妹妹，我也正想叫好呢，结果却给你先抢去了。”汪孚林笑着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说道，“虽说有道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如同潘老太爷那种偏心了一世，到头来险些丢了性命这才幡然醒悟的人，实在不值得同情。眼下他以为给一点补偿就想挽回父女情分，更是想当然！要知道，他这女儿是靠着夫家才能够好好的活到现在，这满肚子怨气此时不出，什么时候出？”

    今天过来罗家当说客的，正是齐掌柜和另一个掌柜。虽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他们之前才遭受过不公正的待遇，对潘老太爷又何尝没有怨气？潘保儿这当街一番痛骂，可以说是替他们也宣泄了堵在胸口的不满。可潘保儿能肆无忌惮地痛骂，他们今后还要给潘家做事，拿潘家的工钱，总不能为了怨恨丢了饭碗。直到潘保儿又怒骂了一通，其夫罗老爷千般规劝，总算把人给好容易劝住了，齐掌柜这才满脸苦笑上前做了一揖。

    “姑太太，老太爷已经是痛悔当初了，如今他的日子所剩无多，而且业已留下字据，休妻之外，更是将二老爷宗谱除名，日后这家业都留给大老爷。可如今大老爷不知所踪多年，若是二十年不出现，这家业便是大少爷继承，可姑太太应当知道，大少爷身体的状况。若是长房一脉都不成，这家业却会依旧落在二少爷的子孙头上。事到如今，如果姑太太能回去主持，老太爷也能安心一些，否则大老爷不露面，您也不去，潘家……”

    “那又和我何干？他当初把大哥赶出门时不就说过，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他现在知道把老二家谱除名了，想当初他又是怎么把人捧在手心当一块宝贝的？大哥给家里做了多少事，换来的却是这么多年漂泊在外。他现在没儿子了就想起大哥了？他看不上的长子，自有慧眼识珠的人用他当了大掌柜，如今在人家那儿也风光得很！”

    这时候，见齐掌柜因为潘大老爷的行踪有了确信而满脸惊喜，罗老爷连忙死死拖住妻子，低声说道：“娘子，你少说两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更何况岳父都到了这节骨眼上，你身为人女，便不要再执着于旧账了。再说，那个恶毒的女人已经死了，岳父也把那恶毒女人的儿子赶出了家门，不是吗？大舅哥既然回来探望你，又恰逢其会，若能重掌家门，那也算是正名了。总之，你先回房，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相信我行不行？”

    费尽唇舌让妻子暂且住嘴，罗老爷把人往家门里头推了推，这才对齐掌柜说道，“齐掌柜，你回头转告岳父，大舅哥之前几日正好押送一批景德镇的名瓷到广州来，来探过拙荆之后，原本这两日就要走的。只不过，当初我那大舅哥和拙荆先后背的污名，却不能就这么算了。如今岳父既然已经休妻，那女人自知羞愤难以见人一头撞死了，但她那个作恶多端的儿子却还在。想让我那大舅哥和拙荆回家，只消答应我一个条件！”

    齐掌柜最不希望的就是潘老太爷一死，潘大老爷却不露面，自己要受潘氏宗族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掣肘。相反，潘大老爷在外这么多年，即便真是饱经磨砺，心性手段大有长进，那也是要倚重他这个大掌柜的——更何况潘大老爷曾经和他有过类似被排挤的遭遇，人也不像潘二老爷那样阴险狠毒，刚愎自用。所以，听到罗老爷提条件，他自忖反正要回去说与潘老太爷决定，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还请姑老爷明示。”

    两家这一来一回的交锋，全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却让无数闲人大开眼界。车厢中的徐秀才只觉得这简直是自曝家丑，自然大为奇怪。只有汪孚林心知肚明，潘家的事情既然闹大了，无论如何遮遮掩掩，那也是要会被人议论的，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反正齐掌柜和罗老爷都不乐意为潘家遮丑。这也是他昨天去过潘家后回到察院，小北就派了碧竹飞檐走壁给他送了消息，说是潘大老爷在妹妹潘保儿处之后，他定下的宗旨。

    当然，潘大老爷不是不可以在潘老太爷一命呜呼之后才刚刚好出现，但身为人子没赶上父丧，到时候潘氏一族弄起鬼来，又或者再打起乱七八糟的官司，便少不得要虚耗时间。他等不起也懒得等，想来潘大老爷亦然。

    罗老爷嘴角一挑，一字一句地说道：“很简单，潘老太爷自己说儿子忤逆，家谱除名，这还不够，他得派人不拘到南海县衙，还是广州府衙，告了那个恶毒女人的儿子忤逆！想当初陷害我那大舅哥也好，败坏拙荆名声也好，他全都参与其中，更何况这次毒害尊长，他也未必就没有参与，光是逐出家门，岂不是便宜他了？我那大舅哥和拙荆要踏进潘家门，自然得清清白白地进去！还有那位被他害得妻离子散的徐秀才，也等这个公道很久了！”

    “好！”齐掌柜想想昨日之事，当机立断，却是想都不想地答应了下来，“我这就回去对老太爷禀明。”

    他一面说，一面对四面八方围观的人做了个团揖：“今天在场的各位全都可以做个见证，这状子一旦递上去，还请罗老爷能够请上大老爷和姑太太一块回家！”

    “自当如此！”

    直到这时候，确定一切尘埃落定，汪孚林才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悄然离开了这条巷子。行驶上大街，继而又在几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头东拐西绕了一阵子后，他见徐秀才面色复杂，他就随口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带你到罗家门前来，是不是知道今天潘家来人相请潘保儿，结果会意外获知潘大老爷的下落？”

    徐秀才又不是笨蛋，好戏看到后半程，心里就已经品出了滋味来。想到汪孚林先前在渔村时，先是拿住下药后谋财害命的付老头，紧跟着又设伏抓了付雄一伙海盗，端的是下手稳准狠，既然如此，这次回广州时特意拐到十八甫，而后又带着他直奔潘家揭破那桩骇人听闻的案子，如今又叫了他到这里看戏——所有一系列事情仿佛是有一根线把一颗颗珠子串起来，又仿佛下棋的时候一招断了大龙——他登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学生……斗胆请教。”徐秀才虽说觉得自己不该问，一问之后，兴许会坏了好容易得到的机缘，但他骨子里终究是个有点固执的人，思来想去还是问了。等待回答的时候，他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心想自己是士，还是只不过过河之后就可随手丢弃的小卒，就看接下来汪孚林的回答了。

    “潘大老爷当初流落在外时，被一家有名的徽商收在门下，见他能力卓著，没两年就让他当了大掌柜。别看是替人干活，每年分红时，听说他拿到手的银子能有两三千两。”

    见徐秀才先是大吃一惊，随即脸上表情显然有些微妙，汪孚林知道他必定误会了，当即笑道：“人不是松明山汪氏用的，再说，我事先并不知道此次会来广州上任。任用他的人，是我一个科场同年兼同乡兼至交好友的父亲。知道我此来广东，这位赫赫有名的徽商有心帮这位大掌柜一把，就让人跟在我后头南下，顺便也捎带点景德镇的瓷器和茶叶过来，也好顺路赚一笔。当然，聘你的时候，你竟然也和潘家的内斗有点关系，那可谓是意外的惊喜了。”

    “想来潘老太爷就算对长子心怀疑忌，但命都没剩几天了，再加上继室和潘二老爷的事情闹出来时，在场的人太多，铁板钉钉不容翻案，他就算捏着鼻子也得把长子认回来，这忤逆状子是肯定会递上去的。等到官府受理，你这名声就算洗干净了。”

    徐秀才这才恍然大悟，而想到汪孚林连这一层都不吝挑明，他只觉得眼前迷雾几乎一时尽去，可想想那天自己收拾行李离开家门时，那个显然女扮男装的女子，他少不得还有一丁点怀疑。可这一次，他总算死死克制住了这种无休止的好奇心。

    “等到你的名声洗干净了，到时候，你替我走一趟濠镜，去望德圣母堂见天主教的主教贾耐劳，这是我聘你来的最重要目的。”

    汪孚林简略解说了一下之前弗朗西斯神父来时，自己与其敲定的一些东西，见徐秀才已经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显然听得很仔细，他继续吩咐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随后便开口说道：“另外，我刚到广州，对士林中的人物不大了然，我知道你多年不与人交往，但总比我道听途说知道的更准确一些，不妨再推荐一两个出色的人给我。”

    徐秀才没想到汪孚林竟然给自己如此信任，一时什么过河小卒的担心都没了。他挺直了胸膛，说出来的话也多了几分铿锵之气。

    “汪爷放心，我绝对不会举荐那种有才无德之辈！广东士林人才济济，但我第一个想推荐的，是番禺县大同村的秀才杜茂德。他十六岁及第，五次乡试而不举，就弃了举业游历天下，去年四十岁归来之后就山居不出，之前殷部堂在两广总督任上据说曾经见过他一面，说过他颇有大才，无奈他不再参加科举，又无军功，不好任用，总督府幕僚又多，这才没有他的机会。虽说我和他只是数面之缘，从未深谈，却也知道此人有些离经叛道，汪爷可能容他？”

    杜茂德……

    汪孚林想起吕光午也对自己推荐过，但那可不是推荐此人才学如何如何，而是着重点出，此人竟然在海盗中混过！

    什么出外游历，四十方归……吕光午推荐过后，他就回去重新翻了那笔记。原来，去年吕光午在两广一会草莽英雄时，笔记上就留下了此人大名，据说号称是用的一手好铁尺，之前失踪的几年是游历时被海盗裹挟去当了狗头军师，好容易才抽了个空子逃之夭夭。此人对吕光午是坦陈了真实名姓，但在外却一直都是用假名游历，否则早就登上了官府的海捕文书！

    因此，在徐秀才那炯炯目光下，汪孚林嘴角抽了抽，随即拿出了非常从容的气度：“自然能容！你走之前，留下一封写给杜茂德的信，只说你推荐了他，先不要提我的名字。”

    他正好要和那些海盗打交道，有个熟悉内情的却正好！只希望徐秀才推荐的人不都是这样“文武双全”的才好！

    之后徐秀才举荐的几个人选中规中矩，但无一例外，全都不是那等岁考科考常在一等的举子——实在不是徐秀才嫉贤妒能，那些当秀才时成绩优异，往往在科举场中一次次折戟沉沙却又不肯言败，自然还都有满满当当的功名之心，等闲哪里愿意当人幕僚？见汪孚林频频点头，显然非常满意，徐秀才更加觉得意见受到了重视，紧跟着便正坐深深一揖道：“汪爷，学生还有一事。陈炳昌陈小弟少年英才，不适合久充下僚，还请汪爷明鉴！”

    汪孚林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顿时有些头疼。幸好他明白，徐秀才提出此事，应当只是认为陈炳昌应该继续一心一意致力于科举！

    “此事我和陈家兄弟二人有所约定，只是一年，纯当历练磨砺，徐生你就不用太操心了！”

    看到徐秀才一下子目瞪口呆而又尴尬至极的样子，汪孚林却没事人似的挑起窗帘看向了车窗外。徐秀才人品能力都不错，可从之前的相处中，他已经深深地感觉到，这家伙从骨子里来说就是个认死理的顽固分子，换成别人，会刚刚坐稳位子就这么对同僚的位子发表意见吗？

    PS：第二更召唤一下月票君(未完待续。)


------------

第七零九章 招贤纳士，监考乡试

﻿    潘家的事情，在骤然掀开盖子之后，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既然罪魁祸首孟老太太已经服毒自杀，而后又在其房间里找到了哑药以及其他各色具有毒性的草药，以及另外一包砒霜，其丫头又扛不住供述了事情，为了弥补此事的南海县令赵海涛自然全力以赴，把案子办成了铁案。在潘家送来了状告潘二老爷忤逆的案子之后，他雷厉风行立刻受理，当庭发落。那位昔日趾高气昂的潘家继承人在痛决一顿后，最终流落到了哪里，那就是谁都不关心的事情了。

    人们的眼睛都看不到失败者，只会看到离家数年，成熟又或者说沧桑了许多的潘大老爷带着妹妹潘保儿和妹夫罗老爷重回家门，和父亲潘老太爷“重归于好”。而潘大老爷在回家之前，就通过潘家商行的名义送到濠镜也就是澳门出的那批货，总共货值白银四万两，这也证实了他这些年在外闯荡的成果。

    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潘大老爷一张亲笔所写的一百万两欠条，这会儿却正捏在一只柔荑中。

    主人丝毫没有感觉这薄薄一张却价值连城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珍惜的，看了没一会儿就随手扔在了一边，甚至还冷笑一声道：“难不成日后他坐稳了潘家家主的位子，我拿着他亲手画押还盖着私章的欠条，找上门去要债？要是他送来的都是这种没诚意的东西，那就不用给我看了！”

    “小姐，你又心急了。”碧竹见小北气呼呼地把欠条随手揉成团，就那么弃若敝屣地仍在地上，她只能无奈上去捡起来，却也不展开，而是就这么丢在了左手拿着的匣子里，随即才连匣子一块双手呈了上去，“最上头的是这么一张借条，所以我才拿来给小姐看看取乐，下头还有别的东西。”

    “你自己看吧，我倒要听听这位如今入主了潘家的潘大老爷还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小北挑了挑眉，见碧竹一样一样往外拿着东西，其中多有价值不菲的鸡血石之类的印章料子，也有各种广州产业的契书，甚至还有掌柜们的各种死契和活契，她不禁越发变了脸色，“这人把我和汪孚林当什么人了？别说这些契书都是不曾到官府重新过户的，就算他真的肯过户给我们，沾手这些东西，以后怎么说得清楚？”

    “小姐，底下是潘大老爷的亲笔信，您先看看。”

    眼见小北终于是抓过那封信拆开封口看了，继而脸色稍霁，碧竹知道潘大老爷必然解释了这种很容易令人误会的举动。当然，她不至于不知轻重地过去跟着瞧，果然，下一刻小北就轻轻咦了一声：“敢情是担心潘家族中又或者底下的掌柜们别有心思，把我这当成存要紧东西的地方了。好在他还有些良心，这里头有一张签给程老爷当掌柜的契书，应该是程老爷还给他的，当初也不知道是他自愿，还是程老爷让他那么签的，竟然是三十年的期限。”

    “那信上可还有提到别的？”

    “他说，请程老爷也好，汪家也好，匀给他十个八个掌柜，他会善加任用，让他们独当一面。尤其是濠镜，他属意于文去挑大梁。”

    见碧竹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明白了过来，小北就耸了耸肩道：“回头于文过来时，你和他说。不过他得好好把粤语学一学才行，否则可就是聋子哑巴。等到回头孚林任期满了，我们回去的时候，你要是肯跟着于文留下，那也随你。”

    这前头的嘱咐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碧竹一边听一边点头，可听到最后一句话，猝不及防的她一下子惊呆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姐，您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回来的时候，于文天天上门等着，只是为了通告消息？可我怎么听人说，他找人在打听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看对了眼就嫁，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虽说不如叶青龙位子重要，可也不比那小子油滑，踏踏实实，人挺好的。”

    “小姐！”听到小北越说越露骨了，即便碧竹脸皮没那么薄，这会儿也有些招架不住，“说正事呢，您别岔开话题！就算有于文，十个八个掌柜一时半会哪里凑得齐？”

    “你这就小看程老爷和叶青龙了。之前我们追在孚林后头，出来得急，他们一时来不及，这才只选出了一个潘大老爷，一个于文，可既然知道这两人此来作用，近期之内，下一批人总是会来的。”说到这里，小北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有些意兴阑珊地说，“早知道接下来这里就没什么事了，我还不如跟着吕叔叔和郑先生他们呢！”

    碧竹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嘀咕道，外头光是秀珠那丫头成天死缠烂打就已经够烦人了，要真是小姐你也跟着吕光午他们去混海盗了，我不被夫人捶死，也得被老爷捶死！当然首先姑爷就饶不过我！

    她正想宽慰一下百无聊赖的小姐，突然听到有人敲窗户的声音，顿时为之愕然。虽说这里是临时寓所，没家里那么多规矩，可也万万不会有什么事不敲门而是敲窗户的！正当她眉头紧皱的时候，却不想小北一下子从椅子上窜了起来，竟是一下子拨开窗户的插销，直接把那扇雕花支摘窗给推了出去。当那窗户渐渐升高之后，她就看到了外头那个提着灯笼的人，那意外劲就别提了。

    这夫妻俩真是的，上回小姐在香山县那座客栈里来了一次突然袭击，这次就轮到姑爷了？

    然而，看到两人隔窗对望的情景，碧竹当然不会留下碍事，悄无声息就开门出去，等看到汪孚林竟然还不进门，而是上前一步，一手扶着窗户笑眯眯地和小北说着什么，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等发现小北竟然从窗户里头没好气地瞪着自己，这才赶紧加快脚步溜了。

    “大晚上的都夜禁了，居然还敢跑到这里来！”嘴里这么说，当汪孚林终于进了屋子之后，小北仍是觉得心里高兴得很。她随手关上了门，本来还打算指着桌子上的匣子解释一下潘大老爷送来的东西，可当汪孚林打横一把抱起她的时候，她那到了嘴边的话自是戛然而止。

    “知道你这几天肯定无聊，为了奖励你没乱跑，我就来了！”

    当云收雨散的时候，听到汪孚林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小北差点没给噎死，大恨这家伙的报复心强，同时也暗骂碧竹明明是自己的陪嫁丫头，却偏偏听汪孚林的话，把自己管得死死的，自从去潘家装神弄鬼把那丫头收服之后，就哪都不许她去，潘家那连续几场热闹，她一次都没瞧见！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汪孚林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等看到他那龇牙咧嘴的表情才解气地住了手，随即把之前潘大老爷送来东西的事情说了。

    “潘家的事就暂且到此为止，先让于文过去，等徽州那边下一批人过来再做计较。当然，契书到时候要和潘大老爷签好，否则他现在是潘家当家人，总免不了要担心回头这家业改姓程又或者汪。”

    汪孚林暗想自己又不是要吞下潘家——潘家毕竟曾经雄踞广府商帮头名，如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刚刚入主潘家的潘大老爷也不会毫无底线，他这个广东巡按御史的任期更是没准，接下来去哪都要再听朝廷安排，他要的是楔入海商的钉子，又或者代理人，而不是仅仅看上了这块肥肉。想到小北刚刚表现出来的怨气和无聊，他就顺口把徐秀才推荐名单第一位的杜茂德给拿了出来，当然少不了吕光午笔记上的注解。

    “咦？竟然还有这等人物？”小北登时眼睛亮了，当即用脚趾头轻轻蹭着汪孚林的小腿，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要我帮你去招揽他吗？”

    “当然不行。”见小北的脸色顿时僵住了，紧跟着仿佛立刻要炸毛，汪孚林便笑着说道，“但既然他曾经入伙过林阿凤，我觉得你可以把碧竹和秀珠一块派去，到他村里打听打听，当然，招揽的事情我来，打听的工作你来，这是分工，要是砸了，接下来你哪都别想再去，而且看着你的就不止是碧竹，我会再调几个人，不分日夜把你看死。”

    “过河拆桥！”小北气得牙痒痒的，但终究被激起了好胜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自信满满地说道，“就这么办，能当过海盗军师的人，我会小心试一试。幸好这几天没有光顾着无聊，碧竹的广府话学了很不少，已经能说得像模像样了。”

    “那就好，接下来我得监临乡试，这些就交给你了。”

    历来作为巡按御史，除却类似小钦差大臣这人人殷羡的莫大权力之外，每逢乡试大比之年这一任的巡按御史，却还有另外一种非常引人瞩目的职责，那就是协同布按两司挑选乡试的考官。按照宣德年间定下的祖制，除却两京之外，各布政司主考和同考官的挑选标准，是“令布、按二司同巡按御史推举见任教官年五十以下三十以上，文学廉谨者”，所谓的教官，指的是府学教授、训导又或者县学教谕。

    从大明开国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南北直隶的乡试考官是出自翰林院，其他各省的主考和同考官，历来都是这么定的。但因为考官的品级实在是太低，基本上常常会被外帘官，也就是提调、监试官等左右，换言之，也就是被方面大员左右，这种制度一直饱受诟病。嘉靖年间，因为朝中几位阁老力挺，也一度改派京官到各地主持乡试，但每次都遭到地方的强烈抵抗，到最后不得不又恢复了如今这种祖制。

    当然，有些时候乡试主考官也会因为巡按御史以及布按两司官员的高瞻远瞩，慧眼识珠，出现非同小可的重要人物，比如当年王守仁进士及第没几年却成为山东乡试主考官，就是这样的原因。但大多数时候，这种事情的概率很小。

    正因为如此，相比会试主考官约定俗成地成为座师，在一个进士的仕途中具有莫大的作用，乡试的主考官往往很少会被人真正视之为老师——因为主考官最高只是最高七品的府学教授，位分低微。反而是某些外帘官以及监临官常常会被某些考中的举人视之为座师，一次乡试之后就多上一堆门生。这其中，举人自称为当任巡按御史门生的便不在少数。

    然而，汪孚林因为走马上任相当突然，前任广东巡按石御史早就与布按两司一起，把聘取外省教官作为主考和同考官的事给敲定了。因为这项工作往往能够安置自己的亲朋好友，又能收到一笔不菲的油水，在旁人眼中，汪孚林可谓是错过了捞油水的好机会，但他却反而乐得少些麻烦。除却认识如今赋闲的前歙县教谕冯师爷之外，他基本上不认识别的教官，想送人情也没法送，至于钱的问题，他更是自忖小爷缺什么都不缺钱，自然不会对此有任何懊恼。

    万一考官出现任何问题，反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此次乡试开始前，正副两位主考，六位同考官，这是内帘官；担任提调官的布政司岭南道韩守约，担任监试官的是按察司海道副使周丛文和负责学政的提学副使周康，此外还有府县属官充当的什么弥封官、供给官、收掌试卷官等等，这是外帘官。林林总总这些负责考试的人就有十几个汇聚一堂。

    此外，还得再加上布按两司头头，也就是布政司左右布政使张廷芳陈有杰，按察司按察使凃渊，广州知府庞宪祖，以及汪孚林这个巡按御史。前两者是堂堂布按两司的首脑，当然是不入秋闱的，否则他们这正职一进去，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工作就要废了一半。庞知府是作为地主，不得不来露个面。而汪孚林这个巡按御史若非总督凌云翼提早派人提醒，他之前一直以为乡试没自己什么事。却原来乡试之时，监临官历来是都察院担当，至少得到一个人。

    凌云翼忙于用兵事宜脱不开身，那就全权委托给他这个巡按御史了。

    总共将近二十个人彼此见面时，却是内外帘官分明，凛凛然如对大宾。汪孚林就发现，自己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窝在一大帮中年大叔中间，着实格格不入。

    遥想三年前这会儿，他自己还正是在南京应天府参加乡试的考生，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监考官之一，自己也觉得人生际遇实在是神奇得很。

    此次广东乡试的主考和同考官都是湖广、江西、福建三地聘取来的资深教官，有府学教授，有县学教谕，论理对于广东各家官府之间那点事应该不大熟悉，但实际情形却显然不同，汪孚林就敏锐地注意到，奉承张廷芳和陈有杰两位布政使的最多，敢找话题和按察使凃渊攀谈的却少之又少，但这些分明没有一个是出自他选择的考官们，却很有几个拼命和他套近乎，甚至还有人在那暗示，自己某个七拐八绕的亲戚在徽州，所以和他也算是老乡，直让他哭笑不得。

    反而最是名正言顺的学政周康，竟然无人逢迎——因为乡试资格试，也就是科考、遗才试和大收，全都是提学主持的，所以为了以表公正，这考官聘取一事素来和提学毫无关系，再加上从来没听说过有连续当两任学政的，故而这些此次充当考官的教官既不担心周康成为现管，又与其无亲无故，再加上他们能够得到乡试考官的美差，无一例外都是消息灵通的，故而竟把堂堂提学大宗师给撂在一旁，无人理会。

    面对这种被孤立的情况，又见好几个考官直把汪孚林恭维成英杰才俊，前途无量，周康终于忍不住气，沉声说道：“广东解额历经这么多年来一增再增，如今已经有八十人。但首辅大人整饬学政疏发人深省，还请各位此次乡试之际，严格把关，宁缺毋滥！”

    PS：万历后期，南北直隶之外的乡试主考官才正式定为京官(未完待续。)


------------

第七一零章 放你一马，巡视贡院

﻿    呸！

    如果能够当场现开销，哪怕是之前在逼问汪孚林时，曾经和周康站在同一阵线的张廷芳和陈有杰，也想一口唾沫直接喷到周康的脸上去。对于他们这种已经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成功者来说，科场当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但你轻飘飘一句话，做的却是坏人前程的事！他们虽说不管学校，可下头府县主司的抱怨却都要到他们这里来的，民间风评也都会被后人写入地方志，要不是顾忌周康在朝中有人撑腰，不好说什么，他们就想敲打了！

    要知道，之前周康在主持道试的时候，非得高标准严要求，一场道试中，一个县过关的人多则一两个，少则没有，可与此同时还拼命做出一副关心学子的样子，以为别人都看不破这沽名钓誉的一套不成？

    然而，抢在别人有所反应之前，他们就只听突然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宁缺毋滥这四个字，放在道试的时候，尚且有些严苛，更何况如今这是乡试！解额是朝廷定的，不是周提学你脑袋一拍就定下来的。一直以来，广东人杰地灵，历年也不知道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前辈跻身朝堂，每三年八十名解额，尚且都让人常常感慨有才之士不得不落在榜外，到你这里怎么就成了宁缺毋滥？难不成是你觉得广东的秀才没有真材实料，以前取中的举人名不副实吗？”

    周康哪里想到，自己不过是因为心头有气，这才在话里带出了不该有的意思，可汪孚林竟然马上抓住这一丝破绽穷追猛打，而且到最后一顶大帽子毫不客气地扣了下来！因为之前他在道试时把录取的门槛定得非常高，已经有很多怨言了，要是此刻汪孚林这话传扬出去，他在广东还能立足吗？换言之，就算他这一任期满之后，朝堂上那些广东籍的官员会不会因为他这番言论，从而视他为寇仇？

    “汪巡按，你这是断章取义！”周康一气之下，竟是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我所说宁缺毋滥，不过是说……”

    “不过是说什么？莫非这乡试还没开始，你就要对布按两司以及前任巡按石御史精挑细选，聘取来的这些考官指手画脚不成？”汪孚林深知，吵架的要诀就是一切抢在别人前面，把人要说出来的话给堵回去，最好再扣上一顶让其动弹不得的大帽子！更何况，就在日前，两广总督凌云翼派人给他送来了一个口信，说是之前之所以会委托他去新安查探海盗杀人一案，那是因为府中幕僚有人得了周康请托。

    既然之前图谋害他的很可能和此人有关，他干嘛要客气？

    “你……你……”

    见周康已经被气得脸上充血，额头青筋毕露，仿佛再差一丁点就要爆了，汪孚林想想自己从前在徽州时曾经有过把人给气得当场昏厥过去的光辉历史，还是决定暂且偃旗息鼓——否则日后广东官场，就要多一段汪巡按气死周提学的段子了。既然如此，那就放你一马！

    可作为收尾，他还是毫不客气地说道：“广东虽地处天南，士林却素来向学之心极其坚定，如广府所属的南海番禺和香山，更是常出才俊之士。周提学你自己对首辅大人的整饬学政疏断章取义，以至于道试所取秀才不足从前十之一二，这不是宁缺毋滥，是矫枉过正！”

    说到这里，他直接站起身来，冲着在座其他人拱了拱手说：“各位还请继续商议，我如果还在这，只怕周提学不自在，我去巡视一圈贡院，看看最后准备如何了。”

    见汪孚林竟是如此扬长而去，周康气得直哆嗦，而周遭诸位教官虽则听说过这位新任广东巡按御史到任之后雷厉风行，很是强势，可耳闻不如见面，今天汪孚林这个七品巡按当场怒顶官居正四品的提学副使，这份战斗力着实让他们惊叹。本来还有人暗自觉得忽视了周康确实有些不妥，可眼见得汪孚林这般拂袖走人，在场其他官员竟然就没有一个出来宽慰周康的，反而另启话题顾左右而言他的不少，一时间竟是硬生生让那位提学大宗师更被孤立了几分。

    面对这一幕，谁还不知道，今次乡试，别的主司若有请托也就算了，可周康若有请托，他们不妨当成耳旁风？

    广东贡院起源于宋神宗年间，到了元时方才毁于战火。元代不开科举，自然也就不存在贡院这种事物了。而到了明初，因为诸多礼仪规制并未齐备，朱元璋又曾经一度停科举，只用国子监中结业的监生出任各级官员，因此最初广东乡试一直都是借用光孝寺，这一借就是整整几十年。此时，汪孚林借着巡视贡院的名头，带着一个熟悉此间的门子穿梭在一间间号舍，就只听那极其饶舌的门子在那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历史。

    “后来这贡院是宣德年间才建起来的，和其他地方一样，规矩都是设在城东南。刚刚汪爷到贡院时经过的前头那座桥是一条必经之路，开考的时候，考完重开院门的时候，还有放榜的时候，全都有上千人要从此通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挤到落河，因而据说当年一位巡按御史当监临官时，下令县衙拓宽石桥，还为了给大家讨个好口彩，把那座桥叫做万里桥，寓意鹏程万里。因为应考的相公们有个黉门秀士的雅称，也叫做黉桥，桥南便叫做黉桥街。”

    见汪孚林听得饶有兴致，那门子自然更加卖弄口舌：“而这贡院街另一头，则是因为张贴桂榜的所在，而中举有折桂之称，所以后来那条巷子就得了个好听的名头，丹桂里。听说来贡院走一遭的秀才们，都爱到丹桂里去走两圈，也好沾点喜气。”

    这种做法后世尚且屡见不鲜，汪孚林当然不会嘲笑如今的秀才们太过迷信——毕竟科举这独木桥有多难走，他自己也算是深有体会了。要不是运气好有贵人相助，各种“歪门邪道”，再加上机遇太好，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年纪就考了个进士出来？而整整数千间号房，他一时半会不可能全部走到，但光是走到的那一部分，有的是修缮过的，有的是完全簇新的，他到最后停下脚步的时候，不禁看了一眼那门子。

    “这贡院今年整修过？”

    “那是，说来还要托汪爷的福。”

    汪孚林顿时有些意外。他上任以来马不停蹄，再加上压根没想到自己还会被两广总督凌云翼抓来当乡试监临官，甚至还一度打算跟着吕光午他们去出海会一会那些海盗，什么时候想起过修贡院？

    那门子见惯了不是自己的政绩也要往脸上贴金的官员，可看到汪孚林此刻压根没有自矜的意思，反而仿佛还在回忆此事，他心下暗自犯嘀咕，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殷勤灿烂：“汪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之前不是召集海商募捐修儒学吗？香山学宫修过之后，广州府学也修了，而庞府尊因为想到乡试在即，万一到时候碰到天公不作美，而贡院号房年久失修却又漏水，而且如今应考的秀才越来越多，所以挪出一部分钱来，新修号舍三百间，其余那些有破损的也都修补过了。所以说，这一次应考的秀才绝对是有福分，从前还有在号舍里撑起油布伞，可最终雨水还是污了卷子的倒霉秀才。”

    呃……这个好像和他没关系，他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乡试，却是广州知府庞宪祖借花献佛，倒做了一桩大好事！

    曾经在南京贡院中熬过南直隶乡试的汪孚林当然知道，在这种号舍中呆上九天，吃喝拉撒全都在里头，一间结实干净的号舍有多重要。所以，今天临时起意跑来巡视的他自然非常满意，竟是一时兴起，真的用脚丈量完了所有两千多间号舍，自己累了个够呛，也把那陪同的门子给累得满头大汗。只不过，这一番走下来，他证实所有的号舍确实都整修过，至于质量，目测也还行，等离开的时候，他自然晓得那领路的门子辛苦，随手赏了一块碎银子。

    这年头的官员除却少数真正家境殷实的，贪得无厌会捞钱的，其余多数都是穷鬼，所以那门子对汪孚林毕恭毕敬，也只是震慑于这位之前在察院时从容应对众官的手段，没想到还有好处。慌忙接了银子在怀里后，他脸上那笑容便真诚了许多，把汪孚林送到门前时，他就低声说道：“若是汪爷有关照的人，回头排座次的时候，不妨注意一些。别看这次修了新号，但真要说结实好用，却还是隆庆年间修的那一批。那是在东北角，以天干地支中申字打头的就是。”

    汪孚林不禁哑然失笑，却不置可否。反正他到广州之后也没来得及真正交接儒林，所以压根就不存在什么需要关照的本地秀才——外地的倒有陈家兄弟，可两人都没得到考乡试的资格。还有个仅仅是刚听说过名字的秀才杜茂德，可这人既是屡试不第，此次估计不可能来——所以，他是没有负担一身轻。

    出贡院时，陈炳昌正好先去府衙扑了个空，此时正好迎了上来。两人双马，从贡院街拐出来后，汪孚林也不走之前来时经过的万里桥，而是走另一边去了丹桂里。正如那门子所说，兴许是试期在即，流连此处的应考秀才很不少，而且更让他觉着有趣的是，这丹桂里中确实真的种了一棵桂树。此时放在江南已经是桂花飘香的时节，然而广州的一年四季不像江南又或者北方，这丹桂里的那棵桂树却一丝动静也没有，花苞都还看不见，汪孚林甚至还听到有秀才在那抱怨。

    “明明是种了桂树的，怎么偏偏每次咱们进贡院的时候，连个桂花香都闻不到，真是晦气！”

    “别晦气了，听说这棵桂树开花的时候都必定是又冷又湿的天气，那时候在号舍里窝着考试，冻不死你！”

    作为过来人，听到这种应考人的唉声叹气，汪孚林很有一种苦尽甘来的美好感觉——这就和他当年过了高考那一关，以后年年高考看别人过五关斩六将时，那种坐山观虎斗的美好，真是不足为外人道。而陈炳昌就不一样了，他今年放弃，但三年后却一定会去参加科考，搏一搏那参加乡试的机会，因此这会儿免不了把自己代入其中，竖起耳朵听这些科场前辈们说话。

    然而，就在他们从那棵桂树底下路过时，突然有人叫道：“兄台，兄台，能帮个忙吗？”

    汪孚林起初没想到是在叫自己，等陈炳昌提醒，他方才朝声音来处望去，却只见一个身材有些矮胖，大约三十许的青年正在向自己招手，所谓的兄台想来只是随口的敬语。虽说想到监临官的职责，但他犹豫片刻，还是调转马头上了前去。还不等他开口发问，对方却冲上前来将一块木符递了过来里。

    “兄台，这是我在光孝寺里替我一位兄长求的高中符，听说挂在丹桂里这棵桂树上能有效果，我身材够不到树枝，兄台既然有马，能不能帮个忙？”

    见那青年满脸恳求，汪孚林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桂树，发现并没有后世某些高考许愿树那样满树都是红丝带小纸条的景象，想来没这习俗，他不禁有些狐疑。可对方又求了一回，他伸手试了试，发现确实够得着，也就接了过来，看也没看就绑了上去。等到做好了这件事，对那年轻人的千恩万谢，他只微微点了点头，直到出了这条丹桂里，他才听到身边的陈炳昌小声说道：“大哥，我刚刚好像看到，那个什么高中符上写的名字是杜茂德，这名字我记得徐前辈对我说过。”

    杜茂德？

    汪孚林之前是本着尽量少和应试秀才接触的心思，再加上光孝寺乃是广州最有名的寺院，没有之一，而且还被挪作过贡院，他对其中和尚竟然会做什么高中符拿来卖钱很不以为然，所以连瞥都没瞥一眼。更何况，这也是避免看到那名字，心里有什么先入为主的偏见。只是没想到，他没瞧，陈炳昌这个眼尖的却看见了，而且还是偏偏徐秀才之前举荐过，他认为不大可能来参加乡试的人。

    “唔，我知道了。说不定是他的兄弟又或者朋友自作主张，你不用对徐生说。”嘱咐了陈炳昌守口如瓶，汪孚林不由得摩挲着下巴。

    一个屡试不第，一度被海盗裹挟去做军师，放弃科场已经好些年的秀才，真的可能重振旗鼓复出来考乡试？

    PS：晚上还有第二更，清明时节还真是雨纷纷啊(未完待续。)


------------

第七一一章 无聊的监考，美味的诱惑

﻿    各省的乡试时间不尽相同，但多数都在八月上旬和中旬进行。此次广东乡试的第一场，却是在八月九日开始，十一日放回；第二场是八月十二日，第三场是八月十五日。总共是九天六夜。当然，每场之间唯一间隔的那一天晚上，也是日以继夜考试的考生们唯一能够养精蓄锐的时间，多数都是在考场附近租个院子休息，以便能够赶上下一场考试。毕竟，虽说大多是第一场定输赢，可也免不了有考官耍花招的时候，每一场都不能马虎。

    到了八月九日广东乡试这一日，还只是四更天不到，贡院街就被无数秀才给挤得满满当当。光是从衣服和考篮，大略就能看出富贵贫贱来。可就算再家大势大，要说下科场就能够必中，那却谁也没办法打包票。君不见堂堂首辅长公子，也一度在会试中被人打了黑枪？

    可尽管存在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又或者别的请托贿赂，总的来说，相比会试，乡试仍然是所有读书人最难通过的一道关卡。尽管广东地处天南，不比浙江、南直隶以及江苏这三大魔鬼科举省份，但因为解额少，读书人却不少，每年将近两千获得乡试资格的秀才争夺八十个名额，百分之四的中举几率，仍然让无数读书种子前赴后继地倒了下去，三年后又打足精神再杀回来，如此循环往复，虽以为苦，却不得不为。

    此时此刻，终于荣幸摆脱了考生身份，站在明远楼上看着差役跳大神祭祀，看着应考的秀才们在那十个一排被差役们搜身，为了查夹带，翻过来倒过去看衣服，甚至查头发，他想到自己昔日那狼狈的样子，很想叹一句有辱斯文，可终究还是在其他监考官的严肃脸孔下咽回了嘴里。

    要知道，为了以防徇私舞弊，嘉靖年间，最初并不采取这样严格搜查手段的会试也开始沿用乡试的这一套。

    数千人入场的这番折腾，自然要消耗相当长的时间，等到将近两千名秀才方才完全被放进了偌大的贡院，却是一个个按照分配的号舍进入，已经是黎明时分，正好是散卷的时间。随着第一场的题目发下去，明远楼上一众监考官人等方才舒了一口气。

    今日开试第一天，天公作美，艳阳高照，除却搜查出几个夹带的倒霉鬼直接送了提学署，其他的就没什么纰漏了！

    窝在一大群大叔级人物当中，汪孚林当然不怎么自在。可理论上外帘也好，内帘也罢，这些各有职司的考官是不巡场的，以免和考生串通。当然这么多年下来，规矩是人定的，是否遵守也同样看人，这就取决于考官是否强势。而汪孚林既然是介于外帘官和内帘官之间的监临官，他就更加用不着下楼了。

    所以，他在号房四周围的四座监考所用高楼上一一瞭望了一下，这边看那边，所有景象却都没什么差别，全都是一个个考生或绞尽脑汁，或奋笔疾书的一幕——百无聊赖的他早就看过名单，确实发现了杜茂德这个人，可不能下去也就意味着瞧见了也白搭，因此等回到巡考监考众官在这三场九天时间中的主要驻扎点明远楼后，他坐下之后索性拿了本书看。

    幸好他知道这九天的监考官生涯实在难熬，所以准备了一大堆地方志用来消遣时间——这都是之前到了广东之后东奔西走期间没时间看的。虽说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灾星了一点，但真的不怎么担心会出现什么科场大弊案。凡此种种，事先总有所端倪，而这次他没有听到丝毫风声。

    整整翻了一上午的书之后，午饭时分，当有号军敲门，用条盘送进了每个试官的饭菜时，看到那一碗白米饭，一小盘发蔫的黄瓜，两块白切肉外加两块白乎乎的鸡肉，一块鱼，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送饭的号军大约是看到了汪孚林的表情，瞅了一眼其他试官，这才赔笑低声说：“汪爷，因为考官加上职司官，足有一二十位，所以都是些大锅饭大锅菜，汪爷您要觉得不合口味，小的让厨房单独开小灶？”

    免了！他可不想让人背后说什么闲话！

    汪孚林眉头一皱，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用了，既是一视同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去吧。”

    那号军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脚上，只得怏怏离去。而他一走，汪孚林见其他试官开始慢吞吞地吃午饭，他就拿了东西直接回了明远楼二楼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房，这是监临官特权，供早晚休息所用。虽说屋子逼仄，但毕竟是单间。

    考虑到考场中供给的饮食恐怕不合口味，他早有准备，特意捎带了一个袖珍的小锅炉，足够分量的腌腊和干菜进来，当然也少不了一瓶油辣子，一瓶胡椒粒，以及各种瓶瓶罐罐的佐料。当初他也拎着个类似考篮的篮子进考场时，要不是官服，差点被人当考生搜了。

    要知道察院人少，根本就不设什么大伙房，只有他自己请的厨子，成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早已养刁了嘴的他哪里受得了现在这待遇？

    进屋打开窗户，确定自己这是二楼最靠边上的一间，风向也不错，他就直接把防风的小炉子安放在了窗边的小茶几上，加了上好的无烟碳，支起小锅子，竟是直接自己给自己开小灶，顺便把那块红烧肉和两块鸡肉给用特制小刀切碎，重新加工了一下，当然少不了辣椒调味，胡椒提鲜。然而，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当这饭菜的香气以及鲜香辣味顺着窗户直接飘到了三楼时，某些尽忠职守，边吃饭便监考的考官是什么感受。

    “什么味道？”这明显是第一次出任乡试外帘官的新人问的。

    “很正常，三场九天的考试，这些考生中也有些人花样多多，有些会厨艺的就在号舍外头的号巷给自己做点吃的，这也不奇怪。又不是会试殿试，朝廷会供应饮食。”这显然是之前也当过乡试监考官的老前辈说的。

    解释归解释，但即使是多次监考乡试的老油子，此时也被那香气弄得有点无法自拔，当即循着气味来到窗边，打算看看是哪个考生游刃有余，竟然第一天中午就不好好考试，而是开始煎炸烹煮，给自己做好吃的。可好几个人站在那东看西看，愣是没有发现哪位考生有这等闲心。可是，要说是幻觉吧，底下的香味却还不断传来，到最后，甚至有人听到那菜刚下锅的油爆声。考官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不大确定地说了一句。

    “之前小汪巡按似乎是下楼回房了吧？”

    对啊，怎么就没想到那个年轻得过了分的监临官！

    可想到很可能是汪孚林在楼下捣鼓出了这香气，再一吃碗里那味同嚼蜡的东西，顿时再没人吃得下饭。品级最高的海道副使周丛文更是冷冷说道：“真是有辱斯文！”

    汪孚林曾经吞回去没说的话，却让这位海道副使给说了，有心人当然品味得出来，这话恐怕有好几层意思。第一层大概是觉得考生待遇太差，回忆起了自己当年下科场的苦楚；第二层大概是贡院里那帮黑心差役太过分，竟敢给他们这些人吃如此伙食；第三层则肯定是恼火于汪孚林身为朝廷命官，监临乡试这么重要的职责放着不管，竟然在房里只顾着自己弄吃的！

    见周丛文如此说，提学周康只觉得同仇敌忾，顿时也附和道：“正是，试场重地，岂容得如此放肆！”

    这两人虽说品级高，先后甩出了这样的话，可其他这些监考官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下竟无人再附和。而提调官岭南道韩守约竟是三两下扒拉填饱了肚子之后，竟是自顾自板着脸下了楼去。

    不消一会儿，汪孚林就听到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正在那满意吃着贡院中第一顿午餐的他随口说道：“门没锁，请进。”

    当看到进来的人赫然是隶属于布政司的提调官韩守约，他不禁有些意外。而对方这时候脸上一丝一毫的严肃都没了，恰是满脸堆笑上了前来，一看汪孚林面前压根不见自己那几样分例菜，而是显然让人很有食欲的干菜炒腊肉，酱肉丁，那黄瓜则是明显重新拌过的，顿时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作为堂堂从四品的布政司分守道，这位韩观察进屋之后就委实不客气地在饭桌旁边一站，利眼往那些盘盘碗碗一扫，摆明了是被香气给吸引来的：“小汪巡按，你这实在是太厉害了，竟然还有这一手！”

    虽说汪孚林和这位韩观察真的是之前压根不认识，但人家都如此主动地过来了，哪怕只是冲着一口菜，他也不至于真的把对方往外赶，笑着起身请对方坐下之后，他见韩守约正在琢磨着吃什么最好，他就多摆上了一双筷子，又解释了一句：“这都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口味做的，韩观察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尝一尝？不过，我可把话放在前头，我口味很重，你未必吃得消。”

    “哦？如果真是如此，我倒一定要领教领教了！”要不是你这楼下的香味太过勾人，我也不至于直接就过来了

    韩守约眼睛很毒，只一扫，就把那貌似挺好看的酱肉丁给排除在外，因为很明显，那是用之前的份例菜再加工的。他看来看去，判断出那干菜找腊肉色面最好，看上去新鲜美味，于是直接伸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可一入嘴中，他的脸色立刻变了。那种火烧一般的感觉骤然间弥漫了整个口腔，灼得他简直觉得自己能喷火。

    最初他还认为汪孚林是故意的，心里不由得愤愤然，可看到汪孚林自己吃得正香，他就渐渐意识到口味重是什么意思了。可等到最初的这股灼烧感慢慢退去之后，他就品出了几分滋味来。

    好像……好像有那么一点意思？

    尽管如此，吃一堑长一智，蹭饭的韩守约还是嘴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又尝了一筷子。尽管第一次吃辣椒的他非常不习惯，汪孚林伸五六次筷子，他才顶多吃一口，而且没有白米饭佐餐，这辣乎乎的感觉实在是受不了，到最后他不得不找了个借口逃席而去。

    虽说这位提调官不曾明说这番经历，可是，回到三楼之后，他那嘴上的油渍却把他的行踪给出卖了。于是到晚饭时分，因为和午饭那份例菜几乎一模一样，到汪孚林这儿来蹭饭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三个人直接用食盒装了三碗米饭过来，韩守约打头，担任供给官的广州段府丞和收掌试卷官的刘县丞跟在后头，最终都被辣得倒吸凉气，但那白米饭愣是全都消灭了一个干净。

    作为监临官在这贡院的第一个晚上，汪孚林是在看着窗外号舍的烛光，伴着满天星光，这才勉勉强强睡着的，当然，同样少不了的还有蚊帐外那嗡嗡嗡的蚊子叫。当次日清晨他起床洗漱穿戴出去之后，就只见外帘官已经都到齐了。只不过是一日的监考，不少人的眼睛里就已经血丝密布，精神倦怠，尤其是几个年纪大的。这一次喝早粥的时候，往汪孚林那蹭东西吃的人，竟是比之前三个更多了两个。

    等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乡试第一场的最后一日时，蹭饭的人已经发展到除了两位周姓监试官之外的所有外帘官。提学副使周康甚至暗暗下决心，回去就和海道副使周丛文好好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借着这机会把汪孚林给弹劾下去。眼看日头一点一点偏西，渐次有考生们做完题准备交卷，而更多的人仍在满头大汗地奋战，期冀于赶在第一场发下的一支蜡烛熄灭前把题目答完。

    至于外帘官和内帘官们，却正要真正进入工作状态。因为第一场卷子由外帘官收进来进行各种操作之后，内帘官就要开始阅卷，而在此之前，从收卷到誊录到帖卷，全都是容不得出半点差错。就在人人都紧张万分的时候，汪孚林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扑通一声。

    扭头看去的他一下子呆住了。因为之前一直满脸严肃不好打交道的海道副使周丛文，竟是一头栽倒在地，额头磕破，鲜血直流！

    PS：因为科举不是本书重点，之前小汪参加的时候就写得随便了点，有些错我就不改了。推荐和汪道昆早年是好基友，晚年翻脸的王世贞写的《科试考》，某些八卦挺有趣的，尤其是洪武年间(未完待续。)


------------

第七一二章 紧急事件和帖卷

﻿    这是什么情况？

    不止是汪孚林吃惊，回头看到这一情况的众多外帘官，齐刷刷都愣住了，竟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救人。在最初的大眼瞪小眼之后，汪孚林立刻开口问道：“周观察从前可有宿疾？”

    此话一出，四周围鸦雀无声。显然，对于这位海道副使，大多数人都不大了解。但片刻之后，提调官岭南道韩守约却开了口。他用不大确定的口气说道：“听说周观察似乎常有心绞痛……”

    心绞痛？会不会是心肌梗死？记得后世的时候这种毛病造成的猝死最多了！

    汪孚林虽说曾经在学校当志愿者的时候，学过心肺复苏急救术，可多年没用过，也不知道能否奏效，而且他和周丛文压根不熟，还算得上是有点龃龉，再加上这偌大的贡院里，怎么也配备有以防紧急情况的大夫，他对于是否要不逞能就有些犹豫。果然，之前看似和周丛文相处得不错的提学副使周康已经开始大吼大夫了。

    然而，随着他的声音，匆匆进来的一个差役得知状况，却直接双膝一软跪下了，满脸惶恐地说道：“大宗师，这次贡院里头请的两个大夫不知道是着凉还是吃坏了肚子，一直上吐下泻，自身难保，恐怕过不来了！”

    听到这话，登时有人低声说道：“那怎么办？横竖第一场就快散场了，到时候先让周观察去就医？”

    这时候，一个到周丛文身边搭脉搏的官员却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做梦呢！考生三场之中还能每一场散场就出去一回，可试官进了贡院，那是根本别想出去！你是没听说过嘉靖二十三年会试的例子吧？那一次的主考官张潮张老学士在考场中骤然发病，大夫忙活了许久也没能把人救回来，最终是三场结束之后，直接用车拉了尸体送出考场的！所以但凡科场为什么要挑选身体康健的试官，不就是为了防止出这种事？周观察这脉相，恐怕凶多吉少！”

    人家还是会试主考，朝廷中枢大员，相形之下，区区一个海道副使虽说品级也不低，但只是乡试的监考官之一，那又算得了什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而坏祖制规矩？

    看来是来不及了！

    眼见场面陷入了僵局，而周丛文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汪孚林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开口说道：“去问问所有监考的号军，还有差役，谁懂医术，立刻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上前，蹲到周丛文颈侧试探脉搏。虽说他不过是个半吊子，但眼下要救的人不是自己的亲朋，那么也就不存在任何关心则乱的问题。在几息之内确定真的几乎察觉不到脉搏之后，他立刻再不犹豫，又出声叫道：“韩观察，帮个忙，救人如救火，十万火急！”

    韩守约完全不明白，汪孚林为什么会叫自己，但还是上了前去。眼看着汪孚林将周丛文放平之后，先是将脑袋侧向一方，用手包着手帕清理了不少污物，随即一手按住对方的脑门，一手抬起对方的下颌重新放置，继而就立刻开始双掌交叠，快速按压起了对方的****，他不由得完全愣住了。而这时候，他又听到了汪孚林的声音。

    “如果是按照韩观察刚刚说的，周观察很可能是心疾犯了。这种病很容易猝死，既然大夫指望不上，人又送不出去，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我当年从某个大夫手中学过一种挽救心疾发作的法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挽回。我会尽量坚持一会儿，韩观察看着要点，一会儿我坚持不住的话，恐怕要换你来按压。你听着，大概是这么做……”

    我哪会救人！

    韩守约简直大惊失色，等看到汪孚林大约按压了几十次之后，竟是又俯身往周丛文嘴里先后两次吹气，他就更加茫然了。被汪孚林点名的他尚且如此，其他外帘官就更加呆若木鸡了，提学周康几次三番想要开口，但毕竟人命关天，最终还是嘴唇紧抿没说话。只有自忖还有收掌试卷的职责，可以名正言顺溜之大吉的一个试官悄然退去。如此循环往复，眼见汪孚林满头大汗，难以坚持，韩守约无奈被赶鸭子上架，遵照汪孚林的吩咐也去做了如是两轮急救。就当他手酸腿软再次让位给汪孚林去施为时，只见汪孚林没按压几下，就听得地上躺着的周丛文突然呻吟了一声。

    “醒了！竟然醒了！”尽管早就过了大惊小怪的年纪，但眼见一个好端端的人倒在面前气息奄奄，又眼见这气息奄奄的人竟然真的再次醒来，一群外帘官们顿时大呼小叫了起来。

    正在胸外按压的汪孚林听到这动静，再侧头去看时，他发现周丛文确实眼睛微微张开，仿佛有了点意识，却不敢贸贸然停下动作，只是张口问道：“人呢，那么多号军，那么多差役，就没有一个粗通医术的？”

    “来了，来了，厨房帮厨的一个厨子说懂点针灸！”

    听到这嚷嚷，汪孚林有些狐疑地抬起头来，却赫然发现被一个差役一溜小跑拉进屋子的矮胖子年轻人，赫然就是昨天在丹桂里见过的，让他帮忙挂什么高中符的人！这一打照面，他把对方认了出来，对方也把他给认了出来，和他的狐疑相比，那人在震惊过后，立时露出了一丝慌乱。

    瞥见周丛文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小半，只是气息依旧微弱，汪孚林只能暂且不管这些，竭力再继续了一轮胸外按压加人工呼吸，又再次到颈侧试了试脉搏，发现远比之前有所好转，他这才对那矮胖年轻人说：“周观察十有八九是心疾复发，你这针灸能治？”

    “小的可以试试。”那矮胖年轻人不安地扫了一眼汪孚林那一身官服，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家里姑母当年就有心疾，这针术就是一个好心的游方大夫教的……”

    “废话少说，试试。”

    汪孚林腾出位子，可要站起身时却双腿一软，整个人险些瘫倒。毕竟，这种急救本来对于非专业人士就非常吃力，每分钟至少一百下不是说着玩玩的，而且力道不够深度不到就完全没用，所以他给韩守约反反复复做过五轮示范，这才勉强让其上来接替了两轮，自己接下来又是五轮，就这还是没办法的办法。总算运气好，人竟然真的苏醒了。就在他眼看快坐到地上的时候，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搀扶了他一把。

    侧头一瞧发现是供给官段府丞，他就谢了一声，等踉跄后退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接过段府丞递来的手帕擦了一把油腻腻的额头，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就听到段府丞问道：“小汪巡按刚刚用的是什么手法？”

    “乡下游方大夫那儿学的，说是能对付心疾，天知道管不管用，我那时候也没想这么多。如果管用，那就是周观察运气好，谁让关键时刻大夫竟然自己都病倒了？”汪孚林本想说从澳门那些洋和尚那学的，可他早忘了心肺复苏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干脆也同样含含糊糊推到了乡下大夫的身上。可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了那矮胖年轻人。要说能让两个大夫突然发生上吐下泻的，食物有问题的可能性最大，而且此人正好自称会治疗心疾的针灸术，莫非这家伙有什么嫌疑？

    他只往矮胖年轻人那看了一眼，就被那插在周康身上的一根根银针给镇住了。要说他这第二世人生也已经有六年多了，可对针灸的恐惧依旧一如从前，尤其是看这密密麻麻一堆针，他更是有些浑身酸疼的感觉。尽管心中疑虑仍在，他还是马上把目光移开到了一旁，这才发现眼下自己才是目光的焦点。除却周康那明显带着审视的眼神之外，其余人看他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了一点和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小的这还有一颗说是能治心疾的丸子。”矮胖年轻人在针灸过一阵子之后，他便抬起头来问询了一声，显然是要讨个主意。当其他人齐齐看向汪孚林时，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看向了这位见过一面的熟人。

    汪孚林这次却不好越俎代庖了，毕竟这个临时拉来的大夫有些可疑。他走向已经显然有些意识的周丛文身边，直截了当的问道：“周观察，之前我用法子急救那是出于无奈，现在你自己决定吧，这药吃不吃？两个大夫还在后头上吐下泻，我们不能出贡院，换大夫进来估计也不是那么快的。眼前这位到底是能够救人的郎中，还是胡乱凑数的郎中，谁也吃不准。”

    尽管对之前的事只有迷迷糊糊一丁点印象，但此刻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完全影响周丛文的思路。知道万一拖延下去，他又不能出贡院就医，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他最终吐出了一个颇为清晰的字：“吃。”

    “那就吃吧！”汪孚林摆了摆手，等矮胖年轻人把一颗黑乎乎看不清材质的药丸给塞进了周丛文口中，又灌水促其服下，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这才开口说道，“诸位，是不是应该收卷了？”

    尽管刚刚出了这种突发事件，但收卷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刚刚还有惊心动魄之感的一群外帘官顿时回过神来，慌忙各就各位。

    接下来这一夜，对于汪孚林来说，着实是个忙忙碌碌的不眠之夜，因而早就顾不得周丛文了。因为在内帘官阅卷之前，要审核挑出各种不合格的，然后帖出示众，这就是所谓的帖卷。试卷破损，污渍的，这自然是第一等要帖出的，其次，涂抹过多的，其三，没答完或者说没完全在答题纸上誊抄完的，其四……不写草稿的！

    这仅仅是第一场，汪孚林便发现遭到帖卷处置的总共就有五六十。他还觉得多，却没想到提调官韩守约过来看时，却低声提醒道：“不要心慈手软，这要是放过了，考官将违式文字取中，从我这个提调官到诸多外帘官再到内帘官，人人都要吃挂落，罚俸降级不等。乡试哪一场出来，不得帖个一两百？”

    听到这样的说法，汪孚林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暗自庆幸自己当年是小心了再小心，没有碰到这种最让人扼腕的状况。只不过，他到底知道这关系到别人的前途问题，还是审慎了一些，没有一味鸡蛋里挑骨头，最终也不过又帖出了四份卷子——横竖那是文理极其不通的！

    第二场依旧是四更天开场，黎明散卷，对于大多数监考官来说，先是周丛文突发心疾，紧跟着是收卷、帖卷、交卷去给内帘官评卷，然后又是开下一场，一夜根本就没有消停，当终于坐下来的时候，竟是人人疲倦欲死，就连最好吃的汪孚林，这会儿对着一碗白粥，他也没有任何挑剔了，哪怕有现成的佐粥小菜也懒得去取。唯一的好消息是，周丛文的气色明显好了一大截。用那位临时充当的“赤脚大夫”的话来说，端的是吉人自有天相。

    而汪孚林之前救人是本着尽力而为的宗旨，此时却没有太大兴趣去套近乎，用过早饭，他就冲着这三日已经混熟的韩守约打了个招呼，溜回自己的单间去补眠了。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窗外已经天色昏暗，显然至少已经是第四日黄昏。论理他这是明显摸鱼的行为，别人早该过来敲门提醒的，可之前显然没有这动静，他就知道，经过之前的蹭饭以及那一番急救，最初因为他年轻而造成的那点隔阂被拉近了不少。

    果然，他草草整理了一下重新登上三楼时，就只见其他人对于他回房睡了一整天的反应似乎都挺平淡，就连周康也只是轻哼一声，啥都没说。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之前曾经奄奄一息的海道副使周丛文，这会儿竟是已经能够坐起来了，除却看上去仍然颇为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陷入危险的状态。看到他来时，周丛文甚至低声说道：“小汪巡按，之前……多谢你了。”

    “只是尽力而为，是周观察自己福大命大，更多亏韩观察不避艰险，出手相助。”

    虽然布政司和按察司那是两码事，但韩守约对于汪孚林这顺手人情，也自然心里舒坦，哪怕之前周丛文知道情况后也谢过了他，但汪孚林再次额外提一提，那自然分量不同。只不过，他也知道周丛文这条命捡回来得很不容易，立刻上前顺手送上一杯热茶，阻止了周丛文继续说更多的话。紧跟着，他就上前对汪孚林低声说了说一整日的试场情形。除却几个试图作弊的倒霉鬼被抓出来，再没有其他的风波。

    相比临到末尾闹出点突发事件的第一场，乡试第二场第三场的结束，着实就有些波澜不惊了。然而第三场对那些所谓违式文字的时务策卷子进行帖卷处理时，拿着巡按御史大印准备钤印的汪孚林却翻到了一份字迹锋劲秀挺的卷子。只一看名字，他的眼神便倏然一变。

    赫然就是那个徐秀才举荐过，吕光午的笔记里出现过，之前那个疑似有嫌疑的矮胖年轻厨子让他挂的高中符上写着的名字。

    杜茂德？这家伙犯了什么禁例？

    PS：主考官死在考场，紧跟着散场的时候尸体用车拉出来，这八卦是王世贞说的。照他这么说，科场突发疾病，无论考官考生，估计都出不去，所以说，万恶的封建社会啊……再求个月票先(未完待续。)


------------

第七一三章 违式文字，尔虞我诈

﻿    如果是凭借汪孚林从前的那些经验来看，如同戏文中某些才子那样，语不惊人死不休，写一篇慷慨激昂能够引来杀身之祸的惊世骇俗策论，也许是这些天里他常常听到名字的那个杜茂德应该做的。然而，等到他一目十行扫完面前的策论之后，脸色却变得有些微妙。

    好像……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嘛！当然，他能够非常明显地看出这文字当中的漫不经心和敷衍意味，绝对是随手之作，根本没有精心雕琢。

    不过他再转念一想，能让誊录所的书手给直接打回来，那些家伙又不是内帘的正副主考和同考官，理应不是内容问题，他少不得从之前两场自己帖卷的例子来进行考量。比如说，试卷污损涂抹，又或者不打草稿等等。可反反复复看来看去，他也没注意到有什么违式的地方，正打算命人叫来刚刚送卷子的人询问，突然，他一下子觉得某些地方有些不对，遂亲自倒提着毛笔杆子数了数其中一道时务策的字数。

    才五百字，怪不得！

    想当初他去乡试和会试的时候，方先生和柯先生那两位可谓是耳提面命，一再殷殷嘱咐，字数不可多不可少，一定要正正好好，为此他和程乃轩经历过了一番题海战术的轰炸，就是为了把这种习惯印到脑子里。

    比如，按照隆庆元年定下的规矩，第一场四书题要求是五百字以上，六百字以下，那么就千万别超出这个范围，否则根本就不给你誊红！至于时务策，要求是一千字一道，那么就绝对不许冗长。当然，字数太少也是不行的，要是要求三百字的题，你只写了两百多，而试官却把你取中了，那试官就等着挨处分吧！

    既然这五道时务策乍一眼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而且又死死卡在了违式这个钉子上，汪孚林怎么也不可能厚着脸皮硬把这卷子给塞回誊录所，让他们誊红之后把朱卷送去内帘。再说，他连杜茂德这个人都没见过，更不要说了解，又怎会背这种干系？再次细细读了一遍这几篇策论，确定没什么可取的地方，他也索性不多想了。等翻过其他几十份卷子，确定都没有扭转的可能之后，他便召了差役进来。

    “去帖卷吧！”

    这一批四十余份卷子遭到帖卷处理后不到小半个时辰，外间就有人报说，之前曾经给监试官周丛文针灸吃药的那个厨子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求见——一个厨子却说什么十万火急，要是发生在周丛文突发心疾的事情之前，汪孚林一定会觉得那是个笑话，此刻却想都不想就吩咐道：“传他进来。”

    当那个身穿褐色贴里，头戴小帽的矮胖年轻厨子进门之后，他就只见对方抬头迅速扫了自己一眼，随即便疾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汪爷，之前在丹桂里是小的一时糊涂，因为之前在贡院里远远看见差役事先带着您巡场，小的知道您是此次乡试的监临官，就特意在丹桂里撞运气。此事真不是杜相公指使的，都是小的自己一时糊涂。汪爷若要怪罪，只治小的罪过就行，万请放过杜相公！”

    听到对方坦白当初在丹桂里时不是偶遇，汪孚林却眉头一挑，不置可否。真要是仅仅如此这么简单，之前这家伙在明远楼上见到他时，突然显得那么慌乱，不就没道理了？既然知道他是广东巡按御史，这次广东乡试的监临官，那么不应该早就料到自己也应该在场，还慌什么？除非此人是坦白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掩盖另一桩非同小可的大事！

    想到之前周丛文那毫无征兆的心疾发作，还有这么个厨子正好会针灸，有药丸，他就摩挲着下巴盯住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地问道：“你和那位杜相公是什么关系？”

    汪孚林依稀感觉到，自己此话一问出口，对方仿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紧跟着双手支地，用一种非常恭敬的口气答道：“小的曾经伺候过杜相公数年，后来承蒙杜相公恩德，放了小的自由身，所以为了报答杜相公，又听说汪爷对贤士素来优容，前有陈书记，后有徐相公，所以才斗胆出此下策，想让杜相公在您心里留个印象。”

    “原来如此。”汪孚林呵呵一笑，却依旧保持着跷足而坐的姿态，“只可惜你弄错了一点，这是乡试，不是别的场合，本宪自然不会徇私。至于你说的那位杜相公，策论违式，因此只能送出去帖卷，这是规矩。更何况他那几篇策论也不过写得平平，不堪一读，本宪也不值得为其徇私。”

    尽管看似轻松，但汪孚林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那都是在心里斟酌过的，眼角余光更是不曾放过一丝对方的反应。果然，当他评点那策论写得平平，完全不堪一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那年轻矮胖厨子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虽说不能确定是惊愕还是别的，但至少可以肯定，此人非常意外。

    “汪爷，难不成此事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没有。”汪孚林想都不想就回绝了他，紧跟着就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本宪和你不过一面之缘，哪怕你之前有所机心，但却也不值得为此罪你，更迁怒他人。你要是不甘心，可以去找周观察设法。好歹你也救过他一命，也许他能够为杜相公助言一二。他和周提学显然关系不错，到时候你的恩主就算中不了举人，说不定也能得个恩贡，足可聊以自慰。”

    此话一出，身材矮胖的年轻厨子却似乎有些畏畏缩缩，当即喃喃说道：“小的之前也只是游方郎中那一套，周爷不怪罪小的瞎折腾就已经是得天之幸，又哪敢去求周爷？都是小的弄巧成拙，小的日后自己去向杜相公赔礼就是。多谢汪爷宽宏，小的这就告退了。”

    汪孚林见人磕了个头后低头退下，却是哂然一笑。如今考生虽已散场回家，但在发榜之前，贡院将会继续落锁，试官依旧是不许进出，这不但包括内帘官，还包括外帘官，因为评卷期间出现问题，那是全体考官一同倒霉，不分内外。所以说，之前周丛文要是死了，那得等到三场之后把尸体送出贡院，可如果是活着，同样只能熬到发榜时重开贡院门。毕竟为防内外交通，根本不可能请新的大夫进贡院。正因为这种严格的阻隔，汪孚林根本不用担心刚刚那个可疑人物能够离开。

    好在他连对方名字都没问过，十足十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架势，如此可以少许减少一些对方的警惕之心。

    等其出了门后，汪孚林就立时命人去传之前带自己巡视过贡院的那个门子。之前那门子得过打赏，此次复又被召进来时，自然毕恭毕敬，殷勤中还带着几分企盼。而当他提出，欲将其调到察院时，人几乎欢喜得疯了。

    要知道，贡院三年才开一次，平时就是个冷得不能再冷的清水地方，一年二两银子的工钱更是连填牙缝都不够，哪里及得上给巡按御史当差？因而，当汪孚林问他的名字时，他想都不想便磕头说道：“小的楚福，多谢汪爷提拔！”

    “好了，你下去吧，之后这几日是重中之重，不可有丝毫懈怠。”

    楚福连忙又磕头道谢，等到离开的时候，连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等出了至公堂没多远，他就被人拦了下来。认出对方后，之前还殷羡对方竟然有一手妙手回春的本事，救了海道副使周丛文一命，可这会儿他刚刚得了汪孚林的承诺，却觉得足可睨视对方，当下就不阴不阳地问道：“怎么，邱四海，拦着我干什么，许你见汪爷，就不许我见？”

    “楚哥这是哪里话。听说你当初就带着汪爷巡视贡院，现如今汪爷又亲自见你，我这心里实在是羡慕。唉，我虽说也算是给周观察帮了点忙，可周观察一句话都没有，我这才厚着脸皮去求见汪爷，可结果……”被唤作邱四海的年轻矮胖厨子故意唉声叹气，满脸的沮丧，眼睛却在偷偷观察楚福的反应，待见对方幸灾乐祸，他不禁心下微微一松。

    “周观察那是什么人？堂堂海道副使，又是从广东一路升上去的，从前我也远远见过他两回，人前连个笑容都没有，哪里像汪爷这么随和好说话？”好容易碰到这么好的一个机遇，楚福自是乐得在人前炫耀，把汪孚林要把他调去察院当门子的事说了，见楚福讶然过后呆呆出神，他不禁更加得意，倚老卖老地在对方肩膀上轻轻一拍，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要是把周观察给巴结好了，说不定也能换个地方当厨子，不用回番禹县衙了！”

    见楚福趾高气昂地离去，邱四海眯了眯眼睛，许久才没好气地吐了一口唾沫，心里相当的轻蔑。不过就是去察院当个门房，这小子还以为是什么人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真是没见识！不过，确定汪孚林把此人唤过去，只是想收个人在身边听用，而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怀疑，找人证实自己刚刚那番说辞，他总算是心定了。他事先怎么都没有想到，只是在丹桂里随便撞到的一个人，于是请托帮忙，竟然就是监临此次乡试的广东巡按御史！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借着杜茂德的卷子被帖出的机会赌一把去求情，借此试探汪孚林的反应，总算发现对方并没有想到那么深远。

    现在他只能相信，对方并没有发现他并不是番禺县衙的厨子。只要晚几天，他就可以溜之大吉了，就算追查到番禺县衙，那也查不出他半点根脚。

    因为上头那位大佬之命，他到广州城中办事，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巧撞见杜茂德！偷偷跟人到家里之后，他拿其家眷要挟，本打算实在不行就绑人，结果杜茂德偏偏用这次乡试的成败和他打赌，猜中了就跟他走，否则就算他绑人，带过去的也是死人。但打赌选哪边却不是他自己决定，而是抓阄，他无巧不巧抓到的是中，这下子简直要抓瞎了，甚至连光孝寺某个癞头和尚的什么高中符也给弄了来，还买了不少所谓考题。但说实话，他已经没抱多大期望。

    但他现在虽出不去贡院，可在杜家四周围却布置了人手，如果杜茂德不等发榜就人跑了，他却还能够拿住其妻儿作为要挟！只不过，现在杜茂德的卷子直接被帖了，把人弄回去这件事恐怕也只能再试试从其妻儿处入手。

    而他这次混进贡院，当然不是为了杜茂德，而是此行广州的本来目的，冲的是素来有心疾的海道副使周丛文——那就是从周丛文入手，试探试探朝廷是否可能招抚。在倭寇彻底覆灭之后，他们一到沿海就成为被打击的对象，立足艰难，而海外佛郎机人也不好对付，这总不是办法！为此，他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周丛文的宿疾，好容易在饭菜里动手脚，让两个大夫上吐下泻，又用同样的手法小心翼翼引得周丛文旧病复发，就是为了自己能够借此显出来。

    他仗着自己会两手医术布下此局，可如今看来很可能要穿帮！而且，谁能想到急救的事情竟然被人抢在了前面，而且救人的正好就是汪孚林！

    怎么就偏偏会这么巧呢？

    “难不成是我这次遇到克星了？”邱四海烦恼地抓了抓脑袋，最后决定行险一搏，晚上再到周丛文那边去试一试运气。

    而召来楚福做了个样子之后，汪孚林便叫来了另一个差役。等到人抬起头时，却是小北这次南下带来的叶家家生子之一叶琪。他先把事情始末给解释了分明。眼见对方立刻满脸凛然，道是会盯死那个厨子，他就点点头道：“小心一些，不要暴露了你自个，安全稳妥第一。”

    叶琪正要应声而去，汪孚林突然把人叫住。他摩挲着下巴，脑海中回忆着刚刚杜茂德的卷子，心里生出了一个别样的念头。

    此人既然屡试不第，又已经多年不下场，此番突然下场，却又如此虚应故事，究竟是干什么来的？那违式的卷子里，会不会藏有什么玄机？(未完待续。)


------------

第七一四章 深夜逃亡

﻿    乡试三场结束，出场的秀才们人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再加上黄昏方才散场，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晚上宿在城中，有钱又或者家不在广州府城附近的，还会继续盘桓到发榜为止。但是，也有人和大多数人的选择大相径庭，某人就是从贡院街经丹桂里离开之后，就立刻到车马行租了马匹急急忙忙赶了出城，直奔家中。那便是非常清楚自己的卷子会遭到帖出处理的杜茂德。

    他之前热衷功名的时候，多次参加乡试，又怎会不清楚每场试题的字数要求？

    出城之后策马狂奔，当杜茂德赶到大同村口的时候，堪堪已经天黑。他是在从海盗中逃回之后，为了躲避可能有的麻烦，举家迁到这里来的，并非原住民。此时，大半个村庄都黑着，毕竟，点灯要花灯油钱，村中富户少，贫户多，大多早早吃过晚饭熄灯睡了。在这等时分走在村中路上，却得十分小心。好在他熟悉路途，此刻趁着天黑勒马徐行，仿佛留意脚下道路似的，眼睛始终在往四下里扫来扫去，不知不觉就让他发现了几分端倪，微微拧起了眉头。

    当来到自家门前的时候，他轻轻敲了敲门，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了声音：“这么晚了，是谁？”

    听出是妻子的声音，杜茂德心头一松，稍稍提高了一些声音：“是我回来了！”

    随着他这回答，他只听得里头须臾就传来了说话声，紧跟着就是开房门声，急促的脚步声。当院门在他面前打开时，他就只见十二岁的儿子杜铭掌灯在前，妻子在后，全都是满脸的惊喜。两人将他迎进门后，杜铭却还探出身子到外头张望了一下，旋即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了，继而把灯递给母亲之后，更是手脚麻利地栓上门闩，还在那木质门闩上直接挂了一把大铁锁。对于这种举动，哪怕出门时杜茂德已经有所预料，有所准备，脸色还是一下阴沉了下来。

    因此，他等到进了自家正房，立刻低声问道：“怎么，我进了试场之后，他们竟然还不放过你们？”

    “相公之前走时，说那邱四海见您进了试场，再加上海道副使周观察也会去当监试官，为了监视你，同时设法搭上周观察这条线，肯定也会设法混进贡院，这话是没错。阿铭到村中四下走动，只见其部属，不见邱四海本人。但我试图让阿铭出村去见他外公，却被人拦了下来，显然是不容我母子离开半步。而村中其他人若有和我母子来往，立刻也会有人警告我们，不要玩花样，所以我最初索性带着阿铭闭门不出。”

    杜妻洪氏虽说小门小户出身，但公婆双亡后，之前丈夫一考就是那么多年，虽也有在社学当先生补贴家用，但家中田亩多是她操持，农忙时才雇人。而后丈夫出门游历，最后还闹了失踪，这整个家就更加完全都靠她支撑了。尤其是人人传言杜茂德死了的情况下，她以秀才可以优免两丁的政策说动族长出面，一口咬定丈夫没死，竟是一直坚持到了人回来。杜茂德回来之后要搬家，她也二话不说带着儿子随了他走。

    而尽管在林阿凤身边当了几年的军师，理应身家极其丰厚，但杜茂德逃出来时，只总共取了三十两黄金带回，可就是这样一笔足可改善生活的钱，洪氏却丝毫不曾动用。用她的话来说，防止村人闲话，还是一切照旧来得好。

    所以，知道妻子的能干，此刻又听到她在自己离开后的这番举措，他忍不住大生愧疚：“都是我拖累你了。”

    “相公这是什么话？你在外多年，最危险的时候不得不委身于群盗之中，却不忘初心，我一介女流，操持家务教养儿子，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我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就在我和阿铭只能困守家中的时候，他外公那里却突然让人捎信到村里，说是突然生了重病。人是那村里的，我认识，但这么大的事情，对方捎来的却是口信，却还捎带了一封不具名的信，我拆开一看，发现人自称相公在广州府学的一个同学，向某位大人推荐了相公。”

    杜茂德越听越觉得心头沉重，他的岳父远在新会，要借这个名义从那边派真正的村人给妻子报什么所谓重病的口信，其中花费的心思可想而知。可当听说有人以府学同学的名义给他留信，他就有些错愕了。这年头的县学和府学无不是做个样子，很少有进学的秀才会真心去学校点卯听课，除非县学府学中别设书院！所以，除却同年进学的寥寥数人，府学的秀才他几乎一个都不熟，更何况陷身贼中数年，这些科场中人更是显得很遥远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也不知道转过多少思绪，多少阴谋，最终简短地问道：“信呢？”

    杜铭看到母亲对自己使眼色，连忙拔腿进了里屋，不多时就取了信来。他打开封口拿出薄薄一张信笺，只一看那秀挺的簪花小楷，虽觉得字迹不熟，却也立刻确定对方肯定是一位饱读诗书的人——这种小楷没有足够的时间磨练，绝对是写不好的，但唯独没有落款！而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对方自称追随了一位广东官员，更向对方举荐他，说他曾经得过殷正茂接见，才华横溢，只是稍有离经叛道，因而不容于官场……看完这封信，他忍不住竟是怔住了。

    信上那些话，看上去确实是一个投了一位好东家的秀才写给朋友的，而称赞他的那些话，也确实相当中肯，而且看上去显然不知道他曾经陷身从贼，可是，如果对方只是那么一个秀才，那用得着通过岳父才辗转送来这封信吗？那其中意思是不是指，派来接应他的，正是其东主派的人？

    可如果真是官面中人，对付这些来历不明之辈，何必那么谨慎？须知随着倭寇覆灭，官府对付海盗时，攻势往往异常凌厉，所以这些年海盗的日子很不好过，否则凭林阿凤曾经把林道乾打得落花流水，更敢一意孤行下吕宋，回来之后又何必如此偷偷摸摸求招抚？

    “相公看完了？”洪氏见杜茂德捏着信，脸上表情却显然是在出神，就开口唤了一声。等其回过神后，她就继续说道，“这封信送来之后，那一日黄昏，有人翻墙进了家来，道是知道相公过去曾经为人裹挟，做过一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如今村中有陌生人流连不去，想来是这些麻烦复又找上了门。所以，他捎话说，可以借由阿铭他外公的病，让我变卖除却家中田产和地产之外的某些物件，做出忧心如焚想要去探病的样子。我和阿铭商量过后，便照办了。”

    对于妻子的这番决断，杜茂德再想想那封信，只觉得扑朔迷离。信上那推荐他的人仿佛不知道他过去的事，但真正找上门来的却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可不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再装聋作哑，再岿然不动，那就不可能了，总得先动一动，再看看对方是何反应。

    就如同他在那必定会被帖出的策论卷子中动的手脚，又何尝不是希望，邱四海能够看到自己在帖卷中留下的破绽，以此认为他是心灰意冷，此次之后就决定重操旧业，如此可以放松警惕，可以让他在乡试结束赶回家中谋划脱身事宜？

    当然，他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去年初在离开群盗之中时偶遇的那位能够在广州，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那时候对方替他引走了追兵，他才能逃出生天。事后两人把酒为欢，更切磋过武艺，结果他完全不是对手，败得毫无悬念。正因为欣赏对方那超绝的身手，卓然的风度，又听说那是昔日在胡宗宪部下抗倭的吕光午，他便没有隐瞒真名，就连在海盗中混迹的那三年都告知了对方。

    而吕光午提过今年会来广东，他这才玩笑似的提到离乡多年，打算今年参加乡试，以作为离开科场的告别之礼，一时两人便约在乡试后发榜时，在贡院再见。只没想到，吕光午尚不见踪影，邱四海这个林阿凤的心腹却现身了，还在广州城中和他撞了个正着，说来说去都是他运气太差！偏偏他还不能一嗓子喝破对方的身份，毕竟自己也是从过贼的！

    将这心中满满当当的担忧也好，疑忌也罢全都压下，杜茂德便问妻子道：“那你变卖了东西之后，此人可有再出现过？”

    “有。”洪氏看了一眼儿子，这才答道，“他说，在贡院第三场散场的当天晚上，会派人接阿铭和我一块离开村子。只是没想到相公你这时候就回来了。”

    居然是今夜？也好，他本来急急忙忙赶回来，也是有趁夜逃脱的打算，那就赌一赌吧！

    杜茂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沉声说道：“既然我回来了，那就一道走。有我在，若对方真的包藏祸心，至少比只有你母子两人强！”

    说完这话，杜茂德便进了里屋去。这里已经只剩下了粗笨家具，所有摆设都已经不见了。此刻，他挪开床板下方的暗格，取了一把铁尺出来。相比常见的双旁枝铁尺，这把铁尺却是只有一边旁枝，形同护手，中柄乃是锋锐的尖头，却是日本流行的十手设计，乃是当年教授他武艺的师傅声称是杀了一个倭寇后缴获来的，非常适合锁住刀剑之类的利器。想当初在好男风的海盗之中，他也是凭着这把铁尺以及谋勇，这才总算保住了性命和清白。

    “没想到又要靠这老家伙了！”

    见杜茂德手持铁尺出来，洪氏一下子认出了丈夫这把当年随身携带用来防身的武器。虽说儒生可以佩剑，但杜茂德常说，佩剑太过于招摇，而且他用剑远远不如这铁尺来得得心应手。而一直眼热父亲这把铁尺的杜铭则目不转睛，直到父亲招手把他叫上前去，笑说日后亲自教授他用法，他才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欢喜叫嚷。此情此景，洪氏险些掉下泪来。她只求一家三口能够团团圆圆，不求大富大贵，可老天爷偏偏就如此捉弄人！

    早已收拾好细软的她勉强定了定神，见杜茂德正在嘱咐杜铭，她就强笑道：“你应该是散场后一路急赶回来的，肯定饿了，厨房里还有些现成的米粉，我这就去做，大家都吃一点，养精蓄锐也好有力气。”

    她说着也不顾父子俩是否反对，立刻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便用木盘端出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粉来。对于妻子这番心意，杜茂德又怎会不知道？再加上在狭窄的号舍中吃不好睡不好，此刻三两口把一碗米粉吃了下去填肚子，精神不知不觉就亢奋了起来。等到洪氏又收拾了碗筷下去，一家三口坐在堂屋中也不知道枯等了多久，杜茂德突然听到了仿佛有石子滚落在地的声音，登时毫不犹豫立刻大步来到了房门口。

    等到拉开大门时，看到原本该空空荡荡的院子里赫然有一个人，他瞳孔猛地一收缩，干脆直接跨过门槛出去。

    靠着天上月光，跟在后头的洪氏勉强认出，对方就是之前来过之人，连忙小声对丈夫解说了一句。而来人发现这杜家多了一个人，耳朵又很好，捕捉到了洪氏的解释，他就上前拱了拱手，声音却压得很轻：“杜相公既然在，那就再好不过了。骡车已经停在你家后墙，若是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了。”

    “好，那就现在走。”杜茂德知道自家没有后门，要走后墙就必得翻墙，当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等到那人先翻墙出去，他眼看杜铭搬了梯子架到后墙，便将衣袍前摆扎在腰间，嘱咐杜铭扶着母亲跟在自己后头，便三两步敏捷地登上了墙头。确定那儿果然只有一辆骡车，而车前坐着的车夫赫然就是刚刚那人，除此之外再不见旁人，他心下对这所谓的接应不禁更加疑惑重重。然而，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许多，纵身一跃稳稳落地之后，他见妻子已经扒在了墙头，就低声说道：“娘子，放心跳，自有我接着你。”

    虽说是多年老夫老妻，可在此情此景下听到这样的话，洪氏却只觉得心头一阵翻腾，等完全翻上墙头后，她就再不犹豫，一推墙头便闭眼跳了下去。等到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她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却只听一声轻响，原来是杜铭已经跟着下了地。

    “上车，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感觉到手上被丈夫重重捏了一下，洪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上车之后，她却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小腿胫骨。

    在那儿，正绑着一把小巧的裙刀！(未完待续。)


------------

第七一五章 虚张声势，见微知著

﻿    漆黑的夜里，车头吊着一盏小马灯的骡车正缓慢地行驶着，车夫一句话都没有，车内的一家三人也全都没有任何说话的兴致，气氛凝重得几近窒息。

    杜茂德早已经将腰间的铁尺给取了下来，握在右手，表情赫然是少有的严肃。而杜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瞥见母亲一直摩挲着小腿，聪敏的他不用想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少不了也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儿有当初舅舅送给他的一把牛角匕，虽说很短，据舅舅说是用来裁纸的，可在眼下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不能一味靠父母保护。回忆着自己听过的那些传奇，那些有名的侠客故事，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停地给自己鼓劲。

    哪家少年没有一个英雄梦？

    就在这不辨方向，更不知道时辰的黑夜中，车厢中的三个人突然听到几声刺耳的呼哨。几乎是一瞬间，杜茂德只觉得整个人都骤然绷紧，而就在这时候，他却只听外头的车夫开口说道：“杜相公，你只管保护好你家娘子和公子，我家主人早料到有人拦截，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车厢乃是特制，刀剑弓矢不入，你们三个且坐好，我要加速了！”

    杜茂德来不及回答，更没时间追问，就一下子觉得之前慢吞吞的车一下子速度快了起来。一手紧握铁尺的他只能用另外一只手扶住了妻子，同时又用铁尺轻轻敲了敲车厢板壁，这才发现那木材确实极其坚实厚重，等闲弓矢刀剑难伤。然而，即便外间马鞭声清脆，车速也相当快，可只靠这特制的骡车以及那车夫，他却绝不相信就能拦住后头那些非同小可的追兵。

    他是在海盗之中厮混了三年多的人，当然知道这些家伙并不止水战了得，如邱四海这样的人亦是马术精熟，武艺更是百里挑一。果然，他很快就听到了后头追来的急促马蹄声，以及那一阵高似一阵的吆喝。其中，有人更是用破锣似的嗓门叫道：“杜秀才，你别忘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凭咱们知道你这名字，回头散布出去，你一样别想在广东立足。还不如乖乖跟着咱们回去吃香的喝辣的，大家可不会亏待嫂子和侄儿！”

    杜茂德只觉一颗心猛地一紧，可那声音却还有恃无恐地叫道：“再说了，你别忘了当初打官军的时候，你也有份！”

    “杜相公，别分心，只要把那伙人全都拿下，那就了结了！这种穷凶极恶之辈说的话，谁会信？”

    听到车夫的提醒，又发现妻子死死拽住了自己的手，杜茂德轻轻舒了一口气，把那些患得患失都丢在了脑后。然而，骡车毕竟不比快马，不过顷刻之间，他就只觉得身后那些人已经追得很近了，顶多不过十余步远，一时间，那种犹如芒刺在背的感觉顿时逼出了他一身汗来。

    而后头的追兵眼看骡车近在眼前，虽说车中人全无答话，却都觉得手到擒来，一时大呼小叫，好不嚣张。就在有人堪堪追到和车厢平齐，正探出手去想要敲板壁，半是警告半是震慑杜茂德的时候，这人陡然之间只听一声大喝，紧跟着，他只听一声破空厉响，身下坐骑就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意识到坐骑恐怕遭人偷袭，吓了一跳的他正待跳马，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匹高速行进的马朝着右侧颓然倒下，一时反应不及的马上骑手随着坐骑一同重重摔了下去，又哪里能看到马脖子上扎着一把甩手箭，深深的伤口此时此刻正汩汩流血？

    百忙之中回头射出一枚暗器的车夫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自顾自地嘀咕道：“幸亏我跟碧竹那丫头练过两手……不过，总算是到这了！”

    他用力挥了一记鞭子，耳听得素来温顺的骡子也发出了一声痛呼，硬生生将本就已经很快的速度又提高了三分，而车后那些追兵则因为那连人带马倒伏一旁的家伙，仿佛稍稍放慢了几分速度，他就再次头也不回地说道；“杜相公，一会儿你记住就呆在车里！”

    果然，海盗们虽说因为同伴受伤而暂时受阻，须臾却激发出了凶性，一时拍马追得更急。就在骡车拐过一个弯时，追兵竟是又已经追到了十几步远处。就在这倏忽之间，车中神经绷紧的杜茂德只听到后头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动静，仿佛是人仰马翻的声音，脑海中登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陷阱？又或者是绊马索？无论是哪种可能，怪不得之前车夫一再只是狂奔，除却一次暗箭之外，再未有多余的举动，却原来正是为了引人不顾一切疯狂追来！大概，也有让这些人远离村子的缘故，是怕村子里还有同伙吗？可是，这仿佛是看准追兵和骡车的距离这才拉起绊马索的，莫非还有埋伏？

    在漆黑的夜里连续设下两道绊马索，一时间后头追兵一下子少了一半，然而仍有几骑人侥幸没有中招，而是连声大骂疯狂追了上来。而骡车在先后两次加速之后，此刻却仿佛是骡子力竭，速度竟是越来越慢。车中的洪氏便只听得车后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人用刀剑泄愤似的砍向了车厢，登时心里猛地一颤，偏偏这时候，骡车完全停了下来。

    “锁好里头的门！”

    随着这一声喝，那车夫一把抽出身旁的长刀，立时跳下车来，却不是攻敌，而是先割断了骡子的缰绳。虽说还有车套架在它脖子上，但却至少可以保证别人无法在他下车后把车驶离。果然，他一下车便陷入了两边夹攻的境地，而另外两个侥幸躲过绊马索的人，则是在马上乒乒乓乓对着车厢好一番劈刺砍击，奈何这车厢没有窗户，仅有的一扇门被杜茂德依言锁死，他们竟是无从下手，一番泄愤后便干脆转向了那车夫狂攻。

    然而，海盗们精通的到底并非马战，居高临下的攻击非但奈何不了身材矮小的车夫，反而使得坐骑几番遭袭，到最后四人不得不跳下马背合围对方。一个身材最最魁梧的大汉更是狞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耍花招？呵呵，你们弄错了，那只是因为我不想放走一个！”

    此时此刻，已经有敏锐的人听出这车夫说的并不是广府话，可就在有人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只见漆黑的夜里倏忽间传来了鼓声锣声，紧跟着，他们便仿佛看到路旁黑影憧憧，旋即便有七八条大汉从漆黑的夜色冲了出来。如果说之前是他们以众凌寡，此时此刻情形却是完全倒转了过来。曾经遭到过官军一次次围剿，又一次次最终逃脱直至如今的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全都有一种大势不妙的感觉。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们只听得背后的骡车中传来了杜茂德的声音：“就像你们说的，既然我曾经在你们当中呆了好几年，又怎会不准备万全？这里可是埋伏着南海卫和广海卫精兵五百，劲弩一百张，你们尽可试试那番威力！”

    那魁梧大汉终于遽然色变：“杜秀才，老大和大伙都待你不薄，你就这么绝情绝义？”

    “谁让你们逼我的？我本来已经过得好好的，是你们非要让我出山，既如此，我当然只能拼一拼，通告官府拿你们这些贼寇！”

    “呸！”那大汉气急败坏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待见来敌井然有序，竟然结阵上前，只一个照面就把两个同伴打翻在地，他终于再无犹豫，立刻丢下兵器举起双手道，“我投降！各位别听杜秀才胡言乱语，我家头目林阿凤本就是派我等来求官府招抚的，绝无半点歹意！”

    有他这么带头，原本还想赌一赌试试看能否冲出重围的另外一人登时有些迟疑，可就是这么一迟疑，车夫模样的矮汉骤然暴起，直接把人扑翻在地。眼见身边已经是围上三人，那人只得松开手去，可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颈后却挨了一下重击，顿时什么都不知道了。不止是他，之前被打翻的两人，那弃械投降的魁梧大汉，全都被人直接打昏了过去，随即就有人将这些人的衣衫剥光，通身都搜索过之后，只留下一条短裤，这才用麻绳捆缚了起来。

    不多时，马车后头颇远处传来了一长二短的三声呼哨，正忙活的众人顿时舒了一口气，知道是那批落马的人也都收拾了。直到这时候，之前那车夫方才来到了车前，用手指敲了敲车门，笑着说道：“杜相公，追兵已经一网打尽，您要是愿意，就可以出来了。说起来还多亏了相公急智，要不是您说早就通告了官府，还说什么广海卫南海卫精兵数百在此，这些家伙负隅顽抗，就算我们做出了伏兵众多的样子，恐怕还得打上一阵子，说不定我们这些人还得死伤几个。”

    车厢中的洪氏和杜铭母子原本听杜茂德开口说已经报了官，全都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惊喜的是不怕这些人继续威胁自家三口，可担忧的是官府倘若听说丈夫有从贼的经历，万一追究起来，杜茂德恰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可听到外间人这么说时，他们却不由得惊讶了起来。面对妻儿那狐疑的目光，杜茂德苦笑一声，上前去开了车门之后，这才撩起身上那儒衫的前摆，径直跳下了车，随即拱了拱手。

    “虽说刚刚我是虚张声势，然则既然是各位在此，我也不算狐假虎威。早已听闻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爷为人雷厉风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啊？”

    车厢中的杜铭已经懵了。才十三岁的小少年，本来听到父亲侃侃而谈说什么南海卫广海卫，什么精兵设伏，他那高兴劲简直是别提了。毕竟，这次是因为事情非同小可，母亲才对他说明了父亲那段为了保命不大光彩的经历，小孩子总是崇拜英雄的，在母亲的正统教育下，海盗自然算不得什么英雄。可是，外头那些人转眼间又残忍地戳破了他的期待，原来他们并不是朝廷兵马！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父亲竟然又说，那是新任巡按派来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洪氏也同样满脸茫然，可要说最最大吃一惊的，却是外头那些人了。今夜充当车夫的赵三麻子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貌似憨厚地笑说道：“杜相公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话可是要吓死人的。”他多了一个心眼，没承认，却也同样没否认。

    “之前那封信，应该是汪爷新聘的幕僚徐相公写的吧？我虽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这次进城赶考乡试，却也听说过他的事情。他在信上固然没有把话说明白，可新投了明主，东翁却又得其如此赞誉的秀才，我是想不出新近广东官场还有别的人物。更何况，今夜这番诱敌之计颇有章法，和之前汪爷在香山县召集诸商重定濠镜格局，而后又在广州城中力降诸多官员，都是谋定而后动，再加上之前那些线索，我若是还猜不出来，岂非太迟钝了？”

    你倒是不迟钝，可要是我说今夜的事情，还被关在贡院里的公子根本不知道，你该是什么表情？

    赵三麻子干笑一声，终究没敢揭破这一茬，打了个哈哈后就爽快地承认道：“不愧是杜相公，见微知著。眼下既然已经拿下了这些人，半夜三更在这荒郊野地，却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这样，请和尊夫人以及小公子下车骑马，至于这些擒获的俘虏则安置在车中，先行送到稳妥的地方关押。若是尊夫人不便，我那边备有双鞍马，小公子就和我同乘一骑，如何？”

    既然确定对方真的是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派来的人，杜茂德心头大石放下，当即爽快答应了下来。等到在城外某处临时安置了半宿，他再进城时，他便和洪氏杜铭母子同乘一车，这次却不是之前那连窗户都没有的闷罐子车了，车厢轩敞，窗户很大，足以让很少进城的杜铭大饱眼福。至于那些昨夜的伏兵，则仿佛和他这一行人不是一道进城的。而进城的路引更是完全没有用到他这个秀才露脸，从始至终连多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然而，就当他以为会直接去察院时，最终车马停下的地方，却是在一座僻静的宅院前。下车的时候，他看到那低调的门庭，忍不住略微犹疑了一下，但还是叫上同样满脸疑惑的儿子扶上妻子，一同进了门去。才刚进院子到二门口，他就听到了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这下子又抓了七个？加上那次在新昌拿到的四个刺客，还有两个杀人劫船的佛郎机人，再这么下去，这里都快变成察院的牢房了！”(未完待续。)


------------

第七一六章 藏头，抄尾

﻿    “蛟龙归海，龙腾在即？”

    当汪孚林找了个空子，差遣混进贡院的那个叶氏家仆叶琪，趁着夜晚的空子把被帖出的杜茂德那份卷子给重新弄了回来，而后通过每列字头尾的各种规律排列组合，最终发现了某一张答题纸上的这八个字时，他一下子就把监临官的使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这新发现一丝线索的兴趣。如果此人故意答了这样的策论，杜茂德此次来参加乡试的原因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阅卷官总共要看这么多卷子，绝对不可能看出杜茂德这里头的玄虚，而且每篇策论字数不够，肯定是要遭到帖卷处理的。难道还指望别人看出其中的隐喻？或者说帖卷本来就在其意料之中，甚至是等着帖出去给人看的？

    既然一时半会想不明白，汪孚林本打算差叶琪把那卷子给重新贴回去，可转念一想，他突有几分试探之意，遂吩咐叶琪把那卷子贴回去之后，诱使邱四海去重新注意到这份帖卷。果然不出他所料，当叶琪拐弯抹角通过好几个人提到几分帖出的卷子颇有文采之后，邱四海也趁机去围观了一番，却在杜茂德的卷子下流连了许久。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对方一定好生研究了一下卷子，很可能发现了端倪。

    毕竟，那藏头的八个字非常容易找，但前提是得有闲，得细细看，时间紧任务重的阅卷考官是没空看的，更何况这卷子根本就没机会送到内帘官跟前！如此说来，邱四海那家伙竟然还认识字？

    既然心头萦绕着这样一件事，在接下来的一天天日子里，他却不像其他外帘官那样，想方设法插手此次乡试录取的举人名单以及名次，而是优哉游哉，半点不插手。然而，他不去揽事，别人却终究不敢完全撇开他这个唯一可以监临内外的巡按御史。

    毕竟，他可算得上是两广总督凌云翼的代表。

    只有汪孚林自己知道，此番乡试，凌云翼根本就没吩咐他要干预考试结果，只特意嘱咐了公正两个字。他也摸不准对方到底是真这么想，还是仅仅做个样子，真正的嘱托是吩咐了别人，故而干脆也懒得想那么多，一切秉持本心而已。

    这一日，当正副主考和几个同考官邀了他去监督排名次时，他便直接过去了。可这一去，发现自己竟是给别人吵架当仲裁的，他就不免后悔不该来这一趟，干脆随手拿了那些即将成为举人的秀才卷子一份份看，虽是快速浏览，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名列前茅那几个人的水准确实很不错，比他当初现在都强！

    而同考官们还在吵，正榜末尾和副榜的人选问题要吵，备卷不够要不要搜全部落卷要吵，五经房的五经魁要争，而五经魁中谁才是乡试解元更是要争得面红耳赤。哪怕等到正榜基本定下，到了拆开弥封，开始倒填最后五名榜单的时候，还是吵个没完。

    “我这房中徐兆奎文字最佳，文体更是稳重！”

    “稳重就是死气沉沉，自然是这邓宗龄的经义为冠！”

    “谁说的？南海人王学曾的文章，风骨凛然，正是名臣风范！”

    “各位还是省省吧。当然是郑伟。此人那是番禺名士，若不能为解元，传扬出去，我看各位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骂取士非人！”

    汪孚林很想叹气，尤其是当正副主考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而这五经房的同考官竟然扭头看他，赫然意思是让他来决定前五名归属时，他就更不乐意掺和了。要说这前五名都是举人不错，可解元宝座对于士子来说何等要紧？说不定某些人明年就能及第，也就是差不多和他平起平坐，甚至会进翰林院为庶吉士，他这不是平白无故得罪人吗？因此，他想都不想就推脱了。

    “各位才是阅卷的内帘官，按照规矩，拆开弥封之前，名次不就已经有定论了？既然如此，该怎么填怎么填。只要不违各位本心，遵照文章好坏，那就行了。要是真的实在决断不下，就请二位正副主考酌情审定。”

    几个同考官原本也是做个样子，见汪孚林似乎来真的，他们方才面面相觑了起来。他们大多都是布政司两位布政使以及前任石巡按聘取来的，按察使凃渊只秉公请了一位副主考，所以他们分外担心汪孚林鸡蛋里挑骨头，尤其是听说了这位到了广东后那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名声。所以，这一次的评卷，哪怕布政司有所授意，他们也只敢把得了嘱托的人名次放在后头，而且特意把前五名留出来。

    他们想让汪孚林代表凌云翼做决定，可没想到汪孚林竟然真的啥都不管！

    直到这时候，主考官江西吉安府学教授刘明学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便沉声说道：“既然汪巡按如此说，便照之前所议，番禺人徐伟这份卷子，该当为头名解元！”

    第一名定了，接下来的名次自然也就容易定。这下子汪孚林才算真正见识到，所谓严格的规章制度，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完全严格贯彻。传说中说是最后填榜才拆弥封，可这规矩和事实完全不同。别说殿试的时候天子大多迷信，有时候看到一个好名字就会给人一个好名次，看到一个不合心意的名字就会把人往后挪，就是乡试这些考官，要是真的不知道谁是谁，只凭誊录出来的朱卷，万一把上头关照要取中的人给黜落了怎么办？

    更不要说，前十的名次问题是大有门道的。

    正榜填完，等到提调官韩守约填了副榜，这两榜完全齐备，由其护送了出去张贴，这乡试终于告一段落，汪孚林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而这时候，在贡院里硬生生捱了十几天的周丛文终于得以离开回家，和进来时的精神焕发相比，离开时的他虽说还谈不上形销骨立，但那也是得用两人搀扶着出去，即便如此，周家人过来接时，依旧为了他的劫后余生喜极而泣。而汪孚林出贡院时，却还特意扫了一眼两边墙上的那些帖卷。

    在这发榜的大好日子，又有几个人会去关注卷子遭到帖出处理的那些失败者？

    同样匆匆离开贡院的，却还有邱四海。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个尾巴，因为在贡院的那些天，汪孚林宣召过的几个差役他都一一试探了一遍，除却楚福这个幸运儿，其余人都不过是被叫去吩咐某事而已。而且直到汪孚林出贡院为止，都根本就不曾再见过他，仿佛完全忘了他这个人，这也让他确信之前是糊弄了过去。此时此刻，已经探听出了周丛文一点点口风，同时又从杜茂德那帖卷上看出玄虚的他满心欢喜，兴冲冲地出城赶往了杜家。

    本来只要朝廷真的有心招抚，杜茂德答应或否无关紧要。但朝廷朝令夕改，翻脸无情，这例子实在是太常见了。有一个秀才功名，比较熟悉官场的谋士在，上上下下的人才能高枕无忧！更何况，家里上至大佬林阿凤，下至寻常小喽啰，对这位当初可都很服气。

    此时此刻乃是大白天，因为今年天公作美，此时是收割季节，村中人多数都到地里忙活去了，走在其中不见什么人。可邱四海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就算村民不在，他用软硬兼施的手段买通一户人家，以讨债为名安插在此，实则是为了看守杜家母子的那七八号人呢？就算不能全都出来闲晃，也总不至于一个人都不见吧？

    当他来到杜家门口，使劲一推，大门却纹丝不动的时候，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是到了顶点。思前想后，他没有贸贸然进入杜家，而是回到了之前那户自己买通的人家，谨慎地在四周围踩了踩，发现确实没人窥伺，他这才去敲了门。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当对方原原本本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的时候，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竟是杜茂德从乡试考场回来之前几日，其妻洪氏家中派人报信，说是其父重病，洪氏就开始和儿子就开始变卖家当，声称要筹款回乡探病。可是，就在乡试三场结束之后，杜茂德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邱四海放在这家里，声称是找杜茂德讨债的那几个人半夜三更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这户的主人去杜家探了探，随即就发现杜家一家三口也悄无声息全都消失了！

    对于这样的进展，邱四海想到自己那几个不见踪影的部下，第一反应便是杜茂德耍花招下了杀手——别看那只是个秀才，但只凭之前此人在他的顶头老大林阿凤那边当军师时的连番设计，他便毫不怀疑对方能够办到这种看上去极其困难的事。在他看来，若非因为杜茂德坚决反对林阿凤去打吕宋，事有不成后就干脆抽空子跑了，说不定林阿凤也不至于在吕宋花了那么大功却损兵折将，不得不悄悄重回粤闽以求恢复实力，重整旗鼓。

    要不要再去杜家看看？

    虽说邱四海知道自己此刻最正确的反应就是立刻离开，可出来的两件事只有一件有些眉目，另外一件却砸得不能再砸，他还是心有不甘。眼见那户主人解释完之后就慌忙关门，仿佛生怕他追究，他在心里反反复复思量了一阵子，最终决定还是去杜家探个分明。然而，等到他翻墙进了院子，又推开门走进大白天却昏暗而空荡的正房时，却只听噗噗几声轻响。他凭着本能地反应趴倒在地就是一个翻滚，可和意料之中的利箭又或者暗器不同，随着那声音，屋子里几根蜡烛突然点亮，那阵势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了灯火似的！

    就是这微微一愕然，他只觉得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兜头兜脸撒了下来，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慌忙闭眼的同时闭住呼吸。可就是这样一耽搁，当脑后劲风袭来的时候，他只能做到勉强偏头躲过要害，但仍是挨了重重一下。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嘿然冷笑，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次日晌午，站在小北那宅子后院临时当成牢房的正房门口，透过门缝，汪孚林看到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光溜溜五花大绑蒙着眼睛堵着嘴被扔在地上的邱四海及其七八个手下，想想西厢房里是付老头那四个，东厢房是两个佛郎机人，对于小北嘀嘀咕咕关于把她这当成牢房的抱怨，他只能岔开话题道：“你下手真是太快了！”

    “你不是说让秀珠去试探吗？我就派她去了啊。一听说和海盗有关，她就和打了鸡血似的满身是劲。她和碧竹一块去那大同村，两人扮成投亲的姊妹，很容易就打听到了有人住在村里一户人家，七八个人都是向杜家讨债的。她们俩机敏，和村里一户人家竟然攀上了亲，所有情况都摸清楚了。既然知道那些不是好货色，你又在贡院，我当然只能把杜家母子尽快接出来，只是没想到杜秀才一出贡院就回去了。”

    和邱四海被困在贡院中，和外界没法联系，如此就没办法知道杜家的变化一样，汪孚林因为比那些散场的秀才们晚了六天出贡院，而后又被凃渊派人接了过去问周丛文的病情，紧跟着又被周家来人千恩万谢缠住了许久，当天夜晚才回到察院，这才得到杜家三口人已经被接出来的消息。等到今天好容易和小北见面，他就发现，他这个太能干的妻子竟然不但把杜家三口人给弄了出来，还靠着安排杜家三口人离开作为诱饵，通过那辆车引出了大同村中的几个海盗，半路上又是埋伏，又是陷阱，把人一网打尽不说，连邱四海也拿了！

    “我当然不是怪你，你动作万一慢一拍，说不定杜茂德就被他们裹挟走了，而若是留下邱四海一个人在外头，他要是跑了，吕师兄他们那儿的问题就大了。”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迅速思量此事后续应该怎么处置。毕竟，吕光午和郑明先等人至今还没消息送来。

    “就是这道理。不过杜茂德也说了，来的都是邱四海的心腹，那天晚上为了拦截他，应该人都到齐了。大同村里我也确认过，再无外乡人逗留。”

    “嗯……话说杜茂德那么聪明的人，就没问你这些人救他是图个什么？虽说有徐生那封信，可他只怕连徐生是谁都未必知道。”

    “你这就错了。杜茂德已经猜出来了。”见汪孚林满脸惊讶，小北就微微一笑道，“新跟了一位身在官场的好东家，又肯为了他一家安危如此奔波，除了刚刚到广府巨室潘家主持公道，给身边新聘的幕僚徐秀才洗脱污名的广东巡按御史汪爷，还会有谁？”

    咳咳咳——

    汪孚林被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给呛着了，但那是因为小北这说法，真要说意外，他却也不觉得。如果连那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杜茂德当初又怎能在那些海盗当中立足？

    PS：话说要不是我重看九重紫，无意打开了作者专区，还不会发现吱吱悄悄地开了新书《慕南枝》，特此广而告之(未完待续。)


------------

第七一七章 宾主交心

﻿    在广州这种地方，除却那些讲究规矩的大家女眷，寻常富贵人家出入不是骑马，便是凉轿，又或者是双面纱窗透气的骡车，如同杜茂德此刻做的青布纱窗小轿，就比较少见了。此时此刻，坐在其中的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此行路途，因而也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确实是前往察院的路。于是，当轿子真正在察院后门停下，而后一个随从笑脸相迎时，下了轿子的他不由得正了正头上的垂带软巾，这才进了门去。

    他却是心知肚明为何不走正门。毕竟，自己的另一重身份是见不得光的。

    察院内外三进，那随从带着他从后门进，却只是把他引进一道角门就垂手退了下去，接下来迎候的却是一个圆脸少年。对方向他深深一揖，随即笑着拱手一揖说道：“杜前辈，晚辈是陈炳昌，汪爷的书记。”

    “见过陈书记。”汪孚林身边两个幕僚，全都是秀才出身，来历却各不相同，杜茂德进城赴乡试的时候就都听说过，此刻立时一丝不苟还了一礼。

    两人彼此做了个对揖，陈炳昌这才在前头引路，一直把杜茂德引进了一座堂屋门口，他便开口说道：“汪爷起居会客，或在前院厅堂，或在二院里的书房，这里是平时汪爷起居闲坐休憩的地方，东厢房里是我和徐前辈的居所，西厢房说是留给杜前辈的。”

    杜茂德自打意识到自己那点事情竟然被汪孚林摸得一清二楚，什么顾虑之类的就早抛开了。可是，不管究竟是不是徐秀才推荐了自己，就凭汪孚林竟然提早布置，解决了他最大的危机，此刻又是自己人尚未受聘，地方却已经腾了出来，他就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光是礼贤下士这一点，汪孚林就直接甩了他所知的州县主司几条街都不止。虽说聘取幕僚这种事，大多数时候是主择宾，但幕宾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择主，生怕坏了名声？

    “多谢陈相公提醒。”他平定了一下情绪，却在进门之前，压低声音说道，“只陈相公日后还请留心一些，有时候，还需话不说尽。”

    陈炳昌忍不住呆了一呆，直到杜茂德进门之后，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回自己的屋子，却在临跨进门槛的时候，稍稍意识到了其中深意。虽说他已经非常注意人前人后的差别，但不得不说，相比徐丹旺和杜茂德这两个新近又或者即将招揽的秀才，他和汪孚林的关系要亲昵得多，这从汪孚林平日对他的称呼上也能看得出来。以至于他总会忍不住多逾越半步，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他轻轻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地说：“以后记住了，得多听多看，少说少做！”

    而杜茂德一进正房，目光就落在了正中央大案后那含笑而坐的年轻人身上。正房中的陈设非常雅致，其中不乏某些名家字画，珍奇器具，但是这会儿那一身玉色衣袍，看上去就和寻常秀才没什么两样的青年正在写字，那闲适自如的仪态与这环境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竟是比那些字画更像是一幅闲居图。尽管他早就听说过这位新任巡按御史的年纪，知道他那年轻外表下的老辣手段，此刻仍然不禁发怔片刻，这才上前施礼。

    “坐，不是公堂奏对，只需随意。”汪孚林此时笑呵呵丢下之前写给谭纶的一封未尽之信，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徐生之前受我之命，去了濠镜，临走前向我推荐了几个人，其中第一个就是你。如果只是如此，我也不至于在大同村安排如此大费周章的布置，可因为我之前听说过你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这才未雨绸缪。”

    落座之后的杜茂德本还以为汪孚林要寒暄一下，可对方竟然就这样单刀直入挑明早就知道他过往的缘由，他心里登时一动，忍不住问道：“难不成汪爷认识新昌吕大侠？”

    自从丹阳邵大侠事件之后，汪孚林对大侠两个字就很不感冒，此时听到杜茂德这称呼，他很想纠正，但最后还是略过此节。他当然不会说，吕光午奉老师何心隐之命游历天下，遍访草莽英雄，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不错，我和吕公子相识已久，而且此前才刚刚见过面。”

    饶是杜茂德聪明绝顶的人，此刻却因为骤闻恩人兼故人的消息而又惊又喜，本能地认为自己的事情是吕光午透露给汪孚林的。尽管他之前在贡院故意做那几篇绝对会被帖出的策论，想要让邱四海释怀，想要引来吕光午，最终好像都没有成功，但发现如今自己逃脱一劫还是因为吕光午，他不禁充满了谢意，但同时更感激的，还有只听徐秀才和吕光午先后举荐，便这般煞费苦心维护了他一家三口的汪孚林。

    当下他立时离座起身，到中央下拜道：“学生和家中妻儿能够保全，多亏汪爷！”

    汪孚林立刻从大案后站起，上前来将人扶起后，他就笑呵呵地说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也不妨明话对你说，我此来广东，本为协助凌制台扑灭罗旁山瑶乱，谁料因缘巧合，先是濠镜之行，管了管海贸，进而却受凌制台之命，不容粤闽那些海盗再生事端。我用徐生，是因为他能和佛郎机人交流自如，通晓濠镜的情况。我用你，则正是因为你那段过去。”

    杜茂德从前见过殷正茂一面，和广州各级官员，也多多少少有过少许接触，深知这些官场中人往往都喜欢事事卖关子，云里雾里让你捉摸不透，汪孚林如此开门见山，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反而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因而，等到汪孚林松开手，他也同样非常直爽。

    “汪爷看重，学生本不敢辞。但海盗之中，一无信义，二无仁德，讲的是利益，讲的是实力。若无实力，少顷便被人吞并。若无利益，虽兄弟却会反目成仇。今次邱四海等人想要把我带回去，是因为如今林阿凤因受重挫于吕宋，潜回粤闽一带后，又因为官府打击不断而日益窘困，而若有我居中谋划，别的不说，至少他在合纵连横吞吃其他海盗方面，能够更游刃有余，但他们此来最重要的目的却是，林阿凤麾下这些人有意归降。”

    邱四海被拿下之后，小北却并没有立刻命人审问，汪孚林也一样不急。这种死硬的海盗，若是一开始就让其自认为很重要，那么必定会玩弄各种各样的花招，相反如果将其弃若敝屣似的丢在那不闻不问，那么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些别的收获。但是，杜茂德竟然知道这些家伙辛辛苦苦潜入广州的目的，这对于汪孚林来说，仍然是非常意外的惊喜。

    当然，他绝对不会认为，这些人此来的目的是为了归降，那么吕光午和郑明先的行程就会非常顺利和安全。毕竟，朝廷在招抚的这方面信誉很差，当然，海盗在归降这方面同样声名狼藉。可以说，两边都是半斤对八两，全都好不到哪去！

    “这些都是邱四海透露给你的？”

    汪孚林微微眯起眼睛，见杜茂德点了点头，他又详细询问了一些细节，直到得知林阿凤麾下已经从最初鼎盛时的号称上万人，几百条船——当然这个数字要打无数个问号——沦落到现在只剩下几十条船，顶多只剩几百号人，他就默默沉吟了起来，许久方才问道：“那林道乾呢？”

    “林道乾也可能已经潜回了潮州府。毕竟，他在暹罗北大年乃是外人，当地土人虽说对他颇多推崇，也有不少人加入他麾下，但他还是希望乡人能够多一些，否则万一土人叛乱，他就捉襟见肘了，而且暹罗王据说因为朝廷几次严命，打算把他撵走。而林阿凤没法在吕宋存身，也一样是因为麾下人马损失惨重，扛不住那些佛郎机人。”

    杜茂德只知道，攻占吕宋的佛郎机人和如今在濠镜也就是澳门生根发芽的佛郎机人似乎有点区别，但更深层次的东西，他还不甚了然，但这并不妨碍他洞悉到一点深层次的内涵。

    “毕竟，那些攻占吕宋、满剌加等地的佛郎机人，据说是得到了他们国家朝廷的支持，而林道乾林阿凤等辈，却是被我朝视之为叛逆，就算招抚，也是令其上岸为民，不许再下海，如果不从便发兵清剿到底。所以，此消彼长，这些海盗也许一仗突袭能够打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但若是拼持久，却是后继乏力。说到底，这就是乌合之众和一国之力的区别，不论佛郎机是大国，还是小国，都是如此。”

    对于这样的回答，汪孚林无疑相当满意。能看出这其中的区别，这说明杜茂德是有真材实料的。又询问了此人对粤闽群盗的其他了解之后，他就指着案头的东西说道：“这是我从徐生那里拿到的一些笔记，是关于佛郎机人的，这件事原本该徐生去做，但现在却要劳烦你主持。所谓的佛郎机国，实则包括了西方许多国家，其中地理国情实力等等各不相同，从前我也陆续了解过一些，也做了些相应记录，这些都要整理出来，以便我上奏朝廷。另外，我之前和濠镜那位贾耐劳主教约定，送几个人去他们的圣保禄修院，学习一下他们的语言，以便于翻译他们的书籍。”

    “要知道，和从前的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不一样，佛郎机人来自海外，文字并非借助我朝方才形成，必有其独到之处。而且其扬帆驰骋海上，实力不凡，需要加深对其了解。朝中某些老大人固步自封，哪怕我这上奏他们未必理会，却也不能不做。人选我会通过濂溪书院找一些，你日后如果有空，可以和陈炳昌一块把把关。”

    杜茂德身处广东，又曾经跟着海盗下过南洋，对于佛郎机的了解自然也远胜过普通官员，听到汪孚林如此说，他只觉得心悦诚服，当即凛然应道：“学生定当尽心竭力，先将这些笔记整理出来，以供汪爷参阅。”

    正事说完，接下来的谈话自然而然就轻松了。对于之前自家三口人的落脚点，杜茂德心中有些猜测，但一直很默契地没有多问，却没想到汪孚林直接开口说道：“你家中妻儿倘若回城外老家，想来你也不会放心，那待收割的农田，请几人去帮忙就好，至于他们母子俩，就还是继续住在内子那儿。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本来我是打算让徐生的家人也搬过去的，但徐生认为妻儿在岳家已经习惯，托人送了束脩过去，我也就不勉强他了。”

    汪孚林见杜茂德没有像之前陈炳昌得知他还带了妻子来广州时那般诧异外露，暗道这到底是曾经苦苦忍耐，在海盗之中忍了几年的人，当下就继续说道：“至于你的束脩，陈炳昌是来我这里历练的，一年束脩三十两。徐生从前在濠镜做通事时，一年也有一二百两，我便先予他一百二十两束脩。至于你，你自己开口吧。我虽不像那些做没本钱生意的海盗那样出手豪阔，但也不穷。但是，暂时你不能像陈炳昌和徐生那样人前露面，以防万一。”

    谈到未来的工作以及工资待遇这种问题，杜茂德不像其他读书人那般满身不自在，可要自己开口，他就着实有些为难了。想到自己妻小还托庇于汪孚林的私宅，他很快便有了主意：“汪爷既然知道我那段过去，可是将来打算用我招抚那些海盗吗？”

    “不错。”

    “既如此，鄙人虽不爱财，但为了家中妻儿，却得保障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其余能力有限，束脩与徐生平齐即可，但若是日后需我前往林阿凤处一行，还请汪爷照顾学生的家人。”

    听到杜茂德直接托付家人，汪孚林不禁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尚无消息的吕光午郑明先，他知道很可能真的会需要杜茂德走一趟，而这一趟，毫无疑问是相当凶险的。因此，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若有万一，君妻便是家嫂，令郎便是我子。”

    “那学生便多谢汪爷这句承诺了！”

    两人正式敲定宾主之分，汪孚林起身送了杜茂德出门时，却正好只见王思明从三门处进来。这位缺了半边耳朵的门房快步上前一施礼，这才面色古怪地说道：“公子，外间有好些新科举人，说是来……来拜见老师的。”

    拜见老师……

    杜茂德这才想起，之前自己参加乡试的时候，汪孚林好像正是监临官。可再一看对方的年纪，想到外间那些人恐怕就很难有比其更年轻的，心里顿时有一种很滑稽的感觉。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见汪孚林侧头看了看自己，笑呵呵地说道：“说起来，要不是你故意在策论里出纰漏，闹出了帖卷，说不定这时候来拜见老师的人里，也有你一个？”

    哭笑不得的杜茂德见汪孚林笑了笑，直接对王思明吩咐把人带到厅堂来，即便是正经如他，也有一种跟过去看热闹的冲动。

    接下来这一幕恐怕是百年罕见吧？(未完待续。)


------------

第七一八章 捧杀和丢包袱

﻿    历来会试主考官都被进士视作为座师，而乡试之中，督抚以及布政使按察使之类的官员才是举人们视作为师长的对象。他们即便不入贡院，却也能够往往干预结果。比如，张居正曾经硬生生被压了一届，这种明褒暗贬的举动就是湖广巡抚顾璘做的，由此可见一斑。

    而若是遇到背景深厚，手段强硬，人品坚挺的巡按御史，同样可以影响乡试的最终结果，比如汪孚林就大可以试一试。但他很有自知之明，毕竟刚到广东满打满算三个月，才刚上任的他就已经捅出不少事情了，再加上对本省士林了解有限，总督凌云翼事先又不曾嘱咐，他就干脆完全没插手。

    论理这样的内情应该是此次乡试的外帘官和内帘官都应该有数的，外头也应该会有相应的风声，所以他嘴里打趣杜茂德，心里对这些打着拜见老师旗号的举人们也着实有些好奇。当他来到前院正堂，就只见七八个人正站着等候在那里，衣着全都是头戴垂带唐巾，身穿清一色襕衫，看上去显得整整齐齐，但年纪却是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出头应有尽有。见这么一大堆人齐刷刷躬身来了一声拜见老师，饶是汪孚林素来自觉脸皮厚度很可观，也忍不住微微有点烧。

    家里金宝秋枫这些比他至少要小点儿的也就算了，而且他确实手把手教了两人不少东西，可现在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几乎可以当自己爷爷，跑上门来自称门生……阿弥陀佛，要知道他真的没在这次乡试阅卷以及最终名次评定上动半点脑筋，这一声老师真的是听着别扭。

    心里想归想，汪孚林还不能过分拒人于千里之外，微微颔首答礼之后，他就虚扶了一把众人，自己先行落座，又摆手请众人一一坐下之后，他就仿佛非常随便地开玩笑道：“各位都是今科乡试桂榜题名的俊杰之才，要拜会师长，应该去见内帘考官，又或者去感谢某些慧眼识珠的老大人们，到我这察院是不是拜错了门头？”

    “老师此言差矣。若非老师监临内外，此次乡试断然不会如此公正，五经魁的名字出来之后，外间人人服膺，榜上几无存疑之人。我等都是进贡院三五次的老面孔了，此次能够侥幸得中，又怎敢不来谢老师秉公无私？”说这话的是一个四方脸的中年举人，看上去显得很方正，但说出来的话却分明是难以掩饰的奉承，“老师若是不信，只看今日我等之后，是不是还会有更多的人前来谢师，那就知道外间士林公论了。”

    竟然有这种说法？

    汪孚林毕竟是昨日早上发榜才出的贡院，接下来各种事情连轴转，压根没去想发榜之后外间是什么反应，这会儿他扫了其他人一眼，见众人无不点头，仿佛都在附和这四方脸举人说的话，他心里就更狐疑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只来得及略微谦逊了两句，就只听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报名自陈来历，随即有的含蓄，有的直接，恭维和奉承张嘴就来，听得晕头转向的他发现这样下去简直是浪费时间，最终不得不轻轻拍了一下扶手，站起身来。

    “取士公正，那是内帘正副考官和诸位同考官日以继夜，细致阅卷，外帘提调官韩观察以下昼夜巡查，杜绝舞弊，我只是此次考官之中的寻常一员，当不得过高评价。各位都是明年就可以进京赶考会试的广东举人，只需记得不要堕了广东人杰地灵的名声，这就够了，至于老师两个字，都不必再提。此次乡试，我一不曾亲自阅卷，也没有取中任何一个人，二不曾教授各位课业文章，不能以此邀名。各位回去之后，不妨转告其他人，就说是我汪孚林亲口所言，繁文缛节前来拜见大可不必，若有此心，会试奋力一搏也好，就此出仕造福于民也好，又或者传道授业解惑于人也好，都比如今这虚礼强。”

    见汪孚林竟是如此一番话后就径直离去，七八个举人你眼望我眼，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要说他们这些一把年纪的来拜见如此年轻的“老师”，心里自然都有杂七杂八的想法，可传言中此次布按两司的官员好像都没有在乡试中耍花样，这才使得此次桂榜之上，出身寒门的秀才涌现出来不少，其中甚至还有三五科落榜，年纪很不小的老秀才。一来二去，各种神分析之后，就有人把此次乡试出现如此公允的结果归结到这次那位监临乡试的巡按御史身上。

    他们就是要么出自寒门，要么屡次落榜的老秀才，千辛万苦考中了举人，却知道前途还是渺茫，所以，既然有那样的传言，又听说这位巡按背景深厚，彼此抱团来拜见一下老师，自然存有某些别样的企图。所以，汪孚林这么一走，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却不得不怏怏离开。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门前却有一个俊秀少年等着，见了他们之后笑着举手为礼后，就开口说道：“在下陈炳昌，忝为察院书记，奉汪爷之命送诸位。”

    众所周知，汪孚林身边总共两位幕僚，全都是到广东之后所聘，今天这些举人们自忖若非这次乡试侥幸题名，那还远远不及陈炳昌，因而都对其分外客气。陈炳昌却一直都只是憨憨笑着应付，等把他们送出门外之后，这才开口说道：“汪爷嘱我提醒诸位，民间舆论素来喜欢以讹传讹，不足以取信。广东历年乡试主考官都是出自教官，在乡试三场之后，他们每日阅卷上千份，此中辛劳，比外帘官更甚。各位如今得中，不说拜谢，总该去拜会一声诸位前辈。”

    之所以说是前辈，是因为能够有资格被聘取为乡试正副主考以及同考官的教官，都至少是贡士，也就是举人出身，极少数还可能是进士。

    见这些新科举人们无不面露意外之色，陈炳昌谨记之前杜茂德的提醒，把汪孚林的话都传到就到此为止，笑着一点头就转身进了门。他这一走，那几个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归的举人们就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了起来。虽说摇身一变成了举人，大多数人都未免不把那些只是教官的内帘官放在眼里，可汪孚林都吩咐了，他们自然不得不去走那一趟，同时也免不了在心里琢磨所谓以讹传讹是什么意思。

    很快就有聪明的人意识到，难不成汪孚林这是暗示，外间那样的风声不全都是褒奖，而且也是别有用心？

    而察院之中，初来乍到的杜茂德刚刚终究是忍住了，没跟着去看外间举人拜见老师的热闹，但却也没走，就留在了内院中等候。眼见汪孚林没去多久就微微沉着脸回来，他迎上前去正要说话，却只听汪孚林吩咐道：“你先把其他的事情放一放，为我草拟一份奏疏给朝中，建言日后各省乡试改用京官主考，这是嘉靖年间就有人提过的，也曾经这么执行过，奈何最终被地方官强硬扳了回来。但事到如今，借着首辅大人整饬学政疏的东风，可以提一提。不论成功与否，至少那是我的表态。具体的内容你应当知道怎么斟酌。语气不妨慷慨激烈一些，不要怕替我得罪人！”

    杜茂德体味出汪孚林这是动真格的，想来是刚刚外间举人们拜见老师的戏码别有玄虚。想到自己这许多年来乡试不第，也同样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些地方官弄权，以至于乡试公平性大打折扣所致，他立刻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等到陈炳昌回来，说是已经照吩咐打发走了那些举人，汪孚林便让他带着杜茂德进西厢房去熟悉环境，自己则复又出了三门，传令备马出门。

    虽说他不知道外间那纷纷扬扬的议论究竟是给他脸上贴金的善意，又或者是别有用心之辈煽动的歹心，他都最讨厌好端端一件事脱离自己的控制，朝一个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所以在发现这种苗头之后，他当然不会不动，当下便准备掣出隐忍已久的一招。他之前从新安回来时，一面把那桩发生在渔村的诡异行刺案子报了总督凌云翼，一面却还把人扣在手上引而不发，现如今看来某些人实在是太闲了，他正好把除却付老头之外的其他三人丢出去。

    至于交给谁，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按察司那位做事太过顶真的按察使，他的老相识凃渊！

    对于上任之后就引起各种风波，在广州城中也算是名满一时的汪孚林来说，出门在外引人瞩目那是必须的。尤其是在他没有潜踪匿迹，而是高调地前往按察司这种事，自然第一时间传遍了各处。可还不等外人思量他究竟想干什么，按察司便传来了一个消息，道是汪孚林在之前往新安县时遭遇行刺，如今刺客数名全都移交了按察司，广东按察使凃渊将亲自过问此案。

    且不说这一消息传出之后，民间是不是一片哗然，对于整个广州官场来说，这都可谓是巨大的震荡。广东知府庞宪祖还只是惊恐交加地哀叹在自己任期之内闹出这种事，他这考评真的是别指望了。而对于某些本就心中有鬼的人来说，那疑神疑鬼就别提了。

    布政司左布政使张廷芳便忍不住到右布政使陈有杰那里坐了一个时辰，拐弯抹角试探许久，两人彼此之间全都矢口否认与这件事有任何牵扯，但背转身来，他们却全都觉着对方非常值得怀疑。而提学副使周康想到让汪孚林去新安的主意，就是他给两广总督凌云翼的首席幕僚何丰升出的，同样又惊又怒，只觉得此事会不会是汪孚林故意要抹黑自己，可此时无论做什么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在家生闷气，结果一夜之后竟是犯起了风寒咳嗽。

    而真正最最惶恐的不是别人，正是市舶司蔡提举。正是他一头唆使了吴有望那胆大包天的妻儿去买凶，一头让他们去提学副使周康那设法，争取说动两广总督凌云翼让汪孚林去新安。当发现汪孚林那一趟十余日就回来了，对案子的事情绝口不提，两广总督凌云翼对此却仿佛也毫不过问，他只以为吴有望的妻儿请错了人，懊恼了一阵子后发现汪孚林又是收拾潘家，又是去监临乡试，只以为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可谁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翻了出来！

    现如今他该怎么办？

    帮小北那座隐秘的宅子送走了四个已经关了不少日子的犯人，丢包袱的同时在外头丢了一颗重磅炸弹，汪孚林却又高调地前往海道副使周丛文那里，亲切探望了这位突发心疾后，至今身体仍旧十分虚弱的同僚。

    按照规矩，在任官员如果病的时间太长，地方官要奏报上去，令其回家开缺病休，但接下来这种病休的官员再要候选补缺，那就要看在朝是否有强硬靠山了。偌大一个广东，首先具有这种陈奏权的不是别人，正是汪孚林这个广东巡按御史。

    周丛文对此自然心知肚明，所以汪孚林上门探望时，他的心情可谓十分复杂。要说之前的救命之恩，汪孚林出贡院后，周家也已经有人过去千恩万谢，但送过去的礼物汪孚林收了一小半，退回了一大半，他心里总有些疙瘩。而这两日汪孚林险些遇刺的事件正在闹得沸沸扬扬，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海盗所为。作为海道副使，这不是他的疏漏也是他的疏漏，再加上他眼下病成这样子，可以说汪孚林只要往上说一句话，他就得乖乖卷铺盖回乡养病！

    所以，哪怕周丛文之前对汪孚林不经由自己就对濠镜之事指手画脚，甚至说动总督凌云翼绊住自己，直接得到朝廷支持进行改制大为不满，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汪孚林踏入卧室时，他甚至已经由丫头搀扶着下了床，想要表现出已经很健康的一面，却没想到汪孚林快步上前后，就直接强硬地把他又摁回了床上。

    “周观察，逞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是海道副使，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养好病之后来处置，你要是现在不把身体休养好，日后怎么办？”见周丛文听到这话之后，本来想要竭力坐直身体的僵硬体态顿时缓解了几分，他就笑着说道，“好歹我也是出力救过周观察你的，当然希望你能够尽快养好病回归本职，也不枉当初我忙活一场，你说是不是？”(未完待续。)


------------

第七一九章 结盟，沉海

﻿    这么说，汪孚林是借着救过他的命这件事加深关系，希望他恢复过后继续坐在海道副使这个位子上？

    周丛文细细一想，顿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不无道理，自然而然振奋了不少。尤其是当接下来汪孚林竟然和自己商量源自潮州府的那些海盗时，他的心情就更加轻松了几分，再也没有之前养病时患得患失的烦躁。不知不觉，他对汪孚林的个人观感，就不再是最初的暗自反感，敬而远之，而是悄然变成了视对方为厚道可交之人。

    反正已经结了仇，那时候在贡院时汪孚林袖手不管，让他心疾突发一命呜呼，再凭借在朝中的关系网重新调个好相处的海道副使来，那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所以说，他之前养病期间那都是白操心，不曾想到这样的关节！

    而眼看话已经说得挺透彻了，汪孚林这才不动声色把话题转到了邱四海身上：“那个会针灸之术的厨子，周观察要不要我让人去找来，也许能缓解你这病痛？”

    相比对汪孚林救命之恩以及刚刚那番话语的真心感激，周丛文一听到那厨子，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但凡是官员，对于性命当然是非常重视的，救命之恩也非同等闲，但这次的问题在于，汪孚林抢在邱四海之前，占了救命之恩的先机，同时又由于他和周丛文只存在品级上的差距，却是同一阶层的人，将来可能，也可以成为盟友，所以周丛文当然会大大方方认下这份人情。但一个小小的厨子，仅仅是会一点针灸，提供了点药丸，哪怕照顾过他几天，可终究是曾经看到过他最最狼狈的一面，而且那还不是大夫，日后未必派得上用场！

    既然如此，之前的重赏就已经足够偿还这份人情了，没必要加深联系。

    所以，片刻的犹豫之后，想到之前请来的几个在广州城颇有名气的大夫都说，他的病情已经并无大碍，周丛文就摇摇头道：“还是算了，此人又不是正经大夫，我之前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不怕庸医误人，现在却也得珍惜自己这条命，不可随意交给根底不明之人。再者此人颇为饶舌，之前在贡院的那些天，我就嫌他聒噪，若非听他说祖籍潮州府，对一些海盗之间的事也有些了解，我早就不用他了。”

    “哦，此人是潮州府人？还清楚海盗的情形？”汪孚林立刻流露出了几分兴趣，接下来又诚恳万分地说，“不瞒周观察，之前凌制台曾经把新安县出现海盗残杀渔民之事交由我去查，同时因为有消息说林道乾潜回，这下落也交给了我去访查，如有可能，则将其众招抚或剿灭。只是因为我那一行不慎遭遇刺客，所以才暂时搁置了下来。周观察在广东呆了这么多年，资历深厚，对海事更是了若指掌，倘若眼下身体还吃得消，能不能指教一二？”

    既然已经在心里把汪孚林当成是将来的盟友，别说周丛文此刻情形还好，就是不好，他也要硬撑。当下他便仔仔细细回忆了邱四海那些话，什么林阿凤在粤闽沿海神出鬼没，但麾下部众渐有归降之心，船只人手反而比从前少了；什么林道乾部众内讧，因而潜回潮州府沿海重新招纳部众；什么新出道的海盗们不服这些已经过气的大佬，但又畏惧官府声威……拣重要的说了一些之后，见汪孚林听得专心致志，他自觉受到了重视，当下语气就更加和缓了。

    “凌制台交给你这件事不大好办，这样，我手书一封，令我那边的几个幕僚给你搜罗一些信息，他们之中甚至有人在海道衙门呆了十年以上，对于很多内情比我更加了解。不过，小汪巡按你不要操之过急，静等一些时日，我这病情有起色，届时你我合力，何愁不成？”这一次，周丛文这小汪巡按四个字里，却是带出了几分亲昵，显然有进一步拉近两人关系的意思。

    “多谢周观察。不过你且安心养病，不用分心，此事若能有眉目，叙功时我绝对忘不了周观察，若是一无所得，甚至有所闪失，自然是我一力承担。我汪孚林别的不敢说，可但凡承诺却绝不会打折扣！”

    也就是说，有功劳大家分，有罪过一人担？这年纪轻轻的小子，真心好魄力！

    周丛文竟是毫不怀疑直接相信了这话，等到汪孚林又盘桓一阵，然后安慰了他一番，继而告辞离去之后，半躺在床上的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以来的那些担忧也好，顾虑也罢，全都暂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

    如果和汪孚林不是敌人而是盟友，也就意味着他能够够得着汪孚林背后的圈子，那个很可能还有当朝首辅张居正的圈子。如此说来，他这一病还真不亏，不但没有性命之忧，将来还大有可为！

    探望过周丛文，汪孚林却又走了一趟广州府衙，和广州知府庞宪祖来了一番亲切会晤。

    要说官品，知府和分守道平齐，比巡按御史高整整六级，但职权只在一府之内，手握整个广东监察权的汪孚林不但不用看其脸色，有时候还能掣肘知府。所以，庞宪祖最初还担心汪孚林此来是兴师问罪，可见汪孚林态度和煦，言谈之间甚至还将他当成科场前辈，送了一堆高帽子，最后表示之前丢给按察司的几个凶嫌，请广州府协同按察司一同处置，言下之意不外乎是表示绝对的信任，他立刻就心领神会，一下子就如释重负。

    因而，等到汪孚林告辞离开的时候，这位庞知府亲自送到了府衙门口，其殷勤程度就连府衙属官以及三班六房那些小吏差役都觉得咂舌。

    走访了三位官员，把这么一件大事丢出去让别人焦头烂额，在外人看来，接下来汪孚林便暂时偃旗息鼓，又或者说躲进察院中去笑看风云了，连香山县衙那边县令顾敬监督商人们选保商，组建议事局，汪孚林都没有露面，只见过先后到察院拜访的南海县令赵海涛和番禺县令于成辉。谁都没有想到，汪孚林根本就不在察院，赵海涛和于成辉的拜访只是庞宪祖应汪孚林之请，说动两个县令合演了一出戏，实则金蝉脱壳的汪孚林早已经不在察院了。

    汪孚林又去了一趟新安，这次却是亮出身份见了那位善心有余能力不足的唐县令。之前得知自己治下某个渔村曾经出了谋刺巡按御史的刺客，唐县令就简直要疯了，这次听到汪孚林要求，挑出绝对精干的人，以出过海盗为由，对付老头所在的那个渔村进行封村，不许放人进出，但同时要保证其生活，他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然而，当汪孚林直接留了个随从下来，同时还拨款直接供给这些渔民吃用，他在诧异之余，却也松了一口气。

    小小的新安县可是县廨公费非常吃紧的，要是汪孚林不留人不拨款，他又得老调重弹向本县大户们去化缘了！

    从新安回来，汪孚林便直奔了小北在广州城内的那座宅院。他之前把媳妇的临时居所当成牢房，那是没办法。尽管如今把付老头之外的四个人都扔去了按察司，仍旧关着的十几个人却不能老丢着不管。为了防止审讯的时候动静太，引来关注，再加上之前他也出入过那里，为防万一，他令人在广州城中又租下了一处极其僻静且带有储物地窖的宅院，把小北在内，包括犯人的所有人都转移了过去。

    撬开两个佛郎机人的嘴，倒是一件最简单的事。

    对于生下来就没挨过肉刑的冒牌船长维克多来说，几鞭子下去，生怕吐露的消息不够详尽，恨不得连在葡萄牙时一顿吃什么都给说出来。他跟着真正的佛朗哥船长到濠镜也有很长的时间了，这位葡萄牙社交界有名的花样美男告别情妇，那位子爵千金来到遥远的东方，在跟船走了几趟，颇有语言天赋的他很快掌握了日常会话，看到那丰厚的利润后就动了歪心思。

    趁着佛朗哥船长通过澳门和南洋进行贸易的机会，他动用自己与布拉干萨家族的关系，在满剌加招募了一批土人，打算回程之后就冒充海盗做一票。谁知道在濠镜小小一次捞偏门的举动却偏偏遇到了汪孚林识破，不得不冒险发动叛乱，而后跳海逃生。至于借助一条小舢板杀渔民劫船，被他说起来，根本就不是他们先动的手，而是那伙渔民撞沉了他们的船，若非他用花言巧语以及宝藏说服了对方救他们上来，而后趁其不备杀人夺船，死的就是他了。饶是如此，三个人当中还是死了一个，而他和剩下的另外一人却又碰到了付雄那一批真正的海盗，兜了一个大圈子后又落到了汪孚林手里！

    尽管只见过汪孚林一面的维克多还是不知道汪孚林到底是谁，维克多却至少知道，对方好歹是个官员——单单就这一点来说，在葡萄牙时也不过靠一张脸吃软饭的他自然拍马都及不上。因此，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相对于同伴又或者说手下的语言优势，说跪就跪，说抱大腿就抱大腿，丝毫没有任何一点含糊。以至于汪孚林好容易挣脱，令人将其堵上嘴拖走的时候，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那位布拉干萨家族旁支的子爵千金就只看重这家伙的一张脸吗？这种没骨气的家伙，只要利益又或者鞭子，让其做什么都行！

    “公子，接下来去问那个付老头？”

    “那家伙就不用了，该问的早已经都问了出来，要不是付雄那边需要留着人质牵制，这种货色我早就一并丢给了按察司。把那个邱四海押过来。”

    自从那天挨了闷棍，邱四海醒过来之后，便发现身上衣物几乎被剥的干干净净，捆绑的绳子几乎勒入了肉里，根本别想有丝毫挣脱的机会，他就知道这次是小看了杜茂德，被其狠狠阴了一把。但是，发现自己之前派在大同村看守杜家家眷的部下竟然也几乎被一网打尽，而这几个人更是透露出，之所以那么狼狈，是因为杜茂德报了官，官府出动南海卫广海卫精兵，他对此却一点都不信。

    因为连日以来，关押他的地方完全不像是牢房！

    而长达数日的时间里，除了一日三餐没人理会他们，绳子也从不解开，顶多只是松一松和紧一紧的区别，最后更是被堵嘴套上头套换了个地方关押，他就更加觉着自己没猜错。如果真是杜茂德报官，只怕早就把他们押到公堂，严刑拷打，吃上一堆苦头了吧？很有可能是杜茂德靠上了别的大佬，比如说曾经被林阿凤打败过的林道乾，又比如说是其他新兴的海盗势力，如果是那样，他应该还有机会！

    此时此刻，当他蒙着眼睛，被人架到了一间屋子中跪下的时候，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的他心里非常冷静。尤其是当一个低沉的声音开口问他，此来是否受林阿凤指派，所为何事的时候，他更是非常爽快地招供道：“是凤爷差遣我来的。凤爷希望朝廷能够招抚我等，给麾下兄弟们谋一条富贵荣华的路子。”

    反正当初他一时不察中了杜茂德的诈唬之计，把这个目的说了出来，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招抚？如果我没记错，三年前林阿凤就求过朝廷招抚吧？可结果却是当时的两广总督殷部堂不许，而且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官府手上，去吕宋也不过是因为被人追在屁股后头无路可走，结果还不是被佛郎机人撵了回来？现如今就那么几条船，那么一点人，还想求朝廷招抚？这简直是做梦！”

    尽管分辨不出这个低哑暗沉的声音究竟是谁，但对方直接揭破了自己背后林阿凤的根底，邱四海还是忍不住心底一沉，当下更觉得拿住自己的这批人不是官府中人，而应该是同行。当下他提起精神，勉强重振旗鼓道：“凤爷现如今实力不如从前是真的，但如今哪里还有当年如汪直徐海那般雄霸一方的海盗？吴平也好，曾一本也好，林道乾也好，如今的凤爷也好，都被官兵撵得无处容身，尊驾既然是同行，就该知道，这种时候不该窝里斗，否则只会被官府各个击破！”

    “哦，还有呢？”

    自己费尽心机的一番摆事实，讲道理，换来的却是对方这漫不经心的四个字，邱四海顿时有些气苦。可如今自己是阶下囚，纵使想要破口大骂，也得为小命想想，而吃不准对方是不是还有杜茂德在身边，他也不敢说什么太容易被人看穿的话，毕竟很可能还有这位当年林阿凤用过的军师在。

    “还有就是，现在吕宋满剌加等地都是佛郎机人，这些人却不比我们，能够在濠镜占地做生意，因而富得流油。尊驾若是愿意，我可以联络凤爷，大家一起合伙做一票……”

    “这些听着动听的话就不用说了。林阿凤纵横海上也算是有些年头了，都说海盗最喜欢藏东西，你要想活命，还不如把他的藏宝库供出来几处！要不然，他让你来广州城里办这种事，总不成就让你空手来，应该是有见面礼往上送的！”

    邱四海这才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心中那种黑吃黑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要开口说话，对方的下一句话顿时让他陷入了犹豫之中。

    “和你说实话，我家也有见面礼想要拜托某位大人送去给凌制台，求一个招抚。你要是识相，这两份合作一份，回头要是上头准了，我还可以给你谋个前途，否则，你和你那些手下，就全都沉了海吧！”

    PS：本来今天只打算单更偷懒的，但被编辑qq敲了，历史战力榜第一天，你不爆发一下？好吧，再更一章看看风色，榜上第一的今天更了九万多字，我都快吓死了……大家猜接下来还有没有呢？(未完待续。)


------------

第七二零章 意外之财和秀才智囊团

﻿    尽管知道邱四海头上蒙着黑布，看不见自己，但小北用拿人沉大海这种话威胁的时候，心里还是不像汪孚林这么自然，少不得往旁边狠狠瞪了一眼。要不是汪孚林声称邱四海听过他的声音，无论怎样伪装变声，都有一定可能被认出来，又不愿意让身边其他人出马，生怕被人记住声音，又怎会轮到她出马？此时此刻，她有些耐心不足地等着对方的回音，本以为最终也许还是要动刑，却不想邱四海突然出了声。

    “要是我真的说出来，凤爷那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真能保我一个前程？”

    “你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要是不信我，那就死；信我，也许还有一条活路。既然你都已经当了海盗那么多年，赌一赌这种事，你应该很熟练才对！”

    邱四海登时僵住了。他平生赌过很多次，但如同眼下这样险恶的场景，却还是第一次。毕竟，不论是海上碰到同伙黑吃黑，又或者是遭遇大风大浪，那都还有一线生机，不像是现在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在权衡了又权衡之后，他便字斟句酌地说道：“我这次出来，只是给凤爷探个路，打点上下的东西并不多，总共也就是价值一万余两银子的香料和宝石，还有五百两金子。东西确实没有藏在身上，而是埋在广州城中一处宅院。”

    “只有你知道？所以领路的只能是你？”

    “是。”邱四海非常谨慎地吐出这么一个字，紧跟着便开口说道，“尊驾拿走这笔钱之后，是真的打算献给官府？不知道你搭上了哪位大人的线？”

    “呵，你还怀疑我？我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到南海县衙送钱混了个厨子的身份，而后在之前乡试期间进了贡院，又借着会两手医术，算计了海道副使周观察，想要借机和他拉近关系，办成招抚这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最最隐秘的行踪以及目的居然被对方直接一言道破，邱四海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本钱。在久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不得不认输，却还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我愿意把这些珍奇和黄金全都献给尊驾，只希望尊驾能够收留我和这几个兄弟。尊驾既然有意招抚，不做出一点事情来，这些官员就算收了钱，也未必肯办事。我能够帮你收拢凤爷的势力，到时候你若成了粤闽海盗之王，实力强了，官府招抚的时候，给官职给田地也大方！”

    这么快就卖顶头上司？

    汪孚林见小北转头看向自己，赫然瞪大了眼睛，他笑着耸耸肩一摊手，随即冲着她点了点头，暗示她可以答应。

    虽说汪孚林都这么表示了，但小北知道，答应得太爽快容易惹人怀疑。因此，她又故意装作不信任邱四海的样子，来来回回和人磨了好一会儿，最终才似乎有些保留地答应了下来。当然，这只是一个口头协议，没有任何约束力，可对于邱四海来说，对方似乎心动这一点，就是他最好的保障。是只贪图一万多两银子的财物就杀他灭口，还是留着他，然后收拢林阿凤手中那十来条船上近千人马，获得和朝廷谈判时更大的筹码要紧？

    有了这样的口头协议，汪孚林派人取出邱四海埋藏的那笔财物时，当然没费太大的劲。最终成果是，两匣没怎么雕琢过的红蓝宝石原石，两匣南海珍珠，玳瑁玛瑙若干，总之都是达官显贵喜欢的金珠宝贝，另外非常难得的则是几块重量可观的龙涎香了，再加上五百两黄金，邱四海估价一万两，着实有些低估了这些东西的价值，如果送到万里之外的京师，两万两出手这批货都大有可能。

    如果汪孚林是爱财之人，这时候只要顺手宰掉邱四海等见不得光的海盗，这些东西就全都能笑纳怀中，可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身背巨债，功名还岌岌可危的小秀才了，别说光是米业行会已经推进到芜湖，掌握了芜湖在长江口的大批堆栈，就说联合徽商两大豪门许家和程家，在东南系统铺开的银庄和票号，就是一桩日进斗金的产业。所以，这笔意外之财压根不值得动心，他现在要烦恼的，反而是怎么去和两广总督凌云翼说。

    尤其是还有这么一批财物的情况下，他怎么能够保证凌云翼的操守，保证这位总督一定不会私吞？怎么能够保证凌云翼不会认为他是吞下了大头，献上了小头？退一万步说，就算凌云翼也是和他一样不爱财的性子，且致力于官场登顶，那么对方看到这么些东西，会不会念头一转献给朝廷，然后再反手重重打击海盗，完全不管他的建言？从朝廷从前的那些举措来看，那是很有可能的，出尔反尔这四个字，本来就是官府最常用的手段，不止是海盗的专利。

    再三思量之后，汪孚林便最终决定，这种大事他既然拿不定主意，那就去找人商量。毕竟，他礼聘幕僚，不是光为了干活，也是为了在具体方针上能够有人可以合计。因此，嘱咐小北继续帮自己扮演好牢头的角色，他就匆匆回到了察院。

    他不在这几日，杜茂德在草拟建言乡试派京官疏之后，还根据他的授意，草拟了参劾好几位广东官员的奏疏，却不局限于广州，而是分散在十府之地，小至区区县学教谕，大到分守道，从贪腐到不称职，囊括了方方面面。

    光靠汪孚林自己，当然就是再长两条腿也不可能走遍这些地方，可架不住有去年今年连续来过广东两次，深入民间的吕光午在，再加上小北又去濂溪书院见过还在此讲学的王畿，从这位龙溪先生所到见闻与之印证，再加上徐秀才和杜茂德这两个地道本地人一同佐证，自然能够保证参劾大名单的精确性。如此一来，就达成了作为御史的最大职责之一——喷人——毕竟巡按御史也是御史队伍的一员。如此一来，他哪怕在察院中闭门不出，别人也找不了茬。

    陈炳昌则一直在帮着杜茂德一同整理欧洲列国志，虽说仍然是极其简单的版本，但汪孚林相信，比起朝中修史的史官那些了解，这已经算是非常深入了。而正当汪孚林把邱四海所言这笔钱财带回察院的时候，徐秀才却是正好从濠镜风尘仆仆赶回来，带回了贾耐劳对交流生的积极回应，当然，同时还有对官府收回濠镜租赁权的抗议。

    这下子，秀才智囊团算是到齐了，汪孚林就索性把人全都召集到了后院自己起居的堂屋，直接把几匣子珠光宝气的宝石玛瑙珍珠等等放在了大案上。

    尽管徐秀才也是曾经在濠镜见到过不少好东西的人，此刻仍旧不免呆了一呆：“汪爷，这是……”

    汪孚林看了一眼杜茂德，见这位耍得一手好铁尺的秀才面色如常，他就没有解释前因后果，而是言简意赅地说道：“是几个海盗潜入广州，试图疏通官府，谋求招抚的一笔横财。”

    这算是解释了东西的来源，但对于阅历丰富命运多舛的徐秀才来说，那猜测就多了去了。他顾不得刚刚还在为汪孚林听自己的举荐招揽了杜茂德而高兴，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决定士为知己者死，好好劝谏一下汪孚林万不能因财坏事，谁知道话头竟然被杜茂德给抢过去了。

    “徐兄，陈小弟，事已至此，汪爷虽替我隐瞒，我却不能就当成事不关己。”

    杜茂德稍稍停顿了一下，便将包括自己当年那番被迫当海盗的经历，以及被邱四海认出找上门来要挟等等和盘托出，见徐秀才嘴巴干脆就合不上了，陈炳昌也是目瞪口呆，他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就看着汪孚林问道：“汪爷的这批财物，是来自邱四海？”

    见汪孚林点了点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若汪爷打算效仿昔日胡梅林公拿下双峰船主汪直的旧例，学生愿意效劳。”

    当年那件事太有名了，别说徐秀才这一大把年纪的，就连陈炳昌也听说过，后者一下子跳了起来：“杜前辈，这太危险了！你好容易逃出来，再回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对对对！”徐秀才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自己向汪孚林推荐的人，现在却反而是汪孚林比自己还了解杜茂德的这段过去，他如今深知人多有不得已，因此压根没有用大义责怪杜茂德的意思，而是附和陈炳昌道，“他们既然自己已经有招抚之意，还送来了这一注大财，显然不用这么冒险的。”

    “如果汪爷也如此想，理应不会让我等看到这些东西，学生说的可是？”

    见杜茂德看着自己如是说，而另两位这才思路慢半拍地看向自己，汪孚林暗叹自己挑的两个是术业有专攻的幕僚，还有一个只能算是实习生，自然不能和已故那位岳父胡宗宪当年济济一堂的名士幕僚阵容比，当然，胡宗宪当年虽说也是从巡按御史开始，但后来幕僚云集，却是主政一方的事了，他现在还只是个巡按而已。他简短地说了说自己的顾虑，以及自己之前和吕光午以及郑明先提到的，招抚海盗的新思路新设想，随即又提到了凌云翼对招抚海盗的暧昧态度，以及朝廷一直以来的强硬倾向。

    直到最后，他方才说道：“所以，此次找你们三人商量，看似是为了这笔不义之财，实则是为了一件事，如何彻底说服凌制台，乃至于说动朝中内阁首辅大人。即便不成，也要使经略南洋诸国这件事得到关注，哪怕是少数人的关注！”

    经略南洋诸国！

    面对这样分量沉甸甸的六个字，在场的三个秀才全都齐刷刷沉默了。陈炳昌到底年轻资浅，还只是在心里不停地感慨到底是汪大哥，有魄力。徐秀才则因为和佛郎机人打多了交道，深知这六个字后会掀起的狂风巨浪。至于三人之中眼光最深远，思虑最周密的杜茂德，想到的却是，当年永乐皇帝派郑和等人先后下西洋上东洋，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什么经略，传说中是为了寻找建文帝，而且遍洒金帛，耗费钱粮无数，真要说成果，大概就是建立起大明作为宗主国的强大地位，以至于日后朝贡不绝而已。

    但自从永乐之后，郑和宝船就此荒废，朝廷禁海令的口子越缩越紧，就连隆庆开海，也不过挂羊头卖狗肉，为的是更好的海禁。

    所以，汪孚林如今这番设想，朝中的阻力会有多大？拉拢支持者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见三人都在攒眉沉思，汪孚林便又丢出了另外一个重磅消息：“此外，徐生之前和我去过新安城外那个滨海渔村。我除了在那里反擒了拿人钱财，意图取我性命的刺客之外，还设伏拿住了一伙这村子中走出去的海盗。为了招抚林道乾林阿凤在内的大批海盗，新昌吕公子，昆山郑先生两人坐了那条白艚船深入敌营，至今应该已经快出发一个月了。只不过，至今尚未有消息传回来。”

    杜茂德之前虽听汪孚林提过，自己被逼无奈投身海盗的过去就是从吕光午处听来，可直到得知这件事，他才真正确定，汪孚林和吕光午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深入敌营这种事，如果不是极其亲近密切的关系，又岂会轻易答应，轻易去做？就是自己，若不是身上污点太重，很可能累及家人，又为了报知遇之恩，怎可能自告奋勇冒奇险重回虎口？

    最终，还是杜茂德先压下了对吕光午此行的担忧，开口问道：“听说，汪爷之前在贡院之中救过海道副使周观察？之前又去探望过他？”

    汪孚林当然知道杜茂德要问什么，遂点点头道：“一番推心置腹，周观察如今可算作是盟友。”

    “那就最好不过了！汪爷可将邱四海和这些珍奇财物的事，以及招抚海盗之事先与周观察细说，争取周观察的支持，谋划妥当之后，再见凌制台。如今凌制台平定罗旁山瑶民之乱在即，一两万的财物看似不多，但无论用在打仗，还是用在事后安抚，全都是用在刀刃上，绝不会嫌多。至于如何将这些东西变成现钱，只凭汪爷和徐兄之前对广府潘家家主之争的恩情，潘大老爷是绝对不会拒绝的。至于这笔钱的定性，不妨就直接说是盗中得来，充作军费。”

    徐秀才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但后半截好办，甚至不用汪孚林，他出面就不会有问题，毕竟只是让潘家吃下这些货，又不是白送钱。但即便汪孚林说周丛文算是盟友，就真的能够说动其一同建言凌云翼？凌云翼真的会同意？拿海盗经略南洋这种话，能糊弄得住凌云翼吗？

    他拼命开动脑筋，思量自己之前在濠镜和葡萄牙人打交道时的一些心得，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要说招抚海盗经略南洋，能不能这么说，就说我国招募义士，帮满剌加复国？”

    闻听此言，汪孚林顿时抚掌大笑道：“好一个徐生，真是所见略同，我正是如此想的！”

    PS：昨晚实在是赶不出来，有点难写，唉，今天也只能单更(未完待续。)


------------

第七二一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    满剌加，也就是后世俗称的马六甲，陷落在葡萄牙人之手至今已经长达六七十年。而在这六七十年中，末代苏丹最初一直都在四处流亡，组织抵抗，同时寻求大明朝廷的帮助。奈何正德年间从天子到朝廷全都被葡萄牙人所惑，而到了嘉靖年间，朝中虽说正视了所谓佛郎机人，也就是葡萄牙人的威胁，但在军事和外交上同样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一度发展到行文暹罗，让其发兵助满剌加复国，丝毫没考虑到暹罗和满剌加始终都是死敌。

    以至于那位末代苏丹精心挑选，充当使臣的国王叔父最终死在了京师。

    而在满剌加亡国期间，葡萄牙人还冒充满剌加，派出使团谎称入贡，想要从广州进入，被识破后，被拒之门外的葡萄牙人伙同倭寇一起在沿海肆虐，后来打不过就服软，租借濠镜，这些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换言之，自从宣德年间，明军正式撤出安南，同时郑和宝船束之高阁开始，曾经一直自视为宗主国的大明，早已不复往昔赫赫威势。整个嘉靖年间，整整四十五年，暹罗入贡两次，安南一次，占城一次。相比永乐宣德年间常常出现的十几个国家使团云集一堂的场面，自然是显得极其落魄。当然，汪孚林很清楚朝中某些守旧老大人的心态，他们只怕也正希望这种送上一堆玩意，却伸手讨要更多赏赐的使团少来为妙。

    暗地里将明初那些使团当成天子好大喜功粉饰太平的官员，其实一直都很不少！

    徐秀才在濠镜当过多年通事，此时得到汪孚林的赞赏，他更是叹了一口气说：“据我所知，南洋除了还算大国的暹罗之外，彭亨、渤泥、阿鲁等国，不是向葡萄牙人朝贡，就是臣服于他们，反而是对我大明，他们所谓的朝贡只是为了贸易和讨取赏赐，就是这种朝贡，隆庆年间到现在这十年，也基本没有。”

    “此话不错。”杜茂德既然当过海盗，对东南亚那些国家的了解自然不比徐秀才来得少，甚至还补充道，“其实从明初开始，移居暹罗满剌加等地的我国百姓便数以千万计，这许多年来繁衍生息，也不是一个小数字。早先有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威赫赫，汉民在当地的地位颇高，但朝廷多年不管这些海外藩属国，汉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尤其如今头上顶着的是红毛主子，那就更甚。如林道乾能在北大年扎根，林阿凤能够进军吕宋，汉民不满佛郎机人统治，发动土人，这却也是原因之一……”

    徐秀才和杜茂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他们知道的那些南洋诸国形势，陈炳昌哪怕帮忙整理过欧洲诸国图录，却也只有听的份。等到两人终于告一段落，而汪孚林则陷入了沉思，他便忍不住小声说道：“可如果招抚海盗，令其攻略南洋，又只是空口说白话，他们会不会不愿意？就算凌制台和周观察最终点头，朝廷也默许了，可不给点实质性的好处，海盗又不是傻瓜，怎会轻易卖命？”

    “实质性的好处自然很简单。佛郎机人尚且能够在濠镜通商，其他国家又有何不可？如果满剌加复国，那么，他们自然获得了通贡的权力。也就是说，只要派出贡舶，可以直接来广州，采买我国出产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等，至于接下来他们是卖到南洋，还是卖到东洋，那是满剌加的事，不是吗？”

    还能这样！

    听到汪孚林此言，不但陈炳昌恍然大悟，就连杜茂德和徐秀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也同样觉得汪孚林这样的条件的确颇为可行。只不过，对如何争取朝中对于这一条陈的支持，三个臭皮匠商量到最后，仍然是半点头绪都没有。毕竟，他们全都只是秀才，朝中那些大人物他们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人家政见如何也不清楚不明白，这建设性意见又要怎么提？

    却还是汪孚林突然想到了当初在北新关结识的税关太监张宁。杭州官员已经换了一茬，这位之前却依旧坚挺，背后靠山不是司礼监头号人物冯保，就是二号人物张宏，能不能从这上头动动脑筋？尤其是基于冯保的好日子很可能会随着张居正的死到头，张宏这个效忠万历皇帝的太监，他却不大记得结局如何了，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位司礼监二号人物，对万历皇帝施加一些影响？然而，在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心头不多久，他就干脆地掐灭了。

    皇帝这种生物，价值观都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更何况万历是出了名薄情寡义的皇帝，从小陪伴在身边的太监，冯保不说，其他人也是说扔就扔，贪财更是到了骨子里，与其指望这位现如今还被张居正压得死死的小皇帝，还不如指望自己！

    就在这时候，徐秀才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汪爷，在濠镜经营海贸的那些粤闽豪商们，在朝中或多或少都有关系。而他们向往彻底开海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了，招抚海盗下南洋经略，无疑也给他们开辟了一条路子，此事何妨与其中那些可靠的透个底？如若他们能够说动朝中那些支持他们的官员，支持的人就多了。最重要的是，朝廷和官府向来最喜欢的，不正是惠而不费的那一套？”

    紧跟着徐秀才此言，杜茂德自然不会没有决心，立刻慨然说道：“凌制台处，只要以政绩和功绩打动，至少会容许汪爷试一试。而既然已经有吕公子那一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接下来不妨由我带着邱四海等人出马，却不在招抚林阿凤，而在其如今已经分崩离析的部属！海盗之中素来无义，如果朝廷顾虑林阿凤此人，群盗很可能发生内讧，杀死他，甚至于将其献出。没有林阿凤这个海盗之中的标杆，朝中诸位的顾虑想来也不至于这么大。”

    因为之前差点被林阿凤派邱四海重新逼上梁山这件事，杜茂德彻彻底底豁出去了——他很清楚事败的话肯定没命，就算成功，联络林阿凤部属算计林阿凤的事传出去，自己那段过去说不定会被人掀出来，那时候会变成什么名声。可反正汪孚林已经答应照顾他的妻儿，他这条命就算送了也甘心情愿，更何况名声？

    徐秀才再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可最终欲言又止，没有反对。而陈炳昌则是彻彻底底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两个秀才相辅相成的建议，汪孚林仔仔细细又想了想，最后开口说道：“林阿凤林道乾对于朝廷来说，是巨盗，而对于南洋诸国来说，同样是一面旗帜，如果只为了让朝廷安心就除掉这两人，恐怕经略南洋未必那么容易。毕竟，两个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闻风丧胆的巨盗，和几个名不见经传之辈比起来，谁更有威慑力，不言而喻。且不忙在一时，如今还有一点时间。周观察那里我之前才去探过一次病，不宜再去，但杜生你如今不宜在人前露面，且回房继续整理那些东西，陈炳昌，你代我再去探望周观察，但先不要提那笔财物的事情。而粤闽海商处，徐生你也代我前去接洽，但记住，话不点透，你不妨先去潘家。”

    “是！”

    见杜茂德和徐丹旺两人起身应命，陈炳昌也连忙站起身来。等到两位同伴兼前辈离开，少年的脑袋才一下子耷拉了下来，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当汪孚林有些疑惑地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他才低声说道：“我……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要不，我把束脩还给汪大哥，您另外再请人……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肩膀被人重重一拍，这才发现汪孚林已经站起身来到了自己身旁。

    “他们的束脩多少，你的束脩多少？再说，本来我请了你来，就是做书记，所谓书记，也就是那些文书簿记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你只要学着就行了。别忘了你是来历练学习的，不是来独当一面的，你要是能独当一面，那还用得着做这个书记？三十两雇一个文字娴熟，书法漂亮的书记，你还怕我亏本吗？没见县衙三班六房中那些书手明里暗里能捞多少钱？”

    汪孚林很清楚陈炳昌不了解某些真实情况，轻轻巧巧偷换了概念，见陈炳昌终于有了些自信，他就又趁热打铁地说道：“再说，徐杜二位都是对科场再无野望的人，你却不同，要是你将来能考个举人甚至进士，难不成会忘了今日在我这里的一番磨砺？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将来自己飞黄腾达时，眼见我遇上什么事故，你却袖手旁观，嗯？”

    “那怎么可能！汪大哥您对我兄弟二人的情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陈炳昌哪是汪孚林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完全带进了节奏，接下来自是提精神表决心，劲头满满地去工作了，“对了，先前那些天京师那边有不少信送来，我去周观察那儿之前，先去拿过来！”

    他这一走，汪孚林方才呵呵一笑，随即若有所思地坐下，却不是盘算着再添一个幕僚——以他区区巡按御史的官职来说，现在这班子已经非常够用了，陈炳昌经验不足，可作为书记还是挺称职的，而且忠实可靠，用后世一句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性价比非常高——而是思量自己是不是要突击造访一下南海卫又或者广海卫，又或者是惠州府的碣石卫，潮州府的海门所以及靖海所。

    毕竟，他所计划的安抚海盗，经略南洋，军中若是不打好基础，一样是可能闹出乱子的。

    这种时候，汪孚林顿时觉得京师远在万里之遥，来回就算通过快马驿递，往往也要走许久，实在是不大方便。要知道，他的靠山可全都是正在兵部！

    陈炳昌离开之后复又亲自送来的信，有些是开拆过的，有些是没有开拆的。其中标准自然是汪孚林定的，但凡如汪道蕴、汪道昆又或者叶钧耀这样的长辈，乃至于谭纶、殷正茂、许国这样的歙党高官，程乃轩、沈懋学这样的朋友，歙县叶青龙甚至三班六房的小吏差役，因为有可能涉及到什么敏感又或者机密事，那都是先放着。而其他科场同年，攀同乡又或者其他官场中人攀交情的信，乃至于广东各家官府以及商户的信，则一律在可开拆可回复之列。

    不得不说，陈炳昌仿汪孚林的字迹，按照大体要旨回信给那些不熟悉他的人，已经颇为惟妙惟肖了。这种技能也是汪孚林非常满意这个书记的另外一大原因。毕竟，繁杂的投书乃至于信件需要回信这种事，素来是一个官员最最头疼的。若不是汪孚林深知陈炳昌在科场还有余地，不能让他涉入自己的某些私事以及部署太深，他甚至打算把歙县那摊子也都交到这位书记手上。

    这会儿，汪孚林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不在那几天送到的三封尚未开拆的信。

    一封是父亲汪道蕴的，字里行间唠唠叨叨满是关切，但一多半都是问小北这个儿媳妇，说汪小妹终于敲定的婚事，定的是岩镇方家，算是距离松明山村不远，也和斗山街许家的方老夫人有亲。一封是叶青龙的，汇报米业行会上半年的收支，以及最新发掘出的几个商业人才。这前两封都是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唯有第三封让汪孚林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因为这封来自汪道昆的信上赫然写到，兵部尚书谭纶的身体，最近似乎不怎么乐观！

    他从京师临走前，不是还特意向汪道昆举荐了朱宗吉这个太医院的太医吗？难不成谭纶真的已经油尽灯枯到了这种地步？

    “汪爷，外间按察司凃臬台派人来，说是有急事！”

    汪孚林原本正震惊于汪道昆提到的这件事，算算恐怕已经耽搁了几日，心头正有些懊恼，闻听凃渊派人有急事相告，他立刻先把这担忧暂时丢在一边。毕竟，万里之外京师可能发生的人事变动，他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很难影响，而眼前发生的事却会立时三刻联系到自己身上，他自然得分清楚主次。当他来到前院正堂见人时，却只见正是凃渊的一名心腹亲随。

    “汪爷。”那亲随匆匆行过礼，立刻毫不停顿地说道，“我家老爷追查汪爷遇刺的那桩案子，最终查到了濠镜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的妻儿身上。谁知道广州府庞府尊出牌票拿人的时候，吴有望那个出了名滚刀肉的儿子吴福竟是胸口插着一把剪刀死在了家里，还留下了血字，说是杀我者……汪！”(未完待续。)


------------

第七二二章 较量的开始

﻿    吴福这个名字，实在是让人疑惑，当初这家伙生下来取名的时候，长辈是不是与其有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是粤语和官话的发音有些不同，可总归是不吉。谁不希望自家孩子无病无灾，而不是无福无寿？仿佛是印证了这个很不吉祥的名字，如今这个二十出头的健硕年轻人便是瞪大了双眼，五官扭曲，死相狰狞可怖。而其胸前深深扎着的那把剪刀，则更是彰显着其死时的惨烈。

    但无论是现场的哪一个人，目光都顶多落在这个死人身上一小会儿，紧跟着就被那一行血字吸引——杀我者汪。原因很简单，短短四个字中，那最后一个字能够令人联想到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才刚参劾过吴有望这个小小的从九品副巡检，不但让其落马，而且极可能令其充军辽东又或者西北的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谁都不会觉得，汪孚林这个堂堂巡按真的会杀了吴福，哪怕是支使人动手也绝不可能，但另一种可能那就意味深长了。

    “这吴福肯定是因为父亲落马后又要被加罪，四处请托碰壁之后，这才干脆一死了之。”

    广州府衙拿着牌票过来抓人的，是快班的刘捕头。五十出头的他自然早已没有当年的身手，但眼力和城府却非同小可。当听到麾下一个捕快小声说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他不由得恼火地低喝道：“闭嘴，这种事情要怎么说，那是上头府尊乃至于臬台的事情，不想惹事就少说两句！”

    没见府衙那边庞府尊立时派了两个仵作过来不说，这会儿按察司也一样支援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过来？

    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一阵骚乱。情知这件事弄不好那就是大乱子，刘捕头不敢怠慢，当即嘱咐身边几个捕快在这看着现场，以防有人擅动证物，甚至暗示他们连带那个按察司的仵作也牢牢盯住，自己却匆匆转身出门。然而，当他看清楚来人时，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竟然是隶属于布政司理问所的理问徐默以及两个司吏！

    州县主司麾下有属官，有三班六房，布政司也不同于没有属官的巡抚和总督，衙门中设有经历司、照磨所、理问所、司狱司四个六品到八品不等的下属有司，这理问所便是负责刑名的，但平日往往只在州县上报案件时发挥作用，所以刘捕头也认识来的这三个人，但毕竟不大熟。要知道，真正主管通省刑名的衙门，那是按察司。可此时此刻广东布政司理问所主官亲自到此，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要打擂台吗？

    果然，他才迎上前去尚未说话，徐默便沉着脸说：“布政司得报，濠镜巡检司副巡检吴有望之子死在家里，两位藩台惊怒交加，故而派本官带人来看看。堂堂广州府城之内，竟然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案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刘捕头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布政司所属那四大有司的主官，按照一般情形来说，那是比府衙同知通判这种摇头大老爷还要不如，后者还可能安置不受待见的进士，可前者那是绝对不可能有进士的，杀了那些进士老爷的头都不可能去当这种官，所以那是比佐贰官还要浊流的缺，平日里自然没什么可抖威风。但是，徐默今天过来，张口就是两位藩台，那背后显然是两位布政使联合撑腰，相形之下，他这个捕头怎么顶得住？

    可想想今天拿了牌票出来时，庞府尊的吩咐，想想他已经命人火速回报为了府衙和按察司，去按察司的信使甚至直接带了这么个仵作回来，刘捕头左思右想，最终横下一条心，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当下他干咳一声，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却是一步都没有让开。

    “徐公所言极是，府尊大人闻听之后也是极为重视，不但立刻加派人手，按察司也派了精通尸检的老仵作过来，一旦有什么进展，自当立时禀告两位臬台。”

    尽管凭理问这种官职，平时很难在州县面前耍威风，但徐默今天挟两位布政使之命过来，万万没想到刘捕头竟然这样强硬地顶回了自己。脸色发黑的他哪能甘心就这样被堵回去，少不得硬梆梆地说道：“等你们查出端倪禀告，那得到什么时候！两位藩台有命，随我来的也有效力布政司多年的仵作，和按察司的仵作彼此印证，方才能更快查出死因！”

    见徐默说完这话后径直就往里头闯，刘捕头几乎不假思索地一个闪身拦阻住了对方。身为小人物，他很清楚这种神仙打架的时候，自己这种小角色最好别掺和在里头，奈何现如今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别看府尊在外人面前笑眯眯的仿佛没有什么架子，但知府当了这几年，对下头三班六房，该狠的时候，那简直是狠到了极点。而且，这些当官的都是要离任的，但本地大户的请托他却不得不重视，尤其是刚刚换了主人的潘家！

    于是，在面对徐默几乎喷火的目光时，他却还是满脸堆笑：“徐公既然是奉命要进去，小人原本不该拦阻，奈何此事涉及甚大，还请稍待片刻，小人通告府衙和按察司，如何？”

    “刘全，你大胆！”

    “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按照规矩行事。刑名这种事，布政司理问所原本就要排在府衙推官的后头！”

    “你狂妄！指量本官不知道规矩不成，这里既然发生了人命案，论理也应该是南海县衙先管，什么时候轮到府衙刑房和快班越俎代庖！”

    刘捕头不料徐默竟然直接把话说到了县衙和府衙的刑事优先权上，眼睛顿时眯了眯，却是没说话。这时候，徐默自觉占到了上风，他虽是监生出身，但多年来苦苦熬资格，五十出头也到了从六品，这会儿冷哼一声便要越过刘捕头。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他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嚷嚷。

    “南海县赵县尊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默愕然回头，刘捕头则是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忧。虽说南海县令赵海涛是自家府尊的下属，也曾经是最早去察院拜会那位巡按御史的官员之一，但关键时刻站在布政司那一边，还是府衙和按察司这一边，这却不能担保。因此，他抢在徐默之前迎上前去，却发现赵海涛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大堆人。他还来不及行礼拜见打招呼，赵海涛就连珠炮似的吩咐开了。

    “邢捕头，你给带着捕快我看守现场，不许闲人踏入半步。赵仵作冯仵作，你们两个等在外头随时等候召唤。秦司吏，你给我带着刑房这两个书手，给我把现场所有蛛丝马迹全都记录在案，不许遗漏半点。竟然在本县所属的一亩三分地上耍花招，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面对这样一个杀气腾腾旁若无人的县令，不但曾经和赵海涛打过不少交道的刘捕头仿佛见了鬼似的，徐默也同样是满脸不可思议。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赵海涛对带来的众人下了死命令之后，自己竟是一阵风似的直接往案发现场去了，刘捕头根本阻拦不及。他只能拔腿就追了上去，而动作慢一拍打算趁机跟上的徐默，则是被南海县衙的刑房秦司吏给客客气气拦了下来。

    “徐大人，县尊刚刚才吩咐过，这案子一有进展，县尊肯定会报给府衙，府衙肯定会报给布政司，您就放宽心。这越权插手州县刑名，可是犯禁的。”

    眼看快追上赵海涛的刘捕头正好捕捉到这番话，步子登时慢了下来，嘴角也流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徐默刚刚才死抠着府衙同样越权插手了该是县衙管的案子，这下被打脸了吧？如今府县显然站在一条线上，再加上按察司，布政司算是给挡回去了！但一瞬间的轻松过后，刘捕头想到布政司近来连续吃瘪，忍不住又有些担忧。

    自家庞府尊和县衙赵县尊显然是站队了，按察司凃臬台那倾向更是不言而喻，可这次真的不要紧么？

    当接连吃瘪的徐默气急败坏地回到布政司之后，他终究不敢如此气咻咻地去见两位布政使交差，而是少许平息了一下怒气，这才去回报。饶是他已经觉得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可换来的依旧是张廷芳和陈有杰的冷眼。陈有杰更是恼火地撂下一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就火冒三丈地将他遣退了去。尽管心下又气又恨，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区区一个理问所的理问，和有望督抚的布政使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只能忍气吞声告了退。

    徐默一退，张廷芳和陈有杰就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可这种仿佛是谁先开口谁就输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年岁更小，日后升官前途更明朗的陈有杰终究是打破了沉默：“兵部尚书谭纶既然沉疴难解，汪孚林的伯父汪道昆区区一个侍郎，也就翻不出什么天来。他虽是首辅大人的同年，却不是心腹，之前还一度得罪过首辅大人，不趁着现在这大好时机，彻彻底底把汪孚林那个讨厌的小子打下去，更待何时？”

    “但你也看到了，南海县衙，广州府衙，再加上按察司，全都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围着那小子转。徐默固然没用，但一个人扛不住那么多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且，你总不会真的认为，这区区一个吴福的死，能够让汪孚林怎么样。”张廷芳一样收到了张四维的信，其中不但说了谭纶的病，还暗示他挑汪孚林的错。按理堂堂三辅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当然应该全副精神去执行，但问题在于汪孚林竟然不动声色就拉拢了方方面面太多的人。

    就连海道副使周丛文，竟然因为在贡院突发心疾，被汪孚林用古古怪怪的手法给救了过来，而后也给拉拢了过去！如此一来，布政司就被孤立了，都司如今那只是面上光鲜，实则没有任何权力，他们在广州城中仅有的盟友，竟只剩下了提学副使周康，而那却还是按察司的人！

    对于张廷芳的犹豫，陈有杰暗自嗤之以鼻——又想巴结一下张四维这位阁老，又不想担风险，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很简单，就算不是他汪孚林的手笔，也要闹到他满城风雨！我们以强硬对强硬，直接把事情捅到总督府，向凌云翼施压。汪孚林之前不是故意捅出这么一件事，想要给我们身上泼脏水，然后自己在察院坐山观虎斗吗？那就迫使他好好给我呆在察院里，少乱窜。只要他不再神出鬼没，让人措手不及，这样一桩案子是不是和他有关，那又有什么关系？挑错这种事，不是一定要抓到切切实实的错处，满身污名却不作为，就足够他这一任之后沉沦下僚了！”

    张廷芳顿时再次陷入了迟疑。作为布政使，出面阻击一个刚从新科进士步入仕途的巡按御史，当然赢面居多，问题是如此以大欺小，如果汪孚林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背后不止有伯父汪道昆，兵部尚书谭纶，还和当朝首辅张居正颇有关联，他这得罪的人就实在太大了。可是，既然已经对上，再想重归于好，他这布政使未免又太过于弱势。最最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有另外一重隐忧。

    不会是陈有杰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派人买凶暗算汪孚林不成，然后干脆授意吴福那个滚刀肉自尽赖上人家，却又唆使他蹚浑水，一块对付汪孚林的吧？人家是张四维的同乡，自己却仅仅只是张四维的同年，要说同年这层关系，就和汪道昆以及凌云翼殷正茂等人和张居正的关系一样，利益大于情分。

    “张兄，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还是说，你一个布政使，竟然真的忌惮汪孚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不是冲锋陷阵，只不过先限制住他而已。再说了，广东官场又不是人人都站在他那一边，提学副使周康那儿，看不顺眼这小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被陈有杰如此一挤兑，张廷芳挣扎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我联署，行文两广总督凌制台！案情未明之际，汪孚林这个广东巡按御史不宜再动。毕竟，凌制台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广东总兵广西总兵都已经出兵了，平定罗旁山瑶乱在即，理应也是不愿意分心的！”(未完待续。)


------------

第七二三章 欲擒故纵

﻿    “还真是好快的动作！要说这案子不是故意冲着我来的，我还真没法信！”

    当汪孚林在小北面前一坐，随手将手中那封信朝着妻子丢了过去时，他的脸上赫然流露出讥诮到分外恼怒的表情。

    小北很清楚他的性子，也不问那么多，一把抄了在手，拆开拿出信笺扫了一眼后，纵使是她刚刚有些猜测，此时此刻也顿时火冒三丈：“这算什么？凌制台也太过分了吧，竟然说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让你在察院之中不要轻举妄动，落人口实？落人什么口实了，难不成有人到他这个总督面前告状，说是你与此有关？”

    “猜对了！”汪孚林懒洋洋地一笑，随即就鄙夷地啧了一声，“凌云翼派来的那个信使送上信之后，就非常明白地告诉我，布政司的张廷芳和陈有杰，联名告了我一状，说是我一到广东就闹得到处鸡飞狗跳，现如今还竟然闹出了弹劾之人的儿子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的案子，不论是为了民间风评也好，为了其他事情也好，都不宜再有什么使事态恶化的举动。我倒是高估了凌云翼，他进军罗旁山在即，根本不想有什么事情耽误他建功立业。”

    “那怎么办？吕叔叔和郑先生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你如果没有相应的权限，就算他们那边有什么进展，那岂不是也白费？”

    “权限？当然有。”汪孚林嘴角那笑容变得若有若无，“我说动了海道副使周丛文和我联名给凌云翼上书，换来的却不是总督手书，而同样是那个信使捎带的口信，意思是，我可以便宜行事。这就很显然了，不留书面证据，有什么责任我承担，哪怕我真的离开察院也可以，但后果如何他一概不管。既然如此，本来我还打算把那些海盗拱手送出的那份厚礼转送出去的，现在看来不必了，我自己用这笔钱足够干很多事情了！”

    见小北柳眉倒竖，似乎立刻就要炸毛，他却伸出手来压住了她，免得这丫头捏着信笺就想揉成一团扔了，轻声说道：“所以，指望官府中人查这桩显然和官场方方面面有牵扯的案子，那和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毕竟，就算按察司的大头头站在我这边，广州府衙和南海以及番禹县衙却未必顶得住布政司的压力，更何况这是要下头三班六房去做的事，只要他们心存顾忌，再被人误导，那就肯定没结果。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潮州府，所以，查案子恐怕要靠你了。”

    “靠我？”饶是小北素来就胆大包天，也不是没做过某些非常出格的事情，此时此刻她还是呆了一呆，没有像从前那样拍着胸脯打包票。交给我这种话说起来简单，可那得要能做到才行！所以，她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可我不会查案子啊！”

    “会翻墙就行了。”汪孚林笑吟吟地说了这么一句，见小北登时为之气结，他就耐心解释道，“这桩案子总不脱那几家官府嫌疑最大，否则，吴有望的妻子，吴福的母亲到哪去了？布政司的两位布政使，提学署那位周大宗师，还有就是市舶司的蔡提举，这三者当中，你大可从简到难，逐一入手探查，而不必走捕快那种查案路线。只要偷听到什么相关的，就可以把人当成嫌疑人去进一步盯梢。当初潘家内乱，你除了收买人，不就用过这高来高去的手段？”

    小北当然不笨，情知汪孚林会直接把嫌疑人锁定在官府中人头上，是因为那杀我者汪四个字，她想想这三家确实最有嫌疑，至不济也能够打听到消息，也就恶狠狠地说道：“那好，我回头就一家一家查，非把人揪出来不可！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你派这么一桩任务给我，只是为了阻止我跟你去潮州府，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又去冒风险，那回头我可对你不客气，这次可没有吕叔叔在旁边帮你！”

    “知道知道，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自量力！”汪孚林哪里不知道小丫头素来说到做到，当即举手投降道，“我保证不逞能，这次我两眼一抹黑，去逞能只会把自己一块搭进去！倒是我想问问你，那个秀珠后来又跑过几回？”

    说到这件事，小北登时气得牙痒痒的：“都是吕叔叔，丢过来这么个麻烦到极点的包袱！我打又打不得，骂了又没用，成天还得派人看着她！她已经跑了五次，我亲自揪回来两次，碧竹揪回来她三次，每次关她一天地窖而已，我都想把人撵走算了！到时候你一走，我还要安排人去那三家衙门一家一家打探消息，万一再给她跑了，我怎么对吕叔叔交待？”

    “既然留不住，那这次换个法子！”

    汪孚林笑呵呵地说出了这句话，见小北满脸狐疑，他就把头凑了过去，低声说道：“这丫头实在是很难把控，我这次想要用一用她，但又生怕她给我使幺蛾子。所以，你得配合我一下，咱们来一招捉放曹，外加苦肉计！”

    秀珠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第几次逃跑了。

    衣食无忧，也没受到虐待，住的房子比那些顶多只能遮风避雨的破庙荒宅要好多了，然而，对于自己为什么就是想跑这个问题，她却自己也说不大清。

    说那是因为母亲临终前的遗命，还不如说是因为小北和碧竹这一对主仆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至少在她从罗旁山走出来，在外头流浪了大半年，见过的所有男男女女中，除却陈炳昌这么个滥好人，就没有见过这样难对付的人！前几次逃跑途中，她有两次是被小北亲自截下来的，还有三次则是被碧竹揪住，而遭到的处罚看似不怎么严厉，其实却是几乎要让她发疯了。

    那竟然是每次关一天的地窖，虽说一日三餐不少，可那种没人说话，也不给点灯，根本就不知道时间过去多少的感觉，她实在是受不了！

    本来她就是为了寻找林道乾的下落，这才勉强留在这里，后来得知有行踪的不是林道乾而是林阿凤，气馁的她一丝一毫干劲都没有。直到昨天发现汪孚林过来，她从碧竹与人交谈中发现几分端倪，然后想方设法偷听时，这才终于得到消息，说是林道乾确实有可能在广东福建交界那一带活动。她最初是打算找个机会正面向小北提一提，也许对方会放自己离开，可这念头还在心里盘桓，她今天一大早就突然发现那对主仆不在家。

    既然有这么大的空挡，她哪里还会犹豫，立刻就选择翻了墙逃出去。而这也是这些天来，她唯一一次成功跑出去的行动！

    就算上次陈炳昌对自己说过，他跟着的那位汪爷好像是个不小的官，可逃出来的她始终觉得，对方不可能在偌大的广州轻而易举地找到自己。

    既然是偷跑，出来之前，她脱掉了连日以来一直穿的绢衣，换上了之前流浪在外时的那套男子衣服——虽说用碧竹的话来说，那破烂流丢的东西早就该扔了。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当初她在山里也不过是穿类似的衣服，如今再穿却只觉得又硬又粗，硌得身上异常难受。可即便如此，固执的她依旧没有改变主意，把绢衣叠放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之后，正想离开，她突然又想起人家收留自己时，是说要她在此做事作为抵偿的。

    可当初为了偿还为她花费的诊金和药钱，那只臂钏她早就留给了陈炳昌。尽管陈炳昌几次要还她，她始终不肯接受。此时此刻她摸了摸一直贴身藏在胸口的东西，最终还是将那个小布包拿了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那套绢衣上。

    那是她阿妈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一对银耳环。

    秀珠之前毕竟去过潮州府，如今还要往那边去，她也知道路途遥远，光靠两条腿，那简直是非同一般的辛苦，但要雇佣车马，她却身无分文，又耻于去偷抢，便只能碰运气似的在城门乱转，从早等到晚，却依旧没有碰到肯捎带她上路的人，哪怕是脸上抹满了浮灰的她说什么活都能干，换来的也只是别人的拒绝甚至是喝骂，还有人拿她当成乞丐一般避若蛇蝎。

    直到这时候，她方才意识到，之前救过自己的陈炳昌也好，吕公子和郑先生也罢，是怎样的好人。

    眼看太阳就快落山，今天走不成，万一自己已经溜走的事情被发现，那太过厉害的主仆二人派人搜索，她就又要被抓回去，秀珠干脆横下一条心，混在此刻越来越多的出城人流中，准备先出城再说。眼看那些守门的兵卒查验并不严格，没有路引的她正觉得不无可能混出去，却突然只觉得胳膊被人一把拽住了。受惊的她慌忙挣扎了一下，等看清楚旁边的人是谁，她不由惊咦了一声。

    “怎么是你……”

    不论是小北，还是碧竹，又或者是那宅院中其他的人找到她，她都不会有任何奇怪，只会哀叹认命，可眼前的人偏偏是陈炳昌！

    陈炳昌这才发现自己一把抓住的是秀珠的胳膊，顿时有些不自在。但想到自己在察院汪孚林身边，听到秀珠逃跑的消息时，心头那大吃一惊的感受，虽说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生怕秀珠跑了，他又坚持住了没松手。

    见自己二人已经影响了别人出城，他就使劲把秀珠拉出了排队出城的人群，还不忘对擦着碰着的人说一声对不起。费了老大的劲把很不情愿的秀珠给拖到一边，他见只有少数几人诧异地看过来，随即就收回了视线，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想着出城！汪大哥早就派人在四面城门打过招呼，你跑不掉的！”

    秀珠在看到陈炳昌时，就已经隐隐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刻又羞又气，她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我担心你……”陈炳昌结结巴巴吐出这几个字，见秀珠顿时面色绯红，他心里无端涌出一丝欢喜，随即连忙加重了语气，但声音却压得更低：“秀珠姑娘，你别使性子行吗？要知道，就凭你是罗旁山出来的瑶女，再加上又和林道乾有关系，若是其他官府里的人知道了，绝对就把你关起来了！你孤身一人，就算真的有什么线索，你查得到吗？你之前先是被我，然后又被吕公子郑先生他们救了，这就已经很明显了，你一个人想做什么是不可能的。”

    尽管听到陈炳昌说担心自己的时候，秀珠隐隐约约心头一热，但此时此刻，她却索性咬紧嘴唇，一声不吭。然而，陈炳昌本就是个认真的人，见秀珠没回答，他便又苦口婆心地摆事实，讲道理，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字里行间只有一个意思，劝秀珠回去好好道个歉。奈何秀珠今天是吃了称砣铁了心，死活就是不肯，两人竟是就这么僵持了起来。偏偏就在这时候，陈炳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好啊，我想这丫头怎么能逃出去，原来是有人给她传递消息，给她帮忙！”

    陈炳昌一下子回过神，慌忙转头一看，发现是男装打扮的小北带着碧竹正站在那儿，，主仆俩脸上全都满是愠怒，他登时心头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之前是听到汪孚林派人往四面城门打招呼，于是偷偷溜出来的，本以为只能碰个运气，谁知道路上听到有人在东边城门无头苍蝇一般找活干，真的找到了秀珠。此时此刻，他本待解释自己只是想劝秀珠回去，绝对没有帮她逃跑的意思，却没想到秀珠竟是一个闪身躲在了他的背后，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察觉到秀珠那显然是害怕的情绪，陈炳昌突然脑袋一热，竟是咬咬牙说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能原谅秀珠，您怎么罚我都行！”

    秀珠只是看到碧竹那凌厉的眼神，一时心中紧张，不知不觉就把陈炳昌当成了挡箭牌，可听到陈炳昌竟然真的把责任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就措手不及了。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却没想到瘦弱的陈炳昌一动不动挡在自己的面前，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头狠狠触动了一下，可紧跟着，她就只觉得眼前一闪，待反应过来时，就发现碧竹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就算她想要逃跑也迟了。

    而这时候，小北便不咸不淡地说道：“不管是谁的错，回去再说，我还不想在这城门口丢人！”(未完待续。)


------------

第七二四章 无形的锁链

﻿    “秀珠姑娘，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呢？”

    单独站在汪孚林面前，没有陈炳昌这个可以信赖可以倚靠的人，平心而论，秀珠的心里充满着不安。从她离开罗旁山那点可怜的阅历来看，刨除汪孚林竟然是朝廷命官这一点来说，对方还是个根本看不透的怪人。而这样的评价同样可以用在小北和碧竹主仆身上，至少，她流浪的这些日子中间，从来就没见过女人是会武艺的，无论是阿妈的讲述，还是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她只知道，富贵人家的女眷都是足不出户，连路都走不动的。

    所以，她明智地选择默不吭声。但她保持沉默，不代表汪孚林就会这么放过她。

    “你是罗旁山的瑶民，想必之前进广州城遇见陈炳昌，以及后来在潮州府遇到吕公子以及郑先生的时候，用的都是假路引，只凭瑶民以及假路引这两点，就足够你进大牢了，更不用说你还曾经对人自称是林道乾的女儿。所以，吕公子把你托付给我家娘子，我也同意了，为的不但是收留你，给你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也同样还有看守你的职责。现在你自己跑了就跑了，居然还拉了陈炳昌下水，你知不知道，他之前为了救你，已经自请退出了濂溪书院？”

    “我……”自打之前陈炳昌在人前一口揽下所有事情的时候，秀珠的心情就没有平复过，此时汪孚林旧事重提，她那种惭愧内疚的情绪就更深了，因此一个“我”字之后，她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编贝似的雪白牙齿已经把殷红的嘴唇给咬出了血。

    “他的家境，你应该很清楚，所以他在我这里做事，相当于把自己当书记的束脩，拿去贴补他在濂溪书院继续求学的大哥。但现在……”汪孚林突然顿了一顿，冷笑一声道，“我不想要他了！”

    在屏风后头的小北听到这话，对于汪孚林这次显露出来的不专业演技犯起了嘀咕。然而，事实证明，对于不谙世事的秀珠来说，汪孚林这种程度的演技已经完全足够了。因为，下一刻，她就听到秀珠大急地嚷嚷道：“你不能这样！陈炳昌他是胡说八道的，我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他，我是自己想逃跑的，我已经好多天都没见过他了，你不能怪罪到他头上！”

    对于几乎语无伦次的嚷嚷，把坏人扮演到底的汪孚林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想来秀珠姑娘你不知道，王法之中，向来就有连坐这一条？说实话，要不是他认识你，愿意为你做担保，单凭吕公子和郑先生救你时得知的那些事，你以为能够太太平平呆在这里，而不是大牢？所以，你犯了错，不管他之前大包大揽说都是他的错，这话是真是假，他都得负责任。”

    “你……你太不讲理了！”秀珠也遇到过坏人，可那些都是在最初接触过后不多久，就立刻露出狰狞面目的，哪里有像汪孚林这样，除却某些时候比较奇怪之外，大多数时候还算是亲切和蔼，却突然这样翻脸不认人？她几乎急得连眼泪都快急了出来，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只要你别赶走陈炳昌，关我进大牢好了，反正都是我的错！”

    砰——

    大门一下子被人使劲撞了开来，狼狈冲进屋子的除了陈炳昌，还能有谁？少年秀才的脸上与其说是慌张，还不如说是紧张，冲到秀珠身前后，便直接一咬牙跪了下去。然而，还不等他的膝盖碰到地面，陡然之间就听到了砰的一声响。意识到是汪孚林用力拍了一记扶手，他的动作顿时僵硬了一下。而就是这小小的迟疑，身边的秀珠竟是使劲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拉了起来。

    “本来就是我的错，要跪也是我跪，你跑进来干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

    秀珠拿出一向压倒陈炳昌的气势，一眼瞪得他做声不得，随即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却是倔强地昂起了脑袋：“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别人背黑锅！”

    陈炳昌见汪孚林那张脸仿佛已经黑成了锅底，自从认识汪孚林后，哪怕是去濠镜那一次，他好像还从来就没见对方如此生气，顿时心急火燎，却是再也不敢随随便便下跪求人了。因为他很清楚，汪孚林刚刚那使劲捶扶手的举动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汪孚林曾经对他说过，跪下行礼可以是为了表示对长辈和尊者的敬意，可以是感激恩人，可以是忏悔罪过，但唯独不可以是为了求情！要求情，那就得拿出有说服力的理由来！

    然而，站在秀珠身边，心乱如麻的他尚未想到什么理由，他就听到汪孚林开口了：“我这些天要去一趟潮州府，小北也还有她的事情，没时间照看一个一天到晚就想跑的丫头！你既然想要坐牢，陈炳昌，你送她去广州府衙，你的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府衙大牢是什么地方，陈炳昌当然不知道，可不知道也会想象，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怎么能让秀珠去？而他敏锐地注意到了汪孚林提到要去潮州府的事，顾不上惊讶和意外，只觉得灵机一动。他顾不得秀珠什么反应，立刻上前一步说道：“秀珠她去过潮州府，这次偷跑出去，其实也是想要去潮州府打探林道乾的下落，还请汪爷能够带她一块去！她不但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随行起居，而且她还会武艺，绝不会成为累赘，反而是助力！”

    秀珠已经被陈炳昌说得呆了，等意识到汪孚林刚刚透露的消息代表着什么，陈炳昌的建言又代表着什么，原本已经破罐子破摔的她登时犹如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汪爷，带我去潮州府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汪孚林哪会就这样轻轻巧巧地答应，态度异乎寻常的强硬：“笑话，你在广州就这样我行我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万一到了潮州府，真有林道乾的消息，你突然就无影无踪了，岂不是坏了我全盘计划？陈炳昌，你若再多说，别怪我不念情分！”

    屏风后头的小北以手支额，心想汪孚林这一回扮黑脸还真是扮得绝对彻底，照这样子，自己如果想要出去扮白脸，恐怕只要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别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了，只可惜这次不需要白脸这种角色。所以，她还是按捺住了自己，没有现身，而是决定继续看热闹。

    毕竟，从认识汪孚林到嫁给他，除了那次在歙县衙门遭遇太湖巨盗挟持事件，汪孚林装傻充愣，在格老大等两人面前扮过文弱小秀才，她倒是从来没见过汪孚林在自己人面前这样演戏。

    而无论是陈炳昌也好，秀珠也罢，面对汪孚林的强硬表态，那自然是没法镇定下来，但两人的应对却截然不同。前者虽说面色发白，但还是千方百计竭力劝说汪孚林，似乎已经把汪孚林的警告置之于度外了。而后者则是在陈炳昌满头大汗劝说无果，只换来了汪孚林的冷淡沉默之后，突然开口说道：“只要能让我跟去潮州府，我什么都听汪爷你的！要是我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我就以死谢罪！”

    “秀珠！”陈炳昌悚然色变，见汪孚林眯了眯眼睛，似乎仍是不愿意相信，他只觉得心底生出了一股冲动，竟是开口说道，“若是秀珠真的再做错了事情，那就我来承担后果。我相信她一定会听汪爷的话，一定不会坏事的！”

    嘴唇已经咬出了好几条血印子的秀珠恍惚间抬起头来，见陈炳昌脸色坚毅，她只觉得又难过，又愧疚，偏偏没法开口拒绝他这担保的好意。算上第一次的救命之恩却不告而别，再加上今天这一次，算起来她已经整整欠了陈炳昌两次天大的人情，这辈子都难以偿还。尽管出自罗旁山，身上有瑶人的血统，但阿妈死后，她这个私生女本来在家乡就受尽冷眼，早已无牵无挂，因而此刻她在心底已经暗自下了决心。

    而在她又期待汪孚林答应，却又不敢附和陈炳昌这番话，心情异常复杂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一个令她欣喜若狂的回答。

    “好吧，就看在你再次给她作保的份上。”汪孚林盯着陈炳昌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后悔。”

    尽管很想挺起胸膛说自己绝不后悔，但是，面对汪孚林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陈炳昌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冲动未必会带来一个很好的评价，当即低下了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出了屋子，甚至连秀珠追出来之后说谢谢时，他也没有预想中那么高兴，只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低声对这个自己第一次认出其女儿身之后，就深深刻在心里的姑娘说道：“去了之后要小心，一定不要自行其是，还有……”

    “要我发誓吗？”秀珠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着陈炳昌的眼睛，仿佛要把他刻在自己的心里，“我不会忘记，是你那样真心地为我保证，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不会再乱跑的！等我回来之后，偿还了汪爷夫人的债，我就去给你当丫头！”

    “啊？”陈炳昌彻底傻了，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说什么？”

    “我没有钱，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抵偿你的恩情，那么当然就只有用自己来报答你了。”秀珠半点都没有注意到，陈炳昌那显然错乱的表情和心情，自顾自地说道，“之前，吕公子和郑先生把我交托出去，汪爷夫人收留我的时候，不也是让我来做丫头，抵偿之前他们救我之后的花费吗？这么算起来，我欠你的还要更多，我之前听过别人唱戏，不是还有卖身葬父吗？”

    “不不不！”陈炳昌赶紧拼命摇头，可还不等他解释清楚，却只听秀珠很突兀地开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能不能把那臂钏先还给我？”看到陈炳昌那惊讶而又犹豫的表情，秀珠连忙说道，“我以后回来时，会还给你的。但这次我带着有用，也许，我这次去潮州府，能够找到救过我母亲，却又离开她的父亲呢？”

    “好。”意识到秀珠的意思，陈炳昌松了一口气，连忙点点头道，“东西我锁在床头的暗格里，回头我就拿来给你。”

    “嗯。”秀珠露出了一丝笑容，当她抬起手来不自然地拢了拢耳畔的一丝乱发时，她突然轻声说道，“还有，谢谢你。”

    屋子里的小北已经出来了，见汪孚林站在门口负手而立，一副光明正大偷听偷看的表情，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你还真是撮合人上瘾了。”

    “我只不过是想给那丫头脚上绑一个叫做陈炳昌的铁球而已，否则，万一她到潮州府，我指使她不动，岂不是又多了一个累赘？再说她要是跑了，我哪来的人手去找她？”嘴里说得大义凛然，汪孚林面上却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也许这一次过后，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彼此倾心，他们就应该自己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小北已经不想对汪孚林的恶趣味发表什么评论了，撇了撇嘴后就岔开话题道：“我听说，海盗的规矩素来是船上不带女人，否则出海必定不吉，如果一旦上了船，万一秀珠被人识破女儿身呢？”

    “你的顾虑我早就想到了。你放心，你家相公我还没有逞能到那地步。自从凌云翼那封信送到察院，我下了决心亲自去潮州府，杜茂德就没少劝谏我，我当然不会贸贸然上什么海盗船的。吕师兄推荐的人，到底是眼光好，哪怕曾经陷身于海盗，但仍旧有过硬的人品。这次我会带他，留下徐丹旺和陈炳昌在察院。临走之前，我要见潘大老爷，你替我安排一下。”

    “那自然容易。不过，我建议你稍等两日。”小北见汪孚林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她便狡黠地微微一笑道，“就这两天，应该会有意外的惊喜到来。”

    用邱四海带来的那些珍珠玛瑙宝石之类的东西，从潘大老爷那儿兑换了足量的金子，平均分配到此次随行每个人的行囊中，汪孚林正担心这次的行李有些太过沉重，临走的前一晚上，他便在小北那儿看到了一行风尘仆仆的来客。

    赫然便是戚良领头，总共五名昔日戚继光的亲兵！此外，尚有浙军老卒十二人，一下子让他的人手从捉襟见肘发展到比较充裕！当下他便决定留下浙军老卒给小北，自己带上戚家军上路，要知道，粤闽沿海的不少军官都是出自当年的抗倭军，这批人简直帮上大忙了！(未完待续。)


------------

第七二五章 潮州府的故人

﻿    相比嘉靖年间出自徽州府歙县，和汪孚林乃是同乡的两位海盗王，汪直和徐海，在倭寇被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扫荡干净之后，依旧肆虐沿海的粤闽海盗，籍贯几乎都出自彼此紧挨着的两个地方——福建漳州府和广东潮州府。

    两府交界之地，有南澳岛，东山岛，几十年来一直都是走私贩子和海盗最最活跃的地方。但如今历经一次次打击之后，一个个卫所在四周围星罗密布，也就使得大规模的海盗寸步难行，更多的海盗不得不化整为零，分散行动。

    然而，除了出海盗，潮州府却也是整个广东除却广州府之外最富庶的地方。潮州商帮在濠镜海贸中占据的份额同样非同小可，但相比广府豪商们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潮州商帮往往会在正经生意之外，剑走偏锋，涉足走私的家族不在少数，某些家族甚至还和海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背后提供补给、货源乃至于其他各种支持，有时候甚至还会花费重金打通官府和卫所的关节。

    正因为是犯罪和商业全都异常繁荣的地方，潮州府城热闹繁华并不逊色于广州府城多少，只是城池大小和人口有些差异。这里也是水系交汇之地，水运异常发达，如果不是在明面上朝廷禁止下海，繁华程度只会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在这样一个繁华的城市中找一个人，原本就像是大海捞针一般，尤其是对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汪孚林来说更是如此，但很幸运的是，今天带他来的是杜茂德，这位秀才就如同老马识途的向导，顺利把他带到了一条远离繁华的巷子里。

    杜茂德并不认识小巷深处那座宅院的主人，只是按照汪孚林的说明沿途询问，一直找到了这里。毕竟，潮州那些常年呆在濠镜的豪商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广府话，而到了潮州当地，那就要面对和广府话完全不是一个体系，而是属于闽南口音的潮汕话洗礼了，这次如果没有杜茂德，就算汪孚林所谓“卓绝”的语言天赋，到这里也会成了聋子哑子。这会儿顺利来到了宅院门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字，汪孚林就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他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敲门的汪孚林，等得知是来见自家主人的，他丝毫没有把门开大一些放人进去的意思，而是细细又盘问了一番，这才砰地一声关上门，至于是去通报，还是把人拒之于门外，这就不得而知了。

    面对这种待遇，汪孚林摸了摸鼻子，对于平生头一次领受这种待遇，他倒没多少气愤，而是觉得有些好笑。毕竟昔日有那么一段相处的经历，又从香山学宫张教谕那儿听说过，路过潮州府治海阳县却过其门而不入，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是哪位旧交来访？”

    汪孚林并没有等候太久，随着这个非常流利的官话口音，大门再一次被拉开了，现身出来的却是一个两鬓夹着不少白发，年纪约摸在四十五六的中年人。甫一打照面，他的目光就掠过杜茂德，落在了汪孚林身上，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是……”

    “冯师爷，久违了。”汪孚林笑呵呵地做了个揖，见昔日的歙县学宫冯教谕，也就是他一直称呼冯师爷的这位还在那呈现呆滞状态，他就干咳了一声道，“怎么，是不欢迎我这个学生？我可是刚到潮州府就直接找来了这里，谁都不知道我来了。”

    “你……咳，看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

    冯师爷连忙拱手还礼，把汪孚林让了进来。见跟在后头的除了一个杜茂德，就只有一个随从，他把老仆撵走之后，也顾不得那许多，一把拽住汪孚林往里走就低声说道：“你如今可不是当年那小秀才了，出门怎么如此大意，就只带一个人？这要是万一出点闪失，你让叶县尊……咳咳，叶大人怎么办？白龙鱼服，鱼虾可戏，这道理你应该明白！”

    杜茂德只知道冯师爷当年当过歙县学宫的教谕，见其一见面便如此提醒汪孚林，显然亲近程度远超过寻常教谕和秀才的关系，他不禁有些好奇。等到冯师爷把汪孚林直接请到了书房，他迟疑片刻，本打算留在外面，可看到汪孚林对自己招了招手，最终还是跟了进去。可这么一进屋，听到冯师爷和汪孚林接下来的一番对话，他就发现，这位曾经当过教谕，被汪孚林称作为冯师爷的中年人，与汪孚林确实非常熟稔。

    而冯师爷言谈中提到的叶县尊又或者是叶大人，随着汪孚林毫不在意地将岳父那个称呼流露出来，他就意识到，汪孚林竟然是娶了当初的本管县令千金，心里免不得有些猜测。可是，当冯师爷笑呵呵回忆旧事，他这才发现，分明不是汪孚林借了当初那位本管县令的势，而是那位县令得汪孚林之助，这才政绩斐然，升官发财，于是嫁女结亲的时候，他心里头的惊讶意外就别提了。

    不过，久别重逢的那两位显然没有只叙旧情的意思，话题就渐渐转开了来。尤其是汪孚林今天来找冯师爷，除了探访故旧，也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其实，要不是我之前走访濠镜经过香山县时，学宫张教谕说起冯师爷您和他是同乡，我就算到了潮州府，也不会知道您就近在咫尺。我此行少人得知，是为了……”

    饶是冯师爷一直都知道，汪孚林那就是个胆大包天到极点的人，当听说汪孚林此来乃是瞒天过海，只取得了两广总督凌云翼的默许，别人全都不知道，他这是去招抚海盗的时候，他仍然只觉得脑袋仿佛要炸裂开了。身在潮州府，他当然知道海盗这种生物有多可怕，当即忍不住苦苦劝说，劝不住就拿眼睛去看汪孚林今天唯一带在身边的那个中年文士，可见对方向自己苦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他知道对方肯定也没少费工夫，就顿时气馁了。

    “这么风险绝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如此武断！”冯师爷忍不住又拿出了从前第一回单独见汪孚林时，不由分说劈头盖脸说了他一顿的气势，又气又急地数落道，“就算是上峰吩咐的事情，这也得看能办不能办，怎么能什么事都扛在肩上，这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家里人怎么办？还有，这么大的事情，你与我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万一泄露出去那又怎么办？你一向做事是最稳妥的，这次怎的如此莽撞糊涂！”

    “冯师爷，您的好意我自然知道。虽说我走时对察院的人吩咐过，不许对外人透露我的行踪，但到了潮州府，我不去见官府其他人，若是谁都不知道我来过，万一届时需要传递消息时有所差池，那我不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冯师爷，我和您认识那么久了，我做事的分寸，您应当再清楚不过了。这潮州府上下，若是您都信不过，还有谁信得过？我此来的缘由不止是叙旧，还需要您助我一臂之力！”

    尽管冯师爷早已过了会轻易感动的年纪，但自己都已经离开歙县好几年之后，如今已经一举越过乡试会试两道关卡，以三甲传胪迈入仕途的汪孚林，竟然表现出对自己的这种深刻信赖，请求帮助，他又怎会无动于衷？于是，他顾不得自己早已经放弃了再谋个一官半职的打算，坐直了身体，神情严肃地问道：“你需要我如何相助？”

    看到山羊脸的冯师爷如此态度，汪孚林不由得暗自一乐——果然，都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尽管已经不是教谕了，这位冯师爷仍然是个急公好义的热心人，否则刚刚何必一急之下就来了一通语重心长的教训？

    于是，他当即欠了欠身道：“我打算把冯师爷您这里当成联络中心，一旦有什么事，便会先送信到您这里，然后再送往广州。而广州那边有什么讯息，也会转送到您这里。一旦需要惊动潮州地方官府，也要劳动冯师爷您出面。另外，我需要一个通晓潮汕话的向导，最好能够熟悉柘林和南澳。”

    当汪孚林把联络中继点托付给冯师爷，而后离开冯家的时候，之前基本上就只是汪孚林引见时和冯师爷说过两句话的杜茂德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就这么信赖这位曾经当过歙县教谕的冯师爷？”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和我聘用你们一样，推心置腹，信之不疑。更何况冯师爷这人我了解得很，在这潮州府我举目无亲，那些官员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更何况，我此来的消息暂时还不想让某些人知道。”

    汪孚林笑了笑，心里却知道，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走，虽说也曾经遇险，但终究还是交了不少朋友。因而哪怕骤然受命来到距离家乡数千里之遥的广东，依旧能够找到足可信赖的人，这就是年纪轻轻的他却能避免孤军奋战的最大原因。当然，刚刚对冯师爷说的那些话一半真一半假，联络点是真的，但联络潮州府官员，那却多半用不上。

    说到这里，汪孚林就回头冲着杜茂德笑了笑：“走吧，后路既然已经确保，接下来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听得此言，杜茂德不得不再尽最后一次努力。从广州出发之后，见邱四海一直都被蒙眼堵嘴丢在车上，他一直不知道汪孚林到底怎么个章程，是不是想亲身犯险。但是，刚刚听到汪孚林要冯师爷再推荐一个通晓潮汕话的向导，他心里终于大略猜到了，但还是决定最后试探一下。

    “汪爷，海盗那边您不会真的打算亲自去吧？若是我两人全都置身险境，您之前答应我的承诺，岂不是做不到？再者，您既然要向导，想必也应该觉察到了，若不会说潮汕话，在海盗中可谓寸步难行。”

    汪孚林早在吕光午和郑明先劝解过自己之后，他就早打消了凡事亲力亲为的念头。术业有专攻，有些事情不是靠胆色就能够手到擒来的。连日以来，他一直在根据各种消息来变动自己的计划细节，要向导就是为了弥补不熟悉地理人情的最大短板。

    见杜茂德还在尽职尽责地劝谏自己，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点点头道：“孤身入敌营，你带着邱四海去，我就算了，免得随机应变的时候出岔子，反而碍你的事。”可嘴里这么说，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这当口，两广总督凌制台已经开始用兵罗旁山，怕是即便遇到万一，也不可能腾出手来管这边的突发事件，所以指望不上那边有什么支持。除却潮州府冯师爷这边留下联络点之外，他需要再给杜茂德准备一批帮手。

    杜茂德终于从汪孚林嘴里掏出这么一句准话，登时如释重负。他就怕汪孚林非要跟着混迹于海盗之中，那可是九死一生，那些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海盗可不管你是否朝廷官员——即便这些年官兵的威慑力越来越大，可如果海盗们真的一怒杀人，到时候豁出去亡命南洋，哪里就真的能够抓到凶手？

    等汪孚林把另一番打算大略对他解说了一下，他如释重负的同时，自然又惊又喜。等到敲定此事，两人依旧照着之前投宿客栈时装出的架势，一前一后，彼此拉开老远的距离，只装成不认识一般，回到那座之前杜茂德推荐的小客栈时，汪孚林眼看杜茂德径直去了邱四海的房间，他就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行回了房。没过多久，一直盯着那儿的刘勃悄然进屋，低声说道：“公子，杜相公已经带着那个邱四海走了，真的一个人都不用跟他去吗？”

    汪孚林没有回答刘勃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被带走的时候，邱四海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刘勃迟疑了一下，又多加了一句话，“或者说，至少我没看出来。”

    没有和没看出来，其中区别自然非常大。可是，汪孚林没办法苛求，毕竟不论吕光午和郑明先，还是杜茂德此行，那都是风险绝大。而他既然打算给杜茂德支援，自然也不能留在这潮州府城就岿然不动了——毕竟某些潮州商帮的商人可能会认识自己，否则他也不用找上冯师爷。

    “那秀珠呢？”

    “秀珠姑娘也很安分，一直呆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对于这样一个回答，汪孚林倒是有些意外。但想想秀珠此次跟出来，那是陈炳昌几乎拼尽全力担保的结果，他就释然了。虽说那是个我行我素的丫头，可对陈炳昌的感激或者说感情却是真实的，所以才能收敛。

    “收拾预备一下，等冯师爷那边推荐的向导到了之后，我们先去柘林，再去南澳！”(未完待续。)


------------

第七二六章 草莽豪杰

﻿    潮州府柘林镇与南澳隔海相望对峙，和黄冈、大埕相犄角，乃是海防要地。从前倭寇最最猖獗的时候，倭寇伙同海盗，常常以攻占此地作为来去粤闽的根基，柘林曾经好几次险些失守。嘉靖四十三年，这里还曾经发生过一场震惊天南的兵变，最后还是借助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这才最终平息了下来。而此地也是潮州府商人与番船的走私交易最最猖獗的地方，早些年来自暹罗的商船曾经塞满海河，屡禁不止。

    柘林有水寨，有大城守御千户所。其中，方圆不到二里的大城屡经战乱和修缮，城墙高度两丈七尺，四面都有城楼，驻军一千余人。官职最高的也不过区区指挥使。走在此间，身着军袍的军士和平民却是各占一半，各种各样的商货应有尽有，显然，这些绝不仅仅是供应城中军户，而是另有其他往海外运送的途径。但要做那行当，却得打通军中门路，这就比拼各家背景实力和手段了。

    此时此刻，便有一个走街串巷叫卖的货郎来到了一家宅院后门，卖力地吆喝了两声，后门就出来了一个半老徐娘的仆妇。有些嫌弃地在他那一担子货里头挑来拣去，最终方才沉下脸道：“卢十三，你以为老娘是谁？拿这种针头线脑就想打发我，做梦！”

    见那仆妇丢下东西反身就往门里走，最终砰地一声关上了后门，那年约三十许，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的货郎忍不住使劲啐了一口，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这婆姨越来越贪得无厌，光是给钱还不够，还看中了他的人。不就是仗着家中主人是柘林寨中的实权指挥？他又不是那些青楼姐儿，为了混口饭吃就卖身，那简直要丢死人了！

    就在他悻悻挑起担子，从那小巷中出来，快经过巷口时，却只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想当初被人称之为性如烈火，冲杀如狼的火狼，现如今竟然就这么甘心情愿地做了一个货郎么？”

    卢十三一下子浑身绷紧，脚下倏然一停，右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肩膀上的扁担，但很快，他又重新恢复了埋头走路不理会的样子，但藏在斗笠下的眼睛，却用余光瞟向了这话语声飘来的方向。当看清楚对方也是一个背靠墙壁，戴着斗笠的人时，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还是没有再次停步。眼看已经把对方抛在身后足有十来步远，他方才又听到了这个沙哑的官话声音。

    “柘林兵乱的时候，才十八岁的你是军余，却立下过汗马功劳，打吴平曾一本的时候，你又立过功，却因为得罪上司，以你不在军籍为由，抹杀了你的功劳，这之后你就一直都只是做做单干的走私贩子，我没说错吧？”

    “你是谁？”卢十三一下子停下脚步，随手卸下肩膀上的担子，他脚尖一勾一挑，轻轻巧巧把尖头扁担抄在了手中。凭借自己的爆发力和速度，他有足够的自信，只要对方有一丝一毫的异动，那扁担的尖头就会立刻把对方扎个对穿！可就在他喷火的目光下，对方却仍是那样懒洋洋地靠着，声音也依旧一如最初那般慢吞吞地让人恼火。

    “将军是当不成了，现在单干的走私贩子也难当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和盗贼为伍？”

    “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我现出原形！”随着这一声低喝，卢十三终于抡起扁担疾冲上前。不过，他总算还顾忌一下子出人命的风险，那倏然疾刺稍稍避开了对方的要害，却仍是存心让人吃个大苦头。可当他骤然前冲之后，对方却是差之毫厘一个旋身，紧跟着就嘿然一笑，毫不客气地反击了过来。一时间，两人一来一往打成了一团，直到卢十三终于觑准了一个机会，掀翻了对方的草帽之后，他的动作却一下子慢了，浑然没理会对方直冲他面门的一拳。

    果然，那一拳擦着他脸庞，直接打到了空气里。

    “打架也不知道认真一点，万一我今天发了疯，真想要你的命怎么办？”气恼的却是刚刚一直出言向卢十三挑衅的人。在没有了斗笠之后，那赫然是一个圆脸年轻人，只是此刻圆脸上没了一贯懒散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和恼火。

    “都知道是小石榴你了，我哪能不留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一见面就翻我那些老皇历，万一我火气上来臭揍你一顿，真要是伤了你，你姐非得抱怨死我不可！”知道是小舅子和自己开这种玩笑，卢十三气归气，但毕竟懒得和小家伙一般计较，头也不回地抄了扁担回去挑起了那货担子。可正当他打算招呼了人回家去一块吃饭的时候，却没想到肩膀上搭了一只手。

    “姐夫，我叫石陆，别叫我小十六，小石榴就更不行了！”

    再次强调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见卢十三嗤笑一声，并不理会他，石陆恼火地一跺脚，嘀嘀咕咕片刻后，终究还是追上了卢十三，一路走一路低声说道：“姐夫，我之前出去转了这么久，总算是见了些世面。别看走私这种事，有些人能够赚得盆满钵满，但只要你只是单干，那也就是一个糊口而已。你这一身好武艺，既然没碰到赏识的人，干嘛不另外找个地方？戚大帅不就在蓟镇，辽东李大帅听说也很能耐……”

    “不管是辽东李大帅也好，蓟镇戚大帅也罢，要说军略和本事，比起柘林这些饭桶那自然是天壤之别，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要的是军令如山，哪怕是错的军令也不容半点违逆，一声令下，哪怕是让你去死，你敢不去？再说了，除却他们之外，想当初那位俞大猷俞大帅，本事就真的不如这两位？不过是不会做官而已。我早就看穿了，凭我这性子，不论到了哪里，不是炮灰的命，就是如当年俞大帅这般，功劳别人领，罪过自己得。”

    石陆听到姐夫竟是平平淡淡说出了这么一番话，顿时噎住了。他还不到二十，有些少年心性，但毕竟不是真的不知道世事险恶。他不自然地岔开话题，开始说起自己此行东南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在东南遍地开花的镖局以及银庄票号这些新鲜事物，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最后突然一拍巴掌道：“姐夫，要我说，这镖局不就是打打杀杀的吗？咱们其实也可以开一个！”

    “人手从哪来？”

    “姐夫你当初在军户当中那是什么声望，好多人不都佩服你，愿意跟着你？现在谁家没有几个军余，成日里辛辛苦苦却连个温饱都混不得。”

    “声望？声望能当饭吃？我招揽了人，总得给他们开工钱吧，生意从哪接？最重要的是，出了柘林镇，谁知道你姐夫我是谁？”

    连续三个问题砸得小舅子哑口无言，卢十三这才没好气地说道：“说正经的。之前你出去的时候，我托你去新昌探望吕公子，你去了没有？”

    “去了去了，当然去了！不过没见到，说是吕公子正好出门。”石陆对于卢十三提到的新昌吕公子，那是好奇到了极点，之前跟着那个闽商到了浙江后，他特意请了几日假去新昌，谁知道却扑了个空。见卢十三满脸惘然，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姐夫，上次和你打过的，真是当年在东南帮着胡部堂抗倭的那位吕公子？他不会是随口说来骗你的？”

    “我一个走私贩子，人家有什么好骗我的，再说，除了那位当年赫赫有名的吕公子，还有谁能赤手空拳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招待人家的那几天，我是用了点钱，可事后吕公子却还悄悄留了十两银锭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谢他，要骗我用得着如此？”

    想到当时那数日的切磋，卢十三又是神往，又是懊悔，暗想自己当年若是早遇到吕光午这样的真正高手，也不至于走弯路。吕光午走后的这一年中，他尽力弥补吕光午指出他招式中的破绽疏失，以及他不顾养身，日后会留下的后患，就这么一段时日下来，他自觉武艺大有长进，按方子抓了草药打熬筋骨后，一些早年留下的伤痛也大大缓解了，心头感激得不得了。

    奈何就连吕光午这样的人，都不曾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更何况是他？

    石陆到底没见过吕光午，见卢十三那一路走一路出神的样子，他想想自己小时候听到的火狼旧事，心里直为姐夫感到不值，少不得盘算着之前听来的某个消息。都说南洋诸国遍地是黄金，而且天高皇帝远，根本没有任何赋税，不像在这里，别说官儿，就是区区一个小吏差役，也能闹得民间鸡飞狗跳，还不如学那些海盗去搏一搏试一试呢！

    郎舅俩各自盘算各自的，当来到卢家大门口时，耳朵很尖的石陆却听到里头仿佛有人说话。他还以为是姐姐得知了自己回来的消息，兴冲冲撇下卢十三冲进门去，却没想到一眼就看见自家姐姐石氏正站在院子里和几个人说话。几人中，为首那个年轻人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出头，衣着颇为朴素，但却佩着一把剑，这顿时让他羡慕得多看了两眼。毕竟，这年头军中佩剑的多是军官，而民间却只有有功名的读书人才能佩剑。

    而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姐姐看到他这个弟弟只是笑了笑，随即就冲着他身后叫了一声。

    “十三郎，你可是回来了，这位公子说，是听新昌吕公子提到过你，所以特意前来拜访！”

    “啊！”

    卢十三和石陆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卢十三更是丢下担子就冲到了那年轻人面前，兴冲冲地问道：“这位公子和吕公子熟识？”

    “不久之前才刚见过。”汪孚林笑呵呵地回答了一句，目光就在卢十三的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

    吕光午的笔记上，广州十府，总共提到的人物足有好几十，但有些只是草草一笔带过，有些却是不吝浓墨重彩，其中，眼前这个看上去正在盛年的卢十三，便在潮州府占据了首位，尤其是那个火狼的外号，让他非常感兴趣。如果按照他从前的设想，那当然是日后派其他人暗地里按照名单一个个接触过来，可如今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手上这一摊子事正好需要人手，那么就只能现打主意了。

    卢十三却没注意到这么多，甚至来不及问对方姓氏来历，他就急忙问道：“吕公子现下在广东吗？”

    “应该还在。”汪孚林见对方眼神大亮，一旁那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则有些怀疑，他看到几个随从正悄然退往门外，眼尖的刘勃打了个门外没有情况的手势，他早知道屋子里除了石氏之外再无旁人，就轻描淡写地说道，“吕公子已经随同几个海盗下海，试图招抚其中最大的两股。”

    “什么？”

    这一次，卢十三和石陆再次同时嚷嚷出声，就连起头招待汪孚林时，觉得这位带着随从的公子和气亲切的石氏，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顷刻之间，卢十三回过神来，一把拽起汪孚林匆匆进屋，直到进门才稍稍反应过来，回头冲着妻子叫道：“娘子，外头看着点，别让人进来！”

    可随着这话，他却发现，小舅子石陆已经赶在他之前窜进了屋子，一脸你赶我也不走的模样，就这么杵在屋子里。于是，他也只得无视这小子，强自打起精神之后，也不松手，就这么看着汪孚林道：“这位公子，你能否说得明白一点？”

    “简而言之，就是吕公子得知粤闽一带众多海盗都在希望得到招抚，所以便和另一位昆山郑先生，深入敌营打探，争取能够招抚这些人。”

    卢十三终于遽然色变，一时失声叫道：“难道他不知道，林道乾林阿凤这两大海盗头子，如今也偷偷潜了回来，如今正窝在外平，好几个部下正在潮州府招兵买马？就算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到了海上靠的是坚船利炮，万一那些海盗翻脸不认人，那就糟糕了！不行，小石榴，你赶紧给我去找人，找船！”

    “都说了我不叫小石榴！”石陆气得一跺脚，但随即却没有挪动半步，而是盯着汪孚林问道，“我们都不知道你是谁，凭什么就信你的？新昌吕公子是你什么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会告诉你？”

    看到卢十三也反应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汪孚林微微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我平日里都叫他一声师兄。而他之所以会去招抚那些海盗，那是因为，他受我之托。”(未完待续。)


------------

第七二七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    吕光午的师弟？

    卢十三打量着汪孚林那显然属于文弱书生的身材，着实难以相信，然而，他更加震惊的，是对方那最后几个字，吕光午去招抚海盗是受其所托？

    他阻止了想要追问的妻弟，紧盯着汪孚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敢问阁下到底是谁？”

    “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

    这短短不到十个字，却让石陆倒吸一口凉气。见姐夫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他简直佩服极了。要知道，这年头文贵武贱，哪怕是堂堂总兵，在督抚面前也是说跪就跪，地位和开国之初那些武官勋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也就是戚继光李成梁这样上头有人，同时又功勋彪炳的一国大将，这才能够说话有底气。

    总兵都如此，下头各级军官那就更加不值钱，如果知道新任广东巡按御史在此，驻守柘林的那位指挥使，屁颠屁颠来拜见时肯定要跪的！

    然而，石陆却佩服错了人，因为此时此刻卢十三不是面无表情，而是震惊得没了表情。虽说他和吕光午也就相处过没几天，可也听其不无自豪地提起过，其师是泰山学派的大儒，常年不呆在家里，而是在游历天下，四处讲学的侠士何心隐，照这么说，这位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竟然也是何心隐的弟子吗？否则师兄二字谈何说起？

    可是，他只是个没有军籍的军余，因此之前连战功都没上功劳簿，更不要说叙功。这样一位十府巡按特意来寻访自己，那又是为什么？

    想得太多，就以至于卢十三竟是整整呆滞了许久，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按照道理，人家是官，他只是民，这纳头便拜半点都不过分，可单干走私贩子时间长了，膝盖比从前硬得多，他又有些屈不下这条腿。到最后，他干脆退后几步深深一揖，直截了当地问道道：“不知汪爷造访草民一介军余，所为何事？”

    姐夫，你这话太生硬了吧？说不得人家就能给你一个锦绣前程呢？年纪小，总有一股雄心壮志的石陆在心里疯狂腹诽，可毕竟之前戴着斗笠戏耍一下姐夫已经是极限。在如今这种场合，他终究不敢越俎代庖——否则事后非得被卢十三削死不可！

    汪孚林倒也不指望凭借着这个十府巡按的身份，到哪都得到纳头便拜的待遇。但他同样清楚，这年头文贵武贱，军中要出头，要么如同戚继光李成梁那样一开始就得贵人青眼，机缘天成，自身又文武全才，军略出众——但即便戚李二人，那也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他们都出身世袭军官之家，至少也有指挥佥事以上的世职！而寻常平头军户要一步步成为高级军官，那几乎是不可能事件，而且更鲜少有接触到他这样层级实权文官的机会。

    因而，对于卢十三那敬而远之的谨慎，他当然能够理解，当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此行要去南澳岛上的南澳总兵府，我需要一些熟悉柘林以及南澳一代地形的人佐助去做一件大事。我听说，你擅长水战，操舟之术更是炉火纯青，可愿意随我同行？”

    见姐夫脸色凝重，但眼神中分明满是犹豫，石陆终于忍不住了，立刻开口说道：“汪爷，我姐夫刚从外头回来，太阳晒晕了，脑袋只怕有些不好使，您请稍待片刻！”

    说完这话，他一把拖起卢十三就往外走，到了院子里，他对真的搬了张凳子守在大门口的的姐姐石氏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又扫了一眼院子里汪孚林带来的几个随从，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姐夫，这位汪爷既然称吕公子为师兄，又能找到你这里，那他说的这一重关系肯定不假。你得罪了军中上官，又不肯连累从前那帮弟兄，这辈子难道就只当个走单帮的走私贩子？之前我还想过，你也不如下南洋去赌一赌，可又怕姐姐担心受怕，现在这是难得的机会！”

    见卢十三轻轻叹了一口气，石陆就加重了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对方的性情为人都不知道怎么样，但你想想，泰州学派那位何先生名气那么大，收学生总得精挑细选吧？退一万步说，他若真要把你当炮灰，你到时候也可以不去啊……”

    这一次，他却被卢十三打断了：“小十六，你就是太聪明了！有些船一旦上去，那就再也下不来了。”

    卢十三在小舅子肩膀上拍了拍，发现其正呆呆发愣品味着他这句话，他摇了摇头，重新又进了屋子。看到汪孚林正悠闲自得地在乏善可陈的屋子里转悠着，他便沉声问道：“敢问汪爷，为何需要我这样的人佐助？”

    “我此来，有曾经在抗倭战场上身经百战的戚家军老卒五人随行。然则戚家军擅长陆战，鸳鸯阵固然天下无双，但如今海盗轻易不会上岸，所以我需要精通水战的一批锐卒作为预备。至于是什么预备，你若肯答应，我可以告诉你，但却得等到了南澳总兵府之后。我知道，若真有战事，难免会有死伤，所以，但凡应征之人，每人黄金二十两作为安家费，战功另赏！”

    这么优厚的待遇！

    刚刚摸到门口的石陆顿时怦然心动，要知道，他这次护送那个漳州府商人去杭州，一路上餐风露宿，辛辛苦苦走了几个月的报酬，也不过是五两银子，就这样已经是非常优渥的美差，而现如今汪孚林竟然一开口就是黄金二十两，官府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方的官了？他差点想要开口嚷嚷一声我想去，但终究还是舔了舔嘴唇，没敢抢在姐夫前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纵使是卢十三，也挡不住这样的诱惑：“汪爷此话当真？是走之前就先发这笔钱？”

    “不错，但我要的是好手，不要滥竽充数的家伙。而且，要隐秘，要快，收一个人，就给二十两黄金，童叟无欺。”

    这是做生意吗？居然还童叟无欺！

    石陆又是一阵疯狂腹诽，但这一次，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了，窜进屋子里就拍胸脯道：“汪爷算上我一个！虽说我功夫比姐夫差点儿，但水上如履平地，最重要的是，我正好知道谁有一条好船，却正愁没地方发挥作用！那条船可大了，船主就是不敢开出去！”

    “小十六，你给我闭嘴！”卢十三狠狠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小舅子一眼，心里却分外明白，要拿这二十两黄金，恐怕是要拼命的，否则人家何至于如此重赏？然而，他辛辛苦苦做走私贩子，却因为本钱太少，进货的地方不肯赊欠，而且风险又大，有时候还要接济某些曾经和他并肩打过仗的军余兄弟，一年到头的收入，也仅仅是只够糊口。更何况，他和妻子成婚多年却没有子女，也希望能够让其有一笔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本钱。

    更何况，刚刚汪孚林的话语中，提到了他身边还有戚家军老卒随行，这就意味着，这位巡按御史除却认识吕光午这样的豪杰，在官面上的支持也足够！

    因此，虽说喝止了石陆，但卢十三还是最终下了决心：“汪爷要多少人？”

    这样的回答，无疑表明了卢十三的态度。见石陆喜形于色，汪孚林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底牌尽出，赏格也开了出去，如果得到的回答却是拒绝，他为了保密只能扣人，那就麻烦大了。

    因此，他很爽快地说道：“至少三十人，如果能招募到五十人，那也未尝不可。还是那句话，我要精兵强将，不要滥竽充数的新丁。我会把戚家军老卒都派给你去做这件事，但动作要快，明日我就要去南澳，船只和人手，全都要在那时候之前准备好，不露出半点风声。”

    可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此话一出，石陆也开始紧张了起来，心里迅速盘算着自己认识的人中，有那些可靠而又身手好的可以推荐。而卢十三则是在合计了一阵子之后，点点头答应道：“好，我一定办到！”

    当汪孚林回到客栈时，身边的人已经只剩下了两个。戚良等老卒事先都埋伏在卢家周边，一来只要卢十三答应，立刻就可以跟着去招募人手，二来则是如若卢十三不答应，因为听去太多消息，也会被挟持带走，以防走漏了风声。所以，眼下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本来他们这一大帮子外地人入住柘林镇的客栈，哪怕是分散成几拨，也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但因为冯师爷推荐的向导不是一个，而是三个，柘林镇中亦因为是走私圣地，外乡人不少，总算稍稍掩盖了几分。

    汪孚林单独包下了一整个院子，此时一回到屋子，他就叫来了秀珠。不得不说，他用陈炳昌绊住这个太过冲动的丫头，确实是很好的方法，从广州出发到现在，秀珠愣是没出过半点状况，他可谓是少了后顾之忧。见人进屋之后屈膝行礼，没有开口问接下来的行踪，又或是提出什么不合情理的要求，汪孚林略感欣慰，当即开口说道：“明日，我要去南澳总兵府。”

    这是秀珠此回跟出来后，第一次从汪孚林口中听到确切的目标。她张了张口，但仿佛是想到了自己的承诺，最终竟是沉着地说道：“不管去哪，我都听汪爷您的。”

    “很好。”对于这个预料中的回答，汪孚林点了点头，“而明天出发时，你换掉这身丫头的打扮，到时候就是我的随从。在总兵府，不要透出半点你和林道乾有什么恩怨这种话，尤其是那什么我是他女儿这种闲谈，没有我的吩咐更不许再提，明白吗？”

    “是。”秀珠再次从牙缝里迸出来这个字，可接下来她听到的话，却让她又惊又喜。

    “如果这次林道乾真的已经潜回来，那么，你会有很大的可能见到他。至于那些恩怨情仇，我会给你机会的。”

    抬起头来盯着脸上挂着笑容的汪孚林，秀珠几乎想都没想就跪下磕了个头，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是唯一的表态。

    次日天明时分，当汪孚林这一行人分成几拨，最终汇合在一起，跟着卢十三派来的石陆出了柘林镇，一路来到了某处僻静的小港湾时，看到的便是一条比当初付雄那条单桅白艚船大一倍的四桅大船。看着簇新的船身以及颜色，汪孚林一眼便判断出这艘船应该刚下水不久——因为此次肯定不会装货，船身大半截都浮在水面上，看不到任何曾经装着重货在水中航行而留下的水痕，就连风帆也仿佛是新挂上去的。

    果然，见他审视着这条船，石陆连忙解释道：“汪爷，船主确实是之前才在泉州一家有名的私船厂打造了这条船，但因为他得罪了柘林镇的指挥使，所以家里附近一直都被人监视着，他根本离不开半步。其他人又怕得罪那位钱指挥，这条船也只能停在这当摆设，再时间长些，说不定就白白腐朽了。这绝对是一条好船，造船的船厂在泉州当地非常有名……”

    “那船主呢？”

    没想到汪孚林直截了当问这么个问题，石陆就打了个哈哈，眼神有些闪烁：“钱指挥可是派了很多人在家里看着他，他可挪动不了……”

    “也就是说，眼下我们这是不告而取？”汪孚林看到石陆的表情更加尴尬，分明把这算成是自己强行征用了，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然而，不得不说，这条质量看上去很不错，而且主人正陷入大麻烦被人看死的船，这样无声无息开走，确实很符合此行隐秘的要求。可走海路不像是走陆路，万一这条船只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到时候发生海难，他就算会游泳，那也只有死路一条！

    正在汪孚林稍稍犹豫的时候，却已经有人很利索地从船头顺着绳梯爬了下来，到最后还剩几格时直接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正是卢十三。他大步走到汪孚林面前，只对石陆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口说道：“汪爷，昨夜我就带着戚爷他们上了船，从上至下检查了一遍，这条船虽说没有载满货远航，但从泉州过来也走过一程水路，船主还开去过澎湖，此行只是去南澳，距离有限，问题不大。就算风向不顺，桨手也足够了。”

    姐夫你好样的！这话来得正是时候！

    石陆心中大喜，连忙也跟着附和个不停。而汪孚林抬头看向船头，见戚良半探出身子招了招手，随即竖起大拇指做了个手势，他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旋即便收回目光，对身后其他人说道：“那就上船，出发！”

    只希望这条船到了南澳之后，还能经得起远行！(未完待续。)


------------

第七二八章 南澳总兵

﻿    南澳岛地处东南要冲，粤东与闽南之间，自从嘉靖倭寇肆虐以来，倭寇和海盗常常盘踞此地作为据点，最最有名的，无疑是在此筑堡建寨，却于嘉靖四十四年被戚继光俞大猷联手扫平的海盗吴平。后来林道乾也曾经以此作为基地，即便在林道乾一度远遁暹罗北大年之后，南澳岛仍旧是海市繁盛之地，走私贸易屡禁不止。

    因而，就在去年，也就是万历三年，朝廷在广东总兵府增设了一员分守副总兵，驻守在南澳岛上，官面上的称呼是漳潮副总兵，但民间却往往因为地域，称之为南澳副总兵。至于那座副总兵府，则是因约定俗成，民间通常会省掉那个副字。

    虽说在此驻军，一来是为了缓解了柘林镇的压力，二来防止南澳岛又落入海盗手中，但因为这里乃是海上要冲，朝中大佬们出于海防以及制衡的目的，便把小小一个南澳划归广东和福建共管，就连副总兵麾下，除却左右标营之外，水师也分成福建和广东两营。而直到今年，这座被军民称作南澳总兵府的衙署方才刚刚落成。

    现任南澳副总兵晏继芳这一年五十岁，放在文官当中，那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放在武将里，论年纪他就属于小字辈年纪的将领了。毕竟，在全天下的诸镇副总兵中，他的年纪基本上可以倒数。可若是放在戚家军这个特定的群体中，他就并不突出了——作为戚继光昔日的部下，戚家军曾经的一员，他的同伴有的留在浙东，有的留在福建，有的跟随主帅戚继光北上蓟镇，每个人的军职虽说不同，但大多都有一个类似的特点，那就是年轻。

    戚继光这一年都还不到五十，更何况那些昔日在麾下打过仗的部将？

    但晏继芳却向来觉得，自己升官一点都不快。嘉靖四十二年，不到四十的他就已经是浙江都指挥使，也曾经有过藤牌兵大破倭寇的辉煌。如今上了五十，却还只是副总兵。当年那种不破倭寇誓不还的建功立业之心，他如今少了很多，唯一念念不忘的，就是去掉这个副字。然而，从副总兵到总兵这道关坎，说容易很容易，当年李成梁从家徒四壁一文不名，到参将，再到副总兵，总兵，才用了几年？可大多数的副总兵终其一生，也就是四处调任，难得正职。

    所以，他的理想，无疑就是到告老还乡之前，调任一个不大重要的兵镇任总兵。

    而眼下这小小的南澳岛上，衙署才刚刚建起来，副总兵才当了不到一年，晏继芳当然知道，接下来的数年，怕就是水磨工夫。除了用兵不能出差错，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他在朝中谈不上靠山，便只有牢牢抱住旧日主帅的大腿。故而哪怕戚继光早就调到蓟镇去了，他每年总不会忘了节礼，书信往来更是频繁。至于在福建广东两省的督抚面前，他也向来表现得颇为恭顺，毕竟俞大猷不会做官老得罪人的前车之鉴尤在，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在他看来，这个新增设的南澳副总兵会落在自己头上，除却当年抗倭的战功之外，自己会做人，这无疑是最大的优势！否则，麾下广东福建两营兵马，协调不好，转眼就会出大乱子。而在偌大的南澳岛上，暗地里进行的各种海上交易，他这个管理者就更加得把握好分寸，要是一味放纵，引来朝中注意，必定会重申禁令，杀一儆百，他这个副总兵也会受到株连，而要是一味镇压，光是潮州府豪商背后的势力，就会把他撵走。

    所以，犹如走钢丝一般维持平衡的副总兵生涯，晏继芳可谓是绝不容易。商人又或者说走私贩子常常会送上金钱美女各种孝敬，他自知收了容易出事，大多推却，有时候碰到不能推却的人物，这才象征性收些薄礼。相较而言，岛上驻军辛苦，不能离开这南澳岛半步，这才是他最头疼的问题。除此之外，这里气候湿热，对于上了年纪，腰腿都有些不方便的他来说，那就更是折磨了。

    这一日，晏继芳照例在一队亲兵扈从下，来到了一处沙滩。随着宽大的油布伞被撑了起来，按照这些年常看的那大夫吩咐，脱下衣衫的他把整个人埋进了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子中，一如既往地在片刻之后就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尽管知道海盗尚未肃清，但岛上各处都有瞭望塔，这沙滩的附近同样不会例外，因而他半点不担心会有海盗骤然来袭，没多久就昏昏欲睡了。就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只听得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帅，大帅！”

    尽管是副总兵，但既然是分守一地，并不用看人脸色，因而在私底下，亲兵也好，大多数军官和兵士也好，全都不会煞风景地迸出那么一个副字，向来都是称呼晏继芳为大帅。此时此刻，晏继芳从一声声大帅的呼唤声惊醒过来，却忍不住先眯了眯眼睛熟悉光线的变化，这才有些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有人到总兵府求见大帅。”见晏继芳眉头一挑，分明是说要是不知名的阿猫阿狗，定要找你算账，那亲兵连忙补充道，“来人自称戚良，说是您应该记得的，他和您……”

    这话还没说完，那亲兵就看到晏继芳一骨碌坐起身来，快速拍打起了身上的沙子。知道自家主帅必定是确实想起了对方是何方神圣，登时暗自庆幸自己没因对方是衣着朴素的独眼龙就爱理不理，而是明智地选择前来报信，尤其是在晏继芳身边那几个亲兵都躲事不肯上前通报时，硬着头皮承担责任上前把人吵醒了。

    等到其他几个亲兵抬了一桶水过来，服侍晏继芳擦洗了身体，又换了一套衣裳，他突然只见晏继芳朝着自己招了招手，慌忙一溜烟跑上前。

    要知道，他原本根本只能算是亲兵之中最外围的，根本混不到近前，没想到一次报信就有了这样的机会。

    “那人形貌可还有什么其他特点？”

    一听这话，那亲兵就更加确定了几分，连忙看了看左右，等晏继芳摆手把人都屏退了，他才低声说道：“回禀大帅，那个戚良眇了一目。”

    “真的是他……”晏继芳轻轻咂吧了一下嘴，随即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很不错，亏得你迅速来报，没有耽误事情。你这就立刻回去，把人请到总兵府客房等候，记得命人好生招待！”

    等到那亲兵连声答应后行礼离去，晏继芳方才踩着马镫上了马，可一路缓行回总兵府时，他这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这件事，总觉得有些疑惑。因为他一直都没有冷落去了蓟镇任总兵的戚继光，和当初的不少袍泽也常有联系，因此他也听说过，戚继光仿佛是体恤麾下一些伤残的亲兵，因而设法通过朝中兵部消了这些人的军籍，把他们遣散了出去，因为都是亲兵，这些老卒的日子据说过得很不错。

    可既然如此，戚良突然来找他干什么？求助？笑话，这位当年深得戚继光信赖那是出了名的，与其跑到南澳岛这种偏僻地方，福建浙江一带，又不是没有其他戚继光的部将在，真有困难的话，谁会吝啬帮戚良一把？

    直到踏入南澳总兵府中那一间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的客房时，晏继芳再一次看见戚良，这才确定，对方来找自己的确不是小事。因为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戚继光身边的亲兵小队长赫然一身短打，看不出什么优渥生活的痕迹，腰间佩刀，反而和南澳岛上时常可见的走私贩子护卫非常相似。那一瞬间，他甚至在脑海中想到，要是戚良真是护送哪家新入行的走私贩子到南澳岛，向自己请求通融时，他该怎么回复。

    但好在他须臾就不用纠结了。因为戚良一如从前那般爽快，起身行礼之后就单刀直入地说道：“晏大帅，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我不是代表自己来的，也和戚大帅无关，我此次是护送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爷过来的。”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晏继芳意料的答案。戚继光当年明里遣散那些残疾老兵，暗里托汪道昆帮自己打理私房钱，这件事情在老卒当中也只有戚良知道，部下们当然谁都不知情，甚至于戚良等人究竟在哪颐养天年，那也有多个版本。所以，此时晏继芳直到戚良略解说了几句，这才知道戚继光竟然是把人托付给了汪道昆。

    要说戚继光在官场这么多年，诗词又做得不错，认识的文官可谓是很不少，但要说真正相得的，唯有在福建搭档过的汪道昆。单单这一点，很多人都觉得挺不理解，晏继芳最初也一样，可当初他调任福建的那一阵子，听说时任福建巡抚的汪道昆曾经对戚继光全盘放权，而且承诺责任一起担，绝不推卸，果然在一次被倭寇钻空子之后，和戚继光同背了罚俸处分，那之后他就明白了。

    身为武将，要找个赏识你的文官容易，要找个肯跟你肝胆相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文官，那却是难如登天！当然，更难得的是，戚继光在更早的时候就得到了当朝首辅张居正的青眼，那时候张居正可还没有进内阁，只是还在翰林院里熬资格的储相而已。

    “原来是汪侍郎的侄儿。”晏继芳平复了一下心情，请戚良重新坐了，他就谨慎地探问道，“不知道这位汪巡按此来南澳岛，所为何事？”

    “这个，我实在是不大好说。如果晏大帅能够抽得出空，是否能亲自见一见汪爷？”

    戚良跟了戚继光那么久，分寸两个字最会把握了。别说因为汪孚林派人帮忙理财，他们这些老卒的生活这才过得优渥富裕，就说主帅那笔私房钱如今也增值了快十倍，哪怕汪孚林没考中进士，也不是什么广东巡按御史，他也不会将其当成寻常人看待。更何况，这次他不是答应汪家人的请托，这才带着几个有心活动一下筋骨的老卒到广东来，而是因为接到了戚继光的信。

    主帅都托他照顾一下汪孚林了，他哪里还有二话？

    晏继芳敏锐地察觉到戚良这态度当中流露出的细节，想了一想后，便开口问道：“汪爷可是不大方便到我这里来？”

    “晏大帅想得不错，我还能打着昔年旧识的旗号，厚颜登门拜见，可汪爷年不过二十，实在是比较显眼，想来南澳岛上有不少人都盯着总兵府。”话虽如此，戚良却知道，如果真要汪孚林扮成自己的随员，那一位是绝对不会觉得有失颜面。不这么做的最大原因，无非是不想一上来就把事情给弄糟了，因而由他出面初步接触，留一点缓冲的余地。顺便看一看，晏继芳是否愿意进行下一步接触，或者说承担这次接触之后可能带来的责任。

    “唔……”只是沉吟片刻，晏继芳就当机立断地说道，“也罢，我每日除却午后去沙滩之外，也常常去各处转转。你回去之后告诉汪巡按，今日傍晚，我在太子楼等他。”

    所谓的太子楼，也就是相传南宋少帝赵昺在南澳岛停留时的居所，如今时隔数百年，早已是一片废墟，连残垣断壁都没有留下，毕竟，时光是消磨这种痕迹的最好方法。此时此刻，站在南宋皇帝也许曾经呆过一阵子的地方，想到当年南宋皇室和官员在蒙古人的铁蹄下一路往南溃退，最终在崖山，随着那位少帝蹈海自尽的足有十万军民，汪孚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其实，凭借当初宋人的航海能力，扬帆海外远避锋芒也并无不可，但蒙古人在占据中原之后，其海外贸易之发达，甚至比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永乐皇帝都能够为了一个建文帝派郑和七下西洋，那么，如果南宋******远遁，蒙古人又岂会吝啬于派出浩浩荡荡的船队遍索南洋？就如同南明弘光帝一样，逃到缅甸还不是一样被送回来处死？滔滔大势，便如同历史的车轮一般，会把阻挡物碾得粉碎。他现如今是顺应大势的一方，所以看上去方才顺风顺水。

    大势这种东西，终究是最难抵挡的。

    “汪巡按可是来得真早啊。”

    听到背后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汪孚林转过身来，见晏继芳留着十几个亲兵在远处警戒，竟单身走了过来，同样留着随从在远处，以示别无他心的他立时迎了上去，兴亡之叹瞬息之间便抛在了脑后。(未完待续。)


------------

第七二九章 三寸不烂之舌

﻿    “晏大帅，久仰大名，冒昧约见，实在有些不恭，还请见谅。”

    尽管已经听说过汪孚林很年轻，但真正见面，晏继芳还是忍不住暗自惊叹。

    像他这样的世袭武官，步入仕途的起步乍一看去会比汪孚林这样从科场起步的进士高很多，毕竟，他一开始就是世袭指挥佥事，正四品的武官。然而，如果不是家中祖父父亲都有过战功，攒下了一些家业，光是去京师承袭世职，打点上下，那花销就让人很难承担得起。而且，起步高却并不代表升官快，若非倭寇肆虐，他军略武勇也还算出众，又跟着戚继光征战建功，哪有今天？

    可大多数文官只要凭着所谓的政绩，一任一任资格熬下来，运气好的话成为尚书阁老，哪怕他们这些武将就算当到顶成为总兵，甚至因军功封爵，道上遇见了却还得避让，有事照样得去求爷爷告奶奶！更何况，汪孚林的年纪优势摆在那儿，三十年之后也才五十出头，只要朝中有靠山，前途无可限量！

    而现在只看汪孚林在朝中的两尊靠山，他就已经要表示出相应的善意了——因为他是副总兵，而汪孚林的伯父汪道昆是兵部侍郎，还和兵部尚书谭纶相交莫逆！这都还不算张居正，毕竟传闻有时候是有夸大的。

    所以，在最初几句彼此套近乎的寒暄之后，晏继芳就照着昨夜思量时的那番打算，热情地开口说道：“汪巡按此来既然如此保密，想来是有要紧事。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尽力相助。”

    对于这样一个看似非常豪爽的回答，汪孚林却知道，这已经是汪道昆兵部侍郎的官职，以及戚良出面接洽，这才造成的两大加成效果。但如果他认为晏继芳真的就会一听他的话便无条件襄助，那就错了。因而，在立时道谢了一声后，他就字斟句酌地起了头。

    “晏大帅应当知道，现如今这会儿，两广总督凌制台已经动用几路兵马，进军罗旁山了。此番广东广西总兵亲自上阵，两省兵马都有调动，但就在这节骨眼上，潮州府却有消息报说，有疑似林道乾者出没，而林阿凤也带着不少船只和人手从吕宋扬帆返回，麾下虽大不如从前鼎盛时，却仍是粤闽沿海的大患。”

    作为戍守南澳岛，直面粤东闽南的漳潮副总兵，晏继芳可以不知道罗旁山之战究竟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但对于海盗的那些情报，整个广东乃至于福建境内，他掌握在手中的信息至少排在前三甲。察觉到汪孚林竟然是为了海盗而来，他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就干笑道：“汪巡按说得不错，这些海盗来去如风，骚扰沿海，但要说他们是趁着凌制台分心不得之际趁机作乱，那却也未必。从嘉靖末年到如今，这些海盗那可是都被打怕了！”

    汪孚林并不怀疑晏继芳此时说的话，从嘉靖末年到隆万之交，可以说整个大明国力渐渐恢复，甚至进入了少有的上升期，军事上也因为先后出现了好几位名将，因此保持着对蒙古、对女真、对倭寇以及海盗三方面的强大威慑力。否则，又怎么会有邱四海之辈偷偷带着礼物想要和海道副使周丛文搭上线，然后争取投降之后换个荣华富贵？

    所以，他赞同似的点了点头，嘴里却说道：“晏大帅所言不差，正是因为当年戚大帅俞大帅等扫荡沿海，晏大帅这样的宿将又精于用兵，勤于戍守，方才有如今海盗闻风丧胆的局面。然则朝廷因为屡屡拒绝招抚，如今这些海盗亡命海上，化整为零，就如同小鱼小虾那样，从渔民手中那些洞眼太大的渔网中偷偷钻了过去，比从前更加防不胜防。”

    这是要招抚？

    晏继芳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刚想要接话茬，汪孚林就主动说了出来：“我之前在广州时，就因缘巧合，俘获了几个带着重金想贿赂官府求招抚的海盗党羽。但是，此等滑胥之辈肆虐沿海多年，杀伤官军，祸害平民，从前也有屡降屡叛之举，实在是不值得信赖！”

    这是说不能相信这些海盗，不能招抚？

    “但若是绝其希望，彼等很可能破罐子破摔，一次反扑就可能造成防守虚弱的地方遭到重挫。毕竟，以戚大帅俞大帅当年的赫赫功绩，也曾有过马失前蹄，让这些贼寇得逞的时候，更不要说如今。”

    这到底是招抚，还是不能招抚？

    晏继芳和文官打交道的次数很不少，可汪孚林这样年纪轻轻刚入仕不久的官员，竟然也喜欢一会儿来一个转折，他不免有些头疼。可这还没完，接下来汪孚林说出来的几句话，却让他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而且，南澳岛此处，历来除了是海盗倭寇很中意的地方，也是那些私商交易的圣地。据我所知，岛上各处适合停船的大小港湾，足有几十处。整个岛上，除却总兵府所在的镇城之外，不少地方驻守的官兵寥寥，据说就在不久之前，也才有几条暹罗来船在此停靠过。”

    汪孚林怎么知道的？那两条暹罗船来时乃是傍晚，趁夜交易过后就立刻开走了！

    看到晏继芳那原本笑呵呵的脸上一下子变得阴沉了下来，汪孚林当然知道对方是怎么猜测的，当即笑了笑说：“唐宋元时，未尝听说过有本朝那么森严的海禁，那时候泉州、广州、宁波等地，全都是闻名天下的大港，无论东洋的日本朝鲜，还是南洋诸国，海贸往来全都最是兴盛，到了我朝一时严禁，就如同我刚刚打比方的拿渔网封堵，总免不了会有很多漏网之鱼。所谓漳州月港这一口通商，不过是于通之之中，寓禁之之法，实话实说，我却是不赞同的，堵不如疏，而疏却不能只开一口。而且，南澳岛孤悬海外，军将实在是辛苦。”

    这么说，汪孚林也许是知道他放纵暹罗船来南澳岛上交易，以此弥补军饷以及粮草不足，所以不准备揪住这一点不放？

    晏继芳只觉得今天心情是大起大落，一惊一乍，此刻明白汪孚林应该不是要揭短抓把柄，他还是有点吃不消，当即半真半假地说道：“贤侄不愧是三甲传胪的少年英杰，我这一把年纪跟不上你说话的节奏喽。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我还是那句话，若在能力之内，绝不含糊。”

    “晏大帅可知道二林如今的行踪？”

    微微迟疑了片刻，晏继芳就打哈哈道：“这些海盗来去如风，我又怎知？但不外乎是外平、大甘、小甘，乃至于澎湖诸岛，但最大的可能，却是在东番！”

    所谓的大甘和小甘，指的是福建最东南端的大甘岛和小甘岛，这两个岛隔着西门澳，就是玄钟所、南诏所、铜山所三个卫所。至于外平，则是南澳岛周边二十多个岛屿中相对比较大的一个，在南澳的东南边。至于澎湖诸岛以及东番，那就更不用说了，澎湖诸岛上好歹还有个澎湖巡检司，东番也就是后世的台湾岛上现如今根本就是连个统管的官府都没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话，放在晏继芳所说的这几个地方，那都是绝对要被海盗吐口水的。

    汪孚林来广东之后，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海贸和海盗上，反而派他到广东来的本来目的，也就是平定瑶民之乱，他却很少顾及，至于巡按御史挑人错处的本职，他竟也玩忽职守地丢给了底下的幕僚——要是这些传出去，那他就得卷铺盖回乡了。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他对于广东福建的地形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对于海盗的行踪也因为接触过相关者，不比晏继芳了解少。因此，在晏继芳抛出了这几个众所周知的地点之后，他就呵呵笑了一声。

    “可据我所知，林阿凤所部，如今就潜藏在外平。”

    他怎么可能知道！

    晏继芳已经尽量高看汪孚林，但对其所言俘获了几个请求招抚的海盗一说却是将信将疑，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对方并非东拉西扯，频频转折，而且俘获一说很可能是真的！否则，对方又怎会得知，海盗正潜藏在外平？因为他对南澳岛上的某些走私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而外平诸岛上有海盗活动，当然也瞒不过他，可小小的南澳岛上虽说建了总兵府，他如今手底下统共两营外加福建南路，广东东路水师，总共不超过五千人。

    而这五千人当中，老兵新兵参半，贸然兴兵攻打外平，风险太大，再者正当凌云翼全力平瑶之际，他这是想抢风头吗？

    所以，一动不动和汪孚林对视了好一会儿，晏继芳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满脸沉着地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从汪巡按，到贤侄，再到你，这称呼从带着几分客气，到亲切，再到眼下撕掉所有伪装之后的直截了当，充分显露了晏继芳在这短短一阵子对话之中的心路历程变化。作为始作俑者，汪孚林知道火候已经相当充分，当即拱拱手道：“我已经前后派了两拨人前往招抚海盗，只希望晏大帅能够在必要的时候，予以一定的接应。”

    晏继芳眼中厉芒乍现，声线却没有多少变化：“你这两拨人都是谁？”

    “当年曾被胡梅林公称之为天下英雄的新昌吕公子，与郑伯鲁公之子业已早一步前往，此外第二拨则是我新收的一位幕僚带着俘获的一名海盗。而在我此次到南澳岛坐的那条船上，尚有从柘林镇招募而来的军余四十余人，再加上一条好船，还有一位要紧人物，这是第三拨。”

    “你所谓的接应，应该指的是让我这南澳总兵府虚张声势，令外平岛上群盗惶惶难安吧？趁着盗中有所分歧，你这一拨死士当中，应该少不了精通天气以及水文的人，到时候加以偷袭，说不定就能让海盗分崩离析吧？”

    晏继芳终于显露出多年宿将的本色，准确地猜到了汪孚林此来的目的。看到这位年轻的广东巡按御史没有任何掩饰地点了点头，晏继芳眯了眯眼睛，脸上那圆滑世故全都无影无踪：“我若是不肯答应呢？”

    “我怎敢强求？若是晏大帅不肯答应，我自然只能设法联络，请他们保全自己先行回来，仅此而已。”汪孚林当然不会无知到要挟晏继芳，当下一摊手，非常光棍地说道，“我只是想招抚海盗开发东番，日后南澳总兵府可以从福建广东独立出来，统辖南澳、澎湖诸岛、东番，免得海盗招抚之后，在广东以及福建上岸为民却依旧不肯消停。日后一旦东番稳固，还可趁势经略南洋。不过这也不是我这个十府巡按该操心的事，办不成不办就是了，只可惜吕公子他们冒奇险的一番辛苦。”

    晏继芳当然知道吕光午当年的勇猛威名，这位说是斩将夺旗的猛将，但却是出身书香门第，和他不是一类人，可当时浙军之中不少人都与吕光午颇有些交情——当然，那都是打出来的！当然，敢于挑战叫阵的，往往都是那些不在乎输赢的家伙，他却没打过，但毕竟是老相识。想到这么一位竟然也甘为马前卒，想到戚良千里迢迢赶来，竟然仿佛是充当了汪孚林的护卫，再想到汪孚林这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意思，他不知不觉心却已经动了。

    “什么开发东番，经略南洋，你先说来与我听听。”

    看来先步步紧逼，然后以退为进的计策是对的。汪孚林心里这么想，嘴里也没闲着，立刻开始了详详细细的解说。这是他早就让杜茂德和徐丹旺起草过的条陈中，详细推敲，补充过很多细节的，再加上他对东南亚诸国如今的格局，以及西班牙葡萄牙的现状颇有了解，自然说得头头是道。到最后将局势到未来计划，再到可能有的反弹等等一一挑明之后，他这才对着晏继芳拱了拱手。

    “事到如今，如果晏大帅不愿意贸贸然掺和进去，也可以用训练为由先行整编兵马，号称演练，等事情过去之后，如若不成，晏大帅只管当成什么都不知道，一切责任尽在我身上。如果侥幸能够成功……”

    “事败算你的，若是成功便功劳二一添作五，是不是这意思？”晏继芳没好气地斜睨了汪孚林一眼，已经发福的身躯这时候一挺，却愣生生多了几分久战沙场的威势，“我还不至于这点担待都没有！但唯有一条，吕公子也好，你那个幕僚也好，还有你那条船也好，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唯有你，绝对不许上船！”

    其他的风险他可以承担，但要是堂堂广东巡按御史却陷在海盗之中，这巨大的政治风险他却承担不起！(未完待续。)


------------

第七三零章 落魄的枭雄

﻿    外平诸岛位于南澳县东南，光是这个名字，后世的人必定会感到极其陌生，但如果换一个名字，南澎列岛，那么很多人便会恍然大悟了。相比南澳岛，这些岛屿全都是人们眼中的荒岛，袖珍到有些岛人步行走一圈都只要不多久功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原本并不适合人居住。

    然而，对于被官兵从广东福建撵走，下南洋之后却又遇到诸多困难的海盗们来说，在东番也就是后世的台湾岛重振旗鼓后，这一片临时的栖身之地却是重新踏入粤东闽南的跳板。

    若不是想试一试官府是否会重新招抚，他们早就退守台湾岛去了，那好歹是个比南澳还大好几倍的岛，唯一的缺憾只在于距离大陆太远，比不上南澳岛、双屿岛这些沿海岛屿可以便利地走私货物！

    当然，散居南澎诸岛，总共二三十条船上，也不是没有反对意见。其中最激烈的一种，那就是之前一再求招抚碰壁，现如今不若集中力量，重点攻击某一处卫所，显示一下实力。官兵不愿意招抚，那是因为指量着他们已经快被赶尽杀绝了，要是他们能够显露出健壮的肌肉，那官府改变主意也未必可知。

    在这乱糟糟一片的各种声音中，在外平诸岛中最大的那个岛上，挂着简陋黑旗的一条艚船上，曾经叱咤风云的林阿凤正在专心致志地烤鱼。在这种远离大陆的地方，干菜、海鸟以及海鱼，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这一圈岛屿上，有可供饮用淡水，以及植被覆盖较为茂密的岛一共只有三个，实力最大的林阿凤占据了两个，另有一个则是一些散兵游勇暂居，但林阿凤也听到过一些风声，说是林道乾便在其中。

    若是早些年，他一定会冷笑一声，立刻调度全部船只和人马，去和林道乾干一架，决定谁才是海上霸主，但现如今他早已经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了。去年被官兵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于是把心一横去吕宋打了那一仗，看似曾经把那些红毛鬼子打得抱头鼠窜，但他的损失同样非常大。

    他已经没有当年鼎盛时期那号称上千条船，几万人马了——那当然是夸张，真要有几万人，他早就横扫南洋了——如今部众有的独立山头拉走了人，有的则是遁回家乡，他身边也就只有这稀稀拉拉几百人。

    这其中，明人只占不到一半，还有日本人、黑人乃至于吕宋当地的土人等等，战力参差不齐。当然，林道乾若躲在那些散兵游勇之中，实力只会更差！

    “凤哥，邱四海都已经把靳飞龙带回来两天了，您还是不见他们？”

    见林阿凤一声不吭，只专注地烤着鱼，他身边那个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了，紧挨着林阿凤坐下之后，就低声说道：“我也知道，现如今风声乱，邱四海带着那么多人走的，回来时却就他一个外加靳飞龙，说不定是遇到什么事，可那条小破船上除了他们俩就是船老大和两个水手，看到我们都吓傻了，我仔仔细细盘问过，没什么问题。”

    “那你说，靳飞龙当初好好的军师不当，也不肯跟我下吕宋，一溜烟跑了个干净，现在我手头就这么一点人，他为什么还跟着邱四海回来？你可不要告诉我，说是邱四海把人给我绑回来的！他要是有这本事，想当初靳飞龙也不会凭着那一把铁尺，打得很多自称悍勇的好汉没了脾气！而且，靳飞龙三个字，你以为是真名吗？”

    “可如果不是，邱四海又是怎么找到人的？”中年汉子是林阿凤的同乡饶三，自从林阿凤下海为盗就一直跟着他，可以说是最心腹的左膀右臂，此时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后，看到林阿凤烤鱼的动作为之一滞，面上露出了沉吟的表情，他就趁热打铁地说道，“再说，邱四海都说了，已经和海道副使周观察搭上了线，剩下的那些人都留在了周府周边，所以才只两个人回来。凤哥，如今人心都快散了，再这么下去，大家得在这几个小破岛上啃树皮了！”

    林阿凤也知道，饶三这个跟了自己时间最长的都已经焦躁不安，更不要说他手底下的其他人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说道：“好吧，你去一趟，把邱四海和靳飞龙都带来，我亲自问他们。”

    “好，我这就去！”

    饶三此来不但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也不仅仅是邱四海二人的请托，而是林阿凤麾下大多数海盗头目的意思。他兴冲冲地下船之后，绕着小岛走了小半圈，最终来到了邱四海二人乘坐的那条小船前。

    尽管海盗船都挺破的，但和这条小船相比，那就是庞然巨舰了。简陋的小船下头，还有几个人守着，显然是出自林阿凤的吩咐。但这会儿几个守卫正在和人支起火堆烤鱼，喷香四溢，说说笑笑，哪怕刚刚才在林阿凤那混了半条烤鱼的饶三看着都觉得有些饿了。

    杜茂德此时正漫不经心地烤着手里的鱼。重回海盗之中，他再度启用了靳飞龙这个霸气的假名，同时把什么诗书礼仪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溢于言表的痞气——如果不熟悉的人此时此刻出现在其面前，绝对认不出他就是大同村中那个秀才！此时此刻，他娴熟地烤着鱼，撒上胡椒粒后递给了邱四海，这些香料不消说，都是海盗劫掠商船的战利品。他非常懂分寸地没去帮那几个守卫，以防人家认为他是想要下药又或者干别的。

    紧跟着，他才仿佛是不经意间瞥见饶三过来似的，笑呵呵地招呼道：“三爷来得正好，一块再吃点？”

    饶三打量了一眼三个守卫，见他们起身叫了一声三爷，颇为恭敬，但那笑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被抓现行的尴尬，他何尝不知道，这三人也对招抚颇为心动，这才乐意和这两个林阿凤怀疑的人套近乎？此时此刻，他挨着杜茂德坐下，又打量了一眼邱四海，这才低声说道：“凤哥终于答应见你们了。”

    邱四海自从被蒙上眼睛裹挟着离开广州后便始终疑神疑鬼，直到最终上了船之后被解开束缚，他发现身边只有一个杜茂德，而船则是往外平走，他就更是天人交战，又想在林阿凤面前揭破杜茂德的真面目，又怀疑这家伙投靠了那股拿下自己的海盗。当杜茂德明确表示，他这个秀才确实已经联系上了官府招抚，又许诺了他荣华富贵之后，他不得不说服自己，先从了对方。此时听到饶三说林阿凤的态度终于有所改变，他登时暗自竖起了耳朵。

    果然，杜茂德仿佛并不意外，而是叹了一口气就苦笑道：“我知道，凤爷多半因为我之前不告而别，觉着我这人没义气，没胆量，可我当初说的话有错吗？哪怕去东番，也不该去打吕宋！结果还不是我当初说的，吕宋那些佛郎机人固然一时战败，可后来呢？后来不是又卷土重来了？说实在的，要不是这次竟然正好撞在邱四海手里，这家伙怕我走漏了招抚的风声，硬提溜了我上岛，我才不会回来！凤爷不想见我，说实在的，我还不想见他呢！”

    “那是那是，想当初有飞龙你在凤哥身边的时候，粤闽多少海盗，有谁能盖住咱们的声威？”饶三毫不吝啬地恭维了两句，见杜茂德面露几分得意，他知道此人从前就有些恃才傲物，因此又说了几句好话，又跟着吃完了烤鱼，这才带着他们打算去林阿凤那儿。

    就当一行三人快到林阿凤那条座船时，却只听船头突然有人嚷嚷了两句，情知有什么状况的饶三抬头一看，来不及招呼身后二人，立时三步并两步上了船。发现是有一条船从不远处另一个岛的方向驶来，看形制虽不是自己这边的，却好像挂着那群散兵游勇那边的旗号，他稍稍心安了几分，当下训斥了大惊小怪的水手们几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吩咐周边船只警戒一下，继而方才迎了杜茂德和邱四海上来。

    邱四海上船倒是规规矩矩，杜茂德却举目眺望了一下，无奈过来的那条船这会儿还距离很远，船头纵有人物也不过小黑点，他极尽目力也看不分明，也就放弃了心头的冲动——毕竟，他一到此地就几乎相当于被人牢牢看死软禁，尚未得到有关吕光午的任何消息，眼下哪怕再想打探，也只能先忍着。

    时隔一年多再见林阿凤，杜茂德顿时想起了当年的经历。那时在生死之间，他不得不入伙，而后又交过投名状，却在海盗中地位稳固人人信任之后，因为林阿凤执意要去打吕宋，而突然闪人。此刻在一个照面后，他把目光先落在林阿凤下颌上多出的一道又深又长的刀疤上。

    海盗们可不存在什么真正安稳的大后方，打仗的时候不说身先士卒，至少是不可能只赶着别人上阵，自己却缩在安全的地方，那样很快就会被部下推翻，所以林阿凤身上的伤疤就犹如这位海盗王的功勋一样，每次处罚逃兵时，一脱衣裳就是最好的震慑。然而，脸却是门面，如无意外，谁都不希望脸上密布刀疤，因为那会让人质疑海盗王的能力。都已经让人直接打到脸上来了，岂不是离死只差一步？

    所以，在杜茂德的印象中，之前林阿凤的那张脸除了眉角一道浅浅的刀疤，其他的都是小擦伤之类的细碎伤痕。而这次林阿凤脸上的那道刀疤，恐怕意味着，自己不在的时候，对方在吕宋又或者在其他地方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殊死战斗。那时候连性命都不知道是否能保住，哪还有工夫去保护那张脸？

    即便觉察到这一端倪，他却不动声色就垂下眼睑，在邱四海行礼口称凤爷之后，他就生硬地拱了拱手，嘴里却一声不吭。

    见他这幅光景，邱四海心头骇然，可他终究蒙着眼睛被汪孚林授意小北审讯过一次又一次，在有心归降的前提下，他的心理防线早已瓦解，所以对投靠了疑似另外一大海盗势力，又和官府勾勾搭搭的杜茂德，他心里十分忌惮——毕竟，自己归降之后的前途，还牵系在对方身上。

    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帮杜茂德遮掩道：“凤爷，我是在广州城里偶尔撞见靳先生的，死活才把他拉了来，毕竟若是真的想要朝廷招抚，说不得还要靠靳先生的智谋。因为这是我自作主张，靳先生不大高兴，凤爷您之前又不肯见我，我这简直成了两面不是人，实在是太冤枉了！”

    邱四海直接叫起撞天屈，林阿凤见杜茂德嗤笑一声别过头去，本来萦绕心头的疑忌顿时变成了吃不准。想着邱四海毕竟跟了自己很多年，而杜茂德则是不告而别一年多，入伙的时间也不过三年多，他就干脆略过了邱四海，看着杜茂德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邱四海费尽心思把靳先生你带了回来，你现如今看到我只剩下这么一点人，还困守在这只有鸟拉屎的外平三岛，那就出个主意吧？”

    “主意？凤爷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何必又问我？否则你把邱四海派去广州府鬼鬼祟祟做那些事情干什么？”杜茂德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就冷笑道，“你应该问我，屡次求抚，朝廷却不答应，接下去该怎么办才对。”

    林阿凤的眼神一下子犀利了下来。尽管有人已经把他看成了掉了牙齿的病虎，但不可否认，他仍然是粤闽海上最有实力的豪雄，也许没有之一。尽管发现杜茂德在自己的直视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照旧淡然若定，他还是冷笑一声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自从当年胡宗宪招抚汪直徐海，结果朝廷却杀了他们之后，这招抚两个字，就再也没有人敢相信了。纵使一时被招安，只要发现朝廷有秋后算总账的蛛丝马迹，又或者人家没动静，自己也要杯弓蛇影，降而复叛这种事几乎是百分之百。所以，官府不肯纳降，这原因猜都能猜出来，不外乎是不想接受这样莫大的风险而已。”

    “你和从前一样，说得一如既往有道理。”林阿凤貌似夸赞了杜茂德一句，却突然词锋一转道，“那接下来你莫非要说，让我解散麾下船只兵马，让朝廷觉得我软弱无害，是不是？靳飞龙，一年多不见，没想到你再回来时，竟已经是朝廷的走狗！”

    PS：之前接到通知，23-26要去参加作协一个学习某精神的培训班，骷髅在国外去不了，幸好血红答应去，心理瞬间平衡了……(未完待续。)


------------

第七三一章 尔虞我诈

﻿    别说林阿凤脱口而出的是靳飞龙这个名字，哪怕被人叫破杜茂德三个字，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豁出去的准备，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杜茂德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恐惧这种情绪，自从他把妻儿托付给汪孚林之后，就已经彻彻底底从脑海中彻底摒弃了出去。

    “自从凤爷派邱四海去广州，不就已经有所准备，也打算夹起尾巴做一做朝廷的走狗了？”要比牙尖嘴利，杜茂德当然不会比林阿凤逊色，见对方杀机乍现，肩膀微微绷紧，仿佛随时都会暴起袭击，他却依旧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本来就只是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同样属于想当走狗却当不成，否则也不会当初遇到你们，就为了保命露一手求入伙！”

    “这么说，你这靳飞龙这个名字是假的？”林阿凤仿佛一下子抓到了重点，立时冲着邱四海喝道，“邱四海，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积威之下，邱四海哪扛得住，毕竟，连日以来，他心里本来就积压了一堆恐惧和怨恨。然而，他本想张口就把杜茂德的事情一股脑全都抖露出来，然而，一想到林阿凤在外平的消息还是自己泄露的，杜茂德也是自己带到岛上来的，他就意识到要是一个字说错，杜茂德固然没命，他也好不到哪去。更不要说，将林阿凤本打算送给海道副使周丛文作为贿赂的那笔财宝拱手送给了不相干的外人，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死很多次了！

    瞬息之间，他就做出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选择。于是，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凤爷，我是瞒了您一件事，可这也是在路上被靳先生逼的，靳先生他的名字确实是假的，他叫杜茂德，是广州府大同村的秀才……”

    既然起了个头，邱四海便原原本本将自己怎么在广州街头偶遇杜茂德，直接追到了其家乡，拿着其妻儿要挟，这才把他给带了回来。“

    林阿凤见杜茂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相当难看，赫然是火冒三丈，他自以为了解了对方缘何在见面之后的这一段时间里，流露出如此深重的敌意。既然知道邱四海已经派人看住了杜茂德的家眷，他就轻松多了，当下笑呵呵地说道：“原来不是靳先生，而是杜相公。你之前捏造姓名入伙，想来是生怕声名传到官府，祸及家眷，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此事就当没发生过。至于邱四海那有些冒犯的举动，我替他赔礼就是。”

    作为一时枭雄，林阿凤说赔礼就赔礼，竟是站起身来笑吟吟对杜茂德作揖。果然，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就只见杜茂德非常不情愿地还了一礼，面色却没有缓和多少。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饶三方才赶紧出来打圆场，三两句话暂时消解了那僵硬的气氛后，却又把邱四海给扶了起来，半真半假地埋怨了几句他的冒失，这就算是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只不过，杜茂德在没多久之后还是找了个借口拂袖而去，什么出主意的事仿佛忘在了脑后。

    但是，刚刚已经自认为品味出很多隐情的林阿凤却不但没有因此大发雷霆，反而借此机会，留下邱四海好好盘问了一番。

    既然之前已经选择了说一半留一半，这时候，邱四海就唯有硬着头皮把谎言继续圆下去，好在除了他设局不成反被别人一网打尽的这件事，其余的细节都是亲身经历的，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因而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随着自己的诉说，他追随了多年的这位海盗王似乎颇为满意，登时如释重负，

    但隐隐之间，他原本就剩余不多的忠诚也就更少了一些。连他和杜茂德的异样都察觉不出来，而且此番回来，留在外平三岛的船只仿佛更少了，这岂不是说再这样下去，林阿凤麾下这些人只会更快分崩离析？

    出了船舱的杜茂德一刻都没有在船头停留，气冲冲地踩着船板下了船。在几个水手的眼中，他这会儿显然心情非常不好。只不过，别人眼中“心中有气”的杜茂德，却在离开林阿凤那条船后不久停下了脚步，仿佛不经意似的回头眺望了一下，正好看到之前自己关注过的那条船进港。

    杜茂德一眼就发现，和自己与邱四海来时高价找的那条船相比，过来的这条单桅白艚船也好不到哪去，显得破烂不堪，说是下一刻要沉没都有人相信。然而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船上，而是集中在船头依稀可见的几个人影上。粗粗搜寻了一番，他的目光就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尽管只是一个大概的体型轮廓，他还是认出了那个一身短衫，胳膊和肩膀上露出结实腱子肉的中年大汉。他原本还担心对方难以在港湾这么多船只和人员中发现自己，可就在他盯着对方看了没多久之后，他就发现人家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他就看到那中年大汉有些惊讶，仿佛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当下他立刻摇摇头，随即也顾不得对方是否能够领会，立时低头离去。

    仅仅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其他人就算发现，顶多也只会认为他心怀不满，故而看到这么一条小破船时摇头嘲笑！

    船头的吕光午却还不至于这样心有灵犀，仅仅从杜茂德的眼神以及细微动作上理解对方的深意，心里一时生出了许多猜测。

    杜茂德明明在去年就已经逃离了这群海盗，如今又怎么会又和这群人厮混在一起？是生活窘迫，又或者被什么难言之隐逼迫，不得不再次入伙？还是说，他临走前就曾经对汪孚林推荐过杜茂德，汪孚林记在了心里，立时就去寻访了来？虽说之前他并不知道此人家乡，但汪孚林是巡按御史，查一个秀才的底应该比他方便。

    不论怎么说，如果是最后一种可能，杜茂德是汪孚林派来的，那是最理想，但同时也是可能性最低的！他不能把一切寄托在这种渺茫的希望上，得想个办法去见一面才行。

    在之前漂泊海上直到外平三岛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他和郑明先再加上吕家郑家七八个家丁，恩威并济，彻底把付雄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而且，郑明先定策，他亲自执行，在一场黑吃黑的遭遇战之后，他们先是成功拿下了一条船，而后以这两条船，二十多号人作为基础，在来到外平时，付雄的实力已经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三条大船再加上之前那条单桅白艚船，六十多号人马的实力，除却林阿凤这批人之外，他们在那些散兵游勇中也算是顶尖的。

    此时此刻之所以只开着这条小破船过来，却是吕光午考虑到林阿凤的反应，尽量低调。果然，看到这条单桅白艚船进港，只有一条船过来盘问，登船之后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船上总共也就五六个人，听说是来求见饶三的，也就很爽快地让他们停靠了。

    尽管付雄在粤闽海盗之中原本算不上一号人物，但如今有三条船的海盗也算是不错了，因此吕光午前几日也见过饶三这个林阿凤的左膀右臂。今次他主动出击，本来是想打探一下，林阿凤对将来究竟有什么打算，但既然见到杜茂德，他就改了主意。在海上走了一个多月，他早已把身上那一身雪白的练肉晒成了小麦色，看上去就和大多数水手没什么区别，再加上身上有当年练武和拼杀留下的不少伤疤，光着膀子的他越发显出了几分凶悍。

    甫一照面，他就气急败坏地向饶三抱怨了起来：“三爷，这里也太荒凉了，能吃的野菜都快被挖完了，什么海鸟海鱼早已经吃得兄弟们嘴里淡出鸟来，再这样下去，底下就真的要造反了！”

    饶三虽说瞧不起群聚在另一个岛上那些散兵游勇似的海盗，但毕竟林阿凤实力不比从前，需要这些零散的船只人手撑一撑声势，故而他立时打哈哈安慰道：“凤爷知道大家辛苦，再等几天，咱们就立时去做一票大的……”

    “凤爷这话已经不是说第一次了！”吕光午硬梆梆地说了一句，继而就用威胁的口气说道，“大家也不是不知道凤爷的心意，不就是想要朝廷招抚，又怕他们骗了咱们上岸之后却不认账吗？既然如此，那就来硬的，上岸干一票大的，看他们还敢瞧不起咱们！三爷，我撂一句话在这，这么想的绝不止我们那边三条船，十几条船的人都已经这么说定了！我今天来，就是这么说一声，是不是要告诉凤爷，您看着办！”

    饶三身边一个亲随听到这吃了火药似的话，又见饶三脸色不好看，不禁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立刻恼火地嚷嚷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三爷说话！”

    见那亲随一边喝骂，一边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吕光午哂然一笑，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拳风，他动也不动，直到那一拳头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打在脸上，他才骤然伸手一抓，死死钳住了对方的手腕。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就这么轻轻一弯，一折，那亲随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手痛呼了起来。这时候，他方才生硬地拱拱手道：“三爷没个准信，我就一条一条船问过去，看看大伙是什么主意！”

    他说完就立刻大步出去，等到了船头，他竟也不用船板，就这么直接翻过船舷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继而头也不回地离去。

    等饶三反应过来追到船头时，就只见人真的往其余几条船赶去，仿佛真的打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个大串联。面对这种棘手的局面，他再也不敢怠慢，慌忙亲自往报林阿凤。

    而吕光午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有限，一路上见船就找人传话，却也不多说，提高声音嚷嚷一番，随即拔腿就走。他这次打的主意很简单，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样的动静，把杜茂德给惊动出来。果然，当他绕了小半座岛，看到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小船时，才在船下叫了一句，船头就立刻有人探出身来，正是杜茂德。他假做丝毫不认识，依样画葫芦大声嚷嚷了一番，道是付雄等零散海盗决定即日就到潮州府又或者漳州府大做一票，有同意的便在林阿凤面前说说情。

    正当他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时，船上就传来了一个叫声：“等一等！”

    见是杜茂德已经顺着绳梯爬了下来，吕光午往四周扫了一眼，故意丝毫不停步，继续往前走。果然，不多时，杜茂德就已经追了上来。步子不停的他只听到身后传来了杜茂德那压得极低的声音：“吕大哥，汪爷让我给你捎带一句话，他已经去了南澳总兵府，应该能够在近日内说动漳潮副总兵晏大帅，造成出师的假象，一旦消息传来，我们这边就尽快造势。”

    果然是汪孚林吗？

    吕光午心里意外的同时，却也颇为欣慰。汪孚林见自己久久没有传回消息，不是仅仅担心自己的安危，派人打探，而是主动出击，同时却又找到了深悉海盗内部情况的杜茂德，令其也混了进来，只要南澳那边有所策应，也就是说，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他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却是依旧头也不回地说道：“知道了，你重回此地，未必能够稳获信任，自己小心些。我那边已经扶起了一个付雄，岛上至少半数人已被说服，你心里有数就行。”

    “吕大哥，我听说林道乾就在你之前的那个岛上，这消息……”

    “可能是真的，但我到底不认识林道乾。我那岛上除了付雄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颇有实力的海盗，麾下一共有四条船，我没有说服的人中，就有他们。如果林道乾真的在那里，只怕就躲在这伙人中。”

    双方各自得到了最想知道的消息，杜茂德自然不会继续去追，从而引来人怀疑，当下就停住了脚步，往回走时还故意没好气地就吕光午恶劣的态度大声抱怨了几句。当重新回到自己那条小船时，见邱四海仍旧没有回来，他很清楚林阿凤必定不会全然信任他，指不定还在盘问邱四海，但如今有吕光午带来的这一出，他的身份危机应该可以得到进一步的缓解。果然，他没有等太久，就有人匆匆过来传话，道是凤爷有请。

    当他再一次上了那条最大的船时，就只见吕光午被四个彪形大汉死死看住，而林阿凤身边则是站着七八个人，有些像饶三这样的他认识，但也有两人他不认识，想来竟是各大头目全都到齐了。(未完待续。)


------------

第七三二章 蛊惑人心，秀珠寻父

﻿    饶三自认为从报信到最终堵住吕光午，这一系列动作已经够快了，可仍然是让这么个家伙把反攻潮州府和漳州府的话嚷嚷了出去，让大半人马都听了个遍，要说心中没点火气，那自然不可能，更何况对方之前还险些折断了自己一个亲随的手腕！

    所以，得到林阿凤授意，他立刻出动了麾下最得力的四个心腹，把这么个人给押了过来。然而，此时此刻他本想仗着林阿凤的势，让对方屈膝服软，却没想到刚刚林阿凤在乍见此人之后，立时发出了一声赞叹。

    “好一位猛士！”

    也正是因为有林阿凤这一句话，吕光午很清楚，自己此刻看似岌岌可危，但实际上却还暂时安然无恙，接下来他可以选择最稳妥的应对，但考虑到如今的局势，他却决定冒点险。

    因而，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道：“什么猛士不猛士，不过是一点蛮力而已！凤爷，我也不怕说实话，岛上的野菜早就都被掘完了，船上那些干菜和盐巴也已经快没了。就算海鱼管够，可顿顿都吃，谁能受得了？要避风头那就去东番，去澎湖，在这地方窝着，不是等死吗？再说了，自从停在这里之后，大大小小的地龙翻身，这都多少次了？”

    吕光午非常明智地选择了一个没有人能够反驳的切入点，那就是如今的处境。

    海鱼固然会被某些美食家誉为美味，但真的让你连续吃一个月试试？再说，盐也好，蔬菜也罢，全都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但相比这些饮食上的困难，生病才是最大的危机，此外就是吕光午提到的地龙翻身了。要是汪孚林在这里，一定会大大点头附和，因为某人知道南澎列岛正处在一条地震断裂带上，哪怕如今没有大地震，偶尔来一次三四级的地震，然后是海浪高涨，那也够吓人了！

    杜茂德在心里为吕光午叫了声好，但他如今还属于妾身未明的状态，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贸贸然插嘴。但是，他非常欣喜地看到，接下来附和吕光午的头目足有好几个，至于剩下的人虽说没有直接说话，脸上那赞同的表情却根本藏不住。

    站在林阿凤身后的邱四海则心里明白，林阿凤求抚的事只有饶三和自己知道，至于派自己带着大笔财宝去求见海道副使周丛文，这事更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林阿凤最怕的就是下头人心散了，队伍没法带了，而多少海盗头子就是因为这样一个缘由，死在了内讧中？奈何他虽说曾经是林阿凤的亲信，可仅有的几个心腹现如今陷在广州城，连死活都不知道，万一被人问起不好回答，他就更加不敢随便开口说话了。

    林阿凤也完全没想到，看上去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身材魁梧的吕光午，竟然会在自己面前还这样大胆地开口抱怨，而且还激起了众人的共鸣，哪怕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仿佛真的是嘉赏勇士，但他心里已经动了杀机。不过是跟着一个才只有几条小船，几十号人马的小角色，竟然就敢在自己面前这样乱说话？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算懊悔不该给此人说话的机会，也只能藏在心里，甚至还得抚慰众多同样流露出不满的部下。

    “大家的难处，我都知道。”林阿凤扫了一眼那些不满的面孔，心里明白今次不能空口说白话了，立时当机立断地说道，“南澳岛那边仗着驻扎了兵马，时常和那些南洋番船交易。然而他们有两营水师，我们贸然去攻，只会损失惨重。之前南澳岛有人送来消息，近日之内会有两条暹罗船开过来。我的计划是，瞅准时机，截住这两条船，这应该就足够我们补给一阵子了！”

    此话一出，四周围顿时传来了乱哄哄的议论声。而吕光午则发现，林阿凤一边说，一边侧头瞅了一眼杜茂德。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杜茂德冷笑一声道：“从南澳到我们这边，还得看顺风逆风，要说正好堵截住这两条船的时机，那可不是这么好抓的，就算凤爷在岛上有内线，什么时候送消息，来回的时间，只要差之毫厘，就能谬之千里，简而言之就是一步错就赶不上了。”

    林阿凤没想到杜茂德竟是公然反对自己的提议，哪怕知道这家伙因为邱四海扣其妻儿的算计而存心捣乱，他也不免有几分恼火。

    但下一刻，他就只听杜茂德词锋一转道：“但是，这个主意稍微改一改，却可以让官兵疲于奔命。我们放出消息说要抢掠南澳海市，官兵定然会在南澳岛加强防备，固守南澳，实则我们去直奔漳州府月港！那里乃是现如今唯一的开海港口，我们直接狠狠抢一票，接下来先到东番暂避一时，只要撑一阵子，十一月十二月的风向，正好可以下南洋！”

    被杜茂德这么一说，四周一时一片安静。这几年来，只有海盗被官府撵在屁股后头满世界乱窜，一会儿这个寨子破灭，一会儿那个海盗被剿，大多数人的所谓做一票，也就是抢几个沿海的村子，敢打南澳岛海市以及番船主意的，就已经算是胆大包天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盯上月港！在一片沉寂当中，林阿凤已经不敢再让杜茂德说下去了，连忙打断道：“与其如此，还不如倒过来，放出咱们要去漳州府的消息，实则打南澳……”

    在接下来乱糟糟的气氛中，吕光午那番抱怨终于被林阿凤成功搁置，而这个让他心生杀机的大汉也再没有开口说什么，让他稍稍放心了几分，转而烦恼的却是杜茂德那仿佛眉头一皱就能计上心来的各种对策。尽管从前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时，他确实胜多败少，唯一的大败也只是官兵势大，他力所不及，至于到吕宋之后又被佛郎机人撵回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他此刻还是生出了几分又有事情脱开掌握的无力感。

    偏偏就在众人乱哄哄商量的时候，舱房之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凤爷，海上有一条船过来了。”

    “只有一条船？”林阿凤立刻反问了一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皱了皱眉，一个小头目便笑着说道：“凤爷，说不定是有人想入伙呢？就算真是官军，一艘船顶个屁用？就算是想要混进来的内奸，只要不让他离开，那就什么消息都送不出去！”

    尽管林阿凤也知道这道理，心里终究不那么踏实。他草草结束了这样一次商谈，甚至就连本打算给点颜色看看的吕光午，他也没太理会，放了其坐着那条单桅白艚船离开去往零散海盗们占据的那个岛，而自己的目光，则是始终集中在那条莫名其妙的来船上。此时此刻，他已经派了饶三带着三条船迎上去，自忖凭借这多年经验，就算来的真是官军精锐，以多打少也决不至于落败。

    果然，一直到接舷为止，来的那条船似乎都没有什么异状。可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发现围着那条船的另外两条船掉头开了回来。他心中一凛，再加上发现那条来船竟是径直航往那些零散海盗占据的小岛上，他更觉得事情似乎和料想不同。等到派去的两条船渐渐驶近，他当即派人在船头喊话质问，谁知道却问出了一个让他大为愕然的答案。

    “凤爷，那条船是来找林道乾的，三爷一上船就被人挟持住了，那船看似不算最大，可竟然满满当当都是人。船上有个丫头自称是林道乾的女儿，就是她挟持了三爷，这会儿她带着几十个人去那边找林道乾了，说是找他要个说法！”

    此时此刻，莫说林阿凤简直认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就连同在林阿凤那条船上的杜茂德，也忍不住错愕。之前他和汪孚林兵分两路的时候，汪孚林倒是提过，除却去恳请南澳总兵府做出策应的行动之外，还会设法募集一批人以及船只，以投奔又或者别的借口过来，他只要当成不知道就行了。可如今船是来了，可这所谓林道乾的女儿又是什么戏码？

    “林道乾，你给我出来！我阿妈临死前让我找你，让我狠狠给你一巴掌！你给我出来，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阿爸！”

    相比他而言，已经返回之前那个岛的吕光午在听到新来的那条船上，传来了女人的嚷嚷时，他的反应就比杜茂德大多了。毕竟，秀珠可是他和郑明先救下来之后，这才托付给小北的，哪里会不熟悉这个声音？须知海盗船向来不带女人，哪怕在外漂泊再久也是如此，这是整个群体的忌讳。而如今这么多海盗窝在这三个岛上这么久，老母猪都会变貂蝉，秀珠这么个女人一现身岂不是大为糟糕？于是，他立刻叫上郑明先一块来到了船头。

    就只见各处停泊的那些船上，因为突然看到女人，有人起哄，有人谩骂，有人叫嚷，但更多的人只是在看热闹。

    而那条来船上，秀珠一身瑶女服饰，身上的几样银器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再加上那出众的容貌，炫目得让人难以直视。更加让人不得不重视的，则是船头十几个举着刀剑站在其身后的汉子，显然是她带来的部下。因为她的叫嚷，她的打扮，大多数人都信她真是林道乾的女儿，至于是不是有人暗自琢磨着如何采撷这朵带刺的花，那就很难说了！

    而作为知道某些内情的吕光午和郑明先，则是在尽力搜索四周围的可疑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听说过某些流言，道是林道乾隐藏在这些零星海盗之中，因而绝对的船只以及人数虽不少，彼此之间却都互相提防，可始终没有抓到确切证据。然而，到了如今被亲生女儿挑上门来这份上，林道乾如果真的还在，却仍旧隐身不出，那么，其多年纵横四海积攒下来的那点名望，也就真的消散殆尽了！

    自从离开罗旁山后，吃过苦，受过骗，挨过闷棍，失望过，痛哭过，经历了不知道磨难之后，秀珠终于出现在这个林道乾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她只觉得满身精气神全都聚集在了一起，声音不知不觉提得更高。

    “阿妈死之前，千辛万苦给雇了这些护卫，让我来找你！我把广东十府都快走了一个遍，也变卖光了阿妈所有的银器，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一条一条船地找过去，杀过去，我说得到也做得到！”

    听到这话，接舷之后就被挟持在船舱中的饶三着实倒吸一口凉气，但同时也觉察到一丝机会。要知道，自家大佬林阿凤一直颇为忌惮的，不就是林道乾吗？只要证实林道乾真的在这里，那么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所以，他干脆地把怒气全都压在心底，暗想等找到林道乾，回头一定好好收拾你这丫头！

    各条船上也不知道起哄了多久，一条不太起眼的船上，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远望着光彩夺目的秀珠，仿佛被灼伤了似的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初那个一出现就夺去了他所有理智的女子。听到四周围充斥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语，又看到周遭几个跟了自己很多年，不离不弃的部下，传言中早就各种死的他终于站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隔着老远的距离，秀珠却一直在努力在四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希望能够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当她听到这么一个突兀的问题时，立刻往声音来处望去。尽管那里有好几条船，每条船的船头都是人，但她的目光还是在第一时间落在了其中一个鬓角霜白的中年人身上。尽管不能确认对方就是林道乾，但她还是高声说道：“阿妈给我起的名字叫秀珠，但我没有姓，阿妈说，随我高兴姓什么，只有一条，绝不能姓林！”

    “绝不能姓林……呵呵，绝不能姓林！”

    喃喃自语了几句之后，中年汉子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到最后竟是笑出了眼泪。他仿佛丝毫没有在意那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等最终停下笑声之后，他才开口问道：“那你身上应该带着那个‘贺秀珠吾女芳辰’的臂钏吧？”

    什么？

    秀珠一下子呆若木鸡。别说是她，就连吕光午和郑明先也有些始料不及。毕竟，秀珠和陈炳昌的那档子事，汪孚林对他们都提过，当时也让他们捧腹大笑。然而，此时此刻听到这疑似林道乾的中年男人竟然连臂钏上镌刻的文字都知道，他们怎能不惊？

    难不成秀珠不是假冒林道乾的女儿，而真的是林道乾的女儿？这差之毫厘，只怕就要谬之千里！(未完待续。)


------------

第七三三章 雷霆万钧

﻿    秀珠终于回过神来，随即本能地一把按住怀中那个布包。她只是有些单纯，但并不愚钝。如果那臂钏真的如同母亲所说，是她的亲生父亲，那个救了母亲的大夫留下的，那么林道乾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尽管那个可能的答案让她浑身战栗，乃至于一颗心都猛烈地绞了起来，但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陈炳昌交还那个臂钏给她时，对她说的话。

    尽管都是些絮絮叨叨的叮咛嘱咐，让她不要冲动，注意安全，让她一路上不要乱跑，要听汪孚林的吩咐，但满满当当都是温暖，不像此时那样，胸口冷冰冰的。这次见林道乾的机会，是汪孚林给她的，而之所以会有这个机会，是陈炳昌拼尽全力为她争取的，哪怕眼前才是她真正的亲生父亲……可那又怎么样？

    一个能让母亲到死都恨之入骨，因而告诉了她一个扭曲的故事，念念不忘让她报仇的父亲，又怎么比得上素不相识就肯救她，哪怕丢掉自己的前途都愿意保护她的陈炳昌？

    “带了又怎么样！”她昂起头回了一句，这才大声说道，“我带了来，是为了当着你的面扔了它！”

    “还真是和你的阿妈一模一样！”林道乾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笑着看了四面八方一眼，见有人惊讶，有人欢喜，有人眼神闪烁，回避自己的注视……竟是千人千面，绝不相同，他就负手说道，“既然都被我的女儿找上了门来，那就便宜了你们。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如今我林道乾不过四条船，七八十个人，如果认为可以趁势吞我兵马，要我的命，那就尽管来！”

    说完这话，他就看着秀珠道：“你要有胆子，那便到我的船上来！”

    “我当然有胆子！来人，把船靠过去！”

    对于其他人来说，剩下的父女之间那点八卦热闹，那都不是首要关心的事，最要紧的是确定林道乾真的就在此地之后，各家的选择。于是，就连之前因为饶三被挟持而跟过来的那条船，此时也在船上众人紧急商量之后，决定立刻返航，以便于通知林阿凤这个爆炸性消息。而吕光午和郑明先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确定刚刚秀珠到底是否认出了他们，最后双双回到了船舱中。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能够干预的余地很小，与其轻举妄动，还不如静观其变！

    轻巧地踩着船板跳上了林道乾的那条船，尽管船上众人有人悄悄偷窥，有人大胆打量，但秀珠全都当成没看见似的，直接钻进了最中央的船舱。当她看见林道乾就那样坐在最中央一张椅子上，手中还拿着一只自己最熟悉不过的臂钏时，即便她已经有所觉悟，一颗心仍然一下子绷紧了。

    “你和你阿妈长得很像，不，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林道乾抬起头来看着秀珠，再次笑了笑，根本就不像杀人无数，在很多地方可止小儿夜啼的海盗王。见秀珠咬紧嘴唇，突然就这么蹬蹬蹬走上前来，竟是高高扬起了巴掌，他就仿佛不知道这动作含义似的，依旧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最终扛不住，四下一看，竟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他方才将臂钏放回了怀中。

    “不是要代你阿妈打我一巴掌吗？怎么又不打了？”

    “你闭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这句话确实是秀珠此时此刻最大的心声，可林道乾却哂然笑道：“怪不得之前我到潮州府招募人手的时候，曾经听说有人自称我的女儿，到处打探我的下落，还险些被人出卖到官府，也不知道被谁出手相救就无影无踪了。我那时候就在思量当初那些孽债，没想到，竟然是你，而且你真的还是找来了。既然你现在打不了那一巴掌，那你阿妈让你杀了我的遗愿，你不是也完成不了？”

    “你……”秀珠是真的骇然了，一个你字之后，她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脑袋一片空白。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很简单，你阿妈当初自从被我强要了之后，她就一刻都没有停止过逃跑，停止过行刺！我身上的伤疤里，有好几处都是拜她所赐，就算她最终带着你逃跑成功的那一次，我也吃了大苦头。不过，至少我在祖传的两只臂钏刻上你的名字后，她还带走了一只，这却是我没想到的。所以，这样性情太过刚强的女人，她在临死的时候又怎会让你打我一巴掌这么简单？”

    “没错，我本来是想杀你的！”秀珠终于豁出去了，瞪着林道乾恶狠狠地说道，“可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现在手下竟然就只剩下这点人了，和当初差远了！反正我已经把你的身份给揭破了，接下来那个什么林阿凤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不用动手了！”

    “呵呵，我的女儿，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恰恰相反，正因为林阿凤知道我在这里，他一定会投鼠忌器。相反，聚在这里的那些海盗原本就怕他吞并，而现在我的实力又只剩下这么一点，他们一定会支持我，寄希望于我能够顶住林阿凤的压力。”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嘴里不屑一顾，秀珠心里却拼命把林道乾的这些话往心里记。她是不懂，但船上卢十三那些死士却总有人能够明白！只不过，今天在短短的时间里接受了这么多意外的信息，神经紧绷的她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当下站起身说，“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我就走了，我会代阿妈好好看着，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盯着秀珠看了许久，林道乾最终摇了摇头。然而，当秀珠扭头离去，快到舱门时，她突然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话：“看在你说了这么多话的份上，我也给你透个消息。南澳岛那边的水师似乎有些动静，也许是又打算上哪打仗！”

    等到秀珠的身影完全消失，林道乾的脸色方才一下子完全阴沉了下来。他是想到一粒沙子混在一堆沙子中方才不显眼，这才在林阿凤向四面八方的海盗发出召集令，号召大家集结在一起，然后向官府施压要求招抚的时候，带着自己嫡系的几条船混进来的，至于其他的部下，他不是没有，而是信不过。因为海盗素来是没有信义这种东西存在的，他被部下从身后捅刀子的时候还少吗？

    现如今，骤然听到南澳岛那边可能真的要动用水师追剿，他焉能不惊？因为这代表事情出乎了自己的预测，也应该出乎了林阿凤的预测。

    晏继芳不是戚继光，也不是俞大猷，就算早已确定林阿凤一伙真的在外平，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集结兵马直接扑过来？

    他并不怀疑秀珠透露的这个消息有什么名堂，毕竟，在他看来，秀珠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不懂军略政治的人。因而，他当即扬声叫了一个亲随进来，随即吩咐道：“你去代我送信给付雄他们几个，就说今天晚上我有要事和他们商量！”

    他比林阿凤早知道这个消息，这是一个莫大的优势，即便林阿凤打算凭借两倍的实力吞下如今的他，这个消息也可以抛出来作为挡箭牌！

    夕阳西下，白天一度乱糟糟闹腾腾的港湾逐渐平静了下来。林道乾的身份已经传遍了这里的所有船只，所有人，尽管之前就有相应传闻，但真正确定两大曾经的海盗王如今都汇集在小小的外平，这仍然让不少海盗们心情复杂。

    干这一行的并不存在什么前辈后辈，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也不知道多少海盗在稍稍露出颓势又或者破绽之后，被部下从身后捅了刀子取而代之。所以，在接到林道乾传来的讯息约见时，各方都提了相应的要求。

    会面的地点不能是在林道乾的船上，而是得在岛上，为了以防有人借此机会暗中使诈，各方只能带三个人。

    对于各方要求竟然完全一致这一点，林道乾想也知道，恐怕是有人惧他威名，故而早早串联了起来，哪怕他不召集众人，别人也迟早会组织这么一次会面。夜色之中，当他带着两名心腹手下，提着油灯来到了岛上的一块空地时，就只见他约见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一共四拨，每拨都只有三个人，加上他这一边，总共不过十五人。然而，此时那边十二人却仿佛隐隐结成了同盟。

    面对这一幕，林道乾装作没看见似的，笑了一声，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各位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今天召集各位，不是什么为了对抗谁，而是为了给各位传递一个消息。今天我那个过来找我的女儿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她路过南澳的时候，发现南澳总兵府的水师正在集结船只和兵马。就这么一件事，我已经说完了，告辞。”

    见林道乾竟是撂下这么一个消息，随即转身就走，之前串联时定出了层层预案的几个海盗头子登时措手不及。哪怕身边有吕光午和郑明先，而且还得到了招抚保证的付雄，此时也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偏偏这时候身边的吕光午就如同哑巴似的，不干涉也不说话，直叫他急得满头大汗，这幅样子在周遭其他人看来，那真是再真实不过了。可就在他这个伪大佬心急火燎之际，正对着林道乾离去的路上，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笑。

    “道乾兄，你怎么能保证你那个女儿突然冒出来，不是早就设计好的戏码，用来吓人一跳的？”

    看到林阿凤带着三个人突然出现在去路上，不紧不慢地上了前来，林道乾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今夜这场密会恐怕瞒不过此人，也没打算瞒此人，可眼下这话他却实在不想忍！尽管曾经大败于林阿凤之手，但此刻他却寸步不让地回击道：“我林道乾纵横四海这么多年，要演戏，有的是人肯奔前走后，还用不着把自己的女儿拿出来当挡箭牌！倒是饶三，那么容易就被一个女人挟持，他还好意思自称你的左膀右臂！”

    白天秀珠回到船上之后，就让人把饶三放了。可怜饶三没了船，孤零零被丢在这大多不是自己人的小岛上，那憋闷愤恨就别提了。好在这里终究还有他当初替林阿凤埋下的钉子，他先是找了过去，又再次给林阿凤报了信，等林阿凤晚上带人坐小船过来会合，而后又好一番串联部署，他跟着来到这里，本打算出一口恶气，谁想到竟然被林道乾抢先讽刺了一番，险些没气得吐血。正当他打算反唇相讥的时候，就只听背后传来了那个他绝对不会忘了的女子声音。

    “女人怎么了？难道你们全都不是从自己的阿妈肚子里爬出来的？”

    林道乾反应最快，当他看到秀珠出现在一棵矮树上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到了她的一声厉喝：“都动手！”

    瞬息之间，看到四周围黑影憧憧，林阿凤也好，其他海盗头目也好，全都陷入了片刻呆滞。他们之前可是盯紧了秀珠那条船，而且选择密会这地方也是事先清场梳理过的，怎么还会冒出这么些人？紧跟着，得到吕光午提示的付雄立时大吼一声道：“好你个林道乾，果然是你在耍花招！”

    这丫头想干什么？

    林道乾同样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局面，看到林阿凤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刀前冲，直奔自己而来，他只能压下心头莫名惊骇，疾步后退拔出了刀。而跟随他来的两个部下就没有那样幸运了，他们本能地认为林道乾是与这个女儿商量好的，眼看树上的秀珠飞扑而下，他们还认为对方肯定是向着林阿凤，却没想到人家是直奔他俩而来。就是这转瞬之间的判断失误，两人只来得及看见眼前银光一闪，继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这时候，付雄终于听到耳后传来了吕光午的指示，登时心头大振。

    林阿凤却正正好好看见了林道乾那两个部下颈侧扎着的尖锐暗器，惊讶之余，他却已经来不及判断了，只知道林道乾只剩下孤身一人，这正是自己剪除老对手的最好时机。然而，他就只见刚刚还在指摘林道乾包藏祸心的付雄竟是大喝一声，提着大刀朝自己猛然冲了过来，仓促之下，举刀挡格的他躲过了这一击，可紧跟着，他却只觉背后一道劲风袭来，颈后竟是挨了重重一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倒。

    强忍疼痛，保留了一点意识的他回过头来，却见身后那个下手的中年人分明是付雄带来的两人之一。而等到他看见那白天才来过自己那岛上的另一个大汉三下五除二就将林道乾拿下，而四面八方的那些黑影则是配合默契地将其余三拨海盗分割之后一网打尽，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丝明悟。

    他联络了付雄之外的另外三拨人，约定共同进退，让出了很大的利益，满以为林道乾就算事先分化拉拢，也会被自己所趁，所以今夜哪怕林道乾设下陷阱也能够全身而退，却没想到有人把他连同林道乾一块算计了进去！可他明明盯住了各方的人，林道乾这所谓女儿的船也盯住了，除却林道乾的女儿四处乱晃，其他人都没下过船，这些人又是怎么冒出来潜伏的？

    眼看秀珠拔出匕首，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同样醒悟过来的林道乾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没想到，你比你阿妈更狠！”

    “那是因为我比阿妈更恨你！”嘴里这么说，可明知道匕首只要再进一步，就能把母亲切齿痛恨的这个男人送进地狱，但秀珠咬紧嘴唇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她看向牢牢钳住林道乾手臂的吕光午，沉声问道，“吕公子，照你的吩咐，一切很顺利，接下来该怎么做，全都听你的！”

    听到这一声吕公子，无论林道乾还是林阿凤，又或者其余那些海盗，全都愕然看向付雄。见这位新崛起的年轻大佬满脸堆笑地跑到吕光午面前点头哈腰，要是再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他们就是猪脑子了。

    在这无数目光注视下，吕光午呵呵一笑，和麻利地捆住了林阿凤的郑明先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派人去联系杜相公，就说这边很顺利，看看他那边情况如何。”

    不枉他凫水过去联络秀珠，汪孚林到底准备得充分，那条船上准备了许多黑色紧身水靠，而且从卢十三以下每一个人都悍勇无匹，否则趁着今夜没有月亮，下水潜入此间之后，哪来这样的战斗力？

    另一座小岛上，林阿凤才刚离开，已经解除了禁足的杜茂德就从邱四海处得到了消息。尽管秀珠来得突然，他不知道秀珠带给林道乾的消息，之前和吕光午的交流也极其有限，但他还是敏锐地觉着，此时此刻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因此，他光明正大地去见了几个自己的老相识，又反过来说动了邱四海，请他再去召集那些他认识的海盗头目。最终来的竟然有整整八个人，全都是麾下有船有人的大头目。其中他不认识的只有三个，想来是林阿凤在他走后新招揽的。

    对于杜茂德那带着明显询问意思的目光，邱四海暗地里嗤笑一声，心想主事的林阿凤不在，自己按你的意思偷偷找人，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怎么会不跟来看个热闹？反正他对折在杜茂德手里是满肚子怨气，此刻乐得看热闹，干脆装成没看见对方那目光，只低头用手里的小木棍拨拉着火堆。

    见邱四海这般态度，杜茂德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看自己笑话的意思。四周围的目光有的带着赤裸裸的敌意，有的是审视，有的是挑剔，带着几分善意的只有他见过的几人，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生出了几分斗志来。因此，他烤了船上几个冷馒头，笑呵呵地将竹签子递给了那两个昔日交情最好的老相识，这才拍拍手道：“我知道，诸位有的认识我，有的不认识我。说实话，要不是邱四海，我不会重新回到这里来，毕竟，我好歹曾经是个秀才。”

    海盗并不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大老粗，比如林道乾就曾经是小吏出身，只因为走私被发现，官府要查办，不得已之下这才逃到了海上开始做没本钱的买卖。但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入伙却基本上凤毛麟角，这年头哪怕穷秀才，只要肯拉下脸面，求个糊口还是有保障的。

    见打量自己的目光多了不少狐疑和惊讶的成分，杜茂德方才继续说道：“我之前见过凤爷，凤爷对我大倒了一堆苦水，无非是这两年来，海上的营生越来越难，所以想要求朝廷招抚，但又怕朝廷如同之前那样拒而不纳，甚至一面答应，一面骗了大家上岸之后，又不讲信用。而之前凤爷派邱四海去广州，就是想去试一试，能不能走通官府的门路，求一个招抚。”

    这一番话就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八九个人一下子为之哗然，首当其冲的就是邱四海。此时此刻，邱四海哪怕暗自大骂杜茂德的不怀好意，要是林阿凤回来之后知道这事情泄露出去了，非得削死他不可！可要是不承认吧，他又担心杜茂德会说出更了不得的话来，只能含含糊糊承认了。可他这一承认不打紧，立时就有人一下子跳了起来。

    “要投降？不，绝不！不管凤爷怎么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见这狂吼反对的，赫然是一个自己极其陌生的中年大汉，杜茂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其他人，见他们却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不少人还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又或者可以称得上急切的表情，他就故意站起身来到那中年大汉身边，状似亲热地拍着对方的肩膀道：“这位大哥，何必激动呢，有话好商量……”

    “不，没得商量！”那大汉一把挣脱了杜茂德，冲着其他人大声咆哮道，“想当初凤爷在海上是什么声势，现在也就败了几次，你们就一个个这种死样子，算什么好汉！有种的就打输了再赢回来，投降之后就是任人宰割，汪直徐海的例子还不够吗！”

    看到此人一再大声疾呼，下头却没人应声，而那大汉明显狂躁了起来，竟是突然一把拎起了邱四海的领子把人拽了起来，厉声喝道：“都是你马屁精蛊惑了凤爷，老子杀了你！”

    就在邱四海为之大骇，其他人瞠目结舌却来不及救人的时候，却只听这大汉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紧跟着就松开了手任由邱四海踉跄倒地，自己整个人却双膝一软跪倒下来。直到这时候，方才有人发现，其后腰上竟是深深扎着一把单旁枝的铁尺，此时伤口正大量喷涌鲜血，显然是神仙难救。

    “各位都想归降，而只剩下这么一个不识相，还想动手杀人的，我也只能请他去见阎王了。”

    时隔一年多，再次动手杀人的杜茂德环视了众人一眼，见很多人都伸手按住了兵器，他却举起双手道：“要知道，我和邱四海从柘林出发经过南澳的时候，可是看到南澳岛上的水师正在编练，从南澳岛开到这里需要几天，不要我再教各位吧？只杀首恶，其余不问，当年朝廷虽说出尔反尔杀了汪直徐海，其余的人却也不至于受到牵连。不是我危言耸听，今夜凤爷突然到了那边岛上去，想要联同某些人拿下林道乾，可未必就一定能胜，更未必能囫囵回来！”

    见众人没有一个扑上前来喊打喊杀的，杜茂德心里把握更大了一些，当下又加了一句话：“大家不用看我，别说我就这点功夫，就我一个人，也干不了什么。趁着今夜凤爷正好不在，大家做个决断吧！”

    PS：本来今天该两更，偷懒更一章将近七千的^_^(未完待续。)


------------

第七三四章 奇功归何人？

﻿    南澳岛大衙口，南澳总兵府。

    几日的水师演练下来，晏继芳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底下将兵之中弥漫着的某种情绪——已经有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要对海盗用兵，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认为，首要目标就是盘踞在外平的林阿凤一伙。当然，还有底下某些大胆的军官跑到他面前来打探虚实，甚至假惺惺地说什么，兵贵神速，这样大张旗鼓地演练水师，只会走漏风声，到时候真的大军开拔，那些海盗早就无影无踪了。

    有些人想争功，有些人本就里通海盗，还有些人和走私商人勾结，更有人是豪商的眼线。纵使他身为总兵，也不可能分辨得非常清楚，更不可能一一甄别，然后尽数革除出去。

    所以他索性一概不理会，每日亲自出去督促演练，做足了声势，同时却派遣身边最靠得住的几个心腹呆在汪孚林那儿，一来便于传递消息，二来也是生怕这位广东巡按御史与其在广州时一样神出鬼没一走了之，出了事他没法交待，只能让人将其死死看住。好在汪孚林除了命人去潮州府送过两次信，其他的幺蛾子倒是没有。

    眼看已经过去了四五日，这一天，晏继芳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瞅了个空子，他换了一身便装，只带着两个随从悄悄来到了自己给汪孚林安排的临时宿处。才一进院门，他派来此处的一个护卫就快步迎上前来，满脸郑重地说道：“大帅，刚刚有人来见汪爷，人还没走！”

    知道汪孚林在此处的，不是汪孚林留在潮州府的人，就是……莫非外平那边有消息了？

    晏继芳原本颇为担忧，尽管这只是猜测，他还是立刻提起精神，三步并两步来到了正房门口。刚想要敲门，他就只见大门被人拉开，却是汪孚林亲自开的门，对他颔首为礼：“听到外间有动静，我就猜到多半是晏大帅。这位是昔日胡梅林公幕僚郑伯鲁公之子，郑明先郑先生，刚从外平赶过来！”

    之前那次和汪孚林打交道时，汪孚林卖足了关子，这次对方如此开门见山，晏继芳竟是有些不习惯了。他曾经是戚继光的部将，对胡宗宪当然也谈不上陌生，而胡宗宪身边当时幕僚如云，郑若曾不像徐渭那样名声在外，但也是相当有名的一个，他见过好几次。如今见到这位故人的孙子被汪孚林让上前来，他不等对方行礼就笑着一把搀扶了：“都说虎父无犬子，没想到郑伯鲁公的后人竟也如此有胆色，竟敢深入虎穴建功而回！”

    要是没建功，汪孚林会这样神采飞扬？

    尽管这年头文官比武官金贵，但郑明先在科场上不大顺利，乡试三次落榜后就没再尝试，此刻晏继芳身为总兵如此礼遇，他自觉受到了重视，之前这一个多月混迹在海盗之中那些辛苦以及忧惧，也就丢到九霄云外了。不过，要把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他却还没这么厚脸皮，当即连忙谦逊地说道：“晏大帅过奖了，要说胆色，吕长离兄才是第一。其次便是汪巡按派去的杜相公以及秀珠姑娘，还有那些死士，我也就是出出主意。”

    他却是半句都没提，正是自己偷袭拿下的林阿凤。

    “诶，出谋划策的定计之功，那也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晏继芳秉着好话又不要钱的宗旨，再次给郑明先戴了一堆高帽子，又笑容可掬地对汪孚林的运筹帷幄赞叹了一番，这才开始询问此中细节。

    听到郑明先和吕光午一搭一档，帮着只有一条船几个人的付雄扩充实力，而后去投靠了林阿凤，他面上虽说点头，心里却不禁暗笑那些海盗如今不成气候；听到秀珠自称林道乾的女儿，带着南澳岛有变的消息抵达之后，海盗们坐立不安聚会商议之际，吕光午和郑明先裹挟着付雄以有心算无心，打了个漂亮的伏击，他方才有些动容，但心底还是觉得二林早已过气，不如当年；可当听到杜茂德在林阿凤离开之后，把林阿凤余部召集在一起，说服他们撇下观望意识浓厚的林阿凤，彻底归降，而且谈笑间杀了一个冥顽不灵的海盗头子时，他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汪孚林一眼。

    明明是突然被调到广东来的巡按御史，初出茅庐的汪孚林竟然能把这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物网罗在麾下！而之前说是招抚，如今却变成了一网打尽，汪孚林之前说的那一套，如今还打算实施吗？换成别人，有这样的功劳打底，足够升官了，哪里还愿意多事！

    尽管晏继芳没明说，但汪孚林能够猜到几分对方的想法，因而，他当即开口说道：“如今林道乾林阿凤已然落网，其余海盗也愿意归附，还请晏大帅即刻派船派兵前去外门，先将人押解回来。但是，二林要杀要剐容易，但其他人的安置却是大麻烦。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杀了，有伤天和。充军辽东又或者西北等地看似容易，可千里押解，需要多少人？而令其上岸为民，这些人却又在海上漂泊惯了，时间长了又是祸端。所以，我还是坚持先前的看法。”

    知道再接下去要谈的，那是正儿八经的国事，晏继芳连忙摆手止住了汪孚林，吩咐外间自己那些人和汪孚林仅剩的几个随从一起，看好门户，这才进了屋子。等到汪孚林和郑明先坐定，他就说道：“你还是想将他们安置在东番？”

    “这些乌合之众被吕公子郑先生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怕也是士气低落，需要地方休整。据我所知，林道乾林阿凤等人之前在潮州府露出行踪招募了一批人手后，就一度潜藏在澎湖以及东番。这两者全都是海外岛屿，虽是我大明国土，却是地广人稀，置之不理，只会成为倭寇海盗的大本营。更何况，我之前就说过，以东番为跳板，再徐徐谋划经略南洋，那就方便多了。”

    听到这里，晏继芳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你需得知道，朝廷向来忌讳陆上民户逃散诸岛为岛民。”

    “我知道，之前我去过辽东，因为辽东民户逃居海岛之事，辽东巡抚张部院以及我的伯父汪侍郎还曾有过一番争论。但辽东和福建广东不同。辽东天寒地冻，军民逃亡极多，若不严禁逃居海岛，辽东就没兵了。但广东和福建却是地少人多，隐户有多少，想来晏大帅心里也有数，正因为生活无着，某些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去南洋谋生，有些则是干脆成了海盗。而且最重要的是，辽东那些岛上不可能派兵驻扎，设流官管理，东番却可以！”

    “那种荒野不毛之地，谁肯去？”

    对于晏继芳这最后一个问题，汪孚林却嘿然笑道：“杜相公如何？”

    “啊？”这次惊呼一声的却是郑明先。可仔细想一想，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非常好的法子——除却杜茂德只有秀才功名这一硬伤之外。但想来大多数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是绝对不愿意跑到那么一个岛上去的，可杜茂德毕竟这次再藏不住曾经在海盗中呆过的名声，无论回乡也好，赏官也好，反而都更难捱。可要是在别人都不愿意去的东番当个官员，这却绝对可行！可是，汪孚林就怎么笃定杜茂德一定肯答应？

    晏继芳愣了一愣，随即终于笑了：“汪贤侄，你真是算无遗策。好吧，这些先往后再说，我这就去调集船只兵马，先把人押回来！只不过，凌制台现如今正在全力平瑶，这消息是我让人去禀告，还是你亲自走一趟？”

    “我亲自去吧，但这联署的事情，还要拜托晏大帅。”汪孚林一边说一边看了郑明先一眼，因笑道，“郑先生可否随我一起？”

    郑明先想起上次想见两广总督凌云翼，献父亲生前那几卷书的时候被汪孚林劝阻，如今一趟奔走之后，奇功在身，汪孚林主动提出带他去见凌云翼，他终于体会到此时的自己和当时的自己相比，多了一种什么东西——是理论变成实践之后，那种十足的底气！他当即笑着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而晏继芳听到汪孚林再次提出联署，想到自己今次也就是演练一下水师，虚张一下声势，相比在前头甘冒奇险的众人，可谓是什么都没做，他再想想自己当年打仗时，最恨这种蹭功劳的人，登时有些犹豫。可这时候，他就只见汪孚林站起身来，竟是对他深深一揖。猝不及防的他赶紧跳将起来，一把搀扶住对方，满脸嗔怪地说道：“有话好好说，贤侄这是干什么？”

    “晏大帅，我这巡按御史正遇上一桩官司，如今本该在广州城中察院闭门思过，可却金蝉脱壳跑到南澳来了，若无你联署背书，我哪敢去见凌制台？至于你担心的事情，我不妨说一句，你还至少在南澳岛上演练水师，我却只是在这里坐等，要说做事，我岂不是比你做得更少？换言之，晏大帅不要只想着这联署是争功，而要想着这也是你为我担待。郑先生，你说是不是？”

    郑明先没想到汪孚林兜兜转转，突然把话题给拐到了自己身上，他登时愣了一愣，随即才笑道：“正是如此。不过，从前我听说东南抗倭的时候，众将也时常争功不下，没想到如今晏大帅和汪巡按却如此高风亮节，着实令人佩服。”

    “要论功，不畏奇险，深入虎穴的诸位自是首功，其次是晏大帅的担待，至于我，就厚颜挂个末尾就行了。”汪孚林一语定下基调，根本不给两人反对的时间。他笑着挣脱了晏继芳扶着自己的手，径直来到窗前书桌，铺纸磨墨，只打了片刻腹稿，就立刻奋笔疾书了起来。

    郑明先和晏继芳全都知道汪孚林既答应亲自去禀告凌云翼，那么就用不着书信，眼前这无疑是给朝廷的奏疏。原本他们还能忍着不看，可当汪孚林抬起头来，笑着请他们上来看看是否还有更动删改之处，两人也就不客气了，一左一右上去看着汪孚林写。

    当一道洋洋洒洒千余字的奏疏一气呵成，读写水平也就仅限于写得出看得懂的晏继芳只觉得应有尽有，自己想到没想到的，汪孚林都写了。而经史底子更扎实的郑明先，暗自琢磨的就是另外一个问题。

    汪孚林这文字没有半点浮华修饰，非常质朴，但却面面俱到什么都说了。据说其背后不止有兵部那两位大佬，当朝首辅张居正似乎也对其颇为关注，莫非这文风便是为了投张居正所好？

    想归想，郑明先终究没有多问，再三斟酌过这篇奏疏没有什么问题，汪孚林便请了晏继芳署名盖印，然后方才是自己的，但一前一后两个名字中间，却空出了很大一截。似乎是留着两个名字，而不是一个名字。在场三人心知肚明，如果汪孚林此行能够说服两广总督凌云翼，第一个位置就是留给这位的。平心而论，晏继芳丝毫不觉得，两广总督凌云翼会拒绝天上掉一桩功劳砸在自己脑袋上。毕竟，相比之前支持汪孚林在濠镜的那番变革，这次的政治风险要小得多。

    至于晏继芳之后的第三个位置，汪孚林也直接向两人挑明，那是留给海道副使周丛文的。

    尽管一应事情都安排妥当，但汪孚林还是等到南澳岛派出去的船队人马返航，已经能够在哨楼看到船队，确定旗号无误，此行成功，他方才带着郑明先以及几个随从立刻启程，路上又命人去给潮州府的冯师爷报个信，免得这位再担惊受怕。有堂堂南澳总兵晏继芳出具的路引，汪孚林和郑明先这一行人从南澳岛出发前往肇庆府的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然而，抵达肇庆府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凌云翼已经开始稳扎稳打地对罗旁山用兵，广东总兵张元勋，广西总兵李锡带领麾下十余万兵马全数出动，分为十哨，铁壁合围，因而出了肇庆府之后，路上便是常常遇到哨岗阻路，倘若不是晏继芳亲自签发的路引，盖着漳潮副总兵大印的公文信封，汪孚林恐怕就只能拿出自己的巡按御史铜印通行了。

    饶是如此，当他见到凌云翼，却已经是他进入泷水县境内第四天的事情了。发觉凌云翼见到他这位自称南澳总兵特使的时候，脸上那仿佛见了鬼似的表情，汪孚林瞥了一旁某个很像幕僚的中年人，想起刚刚亲兵通报时提到的话，他就知道，这便是凌云翼极其赏识，到任后亲自提拔的惠州知府宋尧武了。

    因而，他一本正经地给两人全都行过礼后，这才开口说道：“凌制台，幸不辱命，林道乾林阿凤等海盗，总计八百零四名，俘获的俘获，归降的归降，业已一网打尽。”

    宋尧武起头见凌云翼面对这漳潮副总兵特使的时候满脸错愕，还摸不准具体情况，可听到这话，他要是再不明白，也枉费凌云翼一番栽培。

    他早听说了凌云翼迫于布政司压力，再加上罗旁山用兵在即，没精力扯皮给汪孚林撑腰，打算等到最后时刻把汪孚林调过来分润一点平瑶的功劳，顺便解决那桩案子，所以派人送去一封亲笔信后也捎带了个口信，意思是让汪孚林不要在乎布政司的掣肘，可便宜行事。但口信终究是口信，没想到汪孚林竟然真的顶住压力跑去潮州府，而且还做成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PS：今天就一更，为23-26的某培训存稿子(未完待续。)


------------

第七三五章 沉重的信任

﻿    吴福那桩连自杀还是他杀都暂时没有公论的案子，连日以来可谓是传得满城风雨。

    之前汪孚林微服私访去濠镜的事情并不是秘密，吴有望这个濠镜巡检司副巡检作威作福却直接撞上了新任巡按御史的铁板，经过层层渲染，坊间百姓无不津津乐道。毕竟，这种耀武扬威却反遭神转折的戏码，是人们最最喜闻乐见的。于是，吴有望踢到铁板后被人揪出过往那些斑斑劣迹，上了十府巡按的参劾奏疏，眼看就要一撸到底，最后充军边塞，谁都不意外。可吴有望的儿子吴福这一死，舆论便有些分化了。

    “这可是以死鸣冤啊！啧啧，要说吴福也是条汉子，为了他那个父亲竟然能做到这份上。”

    “鬼扯！真要以死鸣冤，直接找到察院门口，吊死又或者一剪刀扎在胸口，这不是更好？我看人说不定是知道什么，被人宰了，然后留下那几个字混淆视听。”

    “说不定是新任小汪巡按杀鸡儆猴做得过头，他一时不忿才寻了短见呢？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好端端的把人逼死了，这就过分了。”

    “那吴福可是滚刀肉，说不定是四面求告无门，这才一发狠耍赖，留字只是为了给人身上泼脏水！”

    这一众说纷纭，自然无数目光都集中在察院，可偏偏那座小小的衙门大门紧闭，仿佛对这么一件案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各家相关的衙门，以及某些消息灵通的人士知道，两广总督府的主人凌云翼发了话，在这案子还没个具体说法的时候，让汪孚林暂且先留在察院中处理公务，以防再出什么乱子。于是，查明案子是他杀还是自杀，有何缘由以及内情的重担，就压在了之前和布政司抢夺主导权的三家衙门身上。

    可这种事情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之前在案发现场坚决贯彻府尊意志的广州府衙刘捕头，如今也简直有些悔青了肠子，因为按察司也好，广州府衙也好，甚至是南海县衙，全都对他表示了充分的“信赖”，这件案子竟然交给了他揽总。他是老刑名了，当然知道一桩案子最麻烦的是什么，那便是有人蓄意搅乱破案进程，放出各种各样或真或假的人证物证，让你去头痛个没完，偏偏这次就让他碰上了！千头万绪的线索中，一多半都是别人放出来混淆视线的。

    最初的几日，通过几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他唯一确定的就只有一点，那就是吴福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所留字迹也是他人伪造。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外间有那么一批人正在大肆散布对巡按御史不利的流言，可究竟是谁，即便他手底下人很不少，还有南海番禹两大县衙以及按察司做后盾，却依旧没能追查出来。

    好在此次庞府尊总算没有用追比这种常态手段来逼迫他尽快查案，否则到了限期没有结果，从上至下就是一顿限棍，这顿好打挨下来，人人哭爹喊娘，怨气深重，还怎么继续开展工作？可上头没给期限，不代表这件案子就真的可以无休止地拖下去，方方面面都不可能容许。

    因此，眼看转眼就快二十天，逼近一个月了，布政司那边传过来的压力越来越大。这一日，刘捕头便只带着两个心腹捕快，悄然来到了察院门前。关于两广总督凌云翼暗中吩咐巡按御史汪孚林闭门不出，不要惹事的小道消息，他自然听说过，也觉得那很可能是两位布政使联手施压的结果，可这并不影响他今日来求见时那毕恭毕敬的姿态。

    毕竟，巡按这种官职，即便是那两位布政使，如果真的轻视，就不会联手以大欺小，用这种手段限制人家的行动了，他一个捕头哪敢不当大爷敬着？

    而察院的门房中，出来接待的是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少年，传说中被汪孚林从辽东带回来的汉奴。刘捕头从前只闻其人不见其人，今天才算是见到了正主。和他想象中带有女真血统，必定会显得凶神恶煞这种猜测相比，除却五官微微残疾，王思明看上去和寻常的汉人少年没有什么不同。在得知他的来意之后，对方也没有因为他只是区区府衙捕头就使脸色摆架子，问明他此来缘由后，只是微微犹豫了一下。

    刘捕头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虽说人家没主动索要门包，他还是不动声色塞了一块足有五两重的银子过去，手法极其娴熟。到这种时候，他当然不会吝啬，舍不得银子套不找狼！不等王思明拒绝，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道：“王小哥，我实在是不得已才来求见汪爷，烦请千万通融一下。”

    “不是我不通融，刘捕头此来，敢问庞府尊知道吗？”

    刘捕头没料想对方直接把刚收的那块银子给推了回来，又问出了这么一句始料不及的话，顿时有些尴尬。他也知道，自己受命查案，却跑来烦扰人家巡按御史，这实在是很离谱，府尊要是知道，说不定劈头盖脸骂他个狗血淋头，可问题在于，他实在是已经手段用尽，无计可施了。正当他硬着头皮，打算含糊过这个问题，然后再磨一磨的时候，冷不防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刘全，怎么是你？”

    这熟悉的声音顿时让刘捕头直接打了个激灵。他以为是自己连日以来太焦躁以至于出现了幻听，可回过头来一看，他方才嘴巴张得老大——有什么比别人刚刚问了你家府尊如何如何，自家府尊就出现在背后这种事更加惊悚吗？他第一时间朝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捕快狠狠瞪了一眼，埋怨这两个就没提早通知自己一声，可下一刻，他才意识到广州知府庞宪祖竟然是坐了一辆黑油车来的，低调到让人不敢相信。

    可他刻意没有回答，而是殷勤地上去扶府尊下车时，换来的却是一个恼火的眼神：“谁让你来的？”

    “府尊，小的只是实在被那乱七八糟的线索逼得毫无头绪，这才想求见汪爷，征求一下汪爷的意见，哪怕是猜测也好。”刘捕头又心虚又委屈，快五十的人就仿佛是个犯错的孩子。他很清楚，有什么说什么，庞宪祖就喜欢下属这种老老实实的调子。可这一次，他一直以来的经验没有占到任何上风，因为庞宪祖脱口而出便是一声斥责。

    “胡闹！”

    骂归骂，庞宪祖见刘捕头那老实认错的样子，又想到这是在察院门前，哪怕这条巷子并不是广州城中那些车水马龙的地方，却是不少衙门都有眼线盯着此处。因而，他只有没好气地再训了两句，终究还是带着刘捕头来到了王思明跟前。这一次，王思明却是躬身行礼之后，立刻二话不说侧身让路，以至于刘捕头跟在后头踏进这座外表其貌不扬的察院时，心里还是挺熨帖的。

    不论怎么说，庞府尊作为上司，有时候还是有点担待的。

    但是，刘捕头很快就知道，自家府尊为什么有这份担待。因为将他直接带到了第三进院子之后，面对迎出来的一个少年——也就是刘捕头同样只闻其人，不曾见过面的书记陈炳昌，庞宪祖说出来的一番话却让他忍不住肝颤了一下。

    “陈小弟，都是本府一时不察，派去查之前那桩案子的捕头刘全竟然病急乱投医，跑到这求见汪巡按了。他在门前杵着实在是不好看，而且案子毕竟是具体要他来办的，我就把他带进来了。此人在府衙快班当了多年的捕头，本府上任以来，他也屡破大案，算是本府的心腹，所以此次才会推荐给按察司凃臬台，南海和番禺两县刑房和快班也对他颇为服膺。所以还请来日陈小弟对汪巡按求求情，宽宥他这次犯浑。毕竟，汪巡按不在察院的事，不能让外人知晓，也需要有人遮掩。”

    尽管陈炳昌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后，满脸若有所思，没说话，可刘捕头终于意识到，为何之前门上那个王思明要问他此来是否请示过自家府尊，敢情因为庞府尊就是同谋，他却半点不知情，病急乱投医直接撞到这里来了！虽说庞府尊当着他的面捅破这层窗户纸，表现出了无比的信任，可他宁可刚刚被狠狠骂一顿后赶走，也不想一脚深深踩进这深不可测的浑水当中。可是，让他无力的是，庞府尊竟然还看了他一眼，口气颇有些严峻。

    “除却察院里陈书记等寥寥数人，知道此事的人，约摸就是一掌之数。本府如此信任你，若是万一泄露出去，本府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宁可府尊你不要这么信任我啊！

    刘捕头简直欲哭无泪，可是，当那位他头一回见的少年书记笑着向又一个出现在面前的中年人打招呼，把庞宪祖这位广州知府交给了对方去接待，却是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家府尊大人会正好在察院门口撞上他固然是一种意外，但就算没有那意外，自己很可能还是要背上这么一个沉重秘密的。

    果不其然，陈炳昌端详了他一会儿，就点点头道：“那边徐前辈招待庞府尊，刘捕头你跟我到杜前辈房里说话吧，他正好不在。”

    汪孚林上任四个月不到，身边前后聘了两个幕僚，一个是来自濂溪书院的外乡小秀才陈炳昌，一个是曾经被潘二老爷当年陷害过的广州秀才徐丹旺，这是坊间很多人都传言过的，刘捕头当然耳熟能详，如今乍然听到陈炳昌口中吐露出杜前辈三个字，他第一时间就生出了一连串疑问。

    杜前辈是谁？汪孚林的又一个幕僚？人怎么不在？和汪孚林眼下也不在有关系吗？

    当然，他还不至于直截了当地在陈炳昌面前这么问，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人家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捕头这样一个消息！他才不相信那是因为庞府尊很看重他这个捕头，必然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因素。果然，进了那整齐却极其朴素的西厢房后，他在陈炳昌的示意下，非常不自然地在正对门那张罗汉床的一侧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而陪坐的陈炳昌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他就险些站起身

    “刘捕头查的吴有望之子吴福离奇身死之案，吴福之母，也就是吴有望之妻的下落，你可查到了？”

    庞府尊直接把这桩案子派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找他问过，故而刘捕头这还是第一次对人回报案子的事。而且，对于这样问到点子上的问题，他只觉得异常棘手，最后只能诚惶诚恐地答道：“房中极其杂乱，我也带人追查过，毫无吴福之母，也就是吴有望之妻的下落。”

    “那他们母子请托过的人都有谁，你可查过？”

    这同样是一个非常不好回答的问题。此时此刻，刘捕头已经一点都不敢小看年少缺乏经验的陈炳昌了，没经验的话，能这样每个问题都问到他如此狼狈？他擦了擦额头上一直就没断过的汗珠，低声说道：“他们母子请托过不少人，当然，都是和汪爷不大对付的，但布政司两位藩台根本就没见他们。海道副使周观察后来才回广州，也一样把他们拒之于门外。提学副使周大宗师的府上，他们买通过下人，但应该没见到大宗师。都司那边根本就把他们母子赶出去了。对了，市舶司蔡提举见过他们，但事后就气得大砸东西，说是这母子俩很不知好歹，还语出威胁。”

    说到这里，刘捕头的声音就更压低了一些：“吴家母子还去求见过广府商帮各家豪商的管事，威胁利诱都有。可以说，这对母子病急乱投医之下还胡乱得罪人，这应该才是取死之因，和汪爷肯定没什么关系，但毕竟还没什么眉目。所以，小人才想问问，汪爷觉着谁人嫌疑更大些。“

    陈炳昌之前两个问题，那都是小北之前派人见他，让他万一遇到查案的人上门时，就这么问的，见刘捕头全都回答不上来不说，而抛出的问题则让他根本无法给出答案，他顿时叹了一口气。他却没注意到自己这一声叹息会让刘捕头有怎样的误会，只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再次按照汪孚林的吩咐开口说道：“这桩案子既然你觉得棘手，那么，只管做出严查到底，做足声势的样子，如果还是一无所获，汪爷也不会怪你。”

    “是是是。”刘捕头如今哪里还敢有一丝一毫的违逆，他连连点头答应，可临到末了，却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敢问陈书记，汪爷不在察院的事情，凌制台可知道吗？”

    “你说呢？”这一次，陈炳昌却没有回答，而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反问。可因为他素来显得憨厚，这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是憨憨的。

    可刘捕头却一下子噎住了。他哪知道！他要是能猜出这种高端人士的心思，他又怎会只是区区捕头！

    当他从陈炳昌那出来时，却得知庞知府已经离开了，至于说了什么，当然没人会告诉他一个小小的捕头。然而，当他垂头丧气出了察院，和两个捕快会合，随即出了察院街，这才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赫然是布政司理问所的理问徐默！

    一想到自己前些天死死拦住此人，如今案子却又迟迟没有破获，刘捕头心里咯噔一下，而对方冷笑一声，却丢出了一句让他透心凉的话。

    “刘捕头，我可是特意来请你的，二位藩台要见你！”

    PS：今天有两更(未完待续。)


------------

第七三六章 你未唱罢我登场

﻿    尽管是三班六房中快班的捕头，放到外头，等闲富民也要对自己客客气气，那些百姓更是将他视作为手腕通天的角色，然而此时此刻，刘捕头跪在布政司二堂那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膝头犹如针刺，却是佝偻着腰，根本不敢抬起头来。毕竟，上头那两位是从二品的布政使，比广州府衙的主人庞宪祖的正四品还要高整整三级，他一个小小的捕头，那完全是对方伸出一根小手指就能摁死的角色。

    然而，自家府尊选择了站队，他之前又是得了吩咐的，本着县官不如现管的原则，这才大胆顶回了布政司理问所的理问徐默，可谁曾想案子到如今还没有破，刚刚徐默趾高气昂问他，知不知道这种命案有期限，他哪能不面如死灰？偏偏就在他心里连声叫苦的时候，徐默却还不肯放过他。

    “怎么，刘全，你这是说不出话来了？庞府尊放纵你，可这规矩就是规矩，你自己算算，就算按照最宽松的五日一比，你得挨多少限棍？嗯？”自己虽说只是首领官，但毕竟是有品级的，当初在吴家竟然被刘捕头一个小小的快班捕头给顶回来，徐默是一想起就一肚子火气，如今瞅准机会，哪能不报复回来？见刘捕头支撑着地面的双手仿佛正在打颤，他便声音阴冷地喝了一声。

    “我问你，你今日到察院去干什么了？”

    刘捕头自打被徐默给直接截住，就知道自己的行踪全然在别人掌握之中。此刻面对这个问题，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说道：“小的是想去请教汪爷，对之前的行刺案可有什么猜测？”

    “哦？”一直都任由徐默问话，自己丝毫没有开口的张廷芳终于不再沉默，而是声调缓慢地开口问道：“那汪巡按怎么说？”

    “汪爷说，并无头绪。”刘捕头不敢抬头，非常谨慎地回答了七个字。但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砰的一声响，却因为不敢抬头，丝毫不知道是两位布政使中的哪一位拍了扶手。

    “事到如今，你还敢东拉西扯，文过饰非？巡按御史汪孚林根本就不在察院，你以为我和张藩台就不知道？”

    分辨出那是陈有杰的声音，刘捕头干脆利落地磕了个头，干巴巴地说道：“小的不知道陈藩台在说什么。”

    见刘捕头竟然装傻，陈有杰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让人把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滑胥差役给拖下去重责一顿。然而，纵使从前也有布政使在火气上来之后，不管人是不是布政司的，直接就这么发落下去，事后把人给打死的，可如今巡按御史是汪孚林，他不想把这种现成的把柄给送到人手上。

    因此，他须臾就压下了火气，冷冰冰地说道：“你既是这般说，那本司也不勉强你。张藩台，一桩案子拖了这么久，实在是匪夷所思，干脆约上凃臬台，再叫上汪巡按，我们一起到广州府衙去。庞宪祖这个知府实在是当得太菩萨了，如此巨案竟然不限期追比，他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刘捕头终于遽然色变。他刚到察院去过，已经很清楚自家府尊也知道汪孚林人不在，这节骨眼上要是闹大了，天知道这两位对小汪巡按显然有恶意的布政使会再用出什么手段来？然而，他刚想张口，却突然醒悟到自己和座上两人那天壤之别的身份差距，立时颓然闭嘴，心里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反正事到如今自己是扛不住了，上头那些大佬，谁有能力扛谁扛，总不至于全都让自己一个小小的捕头顶缸吧？

    张廷芳见刘全蜷缩着身子跪在地上，而陈有杰则是一脸得意，虽说在这件事上两人是一边的，在朝中也算是一个阵营的，但平素在很多事情上不无争议甚至龃龉，他不禁在心里打定主意，一旦把汪孚林这个巡按御史赶出广东之后，他得想办法把这个得意忘形的右布政使给摁下去，得让对方知道，这布政司中以左为尊，别忘了资历和上下！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开口，任由陈有杰继续发挥。

    “来人，把这刘全架出去，本司看他就心烦！”陈有杰喝了一句之后，见两个差役立刻进来一左一右地架起刘捕头往外走，他仿佛故意似的，嘿然冷笑道，“一桩说都说不清的什么行刺案，前前后后拖了一个月，还逼死了一个人，咱们广东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无头案子！府衙快班一群饭桶，布政司的理问所倒是还有能干晓事的查出了几分线索，否则传扬出去，外人简直要笑我广东无人！”

    当被扔出布政司之后，狼狈不堪的刘捕头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却顾不得心头又气又恨，而是拔腿立刻往府衙赶去，希望能够尽早告知庞宪祖这个消息。然而这一次，抄小路的他却又在半道上被一辆车截了下来。一天之内遭遇两次这般经历，而且背后两个彪形大汉直接堵住了退路，他只觉得浑身直冒寒气，偏偏之前他带着去察院的那两个差役在他被召到布政司之后就不知道躲哪去了，孤身一人的他不敢逞能，只得挤出了一丝笑容。

    然而，还不等他说几句好话，探问一下对方的来历，就只听马车中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刘捕头，你想不想破这桩忙了好些天的案子？”

    这不是废话吗？都快跑断了腿，刚刚又跪得膝盖都快硬了，怎么会不想破案？

    心里这么想，刘捕头犹豫了一下，最终陪笑道：“当然想，敢问尊驾……”

    “想破案就好。”马车里传来了一个干涩的笑声，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接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给庞府尊捎几句话……”

    张廷芳和陈有杰既是早已计议停当，召见刘捕头后确定府衙那边对查案并无方向，而汪孚林很可能真的不在察院，他们立时就迅速动作了起来，双双齐至按察司，挤兑了按察使凃渊和他们一块去广州府衙。至于察院，两人反而只是派人送了一张帖子，压根就没有直接跑一趟。

    不管巡按御史的名头能让府县主司如何忌惮，搁在他们这一层级，不过是个巡按御史而已，只要有背景，哪里就真的怕了他？

    当这地方三司之中最重要的布按两司三位巨头同时到了府衙时，亲自出面迎接的广州知府庞宪祖从表面上来看镇定自若，可陈有杰却猜到其心里肯定在骂娘。只不过，他早就对这个自称王学弟子的广州知府心怀不满，此刻却也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感受，居高临下地敷衍了庞宪祖的问好之后，他就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他本以为庞宪祖必定会诚惶诚恐告罪，却没想到对方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原来两位藩台和凃臬台是为了这事来的，那可是来得正好！”

    陈有杰听到这前半截话，本来就心中恼火，凭什么对凃渊就是单独的称呼，他和张廷芳却变成了两位藩台这种含含糊糊的称呼？可当庞宪祖那后半截话出口时，他就已经再顾不上这称呼问题了，心中咯噔一下，突然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叫来得正好？

    张廷芳毕竟资历深，比陈有杰沉得住气，见一旁的按察使凃渊一如既往端着一张没表情的面孔，他不禁有些吃不准庞宪祖和凃渊有没有串通一气。可再转念一想，之前召见刘捕头的时候，那家伙分明应对狼狈，绝不像是要破案的样子。而陈有杰信誓旦旦地说已经买通了察院的一个门子，确定汪孚林绝对不在，这次再也不可能和上次逼宫那样无功而返，他就暂且压下了心头不安。

    果然，他就只见陈有杰在片刻的呆滞过后，眉头一挑，轻蔑地哼了一声：“来得正好？难不成庞知府你已经把这桩案子给破了？”

    陈有杰不过是刻薄得嘲讽一句，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庞宪祖竟是春风满面地说道：“陈藩台说的虽不中，却也不远矣。正好三位都到了，不如这就移步理刑厅，看看齐推官如何审案？今天正好要审好几桩案子。”

    这不可能！

    陈有杰差点脱口而出这四个字，但总算多年宦海生涯，他在关键时刻将这话吞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嘿然冷笑，却没有拒绝，而是跟着笑吟吟伸手相请的庞宪祖进了府衙，打算看看对方能葫芦里买什么药。可相较于他的自负，张廷芳却故意落后了几步，不动声色地想要从凃渊嘴中套话。奈何凃渊素来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不管他怎么打探，愣是装聋作哑，气得张廷芳腹中暗骂倔牛。

    府衙齐推官是和汪孚林同榜，万历二年的三甲进士，虽说没能留京，也没能得到一县之主的位子，但能够谋到广州府推官这样的官职，却也足见其人能力和背景。先前那桩案子迟迟没破，要说府衙之中除却快班刘捕头之外压力最大的，那绝对不是知府庞宪祖，而是他这个推官。因而此时拜见了联袂而来的三位大佬之后，他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升堂审理。而首先被带上来的，无疑便是当日渔村中跟着付老头对汪孚林一行人下手的三人了。

    这也是张廷芳和陈有杰第一次正面接触到这三个所谓刺客，见不过是畏畏缩缩的寻常人，他们不禁嗤之以鼻。毕竟，最初还有说法道是他们暗中指使人谋害汪孚林，故而他们对吴福之死推波助澜，想要把汪孚林困死在察院中不能动弹，自然是为了报之前那一盆脏水的一箭之仇。此刻三两句询问之后，听到这三人一口咬定全都是听付老头的吩咐行事，根本不知道汪孚林的身份，陈有杰便忍不住哧笑了一声。

    “看样子，这不是还缺少一个要紧的犯人？这也能算是案子破了？”

    “那是因为主犯之前还牵涉到别的案子，所以一直在按察司没有押送过来。”这一次，出人意料开口的是按察使凃渊的。他没有理会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两位按察使四道犹如利箭似的目光，更不会提人其实是才送到按察司都还没焐热的，照旧淡然自若地说道，“但我来时已经命人去带犯人了，想必这会儿应该到了。”

    陈有杰和张廷芳交换了一个眼色，见庞宪祖这个知府满脸笑容，理刑厅主位的齐推官亦是从容镇定，他们就知道这主从两人是早就知情。遭遇这样的局面，不可谓不出人意料，可他们眼下已经骑虎难下，因此不得不静观其变，陈有杰也只能悻悻闭嘴，眼看齐推官继续审问三人。果然，不过片刻，外间就有人报说，从按察司解运的犯人已经带到了。

    “本官问你，是谁指使你行刺汪巡按？”

    随着那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付老头被带上大堂，齐推官一拍惊堂木，刚问了这么一句，被关了好多天的付老头就先是呆若木鸡，猛地叫起撞天屈来：“冤枉啊，汪爷明明承诺过小的，只要小的家里那儿子带着汪爷的人去招抚海盗，就既往不咎，怎么现在就说话不算数了！”

    刚刚还心情非常不好的陈有杰登时霍然起身，只觉得又惊又喜，立刻大声问道：“什么招抚海盗？汪孚林要你儿子干什么？”

    “当然是要他那个当过海盗的儿子带路去招抚海盗！”

    听到门外突然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众人不禁都往外望去，但只见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团领衫，腰中系着素银带的年轻人不慌不忙地跨过门槛进来，不是汪孚林还有谁？

    庞宪祖和齐推官倒也罢了，陈有杰和张廷芳本来断定汪孚林根本就不在察院，此时面对这个突然现身的巡按御史，都有些措手不及，可陈有杰还记得刚刚付老头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讯息，此刻立时质问道：“汪巡按，这招抚海盗之事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我可不记得你有禀告过我和张藩台！”

    “事情重大，为防走漏风声，我自然不敢通告各方。再说，正值凌制台用兵罗旁山的紧要关头，广东广西两位总兵全都带着主力围困罗旁山，哪里腾得出手来对付海盗？如有万一，海盗肆虐沿海，责任谁来担当？所以，我和海道副使周观察商量之后，禀告了凌制台，而后小心隐秘行事。除了全力配合的漳潮副总兵晏大帅，余者全都不知情。”

    “你……”陈有杰差点没气炸了肺，指着汪孚林半晌说不出话来。总算张廷芳比他沉得住气，当下接过话茬问道：“汪巡按既然领凌制台之命招抚海盗，眼下却在广州城，那重任莫不成托付了别人？”

    “既然担此重任，如果不能办成事情，岂不是辜负了凌制台的信任？我这是刚从南澳岛上赶到泷水县境内见凌制台，然后才回来的。多亏新昌吕公子，昆山郑先生，广州杜相公以及秀珠姑娘，俘获林阿凤林道乾，招抚海盗八百零四名，！”

    说到这里，汪孚林只顿了一顿，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对了，之前新安县杀戮渔民的，不是什么海盗，而是濠镜动乱中那两个逃脱的佛郎机人。在之前新安之行中，我正好也把人一块拿住了，一会儿就押解过来，请齐推官一并审问。”

    PS：二十号了，两更九千字求个月票，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七三七章 一咬一大串

﻿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就算汪孚林上任之后，不顾布政司的风向，因为龙溪先生王畿的穿针引线，一直都和汪孚林走得挺近的广州知府庞宪祖，此时也觉得脑袋有些发懵。破获新安那桩海盗杀了渔民的案子，这不算什么，可汪孚林竟然说一网打尽林阿凤林道乾以下海盗八百余人，这就是非同一般的成就了……要是搁在之前东南抗倭的时候，这简直可以算军功！此时此刻，他完全没有想到，要是在倭寇肆虐沿海那会儿，海盗也就不是如今这幅捉襟见肘的模样了。

    而凃渊则只是从不明来处接收了犯人，同时听说汪孚林已经回来了，所以对布政司两位布政使强拉了自己到广州府衙来，他只当来看一场猴子戏。可大戏开场还没多久，就来了这么一个大转折，纵使是他也在心里犯嘀咕。当年北新关之变时，汪孚林挺身而出跟着一起去安抚的行为，现在品味一下，这汪孚林能折腾也善于收尾，似乎是由来已久的吧？

    至于齐推官，身为和汪孚林同榜的三甲进士，此时已经连羡慕嫉妒恨的感觉都没了——他只能够在心里感慨，自己能够把一府刑名给理清楚，就已经非常满足了，哪里能像汪孚林这样拼命折腾——人家巡按御史顶多博个青天之类的名声，这位却是把手直接伸到巡抚和总督的领域去了！

    然而，他们终究是亲汪派人士，和坚定的倒汪派人士张廷芳和陈有杰相比，震惊之后，那就是暗自赞叹了。可张廷芳和陈有杰这两位布政使却不一样，此时此刻一场精心设计了好几天，满心以为能够大获全胜的戏码，到头来竟然会迎来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转折，别说一大把年纪的张廷芳胸口生疼，年富力强的陈有杰都快吐血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汪孚林，想要训斥，人家不是他下属，想要质疑，汪孚林拿来当挡箭牌的是广东第一号人物两广总督凌云翼！而当他好容易恢复了语言能力时，汪孚林身后，却已经有差役押着两个佛郎机人上了堂，就这么往大堂上一扔，而随之进来的，则是南海县令赵海涛。这位笑容可掬地向座上诸位上官一一行礼之后，却如同半个主人似的，直接把汪孚林请到凃渊和庞宪祖身边，让差役安设了两个座位，自己紧挨着汪孚林坐了下来。

    陈有杰都不知道这个南海县令是谁叫来的！

    于是，理刑厅上齐推官居中，左手边是布政司左右布政使张廷芳和陈有杰，右手边一流往下数是按察司按察使凃渊，广州知府庞宪祖，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南海县令赵海涛，对比品级，两边加在一起勉强平齐，可对比人数，两边却是二对四。而且，官场上很多东西本来就不是品级能够决定的，如今汪孚林手中捏着两位布政使根本就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大势！

    手握大势，接下来的审理中，纵使刚刚还在嚷嚷汪孚林说话不算数的付老头，也慑于那些风光一时的海盗尽数折在对方手里，噤若寒蝉不敢胡言乱语，更不要说那三个之前就恨不得竹筒倒豆子招供的从犯了。

    而维克多和另一个葡萄牙人原本还想装成听不懂中文，可架不住汪孚林一语道破，齐推官心领神会，两人被双双拉下去挨了五小板，吃过一番苦头之后，回转来就一五一十什么都招了，除了杀渔民，连之前在濠镜几次诈骗绑架的事也全都认了下来。

    眼看庞宪祖和跟来凑热闹的赵海涛对汪孚林恭维连连，凃渊则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陈有杰只觉得自己若再沉默下去，只会让对方更加得意。他当然记得自己今天和张廷芳是因何而来，即便知道汪孚林若是真的将林道乾林阿凤等海盗一网打尽，又得到了凌云翼的支持，今后必定不是自己和张廷芳就能够轻易挟制的，他仍然犹如已经输惨了的赌徒一样，丢出了最后的筹码。

    “这两个佛郎机人的案子是已经水落石出，这四个行刺汪巡按的犯人也已经招供，但吴福之死却至今尚未有眉目，如果我还没记错，庞知府之前不是说过，这桩案子也已经破了？”

    “那是自然。”庞宪祖一想到自己此次站队应该能收获不错的成果，心情就很好，陈有杰突然提出这一茬，他也照旧不慌不忙，当即对主位的齐推官说道，“横竖都是互相有关联的案子，齐推官，把这两拨犯人暂时挪开，提审下一拨犯人吧！”

    尽管除却最初那三个行刺汪孚林的犯人之外，付老头和两个佛郎机人刚刚送到府衙，自己也是才看到所谓的供词以及身份，至于下一拨人也同样如此，但齐推官可不比汪孚林一候选就是两年多，他上任广州府推官至今都已经两年了，刑名上头已经极其娴熟。他对庞宪祖欠了欠身答应之后，立刻吩咐提了犯人上堂，同时又吩咐差役提了此人先给付老头看。

    只不过瞅了一眼，付老头便立刻两眼圆瞪，高声叫道：“是他，就是他带着一百两银子到我家里来，还给了我一副汪爷的画像，说是一旦此人到村里来，就想办法把人杀了，活计要做得干净！”

    此话一出，陈有杰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怎么问的还是汪孚林遇刺的案子？莫非吴福之死不是什么为了父亲的案子，而是因为和汪孚林被行刺的案子有关，于是方才被人杀了，又或者畏罪自尽？可是不应该啊，市舶司蔡提举备了重礼来见自己，提到吴家母子相求，还提到了吴福之死的种种疑点，甚至还提供了几个人证，说是看到察院汪孚林身边的人去见过吴福，之后人就死了，绝对是汪孚林把人逼死的……莫不成那个一辈子都只能在浊流里头沉浮的老东西竟然敢糊弄自己？

    “很好，来人，把吴有望之妻，吴福之母带上来！”

    听到这句话，再看到两个牢婆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目光呆滞浑浑噩噩的中年妇人上来时，陈有杰忍不住眉头大皱。一个显然已经意识不清的妇人，哪怕真的给找着了，还能提供什么线索？可就在他哂然冷笑之际，却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原来是齐推官拍响了惊堂木。

    “吴福，你死定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陈有杰满心疑惑，堂上其他所有人，包括叫出这么一句话，正在审案的齐推官，那也同样是不明其意——齐推官这句话，是某人把犯人送来时，特意在随附的案卷中写明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缘由——当然，汪孚林自己也不知道，他才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广州，这里的一摊子事，本来就是交给小北去处置的。下一刻，理刑厅上的众人就发现，连路都不会走，仿佛已经呆了一般的妇人猛地跳了起来，身旁两个牢婆险些都没能摁住他。

    “阿福，快跑，快跑！蔡长德那个杀千刀的，他以为我们娘俩不知道是他出的买凶杀人的主意，还想杀我们灭口，你快跑，快跑！”

    蔡长德是谁，在座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那不是市舶司蔡提举吗？刚刚就有些怀疑的陈有杰只恨不得把那个满嘴胡言的家伙给千刀万剐，而张廷芳则是镇定了一下心神，冷不丁插嘴道：“一个疯婆子的话，只怕当不得证言。”

    “只不过是为了让诸位大人心里有个准备，知道这么一回事而已。”齐推官笑了笑，随即厉喝道，“来人，把封二带上来！”

    封二是谁？

    这一次，堂上众官就是脸色茫然的居多了。可是，当一个捆成粽子一般的人被推上来之后，齐推官张口喝问了一句话后，大多数人便恍然大悟。

    “封二，你还不给本官从实招来，你和你姐夫蔡长德都干了些什么！”

    看到这理刑厅上坐着一溜身穿乌纱帽团领衫的官员，封二顿时瑟瑟发抖，如同筛糠似的。要是可以，他当然会抵赖不认，奈何他落到别人手上的人证物证根本不止这一桩案子，还有很多私货番舶这种一旦翻出来就绝对要掉脑袋的大案！人家对他的承诺是，只要他把这一桩案子说清楚，那些旧账就可以略去不翻，他在天人交战之后，那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当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一股脑儿全都推到姐夫蔡长德身上，再说本来就是蔡长德的主意！

    想通了这一点，他立刻砰砰磕了两个头，一五一十地说道：“都是我姐夫蔡长德的主意，他恨汪巡按坏了他的事，而吴家母子又四处请托门路，找到了他的头上，他便想到了新安那渔村的海盗杀人案，又早就知道那边有几个杀人越货的渔民，让我出面找人指点吴家母子在那儿买凶杀人……”

    “胡说！那海盗杀人案虽说重大，但汪巡按却未必会去！”出言打断封二的，却是左布政使张廷芳，“你若再敢胡乱攀诬，重责不饶！”

    封二本打算把话说得含糊一点，没想到张廷芳如此精明，他在缩了缩脖子之后，终究把心一横，张嘴嚷嚷道：“这事情是不容易，所以我姐夫想了个主意，通过周提学家中的门路，说动了同样和汪巡按不对付的周提学，然后想办法让汪爷到那边去查案子……”

    “够了！”这一次喝止封二的却是凃渊。见张廷芳和陈有杰那张脸已经是如同锅底一般黑了，他便冷冷说道，“一个蔡长德就已经够了，还是说，两位藩台想要这封二攀咬出更多的人来，这才甘心？”

    张廷芳正想说话，冷不丁觉得袖子被陈有杰一把拽住，在一瞬间的恼怒之后，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这封二如同疯狗一样把姐夫蔡长德和提学副使周康给供出来之后，还可能会攀咬出陈有杰来？哪怕他和陈有杰再有这样那样的矛盾龃龉，可他们在倒汪上头却是一致的，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倒在这么一桩莫名其妙的案子上！

    于是，趁着凃渊这明显给台阶下的话，他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陈有杰的手，这才站起身道：“简直荒谬！蔡长德之前纵容副手，就已经罪莫大焉，现如今竟然还勾结罪人家属，构陷……不，谋害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本司回去就参他！”

    撂下这话后，他才斜睨了一眼陈有杰道：“陈藩台可愿意联署？”

    刚刚张廷芳挣脱自己的手时，陈有杰险些以为这位既是盟友又是对手的同僚打算袖手旁观，等听到这样的表态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想都不想地起身道：“自然愿附骥尾！”

    “既如此，案子审到这地步，也不必再多听下去了，走吧。”

    眼见两位气势汹汹而来的布政使色厉内荏地丢下几句话，逃也似的飞快离开，凃渊方才对庞宪祖道：“庞知府，这案子牵涉到新安县、香山县、南海县，之前交给广州府衙来办，果然是对的。今天我们这些外人过来，也让你和齐推官为难了，还有赵县令帮着看押了那几个要紧犯人，这担待亦是难得。若是日后布政司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和我来说。虽是布按两司不相统属，但说一句公道话，我却还能做到！”

    在理刑厅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汪孚林顿时有一种扶额的感觉。当初凃渊是杭州知府时，就敢硬顶布政使和按察使，他佩服对方的风骨和担当是一茬，但也不免暗自嘀咕这位不会做官，可现如今人都已经做官做到按察使了，怎么还是这样硬梆梆的一块石头？别看他一到广东就四面折腾，可他至少是团结一批打倒一批，而且巡按御史这种角色那本来就是搅屎棍，可以四面插手的，凃渊这个按察使打算染指布政司的事那又是怎么回事？

    可他还偏偏不好说。而且庞宪祖也好，赵海涛也好，齐推官也好，三人全都很吃凃渊这一套，当然表面上，他们还是要帮那两位布政使说几句好话的。然而，等到这乱哄哄的一幕暂时告一段落，犯人下监收押的时候，维克多却突然出声叫道：“我是佛郎机人，我当过布拉干萨公爵的书记官，我要见主教！你们不能随意处置我，否则将会带来战争！”

    汪孚林还隐约听到里头有几个葡萄牙语单词——不过他只听得懂英语，葡萄牙语那就无能为力了。可听到战争两个字，他就忍不住嘴角一挑笑了笑。

    他在濠镜闹出的那一套新体制，佛郎机人就已经正在跳脚了，哪里还顾得上维克多这么个叛乱分子？

    PS：今天又要去参加某调研，哎……明天两更，23-26某培训期间单更-。-(未完待续。)


------------

第七三八章 知恩图报

﻿    广州府衙理刑厅上发生的那一幕，尽管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但除却那一长溜广东官场上顶尖的官员之外，在场的还有府衙的差役，刑房的小吏，因此哪里会是秘密。广州知府庞宪祖恨不得自己亲自去宣扬一番，又怎么会给下头下禁口令？于是，差役和小吏们私底下往外头传出的消息，经过各种渠道不断发酵，比最初的事实夸张了不知道多少。

    “听说是巡按御史汪爷深入虎穴，亲自把刀架在了林阿凤和林道乾脖子上！”

    “胡说，分明是汪爷调集了南澳岛上几千艘船，来了个瓮中捉鳖！”

    “布政司两位藩台原本是气势汹汹去找茬的，硬是想把吴福的死载到汪爷头上，可结果被将了一军，听说回去之后，也不知道其中哪位就吐血了。”

    “听说提学大宗师竟然也掺和其中，说什么行刺的人和他有关。”

    “最可恶的要属那位蔡提举了吧？只不过就因为一时之气，竟然在背后倒腾这么大名堂，也难怪凌制台亲自派了总督府亲兵将市舶司牢牢看住！”

    当海道副使周丛文在家中迎来了过府探望的汪孚林时，他着实是百感交集。想当初汪孚林在濠镜和香山倒腾了那么一出，完全撇开自己，还说动了凌云翼亲自把他绊住，那会儿他心里实在是憋屈极了。可等到了贡院时，若非对方出手相助，他就不是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而是直接一命呜呼去见阎王爷了，所以他对人观感也大有不同。

    更没想到的是，不过是这次偶尔的交情，他竟和汪孚林成了盟友，而且汪孚林连这次泼天的功劳都肯让他露脸挂一笔。汪孚林匆匆回到广州城的那天，就力请他在同时还有两广总督凌云翼以及漳潮副总兵晏继芳联署的奏疏上添了个名字！

    所以，如今已经恢复了大半，自觉不日就可以重新理事的周丛文，在汪孚林寒暄过后，提到那两个佛郎机人杀人的案子，他便立刻沉下脸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律法中明文规定的，纵使并非我国之人，在我国犯事，也同样该由律法处置。这样，我这几日就亲自去一趟濠镜，若是那些佛郎机人有什么不满又或者反弹，我亲自召集三司弹压！”

    分润功劳，那就要均担责任，因而周丛文有这样的表态，那也在汪孚林意料之中。他回来这两天也没闲着，已经去过一趟香山县，见了贾耐劳派来的代表弗朗西斯神父，很是扯皮了一番，又把徐秀才派在濠镜，担任双方沟通，同时，他又去了新安县，和那位搁置了杀人案的唐县令来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此时，他听周丛文这么说，少不得关怀了一番对方的的身体情况，又提醒了一下不妨请个大夫随行，等商谈妥当之后，这才起身告辞。

    凌云翼如今正在全力平瑶，无功受禄地在这次招抚海盗的功劳簿上记了一笔，当然不好再说什么，还笑纳了郑明先作为幕僚。而广东总兵张元勋原本还不满汪孚林竟是把手伸到了南澳岛去，又把自己都没能解决的两拨海盗给平了，但汪孚林用联名举荐香山参将的人选作为交换条件，消除了那点隔阂不说，还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至于其他站在自己这边的人，他在奏疏上都提到了。

    与此相比，布政司那两位得罪了就得罪了，反正他不可能讨好所有人。

    出了周家大门，他长舒了一口气，准备上马的时候，今日出来时跟着的戚良突然低声嘀咕道：“回来好几天都在东奔西走，这是不是太公而忘私了？”

    汪孚林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戚良这是在暗指什么，不禁拍了拍脑袋。之前府衙那三桩彼此都有关联的连环案中，要不是小北把市舶司提举蔡长德给揪了出来，哪来这么顺利？他回头看了一眼戚良，想到当初在松明山村时，正是小北把他们这些戚家军认作是锦衣卫，后来戚良以下那些老卒却一度和小丫头比武比得欢快，他不禁哑然失笑。

    也怪不得戚良特意提点一下他别忘了妻子！

    好几百的海盗如今都圈在南澳岛，汪孚林自知自己不能在广州城停留太多时间，如今终于抽了个空挡，戚良又“打抱不平”了，他自然而然不能忘了另外一个功臣，耍了个金蝉脱壳的小花招，就来到了小北的私宅，谁知道却扑了个空。守在家里的一个随从没想到汪孚林会这时候来，连忙低声解释道：“公子，是潘大老爷让人捎了信来，请少奶奶出去会面。”

    汪孚林最近连轴转，潘家的事情早就忘在了脑后，但小北留守在广州城，濠镜的消息，潘家这些豪商的动向，京城的各种书信和消息，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事情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这才让她体会到当官是一件多麻烦的事情——汪孚林这种没事也要惹事的性子，更使得他比寻常巡按御史要忙几倍都不止，别的巡按御史只顾着监察地方官挑错处，又或者在民间洗雪冤案，谁会主动去招惹濠镜这种很棘手的地方，谁会主动去招惹海盗？

    所以，汪孚林当了甩手掌柜，徐秀才得在濠镜安抚眼看就要失去土地租赁权的佛郎机人，陈炳昌应付不了那些跑到察院来求青天大老爷做主的状子，也没办法处理某些信件，这些状子和信件就都悄悄送到了她这里。不得已之下，小北直接去了一趟濂溪书院，软磨硬泡让讲学上瘾留在广州不走的王畿推荐了四个出自王学门下的秀才，帮自己甄别状子，查访民情，同时自己带来的人手则负责揽总监察，以免有什么差错。

    而那些需要回信的信笺，却还是让她头疼不已。汪道蕴的家书，程老爷程乃轩父子的信她可以代回，父亲叶钧耀和母亲苏夫人那里也不用见外，汪道昆的信嘛……马马虎虎也可以代笔一下，可比如朱宗吉，比如沈懋学，比如临淮侯李言恭，比如……更多其他人，她也只好放着了。不得不说，这年头的驿站资源除却朝廷公文之外，也常常替这些达官显贵又或者各方面的关系人士捎带私信，汪孚林又属于交游颇为广阔的人，一个月就能收到几十封信，其中不相干人套近乎的信占绝大多数，都由陈炳昌处理，可剩下的就都堆在了她这里。

    于是，这会儿走进潘大老爷定下的雅座，小北一落座就开口说道：“长话短说，潘大老爷你这不是正在收拾家业的节骨眼上，到底为了什么事？”

    潘大老爷虽说是在从徽州启程之后方才和这位汪家少夫人认识的，还谈不上熟络，可也已经从之前对方的做派中了解了那性子，当即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将桌子上的匣子推了过去。见小北眉头一挑，一副又来这套的表情，拿着手指在机簧上一按，看到里头东西的时候，更是眉头大皱，他连忙开口说道：“少夫人，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是程老爷的东西。“

    咦？

    小北这才讶异了起来。刚刚只是一开一合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瞧见了，里头似乎是一叠契书之类的东西——之所以不猜银票，那是因为徽商的银庄票号还没有开到这里来，那些银庄票号开出来的银票在广州不通行，但如果是地契房契之类的东西就不一样了。想到程老爷之前来信还提到，虽说对潘家有恩，却也不可一直无休止挥霍这样的恩情，所以推荐掌柜的事情，他打算换一种别的方式，想来就和如今这匣子有关，她就心中思量了起来。

    而潘大老爷在看到小北若有所思的表情之后，就接着解释道：“程老爷之前写信的意思是，程家、许家、汪家，三家总共占一半，潘家占一半，四家合股，联手在濠镜经营商行以及银庄票号。各家要么拿出真金白银，要么拿出相应的契书来。潘家占一半，股本是二十万两，差不多就是我存在少夫人那儿那些东西的价值。而眼下这些，却包括佛山镇的三家瓷窑，广州城内的两家织坊，以及浮梁的一家茶园，约摸价值六万多两，是程老爷的。”

    程老爷这是什么意思？书信都转托驿站送给自己，而这么一大笔钱却直接送给了潘大老爷？

    小北只觉得心里纳闷极了，但汪孚林和程乃轩那是比兄弟还亲的朋友，程老爷从前也没少帮衬汪家，她就算有疑问也打算回头给程老爷写信再说。可就在这时候，她却只听潘大老爷说道：“其实，这是我给程家聘礼的一部分，我想续娶程老爷的养女黄氏，还请少夫人做个大媒。”

    原来这不是程老爷的东西，而是给程老爷的聘礼……问题是，程老爷家中有养女吗？

    因为程乃轩的关系，小北到黄家坞程家也走动过很多次，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程乃轩没有妹妹，否则用某人的话来说，早就要了汪孚林当妹夫。而且，养女这种说法，非常值得商榷，要知道某些徽商之中就素来有习俗，把什么扬州瘦马之类的少女买了过来，充当养女送给别家作为姬妾，用于拉拢关系，可程老爷好像没这么干过吧？可是，她这疑惑只在心里存留了一瞬间，继而就生出了一个念头。

    “想来是你在程老爷那里做掌柜时，结下的缘分？”

    “是。”见小北没拒绝，潘大老爷知道此事能成，便低声说道，“那时候我一把年纪，又只是个外乡过来，寄人篱下的二掌柜，还是个年近不惑，死了妻子，有一个儿子的鳏夫，她是大掌柜的独女，却偏偏看上了我。本来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回乡，只想跟着程老爷做事，日后娶了她，接了她父亲的位子，没想到她父亲竟是突然因病过世了，家里叔伯为其过继了子嗣，她反而要看叔伯和嗣兄的脸色过日子，我又回了广州。我之前写信，求程老爷收了她为养女，想迎娶她过门。”

    听到潘大老爷回了广州却还没有忘记昔日旧情，小北这才面色稍霁，但这么一件大事，又是整整六万两的聘礼，她怎么都不可能越过汪孚林答应下来，再说她心里也隐隐觉得此事不那么妥当。她正要把话说清楚，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门外就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碧竹瞅了小北一眼，见自家小姐点了点头，她连忙上前开门，却发现来的竟然是汪孚林。

    这时候，不但小北站起身，潘大老爷也连忙起身相迎。汪孚林却只点了点头，瞅了一眼桌子上那匣子，他也没太在意，更没有解释自己能找到此地的缘由，而是径直说道：“看来我赶得正巧。潘大老爷，此行潮州府，从你这里兑的黄金派了大用处，我得谢你一声。”

    “怎敢当汪爷一个谢字。”潘大老爷连忙谦逊，却又知道眼下正是好时机，连忙把刚刚对小北的话又说了一遍，不等汪孚林答应或拒绝，他就又补充道，“潘家之前已经被那母子二人闹得千疮百孔，程老爷的提议实在是厚道，我却不敢就这样领受深情厚谊，再者汪爷厚恩未报，我更是满心难安。程老爷那边我还送了聘礼，而汪爷这边我却尚未……”

    “你以为程老爷就会挟恩图报，心安理得收了你的聘礼，然后随便打发养女一点嫁妆，就把人嫁了给你？”

    汪孚林打断了潘大老爷的话，见其一下子愣住了，他这才慢悠悠地说，“生意场上，讲究的不仅是一锤子买卖，还有细水长流。有些人是觉得受恩太重没法相报，反而觉得恩情是一个负担，但我想以你潘家的家业，你自己的本事而言，不至于这么浅薄。你要报恩，只用心经营，给三家股东回报就行了，那才是长远的利益。我相信术业有专攻，对于海贸，徽州没人比你这个潘家人更熟悉，至于银庄票号，也要借你潘家在广州府的名声。所以程老爷提的四家合股，也是货真价实的合股。我们三家除了出银子，只会派掌柜过来帮衬又或者对账，具体拿主意的人，只有你一个。“

    潘大老爷没想到汪孚林把话说得这么透，顿时出了一身燥汗。他元配早逝，唯一庶出的儿子还病恹恹的，而他是真心喜欢那个明朗的女子，但大恩难报，这却是他心头耿耿于怀的难题。

    而且潘家在父亲的糊涂和那个女人的乱折腾之后，账面银钱所剩无几，汪孚林之前又拿着珍珠玛瑙之类的东西兑了一笔金子，所以他方才下定决心，把聘礼全数换成产业送给程老爷，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他说的价值六万两，而是更高一倍，若是徐徐出卖，十二三万都不止，他只想着到时候程老爷若不肯收，那么其拿出真金白银六万两入股，正好就可以一出一入以高换低折成现钱，也就酬谢了一部分恩情。

    可现在汪孚林这么说，代表人家不是为了并吞潘家，否则又何必三家合在一起才占五成，大可挤占潘家的份额！

    “你刚刚入主潘家，大肆声张这桩婚事的话，接下来广府商帮难免会把你当成异类。令尊早就油尽灯枯，能够支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却也应该脱不了几日，既如此，为了承嗣考虑，一旦他有什么闪失，你打着孝道的旗号，在百日热孝间尽快把婚事办了，这才是真心为你那未婚妻考虑。至于聘礼，不是我在这里帮程老爷夸口，你备一份的聘礼，他怎么也会还两份嫁妆给你，你就不要让他为难了。”

    当小北跟着明明是不速之客却反客为主的汪孚林从后门离开了这座酒楼，上了骡车之后，她就忍不住打趣道：“不愧是四处给人保媒拉纤的人，几句话把潘大老爷说得满头大汗，我看他都快被你说得无地自容了。”

    “我这巡按御史不知道还能做多久，不得不未雨绸缪。”汪孚林呵呵笑了一声，随即很没正经地说道，“再说了，不快点把他打发走，咱们怎么跑路？就因为我回来之后东奔西走，没来感激贤妻大人坐镇广州给我帮的大忙，可是已经有人给我脸色看了。”

    从汪孚林口中听到跑路两个字，再加上这番若有所指的话，小北再听见骡车外那一声响亮的咳嗽，她登时忍俊不禁，却是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这个大忙人整天东奔西走，难得有个空子，却还在监临广东乡试，你就不关心一下咱们家金宝秋枫这次南直隶乡试的成绩？”

    PS：幸好有存稿，昨天十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啊……老了，吃吃饭开开会，聚会一天就累死了(未完待续。)


------------

第七三九章 双喜临门

﻿    南直隶乡试！

    汪孚林顿时愣住了，随即便有一种自己实在是昏头了的感觉。但他一直想的是，金宝今年满打满算还只有十四，就算小家伙再怎么发挥卓越，按照当年张居正少年神童都被当时的湖广巡抚顾璘给硬是压了一届的传统，再加上此次亲自监考广东乡试的所见所闻，他实在不认为金宝还能继续一鼓作气拿下一个少年举人来，毕竟万历元年他中举人的时候也才十七，在某些人眼中那已经是少年才俊了。

    至于秋枫，最初的底子倒是和金宝差不多，但天赋比金宝略差一些，乡试中举的可能性就更加微薄了。

    毕竟不能和他比，他那时候乡试是靠押题的，而且主考官还是方先生和柯先生比较熟悉的耿定向！

    见汪孚林先是愕然，随即若有所思，到最后苦笑摇头，小北哪里不知道他是怎么猜测的，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却是故意慢吞吞地说道：“南直隶乡试和浙江乡试以及江西乡试并称天下最难考的三大乡试，而且这三大里头，很多人都说南直隶乡试的难度根本就是天下第一。再说金宝和秋枫都太小了，落榜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汪孚林突然有一种事情发展到超乎预料的预感，原本还坐着没个正形，此刻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小北才不会怕汪孚林的瞪视，故意把投向了纱窗外，正好看到车旁戴着斗笠的戚良。可她还没来得及对同样笑着望过来的戚良露出什么表情，就只觉得下颌被人轻轻一勾，竟是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汪孚林。见丈夫又气又恼的样子，她当然不好再卖关子，当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秋枫只上了乡试副榜，而且这副榜好处不多，顶多只能算是个备取的名头，名列前茅的能推荐去国子监，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得到这个机会。好消息是……金宝今科南直隶乡试，中了第三十一名。”

    这不可能！太逆天了！

    汪孚林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不是他不信任养子的能力，而是因为进学的秀才哪怕是案首，一般去考乡试也没有一蹴而就的，这还是那种十七八甚至二十往上的情况。而乡试解元去考会试，同样也可能会落榜，这又不是唐时，只要拿下京兆府解元，那么就肯定会金榜题名，甚至还能拿个状元回来。而且，少年举人是比少年进士的关注程度差点儿，可问题在于他两年前刚中了三甲传胪，金宝此次乡试的成绩会不会遭到质疑？

    一个不好，那就是捧杀！

    不但车里的汪孚林听到了之后大惊失色，就连车外的戚良也吃了一惊。他从徽州启程的时候，汪金宝已经和秋枫一块去南京参加乡试了，他还曾经去参加过汪家的践行宴，说过不少祝福的吉祥话，可打心眼里就没想过金宝真的能中。他虽是军中出来的大老粗，但心思却还缜密，此时此刻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蹊跷，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车厢里传来了汪孚林的声音。

    “这一科南直隶乡试主考官是谁？”

    “你让我想想，之前伯父从京城送来的信上应该写了。”小北这些天看了太多的信，信上涉及到太多太多的官员，此刻在汪孚林那非常凝重的眼神注视下，仔细一回忆，她终于想了起来，“顺天府主考官是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何洛文，副主考是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许国，就是姐姐的公公，程乃轩的老丈人。应天府主考官是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戴洵、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陈思育主应天试。”

    汪孚林先是愕然，随即便以手扶额，暗想相比广东乡试那清一色都是教官，最高不过七八品的寒酸阵容，这南北直隶的乡试主考官简直可称得上豪华。尽管除了许国之外，其余三人都不大熟，但他之前候选期间毕竟在京城呆了不少时间，翰林院的名字还是记了不少。据他所知，主考南直隶乡试的这两人，全都是张居正的亲信。

    “金宝是谁取中的？是哪个同考官举荐，还是主考又或者副主考的意思？”

    “信上说，这次南直隶乡试和广东乡试的情况类似，咱们这里病倒的是海道副使周丛文，那边病倒的却是主考官戴洵。南京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戴洵当初在翰林院和左中允孙世芳不睦，孙世芳死的时候还对他耿耿于怀，这次在他主考乡试时趁机作祟，戴洵病得险些连命都没了，所以阅卷的事情，都是副主考陈思育一手操办的。至于谁取中金宝，公公的信上没有说，但怎么也应该是陈思育亲自点头的。

    尽管是养子中举的大好消息，但凡事素来阴谋论的汪孚林刚刚真的想了很多，现如今发现此事果然非常值得商榷，他就更加头疼了。陈思育这个人他是不熟，但据说是非常圆滑，最会顺杆爬的人，天知道会不会觉得他和张居正有些渊源，于是拿了个举人功名来示好？可要真是如此，那就真的是揠苗助长了。

    再详细问过之后，他就得知，家里这次并没有派信使专门报喜，而是把信夹带在徽州送到江西的公文急递中，随即又搭上了京师到广东的公文顺风车，这才到了察院，陈炳昌收到信发现是汪府家书的时候还愣了愣，很快就转送了小北，所以，广州城上下除了自己一家人，恐怕还没人知道他家里又出了个少年举人。虽说有些纠结，但汪孚林很快就平复了心情，决定问点别的。

    “沈家之前还打算把金宝留在宣城读书的，估计金宝成了举人，他们那边也有无数人跌破眼镜了。对了，沈有容应天府武举的成绩如何？”

    “就知道你要问沈有容，家里的信上一并写了，应天武举第四名。”

    “不错不错！好小子，有出息！”汪孚林这次表现得比金宝中举更高兴——毕竟之前他是惊骇，吓都差点给吓死了。

    而车外的戚良听到这一系列重磅消息，唯一的一只眼睛眨呀眨，心里唏嘘不已。自己离开大帅，离开蓟镇，来到徽州，好像总共也就六年吧？尽管六年也算是人生一段很不短的岁月，可看看汪家这父子两代妖孽都干了什么？汪孚林直接从一个秀才考到了进士，还当上了人家至少要熬个三五年才能当上的巡按御史，汪金宝则是从一个童子试都没通过的白身直接考到了举人！回头这父子俩要是一块站到朝堂上，不知道满朝文武会是什么感受？

    曾经私自关押的犯人如今都已经转押到了相应的官府，就连邱四海的那批手下，汪孚林也直接转送给了海道副使周丛文，因而小北的私宅总算是空了下来。从喧闹的外间来到了这僻静的院子里，汪孚林想到之前戚良等人千里迢迢从徽州赶来，又护送自己从南澳岛打了个来回，却只有苦劳没有功劳，自然有些歉意，再加上人家又不是自己的部下，他进门之后就诚挚地谢了戚良这番辛苦，却没想到戚良反而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公子千万别和我们这些人客气，不说大帅的吩咐，就说大家在徽州能吃用不愁，做个富家翁，就都是靠汪家。而且，因为大家已经六年没上战场了，这次我还是矮子里拔高子，好容易找到这么几个闲不住却又没丢下功夫的老伙计。不过是拿个戚家军名头唬人，真的要上战场，说实在的，我们远远及不上公子找到的卢十三那些年轻后生。真要给我们挣功劳的机会，我就算再怕丢脸，那都是一定会推辞的。“

    这坦诚的一番话，顿时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汪孚林立刻笑道：“都怪我一时昏了头，忘了你们这些年都过的是安逸日子，而且我是借戚家军的虎威，可不是要你们去拼死拼活。不过，你还是妄自菲薄了，之前要不是有你，我还得寻思怎么和晏大帅相见的问题。累了一场，大家好好休息，你们都是到了做老封翁的年纪，回头也应该推荐家里子侄出来拼个前程，不要自己再受苦受累了！”

    戚良当即笑着眯起了眼睛——哪怕他乐得清闲，没有妻儿子侄，可其他人有啊！谢了一声又闲话了两句，他当然不会碍着人家夫妻团聚，很快就溜之大吉了。他这一走，汪孚林见小北正看着戚良等人的背影发呆，便拉着她一路入内。等到进了屋子，他忍不住感慨道：“一晃就是六年了，这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这六年对咱们来说，是长大了，成年了，可对戚大叔他们来说，却是老了。”小北顿了一顿，随即轻声嘟囔道，“不止是他们，刘勃、封仲，还有爹爹当年用过的那些亲兵，还有浙军那些老卒，都已经老了。以后，我们该提拔启用他们的子侄，而不是成天让他们奔波劳累。”

    “贤妻说的是。”汪孚林呵呵笑了一声，却发现小北突然低头摩挲着小腹，他不由得怔忡了片刻，随即才意识到此时应该立刻岔开话题。可没想到小北已经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们成亲也已经有四年了，姐姐都已经生儿育女，许家姐姐也是，可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只觉得自己被汪孚林揽在怀中，耳边也传来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强势声音：“又想这些事情干什么？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你和别人不同，嫁过来就当娘，以后还会很快就当婆婆，生儿育女只要顺其自然就好，有什么好着急的？你比我小几个月，今年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一，有多少女人到了三四十还不是老蚌含珠？再说了，要怪也只能怪我，这几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走的，哪有多少时间调养身体？”

    尽管公公婆婆都是拿自己当女儿一般看待，别说重话，根本就是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留给自己，对于子嗣这两个字连旁敲侧击都不曾有过，汪孚林就更不用说了，可小北自己还是挺在意的。毕竟，不论是汪孚林去南京参加乡试，还是去京城参加会试，又或者去辽东，甚至如今到广东来，她全都是跟着一起，并没有分开过，要是别家，哪个媳妇不是留着在家照顾公婆？因而，此刻被汪孚林紧箍在怀，她暗自做了个鬼脸，随即闷闷问了一句。

    “我来广州后，你每次过来的时候，都没特意错开过日子，是不是觉得横竖我不会生……”

    汪孚林顿时愣住了，紧跟着就苦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明明知道我出门在外，正是最难熬的时候，那次还不是你特意在香山诱我入彀？被你这么一闹，又知道媳妇就在身边，你让我怎么忍，哪里还记得什么日子！如果真的不小心怀上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等低头一看，恰是看到小北已经抬起了头，那灿若晨星的眸子正看着自己，他便微微一笑道：“真的怀上了，我就马上对外头的人说，我血气方刚耐不住寂寞，所以死活央求家中父母把妻子送了过来，让你过了明路。”

    小北险些没被汪孚林这轻描淡写的口气给噎死：“你不怕人弹劾你！”

    “我一来广东，前前后后惹出来的事情已经不少了吧？再加上一网打尽了几股海盗，由着别人在我的私德上下点眼药也没什么。再说了，这年头有多少官员是不带家眷的？就算是巡按御史，也不是个个都大义凛然吧！”汪孚林很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可突然注意到小北眉眼间突然绽放出来的那掩盖都掩盖不住的笑意，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好啊，原来是你故意耍我，套我的话！”

    见小北一下子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欢快地笑出了声，他终于恍然大悟，死死瞪着她那丝毫没有任何迹象的小腹，老半晌才使劲吸了一口气。

    “不是……真的有了吧？什么时候的事？”

    “只是怀疑，还没个准，因为我的小日子都还挺准的，这次却都过了一个月还没动静。”嘴里这么说，小北心里觉得十有八九，否则也不会说出来。烦躁，犯困，偶尔闻到什么味就突然想吐……所有这些都是身体最好的她从不曾有过的反应。直到汪孚林蹬蹬蹬上前来，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后，突然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她方才惊呼了一声。可只不过片刻功夫，她的脚就落了地，不像从前汪孚林耍两个妹妹时，动不动就抱她们打旋儿。

    “双喜临门的好事，居然瞒着我，你真是长进了！”嘴里这么说，汪孚林的笑意却一下子满溢了出来。

    他虽说早就已经被人叫爹了，但前世今生，却还是即将第一次迎来自己的孩子！

    PS：明天开始单更四天，希望培训轻松点，阿弥陀佛(未完待续。)


------------

第七四零章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    小别胜新婚，但妻子都很可能已经怀孕了，这一天晚上，汪孚林自然不敢再做什么。而联署的奏疏已经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南澳岛上那一摊子还等着他收拾，他也不能在广州城内耽搁太久，因此，为了尽快把小北的事情过了明路，他思前想后，只能把托付的人选定在了凃渊身上。

    他也来不及去考虑凃渊是否还记得北新关中那个秀气少年，是否认出对方是女扮男装，是否知道那就是自己现在的妻子，做贼似的约了凃渊私底下见面之后，涎着脸说妻子早就来了广州，届时会找去察院，需要这位长辈配合演一场戏，他便立刻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结果，气急败坏的凃渊忍不住咆哮道：“这个混账小子！”

    咆哮归咆哮，但平心而论，凃渊对汪孚林上任之后办的一系列事情，还是非常欣赏和满意的。因此，哪怕汪孚林托付给自己的这件事实在是棘手的麻烦，可当他微服亲自去小北的私宅探望过后，发现汪孚林这媳妇竟然是当初北新关中的老相识，他在瞠目结舌的同时，忍不住又狠狠在小北面前把汪孚林给骂了一顿，即便他知道汪孚林听不见。不过，如此一来，他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不再是之前单纯的帮汪孚林解决困难，而是成了帮故人小友一把。

    就在汪孚林悄悄拜访完凃渊，凃渊又去实地探访过的当天，一行车马就停在了察院门前。紧跟着，一个消息几乎是以光速传遍了广州城的各家主要官府，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巡按御史汪孚林的妻子从徽州到了广州，据说是奉家中公婆之命来照顾丈夫的。

    根据某些察院门前的眼线绘声绘色地说，汪孚林亲自到门前去接的人，相见之后，女方如何喜极而泣，男方又是如何兴高采烈，而紧跟着察院里头又是怎么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正值按察使凃渊因事前来拜访，两边碰了个正着。

    很多人听到这里，都会忍不住想象接下来的戏码——毕竟凃渊这位按察使那是有名的铁面冰冷，就算之前好像都帮着汪孚林，看到这不合规矩的一幕，不大发雷霆才怪。然而，传消息回来的人描述的情景，却和人们想象中有些出入。大发雷霆那是必须的，但在劈头盖脸痛批过后，据说凃渊又和汪孚林约法三章，留妻子在察院住几日，就把人好好送回去。而据说汪孚林在凃渊面前直接硬梆梆地说，次日他立刻就要启程赴南澳收拾首尾，妻子就算留在广州城察院住着，那也不碍什么。一时间，之前据说还关系很好的一老一少大吵一架，凃渊拂袖而去。

    就在这件轰动全城的新闻发生当夜，号称半年多没见的夫妻俩却在察院中议论下午那一幕。对于挨了凃渊那好一番数落的事，汪孚林摸着鼻子满脸无奈，偏偏见妻子还一脸的幸灾乐祸，他不由得没好气地说道：“也不知道我这都是为了谁，还看我笑话！”

    “我只是觉得，公公婆婆都对你太好了，我爹娘也都把你当宝贝似的，四个人谁都不说你重话，就连京城的伯父都这样。再这样下去，你就无法无天了，就该有涂伯伯这样一个厉害人管束一下你！”说到这里，小北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偏你到处都能如鱼得水，就算父亲还在，肯定也要被你这个女婿耍得团团转，说不定会对你这个女婿比儿子都亲，涂伯伯这样把你当成自家子侄严厉教训的人真难得。”

    “你还说呢，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半夜三更派人到客栈把我接到杭州府衙，也一样是不分青红皂白就一顿痛斥，今天这还算好的，怎么说都是我求他帮忙，还是帮这种很容易出问题的大忙。”

    汪孚林生怕小北想起胡宗宪昔年旧事，尽量把话题岔开。然而，凃渊说的是留小北住几日，他说明日就得去南澳，所以留着远道而来的妻子住下，也就是说，他并不确定自己多久能回来，也许等不到喜脉确诊的那一天，他不由得心生歉意。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就被小北用手堵住了嘴。

    “不用说啦，我本来就是自己心甘情愿跟你到广州来的，再说你又不是去玩。”小北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展颜笑道，“仓促之下，能有这样的法子遮掩我们的事，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只不过，如果是真的诊出了喜脉，你打算让我回徽州去，还是……”

    “坐车不安稳，风险太大，你又晕船，海船可比内河航船更危险，你还是先留下，等到确诊坐稳胎之后再说。”汪孚林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见小北满脸欢喜，他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都知道还明知故问，耍我吗？我明天走后，你就做出个姿态搬出去，最好用个金蝉脱壳之计，免得有人盯死你的行踪……”

    汪孚林惦记着自己很可能就是真正要当父亲的人了，再加上明日就要离开，一番唠唠叨叨的嘱咐后，夫妻俩竟都是后半宿方才堪堪睡着。等到次日清晨起床时，看到睡在床上里侧的小北还未醒来，他也没有去惊动她，下床更衣洗漱用过早饭进屋，看到人竟然还在沉睡当中，他想到昨夜那不是缠绵胜似缠绵的情景，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最后便轻手轻脚来到书桌旁边，随手留下了几行字。

    当小北一觉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枕边早已空空如也，唯有那熟悉的气味仍在。意识到汪孚林很可能已经走了，她急忙支撑着坐起身叫道：“碧竹！”

    闻声进来的碧竹一看到小姐那慌张中带着几分气恼的表情，当即快步上前，又低声说道：“是姑爷特意嘱咐过的，昨夜闹得太晚，他又是一大早就要走，所以不让我叫醒小姐。再者，姑爷说了，小姐也许是双身子的人，给他送行要紧，还是自己保养身体要紧？”

    “可人人都知道我是昨天才到的，今天他走我却连面都不露，那些盯着察院门口的人会怎么说？”

    见小北满脸懊恼，碧竹顿时抿嘴一笑，但很快就在小北那气呼呼的瞪视下，换了一脸正经的表情：“这有什么，姑爷早就吩咐了门上的王思明，说是任凭哪里的访客都得挡驾，不要打扰了您休息，如此一来，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还说！”小北差点气得把枕头扔出去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对外头说两人小别胜新婚，以至于她被折腾得汪孚林启程也没法去送，这不是给汪孚林招惹一个好色不节制的名声吗？可就在她火冒三丈的时候，碧竹却已经提了鞋子过来，先服侍她穿了，这才说出了另一番话。

    “小姐，按理说当初您嫁到了汪家之后，跟过来的我就应该改口的，可姑爷却一直都没让，而且特别是在家里，一定让我这么称呼，您说是为什么？姑爷私底下对我说过，小姐您小时候那段经历实在太过惨痛，后来有夫人教导，大小姐护着，哪怕在很多人看来，终究是曾经当成丫头养的叶家庶女，可您一定会觉得那段日子，是出嫁前除了在胡部堂身边之外最幸福的。既如此，他又不在乎称呼之类的问题，让您一辈子都是千金小姐，那又有何不可？”

    小北差点没被碧竹说得掉下泪来，好容易止住了伤感，她正想说话，却没想到又被碧竹抢在了前头：“姑爷还说，这次他到广州，风头出尽，功劳也不小，既然布政司那边屡屡挑错却碰到铁板，送上这么一桩口实让人去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好色不节制有什么，又不是眠花宿柳，而且一夜之后，他就匆匆离开去忙公务正事了，他到时候也不置辩，直接认下就行了，还能赚点同情分。要知道，这年头地方官员荒淫糊涂的多了！”

    “都是强词夺理！”

    嘴上这么说，但小北心里却滚烫滚烫的。虽说早已不是新婚，而是老夫老妻了，碧竹也不是外人，可她在下床之后，还是忍不住轻哼道：“以后这些话，我一定要听他亲口说，还有你，下次再听到不许瞒着我。你是我的丫头，又不是他的狗腿子，再犯我就立刻把你许配给于文！”

    这次换成碧竹脸色泛红了，眼睛一瞟就岔开话题道：“对了，姑爷说，还在书桌上留了字条。”

    这一次，小北没有半点犹疑，立刻趿拉着鞋子来到书桌边。当她看清楚那字条上寥寥几行字内容之后，顿时皱了皱鼻子轻哼了一声。

    大约是昨天晚上关于养身的那些话已经唠叨够多了，字条上并没有那些她已经听得耳朵起老茧的叮咛，而是嘱咐她再去一趟濂溪书院见王畿，尽快把适合进圣保禄修院的人选定出来，同时，给广州知府庞宪祖找点功劳政绩，酬谢一下这位因他到来而频频担惊受怕，政绩受损的王学门人。

    “算你识相，没觉得我现在这样子就什么都做不了，城里走走还是没问题的！”

    而肚子里装着这么一桩事情的汪孚林，这一路同样是心不在焉。幸好他这一次带的人多，和前一次轻车简从不可同日而语，除却戚良等老卒之外，还有护卫十二人，挎刀骑马，呼啸而行，夹在当中的他就算走神，也不至于把马骑到沟里去。当他再一次来到潮州府时，也和上一次轻车简从，只悄悄见了冯师爷一面的情况大不相同，一下子惊动了潮州府官场的方方面面。

    因为早一步得到了他来的消息，再加上南澳岛上俘获以及招降了海盗数百人，二十多条船的消息已经传来，潮州知府直接派了府衙同知通判，再加上海阳县令以及下头属官出城迎接，到最后，这位知府似乎还担心汪孚林嫌他太过轻慢，干脆自己亲自过来了。

    远远看到这样夹道欢迎的场面，汪孚林虽说并不感到意外和吃惊，但还是早早地在距离城门几十步远处就下了马，随即撇下了坐骑，就这么步行上前。

    “怎敢有劳诸位大人出城来迎，实在是惶恐。”

    见汪孚林没有凭借自己是广东巡按御史，又挟之前那一桩莫大的功劳，直接居高临下地骑马过来，而是特意多步行了一段路，潮州知府郭亥阳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毕竟，他是正四品的知府，原本是不必来的，可潮州府在整个广东富庶只下于广州府，可历年来此地出的海盗之多，也同样是广东之最，和相邻的福建漳州府不相上下，所以面对汪孚林，身为知府却从来都拿海盗没办法的他未免有些没底气。

    “汪巡按之前来时，我等就全然不知，也没能帮得上忙，今日我等略备薄酒，为汪巡按接风宴，不知道是否太晚了？”

    说这话的是海阳县令贺子岳，不消说，又是汪孚林的同年——万历二年的这一批进士因为当时张居正因为长子落榜，心里不痛快，汪孚林的名次问题又被有心人闹得沸沸扬扬，到最后，张居正不但不选庶吉士，天南地北的县令推官倒选了一大批，所以贺子岳是除却广州府衙齐推官之外，汪孚林在广东遇到的第二个同年了。只不过和齐推官的心态平和相比，已经上任两年多的他看着汪孚林，心里却非常不痛快。

    他也是三甲同进士，名次只比汪孚林低几名，被派到地处天南的潮州府海阳县担任县令，这就已经够憋屈了，更没想到的是汪孚林老神在在候选两年之后，竟一下子就被派了巡按御史，这简直不合规矩！所以，此刻他忍不住就话里带刺，可说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了。

    汪孚林却对付惯了别人这种话里藏锋的讽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冲着贺子岳笑了笑，这才开口说道：“上一次是事出机密，我只在潮州府停留了一夜，就经柘林招募了一批勇士去了南澳，自然不敢通告官府。而今日更没有想到诸位如此兴师动众，我实在是心中不安。不若就由我做东，在潮州府城有名的潮味楼给诸位赔罪如何？”

    说到这里，他也没在意贺子岳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的脸色，笑吟吟地说道：“我已经提早让人打前站订好了包厢，还请诸位大人务必赏光才行！”

    PS：下雨天的拖着箱子出门去培训，悲催……(未完待续。)


------------

第七四一章 继续演戏

﻿    什么叫做反客为主？

    郭亥阳终于体会到了，因此，对于贺子岳自作聪明却反被聪明误的那一番话，他不可谓不气恼，却又不好在汪孚林这个外人面前显露出来。而其他的官员有的惊讶，有的不明所以，也有的暗自幸灾乐祸，可面对汪孚林如此厉害的词锋，谁也不敢接茬。到最后，还是郭亥阳这个知府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转圜，以大家已经备好接风宴为名想要劝说一二，可汪孚林只是笑呵呵地问了一句，敢问各位定的是何处，他就一下子哑然了。

    他吩咐人去定的，自然也同样是潮州府最最有名的潮味楼！要是放在别的地方宴请这位如今炙手可热的巡按御史，传出去岂不是会让人觉得不够恭敬？

    而汪孚林从郭亥阳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了端倪，当即笑着说道：“接风宴也好，赔罪宴也好，都是个名头而已。既然都在一个地方，又是大家相识一场，那就不要计较这么多了。我还是第二次来潮州府，请诸位大人带路如何？这一直堵在城门要道，对别人却是太不便了。”

    既然明白汪孚林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厉害角色，郭亥阳思量再三，终究还是不得不应下。而贺子岳一句话出错，一场好好的接风宴有可能变成汪孚林所谓的赔罪宴，他就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当下不得不收敛起心头那羡慕嫉妒恨，陪在了后头。

    这么多头戴乌纱帽，身穿团领衫的潮州府官员出动，尽管潮州府衙在汪孚林来的官道上都安设了人手一路通报，但还是一度让潮州府城门堵塞了两刻钟。进城时，虽说没有事先净街，可全副知府仪仗往前头一放，哪怕汪孚林只带足了护卫，没有带相应的仪仗，仍旧足以让大街上行人车马统统退避，而路边看热闹的人则是更多了。有认识本地官员的悄悄对人解说着这里头都有谁谁谁，而不认识的则在羡慕这些大人们招摇过市的风光。

    当众人来到潮味楼前时，这里已经由府衙和县衙的壮班接手了防务，清了场，毕竟潮州府别的不多海盗多，万一再闹出一条行刺的事情来，谁也消受不起。而亲自迎候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汪孚林之前在香山县时曾经见过的黄七老爷。

    尽管是家大业大的豪商，平日在潮州商帮中的话语权也非同小可，这小小的潮味楼只是黄家庞大产业中非常不起眼的一桩，但此时此刻，黄七老爷在父母官面前仍是表现得谦恭异常，对汪孚林更是姿态放得极低。

    毕竟，汪孚林在濠镜推行的那一系列新政，还可以说是靠着凌云翼的撑腰，再加上切入点选得好，手腕固然高超，能力却未必，可这次招抚又或者说平定海盗的一役却不一样，因为从始至终，仅仅只是南澳总兵晏继芳有少许配合，其他官衙全都被蒙在鼓里，余下的全都是汪孚林自己的人办到的！这如何不让他暗中权衡对方真正的能力和手段？

    而汪孚林颔首答礼，算是和黄七老爷打了个招呼之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黄七老爷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甚至还非常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道：“冯老师。”

    这老师两个字一出口，别说是黄七老爷大吃一惊，就连郭亥阳等潮州本地官员亦觉得意外。不但他们如此，就连冯师爷本人也有些措手不及，心中暗想，我虽说当过歙县学宫的教谕，可你当初还是秀才的时候，顶多是来县学点个卯，紫阳书院里可是一天课都没上过，从前称呼一声冯师爷，那自然没有问题，怎么今天就突然变成冯老师了？真正要算起来，如今内阁次辅吕调阳，上一科会试主考官，那才应该算是你的老师吧？

    心里这么想，冯师爷去搀扶的动作也挺快，可还不等他开口否认，却又被汪孚林抢在了前头。

    “当初在歙县学宫时，曾经受过老师不少教诲，之前过潮州府时，我也只来得及匆匆拜访过一次，如今再来，却还要劳烦老师在这潮味楼为我订席，实在有些不恭。”

    黄七老爷登时忍不住好好端详了一番冯师爷。之前冯师爷匆匆带人赶来，说是要订一个包厢和三桌席面的时候，他还以官府迎接巡按御史汪孚林为借口搪塞，谁知道对方直接就说是帮汪孚林定的。幸好他狐疑归狐疑，却还抱着也许是真的这种想法，没把人给撵走，而是留下和自己一同迎候，否则岂不是要铸成大错？看不出来啊，这么一个只当过教谕，顶多只能算是小富即安的人物，竟然能让汪孚林叫一声老师！

    而汪孚林见冯师爷明显有些发懵，当下便对郭亥阳等人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冯师爷过去担任过歙县教谕的经历，甚至还着重点出对方曾写过一卷《杜骗新书》，继而就笑道：“上次我因为事情机密，经过潮州府时，便留了人在冯老师家中，负责与广州察院之间的联系，所以这次再来，想到的还是冯老师，便拜托了他来此订席面，也好向诸位赔个不是。之前并非过门而不入，而是实在不敢走漏任何一点风声。”

    郭亥阳这会儿是恨死了刚刚话里带刺的贺子岳，心想要不是你，就算汪孚林早有准备让人订了席面，那也有办法糊弄过去，怎会像现在这样尴尬？于是，他打了个哈哈，立刻摆出了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表情：“汪巡按言重了，你之前重任在身，又把事情办得那样漂亮，咱们这些潮州府的官员只会感激你为潮州百姓除害，哪里会有什么挑剔？这赔罪两个字还请千万收起来。都说地主之谊，我等既然是本地官员，又怎能让远道而来的你破费？”

    冯师爷之前没资格和这些潮州官员一起去城门口迎候汪孚林，所以听到汪孚林和郭亥阳这一番对话，他才算是明白两拨人究竟争的是什么。当初在歙县当教谕的时候，叶钧耀对他颇为信赖，后来他任满之后，叶钧耀调去京师，他自己也因为只是举人，故乡太远，无意继续漂泊在外为官，这才选择了回乡，放弃了官途，但这不意味着他缺乏智慧。此时此刻，他看到汪孚林有些犹豫地看向了自己，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莫非汪孚林这番做作是故意的？

    在迟疑片刻之后，他便开口说道：“伯信，诸位大人为你接风洗尘的一片好意，你就不要拂逆了。你之前也不把话说清楚，请我到这里来订席面是因为这个，否则我定然要劝你的。别说郭府尊向来宽宏，就凭你之前是为了正事，大家也断然不会怪你，这赔罪二字，却是绝对用不上的。你若真有心，席间给郭府尊和大家敬杯酒，这样不就行了？”

    众目睽睽之下，冯师爷直呼汪孚林表字，而后还义正词严地批评了汪孚林几句，黄七老爷不禁对其刮目相看，但对于结果却不大乐观。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汪孚林沉默了片刻，竟是真的从善如流地点头说道：“确实是我想差了，老师提醒的是。既然如此，那就叨扰郭府尊和各位大人了！”

    竟然真的劝住了！

    这一次，连郭亥阳都不禁眼睛一亮。心头如释重负的他连忙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和其他人一起簇拥汪孚林进了潮味楼。

    这一顿饭吃得觥筹交错，气氛和谐，酒酣之际，汪孚林还为潮州府的官员大大抱了一番不平，认为潮州府常出海盗不是官逼民反，也不是官员治理无方，而是有各种地理人文因素作怪。尽管只是这么一说，可也足以让政绩年年上不去的众多官员感到知己了。尤其是汪孚林豪爽地敬了不少人，这更是大多数人心平气和了下来。

    这个大多数人，当然不包括海阳县令贺子岳。尤其是当曲终人散的时候，汪孚林直接把几位官员给灌趴下之后，竟是召来黄七老爷问了今次接风宴的开销，竟是要自掏腰包时，他就更加轻蔑不屑了。不过是标榜清高而已，虚伪！

    郭亥阳也有些面子上挂不下来，然而，当汪孚林漫不经心似的说出了一番话之后，他立刻吓得酒醒了。

    “两桌加在一起不到三十两银子的席面，富贵人家听上去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忠等人家却可以过一年，而小民百姓更是要不吃不用攒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有。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这个巡按御史到任不久，可却挺讨人嫌的，一面有人雇凶行刺我，一面还有人时时刻刻挑我的刺，所以这顿饭我自己掏腰包，还能够避免各位吃我连累被人参劾。黄七老爷，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他日我不是广东巡按御史的时候，就到你家大吃大喝几日！”

    这绵里藏针的话，可不是在说布政司那两位布政使？

    脑袋还清醒的官员们立刻品味了出来，因此竟是无人反对，还有人隐隐后悔今天还不如找个托词请假在家更妥当。而酒宴散去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汪孚林亲自搀扶了喝得有几分面红耳赤的冯师爷出了潮味楼，早有随从雇了轿子来，他竟是护送了冯师爷回家。

    看到这架势，送到门口的黄七老爷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暗想冯师爷虽只不过一个举人功名，可这断头的仕途若有人扶助，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而郭亥阳在坐了轿子回府衙时，也忍不住对同车的心腹师爷感慨道：“都已经考了进士当了官，还能把当年教谕当成老师一般毕恭毕敬，甚至还真能听进那种教训话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要不是这位冯先生，就因为贺子岳那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天这位小汪巡按非得让大家下不来台不可。”

    贺子岳却沉着脸回到县衙之后就借故挑错，生了好一阵子闷气，甚至寻思着等汪孚林一走，就拿冯师爷出气，但终究还是颓然作罢。今天汪孚林当众这么抬高冯师爷，不说郭亥阳等官员，就是黄七老爷，也一定会殷勤关照。最重要的是，如果汪孚林真的因为先前之功而受到拔擢重用，他原本只是言语得罪，要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就是真正得罪了！

    而冯家那边，这会儿正因为一大帮客人的来临而鸡飞狗跳。上次汪孚林来时，因为特意说过保密，冯师爷就没为其引见家里的两个儿子，而如今汪孚林带着大队护卫送了醉酒的冯师爷回来，这架势就不一样了。因为冯师爷赋闲在家并非一两天，两个儿子却连秀才功名都没考上，家境自是平平，如今堂堂巡按御史亲自送了人回来，又是一口一个老师，冯家人甭提多骇然了。

    灌下醒酒汤后，冯师爷终于渐渐清醒过来，但在意识到自己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他就是把闲杂人等都轰了出去，只留下了汪孚林，却是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总不成今日这费尽周折一场戏，全都是为了我这个早已绝了官路仕途之念的老家伙？”

    “确实是为了老师。”汪孚林很自然地又叫出了这个称呼，见冯师爷额头青筋都快起来了，他便不再开玩笑，而是非常认真地说道，“毕竟，之前劳烦冯师爷担惊受怕，绷紧神经准备接应我，最终我却安然无恙，总不能对你一点补偿都没有。巡按御史向来是有举荐人才的职责，不这么张扬一下，我日后怎么举荐你？”

    冯师爷一下子愣住了。虽说有些心动，但想到自己早已两鬓双白，他就涩声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一个都快到知天命之年的举人，统共只当过一任教谕，又没有多少成绩，不值得你为我浪费一次举荐贤才的机会。而且……”

    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我家中儿子正在全力攻读的时候，我也实在是不愿意再背井离乡了。”

    对于这样的顾虑，汪孚林点点头表示理解之后，这才沉声说道：“如果不想出仕，那我就不举荐冯师爷到其他地方去做官了。之前香山那位张教谕提过，县学教官不比其他职司，如若也非得要从外省征调，只会让这些教官生活困顿，不宜如此严苛。这样吧，我回头就上书建言此事，同时把那位周提学取士太过严苛的事情也讲一讲，免得广东堂堂天南重地，却被某些不着调的人遏制得秀才数量大减。”

    此话一出，冯师爷登时又惊又喜。他不做官，可还有不少熟人朋友正在外当教官，如果全都可以在广东省内，那可就比从前安稳太多了。而若是汪孚林肯建言，周康这种仗着首辅整饬学政疏，因而拼命收紧秀才录取率的提学大宗师，无疑会摆在世人目光焦点之下，如此能惠及广东多少读书人？

    好半晌，冯师爷才反应过来，满脸欣喜地说道：“如此好事，让我何以为报？”

    “那简单，冯老师和我一块去南澳岛，回头写几卷平寇志就行了。而且，冯老师忘了，我当初的第一个表字，还是你起的？”汪孚林随口玩笑了两句，可看到冯师爷竟是当真了，立刻义不容辞地点了点头，他不禁莞尔。(未完待续。)


------------

第七四二章 巧诈狐，荐贤才

﻿    南澳岛北，白沙湾。

    这里原本只是一个的天然港湾，但现在一条船都没有，有的只是一连串几十个简易的窝棚。海盗之中的降军安置在一边，而俘虏则安置在另一边。因为汪孚林把之前给卢十三等死士赏格之外的另一笔钱，全都直接划给了漳潮副总兵晏继芳，用来安置这八百多号人，因此这些窝棚造得高大结实，每日伙食不说丰盛，两碗米饭，一碗蔬菜外加海鱼，总能让人混个半饱。也正因为如此，十来天下来，总算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杜茂德和吕光午，再加上卢十三等人，一直都与林阿凤麾下那些归降的海盗呆在一起的缘故。周遭还有数百兵马看守，失去了船只，又被收走兵器的海盗自然就如同没了牙齿的老虎，闹腾不出什么名堂来。至于林阿凤和林道乾，则是直接关进了南澳总兵府，秀珠也被晏继芳接了过去。毕竟，前者乃是朝廷全力缉拿的海盗头子，后者则是自称林道乾的女儿，虽说这名头是真是假还未必可知，但晏继芳还是决定谨慎一点。

    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书生样子的杜茂德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口锅边，用勺子搅动着里头的东西。之前在外平窝了这么久，对于他以及大多数海盗来说，闻到鱼腥味就想吐，反倒是如今在南澳岛上能够吃到久违的米饭以及蔬菜，安抚了人心之外，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发现四周还算妥当，正沉吟时，他就只听身边的吕光午低声问道：“这十几天，几百号人消耗的食物就是一个天大的数字，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吕公子担心的是这件事，那就尽可放心。之前汪爷从邱四海那里撬出了一注大财，价值过万，之前应该花费了一大笔招募勇士，还有那条船，剩下来的支应这几百号人吃吃喝喝，怎么也够支撑两三个月，现在这才十几天而已。”

    吕光午之前带着卢十三等人，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弹压各种不服和冲突上，倒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细细听过之后，他突然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说道：“一万两银子放在东南，固然只算中等人家，但对于这些海盗来说却很不少了，那邱四海不应该是卷了之后，找个太平地方悄悄安居乐业做个富家翁更好？他一看就不像是如此死忠于林阿凤的人，就算被人用性命要挟，他招得也未免太快了。而且，海盗常常狡兔三窟，抓到人未必就代表缴获了他们藏的东西。”

    杜茂德不禁笑了：“吕公子简直比我都还要了解这些家伙。我何尝不是觉得邱四海招认太快？但广州城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我们不敢再耽搁，也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办法撬开邱四海的嘴，看看他究竟还隐瞒了什么。不如我现在把人叫过来，吕公子你问问？”

    见吕光午一副百无聊赖解解乏也好的表情，杜茂德说做就做，立刻就亲自去把邱四海叫了过来。

    想对于心情轻松只当看戏的杜茂德，邱四海站在吕光午面前，却只觉得后背心不一会儿就湿透了。之前在外平，他被人揪住的时候，杜茂德暴起杀人，又用利益说服了其他人一块归降，他已经觉得这很厉害了，可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天明时分另一边岛上竟然传来消息，付雄一伙人联合自称林道乾女儿的那位姑娘，直接把林道乾和林阿凤一伙全都拿了！

    也就是那之后，他方才知道，付雄身边那条魁梧大汉，就是当年曾在胡宗宪麾下效力过的新昌吕光午。

    而就在前两天，有几个海盗终于受不了这种被圈起来的日子，联络了一批人暴起发难，结果不过盏茶功夫，吕光午一个人直接打翻了三十一条大汉！至此，当年其怒击僧兵五百的传闻犹如旋风一般传开了来，海盗们算算自己这些人加在一块也就比五百多一点，还不够人家吕公子一盘菜吃的，一时间再也不敢有什么动作了。

    所以，等了许久，见吕光午都没发话，邱四海只得不自然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赔笑问道：“吕公子有话要问小的？”

    眯着眼睛打量了邱四海片刻，吕光午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这南澳岛上有昔日吴平藏着的宝藏？”

    “！”

    刹那之间，邱四海只觉得浑身汗毛都一块竖了起来，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脸色多难看。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是有这传闻，但据说也就是以讹传讹罢了。南澳岛落到官府手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真的有宝藏，应该早就被搜刮去了。”

    “你说得是，但我问过晏大帅，当初剿灭吴平之后，官府先是翻遍了吴平寨，紧跟着又搜遍了整个南澳岛，除却一两千银子，以及一些绫罗绸缎之类的粗笨家伙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收获。很难想象，曾经在海上耀武扬威那么多年，林道乾林阿凤曾一本等人全都奉为王者的吴平，竟然就只有那点家底。”

    “也许是吴平就是名声大而已，毕竟养那么多人，总是要钱的。”嘴里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邱四海突然感觉到，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在地上跌成了两瓣。等注意到吕光午那戏谑的目光以及杜茂德若有所思的眼神时，他只觉得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紧闭嘴不发一言。

    “嗯，说的也是。”

    出乎杜茂德的意料，吕光午仿佛纯粹只是闲着没事随便问问，竟是就这么突然打住了，旋即便犹如驱赶苍蝇蚊子一般摆了摆手，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如蒙大赦快步离开的邱四海一眼。直到人走了，吕光午这才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杜茂德解释似的说：“我这个人，从前有的时候闲在家里，会会客，访访友，但也有的时候会四处走走，虽说是贩夫走卒，也能交得上朋友。所以，我前前后后来过广东好几回，不管是广府话还是潮汕话，都能说得和本地人无二。”

    “所谓吴平留下的宝藏之事，就是我隆庆二年到潮州府的时候听说的，那时候不过是觉得以讹传讹，毕竟吴平麾下养着整整两万人，还占据了南澳岛，不是流水似的银子砸下去，他哪里能坐得稳位子，能存下多少钱？可去年我在遇到你之前，正好收拾了一个劫道的小蟊贼，却顺藤摸瓜牵出了一条开黑店的大鱼。

    那是昔日吴平寨中一个漏网之鱼，他为了逃一条性命，一口咬定吴平还有一大笔宝藏，就藏在南澳岛上某处，号称好说也价值几十万两。但他杀人无数，却想凭借这什么宝藏和我讨价还价，我不耐烦，就一刀杀了他。刚刚拿来问邱四海，不过一时起意，可没想到看他这样子，竟然真的有什么线索。”

    杜茂德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照吕公子这么说，莫非邱四海之前没有贪墨林阿凤让他拿来贿赂官府的财物，是因为他很可能知道吴平那笔宝藏在何处？要知道，如果真的是在南澳岛，这里毕竟是隶属于漳潮副总兵管辖的海防重地，而埋藏宝藏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官兵眼皮子底下，所以他才这么热切地谋划归降？也正因为如此，他之前被抓时，也就没有把那一万多银子的财物太放在心上？”

    “只是我随便那么一猜。”吕光午呵呵一笑，洒脱地耸了耸肩，等从锅子里盛了一碗菜汤，丝毫不嫌弃地喝完之后，他才抹了抹嘴说，“钱财这种东西，用对了会很有用，就比如世卿这一次先是把那笔从邱四海那得来的钱财用来招募死士，然后又用来安置海盗，这就是好钢用到刀刃上。但若是贪图这所谓的宝藏，蝇营狗苟钻牛角尖，说不定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且不用派人盯着邱四海，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疑神疑鬼，喝口凉水都会塞牙，说不定到时候会主动过来坦白。”

    “吕公子果然高明！”

    杜茂德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却也同样没有把吕光午说的这什么宝藏太放在心上。他跟着林阿凤，手上造过杀孽，更曾有很多机会过目一箱箱的宝石、绸缎、金银，所谓的吴平宝藏，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没有实质性的任何新鲜感。

    他很快就岔开话题，计算起了汪孚林的归期，又和吕光午说起了朝廷对于此次剿灭行动的反应，可话题不知不觉又歪了，竟是说起当年戚继光俞大猷两员抗倭名将联手剿灭吴平，据说杀敌整整一万五千的往事。

    当然，这所谓的一万五千人，水分总难免会有一点，而且海盗的成分相当复杂，有真正的日本人，有移居东南亚的汉民和当地的土人，甚至还有来自非洲的黑人，真正从粤闽沿海出去的海盗，约摸顶多也就是数千。但那次是倾大军之力，对付的是真正的海盗王，这次是纯粹智取，对付的又是实力衰微之辈。如果朝中老大人们非要把这些海盗填去戍边，那沿海固然可以消停一阵子，将来招抚两个字就更加寒碜了，试问一次两次三次都坑人，谁还能信？

    “吕公子，杜相公，汪爷已经到了总兵府，晏大帅请二位过去一趟。”

    来的亲兵很年轻，正是因为之前帮戚良通报，而得到晏继芳赏识的那位。既然曾经吃过甜头，他对吕光午和杜茂德的态度也相当恭敬。当带着这两位离开那简易到简直可称之为简陋的窝棚来到总兵府，一路入内到一个轩敞明亮的花厅时，他看见那位晏大帅客气相待的年轻巡按御史竟是亲自迎了出来，心里就更加大呼侥幸，暗想自己这恭敬没白搭，果然那是重要人物，随即连忙退了下去。

    “长离兄，沛德。”

    汪孚林称呼的是吕光午的别号，杜茂德的表字，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但晏继芳久在官场，还是体会到了。他这个真正的主人今天也表现得相当礼贤下士，跟着汪孚林走过来两步，等两人进门后一一行礼，他笑着请人坐下之后，便由着汪孚林递给了两人先前奏疏的一个抄本。看到两人正在一块看，早就看过之后联署盖印的他正暗自思忖时，就只听汪孚林开口说道：“晏大帅，不知林道乾和林阿凤现下如何？”

    “他们都是一时闻名的巨寇，就算沦为阶下囚，依旧还硬挺得很。”对于这么两个人至今还是押在自己这个副总兵手里，而不是送去广东总兵府，也不是送去其余三司，又或者两广总督府，即便晏继芳明知道这是因为凌云翼带着广东总兵张元勋和广西总兵李锡，正在全力围困罗旁山，所以他占了大好时机，但他还是觉得颇为得意。因此，他就非常大方地说道：“怎么，你要见他们？”

    “不是我要见，我这次带来了一位昔日有故交的师友，他打算写几卷平寇传，想去见一见。只不过他有点晕船，所以还没来得及引荐给大帅。”

    “原来就这么点小事，人是你派人拿下的，这又有何不可？一会就让人带他们去。”晏继芳想都不想就一口应承了下来，可紧跟着就听到了一声低呼。

    “汪爷，您要在东番设台湾县，荐我当第一任县令？”

    汪孚林见杜茂德满脸吃惊，他就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之前游历在外却不幸陷身盗中，也许更愿意在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但此次你建下奇功，我又怎么能抹杀你的功劳？而长离兄素来闲云野鹤，当初抗倭那么大的功劳都不肯领功，这次估计也不肯例外。”

    说到这里，他果然就看到吕光午笑呵呵的一脸师弟你真懂我的表情，他呵呵笑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但你不同，你曾经陷身盗中的经历，很难再隐瞒下去，到时候你留在广东会不胜其烦，而背井离乡想必也不是你愿意的。既然你之前就已经有所觉悟，又何妨去试一试，真正的独当一面？”

    “澎湖那边还至少有澎湖巡检司，东番虽是我大明国土，却连个流官都没有，以至于常常会成为海盗以及倭寇的天堂。而现在这些海盗，令他们上岸为民，日后很可能复逃复叛，而编练成军，谁能放心？而我打算把这些人放在东番，而谁来管束这些人，这是相当要紧的问题。”

    “所以，我建言在东番设县，但县丞主簿典史之类的佐贰官想必也没人愿意去，到时候只要朝廷恩赏你一个监生，当个县令绝对满够格了。但是，光杆县令那是绝对不行的，而你在海盗之中也算是颇有威信，不妨从投降的人中遴选出一批可以充作六房小吏的人来，同时编练一支忠于你的兵马。与此同时，我打算用这次在柘林招募勇士同样的办法，招募一批军士。说实在的，以东番的地域，其实至少是一府之地！”

    “若朝中真有决心经营东番，那我当然愿意尽绵薄之力！”

    见不但杜茂德听得聚精会神，吕光午和晏继芳也颇为意动，汪孚林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要朝中有正面的决断，否则他有再多长远的规划也白搭。他已经本着朝廷一贯办事的路子，想的都是惠而不费的法子，但万一有人觉得现在的东番日后的台湾根本无足轻重，多年不曾入贡的南洋诸国更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那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只能私底下干了。

    到那时候，只怕真的要用江湖人士的方法收拢吕光午笔记上那些人，然后在没有任何朝廷资源支持的情况下，走那条最危险的路了！

    PS：吱吱的《慕南枝》最近正在双更哦！喜欢吱吱那些书的读者绝对不可错过。话说我之前可是趁着书荒把《金陵春》和《九重紫》全都重看了一遍……在奉贤和血红一起培训，放眼一堆老前辈(未完待续。)


------------

第七四三章 国策和缺钱

﻿    “老爷回来了。”

    随着外头传来的这个声音，书房中，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对视一眼后就快步迎了出去。刚一出门，他们就看到汪道昆步履匆匆地过来，甚至来不及打招呼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孚林可有信来？”

    尽管汪孚林早有表字，还是谭纶当着他的面起的，汪道昆还是习惯了直呼其名。

    汪孚林拉上两广总督凌云翼、漳潮副总兵晏继芳、海道副使周丛文联署的奏疏，昨天刚刚经由六百里加急送到了朝中，一时间激起了轩然大波。而汪道昆无论是作为伯父，还是作为兵部侍郎，得知此事却只比其他人早一天，也就是前天才得知。这还是因为那是汪孚林之前从南澳岛启程赶回去之前，就先派出了一个信使往京城赶。而那奏疏因为需要两广总督凌云翼的联署，汪孚林离开南澳岛去了肇庆府，再去了泷水县，然后又回广州找了海道副使周丛文，因而晚了好几天发出，否则以驿站急递换马不换人赶路的速度，纵使同一天送的信，信使绝对会慢很多。

    毕竟，平常驿递的时候夹带私信问题不大，可在四百里又或者六百里加急的急递中夹带私信，除却特殊时期某些胆大妄为的太监，没人有这胆子。正值张居正整顿驿站的节骨眼上，汪孚林可不敢去触霉头。

    所以，汪道昆所知道的，仅仅是汪孚林离开南澳岛之前的那些讯息，之后布政司两位布政使与其闹出来的诸多纷争，那就真是不知道了。可陈有杰张廷芳动用的渠道也一样非同小可，几乎只比汪孚林那六百里加急的奏疏晚半天，就愣是送了弹劾汪孚林草菅人命的奏疏，暗指那所谓的连环案是汪孚林自己炮制，对海盗之事却轻描淡写。倘若不是汪孚林的报捷是拉上凌云翼等三人联署的，只怕会有一堆人认为他是好大喜功，谎报军情。

    正因为这方方面面的原因，此刻汪道会和汪道贯面对长兄的疑问，他们唯有苦笑摇头。而汪道昆长叹一声，捏着拳头轻轻捶了捶脑门，这才苦笑道：“早知道他这么会惹事，我怎么会把他放到广东去！”

    这时候说这话实在是晚了！而且，又不是你把他放到广东巡按御史这个位子的，点将的是当朝首辅大人，被征询的是兵部尚书大人，连左都御史陈瓒陈老爷子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事实，而你是没有大力阻止，可也是没能力阻止！

    汪道贯心里这么想，可他和长兄的年纪相差十几岁，汪道昆对他来说如兄如父，他哪敢说出来。而汪道会觉得外间不是说话的地方，把堂兄让进了书房之后，嘱咐芶不平亲自在外守着，他就关上了书房大门，继而详细询问起了外间动静。得知朝中众说纷纭，而内阁却反应平淡，阁老们一个都没有发话，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后，这才开口试探道：“谭尚书的病不是说已经好些了，这两日会复出理事吗？”

    一说到谭纶，汪道昆的脸色就更黑了几分。

    谭纶早两年就因为身体问题接连遭到御史的攻譖，虽说有张居正挡着，这些御史最终全都被秋风扫落叶一样扫出了朝廷，可终究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哪怕都察院经过大清洗，如今一多半都是张居正的亲信，可觊觎谭纶兵部尚书位子的不是别人，而是内阁次辅张四维的舅舅王崇古，那就非常危险了。他这个兵部侍郎是谭纶的朋友和亲信，之前都险些因为恶了张居正被拿掉，如果换了王崇古掌管兵部，他的处境简直是岌岌可危！

    “子理兄毕竟还在休养，最好不要拿这些烦心事去搅扰他。”汪道昆警告似的看了一眼两个弟弟，第一次感到广东实在是太远，哪怕是六百里加急，到京城也要十几天，如果汪孚林之前的信使不是出了福建进入浙江后，就借用了徽商在东南的庞大关系网，一路同样是换马不换人地赶来，只怕他得知消息还会更晚。因此，在略一踌躇之后，他就开口说道，“这样吧，还是静观其变。”

    然而，静观其变的汪道昆次日才到兵部理事没多久，就有小吏快步进来，低声说道：“少司马，内阁传话，说是首辅大人请您去一趟。”

    如今张居正权威日重，乾纲独断，平心而论，汪道昆看不惯这位首辅大人的地方非常多，可总算他还记得汪孚林摆事实讲道理的劝说，不得不苦苦忍耐，方才没有露出任何端倪来。而且他和张居正虽是同年，却远不如谭纶和张居正来得亲密，此刻被召去内阁直房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汪孚林的事，只想着一会儿如何开口。谁知道甫一见面，张居正却问了他毫不相干的另一个问题：“伯玉，你说此次罗旁山平瑶，延年的把握有几分？”

    虽说没想到张居正会问平瑶，但汪道昆到底是兵部侍郎，片刻的惊讶过后，他就立刻答道：“广东广西总兵一起上阵，十哨合围，而且又是石汀（殷正茂）当初制定的计划，延年（凌云翼）亲自执行，我认为有十成把握。”

    对于汪道昆这样一个回答，张居正脸色舒展开来一些，这才抬手示意汪道昆坐下。接下来，他过问了九边好几桩军务，见汪道昆对答如流，显然颇为满意的他方才词锋一转道：“有人说汪孚林自从上任广东巡按御史之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没少过折腾，你这个伯父怎么看？”

    在内阁直房这种最严肃的地方，用这种实在谈不上一本正经的语气谈论一个晚辈，而这个晚辈还是广东巡按御史，汪道昆心里有些困惑。然而，外间一直都有消息说什么汪孚林颇得首辅大人青睐云云，他每次听到就觉得一脑门子汗，很担心张居正会怀疑那是自己故意散布，用于给汪孚林脸上贴金的，此刻对于张居正这种仿佛很平淡的语气，他就不敢等闲视之了。

    在迅速斟酌过之后，他就干脆非常光棍地说道：“我这个侄儿一直都是闲不住的性子不假，但此次却不是折腾。须知两广重兵全都汇聚于罗旁山之际，沿海其他地方还有多少人？倘若被海盗钻了空子，那时候难道不是顾此失彼？而且，此事本就是延年吩咐他去做的，并非他越俎代庖。”

    张居正却挑了挑眉：“朝廷历来招抚海盗，都是令其上岸为民，如今他却要反其道而行之，将人安置在东番，甚至请设流官安抚，有人觉得这是想要开海禁，你说呢？”

    听到张居正一直都只说是有人，汪道昆心里直犯嘀咕，暗想除却张四维和王崇古这些晋党高官，还有就是因为汪孚林给张居正送了刀子，于是倒了大霉的某些清流，这有人还能指谁？可是，作为侄儿身后最坚实的后盾，松明山汪氏这么多年来出的第一个进士，他又看过汪孚林在托付信使送来的急信，此时立刻当机立断，决定赌一赌张居正的态度。

    如果张居正真的对汪孚林的建言丝毫不感兴趣，这位首辅缘何要见自己？之前谈到的那些兵部事务，上呈内阁的一应公文上都有，根本不用见面。

    “海禁起自于太祖皇帝年间，但那时候是因为陈友谅余孽等漂泊海上，兼且与倭寇勾结，进而危害沿海。太祖皇帝为长治久安计，故而方才一时严禁，而后奸民逐利，嘉靖年间甚至引发十余年倭乱，沿海一片萧瑟，这禁令就更加严格了。而后隆庆开海，名曰在漳州府月港可开航船舶，实则亦是于通之之中，寓禁之之法。所以，海禁乃是国策，孚林一介小儿，他又岂敢动摇？”

    汪道昆大义凛然地开了个头，见张居正微微颔首，显然是赞同这样一种说法，他不由暗自苦笑，心想汪孚林倒是清楚张居正的性子，事事都把太祖朱元璋给拿出来，果然就可以打消一部分张居正的疑虑。

    所以，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元辅自从执政以来，效仿太祖，更动弊政，整肃吏治，均平赋役，天下官民无不称道。而九边亦是捷报频传，去年才有辽东押送王杲入京寸磔，这才是真正的大胜，相较之下，广东那边的海盗不过是疥癣之疾，赏功只是小事，防微杜渐才最重要。而堵不如疏，就如同在漳州府月港开一个小口子，能够遏制走私，于东番设县，则能够防治海盗。”

    张居正一直都认为，如今东南那些海盗不过疥癣之疾，北边的九边安宁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如果不是汪孚林拉到了凌云翼联署，他也许会首肯其平定海盗的功劳，却绝对不会同意什么在东番设县的提议。可汪道昆提到漳州府月港的例子，他思量一番后，心里就明白了过来。

    在漳州府月港开海除却各种客观因素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朝廷缺钱！那么，莫非在比澎湖更加偏远的东番设县，也能够有所进账？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汪道昆考虑到这里虽是内阁直房，却还有次辅吕调阳，三辅张四维在，万一被哪个中书舍人又或者小吏给走漏了什么消息，那就实在不值当了。因此，他虽说知道自己这举动不大妥当，却还是郑重其事地从怀中取出汪孚林之前送来的那封私信，双手呈递了过去。看到张居正略一诧异，就接了过去看，从头扫到尾的过程中，脸色竟是一连数变，他的心里也不禁有些打鼓。

    身上颇有名士习气的汪道昆并不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而他更知道，自己的族弟汪道蕴更是个懦弱怕事没能耐的人，所以，他有时候想想都觉得诧异，就松明山汪氏那片水土，能养出纵横商场驰骋不败的商人就很不容易了，怎么还会养出汪孚林这种小小年纪就横冲直撞无往不利的小子？

    而张居正一边看一边沉吟，心里委实有些迟疑。在东番设县，以杜茂德这个秀才为县令，从降卒之中挑选认识文字者为吏，同时设巡检司，再挑选一批弓兵，至于把人安置在东番的所有开销，则从林道乾和林阿凤处起获的财物数千两作为资本。杜茂德曾经不幸陷身海盗从贼数年，而后逃出隐居，此次因不愿再次从贼而为汪孚林效力，重返盗中平贼，用这样一个偏远岛屿的职司作为恩赏，倒也并无不可。

    问题在于，朝廷素来严禁内陆居民逃居小岛，之前在辽东，在浙江，对于岛民的处置向来非常严厉，而东番乃是大岛，一个不好危害只会更大。

    可是，当看到汪孚林对于南洋诸国整个嘉靖隆庆年间的朝贡统计，他的脸色就有些黑了。而且，汪孚林更是用犀利的言辞指出，大明不占，海盗会占，倭寇会占，佛郎机人会占，届时同样会祸乱沿海……而之前在双屿岛和南澳岛驻军，已经有不少人深以为苦，更何况东番？不如驱虎吞狼，善加利用，招募潮州沿海军余。如此朝廷不用多发一兵一卒，多花一分钱，岛上自能垦荒补给，一二十年之后，说不定就能够上交税赋。以东番作为基地，便可以周顾沿海，扫平海盗，说不定哪天可以有能力助满剌加王室复国，于南洋西洋东洋重扬大明国威……

    洋洋洒洒四五张纸全都看完，张居正似笑非笑看着汪道昆道：“这信是汪孚林写给你的？怎么看着本来就是给我看的？”

    此话一出，就连汪道昆都忍不住愣了一愣。他前天收到信的时候，就觉得汪孚林的口气和平常的没大没小不同，显得很正经也很严肃，只以为事关重大，所以汪孚林转性子了，可现在张居正这么一说，他方才觉得，这种凛凛然如对大宾的口气，确实像是特意给张居正看的！刹那间，他额头有些冒汗，暗骂汪孚林事先也不打个招呼，要是他万一错过了这机会怎么办？

    张居正把汪道昆先是发愣，然后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在眼里，确定这信只是因为自己问了，汪道昆才拿给自己看的，顿时莞尔，心思一下子飘忽了开去。明年就是会试之年，他又有儿子要下场，而他之前给儿子聘的门馆先生，也就是现在的宣城县令姜奇方把不少东南名士都给笼络了过来送到京师，除了沈懋学这个他熟悉的，还有好几个同样名声在外的士子。

    下一年的会试，他最终决定，还是避嫌不去当主考官，但这次不递话却不可能了。就算取中了他的儿子，只要一榜之中能有相当数量的名士，谁还能说一个字？

    “我记得，松明山汪氏这一科又出了个少年举人？”(未完待续。)


------------

第七四四章 政治盟友

﻿    汪道昆一下子愣住了。刚刚这不是还在说安置归降海盗的问题吗，怎么突然就说到科举上了？对于汪金宝能够中举，他至今都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尤其戴洵和陈思育都不是什么人品过硬的人，他就更认为这是张居正变相酬汪孚林递刀子清晰都察院的功劳。当然，松明山汪氏后继有人，他心中那欣慰当然也是不消说的。

    所以，吃不准张居正究竟什么意思，他干脆轻咳一声道：“确有此事，还是孚林的养子。不过，老家送信过来，说是他觉得才疏学浅，明年不会参加会试。”

    今年参加乡试的，有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儿子，内阁次辅吕调阳的儿子，刑部尚书王崇古的儿子，到时候一个个排在金榜前列，那就够好看了，他一个兵部侍郎也让年纪一丁点大的侄孙来凑热闹，是想和这些大佬别苗头吗？再说，他隐隐听说，张居正属意于三辅张四维明年主考会试。

    汪金宝中举的消息，张居正还是从张四维那里听说的，此刻听汪道昆说其不参加会试，当年自己考乡试就曾经被压过一届中举的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倒是挺赞赏汪家人的明智，一时间对手中汪孚林的条陈就多了几分斟酌。

    “广东之事，容我再多思量几天。”说完这句话，见汪道昆如释重负，张居正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倒是汪孚林所奏那冒称林道乾之女，以偷袭建功的那个瑶女，听着有点意思，他难道是准备来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汪道昆差点没被张居正这戏谑的口气给呛得咳嗽出来。尽管知道张居正可能是在开玩笑，他还是赶紧解释道：“当然绝非如此！那秀珠曾经被孚林聘取的一个书记官救过，两人之间好像颇有点情愫，那瑶女是个认死理的，认准了林道乾要报仇，这才听从孚林指派……”

    “好了好了，我不过随口一问而已。”张居正哂然一笑，淡淡地说道，“再说了，今天广东布政司刚刚再次六百里加急送了奏疏过来，弹劾汪孚林这个巡按御史竟然带家眷。我本来还想找你问问怎么一回事，结果按察司的奏报夹在布政司的奏疏当中，也一样送了过来，只说是汪孚林之妻从徽州奉父母之命去了广州，此外还有之前连环案的细节。只因为在通政司压了一压，送进来的时候晚了半天。算一算，汪孚林到广东之后，惹出了多少事？”

    汪道昆顿时无语。小北偷偷跟过去的事情，他当然也心知肚明，可这明明是偷偷摸摸的事，又怎么会突然过了明路，他就不大明白了。然而，对于布政司那两位布政使竟然用六百里加急来吿刁状，哪怕有按察司主持公道，他实在是心头忿然，可还不等他为汪孚林说两句公道话，就被张居正摆手止住了。

    “是非对错我自有计较，只是随口一提，你不用说了。谭子理不在兵部，你偏劳一些。”

    见张居正终于下了逐客令，纵使汪道昆一肚子疑问外加火气，却也不敢赖在内阁直房不走。更何况，张居正已经说出谭纶不在，兵部事务要偏劳自己的话来了，他又怎能在如今这节骨眼上违逆这位首辅？告退离开之后，他被人引了出去，眼角余光却发现似乎有人在偷偷窥视自己，顿时在肚子里冷笑了一声。除了已经差不多撕破脸的张四维之外，还有谁这么无聊？

    一回到兵部，汪道昆就差遣了人去户部给叶钧耀送信。

    汪孚林的老丈人叶钧耀的运气非常不错，就在今年年中，汪孚林上任广东没多久之后，户部福建司郎中就丁忧出缺了。原本未必会在本司之中挑选一个人补缺，但架不住叶钧耀上任之后非常对上司脾胃，又因为家里有一个幕僚佐助，做事井井有条，再加上知道其女婿是汪孚林，和汪道昆又过往甚密，所以原来那位郎中离任前，动用自己的关系推荐了叶钧耀一把，使得其只用两年就擢升到了户部一司之主的位子。

    毕竟，丁忧之后起复再回到原有位子，那几乎是不可能事件，还不如做个顺手人情。

    得到传话后，散衙之后，叶钧耀就直接来到了汪府。听说汪道昆还没回来，和汪道贯汪道会兄弟已经混熟了的他笑呵呵地和两人打过招呼，随即少不得笑谈了一阵子汪孚林的事情。等到汪道昆一回来，他还打算寒暄两句，谁料汪道昆直截了当地问道：“孚林可有信给你？”

    没有啊？

    叶钧耀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摇头过后，他就意识到有什么变故。果然，黑着脸的汪道昆立刻把今天见张居正的事情说了，这下子，书房中几个人面面相觑，叶钧耀见王家三兄弟都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郁闷：“小北跟着去广州，这是之前我们几个就已经知道的，可好端端的怎么会闹得人尽皆知？孚林理应不是这么轻狂的性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心中一跳，不等汪道昆接茬，他就轻呼一声道：“不会是他们夫妻俩意外……”

    尽管他没把话说完，但汪道昆自己也是考中进士之后就一直在外任上，而且中间还有好几年是抗倭，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儿子，此时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意识到这对夫妻婚后都快四年了却一直没动静，如今却偏偏在广州这种地处天南的地方结成正果，他只觉哭笑不得。可想想为此遭人黑手，他一张脸顿时又黑了。这时候，他只听得背后传来了汪道贯嘀嘀咕咕的声音。

    “布政司那两位简直和疯狗似的，一口咬住孚林就没完了？张四维那么聪明一个人，如今又入了阁，不至于眼皮这么浅，非得和孚林过不去吧？”

    “恐怕就是因为知道已经结了仇，这才非得把孚林压下去不可。”说这话的是汪道会，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给汪道贯那不着调的话做个弥补，“张四维不会不知道莫欺少年穷的道理。因为明年的会试下场的大臣之子太多，他又可能去当主考官，他的两个儿子据说都不考，如此一来，再参加会试就要四年后了。如果这四年他不给孚林使点绊子，四年后他的儿子出仕时，天知道孚林已经是什么官职？他和首辅年龄相近，致仕的时间估计差不离，他的儿子之前还在孚林手中吃过那样的大亏，如今再加上起步晚了，为了儿子的前途，他怎能不压一压孚林？更何况，这是晋党和歙党的争斗。”

    说到歙党，汪道昆的表情便有几分微妙。相比朝堂上如今那强大的晋党而言，歙党的实力实在是不怎么样，而且这一政治圈子成形，满打满算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他固然占了个牵头的便宜，但主要还是背后程、许、汪三家的巨大商业背景，真正牵线搭桥的人其实是汪孚林。

    就在一个月前，官声不好，屡屡被人弹劾的王国光终于坚决辞职请求告老，让出了户部尚书的宝座，殷正茂得以从南京户部尚书递补了这个空缺。然而，虽说是张居正的同年，但殷正茂上任之后就在私底下对他提过很多次，说是张居正对王国光颇多怀念。而许国固然在翰林院声名赫赫，可前头有申时行马自强这样的前辈，很难立刻凸显出来。至于他自己，是张居正的同年，却并非张居正最信赖的心腹。

    哪怕歙党现在有三个人在朝中，可相对张四维和王崇古的组合，实在差远了。

    而叶钧耀虽说并非歙县人，可因为当过一任歙县令，一任徽宁道，又有汪孚林这么个道地的歙县女婿，自然也被视之为歙党一员。此时此刻，他见书房中竟是弥漫着几分愁云惨雾，顿时有点不以为然，当即重重咳嗽道：“诸位，孚林这次是建功，就算有点小过失，那也绝对是瑕不掩瑜，纵使首辅不同意他的建言和条陈，也不必这么沮丧，他时日还长，不是吗？至于说到谭尚书的身体，我寻思着，若真的要压住王崇古，万一真有那一天，能不能殷部堂调兵部？”

    这个神思路顿时让屋子里一片安静。叶钧耀发觉汪家三兄弟面色微妙，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忘了一点。就算殷正茂自己愿意去兵部，可兵部尚书和侍郎怎么可能全都出自歙县？如果让殷正茂当兵部尚书，那么汪道昆就一定要腾出位子来。当然，王崇古都能去当刑部尚书，汪道昆也不是不能去其余各部担任侍郎，可叶钧耀自己在户部，汪道昆就不大可能再去户部，而礼部、刑部、工部要么徒有虚名，要么繁杂，只有吏部是最好的选择。

    可吏部尚书张瀚又岂是好相与的？

    然而，这终究是一个思路。但对于汪道昆来说，与其把谭纶和自己经营多年的兵部拱手让人，还是让给王崇古，不如让给同乡殷正茂。可即便如此，殷正茂好容易在南京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攒足了资历，又怎会愿意去和功勋彪炳的王崇古争兵部尚书的位子？就在他皱眉沉思的时候，汪道贯突然轻轻嘀咕了一声：“辽东巡抚张学颜这些年声名赫赫，又是首辅的心腹，若有可能，调了他回来掌管兵部，那不是正好？”

    张学颜！

    几个人你眼看我眼，就连起头出了个馊主意的叶钧耀也不由得眼睛一亮。谁都不认为，辽东换巡抚就可能会引来什么问题，毕竟，蓟辽总督下辖的两位总兵戚继光和李成梁，都深得张居正信赖，就算新调了一位辽东巡抚过去，也一定会倚重辽东总兵李成梁。相反，张学颜这么一腾挪，就可能把王崇古挤下去。当然，如果按照资历，廷推的结果上，张学颜的名字一定会在王崇古之后，可当初吏部尚书廷推，张瀚也还不是如此？

    到底谁上，看的是圣心独运，而放在眼下，皇帝还小，自然是张居正的态度至关紧要。

    “就要看首辅对张四维的真正态度了。不过，反正张学颜又不是歙党中人，试一试而已！”汪道会也这么附和了一句，见汪道昆终于点了点头，书房中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他方才不无戏谑地说道，“倒是孚林这么连番折腾之后，他在广东还能呆几天？”

    此话一出，书房中这几个同是汪孚林长辈的人顿时笑了起来。叶钧耀笑过之后却叹气道：“巡按御史回朝，要么继续呆在都察院，要是任满擢升，如果官声好，应该是迁大理寺丞，但这位子向来僧多粥少，现如今京城和南京都没出缺。而要是朝中无人，多半是地方上随便找个分守道又或者分巡道就打发了。可孚林到底不一样，他是初任官就派了巡按御史，按理应该在都察院再呆两年，可这次他又偏偏功劳不小，要我说，他的安置是大问题。”

    这才几个月而已，他就闹得广州官场如此鸡犬不宁了，这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了？

    就连汪道昆心里都转着这么一个问题。思来想去没个结果，于是，他不得不岔开话题，半是打趣半是当真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替他看着点就行了。倒是仲淹，上次你让了孚林一届，这次金宝不参加明年会试，你下场去试一试吧，看看能不能在阁老公子尚书公子当中杀一条血路出来。许国的长子明年也参加会试，你和他至少也得中一个，咱们歙县才不至于被人笑话！”

    汪道贯顿时有些郁闷。他也是个闲云野鹤一般的性子，眼看后辈都已经接上来了，其实更想偷个懒。奈何长兄发话，他只能点头答应，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重新捡起制艺，他就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等到送了叶钧耀出门时，他就无精打采。

    以至于叶钧耀回到家里之后，对苏夫人说起今天这事，忍不住大发感慨，认为汪孚林小小年纪就如此能耐，那是因为松明山汪氏这些长辈太过懒散的缘故。

    你当初当歙县令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去！

    苏夫人差点就想这么说，可终究丈夫如今大有长进，她得为其留点面子，莞尔一笑就把话题岔开去了，旋即就差遣人送了帖子去许家。次日清早叶钧耀才去衙门不久，叶明月就匆匆赶了过来。

    “娘，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我？”

    “明月，汪家二老爷明年也会下场参加会试，你回去和你家相公说一声，如若可以，不妨和他一块切磋切磋制艺。”

    见叶明月立刻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苏夫人知道聪慧的长女不用点透，当下又笑道：“亲家老爷在翰林院名声在外，我琢磨着金宝如今已经是举人，之前和沈家定亲时，沈家大老爷曾经说过让他留在宣城志学书院读书，但眼下这一条恐怕不好办了，他少年中举，在书院很容易被人当成众矢之的。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对亲家老爷提一句，让他到京师来，指点指点他？如果届时沈二老爷这一科能够及第，那也方便指点他这个侄女婿。。”

    同是歙县人，汪家和许家都娶了叶家的女儿，成了连襟。而许国又出自许村，和斗山街许老太爷也是没有出五服的族亲，这是天然的关系。而现在，如果能把范围扩大，将宣城沈氏也囊括在内，那就更理想了！

    PS：昨天三点从奉贤出发，五点半才回到家，累得晚上九点多就睡了……学了整整三天的**********精神，外加每个人都要自由发言，累惨了(未完待续。)


------------

第七四五章 囚笼中的枭雄

﻿    相较于在仪制上就设有牢房的县衙、府衙、布政司等文官衙门，南澳总兵府本来是没有牢房这种设置的，但因为行军打仗难免会有俘虏，有时候还会需要处置犯了军规的将卒，所以在西北隅造有一座四四方方的屋子，平日里总有一百精兵看守，名字在汪孚林看来很有点意味深长，因为这里赫然就叫黑屋！而自从林道乾和林阿凤被押到这里之后，原本的一百精兵就增加到了三百，可以说是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由于没有窗户，只在最高处设有一个小小的，只有老鼠之类的小动物能够通过的窗口，囚室之中非常昏暗，大白天的，却看不清对面囚室中的情景，只能凭声音分辨对方的位置，但如果不算前几日来过一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问他们过往旧事的那个中年读书人，这已经是在此唯一的娱乐了。自从被关在这里之后，林阿凤也不知道嘲讽过对面的林道乾多少回，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回答，如果不是还能听到吃喝拉撒那点声音，林阿凤简直要认为那家伙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他闲得无聊，抓起地上滚落的砖屑，随手朝对面丢了过去，听到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声，却发现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哪怕知道这是徒劳，他仍旧忍不住骂道：“林道乾，就算是落到官府手里，你也用不着这样一副死样子吧？好歹你也曾经在海上威风一时，到头来却被个小丫头片子给蒙了，你就没有一点想说的？英雄一世，糊涂一时，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这地步！”

    当他以为这次又是骂了白骂的时候，对面终于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那又如何？死到临头再来埋怨别人，难不成会让那砍头刀落下来的时候利索些？呵，我这辈子杀人无数，金银珍宝全都见了个遍，美女也没少享用过，到头来被一个女人坑了，那也没什么，纯粹活该。”

    “你有点出息！”林阿凤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只可惜手边根本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他只能恨恨地骂道，“怪不得先祖留下了规矩，出去做事的海船上绝对不许带女人，这女人就是坑货！”

    “你说谁是坑货？”

    乍然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不但林阿凤吓了一跳，林道乾也同样吓了一跳。后者更是听声辨位，突然把头转向一个方向，厉声问道：“是秀珠吗？”

    “是我又怎么样？”随着这个声音，一点光芒突然在黑暗中亮起，旋即两间牢房中的林道乾和林阿凤这才发现，来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兜帽披风，手上举着油灯的人。虽说看不清对方头脸，但那显然是女人的声音却做不得假。

    “你母亲不是留了遗命，一定要杀了我吗？你既然都已经办到了一大半，怎么还会想到来看我？”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关你什么事？”秀珠生硬地讽刺了一句，举着油灯分辨了一下两边牢房中的人，最终就来到了林道乾的那间牢房面前。看着结实的木栅栏，以及门口挂着的大铁锁，她冷哼了一声，这才淡淡地问道，“要不是汪爷正等着朝中的回音，你早就没几天好活了。现在死到临头，你有什么话早说，别指望他日我会替你收尸！”

    纵使林阿凤同样杀人无数，可听到秀珠这话时，他也忍不住额头青筋暴起，暗想若是换成自己是林道乾，绝对要大发雷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林道乾的反应竟是呵呵一笑，说不出的平淡：“我没什么话好说的，除了你之外，我还有几个儿子，还有一些部属，幸好全都留在北大年了，否则被你这一闹，怕是要被官府一锅端。我也不用你收尸，就算死了被野狗吃了，那也是我自找的。”

    仿佛没看到秀珠那发青的面孔，他自顾自地说道：“我本来是县衙中的小吏，虽说不算富足，但只要勤恳，衣食无忧却是没问题的，只可惜我不甘心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就能颐指气使，我却只能跪在下头唯唯诺诺，更不甘心整整一年千辛万苦赚来的钱，却还不够一天的享受。所以，我铤而走险去走私，被官府发现要论罪的时候，就拉一帮人下海去当了海盗。虽说现在落到这下场，可就和我当初见到你阿妈，却强要了她一样，我不后悔。”

    “住口，你给我住口！”秀珠登时勃然大怒。之前那段时间，她心里一直都很不好过，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是阿妈的仇人，是祸害百姓的海盗，可另外一个声音却告诉她，那毕竟是她的父亲，给了她血缘。可现在听到这赤裸裸的一番话，她那点犹疑彷徨就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愤恨。

    “你没药可救了，等着上法场吧！”

    听到秀珠丢下这句话，又眼看其旋风似的冲了出去，连带那灯光一起消失在了视线中，林阿凤终于忍不住了，再次骂道：“你是猪脑子吗？她明明是来听你忏悔的，你说两句软话，说不定就能有个机会。怪不得你一仗输给我之后就一败再败，敢情你这脑袋就不带拐弯的！”

    “就因为她想听，我就要说给她听？林阿凤，你不外乎是想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可现如今被关在南澳总兵府，你以为挟持这么个小丫头，就能够有机会逃出生天？与其做这种梦，还不如现实点儿，想想你还能给官府什么好处。比如说，你要是把你藏的宝藏都给献出来，兴许还能有点活命的可能。”林道乾嘿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兴阑珊，“至于我，我活够了，不耐烦再拖拖拉拉下去了。”

    “你……简直气死我了！”林阿凤差点没给林道乾噎死，气咻咻地说道，“要瞎掰什么宝藏，让我编十个八个都行，可官府是绝对不可能带着我再次下海的。我当初是埋藏了点东山再起的东西，可之前在佛郎机人手上吃那么多亏，潜回来之后早就起出来了，哪里还有！就像当年吴平寨就在南澳岛，当初还不是传说什么吴平遗宝，可结果官兵在南澳岛上犁地似的犁了一遍，找到什么没有？”

    提到当初曾被曾一本等人以及自己和林道乾奉为海盗王的吴平，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一下子心情大坏。

    汪直、徐海、吴平、曾一本……一个个都曾经比自己更加叱咤风云的名字，早已经被扫进了垃圾堆，难道下两个就轮到他和林道乾了？

    就在林阿凤心头满是懊悔和不甘，背靠墙壁发呆的时候，他突然又听到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以为是秀珠去而复返，他就没好气地往对面瞅了一眼，嘿然笑道：“我还以为你那女儿真那么倔强，敢情到底还是记得你这个父亲。林道乾，你被女儿坑了进来，可好歹还有女儿给你送终，总算还有点运气，我劝你积点口德，再把人给气走了，你就自己后悔吧。”

    还不等林道乾回答，外头就传来了呵呵一声，紧跟着就是一个他们俩全都非常陌生的声音：“看来，刚刚是秀珠来过了。晏大帅对她倒是不错，就不怕这丫头突然反悔，把人救出去。”

    “跑出这黑屋还有总兵府，跑出总兵府还有一座南澳岛，再说外头那些兵马也不是吃闲饭的。”

    这后一个声音，林道乾不大熟悉，林阿凤却是刻骨铭心，登时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手脚全都戴着沉重的锁链，张口就骂道：“靳飞龙……不，杜茂德，你竟然还敢来！”

    “我怎么不敢？”

    随着这个反问，远处原本昏黄的光线一下子亮堂了许多，紧跟着就照亮了前后两张脸。前头那人二十出头，一身青色直裰，年轻俊秀，乍一看仿佛是个平常的读书人，可再细细看去，林阿凤却发现对方看上去云淡风轻，眼神却犀利得直入人心神。可是，他只打量了对方一眼，目光就落在了落后一步的另外一人身上，因为那才是他最痛恨的人。

    他很想讥讽痛骂对方一番，可这时候就听到隔壁的林道乾懒洋洋地说道：“别忘了刚刚是谁劝我，大丈夫能屈能伸！”

    林阿凤险些没被林阿凤这口气给噎死，可想想如今的处境，他到了嘴边的痛骂又吞了回去，却是冷哼一声再也不吭气了。

    可他不说话，杜茂德却不会当哑巴：“我当初年轻气盛，仗着在广东游历多年，雇船出海去东山岛，结果就那么一条小船你也不放过，就在我面前杀了船家父子，若不是见我用的一手好铁尺，又读书认字会算账，就凭你那时候沉船杀人的凶残，哪里还会有我活命？跟着你那三年，你一面用我的计策打击对手，宣传你是明主，一面却又防着我，到最后固执己见大败亏输了之后，还想裹挟我一块去吕宋，你真以为你是什么明主？”

    尽管看不见林阿凤到底是什么表情，可发现对面牢房里的人犹如哑巴一般作声不得，林道乾顿时哈哈大笑：“林阿凤，我想你之前那一阵子怎么和吃了火药似的，打仗大有章法，原来是收了一员军师！只可惜，人家不是和你一条心，你也成天提防着他，否则真的被你收服了其他海盗，那就没我什么事了。倒是这位杜相公，你刚刚说林阿凤不是明主，莫非你觉得，你前头这位公子就是明主？”

    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还是以这种诡异的角度，汪孚林不禁有些好笑。他侧头用眼神阻止了杜茂德，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天下只有一个明主，那就是当今圣上。若是不想在这里再吃什么苦头，说话且小心一些！”

    哪怕心底对皇权谈不上多少敬畏，但汪孚林绝对不会在嘴上落人口实。而在打下基调之后，他才单刀直入地说：“我是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杜相公如今是我聘取的幕僚。”

    林道乾和林阿凤被押到这座所谓的黑屋之后，除却一日三餐有人送，别的消息全都没有，也就是到现在，他们方才醒悟到这次是被谁坑了。尽管汪孚林如今在广东官场的名声如日中天，在拿下这一群海盗之后，在民间也是威名赫赫，可对于林道乾和林阿凤来说，他们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漂泊在海上，偶尔上陆地，那也都是窝在某些小岛，又或者化整为零在一些沿海村庄藏身补给，所以之前他们几乎没听说过汪孚林这个名字。

    但名字陌生，广东巡按御史这六个字他们却不陌生。尤其是曾经当过小吏的林道乾，更是非常清楚这个官衔意味着什么。历来巡按御史到县里的时候，县衙中从县令到属官再到三班六房，全都是屁滚尿流，生怕预备不足出纰漏，被人当成杀鸡儆猴的靶子。就算是林阿凤，那也是看过戏文，知道八府巡按手提尚方宝剑那赫赫威势的。而且，干海盗这一行，谁不知道昔日胡宗宪就是从浙江巡按御史起步？

    “原来是栽在汪爷手中，那也算是不冤了。只不过，我想请教汪爷一件事，你是怎么找到秀珠的？”

    前一句话，林道乾的声线还显得颇为平稳，但后一句话，他却再也掩饰不住其中的激愤，就连之前嘲笑过他的林阿凤也忍不住心头一凛。

    “不是我找到她的，是她一直在找你报仇，还四处自称是林道乾的女儿，结果差点被人出卖送去官府。我也只是因缘巧合，这才收留了她。”

    尽管汪孚林说得言简意赅，但林道乾半点都不相信。他自己就曾经受过招抚，而后却又复叛，深知这种反复无常的德行并不是海盗的专利，官府也同样是如此。他支撑着站起身，蹒跚走到了栅栏旁边，见对面林阿凤双手捏着坚实的木栅栏，眼神幽深地看着他，他却当成没瞧见似的，声音沙哑地问道：“那敢问汪爷，打算怎么处置秀珠？”

    “她不过冒称你的女儿，这才能够建下奇功，我已经将她的义举上书朝廷，值此围剿罗旁山瑶民之际，有她这样一个大义忠勇的瑶族奇女子，朝廷只会论功行赏，谈什么处置？”汪孚林哂然一笑反问道，“怎么，你是觉得官府中人全都是过河拆桥不认人的？”

    官府本来就是这德行！

    不但林道乾，就连林阿凤心里都这么想，因而对汪孚林的话只能说是将信将疑。然而，汪孚林一口咬定秀珠只是冒称他的女儿，林道乾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最大的石头，可想到当初回程途中，杜茂德竟是说动了其他人一同归降，他便忍不住问道：“那之前杜相公招抚的事，可是当真？”

    “自然当真。”汪孚林想都不想就迸出了四个字，见林阿凤的脸上在灯光照耀下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狂喜，林道乾则是流露出几分讥嘲，他突然话锋一转道，“但是，这不是我说了算，还得看朝中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不止是那些海盗，就是你们俩究竟是死是活，也要看朝中到底是怎么议的。但在我个人来说，你们两个全都留下，只怕粤闽官民没法心安，但要是全都杀了，我这信誉也就扫地了。不管如何，我都会上书，设法在你们当中留一个，所以先和你们打个招呼。”

    当跟着汪孚林走出黑屋的时候，杜茂德终于忍不住问道：“汪爷，真的只能二者留一？”

    “当然……不是。”汪孚林耸了耸肩，狡猾地说道：“之前由得这两人关在牢房之中，没人理会，是为了消耗他们的意志，攻破他们的心防。而为了防止他们关久了连成一线，有必要让他们认识清楚自己的处境。”

    PS：今天两更。这个月更新虽说不咋地，但月末还是求下双倍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七四六章 论功行赏

﻿    林道乾和林阿凤是否连成一线，邱四海不知道，可他觉得自己距离崩溃只剩下一线了。

    自从那次吕光午在他面前提到所谓的吴平遗宝之后，他的生活就突然大变了一个样子。每日白天，他做什么事都觉得有人在窥视他。一日三餐他都怀疑有人下药，恨不得让人尝过再自己吃，即便如此，他还有一次拉肚子拉得几乎觉得会随时没命。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有几次都感觉鬼压身似的，连呼吸都困难。

    怀疑有人暗中算计甚至是谋害自己，不过十几日的功夫，他就已经憔悴了许多，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人也瘦了一大圈。尽管吕光午也好，杜茂德也好，再也没有找他问过一句话，可他本能地将此当成欲擒故纵。眼看再这么下去，自己只怕会被活活拖垮，说不定连命都没了，他终于不得不在性命和财富中间做出选择。

    可偏偏在他打算用坦白来交换条件的时候，杜茂德却不在。他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吕光午，百般试探，可吕光午却毫不在乎地拿背对着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到最后他费尽口舌说了一大堆，换来的却是一声哂然冷笑：“什么财宝不财宝的，我那时候不过随口那么一问，你还当真了。想当初官府拿下南澳岛，掘地三尺都是轻的，要真的有什么藏宝，早就都起了出来，还会留到今天？新昌吕家不穷，几万十几万的银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按理说到这儿邱四海就可以放心了，可疑神疑鬼的情绪一旦生出，那就再也放不下，吕光午不接话茬，他反而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在这南澳岛上犹如困兽一般被看着这么些天，他打听不到任何消息，甚至连杜茂德和吕光午背后是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已经确定，那不是他从前想象中另一拨刚刚崛起的海盗，而绝对是官府中人。也正因为如此，深知官府中人德行的他就怕揣着这么一个大秘密，随时随地有性命之忧。

    于是，从吕光午那儿碰了壁回来，他思前想后，最终就想到了当初秀珠的那条船上。尽管秀珠自从到了南澳岛就没露过面，据说是被接到南澳总兵府去了，但她那条船上还有别人在，好在这些人的底细不是秘密，他攀谈过几个，发现那都是柘林的军余，其中几个嘴巴不算紧的声称，是被卢十三和石陆郎舅给重金招募来的。对于前途莫测甚至性命堪忧的他来说，哪怕是多一丁点逃出生天的可能性也好，如今便当机立断去找人。

    在划出来给他们这些接受招抚的海盗暂居的地方转悠了老半天，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别人曾经指给自己看的圆脸年轻人，据说便是当初作为召集人之一的石陆。尽管他只知道对方也是个军余，背后是谁根本无从得知，可看到此人嘴里叼着一根草，就这么懒洋洋地坐在树枝丫上，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满脸堆笑地上前套近乎。可和之前与吕光午打交道时差不多，他都快磨破了嘴皮子，对方却只是嗯嗯啊啊，让他简直都要怀疑那是个哑巴。

    可就在他暗中咒骂的时候，他只当是哑巴的这年轻人突然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眺望了远方片刻，竟是直接纵身跳了下来，撇下他就往前走去。顺着那方向瞧去，他只见不远处来了个眉目清秀的青年，年纪约摸在三十岁左右，正是卢十三，登时大喜，连忙打算跟上去撞撞运气。可是，他根本来不及接触对方，不知道从哪钻出了两个人，直接把他拦了下来。哪怕他好说歹说，两人却犹如泥雕木塑一般动也不动，他就算跳脚也没法凑上前去。

    “姐夫，怎么样？那位汪爷怎么说？”

    见石陆匆匆上来之后，就急得什么似的，卢十三望了一眼不远处被人拦下的邱四海，冲着小舅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又离开了几步。这时候，卢十三方才压低了声音说：“汪爷打算开发东番，向朝廷举荐了那位杜相公去东番任县令，将东番改名为台湾县，设台湾巡检司，由我任巡检，你任副巡检。”

    “才一个区区九品巡检就想打发人！”石陆登时大失所望，忿忿不平地说，“他不是吕公子的师弟吗？这次他得了这么大的功劳，也不照顾照顾你！”

    “胡说八道什么！”卢十三却喝止了石陆，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他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南澳岛多大，东番多大？一个东番差不多有十个八个南澳了！而且，朝廷向来对沿海诸岛有严禁，一般都是只设卫所，不设州县，像我们这样的，拿个世袭百户之类的军职搪塞了，然后把我们塞到哪个卫所去当差，上头你算算有多少重上司？”

    石陆又不是笨蛋，被卢十三这么一说，他登时恍然大悟，但仍旧带着几分情绪：“可这次咱们好歹是拿命去拼的，一个巡检也未免太小气了。”

    “有些东西要看实际，不能看表面。朝廷就算真的给我一个指挥，给你一个千户也可以，但那又怎么样，咱们在柘林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多少有世袭军职的人却根本没有分派实职，靠那点俸禄还养不活家里人？而且，如今文贵武贱，别看如今南澳这位晏大帅似乎挺威风，真的到了总督凌制台面前，那还不是一样说跪就得跪？相反，如果汪爷上奏的这件事真的能得到朝中首肯，也就意味着偌大的东番只有杜相公和我们三个官。现在盘踞在东番的那批人，从原则上来说都属于我们管辖。杜相公那人，还是很不错的。”

    石陆终于怦然心动，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良久方才轻声说道：“这岂不是说，这东番就是我们的？”

    “没错，县衙管民，巡检司管弓兵，不管是隶属于福建也好，广东也好，因为隔着茫茫大海，坐船过去有风险，哪个上司会冒着来回动辄好些日子的风险到那里去？这就意味着，没有别的上司掣肘我们，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说，咱们能算半个东番王？”

    “噤声！”卢十三没想到石陆竟然这么口无遮拦，一口喝止了他之后，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这位巡按御史汪爷刚刚见我时说，东番就算是地广人稀，可垦荒到自给自足需要多少年？东番既然有了官员，归属于朝廷治下，也就意味着我们能够名正言顺地派船从漳州府月港出海到东番，哪怕每年份额有限，却也相当可观。而到了东番之后，无论去东洋，还是下西洋南洋，随我们高兴。船只离开东番带上重货，而回来货物少重量轻，可以带上粮食，这样头两年的粮食补给问题便迎刃而解。”

    说到这里，他就加重了语气：“汪爷还说，这些海盗全都安置到东番去，只要以利动之，以威临之，不愁不为我们所用。但为了弹压他们，我需得凭着自己的名声招募相应的人手，我这些年的名气就能派上用场了。在这一两年，我们以东番作为据点，四处出击，收拢招抚海盗，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可以用帮助满剌加复国的名义下南洋。一旦占了满剌加，当初佛郎机人冒称满剌加人来要求朝贡贸易的那一套，我们也可以借用借用。”

    石陆已经听得有些呆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干涩：“这种绝对不是正路的门道，是一个朝廷官员能想的出来的吗？”

    “你忘了汪爷是吕公子的师弟？”说这话的时候，卢十三自己也有些心情激荡。然而，汪孚林之前招募他们，给予真金白银作为赏格，他和石陆招募来的那些人都是多年相交相识的老熟人，为了十两银子就肯杀人，为了二十两黄金又怎会不肯拼命？如今一仗打完，汪孚林又在他面前画了一幅美好的画卷，怎能不让厌倦了走私贩子跑单帮生活的他心动？毕竟，这种独当一面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石陆轻轻咂吧了一下嘴，最终捏紧了双手：“那就干吧！反正要么就是一辈子受穷被人欺压，还不如赌一赌运气！不过，一切都得等朝廷那边的回音，否则说什么都白搭。指不定朝廷就连一个空头县令，两个空头巡检副巡检都舍不得。那些老大人们成天就是嚷嚷着祖制，最不肯变通！”

    就在郎舅俩初步达成一致的时候，眼尖的石陆瞧见不远处有一个亲兵一溜小跑往他们这过来，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卢十三。等到人过来，他正要追问，却不想对方立刻大声说道：“二位，朝中有信使送了公文过来，晏大帅和巡按御史汪爷请二位过去。”

    这么快！

    尽管私底下才议论过一番朝中那些大佬的不是，但平日里军中那些军官和恶霸军头都能让他们头疼，又哪能不重视朝中的反应？更何况，这事关自己的前途。郎舅俩彼此对视了一眼，立刻赶了过去。至于还在原地被人死死拦住的邱四海，早就被他们忘到了九霄云外。

    卢十三这些天数次被召入南澳总兵府，而石陆却还是第一次来。门前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架势，就已经让他有些心里打鼓，等到那亲兵带着他们进入其中，他只见来往军校一丝声息也无，对比柘林镇那些军官的德行，他忍不住在心中惊叹，这才叫军队，从前看到的那些只算是兵痞！

    等到绕过好几处非常气派的建筑，进入一处看上去像是日常起居的院落之后，发现此地守着的卫士普遍都是四十朝上的年纪，可军纪严整不逊于外间，他就更殷羡了。

    大丈夫当如是！

    “进来吧。”

    门内传来了淡淡的三个字，卢十三就侧头对石陆使了个眼色，打起门帘入内。就只见不大的屋子里并没有想象中人那么多，除却他们认识的汪孚林和吕光午之外，就有这些日子才打过交道的杜茂德，此外便是秀珠。相较于脸色平静的其他人，秀珠脸上竟是挂着泪痕。

    卢十三心头大惊，暗想难道是朝廷过河拆桥，不但不算秀珠的功劳，还要追究其是林道乾的女儿？而石陆想到的却是缘何说是南澳总兵晏继芳和汪孚林一道召见，晏继芳人却没在这里。想归想，两人还是连忙立时参礼，等起身之后，却只见汪孚林笑着说道：“总算没辜负诸位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朝中的回文刚刚下来，我保举杜茂德为台湾县令，卢十三和石陆为台湾巡检司正副巡检，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正式的任命公文已经下来了。”

    对于这么一个消息，屋子里已经知道的三个人反应不大，但卢十三和石陆却是又惊又喜。可卢十三看了一眼吕光午，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吕公子和那位郑先生此次同样是甘冒奇险出生入死，这功劳就不算了不成？”

    “谁说不算？咱们的巡按御史汪爷哪能漏掉我？之前抗倭的时候，赏我世袭锦衣我都推了，可这次他干脆给我请了个天下勇士的旌表。呵呵，我这个没当过官的竟然能让家里多个牌坊，新昌那些父老乡亲还不得笑话我？”

    嘴里这么说，但吕光午心里却想，这么离谱的建言，朝廷竟然能批复下来，足可见传言不虚，汪孚林在朝中确实后台硬挺，又或者说至少现在还深得首辅张居正之心。尽管他不是好名之人，可这种对于家族对后代大有裨益的事，他当然不至于再往外推。

    “至于郑先生，凌制台把他留在身边，又将他亡父的书卷给上呈了朝廷，朝廷已经额外恩荫他的儿子入国子监。哦，为了让杜相公这个县令名正言顺一点，也赏了他一个监生的名头，估计会让某些士林中人非议一阵子。”汪孚林说到这里，扫了一眼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秀珠，笑呵呵地说道，“只有秀珠吃亏一点，她毕竟是女子，又出身瑶民，父亲不详，故而朝廷就封了个七品孺人的空头名衔给她，谁要娶了她，还得自掏腰包去做一套冠服。”

    秀珠也是刚刚才知道，汪孚林在奏疏上写的是“孝义瑶女秀珠，为报亲仇，冒称林道乾之女”，所以才能换来这样的恩赏，因此又悲又喜，大哭了一场。此刻，她听到这番打趣，一时脸上通红，却是讷讷说不出话来。

    石陆这才明白竟然是人人有份，暗想这位巡按御史为人倒是真的挺仗义。可下一刻，汪孚林面色一变，一字一句地说道：“虽说我之前建言朝廷，留林道乾和林阿凤一条活命，以便于招抚海盗，但他们之前肆虐沿海，杀孽无数，尤其是林道乾降而复叛，反复无常，内阁行文下来，林阿凤与其众可以安置到台湾，但林道乾曾经一度占据台湾鸡笼，此去台湾，不啻养虎为患，断然不能饶，择日斩其于潮州府市。”

    PS：第二更求双倍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七四七章 吴平遗宝

﻿    尽管汪孚林一口咬定秀珠是冒称林道乾之女，但在卢十三和石陆看来，之前秀珠那条船抵达外平之后，本来还隐匿行踪的林道乾竟然真的现身，而后两人还在林道乾那条船上单独说了一阵子话，他们就算没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却也能品出几分滋味。这年头说是讲大义灭亲，但更重要的是亲亲相隐，秀珠如果真是林道乾的女儿，亲自把父亲逼上死路，同时却换来了自己得到封赐，传言出去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而秀珠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四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然而，无论是相处过一阵子的卢十三和石陆，还是救过她的吕光午，又甚至是回程才认识的杜茂德，在她的心目中，他们的态度都是无关紧要的。可汪孚林不一样，说得更准确一点儿，因为汪孚林是陈炳昌的恩主，所以她不希望陈炳昌会用鄙视的目光看她。因此，她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把心一横正要开口，却没想到汪孚林把她的话直接堵回了口中。

    “我知道你之前去看过林道乾，这次你自己再去见他一面，要不要把朝廷的明旨告诉他，你自己决定。等你回来，再告诉我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足足怔了好一会儿，秀珠方才有些僵硬地施礼说道：“多谢汪爷，我这就去。”

    眼看秀珠有些失魂落魄地踉跄出门，屋子里其他几人你眼看我眼，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汪孚林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件事大家就不用多想了，反正林道乾就算判处斩刑，也绝对没有任何冤枉。”

    吕光午也有些不以为然。毕竟，他救下秀珠之后，秀珠曾经亲口说过，冒称林道乾的女儿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替她报仇，可现在假的好像变成了真的，他从心底来说并不相信。于是，他半是岔开话题，半是活络气氛，说起了之前诈邱四海时提到的吴平寨宝藏，结果，汪孚林照旧坐得四平八稳，曾经亲眼看到吕光午诈过邱四海的杜茂德也没太放在心上，卢十三和石陆险些跳了起来。

    尤其石陆更是嚷嚷道：“这么大的事，吕公子您竟然就这么丢在一边？”

    “否则怎么样，被那邱四海耍得团团转，把南澳岛翻个底朝天？我又不在乎钱，新昌吕氏虽然不算大富，但也不穷，我行走在外，衣食住行都要求不高，花不了几个钱。至于咱们的巡按御史汪爷，那是徽州新安商人都奉作是财神爷的，那几个徽商哪家不是百八十万的家业？我撂着那邱四海在一边，他反倒急得好像热锅似的蚂蚁。如果他真知道什么，回头对他一说要去东番，哦，现在应该说台湾了，他知道回南澳无望，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汪孚林倒是听过南澳岛上吴平宝藏的传言，那可是历经几百年仍旧有人信誓旦旦，就和有人看了大仲马《基督山伯爵》就认为基督山岛上有宝藏，将那里翻个底朝天，希望能找到宝藏是一个道理，他对此大不以为然。所以，对吕光午的态度，他简直是不能再赞同了：“吕师兄这才是老谋深算之言，宝藏动人心，天知道这邱四海是不是随口一说，诓骗人入彀？与其去追问，还不如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石陆顿时哑口无言，而卢十三在愕然之后，顿时苦笑这大概就是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对他们来说，光是宝藏两个字，那就是无穷的诱惑。他正想说话，石陆突然惊呼了一声：“等等，邱四海……是不是就是老跟着杜相公的那个人？”见杜茂德略一怔就点了点头，他顿时使劲拍了一记巴掌，“我说呢，今天有这么个家伙突然跑来找我，软磨硬泡不知道想干什么，我就没理他，敢情就是他知道吴平宝藏的事！”

    见石陆后悔成什么样似的，卢十三只觉得大为丢脸，可当着汪孚林等人的面，他又不好和平日里那样提醒这小子，只能赶紧岔开话题，商量起自己准备回柘林招募军余同行的事。对此，汪孚林自然全力支持，而杜茂德这个同样即将上任的父母官则是计算起了启程时的必要开销，到最后，石陆忍不住又低声嘀咕道：“我又不是真的那么贪财，我只是想着，要是真的能找到吴平留下的宝藏，这一去台湾不就手头宽裕多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卢十三终于忍耐不住，一口喝住了嘀嘀咕咕的小舅子，这才满脸尴尬地对汪孚林拱手施礼道，“汪爷见谅，都是我惯坏了这小子。”

    “无妨，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安置海盗花掉了不少银子，但估计还能剩个两三千两，实在不行，我就去向潮州府的那些商人们化化缘。总之，偌大一个台湾，你们几千人上去就犹如水滴撒入大海，没钱不能收买人心，更不要说定定心心地开发经营了。更何况，这么多年来，陆陆续续迁居台湾的岛民只怕也有成千上万，稍有不慎被人煽动起了情绪，你们就会立足艰难。所以千万给我记住了，朝廷既然这几年不指望台湾县能有税收，那么，收民心才是第一……”

    汪孚林对杜茂德和卢十三石陆面授机宜的时候，秀珠已经再次来到了黑屋。和上一次来时相比，这一次她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手中干脆提了一盏琉璃灯笼。到了彼此相对的林道乾和林阿凤看押之地，她就对着林道乾那牢房的方向直截了当地说道：“林道乾，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朝中刚刚有明旨下来，说你杀戮无数反复无常，所以将在潮州府市行刑。你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就剩最后几天了！”

    林道乾还没什么反应，林阿凤却倒吸一口凉气。然而，他总不成去问秀珠，林道乾少不了要挨那一刀，他是不是也要陪绑？正在他踌躇之际，却只听对面牢房中传来了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狂笑。正当他觉得林道乾大约是受不了那刺激失心疯了的时候，却只听到林道乾的笑声突然停了，紧跟着就是一个低低的声音：“丫头，既然是最后一次来，那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若是旁人，生怕林道乾死到临头却耍花招，定然不理会，可秀珠此时正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再加上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干脆径直来到了木栅栏边上。就在那一瞬间，她只看到一只手犹如闪电一般伸了出来，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被那股大力一拽，她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贴在了木栅栏上，竟是有一种几乎窒息的感觉。可是，她没有呼救，也没有别的举动，只是就这么盯着林道乾那仿佛择人而噬的眼睛，竟是出乎寻常地镇定。

    面对面色沉静的秀珠，林道乾把脸死死贴在了木栅栏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心，我就算想拉人陪葬，也不会拉上你。”

    他的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如同呢喃似的说道：“当年占据南澳岛的吴平败亡之后，我曾经占了南澳为根基，和官兵周旋过许久。我那时候得到了一张图，说是什么传闻中的吴平遗宝，我还以为能有几十万上百万，可寻根究底，挖出来总共也就是十几箱子金银，我就运回潮州府老家埋藏了起来。几次东山再起都是靠着这些，现在大概没剩多少了。”

    见秀珠脸上丝毫没有得到意外之财的欣喜，反而眼神如止水，林道乾突然再次笑了起来，旋即低声说道：“若是你觉得那个巡按御史汪孚林值得信赖，不妨告诉他，给你自己换个好婆家。从前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我灭口了，东西就埋在澄海县城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很难分辨，说完之后，林道乾这才松开手，退后几步一屁股坐下，随即竟是直接躺倒了下来，再也没有朝秀珠看上一眼。

    刚刚被拽住右手的时候，秀珠左手已经按住了怀中的匕首，却不是想伤人，而是打算万一被挟持，她就一刀刺喉自己死了算了，也省得日后愁肠百结。所以，对于林道乾附耳说什么宝藏，她几乎一个字都不信，可当林道乾说完之后松开手就这么坦然退去，她又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异常茫然。发觉自己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索性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这么径直转身离去。

    “等一等！”她还没来得及走开几步，身后就又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

    发声叫人的却不是林道乾，而是林阿凤。刚刚看到那对别扭的父女来了这么一场猴子戏，虽说听不清楚林道乾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他心里都快骂娘了。心头惦记着自己的生死，他哪里肯就这么放秀珠走了。眼见人果然闻声停步，他就整理了一下情绪，尽力用最和气的口吻问道：“秀珠姑娘能不能行行好告知一声，除却林道乾之外，其他人又怎么处置？”

    秀珠回过头来，冲着林阿凤那风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嗤笑一声道：“你不就是想问问你是死是活吗？你运气比他好，还能捡一条命！”

    见秀珠说完这话便扬长而去，林阿凤悻悻吐了口唾沫，但心里一块大石头却是就此落下。可即便如此，他却怎么都想不通，林道乾明明连命都快要没了，刚刚又是那样一个殊死一搏的机会，可怎么竟然只是对秀珠耳语几句就算了，如果是他，绝对会挟持秀珠，看看能否有一条活路！

    当心情复杂的秀珠复又回来见汪孚林的时候，卢十三和石陆已经走了，杜茂德和吕光午正好离座准备走。她知道汪孚林对两人颇为信任，急忙叫了声等一等，随即便上前去把林道乾刚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刚一说完，她就发现屋子里另外三个人的表情全都异常古怪，顿时以为他们信不过自己，不由得又羞又气，一字一句地说：“林道乾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如果其中有一字假话，我就不得……”

    “打住打住，你弄错了，大家不是怀疑你，只不过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巧。刚刚一大帮人还在我这里讨论吴平留下的宝藏，没想到你去见了林道乾一面，就带回来真正的吴平遗宝消息。既然早就落到林道乾手里，那两个想要去探听邱四海口气，找什么吴平宝藏的家伙，怕就要扑个空了。”

    汪孚林只是言简意赅地解说了两句，随即就冲着吕光午和杜茂德使了个眼色，等到他们知情识趣地先出去了，他就对如释重负，但也同样流露出深深疲态的秀珠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请汪爷放我跟着杜相公他们去台湾！”秀珠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这么一句话，见汪孚林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她就涩声说道，“罗旁山是我的家乡，虽说那些乡亲对我和阿妈都不好，但朝廷大军一打，我连这仅剩的家乡也没了，认识的人也剩不下几个，我也没脸再回去。至于其他的地方，那都只是我暂时停留的落脚点。既然我已经没地方可去了，还不如远远离开！而且，我到了那里，也许还能帮杜相公他们一点忙，至少还有点用！”

    “这么说，你是为了至少有点用，这才想去台湾的？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陈炳昌呢？你就丢下他了？”

    秀珠登时脸色苍白，许久，她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本来说，要卖身给他当丫头，报答他的恩情，可现在显然不行了。他是秀才，将来还能继续考科举，继续争取自己的前程，我不能耽误他。就和阿妈说的，如果她没有遇到林道乾，那么一定会嫁一个俊俏的如意郎君一样，陈炳昌要是没有遇到我，一定会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那么我不在了，他一定也会很快振作起来的，就和他哥哥说的一样，成家立业，以后他一定会忘了我的。”

    “这么看来，我给你准备的惊喜，似乎有点多余了。”

    汪孚林摸了摸鼻子，随即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当他拉开门时，见门外陈炳昌正痴痴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就在小秀才的肩膀上拍了拍，呵呵笑道：“有什么要说的话，自己进去对她说。将来后悔是将来后悔，可至少不要现在就后悔。”

    PS：继续求双倍月票，今天能否双更得看我是否写得出来，唉^_^(未完待续。)


------------

第七四八章 两头寻宝

﻿    朝廷的明旨，当然不止涉及到汪孚林那的几个人。对于晏继芳而言，他的官职固然没有更进一步，副总兵之前的这个副字也没能立刻成功摘掉，但台湾和澎湖也归入他这个漳潮副总兵下辖，加荫一子世袭指挥佥事，对于家里子孙不少的他来说，却是一个不错的福音，因为这就意味着家里的子孙能够多一个前程确定的。正因为如此，而他得知汪孚林为别人请功都成功了，汪孚林自己却还没个说法，心头不禁多有感慨。

    这年头拼命为别人争取好处，自己却不大在乎利益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派人押送林道乾渡海前往潮州府城的时候，他本来还打算亲自前往，最后还是听汪孚林提到，如今风向不利于航行往台湾，数百海盗还要放在南澳岛这边，需要他派人盯着一点，他方才打消了这主意。

    可是，汪孚林虽然跟了去，却是由海道副使周丛文交接人犯押往潮州府城，自己躲在后头，这就让他看不懂了。在他看来，上次联署的奏疏让周丛文沾光弄点好处，这就已经很大方了，这次处斩林道乾，那么大的露脸机会，汪孚林居然还不亲自上？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一时之间转移了注意力。这天傍晚，他的一个亲兵带来了一个重大消息，道是海盗之中有人出首，声称知道吴平遗宝的消息。尽管他对此半信半疑，但南澳岛上吴平宝藏的传闻由来已久，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单凭吴平当年曾经是无可置疑的海盗王，无论曾一本还是林道乾林阿凤都奉其为首领，宝藏的价值就在百万两银子以上。因此，思前想后，这天夜里，他还是挑了十几个心腹亲兵悄悄出了总兵府。

    这一去，他就是大半夜方才回来，一行人当中却多了个黑布套头的男子。当两个亲兵架着那男子跟着晏继芳进入书房之后，这位满脸阴沉的南澳总兵终于忍不住心头怒火，还不等坐下，就劈手砸了太师椅旁高几上的一个茶盏，怒喝一声道：“你竟敢戏耍本大帅！”

    被拿掉黑布头套，嘴却还严严实实被堵着的邱四海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却是脸色发白，想要求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有人摘掉了他口中那团破布，他方才磕头如捣蒜一般，嘴里连声说道：“小的那张藏宝图已经得来多年，当初小的得到藏宝图后，还拷问过那家伙，他说绝对是真的。小的根据南澳岛的地图钻研过多年，绝对就是当年吴平埋藏宝物的地方，素来还有驻军，所以小的才没法得手，可怎么都没想到……”

    “那为什么挖地三尺却什么都没有？”

    见晏继芳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邱四海简直快要哭了：“大帅容小的想想……对，肯定是日久天长有什么偏差，不在那里也肯定在附近，只要把搜寻的范围扩大，挖深一点，挖大一点……

    “住口，你还嫌本大帅不够丢脸吗？”

    晏继芳简直都快气疯了。虽说十几个亲兵都是他的心腹家丁，也就是晏家的私人，是他自己掏钱养着的，如果真的挖到了宝藏，用重金封口也就算了，可偏偏一无所获，他们跟着自己忙活了一夜，心里又怎么会没有怨气？最重要的是，他当着这些人的面，被这么一个小角色给耍得团团转，传扬出去，日后还怎么领兵打仗？而直到这时候，他方才陡然之间想到了一个问题。

    邱四海之前可是被汪孚林给拿下的，而后也一直都跟着杜茂德和吕光午，若是真有这线索，为何会来告诉自己？

    既然想到，晏继芳此刻已经动了杀心，自然厉声质问了起来。而邱四海暗自叫苦，只能硬着头皮把吕光午那时候戏谑一般的话给复述了一遍。当晏继芳听到吕光午说自己家境殷实，看不上这种黑钱，又说汪孚林出身徽商世家，家财万贯，他立刻信了七八分，但心里就更加气恼自己的冲动了。就算他不比吕家和汪家有钱，但多年统军大将坐下来，打倭寇打海盗，战利品却也缴获不少，当然不穷，怎么这次就会上这种恶当？

    他越看邱四海越像是别有用心，当即对跟进屋子的那两个亲兵说道：“本大帅没工夫再和这种骗子磨牙了。你们要是还相信他，不妨把他带下去严刑拷打，然后一个个地方搜过去。真要是搜到了凭你们去分，不过本大帅有言在先，若是闹大了，没人给你们兜着！”

    大晚上的这么折腾一番，两个亲兵也是一肚子火气，听到主帅竟然这么说，显然对此不抱任何希望，两人迟疑片刻，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在邱四海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另一个则是把人使劲架了起来。接下来的半夜，邱四海自是被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不得把自己的每一顿饭都吃了什么给招得清清楚楚。而这些亲兵按照邱四海供述的所谓可疑地点继续偷偷搜索了一整个白天，最终仍是一无所获，这才明白晏继芳缘何直接放弃。

    于是，当天夜里，某个揣着藏宝图多年，发了多年暴富梦的家伙，脚上就被人绑了铁球沉海，临死前那一丝呜咽，却是只有小船上几个推他下水的人才能听到。

    而几个亲兵划了船回总兵府时，就有人低声说道：“这家伙吃不住打，什么都招了，之前还说他把林阿凤拿出来贿赂广东官员的一笔财宝，全都献给了那位巡按御史汪爷。不过这位汪爷还真够大方的，之前招募勇士的时候，用掉好几百两黄金，剩下的又给了咱们大帅安置降兵和俘虏，算一算，竟然自己分文不取，这天底下还有这么大方的官？”

    “就是，咱们大帅听了吴平这笔财富的时候，那都根本把持不住，汪爷和他身边的人却根本就把邱四海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到底是徽商有钱，再说他如果真要信了，岂不是和大帅还有咱们一个样了？忙活了一天一夜，别说宝藏，连个铜子都没看到！”

    南澳总兵府几个亲兵杀人灭口，然后去回报晏继芳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时间，澄海县城郊一处山丘边的小树林里，却是用黑布做了个简易的围障，里头亮着好几盏灯笼，几个人正在用铁锹挖土，旁边便是“高风亮节”的汪孚林。当下头突然传来了当的一声时，四面当即传来了几声轻呼。既然确定了地方没错，几人便立刻挖深挖大，不多时，三口箱子就已经完全显露了出来。

    膀大腰圆的刘勃捋起袖子亲自下去，一把拎住了箱子一边的拉环，可用尽力气一提，那看似小小的箱子竟是纹丝不动，满心不服气的他立刻加大了力道，可下一刻，他拎着那拉环连带着迸飞的朽坏木头一块往后倒去，那箱子竟是就这么四分五裂了。而透过那坏了的一角，里头的东西在火光下散发出黄澄澄的光芒，以至于四周围那些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都说金银财帛动人心，汪孚林当然知道这么个道理。今夜亲自过来的他轻咳了一声，用平稳的声调开口说道：“又不是那些没见识的海盗，只知道见钱眼开，东南那些镖局也好，银庄票号也好，别说就这么三个箱子，十几箱金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把东西起出来，清点之后再想着分也来得及。”

    汪孚林这么一说，刘勃也好，其他人也好，顿时都笑了起来。跟着汪孚林这么多年，对方是什么性子他们当然心里有数，更知道凭着这位主儿在徽商当中的财神爷名声，哪怕三箱子里头全都是金子，人家也绝对不会想着一个人独吞，至于为了这么一丁点钱杀人灭口，那就更加不至于了。

    于是，凉口还算完好的箱子很快被人抬上来，小心翼翼地安放到骡车里。至于那口坏了，同时也最重的箱子里，那些熔铸成金砖样式的金子被分别装进了几个口袋，最后就只剩下这空空的破箱子还陷在土坑里。

    “这口箱子不用管了，直接填土，要是以后还有其他人听到什么风声过来挖，看到这破箱子就该知道被人捷足先登，又或者是上了当。”

    汪孚林说到这里，斜睨了一眼旁边有些发呆的秀珠，她身边满脸紧张的陈炳昌，想到林道乾的死期就在后日，他到了嘴边的下一句打趣就吞了回去。等到四周的围障布被取下，同样放上了骡车，一行人便悄然消失在了夜色中。在这种城门落锁，到处宵禁的当口，他们当然不会想着回城，而是来到了早就选择的一处宿营地，众人生起火，四面派了人望风看守，汪孚林方才吩咐打开箱子立时清点。

    几个口袋中的金子先清点，因为都是一块块差不多分量的金砖，众人估摸着算了算，大约是三千两黄金。而等到第二个完好的箱子被抬上来，刘勃亲自用铁锹将箱子盖狠狠撬开之后，那亮闪闪的颜色就让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之前第一箱就是金子，他不免想着如果三箱子都是黄金，那价值肯定非同小可，却没想到第二箱竟然是银子！好在银锭子上都写着分量，竟然是官银，也不知道是当初海盗从哪劫掠而来的数起来倒是不费事。而等约摸半箱银子经过清点之后，约摸是八百两左右，封仲用铁钎子敲了敲，却发现底下还有夹层。刘勃连忙抢过铁钎子就撬开，等将那木板完全撬开，他便高兴地嚷嚷了一声：“是上好的珠子！”

    同样重量的银子，价值比不上同样重量的金子，而同样重量的金子，价值也一样比不上珍珠。而汪孚林走过来从刘勃手中接过一颗，在火把下头翻来覆去看了看，他就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是合浦南珠，而且个头都这么大，这半箱子珍珠恐怕比之前那一箱子黄金更值钱。”

    一旁的陈炳昌见秀珠依旧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便故意问道：“汪大哥，什么南珠？我只听说过合浦的珠子特别珍贵，可没听说过南珠啊。”

    汪孚林顿时一愣，难道眼下还没有南珠这种说法吗？可看到陈炳昌一面说一面去看秀珠，他也乐得活络气氛，多解释两句：“所谓的南珠是因地理而定，其中以合浦南珠为最佳。至于东珠，则是产在东北，比辽东更加靠北的地方，那是女真人的地盘。当然，也有说东珠指的是日本，也就是倭国出产的珍珠。至于西珠，就是西洋出产的珍珠。这三种珠子里，东珠豆青色白，光润不如西珠，西珠又不如南珠。”

    就他手中这大小的珍珠，如果真的产自合浦，放在达官显贵富商云集的京师，一串项链就要几百上千的银子！

    其他人可不知道那么多，只知道值钱，自然喜笑颜开了。而等到清点第三箱的时候，盖子一打开，原本抱着很大期望的刘勃竟是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是什么？”

    有了刚刚的经验，汪孚林知道刘勃就算再冒失也不至于看到什么就这样大惊小怪，可等他上前看到箱子里全都是一块块泥砖时，他也忍不住呆了一呆，本能地往秀珠那瞥了一眼。不等陈炳昌跳起来替秀珠辩解，他就呵呵笑了一声：“最初藏宝的人是吴平，接手了藏宝又转移到潮州府老家的人是林道乾，他干嘛要藏一箱子青砖，咱们哪里知道？虽说这个箱子白费了大家一番力气，但好在之前那两箱子东西，价值也已经很不少了。”

    说归说，刘勃悻悻抱怨了几句，但还是不嫌麻烦地将一箱子砖全都整理了出来，随即又把那木箱子给捣成了碎片，发现真的什么端倪都没有，他才最终罢手，只把早就收手的其他几个人给笑得前仰后合。他却没好气地说道：“那林道乾也真是吃饱了撑着，藏宝要么真的，要么假的，哪有半真半假这种事？他就算之前几次潜回来起出财宝招募人手用掉不少存货，也不至于拿着这种砖头来充数吧？”

    “你要是还不甘心，干脆把那些砖都掰碎了试试？”封仲和刘勃关系最好，当即打趣了起来。可话音刚落，他就听到汪孚林轻笑了一声。下一刻，他就只见原本还满脸懊恼的刘勃快步上前，竟然真的随手抓起一块砖就往地上狠狠砸去，随着碎屑四溅，四周其他人笑骂不断，可刘勃却依旧瞪大了眼睛，还蹲下来在碎屑中挑挑拣拣，到最后，他突然没好气地叫道：“什么都没有，这还真是凑数的！”

    其他人都没想到刘勃竟然还真的砸砖试探，一时间闲着无聊，竟是都嘻嘻哈哈跟着捡起砖头砸着玩。汪孚林看着忍俊不禁，再加上忙着把那半箱子南珠重新装袋，也没管那么多。可这砰砰砸砖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了刘勃咋咋呼呼的声音。

    “这块砖上刻着字！”

    PS：话说在大家都2K党的时候我却改成4K，还真是不合算，不然我今天就算四更了。第二更求下双倍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七四九章 对症下药的笼络

﻿    重新启程去潮州府的时候，汪孚林带的六名随从，见者有份，每个人分到了五十两黄金，十颗珠子。至于陈炳昌和秀珠，一个是死活不肯要，一个是死活不吭声，汪孚林也就不提这一茬了。至于剩下的，汪孚林打算届时换成银子和必要的物资，物资供杜茂德和卢十三等人启程去台湾时用，至于银子则用于招募人手。对此，众人自然一丝一毫的反对都没有，哪怕行囊里全都多带了几十斤的东西。

    只是，那几块保存完好刻有文字的砖，却被刘勃等人当成纪念物带了回来。

    而之前那些被众人砸碎了的那些砖，也是在偶尔发现砖上刻着字后，众人方才发现，那竟然记载着林道乾诸多战绩，也就是说，和官军每次打胜仗之后，都会勒石刻碑的意义差不多。也就是说，这可以算是海盗之中的记功砖。只不过，既然破坏都破坏了，众人也没人理会那许多。只有汪孚林在清晨离开时看到那满地狼藉时，心中还有那么一丝感慨。

    木箱子已经都被当成柴火，烧得干干净净，象征海盗们“丰功伟业”的刻字砖，也损毁得只剩下寥寥几块了。等到林道乾明日一死，这位曾经纵横四海威风一时的海盗头子，大概很快就会湮没在历史中。却不知道林道乾留在北大年的子孙和部将们，会不会依旧坚守着那座道乾港。他既然通过秀珠拿到了林道乾的最后那点积蓄，回头那冯师爷执笔的平寇志中，不妨给这位小吏出身的海盗头子一点出风头的机会。

    相较于之前来时惊动了潮州府上下一堆官员，这次返回的时候，因为前头有周丛文押送着林道乾，悄悄去寻宝而晚到了好几天的汪孚林总算没有再领教一番夹道欢迎的场面。腰缠数万贯的他直接带着人住进了冯师爷家里，直把早一步跟着周丛文从南澳岛回来的冯师爷喜得无可不可，大有面子。

    当然，有利必有弊，之前汪孚林借由接风宴让冯师爷凸显了出来。就在当日他刚住下不久，便有好几拨人探知了他抵达的消息前来拜访，到最后他不胜其烦，干脆让人把名帖洒遍了潮州府官场。

    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这次监斩林道乾，主角是海道副使周丛文，至于他，上任之后东奔西跑，这次打算住在冯师爷家中休息以下，没打算监察潮州府上下的官员，劳烦让他清净几天。

    对此，陈炳昌相当感激没打算去法场凑热闹的汪孚林，也热切地希望秀珠也别去——尽管那一次汪孚林特意留给他和秀珠两人的机会，在他的笨手笨脚加上嘴笨口拙之下弄糟糕了，什么都没说清楚。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冯家住下的第二天一大清早，秀珠就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素衣，竟是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他想拦却没拦住，最后还是看到汪孚林使了个眼色，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追上去当护花使者。

    而汪孚林差遣了一个随从跟去保护之后，便换了一身行头，约上冯师爷一块出了门，却不是冲着人山人海看杀头的闹市，而是去潮州府学。广东虽地处天南，每三年的举人解额却足有八十，并不比东南浙江等地少多少，故而潮州府作为广东富庶仅次于广州府的大府，自也是书院昌盛，读书人众多，位于潮州府衙旁边的潮州府学，也是城中非常有名的建筑。

    府学教授是正八品的教官，一般情况下出任此职的不是举人，就是监生，但若是南直隶和浙江以及北直隶这种地方，也会出现进士出任府学教授的情形，品级虽说不如县令或推官，却满足了不少进士不想去偏远地带任官的心愿。而地处潮州府的潮州府学教授，当然不是安置进士的缺。举人出身的赵教授是福建人，到了潮州倒也不愁语言有太大问题，可目标终究还是放在异日能当个县令上，所以没有政绩也就成了他心头的一个疙瘩。

    所以，虽说今日潮州府衙上下倾巢出动去观看林道乾上法场，赵教授却没去。也正因为他没去，当门子一溜小跑进来，报说巡按御史汪爷来了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不是惊讶，而是庆幸——这要是自己不在，汪孚林微服过来视察却扑了个空倒是小事，被人挑出府学有什么毛病，那岂不是大事？他慌忙亲自出去迎接，见了人之后就连声解释今日府学中的秀才大多也去凑热闹了，因而没多少人，可换来的却是汪孚林呵呵一笑。

    “赵教授，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看看府学那些生员如何，而是为了你来的。”

    咦？

    赵教授对汪孚林此次突然袭击有些措手不及，而对于在旁边作陪的冯师爷，他也不大熟悉，唯一知道的，就是对方是汪孚林当初还是秀才时的县学教谕，前些天汪孚林到潮州府来时，还给对方大大长了面子，心底要说羡慕，那是自然的。这世上有几个秀才在过五关斩六将考中进士做了官之后，还能记得当初是生员时的县学教谕又或者府学教授？

    所以，见冯师爷对自己善意地笑了笑，又点点头，感觉到今天汪孚林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他的心情就轻松了不少，表情也自然了一些。可是，这种情绪只持续到汪孚林向他出示了上书朝廷的一份奏疏。

    看到那道奏疏上头的内容，他一下子就有一种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恐惧感。因为汪孚林竟然是弹劾提学副使周康沽名钓誉，曲解当朝首辅张居正的整饬学政疏，在主持道试的时候过分严苛，甚至到某县只取生员一名，在乡试时又说出宁缺毋滥之言。至于建言教官并非其他职官，上任可不拘于外省等等他很赞同的话，那倒反在其次了。

    因而，惶恐过后，赵教授就苦着脸道：“如此事关重大之事，汪爷又何必给我看？”

    “正要请赵教授联署。”汪孚林见赵教授那表情简直是惊到下巴都快掉了，他就笑着说道，“现如今响应此事的，也就是广州府学教授，南海番禺两县学和香山县学的教谕，此外不少人教官，我也来不及去一一征询联署。若是赵教授真的不愿意，当然，我也不勉强。只是首辅大人对私学泛滥盖过官学，一直都颇有微词，潮州府学虽说外表看上去颇为严整，可我刚刚一路行来，不少地方也已经有点颓败了，不若向潮州那些豪商们劝捐一二，再请几位大儒过来讲学，如此那些秀才也不至于只来点个卯，成日不见人影，赵教授也能多几分教化的政绩。”

    这算是交换条件？

    赵教授紧急思量了一阵，想到自己看都看过那奏疏了，周康固然来头不小，官职更不低，可他若是真的能够帮着汪孚林把这位扳倒，如此潮州府每次道试能多出几个秀才，不说政绩，这本府读书人以及那些大户的感激总少不了，他就有些心动。而若是潮州府学能够重新修葺一下，再请几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儒来讲学，他这教官也就不至于表面尊荣，实质上也能多几分权力，至于政绩那就更不用说了。

    “汪爷，此事若要成功，保密二字可是至关紧要。”

    汪孚林知道对方担心的是消息走漏，会立刻遭到周康的打击报复，顿时呵呵一笑：“那是当然，我上任以来之所以能做到某些事情，不正是因为行事隐秘，事先不漏半点风声？只要赵教授守口如瓶，那就绝对不用担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犹如上战场一般，慷慨激昂地说道：“事关教化，下官义不容辞，自当联署！”

    冯师爷不免有些看不上赵教授这般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却是为了利益和政绩方才答应同进退的人，陪着汪孚林悄然离开潮州府学的时候，他就唠唠叨叨说起自己相识的那位海阳县学罗教谕，道是此人愤世嫉俗，为人刚正，绝对不会像赵教授这样市侩。果然，接下来到海阳县学，见到那位罗教谕之后，汪孚林就发现这位罗教谕比冯师爷描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听到他说弹劾提学副使周康，甚至连具体细节都没问，就立刻捋起了袖子。

    用这位罗教谕的话来说，提学副使周康这种沽名钓誉的人，要不是他没能耐，早就弹劾八百遍了！

    这两边拜访下来，却还不到午时三刻的行刑时分，汪孚林便在冯师爷的引路下，来到了城中较为僻静的一条街巷——这里被称作是富贵街，名字虽说俗，却住着潮州府数一数二的名门黄家。相比广府商帮那几家，黄家又经商，又供子弟读书，大明建国百多年来出了好几个进士，举人也是常常有，秀才那就更加一抓一大把了。

    如今当家的是黄家四老爷，黄七老爷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早年考了秀才之后，两次乡试受挫，也就偃旗息鼓了下来。前些日子一直在濠镜主持大局的黄七老爷回来，兄弟俩提到广府商帮后发制人的姿态，黄七老爷不免后悔当时不该提醒了那晚到的广府商帮三人组，奈何之前汪孚林过潮州府时只停留了一天就直奔南澳，他们只能望洋兴叹，这次汪孚林又杀了个回马枪，而且今日出自潮州府名声赫赫的海盗头子林道乾还会在法场上挨一刀，他们不免就觉得情势更迫切了一些。

    汪孚林既然去过柘林和南澳，那么对两地的私商贸易应该颇有所知，会不会因为潮州商帮的态度不如广府商帮积极，就举起刀来杀鸡儆猴？

    兄弟俩想到这就有些头痛，偏偏昨天傍晚去冯家拜访汪孚林却被挡在了外头，此时在帐房中只能对坐叹气。就在这时候，黄七老爷只听得外间有小厮低声说道：“七老爷，有人自称是您的故交，特意登门拜访。”

    故交？他在生意场上是有很多朋友，可人家要拜访总会光明正大打出旗号，这样藏着掖着只掣出故交两个字，那是什么意思？

    黄七老爷心下存疑，可见兄长正在攒眉苦思对策，他想想如今反正也没什么事，便干脆站起身说：“四哥，那我出去看看。”

    黄家乃是潮州府大族，不比广府潘氏子嗣艰难，如今总共三房十二支，人丁兴旺到亲戚们彼此都认不全。所以，黄七老爷一路往外走的时候，心里还寻思着是不是本家哪位亲戚来打秋风。可是，当他来到门房，看到那正在那对着门楼指指点点的两个人时，他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原本稳重沉着的脚步一下子变得飞快，竟是和年轻人一般直接冲到了来人面前。

    汪爷两个字正要脱口而出，黄七老爷陡然之间记起汪孚林竟然没有让门上通报，因此开口时便含糊其辞道：“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是有求于七老爷。”汪孚林笑眯眯地答了一句，见黄七老爷二话不说就虚手相请，他就和冯师爷进了门。而黄七老爷却没有立刻跟上去引路，而是冲着门房吩咐不许议论，更不许外传，甚至还打发了一个小厮，让沿途闲杂人等全都退到屋子里不许随便外出，这才径直带着汪孚林和冯师爷去见自己的兄长。如此诡异的命令自然惊动了黄四老爷，众人来时，他已经等在了帐房所在院子的门口。

    甫一相见，黄七老爷就快步来到兄长身边，低低解说了一下汪孚林的身份。这下子，黄四老爷心下恍然大悟，连忙满脸堆笑地把人请进帐房，之后竟是吩咐黄七老爷亲自沏茶，自己则等到汪孚林先入座，这才坐下。

    和东南某些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相比，黄家固然历史悠久，但也不能保证每代都能出进士，更何况分支既多，凝聚力也就更加未必能够保证，如今这一代更是因为之前东南和粤闽抗倭，唯一的一个进士也始终在地方上蹉跎，如今只是个知府，朝中根本没有京官为援。也正因为如此，作为如今的嫡支家主，黄四老爷对于汪孚林这个十府巡按，姿态就不得不放低一些——这也和汪孚林此来采取了非常低调的态度有关。

    而汪孚林开门见山，先是提出了请黄家牵头重修潮州府学，延请大儒到府学讲课这一请求，对于这种对于家族的名声大有好处的事，黄四老爷自然二话不说就爽快答应了下来，只在汪孚林暗示，届时府学赵教授会前来募捐的时候，他稍稍有些惊讶，却是没想到汪孚林总共也没在潮州府停留多久，竟然会给赵教授这样大的好处。瞥了冯师爷一眼后，他隐约领会了点什么，但他更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立刻欣然点头应允。

    这开场的小小交易告一段落之后，汪孚林才笑着说道：“想来二位应该知道，此次朝廷将在东番设台湾县的事。然则东番孤悬海外多年，此次杜县令等人扬帆而去，不免需要很多物资。正好之前吕公子郑先生杜相公等人和我招募的那些勇士从盗中起获了颇多财物，所以，我想和黄家打个商量。”

    PS：今天也两更……第一更求双倍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七五零章 谁走谁留？

﻿    午时二刻，天上的太阳已经晒得人们蔫头巴脑。若是平常的时候，别说站在大太阳底下，就算是屋檐底下以及树荫处，都不会有太多人，大多数人宁可选择躲在屋子里。可如今这时分，十字相连的两条街道却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不但车马完全禁绝通行，就连行人也没法通过。为了不出纰漏，潮州府衙和海阳县衙早在两天前开始就调拨人手，再加上南澳总兵晏继芳派来的兵马，只为杜绝任何劫法场的可能性。

    而刑场中央，五花大绑的林道乾跪坐在那儿，早已经汗流浃背。汗水不断流到了眼睛里，以至于他看不清四面八方的围观者，更难以分清楚哪些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哪些是从前认识的，更不知道秀珠有没有到刑场来。平心而论，在人生的最后一程，他很想见见自己留在这世上的骨肉，可他的几个儿子还都在暹罗北大年，唯一的女儿却又相当于亲手把他送上了刑场，今天避而不见才是正理，大约死刑犯中也没有人比他更滑稽了。

    可若是别人知道，他竟然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宝藏，告诉了秀珠，定然会觉得更加滑稽。就连林道乾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行也善，还是单纯地只想看看那个竟敢用秀珠来诱他露出破绽，最后把他和林阿凤一锅端了的年轻巡按御史，是否能够抵挡得住巨大财富的诱惑。甚至他连秀珠的安危也没有太多考虑，只是想抛出最后一个诱饵，期待一场自己根本看不见的好戏。

    要知道，想当初发掘出吴平宝藏之后，他最心腹的两个部下为此生出了叛意，而后更是和他反目成仇，若非他下手快，斩草除根，只怕就不止后背那一道每到阴雨天就疼痛不已的伤疤而已了。宝藏这种东西，就犹如人心中难填的欲壑，少有人能够抵挡得住其中诱惑。

    “时辰已到！”

    恍惚间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又骤然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好一阵喧哗，林道乾这才回过神来，却是听到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知道刽子手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想起从前拿着刀剑刺入人身体的感觉，别人的头颅滚落在地的感觉，以及那火光、硝烟和无数呼号夹杂在一起的感觉，竟是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那低低的笑声让后头的刽子手也不由得止步片刻，随即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拿起左手的酒碗一口喝尽，旋即喷在了雪亮的鬼头刀上，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壮胆。就算从前再厉害的人，到了这法场上，等着挨他的鬼头刀，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而街道一旁一座能够正面观赏到刑场一举一动的酒楼三楼包厢中，陈炳昌正满脸紧张地站在秀珠面前，双臂微微伸开，仿佛打算秀珠一有什么异动，他就立刻扑上去，因此哪怕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也无暇抬手去擦。无论刑场那边传来什么动静，他也没有侧过头去看上一眼，生怕错过了秀珠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突然，他只见秀珠突然侧过了头，随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搀扶。直到这时候，他才忙里偷闲往窗外瞅了一眼，随即被那血淋淋的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移开目光，扶着秀珠到了椅子上坐下，连声问道：“要紧吗？若是哪里不舒服，我去请个大夫？要么我们雇车回去？”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秀珠却始终犹如泥雕木塑似的，以至于陈炳昌急得团团转，哪怕外间还留着一个人，他也不敢随随便便离开，只能结结巴巴牛头不对马嘴地安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了扑哧一声笑，却见是秀珠已经抬起了头，但眼中水光宛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果然一直都是笨蛋。”

    陈炳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我笨就我笨，只要你好好的。”

    秀珠看着呆呆的陈炳昌，想到他在别人口中是个很能干的书记，可在自己面前却从来都不会露出精明的那一面，她只觉得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凄楚。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不知道阿妈告诉我的是真的，还是林道乾告诉我的是真的，我只知道，阿妈恨了他一辈子，到死也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不管如何，我总算是替她完成了心愿，接下来也没有什么牵挂了。陈炳昌，我知道汪爷是好人，否则他之前也不会把你叫来。”

    “是，汪大哥当然是好人。”陈炳昌想也不想就给汪孚林发了一张好人卡，随即下定决心似的说，“所以，你别再说什么去东番之类的傻话了。”

    “不，我还是要去。你不要插嘴，等我说完！”秀珠打断了满脸情急的陈炳昌，声调一下子缓慢了下来，“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喜欢我，你是我离开罗旁山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我也喜欢你。可是，你和我不一样，我是瑶人，你是汉人，还是秀才。哪怕我这次帮了汪爷很大的忙，他也为我请了封，还是一个什么七品孺人，但我和你还是不可能的。我欠你的恩情，以后我会设法还给你，但你不要再犯傻了，想想你大哥！”

    陈炳昌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呆愣在了那儿，只看着秀珠用手轻轻拢了拢耳畔乱发，又对着他笑了笑。

    “我在汪爷的夫人身边呆过一段时间，尽管她也会翻墙，也会武艺，可她在外人面前，却还是能够大大方方的，说着那些我永远都学不会的话。我做不到她那样，而且也没自信让你大哥接纳我。而且，如果你真的娶了我，以后考中了举人，甚至考中了进士，别人问你的妻子是什么人，家世如何，你怎么说？难道你告诉他们，你的妻子是罗旁山的瑶女，还曾经冒称林道乾的女儿招抚过海盗建功，于是封了一个什么七品孺人吗？”

    陈炳昌只觉得脑门上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似的，一下子再也站不住，后退几步跌坐了下来，好半晌才失魂落魄地说道：“我可以的，我可以大大方方对人说你的身世来历，我不怕别人什么眼光。大哥他很通情达理，他不会嫌弃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是因为他能够保证自己，却万万无法替大哥担保。而且，一想到日后回到家乡，死去的父亲和母亲两边的亲戚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秀珠，他顿时一颗心狠狠抽紧了，到最后鬼使神差地抬起头说道：“那我可以跟你一块去东番！”

    “好了，别再说这种傻话，你和杜相公不一样，杜相公是不想再继续科举了，而且他会武艺，曾经在海盗之中呆过，可你在濂溪书院里头学的那些，到了东番就一点用都没有了。你帮不上别人的忙，还会成为累赘。”

    秀珠狠心说着打击陈炳昌的话，见其如遭雷击，她便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笑吟吟地说道：“我小时候，阿妈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其中，便有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的故事。我们约好一个日子，十年之后在濂溪书院再见怎么样？说不定到那时候，你再看到我的时候，就一定会觉得这些旧事可笑极了……”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陈炳昌使劲抱着头，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接下来，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这酒楼回去的，也不知道耳边别人说了什么，更分辨不出时光。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只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吃了睡，睡了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脸上猛地一阵冰凉，整个人冻得一哆嗦，他方才恍然回神，却发现汪孚林一手端着一个空碗站在自己面前，甚至还保持着泼水的动作。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要弄清楚都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曾想听到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好了，梦该做醒了。之前是我多事，把你从广州叫了过来，却没想到秀珠太有主意太固执，你又没经历过这种事，受挫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子。今天早上，秀珠和其他人已经启程去了漳州府月港，招募人手，采办物资，等到风向合适的时候，就会从月港开船去东番。”

    陈炳昌一下子跳了起来，再也顾不上额头上那乱糟糟滴落的水珠。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可最终，抓住的却只是汪孚林的一只袖子。他蠕动着嘴唇想要追问，可到最终，他的手无力地滑落，脑袋也耷拉了下来。当他感觉脑袋被人拍了拍的时候，他突然瓮声瓮气地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十月十六。”汪孚林答了一句，见陈炳昌似乎在大口大口地吸气，他就开口说道，“你如果还想追去漳州府月港，那也随你。”

    “不，我不去了。”陈炳昌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却比哭声还难听，“那天，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我也是，追去了也没有什么结果。汪大哥，广州城那边只有徐前辈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我这就回广州去。”

    见陈炳昌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随即拱了拱手之后，大步往外走去，汪孚林不禁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也许就是从此时此刻开始，在经历了人生中父母双亡之后最大的一次打击之后，这个少年小秀才长大了。也许过了十年二十年再回首，陈炳昌会觉得现在这痛彻心扉的失恋很傻，但却也许会觉得这仍然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可是，谁知道呢？

    而那个曾经固执敏感却又坚强的秀珠，选择了去东番，却不仅仅是远远躲开广东这一切，同时却还打算招揽一部分离开山林进入城市，却始终无法融入的瑶民。她甚至求着吕光午同行，希望能够端掉某些拐卖妇女的船帮，希望能有一些身世孤苦无依的女子跟着一块渡海前往东番，从而弥补东番少有女子的局面。也许她日后想起这段故事的时候，再也不会记起他们这些旁人，只会记得那个一心一意维护她的少年。

    “该回去了。”

    汪孚林喃喃自语了一声，也起身离开了屋子。

    当汪孚林从潮州府一路巡视州县，最终回到广州时，已经是十一月二十的事情了，正好赶上布政司那手忙脚乱的一番交接。吏部公文刚刚下来，左布政使张廷芳调任云南左布政使，而右布政使陈有杰则是调任贵州右布政使。若是单单从结果来看，这仿佛只是一次很普通的调动，毕竟十三省布政司之间的调动素来非常频繁，可是，从天南第一的广东调到云贵，只要不是太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其中那显而易见的左迁之意。

    因此，相送两位布政使离任的官员和乡绅少之又少，却是人未走，茶先凉。当两位昔日的藩台大人出了大门，眼看随从家人和收拾好的行李车马等候在外，一整条宽敞的长街竟是萧瑟到看不见什么人，只有一辆骡车时，那心里真是千般滋味在心头。年轻几岁的陈有杰更是按捺不住心头怨恨，狠狠地诅咒道：“我倒要看汪孚林他能得意到几时！”

    张廷芳却无意嘴上逞能，随口向身边一个随从问道：“周提学也没来？”

    提到提学副使周康，陈有杰也登时脸色黑了。旁人趋炎附势，不理会他们这两个左迁的布政使也就算了，周康横竖都会变成孤零零的光杆提学大宗师，也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倏忽间，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大街那唯一一辆骡车上，然而，当车帘打起时，下来的那个人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竟然是汪孚林！难不成他是特意来示威的？

    “我来送一送二位藩台。”汪孚林含笑点头，无视两人那铁青的脸色，微微笑道，“我这巡按御史在广州也呆不了几天，凌制台已经传命，让我不日就到泷水县去，帮着调拨粮秣军械。好教二位得知，周提学那边也是刚刚罢职，提学副使只怕要按察司派人署理，所以大概没心情来为二位送行了。”

    此话一出，张廷芳和陈有杰简直难以置信。他们两个缘何左迁，朝中张四维派人快马驿传送来急信，说是他们之前颠倒黑白，两广总督凌云翼在首辅张居正面前狠狠告了他们一状，虽不是汪孚林的手笔，他们却不能不把这笔账算在汪孚林头上。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看似张党的周丛文竟然也会倒台，可恨他们到现在连周丛文是怎么倒台的都不知道！

    “汪孚林，你别太得意了！”

    面对陈有杰的厉声回击，汪孚林耸了耸肩，呵呵笑了一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从没想过招谁惹谁，是有人非得和我过不去而已。二位走好，山高路远，我就不远送了！”

    见汪孚林礼数非常周到地深深一揖，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骡车走去，张廷芳见陈有杰气得脸色通红，突然有些后悔之前的处处针对。

    整个广东官场，除却他和陈有杰，再加上提学副使周康，其余大多数官员都分润了汪孚林提供的不少好处，甚至还有香山县令顾敬这种品秩低微，名字却一下子上达天听的异数。早知如此，他何妨对张四维的吩咐阳奉阴违，又哪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汪孚林却没有回察院，而是根据小北让人送来的信，找去她的新居所。进门之后，他就看到了妻子那张笑吟吟的脸，看到她用手轻轻摩挲着仍然不曾隆起的小腹，他只觉得心中满溢温柔和欣喜。

    他真的就要当父亲了！

    第十卷十府巡按完

    PS：最后不到五小时，最后求下本月的双倍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十一卷 官场棋局


------------

第七五一章 功德圆满的离任

﻿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罗旁山大捷！

    对于广州城中的官民来说，这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闻了。自从广东广西总兵总共出兵十余万，分十哨合围罗旁山之后，每次传回广州城中的战报，几乎无一例外是斩首多少多少，又朝罗旁山进逼了多少里，以至于很多人都从最初的乍一听闻就心头振奋，到现如今完全不当一回事。只有年岁较大的老人们，说起当年瑶乱之祸，广东十府死伤无数时，仍是心有余悸，觉得如今这太平盛世的不易。

    只不过，那倒在血泊之中的数万瑶民，除却少数感慨杀戮过大的读书人，却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既然看不到尸山血海的情景，那么就不去想象，这是大多数人的通病。就连在泷水县呆了一个月，大多数时间只在后勤保障上头帮帮忙，绝对不往前线凑的汪孚林，也同样采取了这种掩耳盗铃的措施。

    平瑶是从朝廷中枢到地方督抚全力准备已久的，哪里容得他指手画脚？他也只能选择性无视瑶民的死伤，只在善后上给凌云翼上了几个条陈。

    毕竟，他不是圣人，也唯有在能力允许范围之内做一些事情。

    至于他之前平海盗的功勋，和之前张廷芳陈有杰以及少数御史弹劾他居官巡按却还带家眷的过失放在一起，却造成了一种相当诡异的局面，那就是别人一个个都有相应的功劳和奖赏，对他却只字不提。对于这种情况，汪孚林自己却不以为意，他的起步本来就比别人高，难不成一下子给他升个五品？之前折腾出来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接下来“修身养性”，全力把之前铺开的摊子收尾，巡视各府时，对诸多官员则是敲打得多，弹劾得少。

    一时间，上下相安无事，再不复他刚上任时那刀光剑影的景象。而在这种祥和的氛围下，他暗中派人根据吕光午的笔记，接触了不少草莽英雄，有的送去了新置的台湾县，有的招揽到了即将铺设到广东的镖局，有的则是直接雇请到了自己身边，恩威并济，名利双管齐下，最终漏网之鱼只剩下了小鱼小虾两三只，他却感到心满意足了。

    既然朝中对人弹劾他上任巡按御史却还带家眷的事保持沉默，汪孚林便索性把小北安置在了察院旁边的一座宅子，过年之后更是光明正大地传出了妻子怀有身孕的消息。既然和他有仇的不是落马、罢职又或者是调走，广东官场的其他人又和他无冤无仇，反而恭贺者众多。尤其是汪孚林这个巡按御史至少本职工作还是完成得不错，在得知他婚后四年都没有子嗣，家中父母这才把妻子给他送了过来，旁人就更加觉得此举无可厚非。

    对于第一次在广东过冬的小北看来，这种过冬不用穿棉衣，戴皮帽，犹如春天一般和煦温暖的季节，自然是让人非常舒适，唯一的不习惯便是广东偏湿的气候。就在她坐胎已稳，汪孚林这个巡按御史又是官当得渐渐平顺，潘大老爷续弦的婚礼亦是如期举办，刚过年还没出初三，京城那边却传书过来，召汪孚林回都察院述职，新任巡按御史不日就要抵达，与他进行交接。

    尽管满打满算，汪孚林上任也还不到一年，可对于巡按御史这份工作而言，任满一年那算长的，短则三五个月都有，故而这也不足为奇。对于他的离任，广东官场自然颇有议论，什么猜测都有。然而，汪孚林上任之后别的不说，甚至都不用平海盗，光是修官学，劝教化，把取士过苛的提学副使周康给赶了走，这三条就足以让年纪轻轻的他跻身名宦祠，至于那些商人，更是受惠于他的新政，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是葡萄牙人。

    但不高兴归不高兴，教会任命的主教贾耐劳总算也看到了传教中国的曙光，因为有王畿的介绍，濂溪书院选出了无意官途，却又对外界事物颇有好奇的十个书生，进入了濠镜的圣保禄修院学习葡萄牙语和拉丁语，而能说中国话的少数几个葡萄牙人，也得以获准进入广州做短暂停留，这至少算是一个不小的进展了。因此，得知汪孚林即将离任，贾耐劳立刻派出了弗朗西斯神父作为代表，把汪孚林需要的书直接送了一打过来。

    因为根本不可能带上贾耐劳附赠的弗朗西斯神父去京师，小汪巡按看到那一大堆葡萄牙语或拉丁语的书籍，心里那是什么滋味，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至于汪孚林自己看来，在广州留下了于文，汪、程、许三家的分支机构拓展到了濠镜；银庄票号网络则正在和广府商帮和潮州商帮进行洽谈；他又在小北的游说下，成全了碧竹和于文的婚事；而且通过杜茂德等人，在东番扎进了一颗钉子，潮州府那些商人也商定了掺一脚；如今即将回程的时候，他当然觉得此行广东实在是非常有价值。饯别宴上，他对敬酒的人来者不拒，状似酩酊大醉地被人扶上轿子之后，这才露出了清明的眼神。

    从汪道昆最近的一封信来看，兵部尚书谭纶的病情年前有所好转，殷正茂接任王国光出任户部尚书后，一直都在试图加深张居正对自己的信赖，但好像张居正对其还没法像王国光这样全心信任。但不管怎么说，就如今的情况来看，歙党终于踏出了入主中枢的最重要一步，局势可谓一片大好。

    而他这次被调回去，这些尊长到底准备怎么安置他？说实在的，他实在不想留在都察院，不算他曾经说过的不进都察院那番话，就说他在广东这番折腾，都察院那些顶头大上司怕是见他就头疼！

    临走之前，汪孚林少不得上肇庆府拜别了凌云翼。在平瑶告捷之后，这位两广总督的封赏虽说还没下来，但加衔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唯一存在变数的，就是凌云翼的加衔能否像当初的殷正茂一样达到兵部尚书，任满之后就立刻进入六部堂官行列，仅此而已。而春风满面的凌云翼在和汪孚林寒暄了片刻之后，面对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年轻巡按，他的心情自然非常复杂。

    汪孚林通过那些商家，给他提供了额外四五万两军费，而摊派到广州府和潮州府的十几万两军费也征收得非常顺畅，使得他在赏赐时可以放开手脚。然而，殷正茂也因为他这次大胜而分润到不少名声，毕竟所谓的计划是殷正茂当初在任上制定的，故而顺利入了北京户部。

    然而，终究汪孚林上任以来，带来的麻烦虽不小，但给他的支持也不小，他最终语重心长地告诫了一句：“虽说官场如战场，但你也得记住，过犹不及，而且昔日的盟友，日后也许也会成为敌人。”

    “是，多谢凌制台教诲。”

    担任广东巡按御史期间，凌云翼给予的虽说看似只是有限度支持，但汪孚林也明白，实际上凌云翼的支持，已经超过了一般情况下总督对巡按御史的支持，这里头八成是看在他后台的份上，两成是看在他这个年轻人有抱负有担当的份上，这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凌云翼在奏捷的时候，还分润给了他一份战功，因此致谢的时候，他倒也真心实意。接下来，他又和在凌云翼身边当幕僚，如今颇受信赖的郑明先见了一面，依依话别。

    回到广州城中察院之后，汪孚林只剩下了最后的问题，那便是安置自己之前聘来的两位幕僚——在杜茂德去了新置的台湾出任县令之后，剩下的那些事务，陈炳昌和徐秀才两人都处理得非常完满。只不过相对于纯粹只想好好表现以报知遇之恩的后者，前者却更多的只是想借助忙碌的工作，忘记那段已经追不回来的感情。当他召见两人的时候，徐秀才便犹豫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汪爷，学生的家人都在广东，如果可以……”

    “你家人都在广东，留下是正理。你和潘家原本就很熟，又不像其他读书人那样忌讳商人，认为他们铜臭气太重，所以，我打算把你推荐给潘大老爷，和潘家的掌柜一起经管濠镜事务，如何？”

    徐秀才没想到汪孚林连去路都早就替自己想到了，心中自是百感交集，当下慌忙谢了又谢。可他瞅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陈炳昌，突然又开口说道：“至于陈贤弟，能否请汪爷带他去京师？虽说他兄长还在濂溪书院求学，他们又是兄弟情深，但他们都还年轻，不趁着年轻的时候闯荡历练一番，以后肯定是会后悔的。陈贤弟，你自己说呢？”

    陈炳昌没想到徐秀才竟然还替自己做了打算，在最初的愕然之后，他看向汪孚林，见对方面露微笑，他想到自己这大半年来学到的经历的东西，虽说有痛苦有悲伤，但也有欢乐有成长，他就郑重其事地躬身说道：“我想继续给汪爷当书记，还请您成全。”

    汪孚林冷不丁想起了一句不怎么应景的话——去留肝胆两昆仑——但不论怎么说，宾主一场，他当然希望替身边的人谋划个好前程，当即答应了。接下来等着和新任巡按御史交接的日子，他逐一去拜访了广州城内那些相交不错的官员，从按察使凃渊到海道副使周丛文、广州知府庞宪祖、南海县令赵海涛等，无一遗漏，甚至还特意去了一趟香山。当最后一站，他再次来到濂溪书院的时候，却是发现王畿曾经住的小院子已经空了。

    “龙溪先生回去了。”

    汪孚林回头一看，发现是吕光午，他登时又惊又喜。之前杜茂德等人去漳州准备出发去东番的时候，吕光午也跟着一块去了，名义上是出自秀珠的恳求，但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吕师兄是相当古道热肠的人，只怕也担心杜茂德等人此行的安全。尽管他用林道乾遗留下来的那笔钱，招募了军余五百余人，可真正遇到事情，杜茂德和卢十三等人能否弹压住，这却是个未知数。

    他正想追问吕光午此行是否顺利，吕光午就主动开口说道：“我只把人送到船上，本来还想跟着去东番见识见识，却被死活赶下了船。这帮家伙有点能耐，竟然把林阿凤的手下全都给说得各自归附，林阿凤身边竟是只剩下了少数几人。所以，他们说这年头出海风险太大，生怕我有个什么闪失，还信誓旦旦地说船队编伍，绝对不会出问题，秀珠还给我下药。”

    说到这里，吕光午的脸色竟是露出了少有的戏谑：“那个笨丫头，要是我真的让她给暗算了，还哪有脸在外头厮混？”

    得知吕光午是因为没有去台湾，这才能这么早回来，汪孚林想到那帮子撇开吕光午，胆子贼大的家伙，不由哭笑不得。而问到不告而别的王畿，得知这位老先生只是因为在广东呆得腻味了，这才准备换个地方讲学过瘾，他想到同样固执的何心隐，唯有摇头。当他和吕光午说起自己即将回京城述职时，显然已经听说过此事的吕光午挑了挑眉，继而呵呵笑道：“那我就提早恭喜师弟能够回朝升官发财了！”

    只要不是又有什么万难的局面等着我就好！

    汪孚林心中腹诽，等得知吕光午打算回新昌老家歇息一阵子，再过一段日子就打算游历陕甘，他着实是唯有佩服两字，当下少不得厚着脸皮约了同行先回徽州，得到应允后，登时喜出望外。虽说他自己的随从护卫加上戚良等人，已经非常足够了，但小北如今毕竟是双身子的人，多一个吕光午这样的天下勇士，保险系数何止增加一两倍？

    等到新任巡按御史抵达，交割了各项事务，汪孚林启程离开广州城的这一天，恰是阴雨绵绵。他本以为各处都已经打过招呼，这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就算了，谁知道车马队伍刚一出察院街，就发现一大堆人早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这其中，既有官员、士绅、富商、读书人，也有寻常的小民百姓，那几百号人云集的场面把他看得直发愣。正当他拨马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的时候，却有一个童子快步跑了过来，正是当初来自新安渔村的细仔。

    “汪爷，大家说，不能让你就这么悄悄走，大家一起来送你！”

    “是啊，大家一起来送你！”

    说这话的，是落后几步的广州知府庞宪祖。他冲着汪孚林挤眉弄眼笑了笑，却是又添了一句话：“今天广州官民百姓自发来了千八百号人，除了我们，全都在城门等着给你送行！”

    PS：明天又要聚会，今天就一更了，厚颜求双倍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

第七五二章 衣锦还乡

﻿    广州城门那上千人相送的情景，直到已经离开广州进入江西境内，汪孚林的随从护卫们仍旧津津乐道，就连吕光午也不时拿来和汪孚林开玩笑。而小北则纯粹因为汪孚林的受人好评而感到高兴，就连跟着自己好些年的心腹丫头如今留在了广东，她的离愁别绪也少了许多。如今她身边的两个丫头，芳容是之前从徽州启程时，汪孚林的母亲吴氏给她的，芳树是在广州让牙婆送上门的人里挑的，虽比不上碧竹，却也非常尽心竭力。

    转眼到了景德镇，汪孚林没有选择直接北上，而是打算先把小北送回徽州，然后自己再快马加鞭去京城。毕竟，甭管京师的某些大佬是否得知了他妻子有孕的消息，又或者是否为了补偿之前没给他叙功，反而不等他巡按御史任期满就要他上京述职，反正这次述职给他的时间和之前上任时一个样，整整一百二十八天的期限。而吕光午也接受了去汪家做客的邀约，至于包括戚良在内的其他人，那是早就把徽州当成故乡了，此刻全都归心似箭。

    唯有陈炳昌心中有些惴惴然。他生在湖广，除了去广州求学之外，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有了打前站的人报信，汪孚林远远看到徽州府城西面的潮水门时，就发现那里好像有一大堆人。他连忙对骡车中的小北吩咐了一声，自己一马当先地打马飞驰而去。当接近城门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彼此搀扶着的汪道蕴和吴氏，其他则是既有歙县衙门中三班六房的小吏，也有犹如程许两家管事之类的老相识，当然更少不了叶青龙，却不见金宝和秋枫。

    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他来到汪道蕴跟前，正要下拜行礼，双手却一下子被人拽住了。见是两眼含着泪花的吴氏，他连忙开口安慰了母亲两句，可话还没说完，却听到旁边一声响亮的咳嗽，侧眼一看，不是汪道蕴还有谁？

    “儿子去了一趟天涯海角，才刚回来，而且儿媳妇也有了好消息，这都是大好事，你哭什么。”汪道蕴在汪孚林面前一贯摆不出什么父亲架子，本来还想着趁儿子回来，他这父亲当众受礼，也能难得有做父亲的威严，谁知道却被妻子给搅和了，顿时有些郁闷。

    汪孚林哄了吴氏几句，又对汪道蕴作了一揖，等到和其他人团团圈圈打过招呼，小北等人已经过来了。等到大队人马穿过徽州府城，来到了歙县县城县后街，他便发现，原本顶多只能算是两进半的小院子，竟然扩充了一倍，一问父亲才得知是叶青龙花费了一大笔钱，成功说服了东西两家人卖了老宅，这就一下子让家里的住房变成了三路两进半，宽裕了许多，今日来迎接的这一大帮人全都拥进来，却也不嫌拥挤。

    见叶青龙虽不表功，汪道蕴却帮其啰啰嗦嗦说了一大通，汪孚林便知道，父亲和如今他手下的头号大掌柜相处得不错。他对此当然乐见其成，甚至还当着汪道蕴的面大大夸奖了叶青龙一番，直把叶青龙喜得无可不可。而之前在城门口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堵着通路太久，这会儿他才把陈炳昌介绍给了汪道蕴。听到是儿子聘取的书记，还是个少年秀才，汪道蕴立刻对陈炳昌嘘寒问暖，客气得让陈炳昌更加紧张了。

    至于吕光午，之前小北嫁过来时曾经来过，汪道蕴和吴氏都见过，此时听汪孚林说起在广东多蒙照顾，自然更是对这位新昌吕公子千恩万谢。

    寒暄过后，汪孚林一看左右，便开口问道：“对了，金宝和秋枫呢？莫不是一个去了宣城，一个去了竦口？”

    “不是不是。”汪道蕴连忙摇头，随即眉开眼笑地说道，“京城来信，说是金宝这次考中了举人，你这个当父亲的又在广东做官，他已经不大适合去宣城志学书院读书了，沈二老爷也这么觉得，所以，他过了年刚和中了武举的沈有容结伴一块去了京城，翰林院许学士打算亲自指点指点他。至于秋枫，这次乡试只中了副榜，他本来想放弃举业，跟着小叶子学做生意算了，绿野书园也需要人打理，却被我请了竦口程氏老族长，斥责了他一顿，给他谋了个南京国子监的贡监，人去南京读书了，竦口程氏在那有几位族人，说是会照应他的。”

    这里头涉及到很多人，陈炳昌听得云里雾里。尤其汪孚林竟然是那已经考中了举人的金宝的父亲这一点，更是让他只觉得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好在叶青龙很机灵，一看到陈炳昌那表情就知道他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连忙对其少许解说了一下汪孚林和金宝秋枫的关系。当听完之后，陈炳昌只觉得叹为观止，看向汪孚林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汪孚林假装没察觉，使了个眼色让叶青龙帮自己招待一下陈炳昌，随即又和父亲攀谈了一会。发现汪道蕴也不知道京城如今的局势，他也就没再多问，当下又出去和今日来迎接的众人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歙县衙门三班六房中人因为不能撇下县衙里头的县太爷太久，没敢留下吃席面就都退了，而程许两家管事则是略留了留，但也没用晚饭便告辞离开。

    直到这时候，之前热热闹闹的大宅门清净了下来，汪孚林方才猛地发现，大姐汪元莞固然不见，两个妹妹也一样都没露头，再一问方才得知，汪元莞陪着他的姐夫许臻去了宣城志学书院求学，而汪二娘嫁了一年多，如今也已经怀着身孕，因为时间还不长，人还在西溪南吴家安胎，想过来婆家也不敢放。嫁到岩镇方家的汪小妹过门没多久，公公就遭遇急病，如果不是她坚持拿着陪嫁流水似的请大夫看病花钱，年纪还不大的方举人就死定了。

    故而，嫁作长媳的汪小妹一时走不开，只能急急忙忙往娘家送信让哥哥千万多留两日，她一定设法赶回来一趟。

    知道两个妹妹全都嫁得不错，大姐和姐夫也还美满，汪孚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当下便和父亲商量了动身的日期。虽说他是要回京去述职的，可广东毕竟属于很远的地方，他此次送怀孕的妻子回家，还是决定在家多停留几天，大不了回头再日夜兼程赶路。

    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母亲吴氏安置了小北后过来时，正好听到他说十天后启程，竟是立刻开口说道：“双木，我和你爹之前就说过，要是你这次留京，那么我和你爹就带着小北坐船去京师和你会合。她自从嫁了给你之后，就没怎么和你分开过，再说这女人生产不易，若有个万一，我和你爹就没法交待了。”

    “娘，我和小北早就说定了，她就留在徽州生，这次从广州回来就已经很折腾了，再千里迢迢上京，只会比在徽州生更危险。而且，您二老又不是不知道，她晕船晕得厉害，运河又是十天九堵，万一遇到钞关或者税关找茬就更麻烦了。”见吴氏还要争取一下，他便握了握母亲的手说，“娘，我是第一次当爹，当然也很希望和她一块看着孩子出生，但世事难两全。我相信，世上没有比爹和您对媳妇更好的公婆了。”

    汪道蕴登时面露得色，吴氏则是想起之前对媳妇说起这话时，小北直摇头的情景，再品味汪孚林刚刚这番话，她不由得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她素来是菩萨一样的人，儿媳妇是丈夫早年就定下婚约挑中的，儿子也喜欢，过门之后小北又很会哄她，她这个婆婆虽说偶尔心里也会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时候却也真的把儿媳当成女儿来疼。所以，她还是再争了一会儿，见丈夫也帮着劝自己，她便最终放下了这念头，可心中却高兴了起来。

    儿子有了媳妇，却还是向着爹娘的！

    把汪孚林和小北送到家，常年在外漂泊不着家的吕光午自然也告辞回了新昌，汪孚林亲自把人送到了渔梁镇码头，少不得又是好一番感谢。

    因为在家里停留的时间有限，汪孚林原本还派人去了岩镇方家和西溪南吴家送信，让汪小妹别过来，叮嘱汪二娘好好安胎，自己回头去看她们，可没想到次日申时，汪小妹就匆匆和丈夫一道赶了过来。已经梳了妇人发髻的她看上去显得成熟了许多，可甫一见面还是忍不住抱着兄长又哭又笑，直叫汪孚林庆幸自己那位妹夫被汪道蕴叫了过去问话，没看到这一幕。

    直到好容易劝了汪小妹松开手，哄了她坐下，他方才笑问道：“我之前都没来得及为你送嫁，不怪我吧？”

    “当然怪！”汪小妹却气得皱了皱鼻子，随即才悻悻说道，“可那是我运气不好，谁让二姐的婚事正好是你中进士候选的时候，我却偏偏撞上你去广州上任的时候？不过，哥你得贴补我私房钱，之前公公生病，我花了五百两银子。”

    汪孚林顿时大汗。堂堂岩镇方家，又是斗山街方老夫人亲自保的媒，不会穷到真要用媳妇的陪嫁看病吧？

    “岩镇方家有些眼皮子浅的人看到我过了十八才嫁人，背后编排我的不是，还说哥肯定不喜欢我这个妹妹，嫁妆也是虚张声势，我家里公公婆婆那两个糊涂的竟然还真信了，这次公公生了一场快死的病，婆婆一开始死抠着不肯花大钱请名医，直到公公不好了，我掏了腰包，她才醒悟到斗山街方老夫人给他们挑了一个就算别的优点都没有，却有钱也肯花钱的儿媳妇！所以，哥你贴补给我五百两银子，大不了我回头转手还给你，我看谁回头还敢说我哥不喜欢我！”

    想到汪小妹当年未嫁时，泼辣不下汪二娘，如今嫁为人妇却要受这种磋磨，汪孚林只觉得心头怒起，沉声问道：“你和爹娘没说过？”

    “和他们说干嘛？爹一怒之下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来，娘又是三从四德的。”汪小妹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往外头看了一眼，仿佛生怕有人听壁角，随即才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说道，“再说他对我挺好的，之前还在公公婆婆面前替我说话。这次出来的时候他还对我说，回头他一定把我花掉的嫁妆银子补给我。”

    汪孚林这才笑了起来，等留下汪小妹和妹夫方旭吃了晚饭之后，他二话没说就摆出了大舅哥的架势，直接把人拎到了书房耳提面命了一番，等第三日早上送两人回去时，他就当着方旭的面直接把一个匣子塞给了汪小妹。

    “里头是五十颗合浦南珠，随你串项链还是珠花，还有两千两银票，算是哥哥我给你的私房钱。你大姐和二姐回头也有一份，只管拿着。”

    汪小妹也没想到要五百两装个样子，哥哥竟是多塞了几倍给她，饶是她素来胆大皮厚，也忍不住脸上发烧。方旭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可他上前正想替妻子回绝，却被汪孚林瞪了一眼：“做哥哥的给妹妹私房钱，你啰嗦什么？都是干干净净赚来的，又不是我贪墨来的。”

    就算那合浦南珠是林道乾的珍藏，他也是让于文调了银子兑换了回来，否则杜茂德等人哪有第一笔资金去开发东番？

    汪道蕴虽觉得儿子有些太宠小女儿，可想想钱是儿子挣的，愿意送给小女儿当私房，儿媳妇都没发声，他也就没说什么，吴氏倒是劝解了两句，见汪孚林不听也就算了。而方旭小心翼翼地陪着妻子一道离开汪家，等上了骡车之后，他才忍不住按着胸口道：“你哥哥比我也就大一岁，可我在他面前偏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被瞪一眼更是连腿肚子都哆嗦。”

    “那是，我哥是什么人，他之前在广东当巡按御史的时候，那才叫厉害！”究竟怎么个厉害法，汪小妹虽说听父母提过一星半点，却也没乱炫耀，只是拿着手指在丈夫身上点了点，“总算你对我好，否则我才不帮你说话！”

    方旭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想到大舅哥上广州时还带着妻子，如今妻子身怀六甲回徽州待产，他就忍不住挨着汪小妹坐得近了些。

    而送走了汪小妹夫妇，汪孚林一视同仁，少不得又跑了一趟西溪南吴氏，探望身怀六甲的汪二娘，当夜就住在了松明山老家，见了见父老乡亲，又多停留了一日。唯一的遗憾是，家住岩镇南山下的舅舅吴天保去了严州府建德县办事，没有遇上。

    等到接下来从松明山回到歙县，汪孚林拜访了程许两家，接下来就闭门不出不会客，专心致志地陪着妻子。十天的日子一晃而过，启程时他虽说满心牵挂依依不舍，却更知道限期不是玩笑，也只能启程。路过宣城时又去见了大嫂汪元莞和姐夫许臻，顺便在宣城沈家住了一晚上，这才继续北上。

    等到了南京，已经是他从广州出发两个月后的事了。原本他只打算稍作停留，见一见秋枫，再拜访一下业已承袭了爵位，喜好风雅的临淮侯李言恭，却没想到竟是因缘巧合，挖出了一件陈年旧案。

    PS：今天两更，顺便提一句，作家荣耀堂评选还请支持一票^_^(未完待续。)


------------

第七五三章 贪婪的背后

﻿    尽管当年永乐迁都时，曾经一度挖空了南京的富商和富裕阶层，但地处东南的这座金陵古都，其恢复能力从来都是非同一般的强，在正德皇帝南巡之后更是发展迅速，如今的南京哪怕没了帝王，依旧一副名城气象。不说别的，单单聚集在这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衙门，囊括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等重要的职司，便足以让其比起苏松杭来，更有一番权贵云集的气象。

    然而，相比只挂着个尚书名头，实权相比京城六部却差一大截的南京六部尚书，在这座古城中，最重要的职位除却应天巡抚和应天府尹之外，决不能忽略南京守备。守备一职一分为二，一半由勋贵担当，一半由太监承领，大多数时候都有四个人。

    这其中，魏国公徐家因为扎根于南京，几乎每一代都承袭南京守备之职，再无上进之心。此外则是嘉靖年间方才归还爵位的临淮侯李家。如今，守制期满已经复出的临淮侯李言恭佥书南京中军都督府，兼南京守备，又承袭了父职。

    但李言恭附庸风雅，白雪山房固然名声在外，可他的威望和名声与当初实打实打过点仗的李庭竹却又不能相提并论。汪孚林抵达南京城之后，一过府拜望，李言恭就立刻屏退从人，也不顾两人已经两年多没见，就是好一番诉苦。起头，他自然是只说自己执掌临淮侯府和担当南京守备的那些难题，可渐渐话题就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之前这守制两年多来，有苏杭商贾看好银庄票号的市场，也已经插进了一脚，投靠的却是魏国公徐家。和老牌勋贵徐家相比，李家虽说有些吃力，可本来也能维持的下去，不至于怕了他们。可偏偏这位魏国公吃相难看！这徐邦瑞出身庶长子，早年因为已故老国公徐鹏举打算废长立幼，甚至还把生了幼子的小妾郑氏给扶正，请封了魏国夫人，让庶幼子摇身一变成了嫡子，他吃了不少苦头。

    还是后来事情败露，老国公被罚俸，那位小妾扶正的魏国夫人被褫夺了封号，他这才算是得了世子名号。等老国公一去世，他承袭了爵位，到现在才五年。老国公当初不喜欢他，金钱上头自然克扣，他大概是穷怕了，所以他承袭爵位之后，自忖年纪一大把，反正横竖就只是个南京守备的前程了，便一心想着搂钱。因为他的关系，那帮苏杭商贾不守规矩，竟是变着法子挖我们的墙角。”

    汪孚林当然知道大明如今那些勋贵不比开国，开国年间勋贵就是生十个八个儿子，那些不能袭爵的儿子也往往都能有个不错的前程，运气好的还能当到正二品都督，可现在就不一样了，除却袭爵的那个幸运儿，不能袭爵的不但分不到多少祖产和财产，而且往往只能混个勋卫就算到顶了，有多少勋贵旁支早已沦落到吃饭都成问题了？正因为如此，为了一个爵位，这些看似光鲜的人家往往能掐出脑浆来，徐家更是从第三代就开始不停地打御前争产官司。

    只不过，他这次在徽州停留的那几天，叶青龙以及其他掌柜，还有程许两家的人对于东南开拓的局面都还算满意，并没有提到南京这边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大困难。所以，听出李言恭话里有话的他就索性反问道：“那侯爷的意思是……”

    “南京守备太监孟公公已经在南京呆了好些年了。”李言恭微微一笑，这才点破了自己的用意。

    这无疑就是要分润股份的意思。两人虽说结交已经快四年了，可毕竟聚少离多，利益成分多，情谊成分少，汪孚林当然不会奢望李言恭出让利益。但是，要让他让步，他却也不肯轻易松口。倒不是为了那点钱，而是商场如战场，和官场也有类似之处，你要是随意退让，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更何况，李言恭本来就只是以李家的政治资源，再加上一部分的真金白银入股，经营上头都是徽商汪程许三家作为主导，他就更不会任其左右了。

    天知道李言恭是不是勾结孟芳，打算侵吞他们这些徽商的利益？

    于是，笑着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含糊答应考虑之后，汪孚林一离开临淮侯府，明面上仿佛住在松明山汪氏在南京的一处别院，实则悄然住进了南京的那家长风镖局。

    历经多年开拓生意，从杭州、南京、镇江、扬州，四家极具规模的长风镖局早已成为这东南一路太平的标志，网罗了不少很有名头的武师，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各自的根基不同。杭州的班底在于那些打行的旧人，南京则是浙军老卒，镇江是好勇斗狠的机工，而扬州则是盐商的运盐班底，其中包括某些私盐贩子。而这么一批人的洗白，汪孚林花钱无数，但收获也同样巨大。

    此时此刻，带着刘勃和封仲的他一进镖局，就被迎到了最深处一间厅堂，几个最核心的镖头，如张喜和张兵连声叫着姑爷，争先恐后禀报各种进项和成就，他听得笑意盈盈，不住点头，到最后方才问起南京守备的情形。得知临淮侯李家和魏国公徐家确实明争暗斗不断，而自从隆庆六年起就担任守备太监的孟芳，则是正死死压着刚刚到任南京还不满一年的守备太监张丰，他便忍不住沉思了起来。

    “这张丰是哪里人？孟芳既是在压制他，他可有什么反击？”

    “说来也奇怪，这张丰不像从前那些被打发到南京守备太监来养老的太监，他才四十出头，听说去御马监之前，还曾经在司礼监的内书堂呆过，不知道怎的就突然派到南京来了。不过听说京城皇上身边有好几个姓张的太监，也许是亲戚？”

    汪孚林当初还见过司礼监第二号人物张宏，深知其人年纪一大把，却能在冯保之下安之若素，绝对不是寻常人物。而万历皇帝身边，张诚和张鲸也同样备受宠信，前者据说很得冯保的喜欢，至于是真巴结还是假奉承，他就不是很清楚了。如今这南京多了一个出身司礼监，年纪又不大的新任守备太监，也同样姓张，虽未必真的是一家，可他不得不考虑得深入一些。他想到李言恭之前对自己的建议，便又问道：“临淮侯和孟芳关系如何？”

    “李小侯……咳，如今该叫一声李侯爷了。他和孟芳往来不多，或者说孟芳眼高于顶，瞧不太上刚承袭了爵位的李侯爷，再加上魏国公徐家巴结得狠，送礼也重，所以孟芳和魏国公徐家走得更近，李侯爷大约心里急，前几天还去拜访过一次，却被孟芳挡驾了。”

    原来是想要巴结孟芳却没巴结上……说实在的，如今这些勋贵真的都已经远不如从前了，这种世袭不降等的承袭方式，养出来的只有酒囊饭袋！

    镖局里头这些汉子在背后对于太监阉人素来不大恭敬，因此汪孚林对太监直呼其名，他们自然乐得省掉那公公两个字，只对李言恭还称呼一声侯爷，却也只不过因为李家和汪孚林有些交易往来而已。他们七嘴八舌又回答了汪孚林几个问题，见这位姑爷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出神，在兵马司做事的潘二便开口问道：“姑爷可是打算见张丰？这位守备太监和当初的李小侯一样，常常微服四处乱晃，但碰见什么冤情又或者不平事，却也不大管，仿佛就是个闲人。”

    汪孚林当初碰李言恭就是用的“偶遇”，如今有镖局作为后院，其中从镖头到趟子手，大多数都是出身中下层，再加上走镖靠的不止是武力，还有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能耐，所以他如果打算再制造和张丰的偶遇，可以说易如反掌。可听到张丰的这种行事方式，他就觉得有几分微妙的熟悉感，思前想后，他就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再打听一下具体情况，反正就算一百二十八日期限不能全都用在路上，却也还时间充足。

    但在此之前，他在镖局陆续秘密接见了徽安票号和宁盛银庄的三个大掌柜，先期交待了通过镖局将真金白银分批转移，也就是换个库房的事。尽管只是以防万一，但这般安排交待下去，三个大掌柜仍旧面色沉重。然而，就在汪孚林井井有条地按照最糟糕的打算进行布置的时候，这天入夜时分，还在翻看账册的他却听到外间轻轻敲了敲门，随即就是一个极轻的声音。

    “小官人，有人在后门指名求见您。”

    汪孚林自忖自己可谓是潜踪匿迹住进了这里，没想到依旧被人发现了行踪，意外的同时却也不免好奇，当即起身去开门，吩咐让陈炳昌先去摸摸对方的底子——这个少年小秀才历经在广东的磨砺之后，至少不用担心三两下被人掏出全部底细来。大约一刻钟之后，就有人在虚掩的房门外头再次敲了敲，得到他的许可后就直接推门进了屋子。

    “汪大哥，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他自称是南京守备张丰。”说这话的时候，陈炳昌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从前在湖南的时候，一县之主就已经足够他仰视了，后来到了广州濂溪书院求学，这才算是见过好些天南名士，可比起跟着汪孚林见的那些官场要员，就相差很远了。然而，如今一到南京，先是造访白雪山房见了临淮侯李言恭不说，竟然还有南京守备太监夤夜来见？这也太离谱了吧！

    汪孚林也觉得有点离谱。可是，结合张丰很可能是因为在宫中站队错误，又或者政治斗争失败，这才在壮年到了南京，如今又被老前辈孟芳排挤这一现状，他又觉得这种情况还算可以理解。只不过，既然来人已对陈炳昌吐露了身份，他就不能太过怠慢，当即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跟着陈炳昌前去见人。

    因为这是半夜三更从后门造访，镖局中大半的人都早就睡下了，前头那些平日待客的厅堂一概不能用，临时用来招待客人的，只不过是后院的茶房。就连这茶房，也是照顾汪孚林这个素来晚睡的夜猫子，这才一直都开着，于是这时候还能给不速之客提供茶水点心。

    当汪孚林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一个身穿黄褐色直裰，看上去就平常文士一般的中年人正捧着茶盏，悠然自得地吃着栗子酥，看那专心品尝的劲头，仿佛这不是镖局中手艺有限的厨子手艺，而是哪家大厨的精品。作为吃货，面对这情景，汪孚林对这位陌生的客人不觉放下了两分提防，却是笑着说道：“张先生真是好厉害的耳报神，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那中年人站起身，却是直到口中栗子酥都咽尽了，这才开口说道：“我初来乍到南京，统共也没有几个能用的人，只在锦衣卫中还有点小关系，即便如此，也并非确定，而只是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不过，可不敢当这张先生三个字，自打首辅大人执掌内阁，这全天下能称张先生的，也就是一个人而已。我表字德丰，号太旻，随汪侍御称呼字号。”

    果然，这是个不大喜欢别人称呼公公的人。汪孚林心中转过一丝明悟，因笑道：“既如此，那我就称呼一声太旻公。不知今日夤夜前来，有何见教？”

    张丰脸颊偏圆，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仿佛永不消失的笑容：“我听说临淮侯李侯爷和盛家，与徽商三大家联手开的徽安票号和宁盛钱庄，这些年收入颇丰，却因为魏国公徐家插一脚而有些心焦，故而打算攀上孟公公，却不知道孟公公欲擒故纵，想着染指这日进斗金的产业很久了。我虽不才，和宫中司礼监秉笔张宏张公公早年认了父子，只人前少人得知，此番到南京来，是想为张公公找块养老的地盘。如若汪侍御首肯，我愿意用两万两银子吃一成股。”

    两万两，一成股，这看上去是狮子大开口，但汪孚林心知肚明，以当初开张时的规模来看，其实徽商三家外加临淮侯李家出的本钱，还要远少于这个数字，只这些年生意蒸蒸日上，再加上品牌价值，以及给漕运盐运放钱，这才使得一成股份的价值大大上涨而已。他在心里迅速思量了一下，这才笑着问道：“想来张公公应该还有话没说吧？”

    “呵呵，汪侍御果然名不虚传，自然还有一个消息奉送。”张丰放下手中茶盏，坐直了身体，“万历元年南直隶乡试的时候，曾经因为乡试结果是否公允，生员们一度几乎闹事，汪侍御应该不会忘了吧？”

    尽管已经快过去三年，但耿定向主考的那一届乡试，所谓考题风波，放火风波，他和金陵盛家还曾经因为一个草包盛祖俞起过不小的冲突，最终不但弥合了裂痕，还通过李家联起手来，这些过往汪孚林当然不会忘记。只不过，那场风波把当时的南直隶乡试主考官耿定向、守备太监孟芳、应天巡抚张佳胤，甚至还有南京守备临淮侯李庭竹这样的勋贵全都卷了进去，他还一度认为孟芳会被冯保撤离这个位子，如今看来却是他当年盲目太自信了一些。

    “往事刻骨铭心，自然不会忘了。”

    “那件事的背后，是首辅大人派到湖广江陵府去探望老太爷的游七住在孟芳府中，这两个人捣腾出来的花样，想要趁机整饬东南士林，顺便栽赃给浙军老卒。所以，孟芳虽事后因此吃了挂落，游七却生怕祸及自己，千方百计保下了孟芳。但毕竟消耗了不少人情，再加上为了维持冯保的信任，孟芳这才不得不着力聚敛。”

    听到这里，汪孚林终于意识到当初自己卷进去的是怎样一场阴谋风暴，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为之大怒。

    这要是真的张居正和冯保定计，他目下自然是没办法，只能闷声吞下这口气，等日后大势扭转再思量怎么报复回来。可他没想到，这竟然是孟芳这个阉人和游七这家奴算计的，不但害得他险些落水，还险些把一大批浙军老卒给拉了下去，他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当然，也不能张丰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此事他自然会派人去好好查一查！

    想到这里，他就装出唏嘘不已的样子，接下来和张丰扯皮拉锯，最终以三万两一成股的代价，谈成了这桩买卖。至于张丰如何与孟芳去斗，那就不关他的事情了。要为司礼监第二号人物张宏谋退路财路，总不至于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PS：两更超九千字求双倍月票(未完待续。)


------------

第七五四章 朝中有人，阻路则仇

﻿    当汪孚林最终抵达京城时，已经是万历五年三月十五的事情了，正是殿试日的那一天。

    尽管会试已经结束，从原则上来说，落榜的举子们已经可以回乡了，但来都来了，很多人都想等着殿试结束发榜之后，看看一甲前三名究竟花落谁家再走。而且，明面上的平静之下，不少人都在议论此次朝中大佬的子弟在会试榜单上名列前茅的事。和上次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会试落榜相比，这次参加会试的张居正的次子张嗣修，吕调阳长子吕兴周，王崇古之子王谦，三者全都榜上有名。

    不但民间举子，就连不少达官显贵之家的下人们，私底下也都在讨论这三位的名次问题。

    这天，汪道昆家中大门口，两个门房便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就殿试的名次先后打起了赌。一个赌的是张嗣修在前，吕兴周居中，王谦最后，另一个赌的却是张嗣修在前，王谦居中，吕兴周最后。但其中有一点却是两人全都认准的，三人肯定都在二甲，绝不会落到三甲。但对于吕调阳和王崇古谁更强势的问题，却各自看法不同。

    年岁更小的那门房突然没好气地撇撇嘴道：“王崇古之前当刑部尚书的时候，还加了柱国，这次兵部尚书眼看就要出缺，他铁板钉钉会补上。再加上他年纪一大把，朝廷为了抚恤老臣，肯定会对王谦好一点，至于次辅吕阁老，那是个谦冲的人，肯定不会争名次。”

    “你这真是蠢话。这种事什么时候要阁老尚书亲自去争，读卷的时候，别人哪个心里没数？再说了，王崇古和首辅大人未必就是一条道的，今天既然是殿试日……啊！”

    因为争得面红耳赤，那年长的门房直到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这才恍然醒悟过来，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尤其是当认出那风尘仆仆的来人时，他就更加害怕了，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小的，小的不该一时嘴碎……”

    汪孚林按照规矩先去了一趟通政司，具折请求御前复奏此行广东之事，然后又去了都察院，因为内阁首辅张居正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都被召去殿试读卷，所以他方才得以回来。

    刚刚在汪府门前下马到走过来时，他已经听到了这两人在吵什么。此时此刻，面沉如水的他见那个年轻门房先是愣头愣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着跪了下来，他便淡淡地说道：“朝中大事直接拿来打赌也就罢了，不过是一时玩笑，但居然在门口争执得连正经职司都忘了，岂可轻饶！来人，给我看好大门，押了他两个随我进去！”

    见汪孚林身后从人应声上前，两个门房登时大惊失色，还不等开口求饶，嘴就给堵了，竟是被人如同拎小鸡一般提了入内。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里头，可林管家匆匆出来，一认出是汪孚林，就把其他事情都抛在了脑后，满脸堆笑地上前问候。汪孚林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旋即问道：“今天是殿试日，伯父是在兵部，还是回头要参加读卷？”

    历来殿试读卷官，除却阁老和尚书们之外，余下的人就要看天子的选择，因此汪孚林才多添了一句。在他的目光逼视下，那管家额头微微冒汗，讷讷说道：“因为谭尚书病重在家不读卷，皇上点了老爷为读卷官，估计一时半会没法从宫里出来。不过四老爷在家，夫人也在。”

    汪孚林知道所谓四老爷指的是汪道会，他注意到汪道贯不在，顿时心中一动：“叔父也在殿试？”

    林管家苦笑点头，声音又低了些：“因为二老爷参加殿试，所以老爷原本是和首辅、次辅以及王尚书一块请辞读卷官的，但皇上执意不许。”

    汪孚林当然知道，汪道昆又不是万历皇帝身边的讲读官，在天子面前还没这个面子，此次没有避嫌，应该是沾了张居正、吕调阳、王崇古的光。然而，汪道贯能中进士是好事，可照此次朝中权贵子弟扎堆应考的架势，要想在二甲占据一席之地恐怕是很难了，说不定会落到三甲。当然，汪道昆和殷正茂许国当年也不过是三甲进士，名次问题也不算太要紧，可再想想张四维之前竟然没有通过主考会试之便把汪道贯刷下来，这就太可疑了。

    他本待问林管家要一份会试榜单来看，但正好看到被自己拎了进来的两个门房，就吩咐林管家屏退了其他人，将事情原委始末略提了提，见林管家登时脸色一沉，他就说道：“论理是我越俎代庖，但汪府在京城好歹也有些名声，若不是被我，而是被别人听到，伯父恐怕就不止是约束下仆不力这点小过失了。”

    “是是是，都是小的这些天太过怠慢疏忽。”林管家满头大汗，盯着那两个门房的眼神，那更是犹如利剑一般，恨不得在他们身上戳几个洞出来。

    “人先找间空屋子看好，等我见过伯母和仲嘉叔父之后再说，此事你先不必声张，只说他们得罪了我就是。”嘴里这么说，汪孚林心中却另有盘算。他并不是那么严苛的人，哪里就会因为下人嘴碎便喊打喊杀？

    汪孚林既是如此吩咐，那林管家自是无话，哪怕人依旧是汪孚林的随从看着，门前也暂时是汪孚林的人守着，他也没敢如何。要知道，因为谭纶突然病情加重，甚至几近弥留，汪道贯要应考，汪道昆要读卷，吴夫人则是自己也身体不大好，家中一时顾不上，他又忙着帮谭纶联络太医院的御医，寻医问药，否则门前又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情来？一想到汪道昆回来之后听说这事，指不定会怎么大发雷霆，他就满心忐忑不安。

    而汪孚林前去探望吴夫人时，却没有拿出在林管家面前的这番说辞。因为他之前买下的小宅子给了岳父叶钧耀，自己两年前买的那客栈改的宅子只派人去说了一声，所以这次一进京就先到了汪道昆家，此时笑着行过礼后，就摸着肚子说又累又饿。

    吴夫人知道汪道昆最重视他这个侄儿，忙叫人去服侍了他洗脸更衣，又让人去厨下催了点心，竟是犹如半个母亲一般。等到汪道会带着侄儿汪无竞一块过来时，就只见汪孚林正在狼吞虎咽吃东西，汪无竞也就算了，汪道会顿时打趣道：“原来是咱们的食神回来了。”

    把嘴里的豌豆黄给吞了下去，汪孚林这才起身见过汪道会，却没理会这食神的戏谑，又伸手把行礼的汪无竞给搀扶了起来。寒暄过后，他就询问起了之前会试的榜单，得知沈懋学名列前茅，之前在宣城见过的冯梦祯、屠隆也榜上有名，汤显祖和焦竑却落了榜，他顿时暗叹科场如战场，真是半点不假。然而，汪道会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他略微有些失神。

    “汤海若太清高了，首辅二公子数次相邀与会，他硬是不肯去，这一而再再而三，未免就惹恼了人，落榜也就不奇怪了。至于焦山长，则是时运不济，听说是会试的时候一时忘了避讳。”

    尽管汪孚林只在宣城沈家和汤显祖相交过一阵子，但对于汪道会的评价，他不得不承认，这还真符合汤显祖的性子。至于焦竑的坏运气，那确实是神仙都没法子。当然，此次更重要的是汪道贯杏榜题名，他忍不住探问汪道会怎的没去参加，得到的答复却是无奈的一声叹息。

    朝中大臣家的子弟去参加今科会试的太多了，而且一个个全都题名杏榜，难不成要汪家再拔个兄弟同榜的头筹回来？张居正家里那么多儿子，这次都没那么干呢！而且，说实在的，他的把握没那么大，就连汪道贯，这几个月在许国那儿与其长子临时抱佛脚似的磨练制艺，那可谓怨气冲天。相形之下，许国长子却还是落第了，据说是卷面有污点，他却觉得这种说法不大可信，但这些话就不好对汪孚林说了。

    吴夫人见叔侄俩对视苦笑，便有心活络气氛，当下便吩咐汪无竞道：“大郎，你到许家去送个信，就说你兄长来了，把金宝叫回来。再去叶家通知一声……”

    汪孚林本也打算叫金宝过来问问，吴夫人既是如此贴心，他倒省事了，但对于岳父那边，他就立刻笑说已经打发了人过去通知，也就免得汪无竞再跑一趟。在吴夫人那里盘桓片刻，他就和汪道会一同起身告退，却是到外头汪道会的书房去说话。

    虽说平日里汪道会和汪道贯常常占用汪道昆的书房，但京城汪家即便远不如在松明山老宅的园林那般齐整，兄弟三人还不至于真的连书房都挤在一块，不但如此，对于平日结交士人，又能充当幕僚的两个弟弟，汪道昆更不会委屈了他们，每人一个独立的院子，随从也是独立调拨，每月花销全都是比照着自己。此时此刻，踏入汪道会的书房时，汪孚林四下一扫，目光倏然间就落在了书架间的一个花瓶上。

    霁红？不是吧，也许是类似的东西……要知道这是真正的御用器皿，旁人得之视若珍宝不说，而且也绝对会束之高阁不为外人知，毕竟是犯忌的，都说自从宣德之后，连景德镇的御窑都已经烧不出这种好东西了！

    汪道会顺着汪孚林的目光看去，呵呵一笑，笑说一句不过是仿的，工艺远不如真正的霁红，这才径直来到书桌旁，将会试的杏榜抄本拿了给汪孚林。汪孚林这才收回了目光，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一个个名字，当最终看完之后，发现张嗣修赫然名列前十，沈懋学更是占据了第四名的高位，王谦和吕兴周都在三十名左右，汪道贯则是在五十名开外，屠隆远至百名，但最最醒目的是，冯梦祯高居会元！

    他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从前纵使是阁老尚书，子嗣多半都是恩荫，就算考进士，也多半不会是在自己任内，哪里像现在，全都恨不得在任内让自家儿子考个进士回来，而且还不能是三甲！而没有张居正首肯，沈懋学冯梦祯就算再东南名士，名次会这么好？

    想着自己三年前也算既得利益者，汪孚林这腹诽也就是一闪而过。而且，汪道会在他看完榜单之后，立刻沉声说道：“谭部堂的病恐怕拖不了几天。”

    汪孚林之前听两个门房打赌的时候，就知道谭纶的状况不容乐观，可如今真正确定这么一个消息，他还是觉得心头沉重。汪道昆能够在朝中站稳脚跟，谭纶出力很大，更何况这位一旦病故，兵部尚书的位子很可能就要落到王崇古手中，汪道昆这个侍郎恐怕就要在对方手里讨生活，这简直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尽管兵部侍郎是可以外放为总督的，但只要兵部尚书是王崇古，汪道昆跑到哪当总督都难以省心！

    当然，汪道昆眼下和张居正的关系还没那么糟糕，未必一定就怕了王崇古，但这年头有背景有手段有能力的上司，要挑下属的错处实在是太容易了，汪道昆又不是谨小慎微到无差错的圣人。

    知道汪孚林虽是晚辈，却是汪家下一代最出色的人物，从智谋胆色来说，比自己和汪道贯还要厉害些，因而汪道会接下来就说起之前叶钧耀出过的主意，以及汪道贯因此想到，可以把辽东巡抚张学颜放在廷推的人选上。然而，他话音刚落，突然就只见汪孚林使劲拍了一记书桌。

    “原来如此，上了张四维的大当，敢情他会试的时候没给仲淹叔父阻路是打着这主意！”

    见汪道会先是有些不大理解，继而就开始攒眉苦思，到最后一下子惊觉过来，汪孚林就知道汪道会也明白了。阻人道路，就相当于不共戴天之仇，而张四维在此次会试主考官的时候取中了汪道贯，那么就是汪道贯的座师，汪道昆不说投桃报李，改弦易辙支持王崇古，那么也至少得在兵部尚书的廷推上保持沉默，否则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免不了要权衡一下汪道昆的政治品质。

    “难不成这就木已成舟了？”汪道会只觉得之前听到汪道贯杏榜题名时的欣喜完全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烦躁，“要知道，大哥之前已经给张学颜写过信了。”

    这一次，汪孚林终于免不了脸色发黑，心情大坏。而且，张四维刻意在许国之子和汪道昆之弟中只选了一个，不是他多疑，十有八九就有鬼！

    当初他游历辽东的时候，张学颜是利用过他，但他也利用过张学颜，两边勉强算是扯平了，但张学颜看在汪道昆当年视察过蓟辽，打过交道，又是张居正心腹的份上，对他表现出的善意居多。可真正要说，他还宁可继任兵部尚书的是他在广东的老上司凌云翼，这还是汪道昆张居正的同年呢！

    可要是汪道昆已经向张学颜卖过好，而在兵部尚书的廷推上却又缩了回去，那么恐怕就会彻彻底底得罪张学颜。单看张学颜怎么秉承张居正的意思对付前任辽东巡按御史刘台，就知道此人的睚眦必报了。

    汪道会犹豫片刻，开口说道：“孚林，大哥出宫估计至少得两三天，你看……”

    “叔父，一会儿无竞若是带着金宝回来，且让金宝等一会儿，我先去谭家看看谭尚书。不论怎么说，当初我的表字是他起的，既是回京，怎能不去探病？至于我之前让林管家关了的两个门房，劳烦你对伯母说一声，就说他们得罪了我，不必立刻发落，等我回来再说。”

    说到这里，汪孚林心里不由得默默祈祷了一句。只希望谭纶还能保持清醒，否则就真的难办了。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五五章 遗折和私信

﻿    汪孚林之前随着汪道昆来过兵部尚书谭纶的宅邸几次，但如今再来，他就只见这座规制不算太大的宅邸门庭冷落，就连门房也仿佛带着几分颓然和倦怠。只带着一个随从的他下马上前，才通报了姓名，那门房便面露讶然，盯着他端详了好一阵子，突然拔腿就往里跑，竟是连一声交待都没有。猜到谭家是因为谭纶的重病而有些乱了方寸，他也没太在意，由得自己的随从在栓马柱上栓了马，自己便站在那儿发起了呆。

    好在没过多久，那门房就带着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才一打照面，那中年人便拱了拱手道：“汪侍御，才听说你要回来述职的消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回京了。只不过家父卧病在床已经不是一两日，恐怕不大方便见客。”

    尽管这最后半截话说得有些支支吾吾，但汪孚林既然知道来的应该是谭纶的儿子，也就是谭家能做主的人，他便诚恳地说道：“谭公子，我今天才刚回到京城，获知大司马病了的消息，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无论是出于晚辈子侄的立场，还是当初大司马为我取了表字的情分，我都想来探望他一下，哪怕在床榻前站一站也好，还请谭公子能够体恤我这一片真情。”

    看到汪孚林说完这话后便一揖到地，谭献顿时犹豫了起来。他并不是读书的料子，多年科举却只是个秀才，因谭纶位居兵部尚书，方才恩荫监生，如今是正六品太常寺丞，两个年岁小一些的弟弟则是去年留在老家争取考举人，落榜之后，谭纶又一直没将病了的消息送回去，直到不久之前连遗表都准备好了，这才命人回乡送信，却是打算替其他儿子求个恩荫，比如尚宝司丞这种正六品却没有实权的京官，同时也希望他挑起家中重担来。

    所以，知道汪孚林前途还不错，考虑再三之后，他终究觉得一味拦着不近人情，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那好吧，汪侍御你随我来。”

    谭纶无论当年在福建当巡抚，还是在蓟辽任总督期间，全都是姬妾众多，但后来告老还乡的时候就遣散了很多女子，万历初年起复兵部尚书之后，张居正赠的婢女以及旁人送的婢妾，占据了他后院的大半壁江山，因此不免留下了好色的名声。如今走在其中，汪孚林不见任何莺莺燕燕，哪怕是进了谭纶的卧室，他也愣是没见到哪怕一个服侍的丫头，心里不禁颇有些狐疑。

    难不成是谭献还不等谭纶去世，就先越俎代庖把这些女人都给送走了？

    靠墙的床拉了半边幔帐，汪孚林跟着谭献上前，这才看到谭纶正躺在那里，仿佛正在昏睡当中，气息微弱，显然这病已经非常沉重了。尽管他来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如今眼看这么一个曾经叱咤风云，威名赫赫的长者却沦落到这番样子，他着实感到心情沉重，别的那些心思也不由得都放下了。静静站了片刻，他心头压着无数想说的话，最终却化成了一声叹息。

    多少风流人物，到老也就是这样缠绵病榻，奄奄一息，却也难怪无数明君依旧难免执迷于长生之术，难以自拔。

    他凝神注视着谭纶，本打算停留一阵子就离去，却不料床上的人突然有了微微动静。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窜到谭献身边提醒了一句。谭献却看多了这些天父亲的时昏时醒，见汪孚林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对其观感顿时提高了许多，点点头后便在床前地平上半跪了下来，轻声叫道：“父亲。”

    谭纶眼睛只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在谭献身上一扫便收了回去，用轻得如同呢喃的声音问道：“好像有人来？”

    汪孚林刚刚的声音非常轻微，谭献没想到谭纶竟然已经听到了。他沉默片刻，这才低声说道：“是，父亲，汪侍御来看你了。”

    尽管谭献用的只是这样含糊的一个称呼，但谭纶却轻轻咦了一声，随即开口问道：“是世卿吗？”

    汪孚林没想到谭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够记得自己的表字，连忙上前应道：“大司马，正是晚辈。”

    “你回来了。”谭纶有些吃力地迸出了这么四个字，眼睛却没怎么睁开，却是低声说道，“大郎，我有话和世卿说。”

    这就是明显让自己回避的意思，谭献顿时大为错愕。要知道，他之前带汪孚林进来探望父亲都有些勉强，此时压根没想到谭纶醒来知道汪孚林来探望，竟是还要留下人单独说话！但是，他素来不敢违逆父亲，哪怕昔日抗倭名将如今已经成了病榻上的弥留老人，他也一样不敢说什么，讷讷答应后就站起身来。他正要离开，却只听汪孚林开口说道：“世兄放心，我尽量让大司马少开口。”

    谭献唯有苦笑。汪孚林纵使真有这心，那也得他那父亲肯听才行！于是，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最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方才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了谭纶那只已经非常枯瘦的手，却是什么话都不忍心说。他来时没想到谭纶真的已经凶险到了眼下的地步，再拿那种烦心事来打扰，他还算人吗？

    “世卿，如果可以，照应一下我那些儿子。”

    区区十几个字，谭纶已经说得非常吃力，而汪孚林听在耳中，片刻的错愕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让他非常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的遗折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你伯父希望我举荐谁为兵部尚书？”

    这两句话，谭纶足足停顿了七八次，眼睛也倏然睁开。汪孚林看着那明明已经很浑浊，眼神却依稀透露出往昔犀利的眼睛，一颗心猛地一揪。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可以，大司马不妨举荐刑部尚书王崇古。”

    若是谭献在，此时指不定要愕然追问出声。不是谁都知道汪道昆和王崇古不大和睦吗？

    而谭纶则一脸了然，竟是微微笑了笑。如果不是僵卧不能动弹，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这时候，汪孚林又继续说道：“王崇古如果能入主兵部，刑部尚书就空缺了出来。刘应节总督蓟辽时和戚大帅文武相得，颇有功勋，如若能召入朝中接任此职，想来颇为合适，当然，听说他和首辅大人不大相和，两广总督凌制台接任此职也未尝不可。而如今蓟镇几无战事，辽东却依旧战事频频，辽东巡抚张部院功勋彪炳，若就此总督蓟辽，无疑更进一步。一旦他挂了总督衔，接任兵部尚书的资历就够了。王尚书终究年纪大了，也需要一个接班人。”

    谭纶听到汪孚林请自己举荐王崇古接任兵部尚书，他就察觉到汪孚林还有后续。此刻听完，若非眼下他不可能喝酒，更不可能大笑，定然会哈哈大笑畅饮一番，以发泄心头那股郁结多日甚至说多年的情绪。好半晌，他才微微眨了眨眼睛，干巴巴地说：“好，听你的。”

    见谭纶没有二话就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汪孚林又是惊讶，又是感激，等到谭纶示意他出门去叫谭献，他立刻照办。等到这位谭家长子进来，先是按照谭纶的意思立刻修改遗折，旋即又按照谭纶艰难的口述给张居正写信，这竟是持续了整整两刻钟。等到草稿全都完成，谭献见谭纶紧紧握住了汪孚林的手，说出了那么一句话，他顿时呆住了。

    “记得照顾大郎！”

    “好！”

    这简单的最后对话之后，谭纶便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微弱了下来。谭献为之大骇，等上前查看，确认父亲只是再度进入了昏睡，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到把汪孚林送出屋子，想到那最后的对话，他忍不住想要开口问两句，但发现汪孚林的表情已经异常惘然，他想到刚刚这一老一少之间的默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有些失败。

    如果不是子侄当中没有一个成器的，父亲又何至于托外人照顾他们？虽说首辅和父亲是多年的交情，可如果父亲一旦去世，他们扶柩回乡守制，两年多之后，那位首辅对于他们这些谭家子弟，还能留有多少香火情呢？

    汪孚林没有对谭献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安慰话，毕竟以谭纶的身份，估计连御医也请过不知道多少次。所以，在临走时，他只对谭献低声说道：“如若这些天有什么事情，还请世兄千万到汪家说一声。无论什么事，不说伯父和大司马多年交情，就是我承蒙大司马赐字赠剑，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只请世兄千万不要把我当成外人。”

    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想到父亲和汪孚林一番单独谈话后，竟是改了遗折，又写了那封给张居正的私信，谭献只觉得仅有的怨气也无影无踪。等到目送了汪孚林上马离去，他咀嚼着谭纶给汪孚林取的那表字世卿，只觉得实在是意味无穷。

    父亲自从抗倭开始，就一直在外带兵，打过倭寇，巡抚过陕西，又被调到四川平寇，最后去了蓟镇和老搭档戚继光一同抵御蒙古，可以说简直是救火队员，哪里困难，朝廷就想着把人调去哪里。因为多年掌兵，父亲深知除却军纪如山，赏罚公平之外，倘若个人品行太过高洁，反而容易让朝中产生疑忌，因此蓄婢纳妾，做出一副喜好女色的样子，还和人交流过御女心得。而直到此次临终前，父亲吩咐自己重金遣散姬妾，他这个儿子才明白这些。

    当官何尝容易？

    当汪孚林回到汪府时，已经是傍晚太阳落山时分，落日的余晖把人和马的身影拉得老长。大概是因为没得到里头主人的吩咐，看门的竟然还是汪孚林之前临时指派的两人，直到复又见到林管家，他言语了一声，林管家如蒙大赦，立时从下人当中抽调了两个老实本分的顶替汪孚林那两个随从，临时充当门房。而引着汪孚林去汪道会那儿的，赫然是之前和汪孚林打过很多次交道的芶不平。

    一路上，芶不平低声说着，自己本是在长安左门等着汪道昆的消息，直到里头传话出来，确认汪道昆参与读卷，这才回家，随即就得知了汪孚林已经回来的消息，却是来不及通知汪道昆了。听到其津津乐道于沈懋学、冯梦祯等人如何得张居正青眼，汪孚林想到谭纶的病，即将出缺的兵部尚书，不知不觉竟是有几分浮躁，但几次张嘴，都最终没有去打断芶不平的话。

    等他来到汪道会的书房，却发现金宝和汪无竞并不在此。汪道会则解释道：“你去见大司马，应该有些所得，我就让无竞带着金宝去嫂子那里了。”

    汪孚林能够理解汪道会的急切，便言简意赅地把自己对谭纶阐述的方案简短叙述了一遍。见汪道会的脸色实在是精彩极了，他便歉然说道：“事出紧急，我实在是没想到大司马的病竟然到了这地步，只怕随时都可能有危险，因此既然大司马问了，我正好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一个方案，就用伯父的名义提了。我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和伯父叔父你们商量就做决定，是太草率了些，但是……”

    “别但是了，你小子就是比我们鬼灵精得多！”

    汪道会心情大好，在汪孚林肩膀上使劲拍了拍，却是笑呵呵地说道：“走吧，去见金宝！”

    自己虽说觉得在谭纶面前的进言已经竭尽全力周全，但汪道会能够赞同，汪孚林当然如释重负。等再来到吴夫人那儿，他就只见金宝快步迎上前来，却是倒头就拜道：“见过父亲大人！”

    汪孚林当初刚醒过来就结结实实听到金宝叫了一声爹，如今变成这文绉绉的父亲大人，他反而有些不习惯。笑呵呵地把人搀扶了起来，见小家伙的个头又已经蹿高了一大截，脸上也褪去了青涩的稚气，多了几分稳重，他不禁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只不过，他这个便宜父亲一贯不大讲威严，笑着点点头后就赞许道：“十四岁的举人，你这少年神童的名气可是传出去了。”

    “哪里是什么少年神童，这次能中举，我也没想到。主考官戴老师在乡试场中病了，副主考陈老师总揽阅卷，是他力主点中的我举人。我拜见二位老师的时候，也曾经说过自己文章浅薄，所幸戴老师很和蔼，陈老师更是对我有些过度热络了。”说到这里，金宝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我听人说，陈老师应该是因为首辅对父亲另眼看待，所以才取中我的，所以我想再磨砺几年再下场参加会试。”

    汪无竞寄籍顺天府，刚考过县试府试，成了童生，因此对年纪还自己小点儿的金宝竟然中了举人非常羡慕。听到金宝这坦白，他方才呆了一呆，却是想到自己府试的时候名列第三的情景。要不是自己是父亲的儿子，是不是也不可能跻身前三？

    汪孚林之前听闻金宝中举，就和小北细细分析过，此时却不会给金宝泼凉水，示意金宝和汪无竞一块坐下之后，他才笑呵呵地说：“中了就中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当初我能在南直隶乡试中脱颖而出，也还不是一样借助了方先生和柯先生之力？至于殿试，那就更是比拼机遇运气了。你今年不考就不考，这三年沉淀下来，别的都不用想，好好跟着许学士磨砺学问，总有一鸣惊人的那一天！”

    嘴里这么说，他却在心里哀叹。等着金宝支撑门户，自己能够退休，那还得多久啊！这次一回京城就当救火队员，他容易吗？

    PS：今天两更，第一更四千六求下双倍月票^_^(未完待续。)


------------

第七五六章 殿试之后的角力

﻿    平生头一次参与殿试阅卷，要说汪道昆心中没有一点忐忑，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弟弟汪道贯此次竟然桂榜题名，跻身殿试的行列，他心中那患得患失的情绪就更重了。他又希望汪道贯能够比自己当初更进一步，跻身二甲，又怕如此一来惹得外界议论怀疑，身处麻烦的漩涡。毕竟，谭纶一旦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兵部尚书易位，他的处境就更加艰难，因此自从会试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日，他连白头发都不知道多了几根。

    而相对于其他参与读卷的阁老尚书以及翰林院耆老，他更加尴尬的则是面对同乡，歙党之中最有希望入阁的翰林侍读学士许国。自己因为许国长子也要参加会试，故而去年年底就把汪道贯给塞了过去，希望能够一同温习，也收一收弟弟太过懒散的性子，谁知道这次会试的结果竟然是汪道贯中试，许家大郎落榜！偏偏许国这次被天子点了读卷官，他因为暂代谭纶，也得以跻身其中，如今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短短两天的阅卷，汪道昆只觉得异常漫长。好容易捱到第二天日暮，所有读卷官挑选出来的二十几份卷子送到了首辅张居正面前。他见张居正不过是略扫了一遍，便毫无异议地取了前面十二份，象征性询问过吕调阳和张四维的意见后，就叫了所有读卷官一起去御前进呈，他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二十几份他都看过，并没有汪道贯的，而且按照先前的排序，汪道贯很可能在二甲最后几名，又或者三甲前几名，具体得看二甲究竟取多少人。

    毕竟，每一科的二甲人数是不统一的，多则八十余人，少则四十余人，对于他这个暂时没能力影响二甲人数的兵部侍郎来说，不确定因素太大。

    谁都知道如今是张居正当权，万历皇帝的御览不过是一个形式，因此，张居正既然对于次子张嗣修位列二甲第二这个名次并无不可，其他读卷官也就算放心了。尤其是暗中操作，点了宋希尧为状元的张四维，更是面有得色。谁都没想到，万历皇帝竟是没等读卷官一一诵读这些卷子，就直截了当地吩咐拆开弥封。这下子，十二份卷子对应的十二个名字直接揭晓，一时间众多读卷官的表情着实精彩极了。

    吕调阳和王崇古则不约而同轻轻舒了一口气。总算他们的儿子没有放在前十二这种显眼的位子，不至于小皇帝一眼就看到。毕竟，谁能和内有慈圣李太后，司礼监头号人物冯保为援的张居正比？

    果然，得知了十二份卷子都属于谁，万历皇帝在一本正经地听人读了几份卷子之后，他便突然开口说道：“沈懋学可第一。”

    沈懋学的卷子原本在第二，可天子既是金口玉言可第一，宋希尧自然就被压了下去。对于这种结果，张四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脸色看上去没有丝毫变化，但只有熟悉他的王崇古知道，自己这外甥此刻不可能不感到任何挫败。然而，这还没有结束，就只听万历皇帝又用未脱稚气的声音说道：“张嗣修可第二。”

    此话一出，张居正立时露出惊容，连忙阻止道：“皇上，张嗣修乃臣次子，臣不避嫌读卷已经过分，将其置之于榜眼高位则断然不可！”

    汪道昆亦是暗自咂舌，可更让他心中悚然的是，万历皇帝竟呵呵一笑，一本正经地说：“先生有大功于国，朕无以为报，看顾先生子孙是应当的。不过是一个榜眼，何足为道？”

    其余的读卷官已经全都惊呆了。尤其是吕调阳想到三年前那一届，张居正长子张敬修落榜，那时候张居正虽什么都没说，却用不选庶吉士，将会元孙鑛硬生生摁在二甲的实际行动来出气。如今三年过去，张居正次子也参加会试，却不但名登杏榜，天子更是送了张家一个榜眼，他不禁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张居正已经乾纲独断了，天子还要继续表示荣宠和支持，再这样下去，内阁哪里容得一丁点异声，他这个次辅的存在价值又是什么？

    尽管张居正再三谦辞，但万历皇帝咬准了不松口，此事就这般定了下来。眼看第三名定了曾朝节，宋希尧竟是直接落到了二甲传胪，会元冯梦祯则只得了二甲第二，张四维微微眯起眼睛，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沈懋学当初和汪孚林同行辽东，同生死共命运，汪孚林养子更是和沈懋学的侄女定下了婚约，两家显然已是通家之好。而状元直接可以授翰林院修撰，最是清贵，短则十五年，长则二十年，谁能说沈懋学就不会入阁？

    一甲前三定下，接下来便是二甲，却是和万历二年一样，只得五十七人，但汪道贯十分幸运地挤上了二甲末班车，却是吊在榜尾，直叫汪道昆悲喜交加。自己和弟弟的年纪相差十几岁，一直都是拿他当成半子看待，如今弟弟不但金榜题名，而且还名列二甲，汪家总算在汪孚林之后，又出了一个进士。一想到这里，他再想到金宝也已经是举人，不由得把汪孚林当成了福星。

    若非汪孚林摆事实讲道理，劝他不要对张居正指手画脚，公务行文务求朴实，收一收名士习气，只怕他这个侍郎早就做不成了，哪还有今天？

    汪道昆固然心中高兴，可文华殿读卷官赐宴时，这一顿饭也不知道多少人吃得不是滋味。奈何他们还得在礼部再住一晚上，等到天亮发榜之后，才能各回各家，因此散宴之后，读卷官们回礼部时，自然按照平日的圈子以及交情，三三两两说起了话。汪道昆看到许国和申时行在前头说了一会话，申时行又去和吏部尚书张瀚攀谈了起来，只留下许国一个人，不由得有些犹豫，这时候，他就只听得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会试取中谁不取中谁，那又不是你能控制的，主考的是张四维，他这点伎俩你还看不透吗？许维桢又不是那种没度量更没眼力的人，他都坦坦荡荡，我就不明白了，你心虚什么？”见汪道昆扭过头来，脸色还有几分不自然，殷正茂顿时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次读卷，你看看满堂这么多人，晋党有张四维和王崇古，歙党却有我们三个，这么多年来，何尝有过如此局面？”

    作为同年兼同乡，汪道昆和殷正茂的关系本来就比较亲近，此时终于被这番言语给点拨得清醒过来。然而，他还来不及到许国那边去，却只见许国已经自己走了过来，竟是一如平常那般气定神闲地和他以及殷正茂打过招呼，随即就冲着他点了点头。

    “南明兄，你这两天怎么和做错了事似的，老躲着我？”许国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见汪道昆老脸微红，他就呵呵笑道，“莫非为了我家大郎会试落榜的事？他才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三年后再考，那也还来得及，再说有几个人和你家侄儿似的，秀才举人进士全都是一蹴而就？令弟虽说性子懒散了一些，可我家大郎说，他悟性绝佳，再说科举也看运气，这次一个运气好，一个运气不好而已。”

    嘴里这么说，许国却侧头看了一眼左侧不远处正在和左都御史陈瓒说话的王崇古，哂然一笑道：“反正三年后的会试，总不至于再遇到张四维主考了。”

    听到这里，汪道昆终于意识到许国是真的心无芥蒂，这笔账都算在了张四维和王崇古头上，如释重负的同时，少不得有些惭愧地说道：“是我因己度人，错估了维桢贤弟的胸怀。”

    殷正茂见一直不尴不尬的汪道昆和许国算是揭过了这一茬，他呵呵一笑，随即方才低声问起了谭纶的状况。说到这个，汪道昆自然免不了心情低落，就连许国亦是有些同情。毕竟，政敌突然压在脑袋上成了顶头上司，这种滋味谁能受得了？虽说汪道昆先前打算力推张学颜，他们也是知道的，但不可否认，哪怕这些年张学颜声名鹊起，但对于促成了俺答入贡，切切实实有安北大功的王崇古来说，无论功劳还是资历，都实在是相差太多了。

    还不如上凌云翼呢！可问题是两广局势尚未完全稳定，凌云翼性子又是张扬骄纵的人，再加上又是张居正的同年党，只怕很难一步登天。

    “等过了今夜，回去之后再商量吧。”

    作为三人之中官职最高，同时也是资历最深，战功赫赫的，殷正茂也只能吐出了这么一个答案。对此，汪道昆暗中庆幸，亏得叶钧耀出了那个馊主意后，自己想都没想让殷正茂从户部调到兵部的可能性，毕竟那样的话他这个兵部侍郎也要挪窝，两边都是重新开始，那就亏大了。

    发榜前的这一夜，也不知道多少人没睡好，更不知道多少消息经由礼部送往各方消息人士，以至于次日殿试进士齐齐汇聚一堂等候传胪时，不少人已经提前知道了名次。这其中，就有大半夜紧急被人敲开门的沈懋学。得知自己竟然中了状元，一贯沉稳的沈懋学一整个下半夜都处于失眠状态，早上不得不用井水洗脸，沈有容还别有用心地让人煮了鸡蛋给他敷眼圈，直叫他恨不得狠狠揍这个故意看笑话的侄儿一顿。

    可如今那兴奋劲头过去，他就很清楚自己这个状元是怎么来的。平心而论，每三年一次会试，能够中会元又或者状元的人，很少会出现冷门这种情况，大抵都是主考官乃至于阁老尚书们心中有数的才俊，当然，这样的人每届不止一个，而是少则几个多则十几个备选，具体名次三分看个人发挥，三分看背后大佬角力，还有四分则是看天子的临时起意。所以，此时此刻他心中倒没有觉得对不起冯梦祯，只是暗自感慨多年苦读，却难抵权贵青眼。

    而如果不是那么巧在游历蓟镇的时候碰到汪孚林，他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如果汪孚林知道沈懋学此刻的想法，一定会嗤之以鼻。有教过张居正那几个儿子的门馆先生姜奇方出任宣城县令，出自宣城世家的沈懋学肯定早就进入张居正视线了，他只不过是把这个过程提早了一些，把关系加深了一些，仅此而已。

    一场传胪过后，几家欢喜几家忧。披红戴花的沈懋学根本来不及和其他同年说一句话，甚至连和好友冯梦祯和屠隆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就被伞盖仪从礼送回家。而黄榜则被送到了长安左门，进士们当然就各回各家了。而同样被关在宫里三天三夜的读卷官们，也终于得以出宫。无论他们平日在衙门中是如何的位高权重，在宫里却毕竟只是臣子，哪有家里来得舒服？

    而汪道昆等了刚刚经过传胪的汪道贯，兄弟一块从长安左门出宫。在长安左门，两人恰是看到了那黄榜之前无数人围观抄录的情景。汪道昆遥想当年自己经历过，汪孚林经历过，如今轮到了汪道贯，他终于忘记了那些烦心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竟是直到芶不平匆匆上前叫了一声老爷，二老爷，他这才惊觉回神。然而，芶不平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在呆愣过后，立刻惊喜了起来。

    “老爷，小官人回来了。”

    汪道昆和汪道贯都有儿子，但都年纪很小，家中素来以少爷称之，而整个松明山汪氏，被亲切地称之为小官人的，就只有汪孚林，尽管他早已不是被人叫小官人的年纪了。汪道昆来不及多问，立刻上了二人抬的小轿，汪道贯则更心急，直接牵了一匹马过来，没等汪道昆起行就一溜烟先跑了。

    等来到汪府门前，汪道昆因为步伐太急，跨过轿杆的时候甚至被生生绊了一下，幸好芶不平眼疾手快，这才没有跌倒。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快到自己书房时，这才放慢了脚步。这时候，他就听到了里头传来汪道贯那招牌的爽朗笑声。

    “好小子，我和大哥都快愁得白头发掉一地，你一回来居然就不声不响解决了！我看吏部尚书张瀚也不用干了，直接让位给你得了！”

    尽管敏锐地察觉到，汪孚林应该解决了某个棘手的难题，可汪道贯的口无遮拦还是险些让汪道昆气歪了鼻子。他一下子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打起门帘进去就厉声喝道：“你好歹有个叔父的样子，就知道信口开河！”(未完待续。)


------------

第七五七章 走狗和上司

﻿    虽说父亲汪良彬尚在，但长兄如父，汪道贯平时可以和汪道昆没大没小，但大哥真的发火，他就立刻老实了。若是旁人看到狂傲的汪二老爷还有这一面，必定会瞠目结舌。汪道会却是看惯了的，此刻就笑着当起了和事老，将汪孚林之前去探望谭纶时商定的事情对汪道昆说了。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汪道昆神情复杂地看着汪孚林，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也是，王崇古年纪大了，而且在朝中树敌也很不少。他这一腾挪，就先空出来一个刑部尚书，而子理兄当年在兵部尚书任上都因年老多病屡遭人弹劾，更何况是年纪更大的王崇古？只凭年老，再抓点他从前在山西和宣大总督上的错处，再等一年半载，就能再空出一个兵部尚书，全都可供元辅安插亲信。”汪道昆轻轻砸了砸额头，随即有些自失地叹道，“先是只想攻城略地，随即就只顾严防死守，偏偏忘了还能另辟蹊径。”

    “那是因为伯父没有为人走狗的觉悟。”汪孚林笑了笑。这种话，他也只敢在同一宗族的血亲，这种天然的同一利益共同体面前说出来。毕竟，汪道昆已经出仕到三品，他才刚起步，汪道贯更是刚中进士，还没到需要考虑汪家这一大家子人中，谁上谁下谁挡路等等问题。果然，他就只见汪道昆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汪道贯则是和汪道会悄然退后了两步。

    “孚林，没想到你的胆子比仲淹更大！”

    汪孚林本来就是胆大包天的性子，此刻在虽称不上龙潭虎穴，却也防守严密的汪府，他就毫不避讳地说道：“威名赫赫如蓟镇戚大帅，投书首辅时，尚且自称门下走狗。七卿之首，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张瀚，凡事皆仰首辅大人之鼻息，不敢少有违逆。在两广威名远播的殷部堂，因是首辅同年，且步伐一致，这才援引入朝为兵部尚书。天下督抚有当年为高新郑重用的，如今虽大多留任，却不敢为高新政说半句话，对首辅不敢有半点异言。而伯父之前少有怨言，便为首辅冷落，甚至让张四维王崇古生出除你便断大司马一条臂膀之意，这些都不错吧？”

    “如今首辅和司礼监冯公公一外一内，更有慈圣太后和皇上一心一意信赖，我大明自开国以来，是否有这样的格局？没有。所以，这煌煌大势，想要阻挡的都会如同刘台这些螳臂当车的人一般，被碾得粉碎，既然如此，不争就是争，退让就是进步。”

    汪道贯品味着汪孚林这番话，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可这样亦步亦趋为人走狗，当官还有什么意思？”

    “说得好！”汪孚林却反而大赞了一句，见汪道昆又是狠狠一眼瞪过来，他便怡然不惧地说道，“滔滔大势不可逆的时候，硬是撞个粉身碎骨，一二十年之后也许会换个忠烈又或者忠义的名声，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可如果有技巧一些，那么既能在滔滔大势下做出切切实实的政绩，日后也可在大势改变的时候，抓准时机，跟上下一波大势，或者说，自己创造下一波大势！说一句不好听的，王崇古这辈子已经到顶了，而张四维已经入了阁，那么他要说不是冲着首辅的位子去的，谁信？反倒是伯父这边，除却殷部堂，你和许学士的路还挺远的。”

    “想必伯父也应该明白，要说擅权专断，首辅固然都有，但要说知人善任，那也确实一点不差。这些年来，地方督抚有谁不称职？少数不称职的，也是说拿下就拿下，毫不含糊。而整饬学政，整顿驿站甚至是考成法等等，怨言固然不少，可有多少人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动了自己的利益？而鼎力支持的人中，又有多少人是为了表明立场而支持，有多少人是为了攀附而支持？既然本来就分不清，何必假清高呢？”

    汪道昆刚刚被汪道贯气歪了鼻子，可听汪道会转述汪孚林说动谭纶的那番说辞，他本来还挺高兴的，颇有一种家族有后兴旺发达的自豪，可紧跟着汪孚林就开始大放厥词……大逆不道！他抬起手来指着汪孚林，正打算给这小子一番痛骂，可偏偏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芶不平的声音。

    “老爷，都察院派人传话，陈总宪召见小官人。”

    糟糕！

    这一次，就连汪道会都想起来，汪孚林回来之后住进汪府，只去过一趟叶家见岳父岳母，去都察院报了个到，似乎根本就没过问这次回来会有什么安排。他因为惦记着汪道贯的名次，以及汪道昆的前途问题，再加上被汪孚林雷厉风行的效率而感染，竟然也忘了这件事。

    而听到汪孚林答应一声，满不在乎就往外走，汪道昆终于忍不住喝道：“给我站住！”

    见汪孚林非常听话地停下了脚步，汪道昆只觉得这个侄儿简直是太难把控了，使劲压了压心头那股说不出的愠怒，这才板着脸说道：“你之前在广东巡按御史任上颇有功劳，首辅那边也都是记得的，所以虽说有人弹劾你上任还带了妻子这种过失，没有给你叙功，但毕竟瑕不掩瑜。左都御史陈瓒为人最重纲纪，公正严明，你这种性子他估计看不惯，要是他训斥你就忍一忍，别到哪都惹事。”

    汪孚林最怕的就是这种公正严明的老大人，想想自己如果真的要在都察院继续干下去，他简直觉得人生一片灰暗，所以他回来之后才刻意避开述职这件事，就去都察院点了个卯。此时，他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就磨磨蹭蹭往外走，心里想着要是来日他真的得继续混在都察院体系中，那么是不是挑某个有名的朝中官员开炮，给自己争取个不畏强权的名声之后，就让人把自己踢出京师？

    可这得需要对象啊！纵览朝中，不是张居正的亲信，就是貌似张居正的亲信，比如张四维王崇古，那都简直不是难啃的硬骨头，而是根本就是硬石头！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这三法司，位于京城西南隅，因为处置的都是刑狱大事，自然不免多几分阴森，所以住在附近的几无达官显贵，大多都是平头百姓。这三法司夹在刑部街和京畿道街之间，刑部街得名自然来自于刑部，而京畿道街则因为京畿道御史的衙署就位于这里。汪孚林这个非京城本地人都一直听过谣传此地阴气过重的传闻，今天过来见顶头大上司，他就算再粗的神经也不得不多几分审慎。

    前来迎接他的，是经历司的一位都事，姓杜，圆脸上挂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减退的笑容，热情天生，一路上对他嘘寒问暖，客气到了骨子里。虽说都事也是正七品，和监察御史乍一听似乎品级平齐，但自从知道自己无可奈何地进入了御史序列，又历经在广东十府巡按的这一回，汪孚林自然深入了解了一下所谓堂上官、司官、属官、首领官的区别。

    除却左都御史以及各地挂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这些职衔在内的四品以上高官之外，整个都察院的主体，便是一百一十名十三道监察御史。此外，则是经历司、司务厅、照磨所、司狱司这四大机构。尽管品级最高的经历司经历也有正六品，但和正七品的监察御史比起来，那却好比一个在淤泥中，一个在天上，不可同日而语。监察御史未必全都是进士出身，偶尔也有出类拔萃的举人，但经历司里头的官员，却都是从荫生提拔的。

    因为这一类的官员，便是所谓的首领官。在州县，首领官指的是典史，从吏员中提拔。在布、按、都三司，首领官则是经历、理问等等，从监生中提拔。而在六部都察院所属有司，则是从监生当中的荫生提拔，家中没点官宦背景还上不去。可一旦出任了这种官职，那一辈子也就是腾挪不了，通常情况下没有前途可言，在官宦之家中只可能处于边缘人物这种地位，又或者属于那些进士举人断档，已经露出颓势的家族。

    但这位杜都事既然笑脸相迎，汪孚林也不会愚蠢到去摆什么架子，一路上和对方言笑盈盈，一直来到了一座五开间宽敞轩昂的厅堂面前，杜都事立刻犹如声音被掐断似的闭嘴，他就明白，自己是到了地头。果然，下一刻，杜都事就压低了声音道：“陈总宪就在里面，这位大人素来言语重，汪侍御之前是直接去广东上任，应该还没见过，一会儿千万沉住气就行了。毕竟，历来巡按御史选任，本来是要皇上钦点的，之前汪侍御这任命有点特事特办的意思。”

    他却还有一句话没说，甚至有老资格的监察御史被这位都御史训到灰头土脸，出门的时候摔了个四仰八叉，笑话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汪道昆已经说过陈瓒这人不好对付，如今这位杜都事又强调了一回，汪孚林自忖心里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这才到门口报名入内。跨过门槛进去之后，他就看到了正中央坐着的那位老爷子。之所以说老爷子，是因为这位老爷子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就第一眼的印象，那也至少有七十多了，坐在椅子上腰杆却挺得笔直，瘦削的脸上尽管皱纹密布，却掩盖不了那犀利得犹如刀子一般的眼神。

    面对这位货真价实的堂上官，汪孚林就算成天教训别人男儿膝下有黄金，在这种该跪的时候他也不会非得爱惜膝盖，当下就郑重其事地行礼拜见道：“见过陈总宪大人。”

    可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声冷哼：“起来吧，在广东威名赫赫的小汪巡按回来了，我却受不起你这礼数。”

    这摆明了就是找茬的反讽，汪孚林哪里会听不出来。可他却硬是装成只听见前面半截，立刻就很利索地站起身，随即也不吭声，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陈瓒说话。反正要挑他在广东有什么错处，无非就是担任巡按御史却带着家眷而已，果然，接下来陈瓒痛批了他这种行径，但言语全都是冲着他一个，却不曾只言片语涉及到他的父母妻子，倒也与传言中这位老爷子的风格吻合。

    毕竟父母是为了子嗣传续，妻子是为了孝道，只有他这个事主该担责。

    也许是对他低头听训的态度还算满意，陈瓒疾风骤雨一般痛批过后，脸色就明显缓和了下来，却又徐徐说道：“至于你在广东的诸般做法，有的太过毛躁激进，有的太过想当然，不可取，但却还算尽心竭力，尤其是俘获招抚海盗几乎数以千计，更有林道乾林阿凤这等官府始终没拿到的巨盗，功劳却也不可抹杀，若说功过相抵，却也太过牵强，不够公正。你且先回去，此次回道考评上我会亲自给你写一笔。”

    这老爷子还挺公正的嘛！

    汪孚林在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脸上却依旧恭恭敬敬，毫不勉强地行礼谢过。可正当他要告退离去的时候，却只听陈瓒又开了口。

    “历来都察院御史都要先试职，方才实授，巡按更是绝不轻授，你之前可以说是破例了。要知道，十三道监察御史外放巡按是很难得的，但凡南北两京畿道、南北直隶提学御史、巡按顺天、真定、应天、苏松、淮扬以及其他十三道的巡按，再加上巡视京营，这是大差，若是死抠从前旧例，三年御史考满之后，才能外派这样的大差巡按。相形之下，辽东、宣大、甘肃以及屯田巡盐等等，都只能算是中差，巡视五城、皇城、十库、卢沟桥等等，那就只是小差了。”

    尽管汪道昆也曾经挂过右副都御史这种职衔，但却一天都没有真正在都察院呆过，所以对这些旧制也不是十分清楚，汪孚林当然也还是才第一次了解这所谓的差遣还有如此大的分别，顿时为之汗颜。可他又不能说我一直都不想当御史，去年上任那是硬派的，所以不清楚都察院这些规定。再说，老爷子这提点也算是金玉良言，他便再次躬身谢道：“是，谨记总宪大人教诲。”

    陈瓒这才放了汪孚林离去，可等到人一走，他突然拍了拍额头，醒悟到自己忘了最重要的另外一点。

    巡按御史位卑权重，极端情况下甚至不用太在乎地方督抚，所以若真正按照旧制，回京之后不需经过本院就能直接面圣。如今天子尚幼，大小公务都是张居正独揽，之前是因为张居正还在殿试读卷，所以汪孚林没法去见。要这么说，他这个左都御史先召见汪孚林，其实也已经违例了！

    汪孚林却不大清楚陈瓒此时正在深深懊悔中。他出了大堂就长舒一口气，却发现杜都事竟然还等在那里。见他安然无恙出来，这位在都察院中资历甚至久过大多数御史的首领官满脸堆笑地上前，先是盛赞他在陈瓒面前应对得体，随即方才低声说道：“按理接下来汪侍御需得去见广东道掌道御史。广东道御史总共七人，掌道御史钱侍御在都察院年资最久，已经出过一任巡城，一任巡按，最是有清名。”

    在广东巡按的时候没有上司的日子太好过，如今骤然回到京师，一想到都察院中这么多人，光是广东道就有七个御史，扣除巡按，在京的还有五个同僚，其中更有一个压在头上的小上司掌道御史，汪孚林自然免不了心中叹气。可人在官场飘，想要一辈子没上司压着，那本来就是痴心妄想，因此他少不得答应了一声。就在他跟着引路的杜都事，来到了一处看上去都显得斑驳老旧的厢房时，就只听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哪位是汪孚林汪侍御？内阁紧急传话，首辅大人召见！”

    PS：盛唐风月章节错乱的问题已恢复，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向编辑提bug的。今天就一更，四千七百字-。-(未完待续。)


------------

第七五八章 首辅截胡

﻿    广东道掌道御史钱如意今年四十岁。

    若是从年纪以及他如今正七品的官衔来看，他的官途似乎并不顺利，但事实并非如此。他隆庆二年中了三甲同进士，先是在陕西一个不起眼的县里任县令，然后却因为投了陕西巡按御史的眼缘，三年任满就升调都察院为御史，如今已经历经一任巡城御史，一任巡按御史，在都察院呆了整整四年，从这一点来说，他不认为自己是凭借年资久才成了广东道掌道御史，而是凭的铁板钉钉的政绩。

    所以，哪怕汪孚林这次在广东折腾出来不少事情，甚至还有俘获海盗头子，招抚了近千海盗的大功，可在他看来，那也不过是年轻人瞎折腾而已，本打算在见到汪孚林后，如若对方年少气盛，那么就好好敲打敲打，让其明白在这广东道到底是谁话事。为此，他早就叫了经历司的杜都事过来，嘱咐了其好一通。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听那声音汪孚林分明跟着杜都事到了门外，内阁却突然命人紧急传话，直接把人给他截胡了！

    他只听得门外杜都事好一阵慌乱，而汪孚林却还在那犹犹豫豫地说，不是说按理要先拜见掌道御史，赫然把他摆到了和张居正同等的地步，他顿时在心里大骂，却还不得不起身出门，挤出一丝笑容对汪孚林说道：“自然是内阁首辅大人的事情更要紧，汪侍御且先去才是。”

    “那……我听前辈的。”汪孚林笑容可掬拱了拱手，随即就跟着那满头大汗来找人的小吏转身离去。虽说头也不回，可他却仿佛感觉到了那位掌道御史的视线一直都跟随着自己，至于其中有多少善意和恶意，那就很难说了。

    因为之前考中进士之后，汪孚林也就是在京城汪府帮着汪道昆做点迎来送往的事，张居正的家里他还借着张家几位公子的邀约去过几次，可位于宫城的内阁直房，他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来。内阁来传话的是一个小吏，尽管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在内阁这种地方做事的小吏也绝对炙手可热，但对方却表现得不卑不亢，既没有过度热络，也没有一味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倒让汪孚林对张居正执掌内阁的情形有些猜测。

    如果这小吏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是装的，而且内阁用的其他吏员也都如此，那么，光是从用人来说，张居正实在名不虚传！

    内阁在会极门东边，紧挨着南面的宫墙，左右是制敕房和诰敕房。最初是非常低矮的临时性建筑，但多年修缮下来，尤其是嘉靖后期历经严嵩、徐阶、高拱三人的大规模整修，如今虽不如外头千步廊那五府五部的光景，却也非常气派。尤其是张居正这个内阁首辅算得上是大明开国以来权力最大的，进进出出的官吏宦官虽多，却是一丝杂声也无，许多人就连脚步声也刻意压轻了。

    身处这种肃穆的氛围中，汪孚林也多了几分慎重。然而，尽管他是张居正召见的人，却仍是等了整整两刻钟，这才候到了一个空挡。在这两刻钟之中，张居正除却见过冯保派来的司礼监随堂，还接见过吏部尚书张瀚，户部尚书殷正茂，所以他自然谈不上什么怨言。当轮到自己的时候，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还在排队等候的其他人，见一个个品级都比自己高，心想今天这一幕传出去，他是张居正赏识之人的名声恐怕更要传出去了。

    这在眼下看来是真傍上了大靠山，可从长远来看，那简直就是嫌死得不够快啊！

    张居正起居办事的直房，曾经住过高拱、徐阶、严嵩，朝向最好，房间最轩敞，但他也和那三任主人一样，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在汪孚林进来时，他头也没抬地手持宣笔蘸墨疾书不停，直到扫见汪孚林已经下拜行礼了，他方才点头说道：“起来说话，等我拟完这几本后，再与你说话。”

    听到张居正如此说，汪孚林就站起身来，眼睛很不老实地端详了一下这间如今可以算是代表大明最高权力的屋子。除却整齐的家具之外，摆设全都颇为简朴，但四面书架子上满满当当都是各式各样的典籍又或者卷宗，除此之外，并没有一个伺候的人。当发现张居正已经放下笔的时候，他立刻收回了目光，提起了精神，可眼看张居正只是揉了揉手腕，继而就又开始凝神思考起了什么，下笔始终在字斟句酌，和先前奋笔疾书的速度大为不同。

    足足又等了盏茶功夫，他才听到张居正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次总算是真正放下笔抬起头来。尽管曾经见过，但他就只见这位大明首辅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子，端详得非常仔细，他就干脆坦然任其打量。

    “三年不见，却是声名鹊起了，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首辅大人过奖，我实在是愧不敢当。”汪孚林本想饶舌地说几句英雄的定义，但想想张居正什么人，什么动听的话没听过，他就干脆干巴巴地答了一句，决定今天中规中矩表现一番，横竖老爷子陈瓒对自己的态度好像还可以，大不了他在都察院里再呆几天。

    “谦逊就不用了，用你为广东巡按御史，是我独断，本来想着凌云翼用兵罗旁山在即，你既然出身徽州，又有财神美名，说不定能够在摊派军费以及其他方面为凌云翼助一臂之力，谁知道你竟然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凌云翼之前再次给我写信推荐你，说你不拘一格，不局限于都察院监察御史这种监察官的职责，如若可以，不妨再派你一任巡按御史。”

    这真是一个最美丽可口的大饼，可惜看得见吃不着！

    如果没有陈瓒一开始关于都察院监察御史那大差、中差、小差的定义，汪孚林一定会喜形于色。可现在知道自己已经被派过一任大差了，再来一次，都察院其他那些御史只怕不能群起而攻之，也会将他恨之入骨，他自然不敢接凌云翼的举荐，立刻大义凛然推辞。

    “元辅，凌制台抬爱，我感激不尽。可我如今是广东道监察御史，如今广东道其余几个监察御史全都比我年长且资深，而且广东道协管刑部，应天府，在京虎贲左、济阳、武骧右、沈阳右、武功左、武功右、孝陵、长陵八卫，及直隶延庆州，开平中屯卫，能够巡按的也就是一个广东，若我再次外放巡按御史，那么置同僚于何地？再者，就算过个一年半载再放广东巡按，从前虽说有如此旧例，但毕竟都是事出紧急，特事特办，可广东在凌制台治下，太平安定，却是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的。”

    张居正见汪孚林拿的是都察院的客观规矩作为推辞，而不是说能力不够等等主观原因，还特意说明两任广东巡按御史的不可行，他心中颇为满意，一时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你就不提之前你在广东薄有微功，却没有相应升赏？”

    “元辅也说只是薄有微功而已，我怎敢妄想升赏？”

    “真的不想？”

    “想是想过，不过我不是也犯了过失吗？”汪孚林干脆老实一点，直截了当地说道，“毕竟巡按御史带家眷是违禁的，功过相抵。”

    张居正百忙之中抽空见汪孚林，当然不是为了眼下这一来一回的闲话。既然汪孚林表现得坦荡，接下来，他就详详细细地问了汪孚林巡按广东期间的大小事务。结果，他立刻被汪孚林那些生动详实的叙述给吸引了过去——实在是不怪张居正会被这种小花招打动，他自从馆选成了庶吉士，就一直按照标准的储相标准培养，基本上就是在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司经局这种清贵的衙门打转，甚至都没出过京！

    而往日来汇报的巡按御史，大多都揣摩他的喜好，尽量言简意赅，生怕一言不合惹了他动怒，哪里像汪孚林这样肆无忌惮讲故事？

    偏偏汪孚林的故事还和广东海防以及海禁、瑶乱等大事息息相关！

    好在堂堂首辅还算颇有时间观念，很快就醒悟到时间占用得太厉害，不得不咳嗽一声示意汪孚林打住，最终沉声说道：“你回去之后，再写一份详细的陈奏上来，今日就不必再往下说了。”

    “是，不过我刚刚回都察院，之前又没有监察御史的经验，这广东道的诸多事务全都要熟悉起来，只怕短时间之内，这道陈奏完成不了，还请元辅多多宽容。”

    张居正让谁办事不是竭尽所能，汪孚林却竟然如此为难地表示要拖延，他顿时哑然失笑。可想想确实很少有御史如汪孚林这样新进士一出仕就是巡按，在广东任上非但没捅娄子，还建下功勋，他就释然了。微微沉吟片刻，他就开口说道：“你之前从广东回来，没有用足一百二十八天的期限吧？既如此，没有用完的那段时间，我给你假，左都御史陈瓒那里，我会和他打个招呼。”

    因为小北身怀六甲，汪孚林从广州到徽州的一路上走得慢了点，足足用了一个半月，算算日子充足，他又在徽州多停留了几天，就这样抵达京城时也只用了两个半月，要真的用完一百二十八天假，也就意味着他至少还有一个月可以自由支配！一想到这里，汪孚林就喜形于色，立时连声道谢，以至于他告退离开的时候，张居正都忍不住有些又好气又好笑。

    之前说重用说升赏的时候，这小子都好像表现得挺淡定，甚至还使劲推辞，这次一说放假就立刻兴高采烈了，敢情这是个懒人啊！

    当然，张居正也知道汪孚林并非单纯不愿意做事的懒人，否则到了广州之后大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不必冒风险担责任，可眼下想到人兴高采烈离去的情景，他在接见下一个人的时候就有些走神。功利心太强的人可以用却需要提防，而懒散没有野心的人虽说需要鞭策，但从某种意义来说却可以放心。汪道昆只不过是兵部侍郎，在满地都是权贵的京师只有这么一个担任少司马的伯父，汪孚林谈不上太深厚的背景。

    跟在汪孚林后头谒见张居正的那位却根本没有发现首辅大人的走神，就算他发现了，他也断然不敢贸然停顿，又或者咳嗽。而且，有了汪孚林刚刚占据了首辅大量宝贵时光，却神采飞扬出来的例子在前，他当然也非常卖力地滔滔不绝，可就在他认为自己表现得非常不错时，却听到了一声轻轻的拍扶手声，吃这一吓，他立刻停了下来。

    张居正只是无意识地拍了拍扶手，发现面前的人住口不说了，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外间突然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元辅，谭家命人报丧，已经向通政司递了谭部堂的遗折，讣告都发出去了！”

    闻听此言，张居正顿时沉默了下来。当年倭寇肆虐，沿海生灵涂炭的时候，武官有戚继光俞大猷，而文官则有胡宗宪和谭纶，只可惜胡宗宪附严嵩严世蕃父子，他就算背后嘉赏其能，却也不可能在徐阶事后清算的时候为胡宗宪说什么话。而谭纶不同，若非他屡次向徐阶举荐，即便谭纶在台州知府和浙江海道副使任上崭露头角，也万万难能在严嵩当权期间脱颖而出。而两人私下颇有书信往来，由此建立起了多年交情。

    而且，就在昨日，他还刚刚收到了谭纶口授，谭纶长子谭献手书的私信，暗示王崇古可为兵部尚书，刘应节又或者凌云翼可为刑部尚书，张学颜可代蓟辽总督，日后则为兵部尚书候选。如果谭纶身体尚好，这样赤裸裸地干预政事，他必定会不快。可如今谭纶已经去了，这封私信的意义就截然不同。毕竟，谭纶和几人都谈不上多大的交情，顶多刘应节是代替其担任蓟辽总督而已。

    哪怕已经病入膏肓，谭纶还是没有忘了助他这个老朋友一臂之力，让他能有足够的位子安置自己看重的人！

    一时间，张居正再没有兴趣听面前那官员说什么，淡淡地摆了摆手，那人就非常知情识趣地退下，哪怕心中再不甘心，也不敢轻易流露出来。而张居正也没有叫外头那报事的小吏进来，而是在久久的沉默之后，这才扬声吩咐道：“去通政司，把谭子理的遗折立刻拿来，再去谭家看看一应丧仪准备得如何，等成服奠告之日，我要亲自去吊唁。”

    PS：今天会两更，双倍倒数第二天，再求下双倍月票，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


------------

第七五九章 香火情，见仇人

﻿    汪孚林离开内阁出会极门时，正好和去给张居正禀报谭纶死讯的小吏擦身而过。尽管觉得那人步履匆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他在这宫城之内只是个七品芝麻官，因此自然不可能拦下对方询问。而张居正说是给他假，可他想想自己到底还是都察院的人，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不对本管上司言语一声，出宫之后就又折回了都察院，再次去见了左都御史陈瓒。

    他原原本本将之前张居正召见的经过说了，最后撂出张居正批假的事，这才等着上头老爷子的答复，这一等就是足足好一会儿。

    七十出头的陈瓒可以算得上是朝堂高官之中年纪最大的人了，但若是说资历，有心人就会注意到一个意味深长的因素。因为这位左都御史，同样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也就是说，张居正、殷正茂、陈瓒、汪道昆、凌云翼、刘应节，这几个或在中枢，或在地方为督抚的高官，全都是嘉靖丁未科的同年。所以，这也是传闻中刚正廉明的陈总宪老爷子，对汪孚林的态度有点雷声大雨点小架势的最大原因。

    当然，相比其余几人当初都是二十出头就中进士的优势，陈瓒大器晚成，四十二岁才中了三甲同进士，而且名次还在倒数。当然，那一届的有趣之处不止如此，刘应节排在倒数第九，殷正茂排在倒数第十二，相形之下陈瓒这个倒数二十五也不算什么。但如果算升官步伐，起头就只是外放县令的陈瓒却绝对算不上慢。而他固然不善争论，又从来不和人叙什么同年交情，看似油盐不进，但却绝不仅仅是个倔老头。

    “你去广东，来回奔波上万里，首辅准假也理所应当。不过，广东道总共就七人，如今一人巡按，你再告假，时间若太长则耽误正事，给你二十日假，二十日后，你准时销假回来上任。”说到这里，陈瓒又补充了一句，“上呈首辅的陈奏，你也另抄一份给我存档。”

    汪孚林本来只是想着，如果陈瓒真的等到张居正吩咐才得知给假的事，未免会留下他拿着首辅压人的印象，这才来见一见老爷子，还做好了陈瓒万一不准，他就竭尽全力软磨硬泡一下，谁想到陈瓒竟然也这么痛快就批了！呆了一呆之后，他立刻赶紧答应，随即又表现得略有些迟疑地问道：“那广东道掌案御史钱侍御那里……”

    之前汪孚林从都察院被张居正使人叫了过去，这自然也惊动了陈瓒——毕竟老爷子之前才醒悟到按照规矩，自己应该等代表天子的张居正见过汪孚林之后，再接见汪孚林——所以，得知汪孚林是去见广东道掌案御史钱如意，到了门口突然被叫过去的，钱如意和经历司的杜都事还为此有些嘀咕，他心念一转就开口说道：“你且先回去就是。”

    钱如意此人虽说以资深为掌道御史，对新回来的巡按也有管辖权，但做得太明显了。既然其在都察院既是年资已久，也该到了外放的年限，是该看一看广东的分巡道是否出缺，给一个分巡道，这也差不多与其政绩匹配。

    一大早先是去了都察院，而后又进了一趟宫，回来又去了一趟都察院，饥肠辘辘的汪孚林看看已经错过了午饭，干脆先找了家小馆子填饱了肚子，这才回到了汪府。然而，他才刚在门口下马，就只见芶不平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低声说道：“小官人，之前状元公听说你回来了，带着沈公子一块过来找你，没想到恰逢谭府来报丧，老爷和二老爷以及四老爷担心谭府就长公子一个，丧事难办，就一块去了谭府，状元公则是带着沈公子回去了，等成服之后再去吊祭。”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汪孚林满脸呆愣，他连忙半是搀扶半是呆愣地把人往里带，随即亲自伺候汪孚林换了一身素服——汪孚林之前从徽州日夜兼程地陆路赶回京城，箱笼还在水路运河上，所以这衣裳是汪道贯早年留下的，眼下自然顾不上那么多。等到他再次带着汪孚林出门时，就只见这位小官人垂下眼睑半眯起眼睛，却仍旧掩饰不住那眼中的一抹水光。

    两日前，汪孚林才刚来过这里，那时候谭纶虽说已经病入膏肓，却还打起精神和自己说过话，如今再来，谭府门前已经挂上了两盏象征丧事的白灯笼，仆人们多半在腰中系了白色的孝带，至于五服之内的亲属，则要等小殓、大殓之后，才会换上各自的麻衣孝服，他只觉得世事沧桑，不外如是。此时一眼望去，谭府看上去和平日里并无不同，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丧事而显得有些忙乱。不多时，就有人带着汪孚林来到了一间小花厅。

    “子理兄的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早就过世了，如今身边的姬妾也都遣散，你两个弟弟又还在赶过来的路上，你身为长子，接下来要哭灵，要答谢吊唁宾客，妻子又不在京师，只怕这家里的事情你也全然顾不上。这样，我让仲嘉留在谭家帮你打理丧仪杂务，如此你就可以少分点心。”

    一进门，汪孚林就看到汪道昆正在给人出主意，而谭献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刚刚那番话。晚来一步的他本想问为何不让汪道贯这个新进士留下，可随即就想到汪道贯还有新进士恩荣宴等等诸多应酬，十有八九还要去参加馆选碰碰运气，他就改口说道：“伯父，首辅大人和陈总宪正好批了我二十天假，大司马生前于我有赐字赠剑之情，我也留下帮谭兄一点忙吧。”

    至于张居正交待的事情，先捎信回去让陈炳昌打个草稿就行了！

    父亲在见了汪孚林两日之后就撒手而去，谭献最初也觉得若非自己当初却不过情面领了汪孚林来，父亲可能不会这么快辞世。可如今讣告发出的第一时间，汪家人就立刻全都来了，他此刻醒悟过来之后，心头又不禁有几分感激。

    昨日谭纶在难得清醒后让自己送出了那封给张居正的私信，又指点自己说，凌云翼、张学颜等人全都是张居正颇为看重的人，自己临死力荐，日后人家总会记得好，对谭献兄弟三个更会有些香火情。至于张居正，也许会因此更记得照拂谭家子孙。

    而这些，何尝不是因为汪孚林出的主意？

    因而，想到之前谭纶直到病势确实沉重之后，才让人往老家捎信，让他那两个弟弟带着媳妇过来，他自己的妻子原本也在老家照顾他的儿子，这次也会上京，他使劲定了定神，擦了擦眼睛之后，就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接下来就劳烦仲淹叔父和世卿贤弟了！”

    对于汪孚林莫名其妙多了二十天假，汪道昆虽觉得奇怪，但眼下却也顾不得这许多。考虑到有经历过丧事的汪道会出面，又有汪孚林帮手，谭家这场丧事理应能够顺利一些，但得知谭纶姬妾全都被一个不留地遣散，如今内宅无人坐镇，众多仆妇和丫头万一有个偷懒耍滑，或者夹带东西逃走的丑闻，那未免有伤谭纶清誉，因此，他在离开谭家之后又折返了回来，提醒谭献在仆妇中挑个最可靠的老成仆妇，在内宅掌管对牌。

    既然在谭家帮忙，沐浴小殓、大殓、盖棺、设灵床等等，汪孚林自然一一参与。但平生第一次经历古人丧事的他大多数时候纯粹只是个帮忙的角色，但总比满心哀恸的谭献要好些。只是想到谭纶官当到这么大，却并未有亲戚族人跟到京师，只有一个长子在身边照顾，他心里就忍不住叹息。

    传说中谭纶虽不比胡宗宪贪婪敛财，却也并不是分文不取，可他在谭府呆了两天，却发现谭家父子全都是对金钱没有太多数目的人。之前谭府一应银钱往来，竟然全都是由管家掌管，谭献这个当儿子的连家里还存着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好在谭家那位老管家并不是仗着主家之势在外大放高利贷，关说人情，四处与人交结的滑胥之辈，但年纪一大把，也谈不上什么精心打理。当汪孚林拿到账册的时候，看到堂堂已故兵部尚书账面上总共就一千一百多两银子，其中好些还没收回来，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一问之后才知道谭纶的俸禄就那么一点，人情来往又多，仆婢花销不少，如若不是已故谭夫人在京师曾经开了一家状况不好不坏的脂粉铺子，这丧事也就根本没法办了！

    好在寿材谭纶早就准备了，不用临时去找，其他的有汪道会操持，因而汪孚林干脆直接越俎代庖坐到了帐房里，专管往来银钱清算。当第三日正式开始接待外来宾客吊唁时，第一个来的竟然是当朝首辅张居正。听到消息，仍在帐房亲自打算盘的汪孚林愣了一愣，却没有出去。毕竟，外头迎来送往的事情自有汪道会负责，他没必要去出这风头。因此，他随手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对一个来听回话的小厮说道：“请老管家过来一趟。”

    张居正和谭纶私交极好，之前也来过很多次，如今旧地重游，老友却是天人永隔，他心头自然不免感伤。见出来迎接的是汪道会，尽管早知道汪道昆让堂弟和汪孚林一块在这帮忙，他心里还是对谭纶生出了几分不以为然。就算儿孙不成器，多留几个人在京城，又岂会如今办后事的时候捉襟见肘？心里这么想，一路入内的时候，他少不得询问汪道会一应丧仪安排，听到都还井井有条，他方才环顾左右又问了一句。

    “汪世卿听说也再次帮忙？”

    汪道会却犹豫了一下，直到发现张居正脸色有点不好，他才低声说道：“正在帐房里。大司马生前不大在乎身外之物，所以账面没剩多少钱……”

    本朝大臣治丧的时候，身无余物可供治丧的比比皆是，张居正没想到谭纶巡抚总督当过好几任，竟然也会落到如此地步，登时愣住了。他此来本也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赙仪，当即就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跟随的游七说道：“游七，你去一趟帐房，亲自把赙仪交到汪世卿手中。”

    听到张居正竟然如此吩咐，游七不敢怠慢，立刻答应一声匆匆离去。而他一走，张居正随着汪道会一路来到灵堂，拈香祭拜过后，竟是不由得抚棺发呆。面对这一幕，汪道会又不敢催，又不敢劝，而谭献除却哭拜，那就更加毫无主意了。哪怕汪道会平日里和文人雅士相交时，三两句话就能让人如沐春风，这会儿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有些后悔听凭汪孚林窝在帐房中不露面，以至于现在连个出主意的都没有。

    而帐房中，当正在对谭府那位老管家交待两笔开销的汪孚林看到门帘一动有人进来时，当即抬头往外看去，却发现来的是一个身穿素服的中年人。乍一看去仿佛是个随从，但只看其不经意中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气息，竟是他当初带着沈懋学沈有容叔侄造访张府是照过一面的游七！

    他还没开口说话，同样回过头去的老管家在一愣过后，立刻笑容满面地叫道：“游七爷怎到了这里来？”

    汪孚林心里想的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次是当面不识仇人，这次他却已经从南京守备太监张丰口中听说当年旧事，而后又在南京多停留了三日，派人到孟芳府中打听，基本上完全确定了四年前游七确实在乡试期间逗留。为此，他在剩下的时间里不得不日夜兼程，险些没跑死马！

    而游七见到汪孚林，心里也同样直犯嘀咕。他之前在万历元年于南京乡试之际搅动风云未果后，就去江陵府送信给张家老太爷老夫人，还听老夫人提起过汪孚林几句，回京之后汪孚林已然金榜题名，却一直都没有派官，甚至还到辽东去兜了一圈，他与其没什么关联，见过一面后，自然是几乎就要把此人忘了。

    可汪孚林没官没职，回徽州老家又同样不消停，到广东当个巡按御史，那就干脆撵跑了两个布政使。当年他在南京的那点旧事，少不得又被勾起了回忆。这么一个会惹事又不怕事的家伙会不会知道，当初乡试的时候险些被自己算计入彀？

    “原来是游七爷亲自来了。”

    游七悄悄打量了汪孚林几眼，却没想到对方也如同那老管家似的招呼自己。他没怎么理会那老管家。当初谭纶在世的时候，他看在那位兵部尚书的面子上，照顾照顾谭家的产业几笔生意，让这位老管家能维持住谭家的吃用开销，如今谭纶一死，总会人走茶凉，他又怎高兴再和一个下人假辞色，没来由失了身份！

    他当即打哈哈道：“怎敢当汪侍御如此称呼？只叫我游七便是。首辅大人让我亲自把赙仪送来帐房，还请汪侍御收下。”

    PS：写这些名臣当年的科举名次，其实只想说，千万别看不上三甲同进士，多少人都是从三甲走出来的，杨廷和我记得好像都是三甲。还有，三甲进士也还没沦落到要去做县丞……第二更求双倍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七六零章 世态炎凉

﻿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张居正让游七这么个大总管亲自来送赙仪，还指名送给他？这么说，张居正是知道他坐镇谭府帐房的事情了？

    汪孚林心中转过这么一个念头，可当他看到那位老管家被人忽视之后，那张尴尬中流露出几许悲凉的脸，纵使他早就在心里把游七划归到见风使舵绝不可交这种类别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几许鄙薄。张居正都亲自来吊唁谭纶了，你一个下人面对谭府管家就这态度？见游七郑重其事地递过来一个白色的信封，他伸出双手接过，随即就对老管家道：“劳烦管家拆开，我帮忙写一笔给你入账。”

    原以为自己会彻底被人撂在一边，听到汪孚林这么说，老管家登时如释重负，连忙答应一声，却是四处翻找出了裁纸刀，用极其小心翼翼的动作裁开了信封，取出了里头的一张银票，却看都没敢看一眼，恭恭敬敬双手呈给了汪孚林。见他如此光景，汪孚林笑着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那一百二十两的数字，他就立刻在账册上记录了一笔，这才又侧头看着老管家。

    “这是谭家的丧仪，我到底是外人，不好去亲自拜谢首辅大人，就请老管家去谭大公子那言语一声，他作为丧主，该多给首辅大人磕几个头拜谢才是。你再对我仲嘉叔父说一声，麻布素服都已经齐备，至于佛道法事这一项，我吃不准，还请他拿个主意。”

    老管家连忙点头：“是是是，如果真的要请，那就应该请大隆善护国寺的智永大师，白云观的真常道长。”从前，谭家对外应酬别家的婚丧嫁娶，都是他备办，此时话一出口，他注意到游七嘴角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顿时脸色通红。就账面上那点银子，怎么支撑得住佛道两边法事的开销？如果不是张居正带头送了这样一笔赙仪，到时候各家应该也不会少，主人这后事就没法办了！

    想到汪家人之前已经对他承诺过，如果钱不够，就自掏腰包垫付，如今游七不过是代张居正送赙仪来，却是这般凉薄态度，老管家想起往日对方在自己面前素来笑脸相待，只觉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离开的时候心头不无屈辱。虽说他也知道谭纶这棵大树一倒，谭家露出颓势便不可避免，可相较于汪家这几人主动登门帮办丧事的热心，游七这等货色简直是可憎！

    老管家走后，汪孚林却在颠来倒去地看手中那张银票。尽管徽商三大家程、许、汪铺开的银庄票号网络已经渐渐铺开到东南的浙江、南直隶、福建、江西、广东，但一直都很谨慎地没有向山东乃至于北直隶扩张。所以，他看到那印着隆盛银庄四个字的银票，想起这几天入耳的各种消息，心中知道这是晋商的产业，背后便是张四维。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像刚刚发现游七没有随同离去似的，面带诧异地问道：“游七爷不去陪着首辅大人？”

    游七正等着汪孚林和自己攀谈，闻听此言，他险些没被噎死。别人看到自己都是恨不得贴上来，汪孚林却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分明是瞧不起人！而且，此时此刻细细品味这游七爷三个字，他竟是觉得那完完全全是戏谑！想到这里，他也懒得解释张居正这赙仪还有什么深层次的意思，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汪孚林之前在南京和张丰的那次见面，不但敲定了张丰代替张宏入股，张宏还吐露了如何把孟芳拉下南京守备太监这位子的计划。至于李言恭那边，他则是耍了个花枪，以神秘兮兮的所谓京城消息，孟芳那边可能会遇到点事，把这位临淮侯暂时糊弄了过去。因为他去见了金陵盛家的盛老爷子，谈妥了张丰的事，李言恭占股最少，而且新近袭职，朝中关系都还正在恢复，又被蒙在鼓里，也只能暂且接受了汪孚林的说法。

    因此，游七前脚一走，他揣上那张银票，就立刻出了帐房。也许是因为游七实在心头气恼，竟是根本没有注意他远远吊在后头，等来到灵堂时，更是直接闯了进去。看到这一幕，紧随其后的他哂然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才刚到灵堂门口时，他就看到张居正抚棺发愣，汪道会满脸为难，谭献身边陪着长跪于地的老管家，主仆俩全都是哀声痛哭，进了灵堂的游七显然没料到这状况，竟是有些手忙脚乱。

    直到这时候，汪孚林才抬脚进了灵堂，他却没惊动张居正，而是径直来到了谭献跟前。因为站着不方便，他就索性对着谭献跪坐了下来，低声劝解道：“谭世兄，今天首辅大人是第一个来吊唁的，你还请先节哀。要知道，首辅大人不但是大司马生前的挚友，也是长辈，今日前来不但是念旧情，也是对谭家子孙的期许。你身为谭家长子，应该明白首辅大人这一番心意才是。”

    刚刚老管家过来，虽说小声告知了张居正那份丰厚赙仪，但也因为游七的轻视悲从心来，对着谭献大哭一场，以至于原本稍好一点的谭献又哭了个昏天黑地——在脑子不算最聪明的他看来，除了在张居正面前表现出对父亲去世的悲恸，他也没有更好的表现方法。可此时此刻，汪孚林这一点拨，他就终于醒悟了过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膝行几步上前，有些结结巴巴地劝起了张居正，也说了不少谭纶临终前的事。

    虽然他说的都是些谭纶最后日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很多甚至都只是小细节，但张居正却回过神来细细听了，到最后便终于收回了按在棺木上的手，沉声说道：“子理兄的谥号，我自会让人草拟最好，其余哀荣我也会一并向皇上陈奏。你身为子理兄长子，就把谭家的担子都挑起来。”

    说到这里，张居正方才看向扶着膝盖正要站起身的汪孚林：“世卿，将赙仪册子公布出去，省得有些人来送礼时还要四处打探。”

    汪孚林刚刚在帐房故意冷落游七，就是担心这家伙诱导他曲解张居正的意思，如今听到张居正主动吩咐，他就省心多了，立刻起身答应。既然弄清楚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又暗示了谭献在张居正面前表现出一点谭家当家人的担待，他就不继续多呆了，当即告退出去。他这一来一去，汪道会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哪里会去抢谭献的风头，顶多从旁帮着说上一两句到点子的话。

    一时间，在灵堂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游七终于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为了张居正一会儿不至于认为自己踏入此间太过轻狂，纵使心中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悄然后退。可就在他一只脚要退出门外的时候，冷不丁只听得一个叫声。

    “游七爷，您也来吊唁老爷了？”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发现叫人的赫然是那位老管家，游七简直又惊又怒，尤其是看到张居正突然扭头看了过来，发现是他时眼神骤然转厉，他简直头皮发麻，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就算他说自己进灵堂是想劝解张居正，可眼下哪还有他说话的份？他若辩称仰慕谭纶的威名，也想跟着上一炷香，可这种借口放在任何其他官员身上都可以行得通，但在张居正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哪有这资格？

    更何况，让谭家人称一声游七爷，还问他是否来吊唁，张居正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联想，他就更加倒大霉了！刚刚真不该太小看了这老家伙！

    张居正见游七脸色变幻不定，到最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他脸色冰冷，沉声喝道：“退下！”

    这在老管家听来，无疑是张居正庇护随从的意思，但在游七听来，却简直如同宣判。张居正对于信赖的亲信和下属往往会痛骂不留情，可对于真正切齿痛恨，甚至于除之而后快的人，张居正在人前的反应却素来比较克制，比如当年对身为自己门生却上书弹劾自己的前辽东巡按御史刘台，张居正在天子面前就不是表现出对刘台的疾言厉色，而是表现出悲凉，干脆辞官以挟。

    可在眼下求情无疑是极其愚蠢的行为，游七只得磕了个头，这才仓皇退出了灵堂。站在外头那并不炽烈的阳光下，他心里飞快思量着，一会儿该如何补救刚刚的失误。可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外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

    “冢宰，大司徒，灵堂到了。”

    游七在外八面玲珑，只听到这两个称呼，就知道来的是吏部尚书张瀚，户部尚书殷正茂。按理说位于这个层次上的高官，他几乎谈不上太大影响力，可这两人上位过程却和别的尚书不同，他自不会怕了他们。可是，眼见得是汪孚林亲自引了两人进来，他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担心汪孚林开口说什么，却没想到汪孚林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请了那两位尚书进去，随即转身就走，不多时，竟是又引了次辅吕调阳和左都御史陈瓒进来。

    知道是张居正带头先来，其余高官这才一一亲自前来吊唁，游七只希望张居正尽快出来离开，不要让人知道之前发生的那一幕，省得接下去某些小官也跑过来吊唁，到时候露出端倪，他就断了在某些官员面前耀武扬威的本钱，而那不但是一条最大的财路，还意味着他的面子。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吕陈二人之后，汪孚林再次引了两人过来，却是三辅张四维以及刑部尚书王崇古。尽管汪孚林看上去很恭敬，张四维和王崇古也对汪孚林颇为客气，但游七是什么人？他当然知道，王崇古老早就看上了谭纶这个位子，再加上谭纶老而多病，在兵部的事务多半都是汪道昆代为打理，所以王崇古和张四维舅甥俩一度想要把汪道昆给排挤走，不成之后就把气撒到了颇得张居正青眼的汪孚林身上，结果却反而赔进去两个布政使。

    因此，见汪孚林把两人让进灵堂之后，立刻嘴角一挑轻哼一声，分明刚刚只是勉强虚与委蛇，他终于在心中生出了一个主意。张居正如今显然对汪孚林观感不错，那小子也不是会轻易犯错的人，可王崇古和张四维却显然与其不共戴天，他何妨来个驱狼吞虎？至少张居正目下来看对张四维还算满意，当初更是将其援引入阁，他要搭上张四维的线可谓轻而易举！

    如此想着，他一点都没注意到，这一次汪孚林却跟进了灵堂去。而不多时，张居正终于从灵堂中出来，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的张四维。他连忙恭顺地垂手候在一边，等到跟随出了谭府之后，伺候了张居正上了八抬大轿，深知张居正恐怕还没消气，这时候谢罪只会惹来更大的怒火，再者张四维就在后头不远处预备上轿，他愣是没敢提刚刚那一幕半个字。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张居正在落下轿帘之前，却是冷冷撂下了一番话。

    “刚刚谭家那管家特地来解释，说是从前你帮谭夫人名下的一家脂粉铺子拉过几回生意，他对你感激涕零，刚刚不过是忘乎所以，这才一时失言，把平日里的称呼都给带了出来。原来你在京城当中手眼通天，还有这样的面子，游七爷三个字倒是名副其实。”

    游七简直觉得这解释比抹黑诽谤还要恐怖，一时脸色发白。眼看张居正就这么放下了帘子，再也没有只言片语，他只觉得浑身半边冷半边热，直到轿子前行了好几步他才赶紧追上。等到轿子停在长安左门，张居正径直换乘宫中赏下的凳杌入了宫去，游七正满心纠结，突然只听到身后传来了呵呵一声笑。扭头见是张四维，他连忙垂手行礼不提。

    “那谭家老管家是糊涂人，刚刚在灵堂那解释嚷嚷得人尽皆知，也难怪元辅不高兴。”张四维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见游七面色发苦，他就意味深长地说道，“倒是那位在谭家帮忙的汪侍御，似乎和谭大公子主仆都很熟啊？”

    果然是汪孚林！

    即使没有张四维，游七也早就把这笔账算在了汪孚林头上，此时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见张四维微微一笑，抬脚就要进宫，游七突然出声说道：“还请阁老替我在元辅面前多多美言两句，游七感激不尽。”

    只要阁老肯和我联手，那汪孚林算什么！

    张四维刻意挑拨，等的就是游七这句话。他心领神会地眯了眯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是元辅腹心，一时雷霆过去就好，病急乱投医找人说情反倒不美，日后反省就是。”

    此事你尽管放心，我自会在首辅面前为你转圜！

    话里藏话的对答之后，张四维入宫，留在原地的游七则是狠狠捏了捏拳头。谭纶一死，汪道昆就失去了一座大靠山，他就不信张四维的舅父王崇古那么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还挑不出只会伤春悲秋的汪道昆一丁点错处！

    PS：双倍最后一天，我也打算再勉力双更一下，求双倍月票，谢谢大家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六一章 烂账背后的算计

﻿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纷纷乱乱的谭纶丧礼尚未结束，天子赠谭纶太子太保，谥号襄敏的恩旨就送到了谭府，却是给了谭家一个荫生，一个世袭指挥佥事的军职。在谭纶当年抗倭以及平北剿寇等功劳都早就赏过的情况下，这样的特恩和礼遇原本会惹来很多非议。可谭纶都已经故去了，谭家也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别说父子两尚书这种美谈，接下来连个进士都恐怕难能，子孙几乎肯定会泯然众人矣，因此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沉默。

    至于襄敏二字谥号，则是一个折衷的结果。甲胄有劳曰襄，协赞有成曰襄，威德服远曰襄，自然配得上谭纶的功勋。因为大明开国以来，文字开头的谥号，大多授予翰林出身的大学士，后期更是基本只授予阁老，而且谭纶并不以文治和文章见长，也没有留下太多的著述，这个文字无论如何都谈不上，纵使碍于张居正的压力，太常博士仍是不敢用什么文襄。而谭纶不是武将，张居正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谭纶背上一个武襄这种不伦不类的谥号。

    而敏字虽不是上谥中排在最前的，可应事有功曰敏；明作有功曰敏；英断如神曰敏。当然，最让张居正首肯这个谥号的，是因为襄敏二字乃是他颇为推崇的嘉靖朝前中期那位兵部尚书翁万达的谥号，这才轻易点了头。

    死人当然看不到这些哀荣，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却非同一般的重要，至少谭献便是喜出望外。而且，父亲的赠官、谥号，这些是很要紧，但给谭家第三代一个荫生，再给一个世袭指挥佥事的军职，这至少能让谭家多一个有前程的人。因此，当弟弟弟媳以及自己的妻儿终于赶到京城，他一头要挑起长兄的责任，一边自然对汪家叔侄千恩万谢。

    毕竟，汪孚林可是把都察院给的二十天假足足耗费了一半时间在自己父亲的丧事上！

    汪道会自忖反正没有官身，而汪道昆身边少了一个他，但还有汪道贯在，再加上如今汪孚林回京，有什么事要商量也便宜，知道谭献接下来要扶柩回乡，还有千头万绪，故而他就主动留了下来。而汪孚林因为假期过半，接下来还要整理整理陈炳昌草拟的陈奏，就预备回去了。他把帐房那一摊子整理了一下，重新交给老管家时，他便开口说道：“接下来大公子他们就要扶柩回乡，谭夫人生前留下的那个脂粉铺子，你是不是准备卖了？”

    老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就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之前他一时气不过，狠狠坑了游七一把，心中固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但汪孚林那时候送了张四维和王崇古进来吊唁之后，低声提醒了他一番话后，他就不得不站出来，按照汪孚林的吩咐为游七解释了几句。而这些天准备回乡事宜中，他考虑到谭家后继无人，张居正却依旧如日中天，等到谭家人这一走，留在京城的产业恐怕很难照管，就打算把铺子卖了。

    可是，他想方设法找下家，原想着损失一点价钱也在所不惜，却没料到竟然压价也没人肯接手！而少数一两个还算仗义的，则是私底下暗示，是游七对很多商家都打过招呼。他也不是没想过对谭献挑明此事，又或者求汪家人出面找张居正评理，但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世事的雏儿，可以想见那时候是没有人会为自己作证的，只要游七抵死不认，又或者找到其他的证据，证明自己在谭家做事期间有什么污点，他反而会陷入有理说不清的绝境。

    所以，对于汪孚林主动询问这么个问题，老管家犹豫了再犹豫，最终低声说道：“是，因为照管不过来，大少爷守制期满能否起复却也说不好，我这才打算把铺子卖了，一时半会却还找不到人接手。”

    “那就先卖了给我吧。”汪孚林看到老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他就笑道，“你们此次回乡肯定处处要花钱，我一定会给个公道的价钱。伯父和大司马当年那么好的交情，这点事情汪家还是有担待的。”

    老管家以为汪孚林觉得自己生怕压价，慌忙连连摇头：“汪爷多虑了，您和仲淹先生这些天帮了谭家这么大忙，我又怎么会信不过你？其实，除了这个脂粉铺子，谭家在白沙河还有上好的庄田六百亩。因为苏松杭等地上贡给朝廷充当禄米的白粮，这些年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常常会短缺，有些讲究的人家吃惯了这些上等白粮，所以不够就到外面去买。

    别说北边，就是江南市面上，白粮的价格也比寻常粮米高至少四倍。老爷毕竟是二品尚书，俸禄里的白粮多，就只老爷大少爷两人吃不完，所以我都是把白粮高价卖出去，然后拿庄田上收来的租米给其他人吃，一进一出，因为地租交的是米，庄户无不感恩戴德，而家下其他人也没那么计较粮米的口感好坏，每年也能结余不少。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来：“老爷之前身边婢妾不少，这次遣散更是伤筋动骨。而这两年庄子上的租米常常拖欠，所以帐房的账面上才看上去入不敷出。”

    汪孚林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之前他还一直觉得谭府帐房实在是一笔烂账，没想到这老管家竟然还如此斤斤计较，甚至到了用租米换白粮这一进一出的增收大法，而这些天来他压根没看到谭府任何姬妾，竟然是因为人都给遣散了！就因为这一笔笔花销如此巨大，谭家这才会险些办丧事都有些紧紧巴巴的。此时此刻，他想都不想就点点头道：“也罢，那些庄田一并按照市价卖给我。”

    “多谢汪爷！”

    老管家二话不说直接趴下来磕头，可才碰了一下就被人硬生生拽了起来，却是老泪纵横。他擦了擦眼角，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不过我还得去对大少爷说一声，毕竟是夫人当初留下的东西，那庄子更是老爷少爷都不知道。”

    等到谭献得知此事前因后果，对老管家多年苦苦维持自是百感交集，对着汪孚林又是好一番感谢。这一进一出，他想到届时得以揣着一万两的银票回乡，再加上各家所赠的那一笔很不少的赙仪，底气自是足了许多。而汪孚林回到汪府后，把事情原委始末却只是对汪道昆轻描淡写地略提了提，心里却打着另外一个主意。等到把陈炳昌草拟的陈奏推翻了足足三分之一，重新润色写完之后，他就命人去打听张居正休沐的日子。

    作为状元，三年一科只有一个，所有三百名进士中最顶点的人，新进士恩荣宴之后，沈懋学就忙得脚不沾地，各方来客差点把他租住那小宅子的门槛给踏破了。因而他带着侄儿沈有容去谭家拜祭过一次之后，鉴于汪孚林之前在谭家帮忙操办丧事脱不开身，他也就没有再费工夫约见汪孚林。这天他刚刚送走一个自称同乡来攀交情的客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一个沈家随从匆匆过来。

    “二老爷，汪公子来了！”

    “什么，是哪个汪公子？”

    沈懋学还没来得及答话，就看到厢房门口探出了一个脑袋，不是沈有容还有谁？因为来找沈懋学的客人太多，从攀交情到打秋风什么人都有，沈有容频频被抓差迎客，几次三番下来干脆找各种借口推搪，若不是沈懋学拿着叔父的身份压着，人早就出门躲灾了。因此，沈懋学干脆不理会这小子，却没想到随从们却向来很喜欢这位没架子的小少爷，当即笑呵呵地说道：“就是二少爷想的那位汪公子。”

    见沈有容听到这里，二话不说立刻一溜烟跑了出去，沈懋学虽说又好气又好笑，可也终究没喝止，自己也落后两步跟了出去。到了门前，他就看到沈有容正一手牵着一匹马的缰绳，满脸笑容地和汪孚林说着话，那模样哪里像是一年多没见？想到当年汪孚林是三甲传胪，他却是落第举人，现在汪孚林是都察院广东道监察御史，出过一任巡按，他却也已经是新科状元，回忆相交相知相得的一幕幕，如今两家还成了姻亲，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走上前拱拱手后，沈懋学就首先打招呼道：“不过一年多不见，贤弟你已经是名动天下了。”

    “沈兄这不是寒碜我吗？天下各地每天发生的大事都层出不穷，我这点微名算什么，哪里比得上状元公的文名？”汪孚林一边说一边笑看了沈有容一眼，又眨了眨眼睛，“还有士弘，应天武试第四名，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吧，再说我哪是少年了？”沈有容听到汪孚林这老气横秋的话，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可立刻就被叔父狠狠瞪了一眼。这下子，他才想起来，他的妹妹已经许配给了汪孚林的养子，去年刚刚考上举人的金宝，也就是说汪孚林如今货真价实是他的长辈，他现在再叫汪叔叔那不但是应该的，还得多恭敬一点儿。于是，他赶紧咳嗽一声道：“叔父，咱们进去说话吧，别让人家看热闹。”

    沈懋学此前之所以没有在应天武试之后立刻放沈有容去辽东，正是因为担心他们这些人两年前在辽东惹出来的事让李成梁心怀芥蒂，可如若自己中了进士，沈有容再去辽东，总能有个庇护。所以，他对于武艺胆略全都没得说，可偏偏在性子上还是和从前类似的侄儿颇多不放心，等把汪孚林迎了进去，他却不说其他，直接恨铁不成钢地当着汪孚林的面数落起了沈有容，把人说得直接蔫了。汪孚林这个旁观者腹中暗叹，偏偏还不好为沈有容求情。

    直到沈懋学让身边的书童直接押了沈有容回房去抄书，汪孚林才忍俊不禁地说道：“沈兄是不是对士弘太严格了？”

    “玉不琢，不成器，他比金宝还大呢，可还不如金宝沉稳！”沈懋学当然知道这日后的郎舅俩一个走文途，一个走武路，标准不一样，可心里对侄儿颇多期许，尤其是如今眼看就要把人放出去了，自己还根本照应不到，他自然而然就多了几分患得患失。

    对此，汪孚林没有立刻就劝，而是先在闲话中提到家里之前曾经给李成梁的夫人宿氏送过年礼，见沈懋学渐渐眼睛亮了，他就笑道：“不说别的，就凭辽东李大帅向来对首辅大人俯首帖耳，又对士弘颇为嘉赏，你还怕什么？就算被穿小鞋，来个下马威，那也是官场上司空见惯的事。小鹰长大了，老鹰都会将其推出鸟巢，更何况是士弘这么一个胸怀大志又智勇兼备的勇士？”

    “是我想太多了。”沈懋学有些自失地捶了捶脑门，随即叹了口气说道，“说实话，士弘虽是我大哥的儿子，从小却是跟着我长大的，学武也是因为我延请武师教导的缘故，这才使得他喜武厌文。大哥既然把人托付给了我，我难免就要担起责任……”

    眼看平日最是爽利的沈懋学竟然如同半老夫子一样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汪孚林知道沈懋学已经不需要建议，要的只是倾听者，当下就笑呵呵听着，直到最后话题渐渐拐到了朝中格局，他方才开口问道：“沈兄不知最近是否有去首辅大人家中拜访的计划？”

    “嗯？张家几位公子是约过我，但最近实在是忙……怎么，贤弟你有事？”

    别说松明山汪氏和宣城沈氏如今是姻亲，就凭和沈懋学的生死之交，汪孚林也不会藏着掖着，将之前谭家那位老管家和游七的那点龃龉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沈懋学最厌恶的就是那些仗着主家之势横行的奴仆，但他也知道游七之势来自张居正，外人很难压制，他不禁踌躇了起来：“贤弟你打算怎么做？”

    相交一场，汪孚林知道沈懋学这不是推搪，而是打算和自己一块商量个主意的意思，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他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说：“虽说我家伯父和首辅大人是同年，而且，我从前也进过张府，但毕竟首辅大人身份不同，而只要游七弄鬼，张家门头我未必能够那么容易进去……”

    PS：白粮很邪乎，常有万贯之家因此家破人亡。第二更求双倍月票^_^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六二章 堂而皇之的夹带私货

﻿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位于东城大纱帽胡同的张大学士府，也就是万历首辅张居正的家门，确实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里不但有传说的锦衣卫看护，还有天底下最冷硬的门房，纵然是督抚又或者总兵布政使之类的高官，到这里也不得不卸下人前威严的架子，投帖只为求张居正拨冗一见。至于那些品级更低的官员们，那就更加惨了，往往在这等候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够见到张居正进出门，只能又羡又妒地看着某些剑走偏锋，厚颜无耻的官员和张府那位手眼通天的总管游七称兄道弟。

    然而，要和游七搭上关系，这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光是有钱去拉关系不行，你官职品级至少得过得去，你还得有拿得出手的政绩又或者名声，这样游七才能找机会把你的名字对张居正吹吹风试探试探。谁不知道，上赶着把钱送到游七面前的官员不计其数，但真正让其收下的却凤毛麟角。再加上游七又不是门房，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杵在门口，能否撞上他还得看运气。当然，就算和游七交情好，也是未必进得了张家大门。

    因为张居正日理万机，大多数时间都在宫城中的内阁直房掌管票拟大权，很少休沐！

    但今天，游七却亲自守在了张府门口。在别人看来，这是因为今日张居正休沐在家，可以有机会见人，所以游七这个大总管自然亲自在门口看着。可只有游七自己知道，他如今杵在这里，虽说是有防火防盗防加塞的投机倒把分子，但更重要的是，他得负责把可能出现的汪家人给挡回去！

    自从谭纶病倒之后，朝中就一直在议论兵部尚书的人选，却因为张居正顾念旧情，没有在谭纶死讯传来之前定下，可现在却不一样——明日便是兵部尚书的廷推！而且兵部尚书不同于其他各部尚书，按照如今的规矩，阁老以及吏部兵部二尚书，那不是单单经由九卿以及三品以上官廷推，而是要经过九卿以及五品以上官，再加上在京科道官员一同廷推。

    人数一多，很多人都在看张居正到底是什么态度，故而王崇古通过张四维向他示好，他既然打算别人帮忙去对付汪孚林，当然得把好这一关，不能让汪孚林坏了事！只要兵部有王崇古为尚书，他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笑看老而弥坚的王崇古怎么对付汪道昆了。而且，拱手送了张四维这样一个人情，日后还不愁没有报答？

    因此，就连平时和游七说得上话的官员都发现，他们闻风而动，游七却油盐不进，竟是一点都不容通融，甚至有好几个往日能与其称兄道弟的家伙也悻悻被拒。面对这一幕，好容易打探到张居正休沐在家的官员们自是怨声载道，可那只是私底下议论，谁也不敢在堂堂首辅门前真的口吐怨言，游七不说话，不还有锦衣卫看着吗？可就在这时候，他们就只见一行五六骑人呼啸而来，到门前下马之后，头前一人就丢下缰绳上了台阶直面游七。

    “还请通报张二公子，我等应约而来。”

    张二公子？这是来找张嗣修的？

    谁不知道首辅家仲公子此番金榜题名高中榜眼，也不是没人想巴结，但张居正对几个儿子那可谓是看得死紧，若知道是谁敢私底下引诱交接，那大板子打下来，京官变成外官，外官变成没官，这完全是可能的！因此，有人嗤笑不齿，却也有人咀嚼着应约两个字，又打量着这鲜衣怒马的几个青年，很快就有人认出那上前与游七搭话的人。

    那不就是之前才伞盖游街，风光无限的一甲头名，今科状元郎沈懋学吗？

    旁人惊叹，游七的那张脸却黑了。今天的来人当中，有沈懋学、冯梦祯、屠隆、沈有容，其中沈有容是沈懋学的侄儿，这位状元郎常常带在身边的，他自然也熟，另两位都是张嗣修的同年，在放榜之前就在外城各处会馆以文会友，名声赫赫，与张家几位公子也都有些交情，但问题在于，沈懋学竟然堂而皇之地把汪孚林给夹带来了！

    如果汪孚林从前没进过张府，那也就算了，偏偏汪孚林认识张家几兄弟还在沈懋学之前，甚至沈懋学都是其引荐到张府的，汪孚林一人来他可以挡，这么多人一起来，他怎么挡？拦下一个放进其他人？还是全部都统统挡驾？谁不知道沈懋学能点状元，背后有张居正的影子，而且几位少爷全都对其文章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张嗣修日后可是要在翰林院和沈懋学共事的，他今天拦，日后说不定会被少爷惦记上！

    于是，在好一阵子的天人交战之后，游七便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既是状元公几位和二公子有约，还请入内就是。不过今日老爷难得休沐，之前在宫里一忙就是大半个月，始终没空回来，还请……”

    “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我们怎敢搅扰？”沈懋学只听游七这推搪就知道，汪孚林所言不虚，因此他照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对这个豪奴却是更加不齿。等到游七特意叫了人出来，美其名曰送他们去见张嗣修等人，分明就是监视，以防他们借此机会去见张居正，他就更加心头忿然了。哪怕他本来并不想得罪游七，可想想张府有这么个上蹿下跳趋炎附势的人在，日后只怕会送给外人无穷把柄，他就暗想是不是找机会提醒张家几兄弟一声。

    而成功进了张府的汪孚林，想得可没那么复杂。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见张居正，反正张居正交待他写的那份陈奏，无论转交张敬修兄弟几个中的谁都行，他还懒得再领受一番张居正的审查。因而，等到了从前来过几回的那个院子，眼见张嗣修看到自己后吃了一惊，不消一会儿，张家兄弟五个就都出来了，拿他当成珍稀动物一般围观，沈懋学和冯梦祯屠隆又一副看热闹的架势，他就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本人两只眼睛一张嘴，两只手来两条腿，和各位显然一模一样，还请别这样看了行不行，压力山大。”

    张懋修直接笑出声来，而年纪最大的张敬修不得不拍了拍巴掌道：“好了好了，都看够了，就和世卿说的，他没有长三只眼睛两张嘴，就是胆大包天，惹事生非的本事大而已。”一本正经说到这里，他却也轻哼了一声，“回京这么久，也不见来看我们，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大公子，这张大学士府的门头很难进好不好？再说，我刚回来正好是殿试，后来刚发榜，谭尚书就过世了，不说两家旧情，就算看在人家对我的看顾份上，我也总得去帮帮忙吧？再说令尊老大人给我布置的任务，我也得花费时间去完成，可怜当初批下来整整二十天假，到现在加上今天也只剩下五天了，五天！”

    见汪孚林可怜巴巴地伸出一个巴掌，这次就连冯梦祯都笑了：“别人都是心心念念求升官，你却是心心念念求休假。要真是这样，做官干嘛？你在广东这么拼命折腾的时候，怎么没想消停消停好好休息？”

    “不把人折腾得怕了我，那我怎么能过消消停停的日子？”汪孚林微微一笑，见众人顿时都若有所思沉吟了起来，他方才耸了耸肩说道，“再说了，我总得对得起举荐我的人吧？”

    “这话还差不多！”

    张敬修真担心汪孚林语不惊人死不休，再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等到请了众人入内，他在心里思忖汪孚林此来的目的——沈懋学确实是应张嗣修之邀来的，可也是昨天才捎信说会和冯梦祯屠隆等人一块来，但谁能想到这个等人当中，还包括汪孚林？就在他斟酌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却只见汪孚林从怀里拿出一份东西，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刚回来就被首辅大人召见之后，他给了我二十天假，让我交的功课。这又不能通过通政司交，我也不可能大喇喇地去内阁直房求见，交到张府门口，估计就不知道在哪个环节被人扣了，所以我只能拜托诸位了。对了，之前在内阁直房的时候，首辅大人就是听入了神忘了时间，这才耗费了太长时间，所以才会被我忽悠得给了这么多天假写这个，各位帮我看看，这值不值二十天假？”

    就连今天挑头帮了大忙的沈懋学，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却比不得张懋修眼疾手快，第一个抢了在手。见张家其他兄弟几个都凑了过去，之前名次落在三甲，却并不十分在意的屠隆干脆也拉着冯梦祯起身过去看热闹，一时间，七八个脑袋挤在一块，沈有容想凑又看不着，最后只能气呼呼往汪孚林面前一坐道：“汪叔叔你不地道，回头把草稿给我看！”

    “你回头找金宝就行了。”汪孚林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草稿是陈炳昌弄出来的，金宝也掺了一脚，只不过被我改了一大堆东西。”

    洋洋洒洒上万言，又没有句读，汪孚林知道这帮人看完肯定需要不少时间，眼见张敬修这个长兄也让位给其他人在那看自己那份陈奏，汪孚林就笑呵呵地说道：“各位要是看过没什么问题，张大兄就帮我交卷了吧。”

    “爹布置下来的事情，你就这么上呈，也太不严肃了。”话虽这么说，张敬修也听说过父亲当初在内阁直房确实召见了汪孚林很长时间，如果是为了听其在广东巡按过程中的点点滴滴，那就不奇怪了。刚刚他略扫了一眼，却也注意到汪孚林行文颇为朴实，广东风土民情娓娓道来，倒比官样文章吸引人得多。等听到那边脑袋凑在一块一起看的众人不断发出惊咦，他也不由得有些心痒，却还不得不维持长兄的沉稳。

    虽说已经有弟弟在科场超过了自己，但毕竟长幼有序！

    偏偏在这时候，他听到沈有容在那问汪孚林道：“对了，听说谭家人就要扶柩回乡，所以谭夫人生前在京城的铺子出让了？”

    “嗯，就是出让给的我。”汪孚林见张敬修惊诧地看着自己，甚至那儿看自己那份陈奏的几个人当中，仿佛也有人竖起了耳朵，他就将老管家说的某些东西略点了点，包括白粮出卖，庄米家用的奥妙。见张敬修等人目瞪口呆，他又提到谭纶厚遣了姬妾，这才继续说道，“所以，谭家人要扶柩回老家，担心在京产业别人照管不力，就打算卖出去，这铺子就和庄子一块到了我手上。但我想着，之前朝廷如此加恩大司马，日后其子侄应该也要进京谋求起复，这些就纯当我替他们照管照管，回头再还给谭家，也免得他们来日进京时捉襟见肘。”

    “大司马当了那么多年官，当初还有人鄙薄他贪墨，没想到竟然这么清贫。”说这话的是屠隆，他挑了挑眉，突然问道，“不过，世卿你找谁打理这铺子还有庄子？”

    “所以这才是麻烦！”汪孚林直接一摊手，非常光棍地说道，“实话实说，我虽说出身徽商之家，但家里那些产业都在南边，别说北直隶，就说山东也很少涉足，这京师更是一个能做生意的管事都没有。我都想偷懒地就把铺子直接租出去，收个租金算数，然后去找个略通农事的管事打理庄子。”

    “你不是财神吗？之前举荐你为广东巡按御史的时候，可就是因为那边平瑶的军费有缺口。”

    突然插嘴的是在场张家几兄弟当中年纪最小的张简修，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大有语病。父亲要是追究下来，家里根本就没人提过此事，他又是从何听说的？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汪孚林苦笑道：“是啊，我是挺会做生意，可掌柜都在南边，总不成让我这个监察御史去决定那铺子开什么店，然后雇掌柜，请人手吧？那样的话御史们该乐开花了，终于可以开炮弹劾我。倒是庄子容易一些，但谭家之前地租太轻，那帮人还拖着不给，我就算来日打算还给人家，总不成一接手就去帮谭家催逼旧账吧？”

    “怎么不行？”因为汪孚林之前只求帮忙进张府，其他的神秘兮兮不肯说，眼下沈懋学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一句反问过后，他便笑呵呵地说道，“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看你还是得对首辅大人说一声。我听说游七在京城地面上人情精熟，回头可以让他帮忙推荐几个人经营起来，等来日谭家人回京，再还给谭家就是了。”

    PS：就一更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六三章 来自家乡的警讯

﻿    去了一趟张家，把功课交了，又随手丢给了游七一个大包袱，汪孚林回去时自然心情舒畅。当然，对于几个帮衬了自己一把的老朋友，他也少不得再三谢过。

    因为之前沈懋学的帮腔，又听到汪孚林这会儿的解释，冯梦祯和屠隆这才知道汪孚林是成心把游七拉下水。他们全都不是怕事的人，对张居正这位当朝首辅固然还心怀敬畏，可对于仗着张居正的权势，什么事都敢兜揽的游七，他们当然看不上眼，因而竟是丝毫没有把可能会得罪游七的事情放在心上。

    冯梦祯甚至满不在乎地拍拍汪孚林的肩膀道：“世卿你这人自己胆大，也别认为其他人就个个胆小，这事提早告诉我们不就好了？谭大司马刚刚过世，游七就在背后使阴招，这种趋炎附势踩低逢高的小人最可恨了，要是早知道，我也帮着撺掇几句。”

    “你要是撺掇，那就露馅了，没看君典之前都不知道世卿到底打什么主意，帮腔的时候这才叫自然？”屠隆说到这里，突然词锋一转道，“话说回来，以后你们要是去张府，千万别再叫上我。”

    “这又是为何？”这次换成沈懋学茫然了，可想到屠隆会试和殿试中，与其文名相比，全都相当靠后的名次，而且进京后期，会试之前，张嗣修那边的文会也确实不大叫上他，他不禁微微有所觉察。

    “不要多问，这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是人家看不惯我的行事宗旨。”屠隆耸了耸肩，这才笑眯眯地对汪孚林道，“闻听世卿你岳家也是甬上人，正和我同乡，以后若再访甬上，可不要忘了到我屠家做客。不过，我可不比君典是状元，小冯这次馆选肯定能通过，我却肯定是要外放县令的，等这事定下来再聚吧！”

    见屠隆说完这话，长笑一声便纵马而去，冯梦祯看着不明所以的汪孚林，这才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长卿这家伙就是这性子，看他说话这意思，只怕是说，首辅大人知道他有……龙阳之好，心中不喜，故而把他摁在三甲。”

    张居正是生怕屠隆带坏张家几兄弟，这才让儿子疏远了这家伙，于是会试张四维自然根据张居正的喜好把人放到一百名以外，所以，带这家伙上张家恐怕会引起张居正的恼火？

    汪孚林压根没想到，为人放荡不羁，常常挟妓高歌的屠隆竟然还是个好男色的家伙，这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暗想沈懋学冯梦祯等人与其这般交好，就不怕被屠隆揩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莫名悚然，赶紧岔开话题。好在因为刚刚屠隆提到了庶吉士的馆选，他就非常自然地把话题往这上头绕。

    毕竟，眼下一个是状元，一个是会元，皆是赫赫名士。

    冯梦祯虽说殿试没进一甲，最终只得二甲第三，但他的文章底子摆在那里，又不像屠隆那样有不容于当权者的恶习，当然把握不小。因而三人遂约定馆选之后再聚，这才各自散去。

    而汪孚林策马一路回家时，心里却感慨汪道昆也算是一时名士，他这个所谓族侄却是一路靠各种歪门邪道才考上进士，幸好他基本上不去参加什么诗社文会，和这些名士交往也就是谈天说地，否则就只能大肆剽窃了。话说回来，从冯梦祯到屠隆，包括自家伯父汪道昆，除却诗词歌赋之外，全都深爱戏曲，屠隆到京城参加会试这段日子，据说是已经大笔一挥写了两部大出风头的戏，也怪不得汤显祖性情桀骜不受招揽，就连个同进士都没中。

    因为这年头的屠隆可比汤显祖更有戏剧宗师气象，老汤还没写出临川四梦呢！话说汤显祖曾经还和屠隆抢着要写他的戏，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心里转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念头，当汪孚林回到汪府门口时，已经快要晌午了。门前早就换了两个门房，之前那两人到现在还关着尚未放出来，直叫汪府中人越发敬畏他这个不是亲子胜似亲子的侄少爷。此时，两个门房第一时间跑上来牵马执蹬，等汪孚林下了地之后，其中一个则是低声说道：“好叫小官人得知，徽州有人过来给小官人送信。”

    汪孚林算算自己进京至今也就是二十余日，而且因为路上走得急，若是徽州有什么消息要送信到京城，决计不应该这么快。因此，他心下惊疑，脸上却没有显出来，而是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等进了大门后方才问道：“来的是谁？”

    “来人自陈姓叶，别的什么都没说。”

    两个门房临时换上，并不是徽州人，可他们这一说姓叶，汪孚林那就更加警惕了。小北认了叶钧耀和苏夫人为父母，身边叶家世仆很不少，如果真是她有什么闪失，那简直是……他不由得立刻加快了脚步。等来到汪府平常待客的小花厅时，他迈过门槛，认出里头那起身相迎的人，心里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更加疑惑了起来。

    什么事要叶青龙这个大掌柜亲自出马？

    叶青龙跟了汪孚林那么多年，虽说这位雇主常常说走就走，大多数时候都不呆在徽州，但他当年连大腿都抱过哭过，对汪孚林的了解可谓是仅在金宝秋枫之下，还要胜过汪道蕴和吴氏这对父母。虽说他并不是科举的材料，可在经营上却是个天才，而且汪孚林大手放权，他如鱼得水，这些年连程许等徽商大户都对他颇为重视，更不要说别人了。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先磕了个头，直到汪孚林亲自把他扶起来，他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官人放心，徽州本地一切都好，我此来是为了别的事。”

    既然是徽州一切都好，汪孚林心里就放下了最大的一桩心事。他点点头后正要吩咐叶青龙坐下说话，却不想叶青龙犹豫片刻又开口说道：“但我要说的事情也非同小可，小官人能不能让人在外头守着，以防闲杂人等冲撞了？”

    听到叶青龙这般慎重，汪孚林登时凛然。他没有犹豫，出去吩咐了一声，令刘勃和封仲把守外间，这才重新回屋。而叶青龙依旧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他身侧，用极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我这次亲自来，只是因为之前我派船去湖广江陵府，代表少司马给张太夫人送过一次土产，船回来的时候，派去的那个管事私底下对我说，张家老太爷作威作福，饮食女色都不知道节制，喜怒形于色，如今看上去满面红光，实则……”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汪孚林砰地一声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他登时不能确定汪孚林是震怒于底下的人竟然如此大胆地评论张居正之父的身体情况，还是震怒于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疑之下，就谨慎地闭口不言。

    而事实上，汪孚林确实又惊又怒，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记着这一天，可因为他从前又不是那些精通各种年代表人物表的民间历史学家，他只知道历史上张居正丁忧夺情风暴闹得沸沸扬扬，却早忘了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别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于有某种程度先知先觉的他来说，哪敢不信？

    “这个管事懂得医术，还是能看面相？江陵府那么多名医，就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叶青龙越发小心翼翼，低声说道：“那管事出身杏林世家，但因为父亲偏爱家中长子和幼子，把医馆一分为二传给了这两个，他不可能承继家门，继续行医又没有本钱和名声，这才出来经商，后来就被我网罗了过来。他去张府的时候，正逢张老太爷出门，当面请了安，还与其说过几句话，所以看得仔细。他说张老太爷的身体外强中干，没事的时候也许看上去身强体健，但一旦感染风寒又或者别人几日就可痊愈的小病，却很可能带来大麻烦。”

    看到汪孚林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叶青龙生怕汪孚林不信，又加重了语气说：“小官人，那管事说到这个，我就立刻把他先看了起来，亲自陪他磨了三日。若他真是胡言乱语，我又怎敢亲自上京禀报？他还说，老夫人后来也亲自见了他，抱怨说是老太爷为人刚强，每个月一次的平安脉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大夫看，所以大多都是给人看看气色算完。好在一贯都是精气神很好，家里人渐渐也只能随他去。可是，老太爷毕竟已经七十四岁了！”

    “而且，因为首辅大人为人孝顺，地方官员又为了阿谀奉承，各种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张府，再加上老太爷当年曾经寒微过，如今补品既然送上门来，他又不肯送人，自是燕窝人参当饭吃。老夫人虽只是随口抱怨，可那也是因为少司马曾经给老太爷七十大寿写过祝寿文，又常常让我们送东西过去，这才会不把人当外人。但这管事听者有心，哪怕只是望闻，不曾问切，可老夫人留宿，他又悄悄和张家下人打听了些老太爷平日习惯，觉得不大妥当，这才回来对我说了。”

    “此人可否可靠？除了你是否还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是受过小官人恩惠的。”见汪孚林满脸诧异，叶青龙就低声说道，“咱们米业行会这几年在徽州高买低卖，小户人家受惠最大，其中就包括他家。而且，若不是小官人嘱咐我，要给新人机会，学徒期未满，能力出众的就能提拔起来，他哪里能年方二十五就到管事？说是杏林世家，但他家中祖父是当初太医院中贬出来的，早已衰微，否则家里又怎会不能多供一个儿子？所以，除却他和我之外，徽州再无第三个人知道此事。”

    汪孚林一下子意识到了开一个关键之处，当即问道：“此人你也一并带来了？”

    “自然如此，事关重大，我想着总要小官人亲自问他才好。而且一路上我和他同一间屋子，又有两个随从，他从来没有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

    得到了叶青龙肯定的答复后，汪孚林不敢马虎，立时匆匆跟着叶青龙出门。等到从那个徐管事口中再次确认了张居正父亲张文明的状况，他就直接把人带到了两年前自己从辽东回来时，从客栈直接改建的那座小宅子。

    回京之后，他只让人到这捎过信，其他时候一直都住在汪府，这还是第一次亲自过来。负责看屋子的明家父子自是奔前走后伺候着，又在那一个劲夸奖范斗留京期间，如何把那小书坊打理得红红火火。

    甚至还提到了汪孚林几乎都快要忘记的辽东英雄传！

    若是真的空闲，汪孚林当然很乐意陪着这对父子闲话家常，再召见一下范斗，但如今他心里压着沉甸甸一块石头，自是无心敷衍，略说了几句话，他就把叶青龙等人带到了书房，让刘勃封仲看着外头。知道徽州少不了这个大掌柜坐镇，他叮嘱叶青龙休息几日就返回，而那位家中曾经出过太医的徐管事，他则是决定把人先留在此间。

    “我并非信不过你，但事情毕竟非同小可，只能委屈你在这里暂时住着，我若有什么要确认的，可以随时问你。几日之内，我也会带着人搬到这里来。如果你所言不虚，无论将来你想出去当大掌柜，又或者是想要重新学医开药堂医馆，甚至是要田亩做富家翁，我都尽可满足。只要你守口如瓶，我汪孚林对自己人从来不吝啬，你明白吗？”

    那徐管事出于谨慎以及医者的直觉，这才把此行湖广看到的想到的那些报给了叶青龙，谁知道叶青龙这么重视，竟然直接提溜了他来见汪孚林。到了京师，他就想到祖父当初当太医时遭遇的那场不测之祸，已经有些腿软了，就怕自己也会被灭口。此时汪孚林如此一承诺，他想到人家要杀他就不会带他到这私宅来，一颗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

    “公子放心，小人一定三缄其口，就当忘了此事！”

    “好！”汪孚林重重点了点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也记着，来日我必有重赏！”

    等离开这小小的胡同，他就忍不住拍了拍脑袋。虽说他曾经为汪道昆打的算盘是，若真的想留个好名声，至少忍到张居正再次遭遇夺情风暴时，挺身而出，但问题是他自己现在还有游七这么个仇人，如果汪道昆真的倒了，张居正迁怒于他，游七再从旁边一撺掇，他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他本来是准备循序渐进，慢慢干掉游七，然后自己脱离都察院体系，现在看来动作要快，毕竟他不知道张文明是不是近期就会翘辫子！就算他帮张居正干一件好事，省得日后张居正死了还被游七坑全家！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六四章 联手倒汪？

﻿    直到被张居正召见，游七方才意识到，自己想要让那老管家有苦说不出的那点小算计，只怕全都让汪孚林知道了，心里又羞又气，偏偏还半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尽管汪孚林没有在人前点破他的这点伎俩，张居正也并不知情，可这小子是直接借沈懋学之口给自己塞了这么一个推都推不开的大麻烦，但他却没办法感到庆幸，只有深深的屈辱感。

    “谭家的事情，汪世卿实在是太会算计，直接把买下的那个铺子和田庄契书都送了过来，显然明摆着让我不要忘了来日照应谭家儿郎。”

    嘴里说得不客气，但张居正面上却带着几分笑容，手中还有刚刚张敬修才送过来的厚厚一摞纸——汪孚林交的“功课”。略读过一遍之后，他完全了解到了汪孚林那广东巡按御史任上的所作所为，满意之余，对于汪孚林帮谭家的那点“私心”也就生不出什么恶感来。

    毕竟，谭家后继无人，汪孚林此时帮一把，日后也未必见得有多少回报！

    “这铺子和田庄就交给你了，找稳妥的人经营。来日等谭家老大起复之后，再还给他们。至于银子，汪世卿打算要回来，就让他自己找谭家，要是他不打算要，纯当送给谭家，那也随便他，反正又不是我的钱！”

    张居正少有地用这样戏谑的口气说话，游七简直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尽管心中再不情愿，可他却万万不敢违逆张居正的意思，只能喏喏应下，可等到告退之后，恨得咬牙切齿的他回到自己房里就忍不住随手砸了个木质摆件，等回过神来，想到明日就是廷推，他不禁冷笑了起来。

    汪孚林身为御史，与其伯父汪道昆一样，都是要参加廷推的，倒要看看这两人推谁任兵部尚书！

    想归这么想，游七的心中到底不痛快。他佯装找人接管谭家产业，离开张府之后，他就径直来到了往日常来常往的外室胡氏的住所。他毕竟是张家的家奴，知道张居正平日不过问家中事情，他把人放在外头还不要紧，可若一旦领回家去，张居正一定会大发雷霆。更何况，家里的黄脸婆哪里容得下他外头藏着的******？所以，他竟是在外头藏着两房外室。

    最最重要的是，游七深知自己在张家只不过是个家奴，凡事得赔小心，膝盖和脊背说弯就得弯，也只有在小意伺候的外室面前，他才能找到翻身做主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在婉转承欢的胡氏身上一泄如注，直到听见胡氏娇声叫着七爷，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又看中了什么好东西，要爷给你买？”

    “七爷，奴家是那么眼皮子浅的人吗？”冯氏犹如八爪章鱼似的死死缠在了游七身上，一只手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小腹往下探去，柔荑轻轻抚揉着那最敏感的地方，直到游七发出了嘶的一声，显然又来了某种兴致，她方才低声说道，“奴家只是看着七爷心情不好，这才卖力伺候。”

    “你说对了，七爷今天确实不高兴！”

    游七的脸色一下子狰狞了起来，突然一个翻身将胡氏压在身下，随手抓起旁边高几上的一瓶药往嘴里一倒，不多时就只感觉某处又硬了，竟是毫不怜惜地挞伐了起来。即便胡氏出身妓子，从小就被鸨母教导，渐渐也有些吃不消。可她知道游七的性子，再加上想到那刚刚收到手的一百两银子，又是好一阵心热，连忙打足了精神迎合。

    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足足又是好一阵子********，这才最终云收雨散。虽说瘫软得一团泥似的，但胡氏好歹还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外室，软磨硬泡哄着游七把心头恼火的那件事给说了出来，她一听登时又惊又喜。

    哪有这么巧的事，正想哄着游七对付那汪孚林呢，竟然游七已经对人恨之入骨了！

    虽说心头喜悦，但胡氏深知自己收银子这事万万不能让游七知道，当即自是顺着游七的口气痛骂了一番汪孚林。等到眼看游七似乎进入了某种情绪当中，她这才非常小心地试探道：“要说七爷您可是相爷身边最得力的人，这满朝的大人们不少都和您称兄道弟，难道让他们拿掉一个汪孚林还不容易？”

    “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这要是汪孚林不得相爷的心意，我当然可以往他头上扣屎盆子，可偏偏这小子最懂得怎么在相爷面前讨好卖乖，我哪好动他？不过好在他伯父如今没有谭纶可以撑腰了，内阁三辅张四维也对他恨之入骨，他的好日子也未必有几天！”

    “可这不是还得水磨工夫吗？”胡氏口中这么说，见游七果然皱了皱眉，她这才终于拿出了杀手锏，“王尚书和张阁老都是城府很深的人，未必就肯直接对付这个汪孚林，可朝中总还有别人肯干吧？说一句不好听的，就因为汪孚林是挺得相爷看重的人，如果能把他拉下马，那肯定也是一件很涨名声的事情……”

    游七不耐烦地打断道：“涨名声是一回事，能否成功又是一回事。你说谁敢干，谁又能干得成？”

    “吏部张尚书行不行？”

    听到这短短八个字，游七突然一骨碌爬起身来，目光冰冷地盯着胡氏，一字一句地喝道：“说，这是谁教你的？”

    胡氏没想到游七说变脸就变脸，登时面色苍白，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七爷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人和我说这种事？”

    “少糊弄我！”游七眯缝着眼睛，口气异常冷峻，“你要是还想去过那种千人睡万人骑的日子，就给我老老实实说清楚。否则，七爷我把你卖到那最下三滥的私娼馆子去，你该知道那滋味！”

    此时此刻，胡氏登时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后悔之中。她也顾不得身无寸缕，慌忙爬起身来伏跪在床上，哀声说道：“七爷，我说，我说！今天有人送来一百两银子，求我在七爷面前说个情，把汪孚林赶出都察院……不，赶出京城去，事成之后，他还有重谢……”

    啪——

    话还没说完，胡氏就挨了重重一巴掌，顿时倒在了床上，半边腮帮子肿起老高。可她连捂脸都不敢，挣扎着爬起身又规规矩矩地跪了，却是丝毫不敢吭声。果然，游七不再动手，却是劈头盖脸一阵痛骂。

    等到骂完之后，游七方才冷冷问道：“知不知道那是谁的人？”

    “不，不知道……”胡氏见游七登时面露寒光，慌忙使劲回忆，终于想起了一个细节，忙开口说道，“好像是西北那边的口音！”

    西北？难道是王崇古又或者张四维？他娘的这些晋党真会耍阴的！明明可以直接和自己说的事，却要通过给钱让一个娘们办事来达成目的，分明是又想成事，又不想沾上半点脏水！

    游七看着伏跪在床上的胡氏，沉吟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留下她。毕竟，如果真是张四维王崇古派人与她接触，留着也是一个见证，贸贸然灭口反而给自己惹麻烦。只不过，从胡氏口中透露出来的吏部尚书张瀚这个名字，却让他怦然心动。

    跟了张居正这么多年的他怎会不知道，如今这个六部之首号称天官的大佬，一直对没威信耿耿于怀？当然，在此之前，他总得给张瀚先提供一点理由，比如说，他预先让人造点关于汪孚林的传言，当初人可是自己说，绝不去都察院的！

    吏部尚书张瀚的宅邸位于京城西城澄清坊头条胡同，就一个吏部尚书的宅邸来说，着实不算大。而且，以六部尚书之首，堂堂天官冢宰的家来说，门口也不够热闹。尽管他看似掌管着铨选的大权，但就因为廷推的时候以末位入选，多年来又是凡事仰张居正鼻息，以至于他这个吏部尚书在六部尚书中从来就不算是强势的。

    这一天，当张瀚的轿子照旧从头条胡同抬出去的时候，坐在四人抬大轿中的他便在脑海中不知道第几次转动着一个问题——他的年纪比张居正大那么多，旁人却只将他视作为张居正的附庸。南北两京那么多京官的职司，他这个吏部尚书能够做主的又有几个？位卑权重的科道言官，他能影响的又有几人？

    他是这辈子做个犹如提线木偶一般的吏部尚书就知足了？

    “到底还是当年没把握住机会……”

    张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到了嘉靖十四年自己金榜题名，高中二甲进士的情景。那一年四月的馆选，三十出头的嘉靖皇帝亲自莅临文华殿出题选拔，可他却偏偏没能通过。那一届的庶吉士中，最终出过一位很有名，任期却很短的阁老，那就是敢和高拱打架的赵贞吉，余者多数都在严嵩的排挤下郁郁不得志。而与庶吉士失之交臂的他，又因为从来没有一天进过翰林院，也只能把一部尚书当成目标。

    大明朝的内阁制度远远比六部来得晚，起自于做不到太祖朱元璋那么勤政的明成祖朱棣，最初只不过是一个秘书机构，历经洪熙和宣德两朝，这才渐渐真正制度化，甚至有了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

    在大多数情况下，内阁和六部是两套晋升体系。前者更多时候都是直接从翰林院起家，历经庶吉士、编修、詹事府，成为天子身边的讲读官，然后再一举入阁。而后者则往往从外放县令开始起步，历经多任封疆大吏，以军功又或者政绩跻身尚书。在嘉靖之前，这种分别尤其突出，除却王文、焦芳、杨一清等寥寥几人，内阁和六部两大体系很少混淆。

    但到了嘉靖年间，随着桂萼、夏言这些不是庶吉士出身，却可以放到翰林院去镀镀金，然后简拔入阁的官员不断涌现，原有的内阁壁垒也就被打破得差不多了。可是，张瀚毕竟已经是吏部尚书了，怎也不可能去翰林院再挂个掌院学士，张居正也不会容许。再加上一想到如今内阁张居正以下还有吕调阳和张四维两人，他哪怕入阁也要屈居最后，还不如这个如同张居正算盘珠子点拨一下才能动的吏部尚书，他那热炭团的心思就冷了下来。

    “可要立威立信，又从何而来？”

    啪——

    “什么人！”

    轿子中正在沉思的张瀚一下子被惊醒了过来，听到外间护卫和轿夫们嚷嚷声一片，他一下子拧紧眉头，心想莫非有人行刺，可紧跟着就自嘲地笑了。满京城那么多达官显贵，他这个吏部尚书看着尊贵，其实能排老几，怎会有人不长眼睛到来行刺他？果然，一阵纷乱过后，轿帘外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爷，有人支使乞丐拦路投书。”

    张瀚只觉得事情更加诡异，当即打起轿帘，见外间一个随从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封书信，不远处还跪着个战战兢兢的乞丐，他就接了在手，却没有立刻看，而是吩咐道：“放了那乞丐，继续走。”

    等到轿子复又起行，张瀚在轿子中撕开信封拿出那一张薄薄的信笺，看清楚内中寥寥两行字时，他登时愣住了。

    君若想养望立威，都察院监察御史汪孚林，可为试刀石！

    这是谁主使的？怎会以为他看了这封信后，就会去对付汪孚林？简直痴心妄想，异想天开！

    张瀚烦躁地将信笺揉成一团，正要恨恨扔了，他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立威立信，总要找准一个合适的人选。等闲那些张居正的心腹，即便他是吏部尚书，也不敢去招惹，但汪孚林不同。汪孚林以新进士破格授巡按御史，如今回京又留在都察院，林林总总多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人挪一个位子。而且，这几日流言沸沸扬扬，全都是拿着汪孚林当初的誓言说事，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只要能够成功，他这个吏部尚书确实能够给人一种强硬的印象。

    至于得罪人，没了谭纶的汪道昆又有何惧？而汪孚林在外头即便能够风光八面，在京城却不过小人物而已。

    要紧的是说辞，一个能够让张居正接受的理由。还有，就是这封信背后隐藏着的人，不将其一并拉下水，他就算此番功成，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把刀子，货真价实地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既如此，别人投石问路，他也堂堂正正去投石问路好了！

    PS：第二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六五章 廷推背后的奥妙

﻿    廷推这种制度，就和内阁一样，并不是从大明开国就有的，而是纯粹随着时间推移而越来越普及的制度。

    从最高层级的阁老、尚书、左都御史，到低一层的侍郎、挂副都御使又或者佥都御史头衔的督抚，甚至包括总兵，全都是经由这种程序推选出来的。而此次因为是廷推兵部尚书，参与者不止六部、大理寺、通政司的五品以上官，还包括品级从正七品到从七品的科道言官，后者可以说是廷推中最另类的群体。

    因为和品秩低微相对应的是，科道言官的数量加在一起非常庞大，远远超过参与廷推的朝中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五品以上官数量。故而无论谁执政，对于科道言官的敲打和笼络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所谓得科道者得天下这种私底下流传的话，则是很多科道官员心目中的真理。

    而且，近年来，除却吏部、兵部二尚书，就连宣大总督、三边总制、蓟辽总督、两广总督以及各地总兵、副总兵的廷推，全都需得有科道官员参与，怎不叫这个最庞大的群体与有荣焉？

    然而，明明还在休假，却不得不前来参加这趟廷推的广东道监察御史汪孚林，来的时候那就绝不是什么神采飞扬。人人都知道，此次正推是王崇古，陪推的是殷正茂以及刘应节和张学颜。后三个陪推的，殷正茂是不能上，上了汪道昆就得让位走人，自己好容易经营出一点声色的户部也要拱手让人。刘应节这个蓟辽总督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对于下头两位战功彪炳的总兵赋予了完全的信任，这才能功劳不断。张学颜另一个则是资历还浅薄了一点，屈居末位。汪孚林曾经提过的凌云翼则根本就不在名单上，毕竟他资历比殷正茂还差点儿，又不像张学颜在辽东一头打女真，一头打蒙古。

    哪怕汪孚林早就通过谭纶暗中另外操作了一番，哪怕在汪道昆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回头要挑王崇古的错处把人拉下马，可这种把握哪里就是一定的，因此在旁人看来，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神色恹恹。

    这场位于文华殿的廷推，站位充分体现了和上朝一样的尊卑序列，大九卿以及掌科、掌道站在东面，小九卿站在西面，此外则是通政司以及大理寺的人，至于汪孚林所在的科道言官群体，则是直接立南朝北，黑压压的群体和其他几拨单薄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相形之下，尽管国子监、翰林院也有不少五品以上官员，内阁的阁老们更都是高品官，但这种廷推的场合却没有出场权，要影响廷推的结果，就得靠背后的各种手段和布置。

    而张学颜身为辽东巡抚不在此间，刘应节也不在，作为正推的王崇古和另一位陪推殷正茂，自然因为避嫌没有出现在这里，六部尚书直接就少了两位，看上去更加孤零零的。当吏部尚书张瀚亲自主持，文选司郎中简短介绍了一下此次兵部尚书员阙的情况，而后将推举簿册交了给张瀚之后，这场廷推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和民间认为廷推上头会有一场好吵不同，之前在正推和陪推的名单出炉之前，各种利益交换和争执就已经都完成了，如今不过是一场不记名推举，册子转一圈下来，每个人在正推和陪推的名字下头画圈圈就行了。

    身为兵部侍郎，册子轮到汪道昆手上时，那自然是还只有十几二十个人刚做过记号。只不过扫了第一眼，他就知道王崇古必胜无疑，眯了眯眼睛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提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下头画了圈。尽管说是不记名，但身处左右，甚至眼睛更好的人，全都能大略估计到他选了谁，一时间自是神情各异。

    原来，汪道昆毫不犹豫地选了王崇古！

    一向和晋党水火不容的汪道昆都选了王崇古，大多数人的抉择可想而知——毕竟，论资历，论战功，王崇古还在谭纶之上，之前要不是张居正力挺谭纶，年纪还没王崇古大，身体却偏弱的谭纶早就被人赶下兵部尚书宝座了。而且，大明战功序列中，抗击蒙古的战功远远胜过抗倭，平蛮以及各种荡寇平乱，故而王崇古此前屈居刑部尚书，却破例特加柱国，这是武勋第二阶的嘉赏，虽说不具备任何实质性意义，但对于文官来说却意味着非同小可的战功。

    哪怕不少人都心知肚明，王崇古在战功赫赫之外，还曾经利用职权请开马市，而这显然是为了晋党的利益，可这种时候，此老上位兵部尚书可称得上是大势不可逆，谁还会阻挡？

    而作为都察院广东道排名靠后的监察御史，当这样一本册子传到汪孚林手中时，自然大势已定。然而，在左右两边的人全都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注过来时，他却面无表情，非常淡定地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旁人认为汪道昆会选择推殷正茂或张学颜，汪道昆却偏偏就选了王崇古，而眼下汪孚林身边的那几个科道都认为他会随波逐流选王崇古，可他却偏偏直接圈了张学颜！

    随手把册子给了下一个人，汪孚林这才淡定地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这一场廷推结束。

    当最终结果出来之后，果然是首推王崇古，次推殷正茂，再推刘应节，末推张学颜。当吏部尚书张瀚带着这样的结果去请天子裁断的时候，散去的其他人都知道，不大会有什么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首辅张居正执政这么些年，虽说当初廷推吏部尚书的时候有过意外，万历皇帝又或者是张居正自己，略过首推和次推，选择了末推张瀚补上吏部尚书的缺口，但这种其实算是廷推的大失败，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廷推的结果都会受到尊重，尤其是晋党的张四维还是张居正自己援引入阁的，张居正之前也没发话，王崇古这个兵部尚书可见是当定了。

    也有人私底下议论出缺的刑部尚书会落到谁人头上，下一次刑部尚书的廷推会在什么时候。而汪孚林在这纷纷乱乱的议论声中往外走时，则是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广东道的掌道御史钱如意。

    “第一次参与廷推，感觉如何？不过，下一次廷推刑部尚书，那就用不着我们了。”

    汪孚林刚刚当然看到了钱如意站在掌道御史的位子上顾盼自得的样子，此刻见其看似开玩笑，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嘲弄，仿佛知道自己刚刚圈选的是张学颜，他就耸了耸肩道：“反正早就是大家知道结果的事，这次的廷推不过走个过场而已，我选谁都无关大雅。我只剩下三天假了，等三日后再回都察院听前辈训导教谕。”

    见汪孚林拱拱手后扬长而去，钱如意想到传闻中汪孚林那次是张居正召见后亲自给的假，左都御史陈瓒知道后都没说什么，而后这小子又造访过张居正私宅，心中羡慕嫉妒恨的同时，又忍不住暗自腹诽。汪道昆都知道不能逆大势而动，你这年轻气盛的小子竟然还敢对着干，回头我就给你散布出去，看张四维和王崇古到时候怎么对付你！

    不用钱如意刻意散布，汪道昆就已经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他这个兵部侍郎的还需要参加下次刑部尚书廷推，原本正寻思着是要通过和自己交情很好的戚继光给刘应节送个信，还是不要过度执着于这所谓的人情，谁知道却听说明明一回来就通过谭纶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的汪孚林，竟然在此次廷推上出了这么一招！

    这下子，一贯对于兵部衙门事务兢兢业业的他这天破例申时就散了衙，等坐轿子回到家之后，他一进门就对迎过来的林管家问道：“孚林可回来了？”

    “公子回来了，正在二老爷的书房。”

    汪孚林的随从部下中，有的称他公子，有的喜欢叫他小官人，而汪道昆这边也是一样。林管家却因为汪孚林如今已经成年，又连孩子都快有了，此刻又见汪道昆脸色不善，因此改了个谨慎的称呼。可听到这么一个回答，汪道昆就立刻往汪道贯的院子赶了过去，才到门口，他就听到了汪道贯数落汪孚林的声音，略听了几句，赫然也是为了之前的廷推。

    是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汪孚林回来自己坦白的？

    可是，与平日里汪孚林对什么事都振振有词的情况不同，眼下他却发现，屋子里的汪孚林竟是始终一言不发，什么声音都没有。面对这种少有的状况，汪道昆扫了一眼杵在院子里当门神，见他过来只是默默行礼的刘勃和封仲，心下突然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他当即对身后跟随的芶不平吩咐道：“你守在这里，不论有什么事，就算是夫人亲自过来，也先拦一拦。”

    “是，老爷放心。”

    尽管外头的人没有报说汪道昆来了，但汪道昆进门之后，却发现屋子里汪道贯汪道会兄弟都在，汪孚林则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三人没有一个对他的早回来感到惊讶的。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也没有坐下，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孚林，你倒是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你当初对大司马提出那样一个建议的，怎么到头来又非得和王崇古对着干？你既然早就知道是螳臂当车，又何必多此一举？”

    “如果没有别的意外，我当然也会圈选王崇古，哪怕是锦上添花，也不至于让他找到借口，从明面上对付我，但是，我刚刚得到了一个很难断定的消息，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刚刚别人怎么说都不吭声的汪孚林突然说话了，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意识到，只怕是这个消息非同小可，所以汪孚林一定要等到汪道昆来再说。果然，等到汪孚林将徐管事去了一趟江陵府的所见所得说了，别说汪道贯和汪道会，就连汪道昆也失态得叫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不会是那人胡言乱语吧？”

    “这种事，伯父不觉得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要知道，张老太爷已经七十四了。”

    汪道昆被汪孚林这话噎得一愣，随即就烦躁地坐了下来，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近来简直是诸事不顺。可是，他到底是当过多年高官的人，比莫名惊诧的汪道贯和汪道会兄弟要早些反应过来，不过片刻功夫就挑了挑眉。

    “如果真的是首辅可能会回乡丁忧守制，那内阁就只剩下了吕调阳和张四维。吕调阳年纪大了，张四维必定水涨船高，这种节骨眼上，你一面让我和王崇古虚与委蛇，为什么自己却要与之翻脸？”

    汪孚林知道汪道昆言下之意，当即反问道：“难道伯父想要反过来，你和王崇古张四维继续硬扛下去，却让我去和他们卑躬屈膝求和？伯父是兵部侍郎，只要首辅还在，你的善意，他们总得给予一定的回应，哪怕暗地里耍再多的花招。可我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当初在广东撵跑了两个布政使，现在跑去示好是不是晚了？”

    “如今之计，就请伯父先把你我二人割裂开来。就纯当我是年轻气盛不知好歹，于是和你闹翻，然后我搬出去。剩下来的事情，伯父不必再管我，只要在兵部好好应付王崇古就行了。”

    汪道贯实在是忍不住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就算首辅这一两年之内也许就要丁忧守制，和你非得死扛王崇古又有什么关系？”

    “以首辅大人当政以来唯我独尊，听不进批评的性子，他会去丁忧守制二十七个月，眼看自己的政令变成空文，将内阁首辅拱手让给别人，兴许还要面临别人的反攻倒算？显然，首辅大人五年多来树敌太多，一旦去位必定引起强大的反弹，所以他不敢更不甘让位，那就势必要夺情。而本朝开国以来，阁老夺情是不少，但大多都是在永乐到成化那些年！”

    汪道昆当然知道，从永乐到成化，那是内阁制度形成的早中期，所以为了办事方便，所有丁忧的阁臣全都经历过夺情，杨荣、胡广、黄淮、金幼孜、杨溥、江渊、王文、吕原、李贤、刘吉整整十人。但从成化朝之后，阁老无一例外都是该丁忧就丁忧，绝不含糊，这也成了后期朝中的惯例。

    “所以，万一首辅要丁忧，他又想夺情，请问伯父你到时候是什么态度？”

    “我……”汪道昆张了张嘴，随即把心一横道，“国朝以孝治天下，更何况弘治的时候就有明文，非身任金革之事，一律不得夺情，那时候我当然要上书谏阻！”

    “伯父是兵部侍郎，一旦上书谏阻，很可能因此恶了首辅，被他找个由头撵回乡。而我身为言官，要是首辅迁怒，那肯定第一个遭殃。可要是我跟着其他支持夺情的人摇旗呐喊，说实在的，只怕伯父那时候也忍不下我这样的狗腿吧？松明山汪氏好容易出了三个进士，一下子扫掉两个，二叔父难道不会受牵连？既然发现端倪，那么鸡蛋就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免得日后被一锅端。至于我特意恶了王崇古，是打算让他和我的其他仇人一起用点劲，把我赶出都察院。”

    说到这里，面对三张目瞪口呆的脸，汪孚林心想幸亏叶青龙把徐管事这么个人带到京师，否则他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谋划脱离科道，更不会这么快思量应对张居正夺情风波，当然也绝不会思量如何利用此事，干掉几个敌人！

    但在搬出汪府之前，他得再拎走两个人。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六六章 一环扣一环

﻿    就在兵部尚书一职廷推之后的第二日，便有不少有心人得知，昨日傍晚，汪孚林气冲冲地带着随从搬出了汪府，据说还直接带走了汪家两个所谓触怒他的门房。汪道昆这个兵部侍郎当日在家大发雷霆，一向颇为温和的他骂声大得外院都能听到。而搬出汪府的汪孚林直接到两年前在京师置办，地处极其偏僻的小宅院，利用最后三天假打扫搬家，甚至还宴请了沈懋学等一批友人。

    而汪孚林的养子汪金宝依旧寄放在翰林院侍读学士许国那儿读书，汪道贯还来露了一面，仿佛这只是汪孚林和汪道昆之间的叔侄反目，只是纯粹政见不同，并不涉及与汪家其他人的往来。

    在诸如钱如意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散布之下，就连那天休沐之后就一直在内阁直房，数日都没有回家的张居正，也得知了这么一出，却只是置之一笑。

    在他看来，谭纶给他写信之前肯定和汪道昆透过风，而汪道昆仕途多年，哪怕再无奈也只能接受王崇古这个上司，廷推上的选择自然不奇怪。而汪孚林一个年轻人，之前在广东差点被人行刺，又被两个布政使为难，心里却绝对窝着一肚子火。至于汪孚林非要在廷推时推选张学颜，原因恐怕在于当初去过辽东一趟，和张学颜打过不少交道，如今发现事不可为，却依旧推了张学颜，那就纯粹是少年赌气了。

    别看某些地方很聪明，但本质上到底是个年少气盛的小子！当然，他很欣赏，说到底，相比不好节制的王崇古，张学颜当兵部尚书无疑更符合他的心意。只不过他当初在吏部尚书上选择了末推的张瀚，如今要是在兵部尚书的选择上再来这一套，就连他援引入阁的张四维必定也会心怀芥蒂，因此他就暂时搁下了，横竖王崇古年事已高，未必干得了多久。

    张居正心里对这所谓的叔侄反目没大在意，可就在这一日下午，他去乾清宫见万历皇帝和李太后，亲自讲学之后刚回到直房，就被吏部尚书张瀚给堵住了。张瀚自从当初廷推结果排名最末却得到了吏部尚书之职，凡事就都听张居正的，朝中上下暗地里甚至有一种说法，称他为首辅应声虫。可今天他来，却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句话。

    “元辅，我以为汪孚林不宜留在都察院。”

    堂堂吏部尚书竟然特意跑过来谈汪孚林一个正七品监察御史的问题，张居正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眉头一挑正要说话，却不防张瀚郑重其事地说道：“元辅，万历二年不曾馆选庶吉士，如果选了，眼下这时候，正是庶吉士散馆授官的时候，留在翰林院的二甲授编修，三甲授检讨。而不留的，则放为科道，足可见科道之清贵。”

    “而如今，万历二年的进士当中，除却汪孚林，其他人不是在任州县主司，就是府推官，府学教授，京官之中，任行人司行人、大理评事、国子博士、中书舍人的，因为还没到三年考选，更还没有人擢升为科道，而那些侥幸试职御史和观政主事的，也都因为是在去年方才得授，尚未转正。也就是说，身为当年三甲传胪的他，如今这官职却是除却那一届状元之外，最高的一个。”

    张居正顿时脸色一黑。这固然是事实，可张瀚这指代实在是太明确了。毕竟，之前如果不是他的授意，打算以此酬汪孚林在辽东，以及送刀子给自己清理科道的功劳，汪孚林当得了广东巡按御史？

    要是在平时，张瀚早就立刻知情识趣地退缩又或者岔开话题了，但这一次，这位一贯在人眼里很没原则，完全仰张居正鼻息的吏部尚书，却是不闪不避地继续说道：“而且，汪孚林之前在选官时就曾经有过各式各样的流言，他曾经在风口浪尖上承诺过不进都察院。如今他一任广东巡按，还能说是因为岭西战事需要，可回来之后还在都察院，那就很不妥了。这两日来，外间多有如此传言和质疑。毕竟，人无信不立，陈总宪想必也有这个意思。”

    他就不信，张居正会去找绝私交的陈瓒对质！

    听到张瀚竟然提到陈瓒，张居正面色不变，心中却是陡然一凛。陈瓒虽说是他的同年，但那位老爷子的绝私交绝不是说说而已，是来真的，但陈瓒也并非一味铁面，做事对人却还有相当通融，所以他才在廷推左都御史的结果上尊重了众意。据他所知，在对汪孚林的态度上，陈瓒的态度就是批驳其错处，嘉赏其功劳，这让他很满意。

    难道自己听到的只是陈瓒放出来的烟雾？

    “那你以为汪孚林应该如何安置？”

    尽管不能确定张居正是究竟听进去了自己的劝谏，还是心怀芥蒂由此反问，但张瀚还是决定赌一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他游历过辽东，还曾经从女真夺回了数百汉奴，又在广东平盗，分明是在用兵上颇有见解，我以为可外放兵备道。”

    要知道，哪怕是品级最低的兵备道，也就是按察佥事，那也是正五品官！

    张居正身为首辅日理万机，别说汪孚林一个小小上科进士的安置问题，就连一个兵部尚书的员阙，原本在他的日程中也并不占据最靠前的序列。但是，这五年说一不二的首辅生涯，让他养成了刚愎不容人置疑的性格，哪怕他并不是真正十分在意汪孚林的官职问题，可也不容外人对自己的决定说三道四。如果张瀚提出的只是把汪孚林降格到万历二年那批进士同等官职的建议，他当然会立时痛批一顿，可张瀚的提议简直比汪孚林眼下任监察御史还要离谱！

    “你这是认真的？”

    “自然。”张瀚看出了张居正的迷惑，心头不禁暗自冷笑了一声。

    王崇古和张四维，想要我为了立威立信，就一封信把我拖下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兵备道理论上是属于按察司统辖，但素来日后都是协理军务又或者提督军务的巡抚备选，也就是说，和兵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这样安置，看似是为了弥补，卖了身为兵部侍郎的汪道昆一个面子，可万一张居正起疑，你们也跑不了！

    见张居正眉头微蹙，显然也正在往自己刻意引导的某个方向思量，张瀚便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说道：“如若不能放兵备道，至少也可以外放一直隶州知州。”

    知州从五品，有属州，有直隶州。属州也就是比县大一点儿，而直隶州却是视同为府。两者品级相同，但分量却绝不相同。前者可以作为候选已久的二甲进士初任官，而后者却至少要是二三甲进士的第二甚至第三任官了。但相较于巡按御史，反而没有那么离谱。但于张瀚来说，抛出前一个提议的意义，却远大于这个中规中矩的。

    知道张居正不会这么轻易接受自己的意见，他很快就告退了出来。等到出了这间首辅直房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偷偷窥伺自己，顿时为之哂然。内阁这地方是各种闲言碎语流传最厉害的，哪怕以张居正驭下之严，也不可能禁绝有人窥探机密，散布流言。可以想见，今天自己的这一番建言，会以最大的速度流传出去！

    当这一日黄昏，张瀚离开吏部衙门回家之后，一进书房，便有心腹随从上前禀告道：“老爷，下头有几个随从发现，张府的游七之前打听过老爷的行踪，尤其是早上去衙门，晚上离开衙门都是走哪条路。”

    “游七？他打听我行踪干什么？”

    “听说，他之前跟着首辅去谭家吊唁的时候，似乎和汪孚林有什么龃龉。”

    张瀚之前千思万想，只以为那封断箭上的书信是王崇古又或者张四维的手笔，不过是借刀杀人，因此秉着立威立信的同时，却又把这两人拉下水的原则，他才炮制了那番说辞，可如今听说很可能是游七的手笔，他不由得遽然色变。

    游七不过是张家家奴，这些年却随着张居正的当权而越发趾高气昂，据说连户部尚书殷正茂等人也给其送过礼，更有不少低品官员奔走门下与其称兄道弟，甚至其纳个外室，还有人千方百计送了一堆贺礼，更是纳了那外室的妹妹侄女，试图与其攀交情！可这些和他没关系，张居正不管，他自然也只当不知道，可现在却算计到自己头上来了！

    “老爷……”

    “查。”张瀚冷冷迸出了一个字，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给我悄悄去查游七的一举一动，看看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别看他眼下嚣张得意，只要主家一句话，便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刚到兵部上任才两天，王崇古丝毫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打算，一应都是参照当年谭纶的那一套，即便是对汪道昆这位从前视作为眼中钉的僚属，他也显得客客气气——汪道昆在廷推的时候选了他，为此还和侄儿汪孚林闹翻，这已经都快是满城皆知的事情了，他就算要给人穿小鞋，也不能急在这一时。

    尽管年纪比已故的谭纶还大六岁，但王崇古对养身非常有心得，自忖还能至少活个十年八年，现在要紧的是坐稳位子。所以，这天听到张瀚竟然去张居正那边力陈要把汪孚林外放的消息，他回到家后便吩咐去张四维那边，如果人回家就请其过来。好在去的人很快就带着好消息回来，张四维今日不当值，一会儿就过来。

    见到外甥的第一时间，王崇古就沉声问道：“张瀚今天在张太岳面前的说辞，你听说了？”

    全都在内阁的一亩三分地上，消息传得最快，张四维又素来是出手阔绰的人，哪会不知道？他也正好想找王崇古商量，就将自己从几个中书舍人处听到的说辞综合一下复述了一遍，末了才有些烦躁地说道：“刚刚传出汪道昆叔侄反目的消息，转眼间张瀚就来了这么一招，张太岳今天固然什么都没说，可我觉得他看我目光有异。”

    “是觉得也许我们暗中授意了张瀚。”王崇古点了点头，见张四维登时骂了一声，他便呵呵笑道，“张瀚名义上是六部之首，年纪也不小，但威信却不过尔尔，否则之前也不至于在吏部尚书的廷推的结果上居于末位。他这是想通过拿下汪孚林，建立他这个吏部尚书的威信。而如果张太岳怀疑，他则已经暗示，此事背后有我们的推手，他只是迫于无奈。还真是如意算盘！”

    张四维也隐隐想到了这一点，可王崇古这么干脆地提出来，他还是感到心头火气蹭蹭蹭往上窜去。他对于张瀚自然是根本就不怎么瞧得上——张瀚当过两广总督，有俞大猷这样的大将在，却还让倭寇海盗肆虐，论本事远远及不上殷正茂以及现在的凌云翼。至于在陕甘总督任上，那更是功不掩过。一想到被这么个人算计了，他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舅舅，难不成我们还要力保汪孚林，让人看看气度不成？”

    “这时候力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王崇古摇了摇头，见张四维显然也醒悟了过来，他就敲了敲扶手说，“之前游七不是还领了你一个人情吗？找他打探打探张太岳的动向，让他去对付汪孚林。另外，吕调阳此人看似是个老好人，也不大和张太岳争权，但已经是当到次辅的人了，哪里会真的那么温和无害？不见当年徐阶忍了严嵩多久？张太岳肯定防着他。我记得，张家老太爷，今年已经七十四了吧？”

    这话就已经说得非常露骨了。张四维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可要说天命，有人盛年夭亡，有人能活到六七十，却也有人耋耄之年却依旧精神奕奕，徽州歙县许村不就曾有一对获赐双寿承恩坊的百岁人瑞夫妇，就在四年前方才去世？但如果真的张居正有可能丁忧，首辅之位落到吕调阳之手，他还要仰人鼻息多少年？

    “舅舅放心，我知道了。”

    “我得兵部尚书之位就已经到顶了，只希望能看到你内阁登顶的那一天。”王崇古毫不掩饰地道出了心头期冀。

    然而，张四维回去之后不多久，王崇古就从亲信口中得到了一个消息。游七之前盯过吏部尚书的行踪，而有人偷偷摸摸给游七的外室胡氏送过钱。尽管这全都是相当含糊的消息，可他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之前那些松散的一环一环，如今全都一股脑儿串了起来。

    “把这消息也给张阁老送去。”对那亲信嘱咐了一句，等人悄然退下之后，王崇古便摩挲着虎口，心里思忖要对游七改变一下态度了。

    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张四维还以为能够借着此人把住张居正的脉，可若是真的有一丁点闪失，张居正疑心他们在其身边安设探子，那就真的是莫大的反噬了！可如此张居正腹心似的人物，如果不能掐死其七寸，一定会反受其害！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游七却在外室胡氏的私宅中暴跳如雷。被扒光衣服的胡氏身上满是一条条鞭痕，却不敢有任何躲闪，心里却绝望得无以复加。

    难道要被活生生打死？

    “该死，该死！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我派去的人正在打探张瀚的行踪，他就突然跑到老爷面前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你说，之前到底是谁给你送的银子！”

    PS：第一更。顺便提一句，万历中后期，廷推改成记名投票，且推荐人得负相应责任，于是党争愈烈(未完待续。)


------------

第七六七章 仇人太多的汪孚林

﻿    自从被游七赎身纳了回来作为外室，胡氏不但脱离苦海，而且只要把游七伺候舒服了，别的和那些豪富之家的贵妇千金没什么两样，不管是什么绫罗绸缎，还是奇珍异宝，又或者珍馐美味，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得不到的。但她心中很清楚，那是因为游七仔仔细细盘查过她的底，确信她和京城任何一家达官显贵都没有任何关系的缘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家并没有那么清白，可如果她敢吐露出自己背后的那位主儿，那才是真正天大的祸事。

    可如今游七那一顿劈头盖脸的鞭笞，逼问的却是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她几次忍不住想要拿出自己背后的人当成法宝，逃脱这顿毒打，好容易方才硬生生咬牙忍住。直到游七打累了，把鞭子一扔，终于瞅到一丝空子的她方才奋起最后一点力气，一下子扑上去，死死抱住了游七的大腿，哀声求告了起来。

    “七爷，七爷，您是知道我的，我平时是有收人银子引荐到您面前，可哪一次不是您先点了头的？我这次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只想着先收一百两，事成之后别人还会再给我五百两，只想我日后人老色衰的时候，还能有点私房，这才在您面前提了这件事，可我也不是成心的，哪里知道那人送钱竟是包藏祸心，更没想到他送了第一次钱之后就再没了音信……唔！”

    因为下颌一下子被人捏住，胡氏疼得呻吟一声，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可她被强迫仰着脑袋，眼睛直接对上了游七那寒光四射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只听得耳畔传来了一个阴冷的声音：“你能确定，那个给你送钱的，是西北的口音？”

    “是，能确定！”胡氏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赌咒发誓地说道，“我当年在妈妈那儿见过好几个西北的客人，肯定不会有错。”

    “西北的地方可大着呢，陕西、甘肃、山西，到底是哪一边的？”

    “这……”胡氏见游七眼睛一眯，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鞭子，她登时打了个哆嗦，慌忙说道，“是山西的，应该是山西的！”

    “说清楚，是陕西，还是山西！”

    最会察言观色的胡氏看到游七脸色狰狞，但在说到后一个词的时候，口吻尤其杀气腾腾，她登时心中一动，随即便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大声说道：“是山西，山西，对，就是那些晋商的口音！”可发现游七眉头一皱，她意识到自己为了逃过这一劫实在是太心急了，又连忙补充道，“那人是用了官话作为遮掩的，可西北那地方出来的人，说话总有些改不掉的习惯，我从前听见过很多次，不会错的。”

    为了证实自己并非胡言乱语，胡氏还特意仿照自己见过的那几个附庸风雅的晋商吟诗时口气说了几句话，见游七面色稍霁，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话，她方才故意扮成柔弱，呜呜哭泣了起来。当看到游七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她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上打了个转，整个人一下子瘫软在地，按着胸口的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至于遍体鳞伤带来的钻心疼痛，她反而都暂时抛在了脑后。若是过不了这一关，别说这样的好打，就连性命也会一并断送了！

    果然，胡氏隐约听到外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等好半晌挣扎着爬起身之后，艰难膝行爬到门口，透过门缝得知游七已经离开了，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她立刻瘫坐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出声叫了一个丫头进来。

    进屋之后，尽管看到胡氏身上这般惨状，那丫头吓得魂不附体，可平日里女主人素来出手大方，她还是硬着头皮帮忙上了药，又为其换了一身衣裳，最后把人扶上了床去。只可怜胡氏前胸后背伤痕累累，怎么躺着都会碰到伤口，却也只能咬牙苦苦忍着，又吩咐这丫头去门口打探。

    “奶奶，七爷走了。”

    “真的走了？”

    “门上说，七爷气冲冲出去，应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得到这样一个答复，胡氏如蒙大赦。她一把拽住那丫头的手腕，低声吩咐道：“你换一身衣裳，然后去对门上说是去找大夫，然后悄悄去医馆买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回来。但你去过医馆后，记得再雇车去一趟李皇亲清华园，把这个给门上一个叫做乔五爷的人看。”

    她随手捋下手中一个玉镯塞到了那丫头手中，见那丫头满脸的惶恐不知所措，她就加重了语气道，“如果有人见你，你就对他说，游七爷想把汪孚林赶出都察院，结果事情出了岔子，他因此勃然大怒。这事情非同小可，我得见人一面说清楚。”

    那丫头虽说不懂那些大事，可听到这里已经腿都软了，竟是带着哭腔道：“奶奶，我不敢……”

    “你要是不去，那就只有死！”胡氏卯足劲恐吓了那丫头几句，等看到人犹如小鸡啄米连连点头，她这才放软了口气温和抚慰了几句，不外乎是事成之后赏赐田地。等到那丫头擦干眼泪，把手镯戴到了手上，行了个礼后快步离去，胡氏方才重重倒在床上，随即痛苦地抽着凉气，那一条条伤口全都钻心似的疼痛。

    虽说那位未必会答应见面，但要是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游七就为了把自己给摘干净，把她丢出去当替罪羊，又或者干脆杀了她灭口，她总得试一试有没有活路！

    胡氏丝毫没料想到，当那丫头顺利出了门之后没多久，就被人给截住了。有人用破布堵了她的嘴后，就犹如老鹰捉小鸡似的将他拎到了一条暗巷里。看清楚面前站着对的赫然是游七，那丫头都快吓傻了。相比先前胡氏的硬挺，她只挨了两巴掌，就痛哭流涕什么都招了出来，包括胡氏给的那手镯也双手交了出去。眼见游七那张脸上阴云密布，她慌忙连连磕头道：“七爷，都是奶奶让奴婢做的，她说要是不去就要了奴婢的命，奴婢实在是不敢不听。”

    “她要你去你就去？你是谁买来的人？”

    游七冷冷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冲左右使了个眼色，等到他们重新堵了那丫头的嘴，把人三下五除二捆了，他便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们把人架了出去。这么一个知道太多的丫头，怎么能留着作为把柄？

    当只剩下他一个人时，看着手中那个看似只是胡氏当年赎身时带出来，口口声声说存个念想的手镯，他只觉得心里弥漫着一股寒气。他刚刚抱着一丝疑虑，所以才派人守株待兔等两三天，谁知道他才一走胡氏就露出了马脚来！可是，胡氏竟然不是派人去见王崇古或是张四维，而是去李皇亲清华园，那简直太出乎他意料了！

    “汪孚林啊汪孚林，你仇人还真多！”

    嘴里这么说，游七却只觉得自己眼下就如同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丢上了砧板的鱼，甭提多难受了。他在京城手眼通天，那是因为他的主人是张居正，可如今一头牵扯到吏部尚书张瀚，一头牵扯到王崇古和张四维，还有最后一头，竟然关联到李太后的娘家！思前想后，游七就轻轻咬了咬牙，猛地下定了决心。

    解铃还须系铃人！

    尽管两年前汪孚林从辽东回来时，游七正好在京城，于是照了一面，后来又听说汪孚林把沈懋学等人住过的，一座地处偏僻的小客栈给买了下来，可他真正找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怪异感。歙县徽商三大家汪、程、许在东南正是如日中天，汪孚林却在京城就住这种破地方？左右隔壁全都是些破烂民宅，这胡同更是一下雨就绝对会积水，平日里步行走在其中也是一脚高一脚低，别人是要炫富，汪孚林这是要哭穷？

    可是，当游七让随从敲开门的时候便发现，两扇普普通通的黑漆大门里头，赫然是一座石质大影壁，分明别有洞天。果然，随着通报之后，一个少年郎匆匆出来迎了他入内，他绕过这影壁，就只见内间屋舍全都经过精心修缮，地上的青石虽不是块块同样尺寸，天衣无缝，但大大小小排列成各种很有规律的图案，再用灰浆勾缝，看上去也显得质朴大气。迎面一座三间如同厅堂形制的屋子大门紧闭，上头悬着澄新堂三个字，却让他哂然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仿照南唐时赫赫有名的澄心堂吗？

    相对于这种腹诽，他最在意的还是汪孚林让人迎接，而不是亲自出来的态度。要知道，就连朝中某些二三品的大员都不敢如此怠慢他，汪孚林从哪里来的这底气？要不是他敏锐地意识到此次自己被人算计，不得不从汪孚林这边打开突破口，哪里会特意送上门来！

    压下心头不快，游七跟在一声不吭的陈炳昌身后，一直来到了一个看上去逼仄狭窄的院子。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汪孚林用来待客的地方，眉头不用说皱成了一团，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汪侍御莫非平时见客就在这里？”

    陈炳昌跟着汪孚林这么久，再说来时汪孚林特意吩咐过，此时他就客客气气地说道：“游七爷还请在此稍等片刻，汪爷会了客就见您。”

    简直欺人太甚，他游七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干晾过！

    游七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可陈炳昌的后一句话，却让他一下子被浇了一桶凉水。

    “不过汪爷说，如果游七爷等不及，眼下就过去也行，横竖您也不是外人。首辅大人家二公子刚刚才过来拜访。”

    俗称琼林宴的新进士恩荣宴后，才刚刚授官翰林院编修的张嗣修来了？他怎么不知道！

    游七只觉得又惊又怒，死死压着这才没有在陈炳昌面前表露出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会儿跑来实在是挑错了时候。他要是过去，要找什么理由对张嗣修解释他特意跑过来？可他要是拔腿就走，汪孚林照样可以在张嗣修面前不动声色吐露一两句话。进退两难的他着实来不及考虑太多，最终还是跟着陈炳昌进屋坐下。

    随着有小厮进来送上茶水点心，陈炳昌陪坐在一边，却只是呆呆的不说话，游七哪里见过这等木知木觉没眼色的陪客人，只觉得烦躁极了。果然，他打叠精神探问了陈炳昌几句，得知这个少年秀才是汪孚林的书记，是广东的三个幕僚中唯一一个带到京师来的，他一下子想到了之前隐约听到的一点风声，意识到这小子就是和那瑶女结缘的陈炳昌。

    可是，随着话题的深入，他越来越觉得汪孚林大概是看着人太呆才挑中的，这竟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只会嗯嗯啊啊的角色！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方才听到门外有人叫了一声，这时候，就只见陈炳昌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冲他歉意地笑了笑：“汪爷那边应该结束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游七本就等得不耐烦，因此陈炳昌这么说，他也没太在意就起身跟了出去。然而，等到穿过两个门洞，进了一个宽敞得多的院子时，他却和正送客的汪孚林迎面撞了个正着。眼见得作为客人的张嗣修诧异地向自己看了过来，头皮发麻的他慌忙开动脑筋，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最好的理由。于是，他快步上前行礼，等起身之后就垂手说道：“二公子，我是特意找汪侍御商量谭家那家铺子的事。”

    “哦。”张嗣修不比长兄有些书呆，也不比张懋修的疏朗，他却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一看游七那看似理直气壮，实则眼神乱转的表情，他就知道游七此来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他当然不会当面拆穿，笑了笑后就对汪孚林说道，“世卿不用远送，我就是特意来看看你。你也是的，就算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你不适合留在都察院，你也不用赌气上书要外放州县，你之前收拢海盗的功劳都还没赏呢！之前都察院陈总宪特批给了你二十天假，你现在又闷头在家请病假，真被人说撂挑子怎么办？”

    “唉，我知道了，多谢张二兄。”汪孚林苦笑着拱了拱手，等看到游七侧身而立，恭恭敬敬地目送了陈炳昌陪同张嗣修出门，他方才似笑非笑地问道，“游七爷真是为了谭家的事情找我？”

    此时此刻，张嗣修还没走远，刚得知汪孚林竟然也上书添乱而心中狂跳的游七乍然听到这个问题，只恨得牙痒痒的。然而，他更加悚然的是，前边张嗣修的脚步竟是显然停了一停。他不得不用透着凶光的眼睛瞪着汪孚林，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汪侍御，有话进屋说如何？”

    “那就请吧。”汪孚林嘴角一挑，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好好聊一聊。”(未完待续。)


------------

第七六八章 交锋，乡党

﻿    好好聊一聊。

    这五个字听上去，似乎是老朋友之间亲切对话的开始，但游七却知道绝对不是，就连悄悄闪人的陈炳昌，也知道接下来恐怕是不输于在广州那会儿，汪孚林对上一大堆官员时的交锋场景。只不过那时候在场的人多，眼下在场的人少而已。虽说他很好奇到时候会是如何唇枪舌剑的场面，可他很清楚游七乃是首辅家奴，一会儿的那些对话绝对不适合自己听。

    没见这屋子附近最近的人，也都守在二十步开外的院门？围墙四周围也是一样不许留人！

    游七在张家呆了这么多年，尽管大多数时候都跟着张居正，可对于张嗣修这位二公子的秉性，那也有相当的了解，所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到来已经让张嗣修起了疑心。可是，来都来了，而且恰好撞在了张嗣修眼中，他也只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跟着汪孚林进了屋子之后，他就冷冰冰地说道：“汪侍御，我游七这辈子也见过不少有野心有手段的人，可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却还没人比得上你！”

    “游七爷这话实在是不大确切。要说手段，我还自忖有点儿，可野心嘛，我却很少！只要能够衣食无忧，逍遥自在，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见汪孚林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游七心中憋火，可他没时间在这和汪孚林打太极，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可汪侍御就算真的没什么野心，想来也不会希望背后中人暗箭吧？这些天关于你当初立誓不入都察院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更有吏部张尚书到首辅大人面前亲自提这件事的先例在，想来你也应该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也不怕告诉你，这背后不但有为了立威立信的吏部尚书张瀚，还有和你不对付的王崇古和张四维，更涉及到李皇亲清华园中的某位皇亲。”

    “原来如此。”汪孚林皱了皱眉，随即就豁达地一笑道，“就和游七爷你说得一样，我就算没野心，也不喜欢在背后被人捅刀子。不招人嫉是庸才，虽说我不明白在哪招惹了这三拨大人物，可还是要谢谢游七爷您特意跑到这来提醒我一声。回头若是张二兄再来，你要不要我在他面前挑明，你这是专程来提醒我的？”

    游七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如此滑不留手，如此无赖透顶，险些没气得破口大骂。他用力一蹬地面站起身来，盯着主位上的汪孚林，厉声问道：“汪孚林，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敢说不是你在背后算计我？”

    “游七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汪孚林一推扶手，也随之起身，“我之前先是回徽州老家养病，而后又去广东上任，算起来回到京城的日子连一个月都还没有。我和你总共才见过几面，我算计你干什么，你和我有什么过节吗？哦，要是你想说谭家那点事，不错，谭家老管家在我面前千求万求，我不忍心，就买了那个铺子和田庄，至于送到首辅大人那里，又让你帮忙经营，这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谈不上过节。当然，你要觉得这就是过节，那就当是好了，我汪孚林什么时候怕过事！”

    见汪孚林说着说着便满脸讥诮，游七反而疑惑了起来，暗想自己当初在南京的行踪只有孟芳知道，如果孟芳那边没露出口风，汪孚林还真可能不知道。尽管心底深恨汪孚林替谭家一介家奴瞎出头，连带旧日芥蒂一起浮上心头，这才想把人拉下马，可如今他更在意的是谁在背后算计自己。毕竟，哪怕背靠张居正这座大山，可无论是张瀚，还是王崇古张四维，又或者是李太后的娘家，全都不是他能够在明面上抗衡的！

    “汪孚林，你就真的不想查近日京城这满城风雨是谁煽动起来的？”

    “当然想查。”汪孚林呵呵一笑，随即却摇摇头道，“只不过，游七爷莫非忘了，京城有锦衣卫，还有东厂。”

    差点忘了这京师之中除却张居正，还有同样一手遮天的冯保！

    游七却是一下子神经紧绷。张居正和冯保是彼此扶助，几乎默契无间的盟友，可底下人却没有那么好的关系，他和深受冯保重用的幕僚徐爵便是如此。他瞧不起徐爵当初一介刀笔吏，犯了事充军却逃回来投奔冯保，这才有了今天。徐爵也瞧不起他不过一介家奴的出身，背地里没少说他的坏话。只不过彼此都需要打探对方主人的消息，因此常常在一块走动，虚与委蛇，口蜜腹剑而已。

    眼下京师之中竟然陡起这般风波，而且偏偏他还有那样的行迹流露在外，侦缉小校密布的锦衣卫和东厂会不知道？换言之，冯保会不知道？

    想通了这一点，游七再也不想在汪孚林这么一个小人物处浪费时光了，冷笑一声便拱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扰汪侍御了，告辞！”

    眼看游七匆匆出门，刚刚总共没说几句话，却挑明了自己态度的汪孚林摸了摸下巴，暗想这还真叫是情报抓得准，做事十分准。要不是游七到这里来时直接撞见张嗣修，就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了。接下来游七肯定要去和冯保手底下最得用的幕僚徐爵扯皮，至于是否会真的查到张瀚以及王崇古张四维头上，而且会查到点什么东西，他只需要看热闹就行了，一点都不担心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他总共就派出去两个人。一个是到胡氏那边出钱买通她在游七面前说话的人，那小子早就不在京城了，再加上当初见胡氏之前就经过巧妙装扮，改换口音，谁能想到叶青龙这个徽商大掌柜竟然能有摇身一变扮成中年晋商的本事？

    而给张瀚来了一封匿名信的人，则是他身边的封仲，根本连脸都没露，支使了乞丐投书之后，事后一路从暗巷改头换面跑路回来，没有经过任何热闹地段，衣衫都早扔了。这年头又没有监控探头，锦衣卫和东厂纵有天大的本事，查得到他身上才有鬼！

    他围绕王崇古、张四维、游七、张瀚等人准备了一揽子很多方案，有些用了却没有奏效，此次起效用的不过是其中之二，关键在于情报。范斗留在京师这两年，是给他收集了不少情报，但更重要的是他那岳母大人跟着岳父大人在京师做官，真真没闲着！要不是苏夫人，他怎么知道游七纳了个外室胡氏，而且人竟然是武清伯李伟次子李文贵埋的暗桩？话说回来，这么隐秘的消息，锦衣卫和东厂都未必能知道，苏夫人哪打探到的？

    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游七察觉到之前那般又是散布关于他的流言，又是打探张瀚的行踪，这般行迹全都可能落在东厂又或者锦衣卫眼中，接下来恐怕得去找冯保的心腹徐爵商量了。可是，张冯看似是一体，底下人却又哪里会真的亲密无间，他倒要看看，游七到时候会用什么伎俩！

    正被汪孚林念叨的苏夫人，这时候正在对下头妈妈说着要送去徽州去给小北的东西。虽说也曾经打算过自己去一趟徽州，照应一下结婚五年才总算快修成正果的小北，可想到当初叶明月身怀六甲在许村时，她也没去，而且歙县还有把小北当成自家女儿似的公公婆婆，她就决定不要越俎代庖，而是相信那边的亲家。可送去的人和东西，她却一点都没吝啬，这其中还包括从宁波过去的几个叶家老仆。

    直到眼看人磕头之后退下出发，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到位子上坐下了。

    随手翻了翻手中账册，她就想到上次汪孚林来时，听她提到游七纳的外室竟然是李文贵埋的暗桩时，那犹如见鬼的表情，一时不禁莞尔。

    游七身为张居正身边最得势的家奴，本来就是需得重点盯着的人物，而李太后娘家并没有太大的实权，本来不在注意之列。可上次汪孚林离京时对她提起过，李文贵想要与其联手做生意不成，于是悻悻而去，她就注意到了这位不能继承爵位，野心却不小的李家二国舅，因缘巧合才打探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敢在张家家奴的身边安钉子。

    关键时刻，这一手要是引爆出来，那可是惊天动地的事，这次提前用上虽说有些可惜，但她又不曾奢望过张居正会因为游七那点私事把事情捅到李太后那里！

    “夫人，老爷回来了！”

    对于叶钧耀这么早就赶了回来，苏夫人有些惊讶。她刚站起身，就只见叶钧耀气冲冲地进了屋子，重重摔下门帘就骂道：“气死我了，就连户部都在传孚林的坏话，大司徒也不管一管，孚林可是他老乡！”

    苏夫人差点没被叶钧耀这口气给逗得笑出声来。然而，女婿和自己私底下商量，用“自毁前途”的办法算计几拨势力，却偏偏瞒着叶钧耀的这件事，她却不好说出来，免得叶钧耀性子太急，一旦心里有打算，在人前就装不出气急败坏的样子，到时候露了马脚。

    于是，她笑着起身迎了上去，给叶钧耀脱了乌纱帽圆领衫，递给一旁的丫头后，将其按了坐下，又亲自接过另一个丫头送来的茶放到了叶钧耀面前，这才宽慰道：“不招人嫉是庸才，这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不是心里急吗？还有少司马，孚林就是性子急和他吵了一架，他竟然就真的由得孚林搬了出来，那可是他侄儿！要不是因为这事，这几天怎么会有人在我面前冷嘲热讽，甚至还有人暗示我这个户部郎中也当不了几天，气得我成天和人打嘴仗！”

    女婿可不是就要借助你这叶大炮的性子？

    苏夫人心里这么想，脸上却越发柔和，一番软话说下去，叶钧耀顿时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满肚子火气渐渐就消散了开去，夫妻俩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四月的馆选。此次参加会试的朝堂高官子弟，张居正之子张嗣修因为钦点榜眼，直接进了翰林院，而吕调阳之子吕兴周和王崇古之子王谦都在二甲前列，而诸如汪道昆之弟汪道贯这样的大臣家子侄在榜，那就不值一提了。但从一般情形来看，这些人能够通过馆选，留为庶吉士的可能性很低。

    毕竟天下人又不是都眼瞎了，高官家子弟考中进士也就算了，还想和人抢庶吉士，也就是储相的名额，不怕犯众怒？除非是才华惊天动地，人尽皆知，否则想都别想。没看当初杨廷和为首辅，他那闻名遐迩的才子儿子杨慎中个直接能进翰林院的状元，都还被很多心怀不满的言官人诟病？再说，本朝以来，一门三尚书的事情屡见不鲜，可从来没出过一门两阁老！毕竟，阁老方才是真正决策把持政务的关键人物，长久政出一门，谁都没法放心。

    “仲淹要是能够考中庶吉士，汪家这才算是真的稳若泰山。可照如今这架势……难啊。”

    叶钧耀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起前两天来家里拜访的同乡屠隆。要说鄞县进士，大明开国这么多年，其数量在整个浙江仅次于余姚，文采风流，人才济济，尤其是嘉靖年间，那会儿范钦、屠大山、张时彻被称之为东海三司马，小小一个宁波府鄞县，竟是出了两个兵部侍郎，一个兵部尚书。

    但屠大山夺职为民，范钦因为朝政为严嵩父子把持，辞职不赴兵部侍郎之职，而张时彻也是在南京兵部尚书任上被严世蕃排挤而辞职归乡，总体来说，就是仕途都属于戛然而止。

    即便这三人退了下来，甬上风流人物，仍旧光耀一时，先是有汪镗孙任南京工部尚书，如今在朝的杰出人物，则是嘉靖四十一年申时行那一榜的榜眼，礼部侍郎余有丁。而叶钧耀的同年，以三甲一百三十六名通过馆选为庶吉士，散馆后留馆为翰林院检讨，如今已经不声不响升了翰林院修撰，甚至跻身为日讲官的沈一贯也是后起之秀。

    相比这些人，以及出自鄞县真正名门屠家的屠隆，他叶钧耀从乡试开始就一路磕磕绊绊，当年在鄞县的那些文会诗社上，他也一贯默默无闻，没人想到他不声不响就到了京官五品，而且靠的竟不是乡党，而是歙党之力！

    看出叶钧耀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苏夫人便打岔道：“老爷，礼部余侍郎前两天命人送了请柬，他家即将迎娶子妇，未来儿媳妇家和沈翰林家有亲。你进京已经好几年了，乡党那边素来都只是面上功夫，节庆随礼，露个面而已，这次不妨多与人交接交接。”

    见叶钧耀满脸诧异，随即眉头紧皱，显然对那些从前对他不大热络的同乡同年很不感冒，苏夫人少不得再苦劝了一番，等到丈夫不情不愿地答应会去，而且绝不会半路逃席，她才在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鄞县和余姚进士太多，但正因为人多，所以各有各的诉求，所谓乡党也是要看是否亲朋故旧。叶钧耀从前不受重视，但现在已经是户部一司之主，很值得别人拉拢了。不说改旗易帜，可一旦能在乡党之中建立起一定的地位，那便不但能帮到自己，还能帮到女婿。按照汪孚林的说法，正五品的京官在朝中要再进一步相当困难，那么不如趁着如今局势莫测，谋求外放一任知府，又或者苏松这样重要的分守道，迈出从五品到四品的坚实一步。

    然而，趁着叶钧耀去沐浴更衣，一个心腹妈妈闪进来之后，却是贴着苏夫人的耳朵说道：“夫人，游七把他的那个外室身边人全部卖了，看样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哦？”苏夫人忍不住转了转右腕的手镯，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想个办法，让李文贵知道，他安的引线要爆了。李文贵为了摁住事情，少不得就要对游七下手了。”

    “是。不过，游七软禁了这个外室之后，去另外那个外室那儿就勤了很多。而且，这几天他在张府呼朋唤友拉关系，不知道想做什么。”

    “到这份上，他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看热闹就行了。”

    PS：就一更，不过字数挺多了。话说明代常有一门三尚书的佳话，比如余姚孙家，但一家同姓出两个阁老的事，好像是真没有的。相反，阁老家一般都败落挺快的，两代之后，第三代就不行了(未完待续。)


------------

第七六九章 衙内揍家奴

﻿    自从正德年间昙花一现的西厂和内厂被裁撤之后，皇城南面锦衣卫后街和江米巷夹着的锦衣卫衙门，皇城东面东厂胡同的外东厂，便是整个京师中唯二最最神秘的地方。但整个嘉靖年间，除却陆炳最炙手可热的那些年，其他时候，厂卫大多都非常有节制，尤其是东厂，一贯被锦衣卫压得死死的。直到万历皇帝登基，曾经提督东厂的冯保一下子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内臣第一人，这种情形方才倒了过来。

    历经多少年，东厂总算真正压倒了锦衣卫！

    因而，冯保身边的人都能够在这座外人眼中颇为神秘的东厂中自由来去，这其中自然包括曾经只不过是个逃军的徐爵。

    徐爵这一年四十五岁，年纪比游七还大几岁，因为早年曾经被充军甘肃的缘故，他的脸上还留着当年颠沛流离生活的痕迹，年纪还不大，额头上几条横纹却犹如刀刻一般，虽是多年在冯家生活优裕，脸上的皮肤却仍是糙得有些硌手，配着那很有些阴森的眼神，一直有人在背后腹诽当初冯保为何居然肯收了他做门客，甚至为其除了罪籍，甚至还谋了个南镇抚司锦衣百户的官职。

    在别人看来他如今的境遇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但徐爵心里却并不满足。原本理刑之权在北镇抚司，可这些年来，但凡需要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案子，列席的往往只有锦衣卫缇帅，北镇抚司都轮不上，更何况只空有一个名头的南镇抚司？

    奈何他万万不敢在冯保面前露出任何怨望，免得这位首榼认为他不满地位，但东厂的内臣也好，小校也好，却有不少猜到他心怀野望。冲着他在冯保面前坚实的地位，就每每有人把各种机密消息先通报到他这里。

    因此，王崇古通过廷推成了兵部尚书之后，关于汪孚林的一系列事件，徐爵自然而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透过东厂的情报网络，他很快就察觉到游七这位“老朋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免不了盘算。

    这些年冯保和张居正之间合作得相当好，一个掌内，一个掌外，五年来别说翻脸，冯保几乎就没有驳过张居正任何面子，但张居正对冯保也素来保持着相当的敬重，逢年过节送礼不断。可徐爵身为冯保得力的幕僚，和张居正心腹的家奴游七，是内相和外相往来的桥梁，却素来有些较劲的意思。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外东厂那专门辟给他的屋子里，笑眯眯地对一个心腹校尉说：“这次打探到这么多端倪，你功劳不小，回头我自然重重有赏。”

    “那小的就多谢徐大人了！”那校尉知道徐爵不喜欢徐先生这个称呼，而更热衷于人家称呼大人，因此又惊又喜的他自然乐得巴结，随即又立刻跪下磕了一个头，可他才刚刚站起身，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徐大人，冯公子那儿出事了！”

    所谓的冯公子，徐爵不用人细加解释，就知道那是冯保的侄儿冯邦宁。只不过，冯邦宁除却去做冯保吩咐的事时对人还存着几分客气，在外却素来骄横跋扈，又因为冯保无子，将他这侄儿素来当成儿子一般看待，随从都是给足的。所以，徐爵怎么都想不通，冯邦宁那边会出什么事情。可他是冯保的门客幕僚，冯邦宁也算是半个少主人，因此他不假思索站起身，快步出了门去。听说冯邦宁竟然是和人当街打架，他顿时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要是文官，最多和冯邦宁斗斗嘴皮子，怎么也不至于一捋袖子亲自上，可勋贵除却李皇亲家，其余的绝对没这胆子，到底是和谁打起来了？

    可那报事的小校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知道打架的地点是在东安门大街和崇文门里街的十字路口，距离这里不远。徐爵也来不及多问。本着多带几个人不吃亏的宗旨，他便把眼下在外东厂的二十几个奏事校尉全都给带上了。然而，京师不许打马飞驰，虽权贵亦然，众人哪怕是东厂出来的，也全都不敢有违禁例，因此徐爵带着几个人纵马小跑，那十几个年轻体力好的则干脆抄近路用两条腿跑过去，却没有一个嫌累。

    最好到那里的时候能够让冯公子看见满头大汗，想来也会嘉赏他们的殷勤。

    然而，等到徐爵在内的二十几个人分成两拨，几乎不分先后地赶到那里，却只见十字路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而他们看到的完全不是冯邦宁受欺负的情景，而是这位冯大公子正手提鞭子没头没脑地追打一个年轻男子。被打的人一面抱头鼠窜，一面骂骂咧咧。长舒一口气的徐爵最初还打算看看热闹，可当两边的对话越过看热闹的喧哗人群，有只言片语传到了他的耳中时，他就一下子变了脸色。

    “冯邦宁，你不要太过分了，你是冯公公的侄儿，可我也是张家的人！”

    “张家的狗而已，也敢在我面前乱吠？”

    “我都已经给你赔礼了，你还张口就骂，我还口那又怎样？你再下手，我回去便禀告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会为了你这么个长班出头！做梦！”

    见冯邦宁一面骂一面兜头兜脸就是鞭子狠狠抽下来，姚旷简直都快气疯了。他不过是奉张居正之命，去同样今日休沐的殷正茂家中捎句话，谁知道竟然会半道上遇见醉醺醺的冯邦宁，而冯邦宁好好骑着马，竟是突然就莫名其妙在他面前跌了下来。他见冯邦宁露出丑态，一时忍不住就笑了一声，偏偏就被这家伙给看到了，揪着他不放不说，还一定要当街磕头认错！

    他虽只是区区长班，一介家奴，可因为出自张家，就是到了那些高官门庭，别人也都对他客客气气，哪里吃过这样的哑巴亏，自然咬牙硬顶，结果一来二去就和冯邦宁扭打了起来。冯邦宁身边两个随从最初还只是拉拉偏架，可眼看年轻力壮的他还是占了上风，也不知道是谁悄悄递了马鞭子给冯邦宁。这下子，赤手空拳的他便吃了大亏，就只刚刚被追打的这会儿，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子，火辣辣的疼痛钻心。

    眼见得此刻又是一鞭子飞下来，姚旷咬牙举起左臂一挡，也顾不得痛，突然伸手拽住鞭子用力一拉，终于将这沾了自己不知道多少鲜血的凶器给夺了过来。尽管他很想挥舞鞭子也给冯邦宁一顿狠的，一报之前的一箭之仇，可对面冯邦宁是个喝得半醉的醉鬼，打他一顿还能振振有词，可冯邦宁那是有官身的，要是他也忍不住还手，届时自家主人家法森严，他就说不清楚了。

    于是，姚旷强忍怒火，一手拿着鞭子蹬蹬蹬后退几步，就厉声叫道：“冯邦宁，你等着瞧！”

    当徐爵发现冯邦宁打的人非同小可，带着两个人使劲挤到人群前列的时候，却发现刚刚挨打的人已经没了踪影，而冯邦宁则是在那暴跳如雷。尽管还没到冯邦宁近前，但看着这位公子眼睛发赤，面色酡红，就知道这显然是喝多了，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对身边随从吩咐了一声，让他们赶紧去驱散人群，这才快步走上去，重重咳嗽了一声。当冯邦宁扭头看过来的时候，他便立时开口说道：“冯公子，冯公公捎话出来，要在外东厂见你。”

    如果徐爵直接劝解，冯邦宁如今酒劲上来六亲不认，兴许直接把气撒了上去，可一听到冯公公三个字，他登时打了个哆嗦，满脑子酒劲一下子消解了三分，竟是喏喏应是，再没有半句托词。而冯邦宁的两个随从发现一场当街斗殴竟然把徐爵给惊动了出来，那就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了，眼睁睁看着徐爵派了两个人直接搀扶，又或者说是架了冯邦宁就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直到把人带进了外东厂，徐爵找了间空屋子安置了冯邦宁醒酒，这才赶紧写了一封亲笔信，把冯邦宁可能打了张居正家中奴仆的事给说了——那会儿最初的看热闹心态变成错愕莫名之后，他就已经认出了那是张家颇有点脸面的长班姚旷，但此刻还是决定在信上含糊一些——然后，他就找了个外东厂常驻的内官，托人捎信进宫给冯保。然而，大半个时辰后，当那内官匆匆回来的时候，却告诉了他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冯保陪着慈圣李太后到万寿山上去了，他近不得前去，只能把信留给了冯保一个亲近的干儿子。

    按理说不过是冯邦宁这个冯保的侄儿醉酒打了张居正一个家奴，针眼大小的事，但冯保和张居正一个内相一个外相，始终合作无间，徐爵当然不敢等闲视之。听说冯邦宁还在呼呼大睡，他一面在心里羡慕这么个惹了祸还浑然不知的家伙，一面却不得不紧急开动脑筋，最后干脆给之前那内官留了句话，直接赶往了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

    他是冯保的亲信，来来往往这里很多次了，今天却是才到门口就发现门房的眼神有异，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把冯邦宁给骂了个半死。

    平日在锦衣卫做事还算牢靠，今天怎会突然醉成这样子！别家的人打了就打了，可怎会连张府家人都二话不说挥鞭就打，这不是激起众怒了？

    和门上寒暄两句之后，徐爵就笑容可掬地问道：“请问游七兄弟可在吗？”

    “在是在，只不过……”那门房有意拖了个长音，随即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会儿七爷肯定正在和老爷说话呢，恐怕不方便见徐爷。话说回来，老爷之前正好要派人给冯公公送信呢，徐爷您可来得正好。”

    不好，张居正竟然这么巧今天休沐在家？

    徐爵还没来得及反对，就只见另一个门房已经拔腿冲进里头去通报了。知道这时候断然不能扭头就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被人请进了门厅等，这一等就是足足一刻钟，到最后却是游七快步出来。一贯对徐爵面上和煦的游七这会儿却阴沉着一张脸，甫一见面就冷哼一声道：“徐爷来得倒是快啊，听说之前在东安门大街上，驱散人群的就是东厂的人？相爷已经命人把姚旷给捆了，正准备给冯公公送过去，徐爷干脆就把人带走吧。”

    见游七微微一点头，就有人把脸上还留着鞭痕，正五花大绑的姚旷给推了进来，徐爵一个措手不及，连忙打哈哈道：“我就是为了这事情来的，哪里就能不由分说看着相爷挥泪斩马谡呢？说实在的，冯公子这还醉在外东厂呢，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姚兄弟还请你说清楚。若真的是冯公子不对，冯公公断然会秉公处断。”

    说到这里，徐爵竟是亲自上前去解姚旷的绳子。姚旷象征性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忌惮真被人送到冯保面前，到时候天知道心狠手辣的冯保会怎么对付他这么个小小家奴。于是，他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老老实实把事情始末解释了一遍，这才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忿说道：“便是我事后去赔礼也成，当街让我磕头认错，冯公子也太强人所难了！再说从始至终便是他打我，我可没动过他半根手指头！”

    徐爵到场之后，也只看到冯邦宁打人，姚旷只不过是最后抢了鞭子逃走而已，知道这恐怕是真话。可越是真话，他心里便越知道今次之事麻烦透顶。可当他眼角余光看到游七嘴角流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就这么站在那里，当他真的侧头看过去时，那笑容却立刻敛去，变成了一张忧思重重的脸，他不由得生出了一丝隐隐约约却有些抓不住的念头。

    等到安抚了姚旷几句，他本待告辞了离去，却没想到游七竟说要带了姚旷和他同去见冯保，他心里感觉就更不妥当了。

    一出张府大门，他看到一旁上马的游七和灰头土脸的姚旷，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这边厢透过东厂的暗探，刚发现游七玩弄权术，将王崇古张四维以及张瀚全都给耍弄了进去，这边冯邦宁就把张府的长班姚旷给打了，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而且他记得，姚旷是张府好几个长班之中最称张居正心意的人，因此虽说有几分傲气，张居正也只是约束申斥，并不苛责，而且姚旷也是识文断字，要再这么受宠下去，也许会威胁到游七的地位，却也说不定。

    难不成今天这一幕不是巧合？

    PS：最近充值好像有赠币，大家感兴趣的可以看看。这是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七零章 首榼和首揆

﻿    外东厂正堂中，已经醒酒的冯邦宁长跪在地，连头也不敢抬。可即便如此，他却仿佛依旧能够感觉到上首那犹如实质的目光。他的父亲冯佑是冯保的嫡亲弟弟，自从冯保得势将他们接到京城之后，这十几年来，从前家中贫穷的他就一跃过上了好日子。

    但和这种好日子相对应的，则是他多了一个不敢不敬畏的人。可以说，他连父亲冯佑都不怎么害怕，却唯有在这个伯父面前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哪怕在外头再横，每逢宫里头冯保有什么事情吩咐下来，他都不敢有任何怠慢，一定会尽心竭力做好，生怕招惹了伯父生气。可现在这一次，他捅的这个大篓子却直接让冯保急匆匆地出了宫来，直接把他提溜到了面前！

    “知道错了？”

    “是，孩儿知错了，还请伯父宽宥这一次糊涂。”冯邦宁打了个寒颤，慌忙又磕了两个头，却是非常聪明地改了自称，希望能够用一脉相承的血缘唤起冯保的亲情。然而，这一次，他却失望了，因为冯保竟是一言不发，仿佛变成了泥雕木塑。

    冯保确实心里窝火。除却隆庆皇帝死后，他伙同张居正说动两宫皇太后，把高拱给赶出了京城后，又赶尽杀绝的那一趟，激起了官场不小的反弹，不少官员对他颇有意见，这几年来，深居内宫的他做事素来低调。所以，张居正这个内阁首辅还常常遭到科道言官弹劾，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却稳若泰山，外朝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弹劾他。当然，送上门来送礼的，他从来都是照收不误，可向人索贿，派出内监出去刮地皮，这种没品的事他却向来不做。

    甚至他的弟弟冯佑，侄儿冯邦宁，他给他们谋了官职，却勒令不许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外聚敛，至于横行街市这种小事，就不在其列了。

    即便如此，他仍旧赢得了贤良忠义的美誉——尽管这美誉有一大半是冲着太后和皇帝对他的信赖，但这也已经很难得了。除却怀恩等少数几个在文官那里颇具好评的太监，大明朝这两百多年来，太监又有几个好名声？就连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在文官嘴里也不过尔尔，反而还有一堆埋怨。

    可现在，他的侄儿竟然就因为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大街上把当朝首辅张居正的家奴打得抱头鼠窜，甚至还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这简直是丢人现眼！张居正让游七送来的信上固然写得十分客气，说是家奴顽劣愚鲁，送来任凭他处置，可他深知一个不好，多年来维持得不错的内外关系便要出现裂痕。他稍稍偏了偏脑袋，见姚旷跪在冯邦宁身边几步远处，耷拉着脑袋，脸上鞭痕宛然，还是穿着那一身被马鞭打得破碎不堪的衣物，心中便打定了主意。

    “来人，传杖。”

    尽管只是平平淡淡的四个字，但冯邦宁和姚旷却同时打了个哆嗦，竟是都在暗自叫苦。冯邦宁身在锦衣卫，又突破了荫职不能实际管事的限制，常常跟着掌管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刘守有出去办事，有几次也见过别人在大棍子之下辗转呼号的痛苦样子，自然不希望自己尝到那滋味。而姚旷不过偶尔来东厂又或者锦衣卫，这种行刑的场面他固然没见过，可张家一样是家法森严，家人犯事受笞责的情景他怎会没瞧见过。

    于是，当四个持杖校尉上来时，冯邦宁立刻便连连磕头求饶，而姚旷却连声都不敢吭，只想着咬牙挺过这一顿，回去再对自家相爷解释。可就在这时候，便只听冯保一拍扶手道：“横行霸道，当街棰人，坏了国法，犯了家规，冯邦宁，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立杖四十，就在这里行刑！”

    乍然听到这话，别说冯邦宁唬了一跳，就连一旁侍立的徐爵和游七也都齐齐打了个寒颤。要知道，冯邦宁那可还是冯保的嫡亲侄儿，冯家如今唯一的独苗，要是换成别的太监，一心一意护着都还来不及，又怎会打了政治盟友的区区一个家奴，就这么严厉处置？徐爵看到冯邦宁那求救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正想出来帮忙转圜几句，却被游七抢在了前头：“冯公公，此事姚旷也多有不逊，错也并非全都在冯公子……”

    “太岳可以把家奴送到我这处置，我却不好把侄儿送给他去管教。子不教，父之过，他父亲一心溺爱这个儿子，我这个伯父若是再袖手不管，他日天知道他还会闯出什么祸事来！”见那四个持杖校尉面面相觑，似乎还不敢动手，冯保便立时板脸道，“怎么，还要我再吩咐一遍，你们才敢行刑？”

    四个校尉听出冯保话中的怒气，哪里还敢去想冯邦宁日后会有什么报复，连忙把冯邦宁给抬上了刑凳，又捆了他的手脚。见冯邦宁丝毫不敢挣扎，又有人拿了布卷上来，却不是为了堵嘴，而是生怕冯邦宁在疼痛剧烈的时候会不小心咬了舌头。可这布卷还没塞进冯邦宁口中，那人便只听冯保淡淡地说道：“不用堵嘴，也让人听听这声音，免得日后还有人仗着自己后头有人，手里有权，横行霸道，罔顾国法！”

    冯邦宁哪曾料想冯保竟然一丁点颜面都不给他留，竟还有用他这个侄儿杀鸡儆猴的打算，登时面色惨白。奈何此时手脚全都半点动弹不得，又只觉得衣摆后裳被高高撩起，臀腿处突然一凉，好像是被泼过了凉水，虽说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杖击之后布料入肉不好清理，也避免他被扒了裤子太过难堪，他仍是心头惨然，甚至都忘了去怨恨一旁害得自己即将挨这一顿痛打的姚旷。

    一个校尉拎着小指头粗细的刑杖上了前来，尽管平日早就打熟了人，可今天打的人却是冯保的侄儿，打重了，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招致报复，同时违背了冯保的心意，而打轻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游七和姚旷这两个张家人看出来，他登时异常为难。可如今这会儿却没有监刑的太监站在上头，用脚尖朝向来表示力道轻重，冯保的脸上又看不出喜怒，他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抡起刑杖便打出了第一击。

    凌厉的风声之下，第一杖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落在了冯邦宁的臀肉上。也不知道是力道实在太小，还是冯邦宁第一次挨刑杖，还没反应过来，这位冯公子竟是一丝声音都没发出。这下子，那校尉顿时又尴尬又惶恐，正思忖第二杖该用什么力道，却没想到冯保已是冷哼道：“若是没吃饭，也不用五杖一换人了，现在就直接换人！”

    今天又不是廷杖大臣，只不过是给冯邦宁一个教训而已，这都要五杖一换人？至于吗！

    另外三个校尉大惊失色，而正执刑的那个，便不敢再过度留手了，便拿出平日行刑，却是稍稍留手的那种力道，重重落下了第二杖。果然，这一杖下去，冯邦宁顿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痛呼。随着第三杖第四杖第五杖依次落下，刑杖渐渐从臀肉上落到了臀腿相交，再落到了大腿上，冯邦宁的痛呼渐渐变成了惨叫，等到两次换人打了十五杖，竟是已经痛昏了过去。

    这一次，徐爵终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求情，奈何平日他这位东主颇好说话，今天却是死板着一张脸丝毫不听劝。而姚旷看着冯邦宁被一口凉水喷醒，刑杖这才再次落下，人又痛苦呻吟了起来，他却是没有丝毫的解气，只觉得自己完了。要知道，冯保连侄儿都下如此狠手，张居正要是还偏袒他这家奴，怎么说得过去？眼下冯邦宁挨的这苦头，安知回头不会加倍落在他的身上？

    而游七那张脸也已经是一阵青一阵白，空前惴惴不安了起来。他只是知道冯邦宁在京城素来横行霸道，甚至遇到三品堂上官都常常不让路，别人碍于冯保的威权往往忍气吞声了，所以这次他特意算准了时间，让姚旷送了上去，原本只是想来点小冲突，如此自己也好趁机借着这件事找徐爵喝酒说话，以维护冯家和张家之间的关系作为切入点，然后给徐爵一点好处，看看能不能探听到锦衣卫和东厂那边究竟是否清楚他做的事。

    可他算准了开头，却偏偏没猜到结尾！

    他哪里想到，冯邦宁好死不死竟然在遇到姚旷时醉酒落马，而姚旷这个素来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敢当面笑出声来，这下子冯邦宁撒酒疯，小冲突成了引发大事件的大冲突。不但直接惊动了张居正和冯保，而且冯保竟然还大义灭亲，直接把冯邦宁打成了这个样子！这都还未杖责过半呢，冯邦宁就已经痛得昏死了过去一次，这要是全部打完，冯邦宁要多久才能下地？

    冯保当然看到了游七脸上的冷汗涔涔，也看到了姚旷的面如土色，更看到了冯邦宁那痛苦挣扎的样子。要说心疼，只有这么一个嫡亲侄儿的他怎会不心疼？可他却知道，眼下这顿杖责不仅仅是给张家人看的，也是给东厂以及宫中那些太监看的，更是给满京城那些官民百姓看的。

    他如今在宫里一言九鼎，说出来的话纵使万历皇帝也要乖乖听从，张居正的票拟更是要倚靠他批红，因此严格来说，他如今代为执掌皇权，权势之大更胜张居正，需要哄的人，也就只有一个慈圣李太后而已。可他毕竟是内官，做不了宰相，内阁如果不是张居正这知根知底的，而是换了别人当首辅，那以后状况就很难说了。因此，他断然不会让人透过这么一桩小事就引申开去，掐掉任何被人玩小动作的可能。

    因此，当冯邦宁在挨了二十五杖后，又昏死了过去时，即便知道执刑的四个校尉已经手下留情，那皮开肉绽的样子看似吓人，却只是破皮伤肉，不曾伤筋动骨，他只觉得心里一揪，却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执刑的四个校尉。见他们偷觑了自己一眼，随即再次喷水把人弄醒，而后又给冯邦宁灌了一瓶药下去，这才继续杖责，却是加快了动作，他不由暗自点头。

    虽则看上去残酷，但他这个提督东厂的过来人知道，杖刑这种事便是越慢越痛苦，赶紧打完反倒是长痛不如短痛了。

    即便如此，四十杖挨完，痛昏过去整整三次的冯邦宁却也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这时候，冯保又淡淡地说道：“游七，姚旷你带回去，顺便告诉太岳兄，这四十杖只不过是个小教训，接下来这一年，我会收了冯邦宁的冠服，不许他朝参，给日后的人都做个榜样。”

    而游七听到冯保这般说，登时心头更加凛然，即便他本想借此和徐爵说话，也不敢违逆这位司礼监首席，怀着极其惊惧的心情带着姚旷告退了出去。一出外东厂，他就听到姚旷带着哭腔说道：“七爷，一会儿您千万救救我。冯邦宁都挨了这么一顿打，我也肯定逃不掉，只求别落下残疾！”

    即便平日很看不惯傲气的姚旷，可游七此时闻言心有戚戚然，再加上只觉得这次又是一步走错，很可能带累得满盘皆输，他也只能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果然，当他带着姚旷回到张大学士府，见到张居正后将冯保杖责冯邦宁的事情一说，他就立刻察觉到，书房中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了下来，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瞬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再偷看看地上跪着的姚旷时，他就只见人已经俯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冯双林就是冯双林……”张居正也没料到冯保竟然这么果决，再看姚旷这个平日颇为信赖重用的长班时，他就知道冯保做了初一，他要是再宽宥家奴，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便沉声吩咐道：“把姚旷带下去，家法笞责四十，伤好之后罚去门前洒扫！”

    姚旷早就料到自己至少也得挨四十，可这四十下之后还能囫囵完整，和四十下之后被打死又或者半残，这就是两回事。而张居正说要罚他门前洒扫，至少这顿打不会比冯邦宁轻，但也不至于重太多，皮糙肉厚的他总比冯邦宁禁打一些，总算是保住了将来。因此，如释重负的他慌忙连连磕头，哪敢有半分怨怼。而游七心情复杂地送了姚旷去领家法之后，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决定再去外东厂打探一下消息。

    然而，特地赶过去的他却扑了个空，门上直接告诉他，就在刚刚，冯保已经把冯邦宁带回私宅去了，徐爵亦是随行。

    PS：第二更(未完待续。)


------------

第七七一章 阴毒

﻿    作为二十四监之首，司礼监的大多数太监都在宫外有私宅，安置自己的兄弟子侄，冯保自然也不例外。他执掌批红大权，又要关心万历皇帝的读书和教导，所以平日里出宫住在私宅的时间并不多，这里大多数时候就是他的弟弟冯佑和冯邦宁住着。他的弟弟冯佑如今已经官至都督佥事，而冯邦宁也早已不仅仅是汪孚林两年前因为过问辽东之事相见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而是一跃成了都指挥同知，和刘守有这位缇帅仅仅只有一级之差。

    所以，哪怕看到亲生儿子被冯保打得遍体鳞伤送了回来，听说挨了整整四十杖，冯佑震惊心疼的同时，却也不敢说半个字。眼看冯保亲自把冯邦宁送回了房，却又令人拿了伤药绷带过来，屏退众人只留下他和徐爵后，竟是亲自给冯邦宁上了药，他隐约察觉儿子这顿打恐怕原因复杂，那就更加谨慎了。

    果然，冯保手法娴熟地敷完药，这才开口问道：“阿宁，知道今天为什么打你？”

    冯邦宁这会儿已经清醒了许多，虽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他还是提起精神小心翼翼地说道：“是孩儿不该招惹张家的人。”

    “没错，要是打了别人，最多我罚你俸禄，让你亲自登门赔礼，哪怕是负荆请罪，也不用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挨这么一顿狠打。可张太岳不一样，那是当朝首辅，你明知道姚旷是张家的人，却还依旧管不住自己的手，大庭广众之下狠狠用鞭子抽了他一顿，那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省得别人怀疑我和张太岳之间有什么龃龉，他们可以趁虚而入。你挨了这一顿，你身边那几个跟的人，就交给你爹处置，冯家不养没见识没眼色的人！”

    “是是是。”冯佑慌忙连声答应。心中确实恨透了那两个没用的废物，眼见冯保使了个眼色过来，他便赶紧站起身道，“我这就出去行家法！”

    等到冯佑匆匆离去。冯保这才看着徐爵问道：“你之前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是因为常常在东厂和锦衣卫走，觉得阿宁这次打了张家人，背后还有什么名堂不成？”

    徐爵没想到冯保竟然这样敏锐，登时有些措手不及。可是，当看到本来俯趴在床上的冯邦宁也一下子半支撑起身子。满脸震惊地看着他，那眼神中赫然有几分催促和期盼，他就没有办法搪塞了。只不过，他也是今天才刚刚听人禀告了游七的某些举动，并不能担保此中就一定有关联。更何况，冯保刚刚不惜杖责嫡亲侄儿，也要维持并弥补和张居正的关系，他更是吃不准一会儿这事如若说出来，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应和后果。

    正当他紧张斟酌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公公。游七求见。”

    徐爵没想到游七才把姚旷带回张府没多久，却又直扑了这里来，犹豫片刻，就想把事情拖到游七来了之后再说。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冯保却直截了当地说道：“让他在外头等着！”

    吩咐了这一句之后，冯保就一字一句地说道：“徐爵，我待你一向不薄，你难不成还有什么敢瞒着我？”

    见冯保竟是把话说得这样重，徐爵只觉一颗心狠狠颤动了两下，在那目光瞪视的强大压力下。他竟是忍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当即一五一十将之前从东厂探子那里得知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因为如今是主少国疑，权臣当政，冯保捏着东厂不肯放。就是为了监察锦衣卫以及包括张居正在内的百官，因此他不大确定，冯保在听到自己用东厂探子盯游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可他话音刚落，就只听砰地一声，唬了一跳的他抬头一看，就只见冯邦宁一头重重磕在了床板上。

    “伯父。我今天是喝了不少酒，可今天我坠马实在是来得离奇！而且，游七从前素来和我走得近，就因为他好几次都说过张家那个姚旷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今天醉的时候又看到姚旷笑话我，才会那么火冒三丈。”嘴里这么说，冯邦宁却丝毫不记得自己大醉的时候究竟干过什么，只是纯粹想找个人出气而已。姚旷这一回肯定是要倒霉的，可徐爵点出这事情背后恐怕有鬼，他就干脆直接把游七给恨上了。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冯保皱眉看了自己一会儿，突然甩手就是一个巴掌。脸上挨了重重一下的他哪里还敢再说话，连忙闭上了嘴。

    “长点记性，徐爵也只是说游七之前上蹿下跳，显然是想要借着张瀚的手除去那个汪孚林，而且还想赖在王崇古和张四维头上，却和你有什么关系？徐爵说了今天你和姚旷突然起了纷争就一定是游七耍的花招？就算想要找个理由，给你自己挨的这顿打开脱，你也得先把方方面面想到清楚，不要只会迁怒于人！”

    徐爵听到冯保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阴霾重重，他就知道冯保心中说不定也是和冯邦宁想的一样，只不过没有宣之于口而已。果然，冯保很快就吩咐他出去把游七带进来，竟是要在冯邦宁面前见人！

    当游七进屋的时候，赫然就只见冯保正坐在俯卧着的冯邦宁身边，看样子仿佛伯侄之间才刚刚有过一番交心。知道这两人不论如何都是血缘至亲，他偷看了一眼就立刻垂下了眼睑，更不敢怠慢，双膝跪下磕了个头——别说是他，就是如今掌管锦衣卫的缇帅刘守有见了冯保，也同样免不了这么一跪一叩，他自然不会觉得这有任何折辱。将张居正对姚旷的处分都说了，游七正寻思接下来该如何探问，却不防冯保问了一句。

    “是太岳兄让你来的？”

    游七没想到冯保问得这么直接，可他想赌一赌冯保的反应，当即陪笑道：“相爷说，公公为了顾全大局，痛责了公子一顿，他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让我来看一看。而且说实话，偏偏在公子喝醉酒的时候，却和姚旷冲突了起来，这事儿也实在是太巧了。东厂和锦衣卫也不妨暗中查一查，以防万一。毕竟，这些年来明刀暗箭就没少过。”

    看到冯保和徐爵仿佛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床上躺着的冯邦宁则是侧头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微妙，游七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就把自己自作主张的后半截话对张居正坦白，免得再招惹什么麻烦，但嘴上却用更诚恳的语气说道：“当然，后头这瞎猜疑是我说的。绝不是相爷的意思。”

    冯保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对游七这提醒没有太在意，只又问了游七几句，得知张居正对于自己雷霆处置了冯邦宁确实颇为感念，他就吩咐了徐爵送人出去。等到这两人走了，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冯邦宁伯侄两人，他方才瞄了一样冯邦宁那敷药过后，依旧显得惨不忍睹的臀腿，沉声说道：“本来徐爵这猜测，我不过将信将疑。但游七又特地追到了冯家来，刚刚还特意点了那么一句，我就信了徐爵的猜测七分。”

    “伯父，那您刚刚……”冯邦宁不解地叫了一声，可接触到冯保那有些冰冷的眼神，想起自己刚刚又挨了一巴掌，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继续问。果然，冯保嘿嘿一笑，很不以为然地说：“游七和徐爵两个人身份境遇都有些相似。想来平日仗着张太岳和我的名声，他们在京城也算是一号人物，论官职，徐爵高一等。但平日两人相交却估计是对等的。刚刚游七听到我让徐爵去送他，却是又惊又喜，你说这是为何？”

    “游七就是来找徐爵的？也许就是打探徐爵之前说的那些事？”冯邦宁脑际灵光一闪，见冯保微微点头，他一下子忘记了伤痕累累的臀腿，使劲往深处想道。“那么，如果我的事情没闹得那么大，也许他就出面给我和姚旷当了和事老，然后利用这事，给徐爵一点好处，把他私底下报复汪孚林的那些线索端倪都给抹平了？可他没想到……我会醉酒打人，事情闹得这么大，所以这次就算他想请徐爵帮忙，就得忍痛付出一点大代价？”

    “总算没白让我把你放在锦衣卫，跟着刘守有那么长时间。”冯保拍了拍冯邦宁的脑袋，哂然一笑道，“如果徐爵之前没对我和你说，也许游七这回只要忍痛割肉，他就帮了这忙，顺便捏个把柄在手。可我既然把他这话给逼了出来，他就万万不会答应，只会含糊着，一会回来的时候肯定要禀告。吃一堑长一智，你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这要是徐爵回来把游七的那些盘算抖露出来，接下来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见冯邦宁嗫嚅半晌却没说话，分明是生怕说错了挨骂挨打，冯保的脸上已是没了半分笑意：“我要亲自出手摁死游七，那便犹如摁死一只臭虫，但那对我对你来说，难道很解气么？你也该真正领略一下，官场就犹如一盘棋，就如同我再舍不得，也要处置你一样，游七就算从前再好用，可只要出了让人无法容忍的事，张太岳便一定会气急败坏，亲手把游七摁死。”

    “那是把他给张瀚送匿名信的事捅出去？”

    “蠢货，那不是直接告诉张太岳，东厂和锦衣卫盯着满朝文武？所以张瀚接到匿名信那么点小事，那也瞒不过我？”冯保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声。

    冯邦宁缩了缩脑袋，好半晌才绞尽脑汁地想到了一条：“我听人说，游七除去那个外室胡氏，还讨了另外一个良家在外头放着。有两个京官为了巴结他，一个纳了那外室的妹子，一个纳了那外室的侄女，竟是和他成了亲家，这事情却不妨抖露出来？”

    “不错，但还不够游七死的。”

    冯保这次却没有反对，但言下之意却是程度还差点儿，见冯邦宁满脸苦色，却是显然没了主意，他才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这条，顶多让游七和你之前一样，挨上一顿狠狠的家法，但又不是他让那两个京官纳妾，治不了他的死罪。当然，张太岳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大义灭亲把身边人给弄死了，更不可能把人下狱，那是丢他的脸。现在要做的，就只是让他要气得把游七赶出家门，可游七知道得太多，只要我接手此人，那就行了。”

    冯保说着，嘴角就翘了起来：“只要他知道游七竟然和王崇古张四维眉来眼去，还会放过他？不过，他是士大夫，总不能闹出杖死家奴的丑闻。可我是天子家奴，把人留在身边，就算三天两头杖责当成便饭，那又算什么？”

    冯邦宁倒吸一口凉气，但心下立时浮出丝丝快意。怪不得有人敢弹劾张居正，却没人敢弹劾冯保，谁吃得消如此阴毒的报复？

    当徐爵送了游七回来，一五一十将游七探问，坦白，求恳，许诺这一系列所有的话都原原本本和盘托出，还交出了游七送给自己的，用于抹平先前那些事的两千两银票，他看到冯保没有半点诧异，反而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后背心不禁渗出了冷汗，暗想幸亏自己没有被游七的那所谓大利给糊弄住，否则真被拉下水，那就真的要淹死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得冯邦宁开口说话了。

    “徐爵，首辅大人下一个休沐的日子，应该是十天后，你找个机会让人绊住游七，然后亲自去告诉首辅大人，游七纳了个民女为妾，结果有两个官儿为了和他当连襟，抢着把那民女的妹妹和侄女一人一个纳了回去，这才和他攀上了关系。另外，他和王崇古张四维暗地里眉来眼去，让首辅大人注意一些。”

    竟然让我亲自去告密？

    徐爵一下子张大了嘴，可是，看到冯保仿佛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喝茶，看到今天刚刚挨过一顿狠打的冯邦宁正用仿佛能够吞噬人一般的眼神盯着自己，再想想今天游七对自己说的那些事，他终于意识到，游七竟敢背着张居正做这种事，冯保自然也会怀疑他徐爵敢做这种事！如若他连这种小事都不肯出面，那么冯保当初是如何收留他，除了他的罪籍，然后又给了他官职，那么现在也可以随随便便将他一撸到底！

    总之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有什么好选的？

    “是，公子放心，我一定办到。”

    冯邦宁见徐爵当着冯保的面答应了，心下登时大喜，也顾不得臀上疼痛，轻轻舒了一口气后，他就接着压低了声音说：“一旦首辅大人动家法之后，要把游七赶出去，你就了出来当和事老，说是把游七接到冯家来，等日后他消气再送回去，明白吗？”

    这是要把游七折腾死啊！

    徐爵只觉得一颗心完全缩紧了，许久才挤出了一丝笑容：“是，我都听公子的。”

    如若没有冯保首肯，冯邦宁敢用这般阴毒的主意？

    PS：就一章。前一章里，首揆=首辅，首榼=司礼掌印。(未完待续。)


------------

第七七二章 张府说奇闻，首辅行家法

﻿    一回京见过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和首辅张居正，汪孚林就休假二十天，二十天还没到，他却不得不去参加了科道官员不能缺席的兵部尚书廷推，可廷推一结束，因为深陷诡异流言漩涡，又有吏部尚书张瀚明言他不适合继续呆在都察院，他干脆就直接向左都御史陈瓒再次送了病假的条子，一口气请了一个月的病假。

    由于他搬出了汪府，自己置办的那小宅子又非常偏僻的缘故，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人并不算很多。搬到这里之后，除却游七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其他来往的客人却大多是这一榜进士中的名士。状元兼好友兼姻亲沈懋学自不必说，去辽东之前，沈有容也是在这里办的践行宴，就连冯梦祯馆选考中庶吉士的庆功宴，也是在这里热热闹闹来了一场。虽说屠隆和汪道贯果不其然全都在馆选中落了选，但屠隆放恣，汪道贯随性，都没放在心上。

    可没考上庶吉士，那就多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选官。东海屠氏在大明开国以来也不知道出过多少进士，屠隆又和当年胡宗宪的幕僚沈明臣交好，在乡党之中闻名遐迩，用他的话来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把选官的事拜托给当京官的几个同乡前辈就行了，大不了到云贵去当县令。而汪道贯哪怕想随性，可一入官场便受人管，哪里还由得自己？那天送走冯梦祯等人之后，汪孚林便听到了汪道贯大醉之后的一句真心话。

    宁治一小县，不求一京官。

    正因为这句话，汪孚林决定先不管汪道昆到底有什么安排，抢先帮自己这位叔父一把。不管怎么说，他对汪道贯最深刻的印象，还是当年那位游野泳的亲切闲人。更何况不说别的，他和汪道昆假意决裂，万一真的张居正守制风波一出，汪道昆的名士性子摆在那。很可能会选择硬抗，汪道贯也不像他这样不在乎毁誉，留在京师说不得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而且，他连日以来。一步一步设下了重重圈套，也打算再上一趟张家看看端倪。

    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上沈懋学。沈懋学中了状元之后直接留为翰林院修撰，根本就不可能出为地方官，他都不知道万一张家老太爷那豆腐渣身体如果真有什么好歹。他该怎么劝沈懋学置身事外，这家伙也是一个认死理的。

    要知道，历史上那批全力谏阻张居正夺情的人被廷杖了好几个，其余的许多都遭到左迁，日后起复的也不过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反倒是不发一言如张四维申时行等辈，照样得圣眷的得圣眷，为首辅的为首辅，多少自诩又或者被誉为清廉刚正的大臣，缄默不发一言，在张居正死后照样官运亨通？

    大纱帽胡同的张大学士府依旧门庭若市。依旧大多数人都被拒之于门外，不得其门。然而，这又是一个张居正难得休沐在家的日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依旧有人在门前苦苦设法，希望能够得到进去谒见当朝首辅的机会。从进入这条胡同，到最终来到张府门前，汪孚林花费了整整一刻钟。

    而和门房打交道也需要排队等候，毕竟游七不在，那就意味着往日与其称兄道弟的也甭想随便插队。张府门房只负责收门包收帖子，至于怎么通报是否见得着，那就不是他们的事了。

    好容易轮到汪孚林时，一个门房头也不抬正想按照千篇一律的话给打发了。却没想到袖子被人狠狠拽了一下。他有些讶异地侧头看了一眼同伴，见其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他一转头，立马认出了面前那个来过好几次的年轻官员，脸上立时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汪侍御这是来拜见相爷，还是来见几位公子的？”

    哪怕连日以来外间流言沸沸扬扬。可只要张居正没有摆出过态度，自家几位公子那儿也不曾露过风声，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当然不会随便就狗眼看人低！

    汪孚林没发现游七，又见门房如此态度亲切地给了自己两个选择，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大公子可在家中？”

    得知是去见张敬修的，那门房如释重负，暗想去给大公子通报总比去给老爷通报容易多了，连忙笑道：“汪侍御还请稍等一会儿，小的这就让人去禀告。”

    “有劳了。”

    眼见汪孚林竟是轻轻巧巧就让人通报了进去，却是去见的张敬修，免不了就有来自外地的官员，又或者外地督抚派来的人如法炮制，但得到的却是鄙视的冷眼——谁不知道张居正素来把几个儿子看得死紧，外人根本就很难有与其接近的机会？而知道缘故的京官们，有些好事的则是打趣那些“乡巴佬”们：“想要和张公子攀关系，你们也不瞧瞧那位是谁。那是上一榜的三甲传胪，当过一任广东巡按御史的汪孚林！”

    “汪孚林？不是说吏部张尚书说他之前立誓不入都察院，所以此次回京就不宜再留都察院的吗？”

    “就是那位所到之处必定会闹出大事来的？”

    “他在张家竟然有这样的脸面，竟然能和张大公子说得上话？”

    对于这集体注目礼的待遇，汪孚林早就习惯了，压根没放在心上，从门前退下之后就随便找了个能下脚的地方等着。才不多时，他就看到一个门房快步下了台阶，直接来到他面前，笑吟吟地说道：“大公子请汪侍御进去，您这坐骑和随从也不妨先到里头去，免得外头拥挤。”

    “那就多谢了。”汪孚林客客气气谢了一声，随即在之前附在帖子里的门包之外，又非常隐秘地塞给了那门房一张五两小银票。这样的出手放在这些眼巴巴等着首辅接见的官员当中，自然不算出众，可他是单独见过张居正的人，自然和那些从来没单独见过当朝首辅的人不能相提并论。因此，门房不动声色地收了额外的打赏，笑吟吟将汪孚林引进了门。

    就在汪孚林刚跨进门槛时，就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不是徐爷吗？什么风把您出来了？”

    徐爷？又是如此热络到夸张的招呼？莫非是……

    汪孚林忍不住好奇，顺势便转身看去，却见是两个门房笑呵呵地朝着一个下马的中年人迎上前去，嘘寒问暖。比之前对他殷勤一倍都不止。只见那中年人一身锦袍，乍一看去形貌并不出奇，和他四目相交时，却流露出了几分诧异。觉察到对方那端详的眼神。他干脆就站在了那里等人进门。

    果然，两个门房将中年人引进来之后，见汪孚林竟是还在，其中一人就连忙为两人引见道：“徐爷，这是都察院广东道监察御史汪侍御。汪侍御。这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徐爷。”

    汪孚林颔首为礼后，见对方显然因为见到自己而有些讶异，他就随口客套了几句，继而就径直随着另一个引路的小厮去见张敬修，心中却想道，那果然是冯保的心腹徐爵。

    而徐爵也同样是第一次见汪孚林，随人去见张居正时，亦是忍不住在心里思忖，这位果真如传言那般，竟是和张家兄弟几个往来甚密。能够在旁人大多都被拒之于门外的情况下，出入张府如自己家。

    张居正次子，今科榜眼张嗣修今日并没有休沐，而是在翰林院，所以汪孚林旧地重游，就只见自己见过的张家其余四兄弟之外，还有一个粉妆玉琢的童子，看着比之前见过最小的张允修还要小个好几岁。果然，彼此厮见之后，张敬修便指着像模像样作揖行礼的童子说：“那是六弟静修。今年才六岁。”

    汪孚林几次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张居正这幼子。虽不知道是正出还是庶出，但只见这几人兄友弟恭的样子，他就笑了一声：“初次相见。却没带什么东西给小公子当见面礼。正好我之前从广东回来时，带了一整套平寇志，回头送来给小公子读着解闷。”

    张静修年纪小，今天不过是来看个热闹，而其他几人已经是被逗得笑了起来。尤其是张懋修更是直接啧啧叹道：“平寇志？你这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不怕爹知道了。直接把你叫去训一顿？”

    “既然都说了是平寇志，当然不仅仅包括此次林道乾林阿凤，还有之前的吴平曾一本，包括汪直徐海，这些昔日为祸一方的巨盗如今悉数扫平，广东诸府平定，这平寇志可是相当畅销。当然，这是昔日歙县教谕冯师爷加上几个广东教官所作，冯师爷也算是我的老师，我就拿来借花献佛，总比那些街头书坊流行的淫词艳曲强。”

    汪孚林说得振振有词，张懋修顿时无话可说，但他们成日只读圣贤书，于天下大事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对于这种平寇事自然也免不了好奇，也确实想看看。只不过，对于汪孚林还帮着旧日县学教谕推销书的做法，张敬修少不得打趣了两句，待得知这书还是汪孚林委托人家创作的，他那脸色顿时精彩极了。等到请人进屋之后，这位张家长公子就第一个开口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不会又有什么东西让我们转交父亲吧？”

    “哪有，我如今是休病假的人，朝中有什么事与我何干？”汪孚林很潇洒地一摊手，笑吟吟地说，“今天纯粹是家里呆闷了，出来透口气。”

    这家伙！

    连性子一向活泼的张懋修都忍不住为之咂舌。既然是请病假还跑到张家来，难不成是特意做给外人看的？大哥把这么个家伙请进来，到底好吗？而张敬修在弟弟的目光注视下，同样觉得心情复杂极了，可却没想到汪孚林接下来就笑呵呵地说道：“首辅大人若是知道了，一怒之下放我一任外官，那就再好不过了，省得我在京师碍了某些人的眼，还能踏踏实实惠民一方。”

    别人都是求一京官不可得，汪孚林这家伙却好不珍惜！

    纵使张家这些儿子们大多对张居正当年苦熬被排挤的经历没有什么记忆，懂事之后父亲就已经逐渐露出了峥嵘，可京官比外官要贵重，他们至少还是明白的。只不过，等到汪孚林笑着讨来纸笔，画起地图，如同当初忽悠香山县令顾敬一样，开始兴致勃勃地对他们说起大明国土之外那些遥远地域的国家之后，他们便渐渐把之前那复杂的心情丢在了九霄云外，年纪最小的张静修更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屋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这融洽的氛围大约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不小的说话声音。张敬修眉头一皱，见汪孚林恍若未闻，照样还在人津津乐道地瞎扯当今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兄弟三个和吉斯公爵的博弈，他就悄然走到门前，拉开门后便看到是自己的书童正快步走来，不远处的院门则是站着父亲身边一个得力的长班。

    “大少爷，老爷大发雷霆要处置游七，还叫您和几位少爷都过去。”

    这是什么情况？

    张敬修愣了一愣，没去想游七平日多得父亲宠信的人，怎会今天突然要处置，他只想到汪孚林还在这里，少不得低声说道：“父亲可知道我这有客人？”

    那书童连忙低声说道：“门上早就禀告给老爷了。老爷说，要是汪侍御愿意，也不妨一块去看看。”

    这种自家处置家奴的场景，还要给外人看？

    张敬修已经彻底糊涂了。可是，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违逆父亲之命的，连忙转身进屋，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汪孚林，言简意赅把张居正的吩咐说了说，一下子，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汪孚林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能这么巧撞见这一幕，微微一愣就干笑道：“首辅大人既都吩咐了，我总不能撇下各位独自开溜，那我就一同过去好了。”

    哪怕知道汪孚林断然不至于真的明说不愿意，可听到汪孚林这说法，张懋修还是不禁莞尔。至于更小的兄弟几个，那都是见了张居正就如同老鼠见了猫，此时不禁全都心中惴惴然。待一大群人跟着那长班来到了地头，却发现那赫然是张府平日绝不轻启的正堂。只不过此时张居正并不在正堂中，而是在门前摆着一张太师椅，正安然坐在那儿。此时此刻，台阶下长跪着一个游七，而汪孚林之前打过照面的徐爵，则是同样面色尴尬地侍立在阶下。

    当汪孚林随同张家这几位公子鱼贯上前行礼之后，就只见张居正在自己脸上扫了一眼，继而用力一拍扶手道：“家法伺候！”

    PS：前后那些515要票的话是起点自动加的，和我没关系，大家看着办就行。话说老有人写廷杖或者是杖刑多大的棍子，其实那玩意细得很，否则一场廷杖怎能打断好几根棍子？真要那么粗我估计一般人几下就死了，小时候挨过打的人都懂的，再细的小竹棍打人都疼(未完待续。)


------------

第七七三章 以儆效尤，单刀直入

﻿    游七是被自己的心腹小厮紧急从外室罗氏那儿叫回来的。

    张居正自从登上首辅之位之后，大权独揽的同时，也渐渐不像从前那样严于律己，身边姬妾很不少，游七身为张居正最信赖的心腹，自然也不止胡氏那一个外室。和胡氏的妖娆妩媚会伺候相比，出身良家的罗氏温婉可人，最重要的是，还有两个机灵的官儿通过纳了罗氏的妹妹和侄女为妾，硬是和他攀上了连襟之类的关系，奔前走后，他顿时也有一种出身士大夫的错觉，尽管他谋求买个冠带出身只不过还在计划之中。

    可当他慌慌张张回到张府，面对的却是张居正的雷霆大怒。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跑到张居正面前告状的不是别人，而是徐爵！尽管告发的似乎并不是他最担心的那件事，而是他私下纳妾，更与京官以连襟论交这种私事，可他只看主人那张满是怒气的脸，就知道单单这件事，自己都很难逃过一顿打。更何况，徐爵明明收了他那样的厚礼，却偏偏选在今天这个张居正的休沐日前来告发，那是徐爵自己的落井下石，还是更有冯保的授意？

    所以，当张敬修几兄弟应召而来，还带着汪孚林这么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客人，游七虽说心头倍感屈辱，可却也只能咬紧牙关。只是，当整个人被按在一张宽大的春凳上，手脚全都被捆缚上了之后，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不久之前，他才刚刚看到冯邦宁在刑杖下头痛苦呼号的一幕，怎么这么快就轮到他自己了？难不成真是报应……还是，冯保察觉端倪之后的报复？如果是后者，这一顿打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可怕的报复？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老爷，打多少？”

    “不得吩咐，不许停！”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游七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尽管他知道张居正身为当朝首辅。绝对不会闹出家法痛责下人，最终闹出人命这种事，可是，这不知道多少的家法有多难捱。那却可以想象。他挣扎着抬起头，用无比怨毒的眼神看向了徐爵，却察觉到徐爵眼神中仿佛流露出一丝歉意和怜悯，他登时心神大震。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嘴里却被人塞进了一团布卷。显然和冯保当时责罚侄儿杀鸡儆猴不同。这次却有人不希望他说话！

    汪孚林只是客人，张敬修这几个当儿子的都不知道前因后果，当然就更加没人来对他解释这个了。然而，先头张府长班姚旷和冯保侄儿冯邦宁冲突的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冯保亲自监刑打了冯邦宁四十大板，姚旷也挨了四十记家法，他却是知道的。至于其中是否有游七从中弄鬼，他当然更是心知肚明。

    因此，眼看游七竟然被当众扒了裤子捆好，两个家丁一个按肩。一个按腿，另外两人拿着竹棍两边伺候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一步一步给游七布下的陷阱奏效了。对于现在这种局面，他有所预料，乐见其成。

    如果游七自己是个安分守己的，那么绝对不会踩进这一个个陷阱，只可惜，这是个上蹿下跳，揽事弄权的家伙。否则当初又岂会没有张居正的吩咐，就敢和南京守备太监孟芳联手，在南直隶乡试那一次闹得如此天翻地覆？而张居正留了他看，只怕是要借着他的嘴把这一幕宣传出去。至于留着徐爵看……恐怕是因为今天游七即将挨的这一顿打，和徐爵又或者说徐爵背后的冯保脱不开干系！

    汪孚林两世为人都已经好几年了，县衙里把人拉下去打板子的场景，他不止看过一两次，早已从一开始的心中悚然，到如今的当成家常便饭。因此。看到张家那两个执刑家法的家丁左右挥舞着竹棍，每一次落下去，那光腚上就是一条红痕，脸色严肃的他却还有工夫用眼角余光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就只见张敬修兄弟几个脸色绷得紧紧的，甚至随着每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们都会微微颤抖或是哆嗦一下，而徐爵也好不到哪去，夹着大腿的样子滑稽得很。

    而张居正紧抿嘴唇，眉头微蹙，脸色已经不像他最初看到的时候那么怒气勃发，却似乎藏着一种他摸不透的情绪。对于这位乾纲独断不容置疑的首辅，他不大敢多看，只瞄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却又去看游七。只这一眼，他便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游七挣扎着抬起脑袋，正死死盯着他，那眼神中满是怨毒。他才不信自己仅仅是撩拨之后便收回了所有的触角，锦衣卫和东厂都毫无所得，游七能够察觉到什么端倪，干脆不闪不避地坦然直视着对方。

    察觉到汪孚林那坦然无惧的眼神，游七紧绷的神经须臾就被那一记记的痛笞打散了，再也没有力气维持昂头的架势。若不是手脚全都被死死绑在沉重的春凳上，更有人按着他的肩和腿，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会如何痛苦挣扎。他想起了冯邦宁挨的那四十杖，想起了自己在某些官衙被奉为上宾时，看到某些因他一言而被拖翻之后痛决一顿的苦主……那些他认为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来的事，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这些年来他仗着张居正的势在外横行，甚至到官府关说人情，无论顺天府还是大兴宛平二县，甚至是去江陵府的路上经过的那些府州县，因为他的插手，最终而是非对错完全扭转的案子不在少数。那时候，他对于别人遭受的苦痛不屑一顾，但如今仿佛是因果报应一般，换成他尝苦头了。

    因为张居正下令不得吩咐不许停，因此一旁无人计数，旁观者如汪孚林这样的，却少不得暗自在心里默数。也许是家法不比锦衣卫和东厂的刑杖，也许是游七比冯邦宁皮糙肉厚，足足五十几下过后，这位张府曾经炙手可热的大总管，这才第一次昏厥了过去。

    而这时候，张居正方才吩咐之前带着张敬修几兄弟和汪孚林等人的那个长班，出去把外院仆役都召集起来。这座大纱帽胡同的张府是他成为首辅之后，万历皇帝赐下的。在此之前，他都住在外城，因而其中不少仆役进府至今也不过五年。当聚集过来的他们看到往日根本搭不上话的总管游七竟是趴在春凳上，赫然被打得屁股开花。顿时好些人暗中抽气，还有些胆小的则是吓得脸色发白。

    “游七擅作威福，结交官员，私纳外室，违了家法。今日便在此痛决一顿，以儆效尤。从今往后，若有敢犯的，也全都是这个下场！”

    冷冷撂下这番话后，张居正便沉声喝道：“泼醒！”

    一碗凉水兜头浇下，悠悠醒转的游七看清楚四面八方竟是多了不少仆役，顿时意识到主人今日是摆明了要杀一儆百。果然，下一刻，他只觉得本来就已经好像不是自己的屁股上又传来了一记比之前更加猛烈的痛觉，等两三下过后。他这才悚然察觉到，这竹棍竟好像是又泡过了盐水。

    而在外人看来，此番不过是五六下过后，游七原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的光腚上已经完全找不到一块好肉，而那竹棍已经渐渐集中在了大腿上，片刻之后就已从红肿到青紫，最终又是皮开肉绽。

    打折了一根细竹棍，游七晕过去四次，直到完全气息奄奄，张居正这才令人罢手。而暗中默数的汪孚林已经是数到了九十七下。险险破百。饶是他不比张家这几个没见过如此残酷景象的初哥，也忍不住暗自凛然。

    自从隆庆二年以来，廷杖这种事物就暂时销声匿迹了，可官府有笞刑杖刑。东厂和锦衣卫审问犯人也不可能断了这种肉刑，至于如今这种权贵家法，那就更加不可能禁止了。想想到时候张居正夺情风波真的发酵，锦衣卫和东厂尘封多年的廷杖技艺，恐怕又要重新进入人们的记忆了。

    “把游七送去医馆，付足诊金药钱。从今往后。将游七一家人全数开革出府，若再传出妄图以张家人自居，立时拿帖子送顺天府论处！”

    还剩下一丁点意识的游七听到这话，登时心中发急。奈何口中堵着布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束手无策地听着左右家奴应是之后，把春凳抬了出去。当到大门口时，他想到外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官员等候觐见，看到这一幕之后，旧日仇人的报复定然会让自己绝无幸理，而且也不用指望昔日和他称兄道弟的那些人会雪中送炭，他登时空前绝望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等一等！”

    以为是有人替自己求情，张居正收回了成命，可听出那是徐爵的声音，游七立时心里一沉。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只听得徐爵开口说道：“游七好歹也跟了首辅大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首辅大人正在气头上，这才如此发落。这样吧，把人送去冯家，之前冯公子正在将养棒疮，大夫也一直都留在府里，这正好一块养伤，放心，这事情我刚刚禀告过首辅大人。”

    两个张府家仆登时面面相觑，说实话，抬着春凳送个完全失去主人宠信的游七去医馆，这不是什么好差事，要有人肯接手，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可张居正才痛责了游七，要是他们自作主张，那会是个什么下场？哪怕徐爵说已经禀告过，他们也不敢轻信。好在须臾之后，便有一个长班从里头出来，冲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他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放下春凳。很快，徐爵就叫了两个冯府家人来接手，把人从张府抬了出去。

    游七万万没想到，徐爵竟然会向张居正提出这么一个方案，张居正也竟然答应了！他依旧被捆在春凳上不能动弹，却已经顾不得出了张府后那无数惊诧的目光了，更顾不得这相当于游街示众的羞辱，还有那些指指点点和议论。没有力气挣扎的他拼命去看徐爵，希望能够拿掉堵嘴的那布条，至少能够让自己恢复说话的能力，能够倾尽所有拿出所有的条件来交换活命的可能。

    冯保哪里会那么好心，收容他这个被张居正赶出去的人，只怕他到时候就是求死都不得！

    果然，出了大纱帽胡同，又在几条胡同中东拐西绕，分明越走越僻静之后，游七就发现行进速度慢了下来。紧跟着，徐爵便在他身边下了马，却是到他身边俯下身来低声说道：“游七，咱们虽说有些意气之争，但能帮的我也不是不想帮你，你这次自己做得实在是过了头。冯公公之命我断然不敢违背，也只能在这里对你赔个礼说声对不住。一两年之内，冯公公自会让你活命，可这日子是不是好过，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要知道，到时候你的家人也会接过来，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他们想想。”

    徐爵你个混账王八蛋！

    游七若不是嘴里被堵，恨不得一口唾沫喷上去，将虚伪的徐爵骂个狗血淋头。然而，他却没有这个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爵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又继续前进。当春凳最终抬进冯府的时候，游七绝望地低垂着脑袋，心里哪还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果然，他被抬到内中深处一个院子时，就只听到里头传来了冯邦宁那怨毒的声音。

    “先给他敷药，治伤。过个两三日，看小爷我好好炮制他！”

    张府书房，汪孚林再一次置身于此，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回第一次进京时被召入此间，汪道昆兄弟几个也都在的一幕。这种首辅在私宅单独召见的情景，别人也许会兴奋激动，但他心里却是警惕居多。毕竟，之前连徐爵向张居正开口要游七的情景，张居正居然都容他亲眼目睹了，作为一介外人，这是不是有点过头？

    “说吧，你为什么就不乐意好好呆在都察院？真的只因为之前立誓所致？”

    听到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汪孚林暗想幸亏早有准备，当即从容不迫地说道：“首辅大人，我之前虽任广东巡按御史，也弹劾了几个人，但真正让广东官民百姓称道的，却是平盗兴学等那几件实事。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科道言官之中多得是讪君卖直之辈，我不屑与之为伍！”(未完待续。)


------------

第七七四章 汪孚林的高姿态

﻿    讪君卖直！

    在如今这年头，卖直两个字还有人会拿来嘲讽一些鸡蛋里挑骨头的科道言官，但和讪君两个字结合在一起，那可就不止是重了一星半点。如果是都察院和六科廊那些科道言官听到这四个字，一定会气得将汪孚林当成一生之敌，然而，对于历经几十年仕途的宰辅来说，对于这四个字的认同感那却是非同一般的强烈。尤其是张居正也不知道看到过多少这种弹劾高官乃至于皇帝以求名的狂徒，更是心中激赏。

    但是，观感那是放在心里的，此刻他在面上却是厉声痛斥道：“狂妄，大胆！”

    见汪孚林只低下头去不吭声，张居正顿时有些头疼。

    汪孚林把讪君卖直这四个字都拿出来了，不想留在都察院的坚定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他当然可以劈头盖脸痛骂之后，继续把人摁在都察院，又或者给其在六科廊中留个掌印都给事中的位子，可这明显违反当事人本身意愿。就和汪孚林说的那样，此番在广东，纵使完成了作为巡按御史的监察职责，甚至使得左右布政使左迁云贵，还参倒一个提学道，两个倒霉的县令，一个同知一个通判，但真正的成绩却不在于此。

    这小子的战斗力是很强，但更重要的是藏在战斗力之后，雷厉风行做事的能力！可是，都察院这地方，不正也需要一个不邀名而踏实做事的人？

    而看到张居正陷入了沉思，汪孚林知道打铁得趁热，自己好容易才塑造出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如果再不把自己摘出都察院这种言官体系，那就没机会了。毕竟，台谏官发展到如今这年头，已经完全成为了大佬的枪炮，让你打哪你就得打哪。当然，如果想要孤军奋战，刷一个风骨硬挺的形象。那也不是很难，可这和他的追求实在是完全不符合。更何况，在他的有心纵容下，自己的舆论风评本来就不大好听。非常不符合一个言官的清流形象。

    于是，他干脆深深一揖到地，朗声说道：“元辅，如今建言成风，但却不是为了振纲纪。纠朝风，而是一则为了邀名，二则为了升秩，三则为了掩过，所以人人趋之若鹜，以之为终南捷径，更有甚者，只求一朝名震天下，故而弹章只求语不惊人死不休，越在高位者越是能引来他们的战意。尽管元辅曾经黜落过一批人。但风气大体如此。那些沽名钓誉之辈甚至揪着我当年在广东带家眷的事情不放，这更是我决不能容忍之事。所以，还请元辅容我所请。”

    尽管张居正在隆庆年间曾经连续上过好几次请求隆庆皇帝宽宥言官的奏疏，但那只是为了给自己养望，自从他自己掌权之后，何尝对科道言官心慈手软过？如果不是他城府深沉，听到汪孚林对大多数言官激扬文字，却只为邀名升秩掩过的中肯评价，早就击节赞赏了！

    “你真不是认为当初廷推兵部尚书时，你推了张学颜。此番又有人以你誓言之故兴风作浪，吏部张子文也明言你不适合留在都察院，因此心灰意冷？”

    汪孚林一下子直起腰来，满脸诧异地说：“元辅何出此言？不过是王崇古这老翁占了兵部尚书的位子而已。他年纪比先前谭大司马还大好几岁，垂垂老矣，更何况当年功劳虽大，朝廷却早已赏过，而开马市等事，私心也一样重得很。我今日不妨说一句大言不惭的话，就凭科道言官这性子，怎可能抓不到他这兵部尚书的疏失！天底下又不是没有知兵之人，如辽东巡抚张部院，两广总督凌制台，年富力强远胜过他！”

    “至于我，挪个位子而已，说什么心灰意冷？首辅大人若是不信，就给我一县去治理治理！”

    汪孚林用这样一句慷慨激昂的话作为结尾，见张居正虽说仍是看不出喜怒，但那眼神分明没有什么愠意，他便知道自己应对没什么岔子。因此，他接下来又添了几句话：“话说回来，我和我家伯父是大吵一架搬了出来，但毕竟那只是政治上的选择不同，不代表断了血缘亲情。今次我仲淹叔父没能通过庶吉士的馆选，想来伯父又在伤脑筋，就和当初我的安置问题一样。我今日斗胆请求元辅，给仲淹叔父放一小县。”

    从来没有人在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要官，张居正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终于板起面孔道：“出去！”

    “是，下官告退。”汪孚林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拱手行礼。可是，他才刚大步走到书房门口，却只听到背后又传来了一句吩咐。

    “游七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是，还请元辅放心。”

    看到汪孚林侧身再次一揖，随即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张居正忍不住将自家几个儿子，包括刚刚进士及第为翰林院编修，性子最善应变的张嗣修拿来比较，最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年纪轻轻就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同龄人根本就没法比。但这敢打敢拼也敢言的小子，却直截了当撂下一句不齿与讪君卖直之辈为伍的宣言，就不肯留在都察院，也不知道若是陈瓒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只不过，今日徐爵过来禀告游七那几件事的时候，他放在嘴上的借口是其借着纳外室为名和官员交接，但真正的忌讳却只在于——游七竟然在暗中和王崇古张四维勾勾搭搭！

    就和汪孚林说的那样，王崇古并不是干净得一尘不染之人，科道要找其把柄有的是，在兵部尚书位子上呆不了太久！

    离开书房的汪孚林却没有立刻离开张大学士府，而是还特意拐去和张敬修兄弟几个告了个别。看到他笑呵呵的，张家兄弟几个都猜到他在张居正那里至少没怎么挨训斥，顿时叹为观止。然而，想到之前旁观游七挨打时那皮开肉绽的样子，张敬修忍不住对张懋修打了个眼色，兄弟俩遂亲自送了汪孚林出门，一路上便轻声问起了这件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

    知道在某些事情上，张居正的儿子还比不上外人，而汪孚林也不能显得自己太过未卜先知，因此便把自己听说过的游七劣迹略提了提。见张敬修和张懋修目瞪口呆之后，便是咬牙切齿，他少不得开口安慰道：“有些事情自家人反而是最后知道的，再说。京城豪奴仗势欺人也不是这一桩。我说句不好听的，冯公公家里这徐爵，比游七好不到哪去。首辅大人如今重重惩处了游七，以儆效尤，也是给满京城别的官员树立了一个榜样。”

    “你之前怎么不说！”张敬修不无埋怨地说了一句。却听到汪孚林呵了一声。

    “疏不间亲，哪怕游七只是张家家奴，可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又拿不出证据，总不能拿着流言给你们吹风？再说了，我上次不是拿着谭家产业，请你们去交给首辅大人托管吗？谭家那个铺子之前想要脱手却没人敢接，就是游七手笔，我只不过不想拿来人后告状而已。”点到为止，汪孚林就笑道。“这以后，我恐怕就不知道要到何处了，也不知道是否有时间特地来告辞，我在这里先打个招呼。”

    他一面说一面肃容一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这不伦不类的告别语听得张敬修和张懋修面面相觑，直到汪孚林已经走远，兄弟二人才再次对视了一眼，心中同时生出了深深的挫败感。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对比汪孚林，他们这才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

    当汪孚林施施然离开张大学士府时，便发现门前大纱帽胡同等着谒见的官员不见减少，却有增多的迹象。可与此相对应的，却是弥漫在这些人群中的诡异氛围。想到先前游七挨了那一顿痛责后被张居正逐出家门，却又被徐爵给直接弄到了冯保那去，前一件事应该落在了很多人眼中，后一件事却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不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嘲弄笑容。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如今游七落到了冯保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姚旷和冯邦宁那场冲突，他是半点手脚都没动过！

    “汪侍御，汪侍御！”

    汪孚林正等着自己的随从牵马出来与自己会合，听到这叫声，他不禁转过了头，这才发现围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而且都是乌纱帽团领衫的官员，偏偏他一个都不认识。他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几个人已经争先恐后地开始自我介绍，却是任何一个都比他官大，有工部郎中，大理寺丞，官儿最小的也是一个分守道。他一边记名字，一边思忖几人来意，等听到他们热情做东下邀约的时候，他便笑了笑。

    “各位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呢，我如今正向都察院请病假，今天来张府，只是为了辞掉这个监察御史，要是再出去赴约，只怕更会惹得一堆弹劾了，还请诸位能够体谅我一二。”

    几个官儿不过是看汪孚林出入张府轻轻松松，逗留时间又长，而且还是在发生游七被责事件后这么久才出来，这才来碰碰运气，听到汪孚林说是要辞掉监察御史之职，这才面面相觑了起来。一个不留神，汪孚林就已经挤出人群上了马，带着随从打马小跑离开了。随着他们将这个消息传给这胡同中等候谒见的其他人，一时间许多人都议论纷纷了起来。

    有人觉得这是以退为进，有人觉得这是哗众取宠，也有人觉得这纯粹故布疑阵……总而言之，没人认为汪孚林会真的辞掉这个监察御史。

    要知道，科道言官从来都是升官捷径。一道弹章入九重，哪怕因此挨了廷杖，那也会转瞬间名扬天下！

    只有汪孚林自己知道，自己绝对是真心的——当然请求出为州县主司，那却有一部分是故作姿态。他才刚刚当了将近一年的广东巡按御史回京，如果照着提早察觉到的端倪，兴许张居正夺情风波就在这一年半载之内，汪道昆如今头上还压着王崇古这个上司，之前又表达了某种态度，汪道贯的分配问题还没着落，要是他就这么一甩手，自己高高兴兴去外任过一县之主又或者一州之主的瘾了，那松明山汪氏迄今以来建起的基业，天知道是否会垮塌！

    所以，他在离开大纱帽胡同之后，先是去造访了收留金宝读书的翰林侍读学士许国——尽管许国并不在家，但他和自己的那位连襟来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真正要说文章学业，已经中了进士的他拍马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可要说实际经验，许大公子就拍马及不上他了。再加上有金宝在旁边，自是宾主尽欢而去。

    等到离开许家，他再去造访人称大司徒的户部尚书殷正茂时，则是先请屏退从人，随即就抛出了一句让殷正茂面色大变的话。

    “敢问大司徒，可曾有什么东西留在游七手上？”

    作为万众瞩目的首辅，张居正家中只要发生任何小动静，都会以光速向满京城各家达官显贵的家中传播，因而游七被痛责一顿赶出张府的事，殷正茂自然已经知道了。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因而听到汪孚林这话，他登时又惊又怒。

    “你这话是何意？”

    “游七受责的时候，我也在场。”

    汪孚林只说出了这简短的十几个字，就只见殷正茂那张脸一下子僵住了。他并没有详细解释自己都听到了看到了什么，而是状似坦诚地说道：“大司徒应该知道，您和我家伯父不但是同年，还是同乡，素来也有不俗的交情，我身为后辈，之前在广东也蒙受了大司徒不小的余荫，绝对不会胳膊肘往外拐。这件事非同小可，还请大司徒恕我冒昧。”

    殷正茂紧绷的那张脸这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他微微迟疑了片刻，这才沉声说道：“我之前在南京户部尚书任上的时候，因为徽州夏税丝绢纠纷的事，馈赠过游七新式苏绸二十段。”

    汪孚林只是在南京的时候，从守备太监张丰口中听到了一个颇为含糊的讯息，这才选择今日在张家旁观了那样一场家法之后，先去许家，再来殷家，问出了那样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可是，哪怕有所预料，他仍然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真的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PS：许国当阁老的时候，就曾经痛批过御史们的讪君卖直……今天就一章^_^(未完待续。)


------------

第七七五章 除之而后快

﻿    尽管开国的时候明太祖朱元璋严刑峻法，对贪官污吏重拳出击，可历经两百年到现在，不贪的官员反而成了珍稀动物。甚至于你只要有能耐，上头又有赏识你的人，那么还会被提拔重用，因为很多时候根本就无人可用。从八股文这座大山中，历经拼杀突围出来的，虽有张居正高拱这种能写一手好八股，却也能治国理政的真材实料人士，但毕竟是少数，很多进士根本就是书呆子。

    而相传当初殷正茂就是在被人非议，说他性格贪婪的情况下，被高拱力排众议启用的。

    于是，哪怕曾经在两广总督任上平了韦银豹那场暴乱，如今业已是户部尚书，可那段过往终究难以抹去。只有殷正茂自己知道，他有多感激高拱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机会，就有多痛恨高拱放纵了那样一种舆论。他固然并不是像那些被百姓称颂的青天一样分文不取，但也不曾盘剥百姓，横征暴敛，只不过是照着前任的旧例，该收的例钱从来不推却，有人送礼，不过分的事情就笑纳而已，这个贪字本来就是有心人硬扣的帽子，如今却摘不下来了！

    要知道，相比徽州汪程许那些大姓，上里殷氏并不逊色分毫。殷氏先祖当年从贾似道征战，兵溃后便迁居徽州城，而后又搬到了歙县上里，从元代开始就以造桥修路筑坝的善人形象闻名乡里，到了三世祖时，更是相传和宁河王邓愈相交莫逆。五世祖殷荣信人称资产亿万，六世祖殷道明旌表尚义坊，死后更有周洪谟程敏政记述其贤，李东阳亲自写墓志铭，唯一遗憾的便是全族秀才监生虽常有，举人却始终没有，家业渐渐不如鼎盛时期，进入了衰退。

    直到传到十一世，殷正茂这才破了家里没举人没进士的怪圈。

    所以。如今终于能让徽州城中多一座大司徒坊，成为宗族的标杆人物，殷正茂当然绝不希望自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遭人攻击。而且，在他看来。自己向游七馈赠那些礼物，实在是因为当时徽州那场纠纷闹得不小，自己病急乱投医，希望探听张居正的真正心意，也希望朝廷能够在这场纷争中偏向歙县。并不是为了自己求官。可是，在汪孚林这么个小字辈面前，他却觉得如此辩解不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因此点出夏税丝绢之后，就没有再找理由。

    见汪孚林自己反而在那皱眉纠结了起来，殷正茂忍不住哂然一笑道：“我当官这么多年，被人诽谤还少吗？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

    现在是没什么，可给张府家奴送礼这种事，实在是太伤名誉了。日后清算时躲都躲不掉！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但嘴里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别看殷正茂当年是排名倒数的三甲进士，如今却是堂堂二品大员，户部尚书，官职还在汪道昆之上，他就算是来给人善后出主意的，也得摆正姿态。于是，他在心里合计了一下，便苦笑了一声。

    “大司徒恐怕不知道，冯公公派去的徐爵看似是给游七求了情。免得他被首辅大人赶出张家之后流落街头，反遭敌人算计，其实却是另有玄机。就在前些天，张府长班姚旷和冯公公的侄儿冯邦宁冲突的事。大司徒应该听说过吧？我道听途说了一个消息，当然仅供参考。据说，是游七眼看姚旷日益得首辅大人信赖，从中弄鬼，这才闹出了这么一起闹剧。如果真是这样，冯公公派人把游七弄回去。只怕目的就绝不单纯了。”

    果不其然，得知游七不但得罪了张居正，而且还重重得罪了冯保，殷正茂顿时维持不住镇定的脸色。

    张居正那里，他还能凭借科场同年，兼可靠下属这一身份，想方设法消弭自己身为堂堂尚书却给游七送过礼这种事情的影响，可冯保那里……他完全没有门路！万一冯保从游七口中问出他那点事，然后因此衔恨上来，他就太冤枉了，要知道太监的迁怒往往都是毫无理智可言的！

    他已经在游七那里栽过一次跟头，总不成再去巴结冯保的门客徐爵吧？

    尽管殷大司徒宦海沉浮三十载，过的桥只怕比汪孚林走的路还多，可此时此刻方寸一乱，他终于收起了那二品高官的矜持，不得不正视汪孚林。

    之前在兵部尚书的廷推上，他选的也是王崇古——他并不知道谭纶临终前写给张居正的私信，但却和汪道昆商量过廷推时的选择，知道这是结果无法改变之下做出的利益最大化原则，所以对汪孚林的年轻任性未免不以为然。

    毕竟，汪家伯侄假装反目这种内部情报，他当然尚不清楚。

    可如今就是这样一个他评判为到底太年轻太冲动的后生晚辈，亲自给他带来了一个棘手的消息！

    “你可有什么主意？”

    能够听到殷正茂吐露这么一句话，汪孚林顿时暗自舒了一口气。他笑了笑，随即轻声问道：“大司徒当初送礼时，派去的人是否带着礼单？”

    这就是问物证的意思了。殷正茂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摇摇头道：“毕竟此事不光彩，不过就是派了个人，捎了个口信而已。”

    “那么，游七是否对他人提过，您恐怕也不知道？”

    殷正茂这次没答话，心里却颇为后悔那时候功利心太强，以至于完全忘记这种事一旦败露，是多大的把柄。

    而汪孚林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当即开口说道：“其实，只要游七早点死，很多事情就能不了了之。”

    尽管从个人角度来说，就因为游七和孟芳的那点私心，四年前自己的举人功名差点出问题，浙军老卒差点被牵连清洗，再加上之前游七拼命想要拉他下马，汪孚林巴不得游七能在冯家多吃点苦头再死。可是，他深知这种人还是死了才更稳妥，毕竟死人是不可能再卷土重来，煽风点火的。

    殷正茂一下子眼睛大亮，暗悔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一点。然而，人在冯保手里。他就算是户部尚书，难不成还能把手伸到冯保那去灭口？

    “大司徒也不用太担心。不妨这样，如果三日内，没有游七的死讯。大司徒就私底下去找首辅大人负荆请罪，悄悄把事情说清楚。但三日内，如果游七死了，大司徒就当成事情没有发生过，如何？”

    直到这时候。殷正茂方才倒吸一口凉气，用某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盯着汪孚林。这岂不是说，人在冯保手中，汪孚林也能想办法灭口？

    尽管他难以置信，但思来想去，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没选择的选择。张居正这个人精明强干，如果真的知道他给其家奴送礼，哪怕嘴上宽宥，心里说不定会结下大疙瘩。于是，他破天荒地开口承诺道：“如果贤侄真的能够办成此事。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大司徒言重了，都是歙人，何分你我？您要这么说，还不如当成是我还之前承您余荫的人情。”

    这话自然让人听得舒服，殷正茂只觉得原本糟透了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起来，竟是硬留了汪孚林在家中用晚饭不说，还说会找汪道昆说话，消弭他们伯侄之间的矛盾。对于后一条，汪孚林就唯有苦笑了。

    说实在的，他如今还算是都察院的人。可越来越觉得那些科道言官的不少弹劾都是吃饱了撑着，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历史上张居正谋求夺情固然有为了巩固权位的关系，但另外一条恐怕就是不愿意让新政废在某些清流手上，不愿意人去政息。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张居正恐怕不会想到，那种刚愎自用，不择手段的坚持最终却落得一个人亡政息的结果！

    所以，他渐渐觉得，要是汪道昆真借着劝阻夺情来和张居正划清界限，那实在是愚蠢极了。多少人默默不发一言。最终还不是仕途平顺？

    给殷正茂许了个大诺，汪孚林出殷家时，已经快宵禁时分了。

    殷正茂非常体贴地派出随从打着殷府的灯笼护送，而汪孚林一回到家里，便发现叶钧耀竟然正在坐等。他还以为老岳父是听说了传闻特意来问个究竟，却没想到叶钧耀反客为主地屏退了他的随从，旋即就拉着他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高新郑病了，张四维命人暗中去探望他，收其文稿？”

    汪孚林听到高拱病了，还只是微微愕然，可当听到张四维派人探望，收其文稿时，他原本到了嘴边打趣岳父耳报神颇灵的话立刻吞回了肚子里。

    有些事他也许不记得具体年份，但有些事他却还记得非常清楚。据说历史上张居正在回乡葬父的时候，特意去探望过高拱，两人相见是不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他不得而知，但却伤感多于怨恨。可就在高拱和张居正先后去世之后，高拱的《病榻遗言》付梓刊刻，一时间洛阳纸贵，对张家的清算也自此开始。

    “这种极其隐秘的小道消息，岳父打哪听来的？”

    “这个嘛……”叶钧耀眼睛转了转，声音就更低了一些，“我这两年常常给恩师石麓先生写信，这次是他在信上对我提到的。”

    汪孚林登时瞠目结舌。叶钧耀的座师是隆庆初年继徐阶为首辅的李春芳，非常实在的老好人一个，最终被高拱排挤而一再上书请辞，高拱这才得以正位首辅。可这位据说是致仕回乡之后侍奉年过八十却依旧在堂的父母，日子过得不要太优哉游哉，竟然还如此留心国事吗？

    再说了，李春芳可是在扬州，高拱则是在河南新郑，又不是正在毗邻，李春芳怎么会连张四维派人探望高拱，然后暗中收其书稿都知道？

    “恩师就主持了那一届会试，虽说那一届选庶吉士，但因为高拱的缘故，没什么大用的，首辅大人也不大待见，就连之前和许学士在翰林院齐名的李维桢，两年前也放了参议，如今是提学副使，看这样子也就是沉沦外僚了。

    我一个倒霉的同年辛苦多年熬资格，却犯错左迁了开封府通判，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没事就盯着人在新郑的高拱，事无巨细给恩师写信。恩师既然没几个门生还在当京官，所以嘛，我就捡了个便宜。现在写五封信，他也能回个一封。”

    翁婿俩说了一阵子话。因为叶钧耀一直待到了宵禁，又明言来时已经对苏夫人说过，太晚了就不回家。当汪孚林把这位岳父安置在了客房，他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看来真是千万不要轻视致仕下野的昔日高官，否则会倒大霉的！

    只不过，高拱这消息固然重要，他对付张四维又多了个筹码。但眼下最重要的，却还是他答应殷正茂的那件事。只不过，他其实根本不着急。

    他之所以能把殷正茂说得异常心焦，是因为他掌握了信息优势。

    如果殷正茂知道，还有很多人想要游七死，那殷正茂那时候绝对就把危言耸听的他赶出门去了！

    之前张居正之所以答应徐爵的要求，恐怕是一时气昏了头，忘记游七这个知道张家太多内情的人哪怕是落在冯保手里，也很可能会暴露出很多问题，事后肯定会后悔。

    当然。张居正绝对不想游七现在就死，因为这太有损名誉了。但是，想要游七死的人，绝不止一两个，只要他们知道游七在冯保手中，一定忍不住。比如说，那个李皇亲家的次子，比如，和游七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王崇古和张四维。还有很多曾经和游七称兄道弟的人。

    想来，他们一定会担心游七开口的后果。

    于是。次日晌午，位于海淀的李皇亲清华园，便迎来了一骑快马，却是禀报张居正处置了游七的消息。一刻钟后。武清伯二公子李文贵就带着寥寥几个随从匆匆策马回了京城。他深悔因为陪着父母在此小住的缘故，没能第一时间赶上这件事，因此竟是反应过慢。

    等回到武清伯府，他第一时间差遣了心腹去游七的外室胡氏那儿。因为游七放在那看守的人正在闹卷东西跑路，他派去的人直接就把伤痕累累的胡氏给接了回来，他立刻见了胡氏。

    胡氏之前才被打得下不了床。却没想到不过数日之后，游七竟然也遭到了那般下场，如今自己又被李文贵给接了出来。见到这位武清伯二公子的时候，她挣扎着下床跪在了地上，直接抱住了李文贵的膝盖，哀声痛哭道：“二公子，游七他查到了当初是您支使的我在他身边通消息，这才把我打成了这样子，还把我软禁了起来。要不是他出事，我就见不到您了！”

    派去联络李文贵的丫头不见回来，自己反而被看得更紧，胡氏当然知道事情败露，此刻干脆一张嘴便颠倒了黑白，赌的却是游七落在冯保手中，李文贵怎么都不可能去找游七对质。

    李文贵本来只是抱着废物利用，兼且探听虚实的打算，这才见的胡氏。毕竟，他当初得到某个渠道递来的消息，说游七察觉自己在其身边安人后，就一直都想处理掉胡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游七干掉，冯邦宁和姚旷那场莫名其妙的当街争斗，冯邦宁之所以落马，就是他一个精于暗器的侍卫手笔，他正打算事后捅出去是游七从中作梗，冯保就打了冯邦宁四十杖，他还没来得及暗中点破徐爵，谁知道转瞬间游七就倒霉了。

    别说游七在张居正那里挨了一顿死打，就凭如今人在冯保那里，如果游七把他在其身边安人的这消息泄露出去，他还要活不活？

    别看李太后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可姐姐当年早早入了裕王府，和他这个弟弟其实说不上多深厚的感情，一旦知道他如此胆大妄为，到时候他恐怕也得像冯邦宁和游七那样脱层皮！

    怎么办？

    瞥了一眼痛哭流涕的胡氏，李文贵突然生出了一阵深深的厌恶。要是没有这个无能的女人……要是游七也死了，这件事情岂不是就能轻易抹平？

    可这怎么操作？对了，首先有一点，先得把冯保引开，决不能让冯保呆在宫外，这样才能对游七下手！

    PS：四千八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七六章 隔墙演好戏

﻿    第十二天。

    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再次默数了一下这个数字，汪吉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却见年岁比自己小很多的汪祥正躺在地上发呆。

    他们两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吉祥，却是非常巧合，因为他们原本并不是这样的姓氏，而是在签了卖身契之后好几年才改了主家的姓氏。

    当然这并不是强迫的，相反却因为他们作为门房，曾经拦截了一个妄图冲击汪府的疯子，还为此受了伤，改姓这是主家对于奴仆的赏赐，因此两人和当初那二十两赏金一块全都高高兴兴领受了下来。

    可就因为在门前私自议论主家，甚至牵扯到朝廷大事，他们这两个曾经有过功劳的竟是就这样被一撸到底，关了大半个月后，却又糊里糊涂就被汪孚林给拎出了汪府。也就是这几天，送饭的人说漏了嘴，汪吉这才知道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好像闹翻了。

    可即便如此，汪道昆竟然放任汪孚林把他们这两个门房给带了走，这也是他尤其胆战心惊的事，生怕汪孚林拿他们泄愤。

    但结果却是，他们前前后后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却是仿佛被人遗忘了似的，他宁可痛痛快快挨一顿板子！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是有人在取下外头的大挂锁。尽管关在这种地方，但汪吉勉强还是能够计算一点时辰的——就算不能，肚子里的饱胀感至少还提醒他，上一顿午饭才刚吃过没多久！

    意识到事情终于有点变化，他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到了汪祥身边，三两下把人给拍了起来。随着两扇大门完全打开，和之前送饭时顶多只开半扇截然不同，他顿时更加确信了起来。

    果不其然，外头站着的并不是送饭的人，而是他们认识的，汪孚林身边的一个随从护卫。那人扫了他们一眼后。就淡淡地说道：“跟我来。”

    尽管吃不准情形是好是坏，但汪吉心想再坏也坏不过在这种地方如同蹲牢房似的呆着，见对方转身就走，他赶紧对有些糊涂的汪祥提醒了一声。连忙快步追了出去。之前他们被带到这座宅子的时候，满心惶惶然，哪里顾得上看四周围的环境，此时心情紧张，更没注意脚下七拐八绕的路途。

    等到最后发现不对的时候。年岁较小的汪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记不得，登时更加紧张了起来。偏偏在这时候，汪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好像到了，一会儿小心点，该磕头就磕头，该求饶就求饶。”

    汪祥连忙点了点头，果然，过了院门，迎面就是一溜三间正房。门前站着一个大约还不到二十的年轻小厮，两人却不认得。

    那小厮正是明小二，他和老爹当初卖了房子后，就继续住在这，与其说是卖身，还不如说是签了雇佣的活契。

    此时，他有些好奇地打起帘子放了两人进去之后，记得汪孚林吩咐的他立时蹑手蹑脚退出了院门之外，临走时却还看了一眼四个搬了两条春凳进来的随从，心想屋子里不过是两个犯了事好像又得罪了汪孚林的门房。汪孚林哪怕是一顿板子把人打得死去活来，也没人会为这两个下人大费周章，用得着这么小心谨慎吗？竟然还要自己出去看管门户！

    而屋子里，汪吉和汪祥见只有汪孚林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那就更加诧异了，但还是慌忙跪下磕头。可还没等他们请罪求饶，就只听得汪孚林开口问道：“都知道错了？”

    “知错了，还请小官人宽宥我二人一回，下次我们再也不敢了！”汪祥年轻滑头，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侥幸。

    汪吉则是比较悲观。暗想汪孚林要是那么宽容，用得着关他们这么久？于是，他就谨慎地开口说道：“小的认打认罚，只求小官人消气。”

    “门前闲话主人，按理自当重罚，但关了你们这么久，勉强也算是罚过了。”

    汪孚林见两人齐齐松了一口大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心想自己难不成就那样凶神恶煞？只不过，当初拿着这两个家伙小题大做，他也是存着把人回头讨过来，自己用他们当门房的意思，横竖出过那种事后，汪道昆不可能再用这两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

    而他这里毕竟小门小户，这两个家伙一旦心存敬畏，那就好用多了。明老爹和明小二父子是京城土生土长的，太滑头不大合适。王思明有点认死理，再说小家伙读读书，将来还能负责点别的事情。范斗也在京城经营书坊有两年了，手底下虽有一批班底，但一来更擅长经营，二来放在暗地里更加妥当。至于他自己带的那批人，都是跟着他走南闯北，对京城经验却未免很不足。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最近这一连串事情一出，他却冷不丁想到，还可以借着两个人另外做一番文章。所以，面对两个如释重负的门房，他突然词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了起来。

    “只不过，汪氏家法还在，却不能说饶就饶了。每人二十，打过之后，便留在我这里当门房，若有再犯，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还是要打？

    汪吉和汪祥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想到过后还要留在汪孚林这里做事，更是觉得前途灰暗。可汪孚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错愕了起来。

    “一会儿挨打的时候，记得给我声音大点儿！”

    这是什么意思？

    当汪吉和汪祥垂头丧气退出屋子的时候，就看到外头已经有人等着了，刚刚进来那院门却已经关了起来。可是，没有想象中那大板子伺候的样儿，只有两个依稀认得的随从手里抄着戒尺。意识到是届时用这东西责打，两人同时又惊又喜，可等到上前去想要说话的时候，却只见其中一人拿手指放在嘴唇上，随即用极低的声音说：“记住，一会儿挨的时候叫得大声点儿，惨点儿，最好能让左邻右舍都知道。懂不懂？”

    不懂……

    汪祥很想这么回答，可看到汪吉已经是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心里直犯嘀咕的他也只能跟着点头。等到趴在了春凳上，他正琢磨着汪孚林和这几个随从到底什么意思。就突然只觉得屁股上一下火辣辣的，可一愣之下，竟是没叫出声来，因为实在是不怎么痛。可几乎同一时刻，汪吉却发出了一声震天惨叫。要不是他愕然支撑着侧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对方挨的也不过是戒尺，不是那些粗重的板子，只怕也要误以为这是在大板子打人。

    “臭小子，东张西望什么，惨叫都不会！”

    听到这一声低低的呵斥，汪祥还来不及接话，就只觉得屁股上又是猛地一下剧痛，这一次可是比之前第一下重多了，他不用装便立时嗷嗷叫出了声。吃一堑长一智。哪怕他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可还是立刻配合地大喊大叫痛哭求饶，那夸张的程度比起之前汪吉的做作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尽管只不过是戒尺，可十几下过后，那还真是货真价实地疼，他的惨叫也就显得稍微真实了一点。可就在他竭力演戏的时候，突然听到一旁的汪吉嘀咕了一声。

    “不是就二十吗？几位大哥，好像已经到数了吧？”

    汪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忘了数数——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以往要是犯错挨罚。谁不得死死计数，唯恐多挨打？足可见今天这一出实在是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而这时候，他就听到那抄着戒尺的壮汉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就这么点小惩而已，多挨两下又打不死你们！”

    话音刚落。汪祥就听到又是比刚刚更沉闷的一声响，听上去仿佛是板子笞肉的声音，再听到汪吉竟是在那气息微弱地直哼哼，吓了一跳的他还以为人家是说一套做一套，可侧头一瞧，却只见汪吉正躺在春凳上啥事都没有。还冲着自己使劲使眼色，当他再听到一个类似的声音时，发现一旁是有人拎着棍子砸着一个棉花包，登时再无迟疑，连忙也跟着声音沙哑地再次求饶了起来。

    于是，两个无师自通的门房一搭一档，呻吟惨叫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便在行刑者的暗示下完全停止了。

    而这时候，便不再是他们的表演时间。

    “怎么这么不经打？我又没用多大力气！”

    “先禀告了公子再说吧。大不了晚上拖出去埋了，满京城里这种破事还少吗？谁让他们惹到了公子头上！”

    “说的也是，先头冯公公才打过冯邦宁，首辅大人也才打过游七，咱家公子也就只打死了两个门房而已！”

    汪吉和汪祥此时就算想说话也没得机会，因为嘴已经被人牢牢捂住，等到他们不由自主地被人就这么架回了汪孚林之前见他们的屋子，复又跪在这位年轻的公子面前时，他们就只见汪孚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事到如今，想来你们也应该品出点滋味来了。让你们演戏，那是因为最近京城里头各处都是板子打得噼啪响，我不能免俗，也就一块儿跟着闹点事情。我这宅子虽说僻静，但我进京之前恰好换了邻舍，听到刚刚那一出后，想来会有些动静。日后若是事情闹大，有人要问你们，自己记得怎么说！”

    汪吉和汪祥刚刚听到那几个随从的对话，要是再猜不到背后那点名堂，那就是蠢货了。此时此刻，他们连忙磕头答应，随即就只听得汪孚林又开口说道：“回头在我这里做门房，之前你们拿多少月钱，我就给你们多少。我这里不比伯父那里访客多，也没有那么多门包入账，但有了今天的事情，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但凡我身边的人，你们可以自己问他们，每年谁没有自己的一份红利股息？别说养活妻儿老小，就是养老也够了。”

    对于这一点，汪吉和汪祥毫不怀疑，毕竟，之前汪孚林一直都是汪府下人们热议的话题，尤其是他们这些京师本地人，也不知道听那些歙县的前辈们说过多少汪孚林的光辉往事。想到自此不但前事一笔勾销，还上了这位小官人的船，两人一下子就心定了下来。

    关了一个多月，二十戒尺就算罚过了之前的嘴上不牢，还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这实在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之前所谓执行家法的院子，正是汪孚林这座小宅子中，一个夹在左邻右舍当中的独特院落——这也是因为当初明老爹那客栈不是四四方方，而是呈现出一个奇特几何图案的地理环境所决定的，想当初在改造的时候，汪孚林就觉得这地方绝对不能用来做什么秘密事，否则很容易被邻居窥探了动静，可今天他反其道而行之，却派上了另外一番用场。

    此时此刻，东边一个院子里，便有人贴着墙壁，听到隔壁仿佛有人从正房里出来，低声抱怨打死人的事，不由得眉头一挑，可当听到有人提醒隔墙有耳时，窥探的人就慌忙后退几步闪进了屋子，随即隔着门缝看到墙头一个人影一闪即逝，这才深深舒了一口气。

    当汪孚林和汪道昆闹矛盾反目之后，借着惩治汪府犯事的门房打死人这一情报放在某些相关人士案头的时候。有人不以为然，但也没放在心上；有人暂时无暇理会；也有人给都察院的某些人送去了讯息，决定等时机一到就趁热打铁。然而，和汪孚林家发生的这点小事情相比，更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被张居正逐出家门的游七身上，这其中，便包括张居正自己。

    而把人撂给冯邦宁的冯保，则是早已顾不得这件事，他已经被仁圣陈太后的病给拖住了。这位陈太后虽说隆庆元年就册了皇后，但无子却又多病，还曾经因为琐事触怒了皇帝，大多数时间都居住在别宫，如今册为仁圣皇太后之后，则是住在仁寿宫。虽说她无权也不揽事，可张宏代万历皇帝捎话，慈圣李太后也提醒了一声，冯保这个内相哪怕日理万机，也不得不和张宏一块守在仁寿宫，以防这位有什么闪失，从而坏了小皇帝的孝顺名声。

    如此一来，冯邦宁自是再没有人管束。他的父亲冯佑素来最宠溺他这个独子，看他挨了那么一顿好打，如今冯保把罪魁祸首弄了过来任凭儿子折腾，他就更不会去管了。于是，冯邦宁也不管游七之前在张家已经被打得屁股开花，让人把人抬到自己面前，直接“赏”了游七尚完好的小腿一顿板子，逼问自己之前和姚旷那场冲突是否游七指使。

    见游七死硬不开口，冯邦宁一时七窍生烟，哪里还能管的住嘴，便把徐爵查到的那点游七瞒着张居正对付汪孚林的事直接一撂，这下子，游七登时只觉得五雷轰顶，唯一一点侥幸都没了。

    “游七，敢算计小爷，我告诉你，你这下半身是开了花，可你这身上其他地方可还全都是一片好肉，得罪我是什么下场，你好好等着瞧！”(未完待续。)


------------

第七七七章 鸩杀和爆发

﻿    什么叫做捶楚之下，体无完肤，游七直到现在才明白了。从前他只听人说过，不少官员挨廷杖的时候，往往要打断好几根刑杖，而受刑过后要立刻用刀割去腐肉，敷药调治，这才能侥幸活命，可现在到了自己身上，亲身经历过刀子割肉的恐怖，他才知道什么叫做酷毒。相比用烙铁的时候一阵青烟下去就人事不知的残酷，眼下这种痛却是深入骨髓的。而这会儿皮开肉绽的小腿，则是告诉他这种折磨恐怕无有止境。

    更何况，徐爵把他接到冯家的时候，还提醒过他，他的家眷也会落在冯保手上，这岂不是说，他要求速死也不可得？

    此时此刻，僵卧在草席上的游七只觉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虽说妻儿老小很重要，但对于生性自私的他来说，为了保住别人的平安，自己就一直长长久久地熬着这种痛苦，这自然不是他的性子。可一想到一死了之，他却又没有这样的勇气。毕竟，他的心头还存着一丝万一的侥幸。张居正之前只怕是气狠了，这才把自己撂给冯保，可万一这位主人还稍微念一点旧情呢？还愿意覆水重收呢？要是死了，这唯一的机会可就没了。

    “七爷，七爷？”

    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游七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侧头一看身边是个陌生的小厮，眼神闪烁，显然是个机灵人，他也顾不得下半身仿佛不属于自己那般，出声问道：“你是谁？”可话一出口，他就只觉得喉咙沙哑，那声音比破锣还难听。

    “七爷，仁圣皇太后病了，冯公公只怕最近都出不了宫，这家里便是公子当家作主，不论闹出什么，老爷都绝对不会管的。他是说到做到的人，今儿个要不是你身上伤势实在太重。只怕他还要变着法子折腾你。他刚刚才吩咐说凉水加冰块，就算死人也能活过来，非得把事情原委问出来不可。”

    刚刚虽说咬死了不承认，可游七也知道冯邦宁既是认准了。就很难放过自己，可没想到这位冯公子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他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七爷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想一想，你是打算继续留在冯府。时时刻刻领受折磨，还是愿意假死逃过这一劫。”

    游七本来以为对方会游说自己自杀，可一听到假死两个字，他登时心头一动，但紧跟着便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成？这天底下哪有能瞒过太医院的假死药？”

    “事到如今，七爷你还不肯赌一赌吗？要知道，你脑子里知道的那些关于首辅大人的事情，对于某些人是很重要的，活着比死了有用。再说，冯公公如今困在宫里。冯邦宁不是那么仔细的人，很容易骗，你难道不愿意赌一赌？”

    我平生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赌博……而且，我怎么相信你？

    游七死死瞪着对方，心中盘算着出卖此人给冯邦宁之后，能不能用三寸不烂之舌，让冯邦宁相信自己只不过是瞒着张居正对付汪孚林，绝对没有挑起其与姚旷那场冲突。然而，当那年轻小厮从怀中拿出一瓶药，就这么放在他的面前。旋即竟是就这么起身悄然出了门，他几次张了张嘴想要叫人，但最终还是硬生生掐断了下来。看着那瓶不知道代表生存还是死亡的药，他只觉得异常纠结。足足好半晌才伸手抓住了东西，却没有立刻服用。

    他的天人交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不久之后，便又有人悄然闪进了这屋子，蹑手蹑脚来到了他的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他心头大骂冯家真是如同筛子一般，谁都能过来见自己。可如今他身处险境，不得不抓住每一根伸过来的救命稻草，因而即便再恼怒，也不得不先听清楚对方打算说什么。果然，这一次的来人一样是拿着冯邦宁打算怎么对付他作为说辞，临到最后，竟也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布包。

    “这是砒霜，七爷，我敬你是条汉子，用不用随你的便。”

    他娘的，上一个还让他假死，这个就直接让他真死，连砒霜都准备好了！

    游七恨不得破口大骂，但眼下他已是心头悚然，干脆装成心如死灰似的，一言不发伸出手去把那布包被扒拉到了自己的怀里，直到对方也闪出了门去，这才最终恨恨呸了一声。可是，这前后两个仿佛是拉开了前来劝生又或者劝死的序幕，短短一下午时间，他连着迎来了五个访客，其中假死的毒药两包，砒霜两包，鹤顶红一瓶，他看看身上都已经快藏不下了，这才表情扭曲地攥紧了拳头。

    他还只是落难，就有这么多人希望他死！可既如此，他就偏不死！想到这里，他便把东西全都一股脑儿藏在身上，随即摸索着撕下了一块中衣，随即咬破手指，一字一句地往下写。写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妻儿还在别人手中，只是一心一意地挣扎求存。可在他大肆发挥了一番王崇古和张四维对自己的笼络买通之后，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往下写了前后五拨人给他送毒药的事，然而却终究不敢说张居正半句坏话。

    临到末了，游七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连李太后的娘家人在自己身边安排外室的事情也给一并写了进去。至于从前那些送礼结交他的人，他在如今这种危急时刻根本就没想起来，自然更不会去攀咬。到最后眼见一片中衣满满当当，再也写不下了，这才悻悻将破口处处的手指塞进了嘴里，暗想自己如若还有活命的机会，一定把这个交给科道某些一心求名的言官。

    等到把这晾干的中衣贴着心窝藏好，他才开始养精蓄锐等待明日，暗想到时若冯邦宁再要折腾他，他就将这几瓶或真或假的毒药一股脑儿全都交上去。

    哪怕能取得几天的缓冲时间也好！

    然而，冯保不在，游七又只是个失势的家奴，纵使冯佑冯邦宁父子那边没人敢招惹，这里既然白天都如同筛子一般，一拨拨人接二连三地来，到了晚间。自然也一样少不了访客。只是，这一次的来客却没有那么光明正大。当门缝中伸进来的一支香无声无息燃尽之后，一个人影悄无声息闪了进来，到游七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最终确定人还活着，登时有些踌躇，随即伸手到其怀中摸索了起来。

    当发现入手的竟是一个又一个瓶子之后，来人终于为之色变，咬咬牙后就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瓶药给游七灌了进去。随即将剩下的那些瓶瓶罐罐和布包都依旧放了回去，却是在黑暗中遗漏了那一片游七贴身藏着的中衣。他也来不及确定对方是否死了，三两步退到了门边，等发现看门的果然还没醒，院子里也没别人发现，如释重负的他方才越过躺倒在地的看守，犹如游鱼一般飞也似地溜走了。

    自以为得计的他丝毫没发现，夜色中有不止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天明时分，还在床上将养棒疮的冯邦宁就被人紧急叫醒。当他得知游七竟然死在了那屋子里的时候，满腔被人打扰好梦的恼怒全都化成了惊悚。竟是瞬间就惊出了一头冷汗。他顾不得自己臀腿有伤，不能下地走路，竟是第一时间挣扎下床，直到发现脚步虚浮，赶紧扶住了床栏，这才连声吩咐人抬了春凳送自己过去。当他到了那里的时候，就只见父亲冯佑已经到了。

    冯佑蹲在游七身边反复查看了鼻息、脉搏和心跳，见冯邦宁满脸期冀地看着自己，他却站起身来苦笑着摇了摇头，疲惫而无奈地说道：“赶紧差个人。给宫里你伯父报个信吧。”

    “可是……”冯邦宁一想到冯保平日对自己宠爱归宠爱，可那顿板子打下来的时候毫不留情，竟是情不自禁地一个哆嗦，声音里头也不禁带出了哭腔。“我昨天只是让人抽了他一顿，并没有对他怎样，人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

    “这次却怪不得你。”冯佑虽是心计胆色远不如冯保，却总比儿子老练些，这会儿脸色一阴，咬牙切齿地说。“人是被毒死的！”

    这话就如同一阵阴风一般卷过室内，让冯邦宁以及那些下人全都为之色变。有人能够潜入游七这里毒死游七，岂不是代表着这家里根本就不安全？一时间，冯邦宁忍不住咆哮了起来：“徐爵，徐爵在哪儿，快把他叫来！伯父掌管东厂，我和他都在锦衣卫，这家里怎么还会闹内贼……唔！”

    话还没说完，冯邦宁就只觉得自己的嘴被人堵住了。侧头发现是脸色狰狞的冯佑，他便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愚蠢的事情。这么一件事死死捂着还来不及，他却还要如此大呼小叫声张出去，还嫌弃家里不够乱吗？果然，冯佑一手堵了他的嘴后，随即就吩咐道：“传令下去，守好各处门户，不得允许不准任何人进出。立刻给我清点家里的人，少了谁即刻报上来，动作要快！”

    当封锁了各处门户，随即清点了人数之后，冯佑和冯邦宁父子便骇然发现，家里不止少了一个人，而是少了整整五个人！又惊又怒的冯佑一面派了心腹去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两处县署，要求协查逃奴，一面紧急派人带了自己的亲笔信去找徐爵，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冯保的核心班底都在宫里，在东厂，而不是在这家中私宅。他和冯邦宁虽说在锦衣卫中挂着个职司，而且还不是闲职，能管点事情，可毕竟并不经管真正的秘事，而且冯保出宫在家里停留的日子很少，他们父子自以为家里管得滴水不漏，其实却是疏漏多多，这次就终于尝到苦果了！

    就在冯佑悔之莫及的时候，却是有人直接撞开门帘闯了进来，双手呈上一件东西道：“老爷，游七的怀里发现了这个，好像是他写的血书！”

    接了在手一目十行扫到底，冯佑登时如同拿到救命稻草一般，长舒了一口气道：“谁找到这东西的？重赏！”

    有了这玩意，他至少就可以向冯保交待了！

    就在这一天，冯保暗中命人毒杀游七的流言，却已经飞速在整座京城散布了开来。自从起头张居正重罚游七之后将其逐出家门，而后游七被冯家接了过去，种种事情便在私底下疯传，也不知道多少人惶惶难安，多少人幸灾乐祸。即便是被张居正辣手清洗过一次的都察院，仍是有人蠢蠢欲动了起来。宰辅杖责家奴这种事，看似不过寻常，可闹出毒杀，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背后的名堂了。

    尤其是张四维这一日傍晚早早出宫，却是也顾不得避嫌，第一时间直奔王崇古府上，甚至只和出来相迎，今科中了二甲进士，在六部观政的表弟王谦打了个招呼，直接问了王崇古在哪就径直寻了过去。一进书房，他厉声喝了伺候的书童回避，随即就对王崇古问道：“舅舅，游七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是回答你不知道，你信么？”

    王崇古眉头一挑，见张四维登时沉默了下来，他就哂然一笑道：“是我做的。我起用了一个在冯家呆了很多年的人，让他毒杀了游七。可你知不知道，这人千辛万苦跑了出来见我之后，却告诉我，他下手后，在游七身上找出了两包砒霜三瓶药，我让人看过，那三个瓶子里有鹤顶红，也有其他入口即死的毒药。所以说，也不知道多少人想让游七死，我下手最晚，却偏偏成了那个真正捅进刀子的人。”

    张四维被王崇古说得毛骨悚然，可使劲定了定神后，他就开口问道：“那人没搜出其他东西？”

    “黑灯瞎火的，能搜出这么些毒药已经算是他胆大了，哪里敢多停留？也许游七还写了什么东西藏在哪里，但只要他死了，总比活着，别人能够问出无数想问的东西来得好。比如说，如今最最惊怒的应该是张居正和冯保，你知道该怎么做？”王崇古眯了眯眼睛，语气凌厉地说，“用话激那些自以为正义的科道言官挺身而出，当然，不妨先把同样大棍子打死家奴的汪孚林推出来，反正是类似的事情，作为切入点来得正好！”

    “可这未必能将张冯二人拉下马，反而可能会引来强大反弹！”张四维心里清楚得很，张居正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反倒是汪孚林这等小角色在如今这种时候很容易变成别人转移视线的替罪羔羊，一早扔出来的效果会最好，“而且，若是游七真的万一留下什么文字和你我相关……”

    “那就要看你是否能抓准时机了。关键时刻，你就和我决裂反目，然后在张居正面前狠狠告我一状，就全都推在我身上。虽说张居正一直都谈不上全心全意信赖你，可你这么多年又是送礼，又是惟命是从，他总会给你一个机会。”

    王崇古用犹如吃饭喝水一般的闲淡口气撂下这句话，随即不容置疑地说：“若是真到了那地步，你不妨就好好当个应声虫，隐忍以待时机。记住，学学徐华亭，他忍了严嵩多少年？”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七八章 又是熟悉的文华殿

﻿    一场轩然大波，就和姚旷与冯邦宁那场如同街头闹剧一般的冲突来得忽然一样，猛地席卷朝中，掀起了一起风暴。

    尽管张居正已经当了整整五年的首辅，冯保则代行至高无上的皇权，两人一外一内合作无间，又因为慈圣李太后和万历皇帝母子的信任，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都能碾压，因而自从前年辽东巡按御史刘台以及几个都察院御史的弹劾之后，这样的政治风波再也没有发生过。而这场风暴的起源，竟然又是汪孚林被人弹劾残杀家仆的事件，也不知道多少人想到了两年前的旧事。

    那一次，何尝不是因为汪孚林刚在辽东搅动风云之后回京，而后才引发了那样一场风波？

    而率先弹劾汪孚林的，不是别人，正是广东道掌印御史钱如意。作为汪孚林的上司，他的弹章可谓慷慨激昂，从汪孚林回京之后就给假，而后又请病假入手，再到汪孚林此次乱棍打死家奴，字里行间就如同亲眼看见似的，活灵活现好似话本，抨击的时候更是不遗余力，罔顾国法，恣意妄为，居功自大等等罪名全都往汪孚林头上乱扣，就连他自己在都察院中说起自己那道千余字的弹劾时，也是满脸的自豪。

    更何况，他还找到了两个门房的亲属作为证据，打算万一朝中大佬维护汪孚林，就让这些亲戚去顺天府衙打官司。

    在跟风者跟着上书，足有五六道弹章发到了通政司之后，汪孚林方才慢吞吞地上书自辩，却是言简意赅，只得一个意思，请求和那些弹劾自己的科道言官当面质辩！要是寻常被弹劾的官员提出这种要求，一定会被人嗤之以鼻地骂作是痴心妄想，可汪孚林却不同，因为他是有先例的！

    果然，就在朝堂民间议论纷纷的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接到了来自宫中的旨意，道是万历皇帝要在文华殿旁听，届时参与的规模，比照最大规模的廷推。也就是说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五品以上官，外加十三道监察御史以及六科给事中，全都要出席。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很多人再次想起了两年前的旧事。那一次不也是小皇帝在文华殿亲自坐镇，然后御史在连续炮轰汪孚林。却拿这位战斗力爆表的年轻进士没奈何之后，突然转火张居正吗？

    因此，有人因为这成名捷径终于迎来了曙光而欢欣鼓舞，也有人心里生出了很不确定的感觉，甚至感到上了当。这其中，听到某方面消息而打头炮，甚至做足了先期准备工作的广东道掌道御史钱如意，就有这种预感。

    他年纪不小了，又不是那些愣头青，当这一天跟随面沉如水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到了文华殿上。看到汪孚林气定神闲袖手而立，一旁那些廷推时见过的高官们则是分成各种圈子，对他们这几个弹劾的主力军投来关注的目光时，他只觉得后背心已经有些****了。

    张居正和冯保联手毒杀游七的传言可是正在满京城地疯传，不会今天发展到最后，他那些看似同盟的同袍中又有人跳出来去弹劾张居正吧？他怎会想到，不过是一份抛砖引玉的弹章而已，竟然会发展成眼下的大场面！

    汪孚林站在文华殿上，想到自己两年前就是在这里舌战余懋学等一群科道言官，到最后突然有人转火张居正。自己反而变成了配角。如今还是熟悉的场地，熟悉的人物却少了一大半，但熟悉的味道却没变，照样是这种看不见的硝烟弥漫。照样是这种混杂着敌意和期待的目光，让他后背心微微发热，很有一种强烈的战意。从这种层面来说，他确实觉得，自己虽说老自嘲自己是个灾星，但从骨子里来说。他却很喜欢这种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感觉。

    而汪道昆远远看着这个与自己“反目”的侄儿，心里则唏嘘不已。汪孚林回京才多少天？还没到两个月吧，这明明都还请假没去都察院呢，竟然又卷进了一场天大的风暴之中，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偏偏事情起由竟然是来自于自家被汪孚林以得罪为名拎过去的两个门房，他心里却着实有些担忧。

    虽说伯侄反目这一出戏是假的，可当初汪孚林一回来就拿下了那两个乱嚼舌头的门房却是真的，所以，借着反目把人从汪府拎走，执行家法的时候闹出点意外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考虑到汪孚林的足智多谋，反过来设置圈套的可能性也很大。

    “人真是你家的门房？”

    听到旁边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汪道昆扭头一看，见是户部尚书殷正茂，他挤出了一丝笑容，很不自然地说道：“是我家里的。当初孚林一回来就正好撞见他们在门前胡言乱语，所以和我闹翻了之后，他临走时却还把他们给带走了，说是要好好惩治。”

    “那足可见他心里还是有你这个伯父的，这是想着给你消弭隐患。”游七死了，殷正茂最初只觉得心里放下了最大的一块石头，可转念一想，却又不得不担心是不是汪孚林动手脚，会不会被发现。可等到察觉到好几方都有诡异反应，而汪孚林却莫名其妙被人弹劾杖杀家奴，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汪孚林多大的本事，能到冯府杀人？因此，他对于今天的事固然关切，却也打算帮着这对伯侄说和。可他这话才刚出口，就看到有太监跑来拍手报信。

    皇帝已经要到了！

    相比上一次汪孚林在文华殿上和人唇枪舌剑，这一次的出席阵容比上次多一倍都不止。毕竟，这是大廷推的阵容，囊括了满朝最重要的高官——除却翰林院国子监那些未来储相之外。当万历皇帝升座的时候，这位已经即将到了婚配年纪的小皇帝一扫底下黑压压一片下跪行礼的官员，嘴角虽是抿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喜怒，但心情却颇为雀跃。

    尽管这次能够出席，也是冯保撺掇，李太后点头的，可相比在宫里闷着听那些讲读官说那些永远都讲不完的书，他还是乐意来看这种热闹。毕竟，和朝会上一板一眼的照本宣科相比。这种热闹就有意思多了。当然，他还记得上次汪孚林拿着各种犄角旮旯的律例成法和人辩论，而博闻强记的冯保都解释不出来的场景，因此特意提醒张宏。给自己从司礼监中抽调了个熟知各种律例的老太监来当解说员。

    果然，一开场还是都察院和六科廊的那几个言官先开炮，尤其是作为汪孚林顶头上司的广东道掌道御史钱如意，更是慷慨激昂。

    “汪孚林，你一入仕便巡按广东。此乃大明开国以来少有的殊恩，然则你回京之后，先以一百二十八日期限未用完，在家休息不赴任都察院，又以子虚乌有的染病为由再请假一个月，可所谓的因病休养，却还有力气杖杀家奴。汪孚林，在你眼中，国法何在，天理何在？你眼里还有这朝廷法度吗？”

    尽管钱如意自认为表现得非常到位。可万历皇帝听到这老调重弹，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可是，已然有过一次看热闹经历的他扫了一眼汪孚林，见其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心想这小子还真是和上次一样，不见兔子不撒鹰，非得等到敌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时候才反击，而且一出手就必定是打蛇七寸。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

    这种反转是很好看不假，作为皇帝，万历心中也认为杖杀个把家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上纲上线。可却很好奇汪孚林的应对。

    在钱如意的带头下，几个言官纷纷拿出浑身解数对汪孚林进行抨击。可是，当钱如意这样仔细的人注意到旁观者的反应时，却注意到某些大佬的反应有些微妙。比如内阁次辅吕调阳，比如吏部尚书张瀚，比如兵部尚书王崇古。那表情就绝不是什么赞赏，反而是狐疑、皱眉，又或者说是凝重和警惕。他一下子想到，两年前文华殿上形同三堂会审的这一幕，自己因为巡按在外不在场，其他几个同僚也一样，而满堂高官中，这三人恰是参与过的！

    难不成他们已经炮轰得汪孚林不能开口，这还不能定胜负？又或者说他们和自己担心的一样，生怕到时候再和上次一样，突然有人转火炮击张居正？

    就在钱如意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手心里全都是汗的时候，他终于听到汪孚林慢吞吞地开口了。

    “各位说了这么多，总算有点口干了吧？既然这样，那就休整休整，等我说完了再战。”

    此言一出，记性最好的张居正和王崇古一下子微微变色。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次汪孚林揭开反击序幕的时候，用的正是这一句！毕竟，那一次到了最后，是突然有御史弹劾张居正，所以作为当事者的张居正也好，作为幕后用了点手段的王崇古也好，全都对那一场朝堂质辩记忆犹新。

    而这一次，汪孚林也同样没给钱如意等人打断的机会，提高了声音说：“我朝谏官相比历朝历代，人数最多，故而章奏也最多，然而，有铁骨铮铮，章奏言之有物的台谏典范，却也有成天捕风捉影，也不知在哪听壁角听到一星半点动静，就如获至宝写进奏章，甚至跟风上奏，只希望博一个名声的狗鼠辈！”

    汪孚林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吐出狗鼠辈这种侮辱性的言辞，甚至直指对面这些御史和给事中听壁角，登时引来一片哗然。可是，他看也不看气得直哆嗦的钱如意一眼，厉声说道：“臣之前之所以不屑于上书和这些人打嘴仗，是因为实在觉得没意思，却没想到这些疯狗咬得越来越凶，所以不得不请皇上亲自驾临裁断。臣想说的只有一条，这些家伙口口声声说被臣杖杀的两个家奴，如今正好端端的在臣家里呆着，哪里就死了？”

    人、没、死！

    这三个字用来回击杖杀家奴这种罪名，无疑让很多看热闹的人瞠目结舌，但要说最最狼狈的，无疑便是钱如意为首的几个科道言官。钱如意总算经历的事情多些，此时勉强回了一句虽不死，却也必然重伤，可迎来的却是汪孚林的一声哂然冷笑。

    “呵，简直是笑话！之前钱前辈不是在奏疏中明明白白写了，我杖杀家奴之后，夤夜用车载入荒地掩埋吗？现在又说虽不死，却也必然重伤？那岂不是前后矛盾，自己说自己是信口开河？”

    见钱如意那张脸登时涨成了紫红色，汪孚林便越发刁钻地说：“之前那奏疏既然连这种细节都写了，那么，钱前辈手中应该有目击者，那么谁看见的，不妨把尸骨起出来，然后和臣家里两个大活人对质如何？”

    一旁的另一个御史见钱如意已经显得狼狈万分，连忙帮腔道：“你说人没死就没死，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哪弄来两人充数！”

    汪孚林正愁钱如意这个对手怂的太快，此时见换了对手，他自是欣然应战。

    “呵，这位前辈说得好。只不过很可惜，臣伯父家中因琐事被我问责的两个门房，在家中门上当值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从伯父到了京城任兵部侍郎之后，就一直都管着门房的老人了，在府中进进出出的官员也好，其他人也好，认识他们的不在少数，难不成前辈打算让皇上亲自见他们，也帮着认一认？”

    见对方被自己噎得作声不得，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先是捕风捉影，信口开河，然后是发现出了纰漏，便咬死不认，百般抵赖，我才想问你们，你们身为台谏言官，职责何在？”

    “说是建言，其实却一是为了邀名，二是为了升秩，三是为了掩过，将谏官用于救时监察的职责弃之不顾，只知道用来牟一己之私利，通篇胡说八道，歪曲事实，你们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朝廷发的这份俸禄，对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天下之大，有多少该你们去管的事，你们却不管，只知道一心盯着别人家中阴私，犹如听壁角之鸡鸣狗盗之辈，哪里还有半分谏官的昂扬风骨，正气凛然？枉费你们在都察院六科廊这么多年！”

    PS：历史上张居正死后，利用游七的劣迹弹劾张居正的多如牛毛，而冯保的弟弟侄儿都下狱死了，张家兄弟又是死又是流放，游七居然一直关着就没处死，强烈怀疑这家伙是反水倒戈才保住命的(未完待续。)


------------

第七七九章 借机卖私货

﻿    尽管是一对五，但自打汪孚林掣出人没死这最大的杀器，他就完全占据了局面的主动，一番言语直把对面钱如意在内的几个人说得面如死灰。毕竟，他不但骂对方五人听壁角，跟风胡言，而且还把这一行为上升到了居心叵测，邀名升官掩过的地步，可偏偏他的对手除了回击血口喷人这种软弱的驳词之外，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击。

    面对这种一面倒的戏码，万历皇帝之前找的那老太监解说员竟是没用上，心头不禁遗憾。他一个忍不住，突然开口说道：“汪孚林，你口说无凭，只怕别人未必相信，不如把别人弹劾你杖杀，你却又说没死的家奴宣召到宫门，朕让司礼监派人去讯问，如何？”

    冯保登时为之侧目。虽说这不是大朝会，可堂堂天子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发言，这实在有违他的教导——作为天子，就应该高深莫测，可看万历皇帝如今这样子，分明是兴致勃勃想要在这种浅薄的争端之中插一脚！要是平时，他只怕立刻就要低声劝阻，奈何今天他和张居正全都默许了这又一次文华殿的辩论，无非是因为他二人毒杀游七的流言也同样传得沸沸扬扬，有心借汪孚林之事看看各方反应，同时重重敲打一番。

    可就连手握东厂和锦衣卫的冯保都没料到，汪孚林抛出来砸人的理由，比上次因辽东之事遭受弹劾时拿出来的说辞还要强大！他都以为人真被杖杀了！

    而万历皇帝也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突兀，他迅速偷瞧了冯保和张居正一眼，就立时笑着问道：“大伴，张先生，你们觉得如何？”

    冯保被身后一个随堂伸手捅了捅，这才听到万历皇帝竟是当众垂询自己的意见，哪怕觉得小皇帝实在是欲盖弥彰，但还是弯腰应道：“皇上说的是。”

    张居正也觉得这实在是儿戏，可万历皇帝开了口，冯保都没有反对。他就淡淡地说道：“臣无异议，只是临时召人，要劳动大家等候，时间恐怕不短。汪孚林。从你家中往来宫中需要多久？”

    听到这么一个问题，回京之后一直各种休假，除却那次廷推就没上过朝的汪孚林却微微一笑，随即就长揖说道：“回禀皇上，元辅。臣之前就考虑到那两个所谓遭到杖杀的家奴作为最好的苦主兼证人，也许用得上他们，因此吩咐家里备了马车，臣出发一个时辰后，令他们在长安左门外玉河北桥外等候。”

    “那真是正好。”

    听到万历皇帝那明显非常高兴的表态，冯保再次看了汪孚林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却是别有用心地说道：“既是惊动满京城官民百姓的大事，单单司礼监出面，只怕外头到时候免不了议论。便请吏部张尚书，刑部刘尚书，都察院陈总宪，和司礼监张宏张公公一同过去问问如何？”

    冯保这三个人选精准而刁钻。张瀚虽是张居正心腹，但也是传言中，当面对张居正说汪孚林不适合留在都察院的；刘应节虽刚刚上任，但刑部管的是刑名司法，此时出面的意义便有些微妙，而且，这位是张居正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偏私方才提拔上来的。并非张党；至于陈瓒，那是汪孚林的顶头上司。要是三人回来之后认为没问题，那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至于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谁不知道那是内官中的第二号人物。连万历皇帝也是要称一声张伴伴。

    眼见得万历皇帝点头，张居正默许，其他人纵使还有意见，那也只能吞进肚子里，眼见得被点名的人离去，汪孚林老神在在地站在殿堂之上。那几个原本上书的御史和给事中则失魂落魄。有看不过去的官员张嘴说了一句言官奏事乃是本分，不该太过严苛，却听到汪孚林笑了一声。

    “言官奏事是本分，但我朝却可从来都没有说过，言官可以风闻奏事！”

    这风闻两个字加重了语气，一时间，文华殿上安静了下来，已经有聪明的人觉得汪孚林这般提法，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外间都说游七是知道了张居正什么隐秘，这才在冯家被毒杀，实则出自张居正支使，可如若要弹劾，这不同样是风闻？就连王崇古这样亲自得到了人回复，确定动了手，游七应该已经死了的，也不由得想到了某种最最糟糕的可能性。

    那就是冯家其实早早就准备了替身，死的人可能根本就不是游七！

    如此一来，预备在弹劾汪孚林之后拉开序幕，针对张居正和冯保的攻势，岂不又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时候张居正会不会同样把游七这个活人丢出来，然后又再度清洗一批科道言官？

    而万历皇帝当然不知道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们由此及彼，正在发挥丰富的想象力，年轻的皇帝难得出来放个风，面前也不再是年纪一大把的老成官员照本宣科，再加上汪孚林今天的发挥他还觉得不够，便若有所思地问道：“汪卿之前是在广东巡按御史任上？林阿凤和林道乾好像就是你擒获的？如今横竖无事，你不妨给朕讲讲你在广东巡按那点事，也好打发一下时间。”

    皇上，你当我是说书的吗？

    尽管汪孚林很想翻白眼，但这是在文华殿上，众目睽睽之下，而且他希望有人出来反对一下，可冯保似乎不反对，张居正则好像在发呆，其他的官员面面相觑的有不少，可愣是没人吭声，仿佛一开口就会如同那几个倒霉的谏官一样被他喷得体无完肤似的。于是，汪孚林只好小心翼翼地再次反问了一下，确定万历皇帝真是打算听故事，他想了想，干脆就挑了那个没有他出场的，一群民间英雄在外平三岛上合纵连横，最终擒获林道乾和林阿凤的故事。

    反正这也很符合万历皇帝的要求，又没有宣扬自己，很适合用来此时殿上说书。

    果然，对于他这纯粹如同传奇似的，没有自己出场的故事，在场的文官们也从最初的皱眉。到渐渐舒展了眉头，不少人渐渐入神倾听了起来。除却张居正，以及通过张居正的转述，听说过某些内情的冯保。其他人多数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不免随着汪孚林那八分事实，两分虚构的演绎而陷了进去。因此当汪孚林这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完，万历皇帝差点击节叫好时，不少人方才醒悟惊觉过来。连忙又在脸上戴上了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具。

    而万历皇帝虽说对汪孚林巡按广东的经历颇感兴趣，对他如此陈述的方式更感兴趣，还想再问，可他瞥见冯保和张居正那有些微妙的表情，想到自己之前贸贸然就提了个要求，一会儿大伴和张先生还不知道要怎样劝谏训诫，他就赶紧闭上了嘴，心里却盘算着，回头要不要让张宏去汪孚林那儿提一提，这种故事还有没有。写几个来看。

    可他还没问，汪孚林就已经笑眯眯地开了口：“臣在广东巡按御史任上，听说了很多当年东南闽广抗倭平寇之事，因此委托了广东好几位在任又或者离任的教官，请他们写了四卷平寇志，其中既有此次扫平林阿凤林道乾的，也有之前平汪直徐海，灭吴平和曾一本的。虽说抗倭平寇不及对抗北虏，却深入人心，这也算是纪念广大将兵和民间勇士的壮举。如若皇上想看，臣请上呈御览。”

    朕当然想看，成天看那些圣贤书看得脑袋都痛了！

    万历皇帝很想这么说，但身边杵着一个冯保。下头还有一个神情严肃的张居正，他知道眼下要是有一丁点应对失礼，回头就别想再出来看这种热闹了。于是，他迅速思量合计了一下，这才摆足了皇帝威仪说：“汪卿之意甚佳，司礼监经厂常有刻本。这四卷书就先呈司礼监吧。”

    回头让张宏去对汪孚林说一声，送两套，就算冯保截下来一套，另一套他也可以好好看看，就算被母后发现，也应该可以靠体察民情糊弄过去吧？

    对于皇帝这种偏公式化的语气，汪孚林并没有什么失望——又或者说，他对万历皇帝的成见摆在那里，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只不过是想借助朝堂这个渠道，将当初东南闽广抗倭平寇的功绩做一下宣传而已。毕竟，戚继光俞大猷这些都是一时名将，即便比不上岳飞这样的民族英雄，却连本比较有名的演义都没有，岂不是很不公平？当然，借着这些书的缘故，小小地纪念一下小北的亲生父亲胡宗宪，那就是另外一个不能拿上台面来的缘由了。

    可即便如此，殿上不少奉命出席的科道言官仍然是羡慕嫉妒恨。即便汪孚林每次面圣都是这种唇枪舌剑的场合，可在他们看来，这小子实在是够幸运，而他的对手则是太愚蠢，每次都是三两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换成自己上肯定不至于如此。更何况，刚刚汪孚林对钱如意等人那字字诛心的痛骂，无疑是触及了很多言官的心头痛处，说是引起公愤都不为过。要不是碍于这是在文华殿上，少有失仪就很可能被黜落，只怕早有人跳了出来。

    而万历皇帝发现自己刚刚的发言似乎让冯保和张居正挺满意，意犹未尽的他便放开了一些，又开始问起汪孚林巡按广东的所见所闻——这本就是天子的职责，只因为他之前尚未亲政，因此召见巡按御史述职往往都是张居正代劳。而张居正皱了皱眉，见汪孚林回答得非常巧妙，对凌云翼更是评价颇高，他想到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冯保都没说什么，他也就不劝谏皇帝了。

    而趁着皇帝问起番夷状况，汪孚林就循序渐进，最后竟是普及起了欧洲各国的格局，那些本来就觉得受到了侮辱和贬低的科道言官就都忍不住了。在他们看来，中华泱泱大国，那些番夷弹丸之地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很快，兵科掌印都给事中徐铭忍不住打断道：“这是文华殿上，那些番邦野史，岂能放在这种庄严肃穆之地，汪孚林，你不嫌太轻浮了吗？”

    怪不得人都说大明这些言官全都是榆木脑袋，又或者想求名气想疯了，这是皇帝问起他才讲的，这家伙不是变着法子骂皇帝轻浮吗？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见万历皇帝气得脸都涨得通红，却还不好开口回击，他不禁难得生出了两分同情。因而，既然这话也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便冷冷斥道：“徐给事此言差矣，番邦纵使地处偏远，人情迥异于大明，可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再说，你是去过这些番邦，还是接触过这些番邦中人，知道何谓正史，何谓野史？皇上垂询，那不过是志存高远，想要播我大明国威于域外，到你嘴里就变成了轻浮，你居心何在？”

    眼见汪孚林竟是又要挑起新一轮的战斗，张居正忍不住为之侧目，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尽管这要是细究，乃是非常严重的御前失仪，但天子尚且要称一声张先生，今天又没有鸿胪寺纠仪的官员在，一时间大殿中鸦雀无声，就连本想叫好的万历皇帝也不例外。

    “一点小事便要御前争执，成何体统？”张居正一言定下基调后，随即就开口说道，“汪孚林，你所言之事，仔仔细细写一份陈奏上呈御览。你既是说远隔重洋之外不下十几个国家，那么便一个一个写下来，不得少于五万字，十天之内交上来。”

    在别人看来，这五万字绝对是张居正对汪孚林的惩罚。这年头文人出一本集子，也就这么点字数吧。这还只给十天，不是强人所难吗？

    兵科都给事中徐铭听到这话，便自鸣得意了起来，可他没想到的是，下一刻，张居正便重重说道：“汪孚林得皇上允准，这才御前陈奏，兵科都给事中徐铭擅自打断，一会儿鸿胪寺记名一次御前失仪！”

    此言一出，不但徐铭大惊失色，其余原本还嫉妒此人拔得头筹的科道言官登时噤若寒蝉。因而，当徐铭举目四望时，就只见人人回避自己的目光，竟然没有一人敢替他求情，他登时心头几乎绝望。背着这么一个御前失仪的名声，他怎么还可能留在六科廊，这一出为外官，前途简直断送一半！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了张宏通传求见的声音，原来是刚刚奉旨而去的四人都已经回来了。众人这才体味到刚刚汪孚林口若悬河地讲故事，竟须臾就用去了大半个时辰。而徐铭也好，钱如意也好，看到几位大佬鱼贯而入文华殿，心头还抱着一丝侥幸，可第一个发言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就在他们头上浇了一盆凉水。

    “皇上，臣从前因事去过兵部侍郎汪道昆府，这两个门房臣还记得，确实是多年老人。适才臣奉旨和张公公以及张刘二位尚书一同质询，二人均如实回答。所谓杖杀，不过是有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实则不过是因为他们在门前失职，汪孚林禁闭他们月余，放出来之后责罚了一人二十戒尺而已。”(未完待续。)


------------

第七八零章 让我当掌道御史？

﻿    二十戒尺，和杖杀比起来，那简直是相当于几乎没有惩罚。此时此刻，大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觉得陈瓒是在文过饰非，因为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来就是很有严正刚直之名的人，别说汪孚林只是名义上的下属，绝对谈不上什么私下香火情，就算是有私交的人，这位老爷子何尝买过面子？

    此时此刻，想到自己原本的布置，内阁三辅张四维已经后背心冒汗，咬咬牙之后，便第一个站了出来，声色俱厉地痛斥道：“正如汪孚林之前所言，言官奏事本是职责，但本朝并没有开过风闻奏事这种例子！身为科道，本当体察入微，言之有物，却捕风捉影地上奏，甚至在弹章上不遗余力描述种种臆测细节，宛若亲眼所见，这就更不像话了。你们是言官，不是那些坊间说书人，简直是有辱言官二字！”

    希望某些科道还没有把弹劾张居正和冯保的奏疏送到通政司！

    张四维开了个头，吏部尚书张瀚登时心头咯噔一下。他之前之所以拿汪孚林开刀，只不过是因为汪孚林看似是张居正的亲信，而且偏偏露出了破绽，用这样一个人开刀，成功的话可以立威，不成功的话，也可以表明自己并不是跟着张居正亦步亦趋的傀儡。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就任吏部尚书已经好几年了，不再是之前资历浅薄，被张居正强推上去的人。不说别的，现在的六部尚书再加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清一色都换过人了，他资格最老！

    可是，他当初本以为背后撺掇自己的是王崇古和张四维，却没想到后来察觉到的那个可疑人竟是游七。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张居正突然把游七杖责一顿后逐出家门，而后冯保收留了人，可没几天人就死了！而这么一件事，竟然又绕回到了汪孚林身上。又以一群言官炮轰汪孚林杖杀家奴开始掀起了风浪！

    即便察觉到事情已经急转直下，可让他现在就跟在张四维身后改弦易辙，他却又觉得难以甘心。毕竟，这代表着要把自己的形象重新扭转成张居正的走狗。这是已经打算自立门户的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的。一个唯唯诺诺的吏部尚书，和一个强硬的吏部尚书，他自然更希望成为后者。

    张瀚没做声，也没有禀告刚刚出去讯问的事情始末，而刘应节就不能保持沉默了。毕竟。三人当中，他这个新晋刑部尚书资历最浅，和汪孚林看起来最没关系。但真正说起来，当初汪孚林游历蓟辽，恰是在他这个蓟辽总督管辖的地方转悠。然而，和完全绝私交的陈瓒相比，他做事虽说也是一板一眼极其认真，却是个很懂得变通的人，否则也不会与戚继光李成梁全都配合默契，也不会能容得下张学颜这么个性格突出的巡抚。

    正因为如此。此刻他比陈瓒还要仔细，竟是一丝不苟地将问话的细节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末了却又说道：“这两人的家属不知怎的也在宫门，发现两人安然无恙，目瞪口呆之后便上去抱头痛哭。据臣查问所得，广东道掌道御史钱如意之前特意找到了他们，打算如若事有不谐，便让他们去敲登闻鼓。”

    刘应节说到这里，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赫然瞧见，左都御史陈瓒太阳穴青筋毕露，显然气得不轻。知道刚刚陈瓒自己不说。是羞于都察院的御史中间竟是出了这样一个败类，而刘应节代禀，则是大公无私，他便在四周围那众多人的目光中最后一个上前复奏。等到他也肯定了陈瓒以及刘应节的那番证词之后。大殿上的大臣们终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就如同汪孚林之前痛骂捕风捉影，颠倒黑白一样，这件事的性质实在是太恶劣了。科道言官又不是锦衣卫，却在那弹章中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汪家半夜运尸体。怎么在荒地掩埋的，难不成是在汪家左邻右舍安了耳报神？而且，上疏之后，还去把苦主的家属给找了过来，那是不是表示，如果朝中大佬若是要维护汪孚林，这些家伙就不惜把事情闹大，以全自己不畏强权之名？

    “太不像话了！”

    “简直闻所未闻，定要严惩！”

    “不狠狠整治一下这种风气，日后若再有仿效者，青史上岂不是成了笑话？”

    此时站在文华殿上的官员中，出自科道的有一小半，这一小半人还能保持克制，但那一大半人当中，曾经挨过科道炮轰的人，却因为汪孚林之前痛斥钱如意等人的话而生出了共鸣，一个个站出来慷慨激昂地痛陈利害，要求严惩钱如意等人以儆效尤。除了一雪心头旧恨之外，张居正已经摆明了态度，张四维这个喉舌也已经跳出来了，再不痛打落水狗，今天难道白来看这样一场热闹吗？

    看到这一面倒的结果，汪孚林在心里暗念成王败寇。如若今天是自己露出破绽，只怕也一样会被穷追猛打。然而，当看到左都御史陈瓒犹如又老了十岁那般疲态尽显，他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歉意。要说他回京之后陈瓒召见时，虽说训了几句，但也有好意的提醒，可他的回报却是先休假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又请病假一个月，现在更是又成了往科道言官这个群体身上捅刀子的主力。

    可是，哪怕他布设下了陷阱，如若别人不往下跳，也不会有今天，可谁让有人就喜欢把他当成软柿子捏？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能够跳出来装好人的了，那样的话，他就不是利用这一起事情给张居正和冯保挡枪，而是明显的投机了。

    眼下要装模作样扮好人，向万历皇帝求情，宽宥那些言官，至少得是三品朝上堂上官的层级，而不是他这种小角色。这其中，肯定不包括死了游七之后被人泼脏水的张居正和冯保，就不知道是谁有胆量撞在枪口上，用官职前程来博取科道言官群体的感激。

    “皇上，颠倒黑白。危言耸听，这虽然可恶可恨，然则若是一味重罚，只怕科道言官从此心生忌惮。不复敢言事！”

    当这样一种和其他人迥异的言论突兀传来的时候，汪孚林侧头看去，便认出了那个老人，正是之前任刑部尚书，如今取代谭纶的兵部尚书王崇古。在殿上的众多官员当中。王崇古的年纪仅次于左都御史陈瓒，此时毅然决然地站出来，颇有一种老成谋国的风采。然而，汪孚林知道在如今这年头，任何阻碍张居正的人全都是螳臂当车，而王崇古绝不愚蠢，反而该是个审时度势的智者，为何是他第一个跳出来？

    “荒谬，难不成就放任此等人败坏风气，日后都察院和六科廊全都出些只敢盯着别人家里后院。成天禀奏些鸡毛蒜皮阴私的人不成？”

    嘴里厉声反驳王崇古，张四维的心中却是转着无数念头。他不知道王崇古为什么选择就在眼下出来打擂台，在他看来，有自己的痛斥，原本安排好的某些人一定会知难而退，不复敢再拿着张居正和冯保毒杀游七的流言说事，如此一来，事情勉强就算是揭过去了，可王崇古突然维护这些言官，却是陡然让事情平添了许多不确定性。可他一贯非常信任王崇古。知道必定不会无的放矢，因此只能咬咬牙顺着舅舅的发言改变了既定计划。

    一时间，就只见舅甥俩竟是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到最后争得面红耳赤。直叫其他人插不进嘴，也不敢插嘴。

    到了这份上，汪孚林终于品出了滋味来。就和他与汪道昆演了一出所谓反目的好戏一样，王崇古和张四维这对舅舅和外甥更加夸张，直接在这文华殿上便直接翻脸，只怕事后就算查出某些端倪。张四维只要一股脑儿全都往王崇古头上一推，那么便能避开一场政治猜忌，事后张四维在朝中失去强援，若再跟着张居正亦步亦趋，做一个合格的走狗，张居正只怕会越来越放心。

    更绝的是，如果王崇古这个兵部尚书还没当多久便下台，赋闲，致仕，对于朝廷的威信来说也极其不妙，总还能多留一阵子，拖一天是一天。

    今天还真是没白来……

    坐在主位上的万历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堂堂次辅和兵部尚书在那吵架，瞧见王崇古提高了声音的同时，竟捋起了袖子，他更是目不转睛了起来，恨不得下一刻两人立刻扭打成一团。毕竟，这两位也是有资格参加经筵的高官，平时只看一本正经，道貌岸然，何尝看到过他们如同那些太监彼此争斗时那样你刺我，我刺你，恨不得掐出脑浆来？当然，太监争执原本他也看不见的，还是托张鲸的福，远远躲着看了两次热闹，却是绝不敢让太后和冯保知道。

    足足看着两人争执了一刻钟，张居正方才出声喝道：“都够了，仔细御前失仪，一个个都想学徐铭吗？”

    再次被首辅大人点名的兵科都给事中徐铭脸都绿了，深深悔恨今天明明不关自己的事，却非要站出来和汪孚林打擂台，于是把自己给陷了进去。可当发现张居正看也不看自己，又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又有些如释重负。不论怎么说，他总不至于比钱如意等人更倒霉。

    “臣当年曾经上书多次，请求先帝宽宥奏事言官，但那是因为这些科道言官只是指斥时弊的时候言语失当，又或者不知避讳，以致触怒先帝，这些人至少不曾歪曲是非黑白，捕风捉影，闹出今时今日这种笑话。钱如意等辈若是不加以严惩，今后殿上各位难道想要自己家中鸡毛蒜皮的事情全都被拿到朝上来被人指指点点？此辈皆可贬外官县丞，让他们好好知道，什么才是脚踏实地，什么才是虚言误国！”

    竟然直接贬县丞？

    听到这话，钱如意等几个科道言官登时面如土色，就连汪孚林也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暗想这真是够狠的！从监察御史放到外任分巡道就已经被人称之为不得上意了，派去任县令更是铁板钉钉的左迁，而若是给个同知通判，那就简直是给仕途宣判了死刑，而张居正直接把人赶去给知县任佐贰官，那可是连真正有点志气的举人都不屑为之的！

    “准了！”万历皇帝今天热闹看了，心情也很不错，此时想都不想便一口应道，“便如张先生所奏，内阁立时票拟，司礼监就批红吧！”

    尽管天子宠信张居正，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但如今万历皇帝并未亲政，朝会一个月没几次，官员们不过是远远磕头，虚应故事地奏三件事而已，哪里像眼下这样，能够亲眼目睹这幼主和权臣之间的亲近关系？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像之前王崇古那样敢于出头的人，甚至直到万历皇帝起驾回宫，官员们各自散去的时候，仍然有人没能回过神来，私底下嗟叹异数的人就更多了。

    至于汪孚林，他极其“幸运”地被再次召入了张居正的内阁直房。因为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往日能单独到这里来的几无三品以下官，所以当他跟着张居正进门的时候，还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好几个中书舍人朝他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张居正一落座就直截了当地说：“说吧，你这次是不是故意的？”

    “是。”汪孚林也知道瞒不过张居正，直接就承认了，反正他很清楚，张居正在御前要他写那所谓五万字的陈奏，他都是现成的，“听说我家左邻右舍都是我回京前后突然换人的，我总怕隔墙有耳，再加上之前冯公公和元辅都先后整肃家规，我就想着要不要也效仿一下，演场戏看看是不是有人窥伺我家动静。谁知道这不好的预感竟然这么准，竟然又被人盯上了。还请元辅开恩，容我找个别的衙门呆着，今天我可是把科道言官都给得罪完了。”

    “你也知道得罪完了？今天之后，你说还有哪个衙门敢要你？”

    “外放州县总行吧……”

    听到汪孚林这低声嘀咕，张居正哂然一笑，这才淡淡地说道：“那些有治理州县之才的，全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当京官，你倒是知道躲清闲。不过你休想称心如意，陈玉泉这个左都御史因为你，少不得要背个失察的名声，而且你既然指斥言官只知道捕风捉影，只知道着眼于阴私小事，那就去自己好好干一干。广东道的监察御史，我会知会陈玉泉，除却巡按在外的，包括钱如意在内的五人，全都会在近期外放，你给我好好把这个掌道御史的职责担起来。”

    “！”

    汪孚林简直觉得自己要疯了。兜来转去，张居正非但不打算把他调离都察院的体系，还打算直接让他带上一群新兵掌管广东道？这让那些科道言官情何以堪，让费尽心机的他自己情何以堪？

    “至于你叔父汪道贯，届时将和其他外放的进士一块。”

    虽没说具体放哪里，但汪孚林终于心定了下来。

    PS：就一更。说到张居正人亡政息，就想起秦惠文王杀商鞅却沿用新法，庸君和明主的差别，就在于此(未完待续。)


------------

第七八一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    今日宫中这场热闹看完，汪道昆也无心在兵部多呆，他随便找了个理由亲自去向兵部尚书王崇古告了个假，见王崇古显然也无心应付他，他就早早回了家。无论是汪孚林在御前直截了当地说所谓被他杖杀的人根本就没死，还是张四维和王崇古如同翻脸似的唇枪舌剑，和前一段日子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结合在一起，哪怕他只猜到了一鳞半爪，却也已经够心惊胆战了。

    更何况，汪孚林不但卷了进去，这次还直接冲在了最前线！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他知不知道这就如同在玩火？”

    见汪道昆恨恨骂了两句，汪道贯和汪道会对视了一眼，同时选择默不作声，但暗自咂舌却是自然难免。他们也没想到，不过是汪孚林刚回京那会儿，在汪府门前偶尔抓到两个嘴碎的门房，然后又在假反目搬出去的时候把这两人一并拎走，可在游七被冯家收留还没死的时候，汪孚林就利用这么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抢先演了这样一出大胆的戏码，自己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最终在舆论发酵到最高峰的时候，反手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汪道昆的评价真没错，在这种显然涉及到高层角力的时候，汪孚林竟不顾已经失去了谭纶这一强援，直接就一脚深深踩了进去，这简直太大胆了！

    见书房中一下子寂静得可怕，汪道会就轻声问道：“这么一闹，他接下来还能去哪个衙门？”

    “天知道！他现在和我这一闹翻，我连问都不好问，今日在文华殿，殷石汀还打算给我们伯侄当和事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汪道昆一面说，一面揉着脑袋，心想自己当年做官都没这么累。等瞥见汪道贯正在那嘴角含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忍不住斥道，“仲淹，你整日和沈懋学他们厮混在一起，就没上心打点一下你自己的事？虽说留京城恐怕不容易。但南京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我这性子，还是和屠长卿一样，设法谋个一县之主就行了，留在两京太扎眼，不但帮不上大哥你的忙。说不定还会是累赘。”汪道贯见汪道昆勃然色变，他一改往日在长兄面前的老实，嬉皮笑脸地说道，“这事情我借醉在孚林面前提过一次，以他的聪明，说不定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大哥你别生气，我真不是说着玩玩，你别看孚林口口声声说是要放外任，可他这样战力非凡，首辅大人绝对会留他在京。如此一来。总不成京官都被咱们汪氏一门给占了吧？”

    “你……你们两个，气死我了！”

    见汪道昆甩手就走，汪道贯很想开口提醒一句，大哥，这是你的书房，我和仲嘉走就行了，可终究还是没敢火上浇油。直到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他才对汪道会挤了挤眼睛，随即轻声说道：“话说，今天文华殿的情景。恐怕大哥受了不小的刺激，毕竟上一次孚林经受这么一场的时候，已故谭部堂在场，事后才转述给他听的。和今天亲眼看到不同。我不大会劝人，你回头劝劝大哥，这伯侄反目既然开了头，就要坚持到结尾。”

    汪道会登时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孚林闹了这么一出，日后只怕会引人瞩目。锦衣卫东厂也会盯着……”

    “对，所以日后我不在京师，你就不要再去找他了。”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他给你谋这个县令是十拿九稳似的。”汪道会口中这么打趣，但神情却严肃了下来，“你放心，我知道了。”

    之前张四维和王崇古一为内阁三辅，一为兵部尚书，情势之好，胜过歙党何止一筹，可一招算错，张四维这一次就不得不用一场反目来表明心迹，而歙党如今这才几个人，若是张居正的父亲真是随时可能出现问题，而汪道昆又执着于所谓的礼法，那么殷正茂加上一个只是未来潜力无穷的许国，能撑过张四维吗？直到现在，兄弟两人还是想不通，为何汪孚林没有死命劝汪道昆不要螳臂当车，顺应大潮，而是宁可选择演一场假反目，也要自己去当马前卒。

    而回房和吴夫人说了几句话，又考问了汪无竞一番功课的汪道昆，此时此刻也还在心烦意乱中。一会儿想到张四维和王崇古，一会儿想到汪孚林，一会儿又想到精明强干不容置疑的张居正，到最后竟是拿着一本书发起呆来。汪无竞不敢提醒父亲，只好用眼睛去看母亲，却没想到门外传来了一个妈妈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夫人，孙少爷从许家过来，说是奉许老爷之命，给老爷送书的。”

    所谓孙少爷，整个汪家目下来说只有一个，那便是金宝，而他的辈分也是最低的。汪道昆立刻恍然回神，咳嗽了一声道：“请进来吧。”

    等到金宝进屋，见他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绸布直裰，整个人收拾得整齐清爽，并没有寄住在别人家的局促，他心下稍安。眼看金宝行礼拜见，又奉上了书，他正想问问这个松明山汪氏第三代的希望在许国身边如何，却没想到金宝竟是低声说道：“伯祖父，我有要紧话对您说。”

    吴夫人知道轻重，立时拉了汪无竞避出了东屋。可到了外头明间，她却依旧没有放松，而是吩咐汪无竞到门外守着，以免有人靠近窗户又或者墙角，却又差遣了自己身边一个心腹妈妈到屋子后墙去。毕竟，她可是被汪孚林当初在那边被人听壁角的先例给吓怕了。可是，在堂屋只坐了片刻，她就只听得里头传来了一声惊呼：“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吓了一跳，可里头很快就声音低沉了下去，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金宝从东屋出来，到她面前时深深行了个礼，这才一言不发离开。见此情景，她本想叫汪无竞去送，略一思忖后，还是先进了东屋，却只见汪道昆正坐在那发呆。脸上表情说不清楚是喜是怒。

    “老爷，老爷？”

    汪道昆回过神来，见是妻子满脸担心地站在面前，他就苦笑道：“这次的事情。孚林得罪了不知道多少科道官员，可首辅大人却没有把他调离都察院，反而干脆把广东道从掌道御史钱如意往下所有御史都一块拿掉。如此一来，他就是广东道年资最久的御史，也就够格当这个掌道御史了。”

    饶是吴夫人不大懂朝廷那些事。此时也不禁骇然色变：“掌道御史？老爷，这是孚林让金宝来告诉你的？”

    “不，是许维桢。当然，不是内阁直房藏不住秘密，是首辅大人有意宣扬。”汪道昆叹了一口气，不无苦涩地说道，“孚林从前对我和仲淹仲嘉说过走狗论，他这一次恐怕绝对会被人当成是张府门下走狗……唉，仲淹出京去吧，还是当个县令实在。我也不用担惊受怕。”

    这个年纪的掌道御史……只怕汪孚林是有史以来头一份吧？

    在汪孚林这桩杖杀家奴的案子发生大反转之后，原本蓄势待发的弹劾冯保张居正杖杀游七的那场风波，还没有开始，就最终结束了。写好了奏疏的科道言官们悄悄烧掉了自己精心炮制的文章，准备好口诛笔伐的舆论偃旗息鼓，以至于冯保最终回到私宅，见到长跪于地请罪的侄儿冯邦宁时，只淡淡地说道：“这次知道教训了吧？我之前让人打你的四十杖，你现在可还觉得委屈？”

    冯邦宁哪敢做声，还是冯佑在旁边陪笑道：“大哥。是阿宁不懂事……”

    “我之前是不怎么回来，可就算这样，看看你父子把这冯家打理成什么样子？就好似漏风的筛子似的，人人都能掺一脚！这冯家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说到这里。冯保就不动声色地说道，“跑了的那五个人，我会下令锦衣卫和东厂缉拿，不过想来被主家灭口的可能性很大。嘿，死了个游七，某些人就打算上蹿下跳。要不是他们还当汪孚林是软柿子，想把他杖杀家奴这事抛出来当个引子，这当口也不知道多少人冲着我和张太岳捅刀子了！”

    冯佑连忙陪笑道：“是是是，所以说，那汪孚林还真是大哥和首辅大人的福星。”

    “福星？呵，我看他也未必知道，之前死揪着他不放的流言，包括张瀚的强硬表态，都是游七在背后弄鬼，结果他演了一出戏，却坑进去好一批言官，你说他是言官克星还差不多。偏偏这么一个人，还要继续扎在都察院，这滋味一般人可是消受不起。”

    嘴里这么说，冯保却还有下半截没有说出来。如果不是汪孚林，他怎么会在文华殿上看到张四维和王崇古反目的那场好戏？他之前是已经做足了准备，一旦真的有人预备抓住游七之死，对他和张居正展开全面攻势，那么他也顾不得这些年休养生息攒下来的好名声了，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但那样激烈的碰撞，纵使他和张居正最终得胜，却也必定损失极大，毕竟，这是一场他们猝不及防的搏杀，如今能够避免，反过来可以慢慢收拾，反而从容。

    从这一点来说，汪孚林确实功劳不小。之前在广东那莫大的军功没赏，张居正把人提拔到掌道御史的位子上，却说不上赏。

    冯保正在思量的事情，却是和此时万历皇帝正在和张宏说的如出一辙。虽说文华殿之后，汪孚林就被张居正给提溜到内阁直房问话去了，但出来时却被张宏派人截住，索要他提到的平寇志。奈何汪孚林之前已经送了一套给张静修，手头只剩下一套，因而张宏不得不拆开书页，调了自己在内书堂的几个心腹抄录，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第一卷抄本给万历皇帝送了过去。

    身为皇帝，万历被住在乾清宫的李太后死死盯着，平时除却读经史就是读经史，哪里能够看什么闲书，因此那些教官经过汪孚林指点，运用现代各种YY手段加以润色修饰，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情节，自然而然就勾住了他的兴趣。尤其是张宏当着李太后的面对他说，粗粗翻过四卷书，汪孚林这三字几乎就没出现过，全都是那些将卒勇士斗智斗勇的故事，就连起头对这书微微皱眉的李太后也最终松了金口。

    这就意味着，平寇志这种平时也就是寻常读书人消遣消遣的演义，足以登堂入室，出现在堂堂大明至尊的案头！

    “皇上的意思是，汪孚林的广东平寇之功得赏一赏？”张宏见万历皇帝连连点头，他踌躇片刻就谨慎地说道，“此事却要看张太岳和冯双林的意思，这样吧，我回头试探试探。不过，汪孚林入仕还是在去年，至今也才一年多，此次广东道那些监察御史因为他的缘故几乎全部落马，他竟是以弱冠为掌道，这已经很离谱了，再要给他加恩只怕很难，封其父母，又或者封妻荫子，也许还容易些。”

    “那就这么办。”万历皇帝欣然点头，却是偷偷摸摸看了看左右说，“拜托张伴伴了，千万别让大伴和张先生知道，是朕的意思。”

    张宏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皇帝尚未成婚亲政，却是在太后的严厉管教下，怕张居正和冯保如虎，虽说君主自律是好事，可主上威权都落入他人之手，这却实在不值得高兴。他强忍提醒的欲望，郑重其事答应了下来，等到出了乾清宫，他只见年不过十岁的潞王正被宫人太监簇拥着往这边来，那蹦蹦跳跳的样子哪里有什么龙子凤孙的威严？然而，他知道李太后全副身心大多都花费在万历皇帝身上，对这个幼子则是宠爱归宠爱，却放任自流，自是不以为奇。

    尽管是君臣，但对于张宏这个司礼监第二号人物，潞王自是脆生生叫了一声张伴伴，免了他的礼。等言语两句放了他离去之后，这位年幼的皇弟亲王方才对身边一个太监勾了勾手。等人低头下来，他就开口吩咐道：“去尚膳监，让他们给乾清宫送豌豆黄，皇帝哥哥要吃。”

    等那太监答应一声立刻去了，小小的孩子这才摩挲了一下鼻子，有些苦恼。

    他想搬出宫去住，省得就连想吃什么要吩咐人，都得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可这该找谁？(未完待续。)


------------

第七八二章 光杆司令和掌道老爷

﻿    机关算尽太聪明，胳膊扛不住大腿。

    汪孚林觉着，这两句话实在是眼下自己的最好写照。

    尽管之前那连环套，一大目的是为了坑死游七，最终成功了；另外一大目的是坑张四维和王崇古，虽说未竟全功，却也成功地让王崇古这个兵部尚书彻底在张居正面前暴露了真面目；可是他最大的一个目的，那就是处心积虑脱离科道言官体系，却在张居正的强硬面前完全失败。不但如此，他这个才二十出头，资历不足一年的监察御史竟然成了广东道掌道御史，他想想就觉得脑仁疼。

    尤其是当此刻他站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面前，老老实实把病假销了的时候，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老爷子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于是，他在长揖行礼告退之前，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总宪大人，我知道眼下说这些有些矫情，但我之前请辞监察御史是真心的，我也没想到最终会这样。对不起，辜负您之前的殷切期望和教诲了。”

    “站住！”

    汪孚林正往外走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个声音。有些疑惑的他转过身来，见陈瓒正狠狠瞪着自己，他还以为老爷子要借机泄愤，谁知道却只听陈瓒沉声喝问道：“那你现在留在都察院，又打算如何？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还是不情不愿，打算再折腾出点什么事情来？”

    自己的折腾名声还真是在外啊！

    汪孚林很想无辜地表示，他只是自卫反击，而不是主动挑事，可最终还是干脆利落地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曾经在文华殿当众批驳过某些御史将上书言事当成终南捷径，只想着邀名升官掩过，那么我自然会反其道而言之。要么不上书，要上书就得把话说到点子上，绝不泛泛而谈，只知道挑人阴私。至于监察的职责。我也会尽心竭力，绝不怕得罪人！如此一来，日后我离开都察院的时候，自然可以挺直腰杆。不惧人言！”

    不这么干，怎么洗清身上幸进的嫌疑？事到如今，他只能全力以赴给自己刷出一个不避权贵的光环了！

    幸好没把家里那些生意网络铺开到北直隶来，否则真是想洗白都难！

    “好了，你去吧。”陈瓒不置可否。可当放了汪孚林离开的时候，他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年轻就是好，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干什么呢？正在苦读圣贤书，昏天黑地地写着八股文，然而，汪孚林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崭露锋芒，出人头地了。那意气风发的样子，真让人羡慕……

    汪孚林在陈瓒那豪言壮语。可是，等到他随着外头那个之前见过的杜都事，来到了钱如意之前占据的那屋子，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当即一口叫住要走的杜都事：“广东道现在还有几个人？”

    要说心情，杜都事当初带着汪孚林去见左都御史陈瓒，接下来又引他来拜见广东道掌道御史钱如意，甚至和钱如意打算好，在分配屋子以及工作等问题上刁难一下这个新晋红人，现在不过一个多月过去。汪孚林竟然摇身一变，取代了钱如意入主此地，他站在汪孚林面前的时候，甚至都有些双股打颤。

    广东道除去这位之外。可是还有整整五个御史啊，竟然除却那个巡按广东的幸运儿之外，其他四个都和钱如意一块被斩落马下了！不但如此，听说这次被带累贬黜的科道言官，还至少有好些人，兵科都给事中徐铭这样老资格的都在鸿胪寺那边记名了一次御前失仪！直到现在。他方才想起当初汪孚林从辽东归来，同样是一场文华殿奏对，听说那些言官对付汪孚林不成就炮轰张居正，结果和这次差不离。那次科道言官之中，也不是倒了一大批人？

    这汪孚林绝对是首辅大人手中一把最利的刀子啊！

    所以，他竟是直到汪孚林不耐烦地问了第二次，他才反应过来，打了个哆嗦后便低声说道：“因为钱侍御在内的五位，昨日全都放了外任，所以……”

    所以就只剩下我一个了？不是吧，张居正你要拿人立威，也不是这样的！一个广东道有多少杂七杂八的事务要处理，而且我这个监察御史完全是新手，之前一天都没在都察院工作过，这是让我当独揽大权的光杆司令吗？

    汪孚林简直有些抓狂了。可是，瞪着面前的杜都事，见其战战兢兢畏畏缩缩，他知道在这家伙面前撒气也是白搭，因此只能沉着脸问道：“从前若是遇到一道御史缺员的情况，那都是怎么办的？”

    “可以禀告总宪大人，从其他各道抽调人来帮忙，但是……”杜都事虽说生怕得罪汪孚林，却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道，“汪侍御，这时候其余十二道也是缺员不少，而且各家掌道只怕心里都有些疙瘩，未必肯伸出援手。当然，如果总宪大人发话……”

    “你不用说了！”

    一口打断了杜都事，汪孚林心知肚明，这就是自己上任之后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了——新手光杆司令！可以想见，其余十二道肯定会采取不合作态度，即便通过陈瓒借调人来，人家又不是隶属广东道的，用不着看他这个掌道御史的脸色，到时候出工不出力，还想方设法使绊子，他可不会求着这帮子大爷！于是，他迅速盘算了片刻，这才再次问道：“广东道这边有几个可用的吏员？”

    “广东道的吏员和湖广、河南、山东、山西、云南这五道是一样的，照例是书吏两名，典吏七名。”杜都事见汪孚林眼神一闪，慌忙补充道，“这九人当然是都在的，要不要叫他们来给大人磕头？”

    “暂且先不用。”汪孚林眯了眯眼睛，这才淡淡地问道，“你且先回经历司，我再去见一见总宪大人。”

    总得先问清楚，这广东道缺额这么大，张居正准备好填补的人选了没有？

    然而，当汪孚林再次从陈瓒那回来。心情却是复杂极了。这一次，他在这位左都御史那里盘桓了大半个时辰，深入学习了一下监察御史的职责，顺便了解了一下要查资料就该去架阁库。当然。该问的消息他也问过了，虽说结果不大理想，但至少可以确定自己不用当个光杆掌道御史。

    如果按照一般监察御史的考选，那得从当满三年的知县、行人司行人、大理评事、国子博士、太常博士等等中遴选，然后经过理刑半年。确认对于繁杂的律例已经能够掌握了，这才能够实授。但张居正这次打算直接从新科进士中遴选出一批人来，全部挂上试御史的职衔，也就是说派进来实习，一旦一年后考试合格，就立刻实授。可以说，这一批人简直是直接走上了仕途快车道，较之寻常官员简直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

    这样一批人，明日就能到，全都是新兵蛋子。就算其中能有人看过全本大明律，但在实际操作中能有几分作用，这却是很成问题的！要知道，外头对于进士老爷们常有一种私底下的评价，那就是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只会写八股，余下的什么都不会，甚至连朝代都分不清楚，他只希望张居正是早有准备，给他挑点靠谱的人！

    而刚刚再次去见陈瓒。汪孚林这才知道，当初自己之所以能够初授巡按御史，前时从辽东回来第一次在文华殿上那一番辩论之中，他对犄角旮旯里头的律法也能够说得头头是道。有所谓刑名娴熟这一条，这才是张居正能够驳回其他人反对的最大原因。而现在，他这个准新兵就要开始带领一群真正的新兵了。唯一让他倍感惆怅的是，都察院不比他在外头察院，还可以自己聘取幕僚帮忙做事，这里是真正的朝中要地。除却在册官吏，其他人都弄不进来。

    唯一的办法，只能在都察院那些吏员上头动脑筋。

    之前杜都事提到让广东道所属的吏员过来磕头，汪孚林却暂时推后不受，此时从陈瓒那回来，摸清楚了自己这个广东道新任掌道御史的方向，他才刚回到宽敞的直房中，一大群吏员就立刻过来了。

    来的正是杜都事提到的隶属于广东道的两个书吏，七个典吏，头戴吏巾——吏巾和儒巾相比，只是上部为方形，微微向后，身上则是类似于秀才的青衫直裰，脚上却都穿着皂皮靴。年纪最大的约摸五十不到，年纪最小的却也有三十许，反正全都比他年长，此时九个人齐刷刷跪伏在地，却是连磕了两个头。

    “拜见掌道老爷。”

    此时，面对这九个分拨在广东道，最需要牢牢掌控的吏员，不用答礼的汪孚林只微微点头，随即开口问道：“你们中间，谁是承发科的？”

    和府州县一样，都察院的吏员也同样是铁打的营盘，而那些官员方才是流水的兵。两京衙门的吏员说是吏部选拔，九年一考，考满可得相应冠带出身，然后候选当官，其实这制度早已形同虚设。就比如在这都察院做事的吏员，如果到了离任的年纪，那么这个位子让给别人时的顶首银，往往能多达数百甚至上千的银子，谁会丢下这美差，然后去候选一个远在天南海北，芝麻大小的官？最重要的是，如今僧多粥少，就连那芝麻大小的官都未必选得上！

    更何况，这些吏员对于压在头上的官员，那都是相当清楚底细的。要论文章学问，他们未必及得上，但要比熟悉文书案牍，相应律法，各种流程，那些官员就算三年期满之后都未必及得上他们，甚至还有人直到离任，都不大清楚他们的职分。所以，汪孚林并没有让他们一一报名，而是一上来就问承发科，众人登时愣了一愣，好半晌才有个年纪最大的老吏应声道：“小的便是承发科典吏林长科。”

    “府州县的承发房都不止一个人，这都察院广东道的承发房却只有你一个人吗？”汪孚林见自己一言问出，底下一片寂静，分明没人回答，他便淡淡地说道，“看来，所谓的两个书吏，七个典吏，那是朝廷规定的广东道吏员数额，但实则应该还有白衣书办吧？”

    此话一出，下头登时鸦雀无声。要知道，这么多年下来，朝廷固然是把吏员数量规定得死死的，可官员能做事的越来越少，吏员能做事的越来越多，自然免不了就私自增加吏额，这不成文的规矩除却部分明察秋毫的官员知道，等闲官员根本就不会仔细瞧下头做事的吏员，哪里管这些？而汪孚林一上来就问承发科，又在林长科应声之后一眼道破还有帮手，到这份上，他们要是还不知道这新任掌道御史是精明人，那就枉为吏员这么多年了。

    于是，当即就有一个面相精干的老吏陪笑道：“掌道老爷，小的是广东道书吏敬长江，这白衣自然有的，总共四个，承发科一个，其余三个则是各处帮手。他们拿的都是衙门公费发的俸禄，已经很多年了……”

    “就算不在吏额之内，既也是广东道的吏员，为何此时不来？”

    有了汪孚林这句话，敬长江哪敢怠慢，立时对另外一个书吏低低吩咐了一声，自己赶紧出门去，不消一会儿，就带了四人进来，其中两人比刚刚来的众人年轻，还有两人则是极老，竟是快要年近五十了仍旧身穿一身白衣，拜见磕头时，那却是满脸得见天日的激动。这么多年，掌道老爷换了不知道多少，他们在背后也不知道整理过多少案牍，写过多少公文，可却从来没人记得过他们。

    “小的周进拜见掌道老爷！”

    “高晓仁拜见掌道老爷！”

    “石松拜见掌道老爷！”

    “郑有贵拜见掌道老爷！：

    汪孚林对四人那隐隐激动的模样并不意外，当即微微颔首道：“既然供职于广东道，你们的名字，我会都记在心里。好了，名字都已经说过了，都起来说话。除却承发科的林长科之外，其余等人一一报上职司，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务，回头我好随时传唤任用。”

    原本非常短的拜见，被汪孚林硬生生拉长到了两刻钟。在听完自我介绍，他又训诫了几句之后，最终开口说道：“周进高晓仁石松郑有贵四人留下，其余的回去各就其位。明日试职御史的五名新进士便要就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一下。”(未完待续。)


------------

第七八三章 吏畏和吏怀，上司兼前辈

﻿    亏得当初在徽州府歙县的时候，给老岳父当过几年影子县尊的福，汪孚林甚至还去读过大明会典，对大明朝的吏员设置，远远要比平常那些刚出仕的官员要熟悉得多。

    偌大一个都察院，除却每道都有人数不等的书吏和典吏之外，还有两个九年考满之后，就能够得到从七品出身的都吏，六个考满之后能得到正八品出身的令史，但那些都是为左都御史陈瓒服务的。而眼下这些属于广东道的书吏和典吏，退职的时候也就是所谓的从八品冠带，然后回去为民而已。

    这年头不像开国之初，小吏出身的官员甚至能够官至尚书，如今科举大行其道，小吏进职无门，这些吏员谈不上远大前途，自然就只惦记着钱途，甚至于糊弄上官，欺上瞒下。因而，记住了总共十三人的名字和脸，汪孚林就只留下了四个白衣书办。

    尽管他之前一直想要脱离都察院体系，但毕竟一度被流言包裹，被同僚虎视眈眈当成弹劾的靶子，所以他也曾经事先找人摸过钱如意的底，至于怎么摸，那还用说，除却钱家人，还有比广东道的这些吏员更了解钱如意那个掌道老爷的？

    而相比在吏部登记在册，考满之后不说出身，至少能在年满五十之后拿一笔顶首银，把位子腾换给别人，自己拿着从八品冠带养老的正式吏员，还有比那些名不正言不顺在都察院当差，实际上除却俸禄照发，常例钱、优免赋役、饮食等等福利全都比旁人少的白衣书办更容易套话的人吗？

    这简直就像是公务员和派遣员工的差别！

    所以，当汪孚林摆出相当温和的态度，开始过问四人平日的职司，家中的情况，四个战战兢兢的白衣小吏渐渐放松了许多。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临到末了，汪孚林竟是指着最年轻的郑有贵道：“这些天要进新人，我回都察院也没几天。你既本来就是哪里忙就借调到哪里的人，就先到我身边听候差遣。下头上呈的一应文书案牍，届时都交给你整理。”

    郑有贵简直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别说自己不过是个白衣书办。叔父通门路送到都察院当差，希望能够等过几年攒够钱，有人任满离役，到时候自己掏出顶首银来补上那位子，就算自己是那些青衫书吏又或者典吏。堂堂掌道老爷又怎会看在眼里？直到确定汪孚林的手指确实是点着自己，他的背后又被人狠狠捅了一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惶恐地说道：“小的多谢掌道老爷抬举，只是小的年轻资浅，就怕……”

    话到此处，竟是戛然而止，却是郑有贵反应过来自己竟好似是把这盼都盼不到的好事往外推，慌忙又改口道：“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不负老爷希望。”

    “那就行了。”汪孚林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其他三人，这才微微笑道，“你三人也须打足了精神。人道是做官需得要吏畏民怀，可为何是吏畏，而不是吏怀？从今往后，但凡我吩咐的事，你们只管放手去做，不需要有所顾忌。你们就算如今没有吏额，但只要尽心竭力，我自不会亏待了你们。好了。郑有贵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

    “谨遵掌道老爷吩咐。”

    等到三个人神色各异地告退离去，只有郑有贵颇有些惶恐地留了下来，汪孚林这才深深舒了一口气。虽说没能脱离都察院体系。但那些年资长，很容易摆资格的老油子同僚全数撤换，掌道御史也落到了自己身上，而自己接下来不但要带新人，还要保持整个广东道的运作，这虽说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但却比一上来就被人处处掣肘要好得多。而且，左都御史陈老爷子也是个明理人，显然没有迁怒的意思，那么关键就在于明天的那些新人了。

    只希望张居正的眼光能够好一点，一次性调过来的五个新进士试职御史，能够少点个性，多点实干能力，千万别是书呆子！毕竟，他从陈瓒那里拿到的，还仅仅只是一张名单而已。明天就要进来的人，他今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哪来得及去打听清楚这些人的底细？毕竟，这一科进士可有三百多！

    尽管御史当了一年多，但作为掌道御史，汪孚林却是新官上任第一天，因此拣选了众人当中最年轻最没资历，而且没有编制的郑有贵，自然是因为他之前派人打探消息时，郑有贵嘴最紧，从其他白衣书办透露的情形来看，身家也最最清白。

    所以，支使其去都察院架阁库领取了不少归档的公文，他一面看一面记录，首先把行文格式都给熟悉了起来，然后则是广东道的各种成例，以及各道轮流理刑的日程安排。等到粗粗熟悉了这些东西，已经是太阳落山时分了。

    郑有贵在旁边陪侍了将近一个白天，中午因为紧张，没敢吃喝多少东西，熬到这时候却也是又累又饿。可汪孚林都没走，今日第一天随侍这位掌道老爷的他又怎敢离开半步？就当他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计算着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却没想到汪孚林竟是开口吩咐了一句。

    “今天只怕是要熬夜了。”

    闻听此言，郑有贵只觉得脸色一黑，暗想都察院的厨房按例供应午饭，其中包括官员，也包括他们这些吏员，即便少不了克扣，味道也不怎么样，但有肉有菜，填饱肚子还是不难的。可晚饭却是只供应给那些轮流值夜的官员以及有吏额的吏员，他这样的白衣哪有这样的福利？一想到还要自掏腰包解决晚饭的问题，他就觉得眼前漆黑，却没想到转眼间又听到一句话。

    “京畿道街上食肆不少，记得其中一家魏家食肆的炒肝和包子就不错，你去买两人份的回来，对了，再加两碗羊肉汤。然后去刘家香买两人份的杂果蜜饯盘子，加上两份果茶，要个食盒装回来。”

    郑有贵张了张嘴，却看到汪孚林已经扔了一个钱袋在桌上。本还以为要自己垫钱的他犹豫着伸出手。拿到钱袋后，竟是鬼使神差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头约摸是三四两碎银子，他一愣之后就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实在是市侩丢脸。慌忙看向汪孚林想要赔礼，却没想到这位掌道老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后几天恐怕都要熬夜，都察院那点饭食实在是吃着没胃口，这几两银子你收着，到时候帮着点跑腿。”

    “是。小的明白了。”郑有贵不怕熬夜，却怕花钱，因为他还想着攒顶首银的钱来买吏额，此刻如释重负地收了钱之后，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可等到匆匆来到都察院后门的京畿道街，找到了汪孚林指名的食肆，他才想起，这位掌道老爷据说也是才刚从外头回来的，却对都察院附近有什么食肆都一清二楚，那这食肆里头东西的价格只怕也一样了若指掌。想要从这些银子里头揩油容易。但好容易得了这位掌道老爷的青睐，一旦失了信赖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千万不能让人看轻了！

    这一晚上，汪孚林差了郑有贵到都察院门口给自己的随从报了个信，直接就住在了衙门没回去。虽说熟悉各种事务和流程，一直忙到半夜才睡，但好在万历皇帝还小，朝会很少，他这个必要上朝的监察御史就省了一桩最大的麻烦。大清早起床后，见郑有贵还要来伺候洗漱，他直接摆摆手吩咐对方去忙自己的。三两下就收拾完了，等回到屋子，他就看到一笼热气腾腾的松针包子和一碗豆浆放在了眼前。再看郑有贵时，恰是满脸的期待。

    “你倒是聪明。省了我再吩咐你。”汪孚林微微一笑，这才问道，“你自己也记得填饱肚子，今日进新人，又要忙上一整天。”

    “是是，小的已经吃过了。”因为昨天晚饭和夜宵。汪孚林都是让自己买两人份，一点都没有吝啬钱的意思，郑有贵也就吸取昨天午饭的教训，乍着胆子自己也买了一模一样的早饭，塞饱了肚子，这会儿说着还不由自主打了个饱嗝，一时满脸的尴尬。等到发现汪孚林没有理会他这点小小的失态，自顾自开动，他这才连忙告退了下去，却是忙着把昨夜汪孚林调来看过的那些东西又送还架阁库去存档。

    都察院就这么点地方，郑有贵得广东道新任掌道御史汪孚林青眼相加的事早就传开了，昨天郑有贵陪着汪孚林一天一夜，这会儿他一进架阁库，一个老书吏便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郑麻子你好运气啊，好好干个一年半载，说不定来日那位汪老爷连吏额都给你弄到手了。”

    郑有贵在都察院干了整整四年，却因为只是白衣书办，脸上又有几颗明显的雀斑，便得了这么一个绰号。被人取笑惯了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等到根据汪孚林的吩咐，还了东西后，又取了几样文书回去，他刚出门口，猛地想到好像漏了一样东西，复又回转来时，却听到那老书吏对一旁一个年轻典吏嗤笑道：“这还真是攀上了高枝，就不知道人家回头会不会换口味。看他又高又瘦麻子脸，就不知道哪样投了那汪灾星的眼缘了！”

    面色苍白的郑有贵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时候进去，也不可能让这些老油子有什么顾忌，他干脆转身就走，决定一会多跑一趟。他的叔父就是当了一辈子的白衣书办，到了五十离役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才给被人辞了伙计差事的他谋了这么一个职司，可无论是看到叔父那一辈子辛劳，到老之后没人理会的下场，还是两个穿了一辈子白衣快要离役的前辈下场，他就觉得心里噎得慌。也正因为如此，汪孚林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怎会不死死抓住？

    可就像人家说的，广东道的经制吏和非经制吏总共十三人，他除却年轻，其余的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这位掌道老爷为何挑了自己？

    汪孚林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别有用心的挑人引来了无数人的猜忌，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昨天的重头戏是吏，今天的重头戏却是官。

    今天前来都察院报到的新进士，并不止广东道这五个，好几个道都因为有所员阙，因此增补了人进来，总共竟是十一个试职御史。往年每次殿试过后，虽偶尔也有这种和六部观政主事一样，从新进士直接试职御史的幸运儿，可从前都察院何尝出现过这么多员阙？因而，一大帮子人拜见左都御史陈瓒的时候，恰是参差不齐，有人连官服都是临时制备的，没舍得用好料子，至于年纪也是五花八门，从二十到五十都有，充分体现出了进士年龄的差异。

    然而，当谒见长官结束，汪孚林见到隶属广东道的五个新进士时，却忍不住愣了一愣。那倒不可能出现清一色二十岁以下比他还小的情况，毕竟，大明朝取士的惯例中，二十岁以下以及五十岁以上，都向来属于特例，主流的进士年龄，都是在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其中，二十五岁到四十岁是最多的。太年轻的，主考官会认为不够老成，常常会像当初顾璘对待张居正那样压一届；而太老的，则是认为不够年富力强，除非文章写得特别对主考官的路子。

    而眼下归他领回去的，一眼看去，约摸都在二十出头到三十五岁之间，也就是说，正是对于大明朝的读书人来说，已经成家，最为风华正茂的年纪。

    但看到履历时他就发现，除了年纪最小的王继光，今年二十一岁，正好和他同龄，还小了点月份，其余的都比他年长。

    汪孚林只是微微诧异了片刻就恢复了过来，毕竟，两世为人，他的心理年纪早就一大把，更不用说又有儿子又有弟子。

    但是，今天才刚刚知道所属的五个新进士，那就没有这样镇定了。虽说掌道御史不算真正品级压过一头的上司，正经说起来应该是前辈，可要知道他们眼下只是实习，一年之后能否通过考核转正，其中很大一部分就取决于汪孚林的评语。故而，发现自己被分拨到广东道，每个人都在拼命回忆关于汪孚林的传闻，却发现传闻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因为这位上司兼前辈实在是太有名了！

    PS：明天又要去起点参加反盗版活动，据说cctv采访啥的，好几位大神也去，最近我又有点别的事，得存点稿子，所以都只有一更。哪天双更我会临时通知，就这样(未完待续。)


------------

第七八四章 下马威

﻿    尽管二十出头的汪孚林确实比面前的五个人大多要年轻，但上一科三甲传胪，游历辽东救回来数百汉奴，巡按广东则剿灭招抚了海上巨寇，两次回朝都造成了科道言官如同被割麦子似的落马，他自己当初散布灾星名声，别人还嗤之以鼻，可如今他确确实实已经凶名在外。至少，这会儿拜见他这个掌道御史的五个试职御史，不论是为了第一印象，还是为了日后的评语，在报名自陈的时候，全都赔足了小心。

    山东黄县王继光、广东南海王学曾、四川巴县汪言臣、南直隶常熟顾云程、山西太原马朝阳。这便是此次调来试职广东道监察御史的五名新进士。

    这年头虽也有人事档案这种东西，但那都是保管在吏部的，汪孚林之前也就只知道姓名这种最简单的信息，连籍贯都没有。然而，如果他是后世某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人，此刻听到这五个名字和籍贯时一定会大惊失色，立刻嚷嚷这活没法干了。

    因为，在这些人当中，有历史上张居正死后上书弹劾，尝到甜头之后屡次把炮口对准朝中大员的王继光，有被万历皇帝骂作是邀名沽直的王学曾，有养了两个著名东林党人的儿子，其中一个还是东林六君子之一顾大章的顾云程。至于剩下的其余两人，一个官至广东巡抚，一个官至布政使，也并非无名之辈。

    可眼下汪孚林自然不知道，中华历史五千年，他能够记住的，也就是那么几个特别有名的人而已。甚至于就连历史上弹劾又或者谏阻张居正夺情而被廷杖的家伙，他除了一个邹元标，其他都不记得名字，自然更谈不上提早疏远又或者亲近。所以，他此时对五人当中唯一谈得上熟悉的，大约也就只有王学曾了。

    原因很简单，去年他在广东监临乡试的时候。因为前十的名次问题，正副主考以及一群同考官吵得闹翻天，其中便有称赞王学曾文章风骨凛然的。虽说最终王学曾没能在五经魁中占据一席之地，但还是拿到了第八名亚元。可那时候他看热闹看得起劲。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人称风骨凛然的人却分拨到了自己的手下，那种滋味真是不足为外人道！

    此时他反倒心中希望当初考完之后前来拜见他，口口声声叫老师的那些人当中，能有此人，那么日后还能端出点老师架子。这五个新人当中他至少能拿下一个，哪里像此时这样步履维艰，还得自己开动脑筋思量如何调教新人。

    心里想归心里想，汪孚林此刻面上却摆出了和煦的笑容，抬手请五人一一就座，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历来新进士派官，能入六部观政，又或者都察院试职的，全都是新进士中的佼佼者，各位能入此间。想来也足以自豪。”汪孚林先是夸了一句，随即便加重了语气说道，“然则都察院御史职责之重，却也是非同小可，因此方才有试职一年的规矩。你们初来乍到，我只想先问一件事，谁曾经通读过大明律？”

    尽管汪孚林这个新上司实在是太年轻，但按照常理推断，五个新人最初都认为汪孚林肯定要上来就长篇大论，给他们好好讲一讲言官的职责。可此时他简略地谈了两句之后，突然单刀直入掣出了大明律，这些新进士就不免愣住了。紧跟着，他们就只见汪孚林一招手。旁边一个侍立的年轻白衣书办就将一张高几上盖着的蓝布一下子全部揭开，露出了下头整整三摞书。

    “身为言官，纠劾百官，刷卷巡按，这些都是分内事，但理刑却也是重中之重。这三十卷大明律集解附例。有礼有法，承前启后，乃是优于从前历朝历代，从古至今最好的一部律法。若身在都察院却不知律法，理刑的时候只凭主观臆测，那么后果如何，你们应当都知道。更何况，之前总宪大人已经对我吩咐过，今年秋，三法司核死刑，这监察御史会从广东道中征调两人。就算我去占了一个，剩下的一名也要从你五人当中择取。”

    此话一出，哪怕几人当中的确有暗自腹诽汪孚林以这一部大明律作为下马威的，也不由得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这三法司，一个很大的任务就是复核天下刑名。即便相比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只能算是在旁边监督的，可一旦出现问题，临场的御史还是要被追责。而这种重要的任务，一般都是十三道监察御史当中择选理刑娴熟，年资久远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种试职御史了？

    “各位若是畏难，我也不强求，毕竟这本来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只不过首辅大人力排众议，此次新进士当中一口气选了一二十人填充试职科道，物议不少，若是在试职的一年期间畏难避险，只怕一年之后就算考核留院，还是会有人背后不服。”

    请将不如激将。

    这六个字无论在何时，全都是一句至理名言。尤其是对于刚刚金榜题名的新进士来说，更是绝对不可能回避汪孚林丢出来的这第一个难题。因为胆怯畏难这四个字评价，在官场中几乎是和昏聩无能等同的，一旦沾染这四个字，以后的前途就毁了一大半。所以，哪怕五个人当中，之前在精研八股文的同时，爱好的是诗词歌赋，曲艺戏剧，书法六艺……总之没有一个是大明律这种世俗而繁琐的东西，此时都不得不先接下这个任务。

    “未必要背出来，也未必要记得住那些犄角旮旯的条文，毕竟，这是浩若烟海的大明律，不是什么很简单的诗赋。但请诸位记住，八月，八月末是三法司复核死刑案子，然后上奏皇上的日子，在此之前，请诸位至少要将这大明律通读一遍，当然，能读上两遍三遍，那就更理想了。”

    听到汪孚林用非常温和的口气直接谈了期望，王继光终于忍不住出口问道：“掌道大人莫非读过大明律吗？”

    “当然读过。”汪孚林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早在七年前，为了避开那时候摆在面前的棘手难题，找一条生路。我就曾经通读过这三十卷大明律。当然后来读过一遍两遍十遍八遍，就更觉得有心得了。这么多年来，我能够披荆斩棘走到现在，这也是很大的倚靠。”

    七年前？七年前汪孚林这才多大？还读了十遍八遍，骗鬼呢！此时。不禁王继光瞠目结舌，其余几人也露出了不大相信的表情。可是，难道他们现在能够举个例子来考问一下这位掌道御史？可他们连大明律中那些条条框框都全然不知，哪有这本事！

    如果叶明月和小北在这里，一定会戳穿汪孚林的谎言，七年前这家伙把《徽州府志》啃了一遍就了不得了，哪里弄得到大明律？还是后来情势和缓之后，刑房张司吏这才偷偷把珍藏的大明律送去给汪孚林去读的，谁知道这家伙看到这种东西，会比看到四书五经的兴趣还要大！

    作为教导新人的第一步。将一部三十卷的大明律丢给这些试御史们去读，这当然只是汪孚林下发的第一个任务。至于第二个，他昨晚直接让郑有贵去调来了张居正施行考成法时，留存在都察院的底册，把其中隶属于广东道管辖范围那些官衙的一部分给全部摘录了出来，此时便把五份东西分门别类发给了五个人，这才加重了语气。

    “纠劾官员，整肃纲纪，这种事情不用我教各位，大家都会主动去做。但这考成法是首辅大人责成都察院重点去做的事项之一，目的就是为了督促天下官员做好自己该做的分内事，不能敷衍塞责，广东道除却监察广东的情形之外。还需协管刑部，应天府，在京虎贲左、济阳、武骧右、沈阳右、武功左、武功右、孝陵、长陵八卫，及直隶延庆州，开平中屯卫，我把这些衙门上交的这个月任务底册发给各位监察。月末将近，即将根据完成情况勾簿，还请尽心核对。”

    包括之前问汪孚林自己是否读过大明律的王继光，都没想到汪孚林交待的第二桩事情便是实施考成法，一时满脸呆愣，而其他人亦是面面相觑，良久，才有和汪孚林同姓的汪言臣不大自然地开口说道：“掌道大人，我们初入都察院，这职责是不是太重大了？”

    “广东道如今除却你们，就只我一个人，你们既是试职御史，自然责无旁贷。不过，你们勾簿完之后，我会复核之后，再以广东道的名义向总宪大人禀报你们的工作。相较之前你们还暂时帮不上忙的理刑，在如今你们刚刚试职监察御史这几个月，这才是实绩。当然，各位若要上书弹劾那些犯了过错的官员，试职一年不到就功成名就，那也是很容易的。”汪孚林用一副极其自然的口吻说出最后两句话，仿佛没察觉到有人面色一变，须臾却又放缓了口气。

    “至于第三条，那就是照刷文卷，以及磨勘卷宗。这是一个细致活，你们之前没上过手，如今初来乍到，我会先行整理出一个流程来，到时候再做此事，这是三个月一次，下个月初就正好是新一轮的照刷文卷，以及磨勘上一轮刷过的卷宗。想必各位应该知道，除却吏部、户部、兵部，广东道所属的刑部卷宗是最多的，刷卷和磨勘的时候，也最最需要耐心，毕竟这是涉及到天下刑名的大事。”

    汪孚林把话说到这里，就看到五个比自己年纪大的新人全都有些面如土色了。他心中哂然，暗想难不成你们以为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只要炮轰权贵，就能够立刻邀名升官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只不过，既然不紧不慢打了三下杀威棒，他很快便掣出了一个甜枣来。

    “说起来，除却广东巡按之外，因为广东道协管应天府，此外还有开平中屯卫和直隶延庆州，所以，广东道和福建道、四川道、河南道、广西道、山东道、山西道、贵州道轮流出人，巡按南直隶，每一任是派三人，应该是今年年底就轮到广东道出人巡按南直隶了。

    至于巡按光禄寺、五城兵马司、卢沟桥之类的非常差，则是十几年才轮一次，我就不提了。但此次巡按南直隶的大差，我想禀告总宪大人，便在各位当中择取。当然，还有明年的广东巡按也要换人。”

    巡按南直隶！那可是比巡按广东更好的差事，谁不知道南直隶乃是东南要地，比地处天南的广东要紧得多！

    汪孚林一眼就发现，除却马朝阳之外，其余四人的眼神都有些变了。当过御史的人，谁不想日后有个出去巡按一方的资历？而他也是这一天一夜泡在都察院查阅各种资料，这才发现自己当初在张居正面前说错了话，原来两广总督凌云翼举荐自己再出一任巡按，指的不是广东，而是南直隶。只不过，就凭他是南直隶徽州府人，就知道这其实是不可能事件，因此这会儿他抛出这么一个鱼饵，心中却不觉得可惜。

    总不能好事全都让他一个人占全了？

    当这些新人试职御史告退了之后，汪孚林就吩咐郑有贵将这三十卷大明律给他们搬过去。都察院的地方很大，但既然分了整整十三道，就算屋子再多也捉襟见肘，所以广东道的七名巡按御史中，掌道御史独占一间屋，另外六人则是两两一间屋，当然因为有人巡按在外，往往会有人运气好分到单间。而在同一个院子里，对面则是毗邻广东的福建道，不过就和广东道没有出身广东的御史一样，福建道也没有出身福建的御史，整个院子里充斥的都是官话。

    再无半点闽广口音。

    这便是都察院，皇城之下监察百官的机构，和大理寺刑部并称为三法司，远不是锦衣卫东厂这种臭名昭著的厂卫可比。

    而当汪孚林目送了新人们离开，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案头摊开的纸上，那已经墨迹淋漓，约摸写了上百个字。如果是后世上班族看了，一定会不屑加恼怒地发出切的一声。因为，那是一份刷卷和磨勘流程，货真价实的标准化流程。比都察院原本的照刷文卷和磨勘卷宗流程，要细致入微得多。

    那是因为从架阁库获知的心得，据郑有贵告诉他，堂堂都察院，卷宗归档到架阁库本来是制度，问题是执行极差！都察院都如此，刑部又如何呢？新任尚书刘应节才刚刚开始主持工作，而升任兵部尚书的王崇古可是曾经在刑部呆了很久，他此次挑选新人杀过去刷卷磨勘，要不要挑点错处呢？(未完待续。)


------------

第七八五章 壮士断腕，大炮发飙

﻿    一口气把将近二十个新进士补充到都察院，张居正很清楚，如此大刀阔斧地割麦子种新苗，若是出现纰漏，定然又会有一批反对者跳出来大肆攻击。他经历过嘉靖朝党争最烈的那段时期，亲眼看到过严嵩对付夏言，徐阶对付严嵩而后又排挤掉高拱，自己更是亲手将曾经视为盟友，也一度千方百计帮忙起复回朝的高拱复又打落尘埃，因此，对于那些冲在党争第一线的科道，他从来都怀着深深的警惕。

    只不过，对于陈瓒这个年纪虽大，却很有能力的左都御史同年，他却颇为信任，再加上他也笃定各道掌道御史绝不敢再阳奉阴违，肯定会尽心竭力帮带教导那些试御史，所以他心里还有几分把握。唯一不大放心的，就是此次一口气大换血的广东道了。别说掌道御史汪孚林自己都仅有一年的御史经验，而且那一年不到的时间还都是在广东巡按，就凭广东道那众多事务，如今却是一个准新人带五个新人，就够让人悬心了。

    可如果不拿掉广东道的其他人，他怎么可能让汪孚林这样一个年轻资浅的坐上掌道御史的位子？这小子一心想退，他便偏不让其退！

    虽说激赏汪孚林的谋略和胆色，可都察院毕竟是个干实事的地方，张居正便嘱托了冯保，让人将都察院中汪孚林初任掌道御史的情形都汇总禀报上来。此时此刻，当他在内阁直房中，听冯保派来那随堂将东厂探子的夹片送上来，低声陈述汪孚林的种种措置，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

    “汪侍御新任广东道掌道御史，就一连五天都宿在都察院没回家，从第三天开始更是开始亲自培训五位试御史，不谈纠劾，只从理刑、考成、刷卷、磨勘这四样职司开始，而且还亲自订了简单易懂的刷卷和磨勘条例。又把大明律的书，以及他曾经做过的笔记分给了那五位试御史，让他们去好生研读。如此年轻，而又做事做到这般认真的份上。实在是少见，首辅大人真是眼光独到。”

    那随堂深知冯保和张居正始终步调一致，在用人上从不违逆张居正，而之前汪孚林上呈的《平寇志》，张宏好像还紧急征调了人抄录之后。送给了万历皇帝，就连一贯挑剔的李太后，也默许了小皇帝看这种民间演义。这司礼监第一号第二号人物都态度明显，再加上首辅张居正的显然偏向，他乐得说几句好话。当然，另外一大重要的原因是，他也确实没说谎，汪孚林足够兢兢业业。

    张居正听完之后，却没有对那随堂说什么，只是顺便让其把今日票拟的几份重要奏疏先带回司礼监给冯保。等人走了之后，他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别说考成法乃是他的万历新政中最核心的条例之一，就是其他三桩，那也是监察御史最重要的职责。可偏偏这年头很多科道言官都把弹劾朝中大员当成了邀名升官的终南捷径，本职工作反而只是敷衍塞责，汪孚林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却是烧得大合他心意。

    放下这桩惦记的事情，当他又翻开了一本奏疏时，却是眉头大皱。尽管从开国开始，太祖皇帝朱元璋便最为厌恶公文冗长。没有重点，他自从登上内阁首辅之位后，更是极力纠正那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文人习气，这其中。他就对同年兼亲信兵部侍郎汪道昆的文风很是反感——好在汪道昆总算改了，名士习气也收敛了许多——可天底下不知重点的官员还是太多了，看看这贵州按察使的公文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恨恨地将这犹如裹脚布一般的公文丢在案头，张居正刚揉了揉太阳穴，就只听外间有中书舍人通传道：“首辅大人，张阁老求见。”

    内阁三位阁老当中。张居正和张四维全都姓张，而张居正为首辅，旁人自不会单单称之为张阁老，而张四维不喜旁人称之为三辅，因此在这种私底下的场合，乖觉的中书舍人对吕调阳和张四维的称呼，便是不分先后的吕阁老和张阁老。此时，张居正也没细想，当即吩咐道：“请他进来。”

    自从几天前文华殿上和王崇古唇枪舌剑了一场之后，张四维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舅舅的私宅，但和张居正的单独见面，这也是第一次。他和高拱私交甚笃，只不过和张居正也一直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这才能在高拱下台之后，又起复回朝，更是被张居正引进了内阁。所以，他踏进这间直房和张居正单独密谈的次数，远远多于吕调阳，可却没有哪次如这一次一般心情沉重，甚至可以说紧张。

    因为他难以确定游七的死活，更不知道游七是否曾经供出点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崇古那时候就未雨绸缪，出面全都在前头，几乎没牵扯到他。

    所以，在拱手行礼入座之后，张四维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沉声说道：“元辅，恕我直言，王鉴川不适合再呆在兵部尚书这个位子上。”

    “嗯？”张居正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此话何意？”

    见张居正如此反应，张四维便沉声说道：“廉颇老矣，不复往日锐意，而且他对那些科道言官的态度实在是迂腐！更何况，据我所知，他之前因为一己之私，曾和游七私下接洽。”

    话音刚落，他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张居正的眼神明显锐利了起来。可这时候已经不容后退，他便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面带苦涩地说道：“王鉴川乃是我的舅舅，舅甥至亲，我从前自然也免不了偏帮他。他自恃功高更胜过谭子理，因此一直都期冀兵部尚书之位，对汪南明自然免不了有些敌意，因此祸及汪孚林。游七之前也不知道和汪孚林有什么过节，一来二去，便和他勾搭在了一起……他曾经是我向来尊重的长辈，却没想到如今竟如此堕落！”

    张四维说着说着，就干脆深深低下了头，一副羞愧交加的样子。他不能确定自己这种姿态是否能够骗得了张居正，但却很确定，自己的这种表态绝对是张居正欢迎的。因为。兵部尚书这种重要性仅次于吏部尚书，还在户部尚书之上的位子，张居正当然更愿意留给自己的铁杆，而不是资历更老。显然又有别样心思的王崇古。否则，王崇古也不会在把柄很可能落入张居正手中时，让他选择这种壮士断腕的法子。

    “此事我知道了。”张居正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停顿了许久之后，这才字斟句酌地说。“我自然是信任你的。”

    尽管后一句仿佛有些轻飘飘的，但张四维听在耳中，仔仔细细掰碎了分析，却知道张居正固然未曾全信他一点都没有参与，但至少是认可了他的表态。因此，他接下来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此外，我那表弟读书的能耐寻常，这次会试能考中进士，甚至殿试名次还在二甲，却也已经是幸运至极。若能将其外放小县多多历练，日后王家总还能有人支撑家业，还请首辅大人能够允准。”

    “我知道了。”

    即便张居正的反应依旧显得很冷淡，但张四维在告退离开的时候，却大略能够确定，今天来的目的至少达成了大半。相较于资历深，人望不错的吕调阳，他这样一个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朝中必然几无党羽的三辅，无疑能够令张居正放心得多。可是，一想到此次那惨重的损失。他的心头就犹如滴血一般。

    张泰徵和张甲徵都已经通过了乡试，但这一科他们都没有参加会试，一来是因为今科会试大臣家子弟太多，二来则是因为王谦要参加。他们兄弟俩总得回避一下，如此一来，要等着他们入仕给晋党夯实基础，则要再等三年。而一旦舅舅王崇古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他简直可以说是光杆阁老了。相形之下，歙党却是稳扎稳打。阵容已经渐渐牢固，而且游七生死不明，户部尚书殷正茂给其送过礼的事情，他甚至都因为之前的教训不好拿出来说！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人多势众却也有人多势众的坏处，在张居正眼皮子底下结党，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今后情势如何，不妨走着瞧！

    内阁直房这一段首辅和三辅的私下密谈，却和之前某些须臾传遍京师的流言不一样，几乎无人得知，汪孚林自然就没有渠道能够得到消息。由于之前那几件事，他已经成了很多人目光关注的焦点，考虑到冯保的东厂以及锦衣卫说不定都会盯一盯自己的动向，他保持着手下的护卫不动，打探消息的任务就都交给了岳母苏夫人。这一天，连续在都察院奋战多日的他就在傍晚时分上了叶家，可到了正房之后，一见叶大炮，他就看到岳父满脸恼怒瞪着自己。

    “汪孚林！你还好意思来见我！”

    这是哪一出？

    汪孚林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苏夫人，却见精明强干的岳母大人对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差遣了身边一个妈妈去外头看着，这才轻声说道：“你伯父今天终究是扛不住老爷一再追问，偷偷把事情实情告诉他了。他从汪家出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在门口还骂了两句，这下子，这场戏倒是演得更真了。”

    “还有你，你早从女婿那知道了这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成天长吁短叹，还想着两边说和，给他们伯侄俩当个和事老，当我猴子耍吗！”

    叶大炮听了苏夫人这话，气得更厉害了。他狠狠一跺脚，竟然狠狠瞪了苏夫人一眼，继而也不看汪孚林，就这么径直出门去了。

    汪孚林顿时尴尬地摸着鼻子，随即就只听苏夫人嗔道：“还不快去追回来？翁婿没有隔夜仇，更何况你们爷俩又不是别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百忙之中，汪孚林也顾不得对苏夫人说什么，立刻转身去追叶大炮，可就这么一小会儿，人竟然已经出了院门！这座小宅子原本是当初汪道昆让人物色，他进京参加会试的时候曾经住过的，后来金榜题名留在京城，索性就自己买了下来，等叶钧耀入京为户部员外郎的时候，就让给了岳父，所以对于这简简单单的结构自然相当了解。他压根没有去叶钧耀的书房浪费时间，直接冲到了门口，果然，一个门房立刻陪笑道：“姑爷，老爷刚刚气冲冲出去！”

    叶大炮那是个什么炮仗性子，汪孚林和他在歙县相处了这么久，怎会不明白，此刻见门外小巷竟然已经没人了，头皮发麻的他立刻问道：“知不知道岳父平日里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有，有，这小巷东头出去，穿过大街那边有一条小胡同，尽头有一家生意很不好的小酒馆，老爷却说那家的酒地道，常常换了便服过去喝一杯。这会儿老爷穿的就是便服，大约也过去了。”

    没想到叶钧耀还有这种爱好，汪孚林不由得想起了也很喜欢微服去吃喝的广东按察使凃渊，苦笑一声便赶了过去。好在正如那门房所说，那家连酒旗都没挂的小酒馆就静静矗立在一条小胡同的尽头，而当他闪进门去时，就只见他那岳父大人正把一碗酒直接倒进嘴里，看都没看他一眼。见此情景，无可奈何的他往四下里一瞧，发现就只叶大炮一个酒客，赶紧三两步抢上前去，在其对面一屁股坐下，顺便把满满一瓮酒给挪到了自己面前。

    “你来干什么？”刚刚灌了酒下肚，叶钧耀当然不会立马就醉，但眼神里头却还带着分明的恼意，“反正你也没把我当岳父，管不了我！”

    “岳父大人，有什么话回家去说行不行？”汪孚林不得不压低了声音，用讨饶的口气说道，“我承认全都是我的错，您消消气吧。”

    “你的错？哼，你什么时候错过，不过是怕我给你添麻烦而已！”叶钧耀先是自顾自拍桌子。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出手，就想去抢汪孚林那边的酒瓮，可不防女婿眼疾手快将其转移了，他不由得更加郁闷了起来，竟是重重在桌子上一拍，“我告诉你，当初在歙县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听你的，现在也可以什么都听你的，但你不能什么事都瞒着我……”

    听到叶大炮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但总归没有泄露秘密，汪孚林心头稍定，只能忙不迭地连声答应，只希望能够尽快将叶钧耀给拖回去，却只听到身后传来了扑哧一声笑。发现是女子的声音，他本来还以为是店家的女眷，可却没想到回头一看，竟是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竟然是叶明月！

    “你不成，我来吧。”

    叶明月直接把汪孚林给赶了走，这才来到满脸愕然的父亲身边，却是挨着他的耳朵低声言语了几句。下一刻，叶钧耀便很不自然地站起身，随即冲着柜台后头张头探脑的店家说道：“酒钱从我预先给你的银子里头扣，剩下的还是存在你这，酒我先带回去了！”

    眼见得叶钧耀冷哼一声，直接伸手过来从自己这抢过酒瓮抱在怀里，就这么出了门去，汪孚林微微一愣，等看到门外有随从一左一右把这位岳父大人给看住了，不愁人再发脾气跑到哪，他方才舒了一口气。直到自己也出了这酒肆，他方才有些好奇地对身边的叶明月问道：“你和岳父说了什么？”

    “我说，妹夫当初能名扬东南，后来能考中进士，如今又能名噪京华，一大半要归功于爹你，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说到这里，叶明月微微一笑，却是一如从前那般促狭，“难道你不知道，爹最得意的事，不是考中了进士，而是在歙县得了你这个女婿？”

    PS：继续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八六章 翁婿一家亲

﻿    这样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能把气急败坏的叶大炮给劝回去，充分显示了叶明月对父亲的了解。

    没错，叶钧耀确实不是能力出类拔萃，品德高尚无暇。他只是每三年一届三四百个进士中，能力普通，文章学问不过才过得去，而个性也有些冲动急躁，还喜欢动辄放豪言壮语的那种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却也有一个非常显著的优点，那就是很有自知之明，能够充分地给下属信赖，肯分权。

    当年在歙县，他对于很有能力，给自己解决了一桩桩一件件大麻烦的汪孚林是如此。如今在户部福建司，他这个郎中对于下头那几个主事也同样是如此。正因为这一点，再加上出手大方，不斤斤计较，他和麾下几个主事相处得很好，而从外头调来的员外郎虽说觊觎他这个位子，又觉得他能力不过如此，却也动摇不了他这个位子。

    但叶大炮最得意的一件事，更确切地说，那就是在歙县嫁了两个女儿，得了两个女婿。大女婿且不说，老实人，一次会试阴差阳错地侍疾，一次会试说是污了卷子落榜，却也毫不气馁，更何况父亲许国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中依旧光彩夺目。而小女婿如今名扬京师，将来也许还会名扬天下，他就更不会真的与其置气到底了。

    平心而论，他也明白，若非此次他完全被蒙在鼓里，于是本性毕露，急得四处乱转，又在户部和人吵架，别人怎会认为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反目是真的？这会儿汪孚林亲自追出来，长女竟是不知如何也正好过来了，他当然不好再耍小性子。

    因此，重新回了叶家之后，这一茬原本似乎会闹得更大的风波，便轻轻巧巧揭了过去。小女婿认了错，大女儿又劝到了点子上，叶钧耀虽是喝了酒吹了风，到底还没醉，便索性问了问汪孚林在都察院这几日新上任的生活。得知女婿用了三板斧，把五个心思各异的新人暂时镇住了，他就抚掌大笑道：“好，果然是好，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够胜任！回头到刑部照刷文卷，磨勘卷宗的时候，拿出点厉害来让人瞧瞧！”

    “爹，你在户部，也经历过刷卷和磨勘，历来这种事，都是吏员来做，监察御史就是做个样子，大多数时候都是敷衍而已。出了事，责的也是吏员，板子又不会打到六部的主事甚至是员外郎郎中头上。至于侍郎又或者尚书，那就更加不可能为刷卷中发现的疏漏负责了。”

    叶明月说着这些理应是大多数朝中官员才会关注的事情，随即便笑着冲母亲挑了挑眉道：“娘，我说的对不对？”

    “对是对，不过你爹说得也没错。”苏夫人见叶钧耀顿时胡子翘得老高，她就将丫头刚送来的果盘送到了叶钧耀和汪孚林翁婿中间，“因为从前是从前，这次是这次，孚林要磨砺那几个新人，拿着这个立威倒也不错。毕竟，这分寸是掌握在他的手里。”

    “可月末的考成，交给五个新人真的能行？”叶钧耀虽说觉得女婿那三板斧不错，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却只见汪孚林嘿然一笑。

    “正是要让他们去试一试。广东道监察的官衙，除了广东之外天南地北都有，具结完成的情况，更是要看远近。如应天府过来的，应该是上个月的完成事项。而延庆州，则应该就是本月的情况。至于那些卫所，每个月能有一两件事就不错了。可如何看出那些回文和应完成事项之中的差别，真正把考成两个字做到实处，那就简直是难如登天，可终究也难不过有心人。他们是打算虚应故事，还是打算真正开动脑筋，脚踏实地去做事，这次考成能看出不少。”

    说到这里，汪孚林便杀气腾腾地说：“如果刚上来就想在我这里玩花样，和稀泥，我不介意立刻就禀报上去，说他们不适合当御史！反正我又不是没有毁过别人的前程，不在乎多这几个！”

    叶家人对他都熟悉透了，知道他这杀气腾腾半真半假，但要是完全当成假的，那么回头就定然哭都来不及。又说笑了片刻，苏夫人知道今日叶明月过来，必定不是仅仅只为了给那翁婿劝架，嘱咐汪孚林去书房陪着叶钧耀喝酒，翁婿俩打开心结，她就拉了长女回房。进屋之后，她就看到，刚刚还言笑盈盈满脸轻松的叶明月，表情一下子凝重了下来。

    “娘，公公今日午后去给皇上讲学时，听到宫里一个相熟的公公说，今天太后派了人去武清伯的清华园，等人走了之后，武清伯就亲自打了次子李文贵四十杖，人被打得下不了床，据说武清伯还亲自去到张府送了一张帖子，但因为首辅大人不曾休沐，所以没见到人。”

    “看来是事发了。”苏夫人微微沉吟，便低声对叶明月说了游七身边的外室冯氏乃是李文贵暗中安排。尽管这消息还是她告诉汪孚林的，但之前她却守口如瓶，连长女都不曾提过。见叶明月只是微微吃惊，随即就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外头，她知道其是明白了，这才说道，“而游七和孚林在南京有一段不小的旧怨，所以之前他处心积虑，精心安排，这才让他的一堆仇人全都陷了进去。你心里有数就行，李文贵怎也想不到孚林头上。”

    “我明白了。”叶明月微微点头，可她今天来，除却许国“不经意”对儿子也就是她的帐房提到的这个讯息，却还有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公公还说，近来因为仁圣老娘娘多病，慈圣娘娘常常去慈庆宫探望，有时候为了表示两人乃是一体，还在慈庆宫留宿过，正因为如此，皇上常常会找借口溜达去西苑散散心，为此有时候听讲也很没有精神。我听相公的口气，公公觉得，冯公公未必就不知道这回事，只不告诉太后，兴许并不是存心为皇上隐瞒。”

    因为叶明月毕竟是出嫁女，今天这么晚匆匆赶来叶府，找的借口也只是临时起意，故而说完要说的话之后，苏夫人便连忙派人护送她回去。可母女俩在二门依依话别的时候，叶明月犹豫了片刻，又低声说道：“小北人在歙县待产，不在京师，她和我当年和史家姊妹在杭州相交，如今她们都嫁了人，偏偏史家大小姐元春许的是王崇古的长孙。元春好像这几天就要生了，要不要我回头替小北一并送一份礼给史家大小姐？”

    对于此节，苏夫人印象不如叶明月那般深刻，可既然长女提了起来，她在唏嘘的同时就点了点头，随即问道：“那楼外楼还开着？”

    “不但开着，而且早已是西湖边上一道有名的风景。”叶明月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淡淡的追忆之色，“只不过，和分到手的红利比起来，想必史家姊妹和我们都一样，更希望回到当年那无忧无虑的时候。”

    一连好几天睡在都察院，每天只休息不到三个时辰，汪孚林这辈子再加上辈子，都从来没有这么勤勉的时候，因此，当他被叶钧耀拉去喝酒时，只不过浅尝辄止就醉得睡了过去。叶大炮最初还以为女婿是装的，可死活拍不醒人，再想到汪孚林一直都睡在都察院的传言，脸上便多了几分心疼。女婿如半子，更何况汪孚林真正成长的那几年，可以说是他一直都看着的。因此，他也没有劳动别人，愣是自己费足了劲把人搬到书房的榻上，又去找了薄被来。

    才刚刚把人安顿好，他就听到书房门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仿佛有人在窥视。知道多半就是自己那不省心的长子，他就没好气地喝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滚进来！”

    门这才磨磨蹭蹭被人推开，东张西望进来的，正是叶小胖——因为长个子再加上读书辛苦的缘故，当年圆滚滚的小胖子如今已经不那么胖了，但我们姑且还是称他为叶小胖——当他看清楚汪孚林已经睡下了的时候，顿时露出了老大的失望表情。毕竟，他正想着姐夫回来之后就是各种忙，他几乎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这次好容易把人盼来，他至少可以问问那时候文华殿上是怎样一副剑拔弩张的场面，没想到人已经睡了。

    叶钧耀自然没想到长子竟然也把汪孚林当成了说书的，板着脸问了来意，见叶小胖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恼火地喝道：“都是成家的人了，就不知道学学你姐夫好好立业？也不为你媳妇想想。这么晚了，还杵在这干嘛，回房睡去，明日还要早起读书！”

    叶小胖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却还存着几分侥幸，赔笑请了父亲先行，自己跟出门之后不多久，觑着父亲进了母亲的正房，他却又偷偷摸摸回转了来。等再次蹑手蹑脚进入父亲书房，他来到汪孚林榻边，闻到那股酒味之后，立刻就低声笑道：“姐夫，别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咳，或者说是最会喝酒作弊的，我爹那点酒量怎么赢得了你？你之前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我可有一堆话要对你说。”

    可他目不转睛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人却还是眼睛紧闭，呼吸均匀，他顿时挠了挠头，暗想难不成是真的睡了？要说把人推醒，他倒知道不是办不到，但这也未免太没礼貌，他便怏怏打算离开。可就在这时候，他偏偏听到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其中一个赫然是他最怕的母亲，登时大惊失色，四下一看，就闪到了木榻后边蹲了下来，心里祈祷着母亲进来千万别点灯，如此一来自己就能躲过去。

    叶小胖压根没去想，就只凭两人是郎舅，真要是苏夫人进来发现，他也满可以用关心姐夫这种蹩脚的借口搪塞一二。

    果然，苏夫人踏进漆黑一片的屋子里时，并没有点灯，但她却还带了丫头。随着丫头们在这屋子角落里点起了助眠安神驱虫的沉香，继而退了下去，她便缓步来到了木榻前，默然伫立了片刻，这才低声叹了一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你岳父也常在私底下说，做官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朝中少主权臣，古往今来，这种情形都是很少有好结局的，日后这朝中说不定还有一场大风波。就好比你这次闹腾一场，一大堆人倒台，最终竟然还离不开都察院，却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做这个掌道御史，想来也谈不上得意。只可惜，你这一辈，无论是明兆明堂，还是汪家那些兄弟，都没人能帮得上你。”

    叶小胖本来就屏气息声，此刻听到母亲竟是连少主权臣这种露骨的话都说了出来，他登时头皮发麻，却更加不敢发出任何动静了。直到苏夫人出了书房，他才一下子瘫坐在地，想着最后几句话，心头不禁很不是滋味。确实，他也已经不小了，却只是个秀才，哪里帮得上父亲和姐夫？

    而苏夫人出了书房，早有守在门外的妈妈放下了竹帘。等到跟着她走远了些，那妈妈方才轻声说道：“大少爷没有回房。”

    “知道，他就在他姐夫躺着的木榻后头猫着，以为我不点灯就看不见？”苏夫人呵呵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素来没定性，这次听了我的话，要是还没有个态度，我只能把他扔回老家，让他将来做个富家翁去了。”

    酒醉睡下之后的那些事，汪孚林当然不会知道，当第二天清早被人叫醒的时候，他虽说还有些没睡醒的困意，但却没有宿醉之后的头痛。而且，在都察院习惯了凡事自己动手，如今有人伺候洗漱穿衣，他自然干脆半梦半醒地由着人折腾，直到最终吃早饭时，看到琳琅满目一桌子，他方才想起，当初可是连带宅子带厨子全都送给了岳父一家，这满桌的京味小点心实在是太眼熟了！

    满满当当填了肚子出门，他心中再一次庆幸皇帝还小不用上早朝——当然万历皇帝而后几十年都不上朝，这对于大臣们来说，其实也是痛并快乐着的，不用上朝去跪来跪去，但问题在于大臣要辞职没法辞，要补人没法补，这旷工简直是几千年来绝无仅有。然而，他这怀着几分恶意的庆幸，却在出门之前，就被苏夫人低声嘱咐的几句话给打断了。

    如果万历皇帝真的是玩性发作，以至于倦怠读书，难不成，记忆中某件完全打破了少主权臣之间良好关系的事情，也快要发生了？可就算他不记得所谓张居正给万历拟罪己诏的具体年代，可好像也没有那么早啊！李太后都还在乾清宫紧盯着，小皇帝能玩出什么花来？

    还是放在心里吧。如今他还没时间操心这个，先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管好再说。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八七章 仗义的汪掌道

﻿    对于都察院的吏典来说，虽说等闲不会遭到撤换，可一旦触犯了背景深厚的上官，真要被人挑错处，最终给黜落甚至左迁到什么天南地角的地方，却还是很容易的。毕竟，九年考满就要挪窝，这是祖制，他们不过是往吏部主管吏典使用的官员哪里使了钱，这才得以长长久久占住都察院这种好衙门的位子而已。正因为如此，汪孚林既是凶名在外，如今又是广东道掌道老爷，相较于刚调来的那些全无根基的新人，广东道的吏典谁都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因此，即便汪孚林刚刚上任召见了一批人，挑在身边随侍的，恰是郑有贵这个非经制吏，可他们却丝毫不敢心存怨言，更不用提怠慢，连日以来随叫随到不说，一旦汪孚林有什么疑问，他们更是问一答十，赔足了小心。甚至不用特意吩咐，也有人将王继光等新人的言行举动禀报上来。不管是他们在都察院中去了哪，见了谁，汪孚林坐在屋子里竟是了若指掌。

    对于自己名声大涨后带来的这种连锁反应，汪孚林虽觉得好笑，但既然能够方便自己开展工作，他也就乐见其成了。

    到了月末，广东道监察的各地衙门具结禀告事务已完的文书陆陆续续都送了上来，几个新官上任的试职御史拿着分到的考成底册复本，对照着那些送来的公文开始勾簿。要说这活仿佛是很简单，下面说已经完成，你直接勾了销账，就算是完成了，可谁不知道，在首辅大人的考成法之下，如若完成，考评也还罢了，如若完不成，却是要动辄罚俸降级的！更何况，万一人家没完成，他们却大手一挥放了别人一条生路，回过头来自己却要担责倒霉。

    所以，五个新进的试御史中，在大感棘手之时，采取的法子却是各不相同。有人偷偷向吏典询问从前的成例，有人虚心向其他各道的前辈请教，但也有人直截了当地找到了汪孚林。来见汪孚林的是马朝阳，论年纪却是比汪孚林大十岁，此时此刻，他直接将应天府送上来的一份公文呈了上去，随即就开口说道：“应天府的底册上，之前写明本月应该是交纳欠赋六千五百两，送来的公文说是俱已完纳太仓，但我亲自去过户部广东司，说是查无此事。”

    听马朝阳说亲自去了一趟户部，汪孚林便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果然尽职尽责。如此一来，要么是应天府送呈户部的公文有稽迟，要么就是应天府送来回复考成的公文与事实有出入。但是，光凭这个，还不足以推断此事。今次轮值南直隶巡按的三位御史，除却一位提督学校的之外，是福建道和河南道的御史，我与你手书，你去福建道和河南道，查阅一下两位巡按本月的回文，看看是否有提及。如果没有，责成应天府把太仓回文印执复本送来。”

    看到汪孚林一面说一面便开始写字据，马朝阳立刻就明白，汪孚林是怕口说无凭，福建道和河南道推诿，这才直接下了手书。他做事本就认真，如今遇到一个同样仔细的上司，自然觉得这一趟没白跑，立时拱手应道：“下官明白了。”

    马朝阳刚离开，汪孚林就看到有人在外张头探脑。记得郑有贵是去架阁库取刷卷和磨勘的那些成例了，应该没这么快回来，而且回来之后也不至于这样鬼鬼祟祟的，他便扬声问道：“外间是谁？”

    “掌道老爷，是小的。”

    门外闪进来的，却是汪孚林没见过的一个生面孔。来者进屋之后，二话没说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陪笑道：“小的是都吏胡全，一向在总宪大人那儿伺候。”

    所谓的都吏，和都督府宗人府那些一品衙门中的提控一样，只有六部和都察院这样的二品衙门才有资格设置，算得上是小吏当中到了顶点的人物，九年考满之后就有从七品出身，但少有人为了那个出身，就舍得把这都吏的位子让出来。汪孚林不是堂官，胡全又不属于广东道，因此他确实还是第一次见，但名册却还粗粗看过，记得有此人。此刻，他颔首点了点头就笑着说道：“起来说话吧，你既是总宪大人身边的人，日后不用这般多礼。今日来何事？”

    “是这样的，今天湖广道掌道秦老爷去见总宪大人，说起都察院吏典超额的事。秦老爷说，国朝以来，常以吏典太多为由裁减吏额，但如今反倒是越裁越多。各道所属，正经的经制吏少则六七人，多则八九人，却还有非经制吏在，理应陈奏上去，重申旧制裁减。尤其是非经制吏泛滥，更是决不能容。”

    说到这里，胡全偷看了一眼汪孚林的表情，发现丝毫看不出喜怒，这才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虽说总宪大人不置可否，但看秦老爷的样子，说不定会直接上书。小的想着汪老爷之前挑了郑有贵随侍，特意来禀告一声。”

    “你有心了。”汪孚林平淡地应了一声，可等到胡全告退后转身到了门口，他却突然开口说道，“记得你有个侄儿就在山西道做事，好像也是个白衣书办？”

    胡全一只脚已经快要跨出门槛，闻听此言登时脚下一绊，险些就直接摔了出去。他好容易稳住身子，心里也来不及细想汪孚林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赶紧转过身来，复又匆匆回到汪孚林面前，却是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满脸惶恐地说道：“是小的存着私心，但都察院十三道，再加上架阁库这些杂七杂八的地方，白衣书办少说也有六七十，若是真的被秦老爷一言全部革退，也不知道多少人要喝西北风，所以……”

    “所以就来找我？都察院那么多御史，你怎么就不知道去找别人？”

    汪孚林问得犀利，胡全心中更是叫苦，最后索性把心一横道：“历来侍御老爷们对吏典素来是不以为意，呼来喝去，从来不问其他，但老爷上任之后，不但问及吏典分工，还把郑有贵拨到身边，听说还说过不要吏畏民怀，想来是真心不把咱们吏典当成贱人一等来看。所以小的在总宪大人那边闻听此言之后，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其他各道会有谁为咱们这些吏典说话，便壮着胆子来求见老爷。是小的之前不该存有机心，拿郑有贵试探，小的该死。”

    见胡全砰砰就是两个响头，汪孚林一口喝住，这才没好气地说道：“磕破了脑袋从我这出去，你想让人说我目中无人，连总宪大人身边随侍的都吏都不放在眼里？”

    胡全没想到汪孚林连这一茬都想到了，这才讪讪然直起腰来。别看他是都吏，这都察院将近一百号吏员当中，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可官和吏的分别就好比天上地下，如果真的是掌道御史这样的人上奏，而牵涉到的又是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吏员，他真心没把握能够保住没有吏额的侄儿。毕竟，他是把人当成接班人一般培养的，可将都吏这个位子直接交到侄儿手上那却又完全不可能，一旦出去这个门之后还想进来，那就基本上不可能了。

    汪孚林却没有理会眼巴巴的胡全，而是自顾自地沉思了起来。历来哪一朝哪一代，动不动就精简机构，但卷土重来只会更猛，冗官还只是因为僧多粥少，没法安置那些一届届科举考出来的进士举人，而冗吏则是完全要归咎于缺乏流动性的吏员体系。看看那些考满之后除却一个干巴巴的七八品出身，却根本谋不到一官半职的吏员就知道，聪明人肯定会选择占住位子不挪窝，于是，一个吏员在一个衙门一干就是一辈子，这就不奇怪了。

    歙县那边不就是这样的？三班六房谁不是占着位子就再也不肯走？

    但最最重要的是，如今六部都察院这些官员，离开吏员还知道怎么做事？那些繁重的文书案牍工作，有几件是官员们亲力亲为的？尤其是户部，离开那些精于算数的吏员，那帮官员就全都去哭吧！还叫什么精兵简政，你怎么不知道把自己给精简了去？

    汪孚林心里明白，胡全跑来找自己，确实不是无的放矢。张居正非得把他摁在都察院，还干脆利落撸掉了广东道的所有御史，让他这个年资浅的直接坐上了掌道御史的宝座，别人不敢怒更不敢言，但暗地里看笑话的人却肯定不少，此次这一招无影手也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因此，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就开口说道：“你出去之后，不用再乱找人撞木钟，这件事我管了。”

    胡全原以为汪孚林肯定还要装腔作势拿乔，最后答应与否还未必可知，可没想到揭穿了他的真实目的之后，这位年轻的掌道御史竟然直接大包大揽了下来！又惊又喜的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慌忙又连磕了两个头道：“小的多谢汪老爷，不管事情最终如何，小的代所有白衣书办谢谢您了！”

    可他还没爬起身，就只见汪孚林已经从案后站起身来，却是径直往外走。他一愣之后便一骨碌爬起身，追了上去问道：“汪老爷这是要出去？”

    “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去见总宪大人。”见胡全登时呆若木鸡，汪孚林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还担心让人知道，我是从你这里得知这消息的？”

    糟糕，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掌道御史怎么就这么狡诈！

    当胡全反应过来追出门时，汪孚林已经走出去老远，登时暗自叫苦。哪怕这次汪孚林真的在左都御史陈瓒面前，把这件事给争了下来，固然是为所有白衣书办赢得了一条生路，可汪孚林赚了莫大人情，可他就倒霉了，一旦知道是他来向汪孚林求救，那么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怎会不恨上他？

    如此一来，他哪怕说自己没上汪孚林这条船也没人信！

    一面在心里哀嚎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一面还不得不紧随其后，眼看汪孚林进了陈瓒那大堂之后，他终于死了心。

    都到了这一步，希望汪孚林千万能够成功，否则他已经得罪了秦一鸣，却还要承受侄儿可能被革退的后果！

    汪孚林当然知道，胡全一定会紧张地在外头等候消息，只不过，他却不打算把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情放在最前头。拜见了陈瓒这个顶头大上司之后，他先是汇报了一下广东道五个新人御史的情况，当然是有批评，有表扬，每个人的侧重点都绝不相同，完全没有和稀泥的意思。这其中，之前刚来见过的马朝阳，得到了他的着重评点。当说完这些，看到陈瓒的表情显然比较满意，他方才词锋一转。

    “总宪大人，我听说，今日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前来提过裁减都察院白衣书办的事？”

    “你消息倒是灵通。”陈瓒微微有些意外，随即就沉下脸道，“是有人去你那边吹耳边风？秦一鸣之前还说，你挑到身边随侍的，就是一个白衣书办。”

    “秦掌道倒是对我的事关心得很。”汪孚林嘴角一挑，哂然笑道，“至于到我那边吹耳边风的，当然不是我挑的那白衣书办，他一个小角色，还没有那么快的耳报神，是都吏胡全，他有个侄儿就在都察院做事。”

    汪孚林浑然不顾外头的胡全听到自己直接把他供出来是否会魂飞魄散，更不惧陈瓒倏然犀利起来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说道：“裁减这些非经制吏，从短期来看，都察院公费支出会少很多，而且人员也确实精简了。但都察院减了，六部减不减，五军都督府减不减，大理寺通政司等其他部门减不减？牵一发而动全身，满京城各大有印信衙门的这些非经制吏，总共有多少？这么多人没有生活着落，就这么遣散出去，等于街头多数百上千个闲人！”

    如果汪孚林用其他理由来说服陈瓒，比如官员不熟悉事务，这些小吏不可或缺，如陈瓒这种瞧不起胥吏的理学君子必定会嗤之以鼻，可汪孚林用闲人之说作为切入点，陈瓒就登时沉默了下来。而且，汪孚林更是趁热打铁地说道：“而这批人若是生活无着，他们都是在各大衙门呆过很多年的，到时候在外兜揽词讼，关说人情，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相形之下，是衙门用微薄的公费支出养着他们，还是放出去祸害一方，这还用选吗？”

    “更何况，与其用裁减这些人来加以约束，还不如定出严格的条例，对他们的工作进行管理。虽说这些人也有考评，但往往浮于表面，尤其非经制吏，因为不在正经吏员管辖范围之内，那就更加谈不上任何考察了。既然秦掌道对于吏员臃肿痛心疾首，何妨便让湖广道掌管整个都察院非经制吏的考察？”

    陈瓒又不是三岁小孩，听到这里，他的嘴角抽了抽，最终没好气地说：“你才刚拉下一个掌道御史，现在还打算再拉下另一个？你说要考察，那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广东道了。至于秦一鸣那里，我自会吩咐下去。”

    “若是秦掌道一意孤行，硬是要建言此事呢？”

    陈瓒终于火冒三丈，沉声说道：“我这老头子还没昏聩无能到连这种阵脚都压不住！又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吏治国法的大事，他敢一意孤行？你少给我折腾，安分点！”

    PS：还是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八八章 势不可挡

﻿    当胡全看到汪孚林气定神闲从左都御史的大堂中走出来时，已经腿软了的他险些再次跪下去。

    他在外头偷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是真的想跪了。要知道，往日陈瓒这老爷子何其难伺候的人？监察御史们进去说事，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骂得体无完肤，可汪孚林刚刚先说本道的事务，说完了又直接把他胡全给卖了，把秦一鸣建言的事给抖露了出来，陈瓒竟然没大发雷霆，还真的把汪孚林那番理由给听完了。哪怕汪孚林最后还质疑了秦一鸣是否会坚持往上头建言，陈瓒是发了点火，可对于汪孚林的警告也只是少折腾，安分点。

    这等于在回护这位年轻的掌道御史！

    “汪爷……”

    见胡全强挤出笑容上前叫了一声，汪孚林就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怎么，怕了？”

    真的是怕了……

    胡全还不敢这么直说，只得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汪爷真是豪杰。”

    “豪杰不豪杰的两说，不过你现在应该清楚了，我眼里素来是不揉沙子的。”汪孚林淡淡地说出这句话，见胡全犹如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他这才接着说道，“你不妨把话传下去，日后都察院非经制吏的考察，便由广东道接手。他们不用怕丢了饭碗，但也别想阴奉阳违，偷懒耍滑地糊弄我。至于秦一鸣，就算他知道是你给我通风报信，那又怎么样？你是直属于总宪大人的都吏，真要有事，也有总宪大人，他能奈你何？就是我，也自然会回护你。”

    “至于你侄儿，如果你怕他使绊子，调来我广东道也未尝不可。”

    见汪孚林说完这些便扬长而去，胡全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但随即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不论怎么说，这位掌道雷厉风行，光明正大，犀利果断，当面说清楚，总比那些背后耍阴的来得强！

    汪孚林要是知道胡全评价自己光明正大，他一定会偷笑出声。玩阴的，有几个人能比他更在行？可在都察院这种看上去光明正大的地方，他更乐意和人真刀真枪来明的。因此，在踏入了福建道和广东道共用的那个院子时，他瞧见广东道的那间吏房门口，正有几个人在张头探脑，便直截了当走了过去。还没到近前，就有人发现了他的到来，几人如鸟兽散地退开，却都是福建道的吏员，紧跟着，屋子里就有人慌慌张张出了来，好几个都显然不是广东道的。

    “掌道老爷。”

    最后一个出来的郑有贵脸色苍白，见是汪孚林，他期期艾艾叫了一声就要跪下，却见汪孚林朝着自己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闭上了嘴。

    “之前总宪大人那儿当差的都吏胡全来过，对我说了湖广道掌道秦侍御建言要裁减非经制吏的事，我才去过总宪大人那儿，极言不可，总宪大人已经首肯，将非经制吏考察的事情归于广东道，尔等各自回道之后，不妨对你们的同僚全都打个招呼。安分做事，少串门子。”

    尽管汪孚林的口吻并不凌厉，但那些并不属于这个院子的吏员听来，却犹如重锤响鼓，敲得他们心惊胆战。在参差不齐的答应之后，一群人溜得要多快有多快。哪怕是早走一步先闪进了福建道吏房的那几个吏员，也不由得面面相觑，全都对汪孚林的强势又多了一重新的认识。

    “郑有贵，跟我进来，我有事吩咐你。”

    刚刚在屋子里被一群熟悉不熟悉的经制吏嘲讽得体无完肤，几乎崩溃，如今郑有贵听到汪孚林那平平淡淡的陈述，心里简直是翻腾得厉害，当捕捉到这吩咐时，他根本来不及细想，慌忙答应一声，就随同转身的汪孚林进了屋子。他们这一官一吏一走，广东道的几个经制吏彼此交换了眼色，见那三个从来都唯唯诺诺的白衣书办喜出望外的样子，他们也无不在心中修正了对这位顶头大上司的评价。

    这真是一个厉害人物，怪不得前后两次把那么多科道言官扫落马！

    在歙县衙门里里外外浸淫多年，汪孚林绝不会小看吏典的作用，更不会小看非经制吏的存在。他本来还在琢磨着怎么笼络人心，可没想到有人上赶着给他送了一个大好的机会，他要是轻轻错过，那就实在是太对不起人家的“煞费苦心”了。因此，他通过众人之口将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之后，召了郑有贵进屋，问及去架阁库存取卷宗的事之后，就用很平常的口吻吩咐道：“和你一道的那三个白衣书办，年纪最大的两人已经多大了？”

    “陈老四十九岁，吴老四十八岁。”郑有贵想到那两人因为就要满年纪离役，既不可能补一个典吏的名额，也不可能得到出身，和自己没有丝毫利益冲突，这两年也没少帮他，他就低声说道，“满了年纪之后，他们就要离役，家里人口不少，实则还做得动，却要回家，从前提到这事情就长吁短叹。”

    “长吁短叹，你这成语用得不错。”汪孚林打趣了一句，随即就说道，“你回去对他们说，给我好好做事，任满之后，若是毫无差错，我可以给他们找一份差事，比如教人文书案牍，写写算算，至少够他们糊口。但若是倚老卖老，偷懒耍滑，等到考察之后，扫地出门也未必可知。”

    “啊？”郑有贵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确认汪孚林真的是这个意思，他登时喜上眉梢，连声答应，出屋子的时候连脚下都是飘的。总算他还聪明，知道这种事张扬出去总归不好，找了个空子把两个老书办叫出去，这才低声说了。几乎是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两人惊喜地嚷嚷了一声，少不得连忙喝止。

    “小声点，你们是要给掌道老爷惹麻烦吗？”

    “当然不敢，当然不敢！”陈书办使劲晃了晃脑袋，为了自己的好运而狂喜不已，“郑兄弟，我可不像你，不敢求见掌道老爷，你千万替我多磕两个头。”

    “我也是！”吴书办也满脸堆笑死拽着郑有贵的手，恨不得掏心露肺给对方看，“以后掌道老爷要吩咐什么，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发生在吏典当中的这些事，刚刚入职都察院不过数日的广东道这些新御史们，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察觉到了。

    马朝阳和顾云程全都是性子耿介到有些孤高的人，不管对于考成法是不是有看法，在新进都察院试职御史期间，就对首辅大人的新政大放厥词，他们还不至于这样无谋，因此都还在埋头苦干，顾不得和人交接。然而，对于本就野心勃勃的王继光来说，这几日大明律他还只是草草翻了翻，考成册子的事也是敷衍了事，但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中，他却很结识了几个人。

    于是，汪孚林突然出手维护那些不在朝廷认可的吏员范围之内的非经制吏，为此甚至不惜和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扛上，王继光着实觉得汪孚林这格局太小了。因为马朝阳和顾云程素来不好交往，他少不得就和汪言臣王学曾私底下议论了几句，可汪言臣顾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接话茬，而他一贯觉得脾性和自己一样，对那些当朝权贵并不怎么看得上的王学曾，竟是当面和他唱了反调。

    “虽说只是一些低下的小吏，但他们背后都有家庭，又是以此为生多年，贸然全部革除，让他们以什么为生？再说，都察院一下子革掉那么多人手，别的衙门中人会不会惶惶难安，甚至于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汪掌道的做法无可厚非，秦掌道确实太过冲动了。”说到这里，王学曾又加重了语气说，“汪掌道去年监临广东乡试，也算是我半个老师，更不用说如今更是我等上司，王兄日后提起，还请尊重一些。”

    王继光见王学曾说完就一本正经地出了屋子，登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才意识到，王学曾是去年考中的举人，今年又一鼓作气中了进士，从这点来说，去年是广东乡试监临官的汪孚林，确实能算是对方半个老师。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要对汪言臣说点什么来缓解这难言的气氛，却不想汪言臣竟也站起身来：“王兄，我这考成底册的事情，还要去请教掌道大人，先失陪了。”

    眼见得就自己一个被孤零零地剩在了偌大的屋子里，虽说平日里这里就不是自己办公的地方，而是王学曾和汪言臣的地头，可王继光却有一种孤身奋战的感觉。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恼火地哼了一声，随即低声嘀咕道：“不过是胜在早我一届登榜，又攀上了首辅大人这棵大树，运气好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然而，嘴里这般说，王继光却终究不敢跑去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那套近乎，毕竟，汪孚林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的考评是掌握在对方手里。眼见其他四人全都对汪孚林布置下来的考成之事兢兢业业，他也不敢太过马虎，翻了翻东西就揣起那簿册，悄悄出了屋子。

    广东道这边的小小争议，和都察院其余各道的波浪比起来，那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在被陈瓒再次召了过去之后，一回到自己那单间直房，就气得摔了笔架，直接骂出了声。虽说他可以选择直接建言朝廷，可为了这种绝不可能让自己名扬天下的建言，去赌十之八九被汪孚林斩于马下，被赶出都察院，甚至左迁地方的可能性，他还是不敢冒险。于是，第一个跳出来，试探性地打响了反对汪孚林第一炮的他，最终哑了火。

    秦一鸣都哑了火，其余准备一观风色，再徐徐图之的御史们，那就更加不会贸然行动了。当然，也不是没人打过汪孚林麾下那些新试职御史的主意，可不管是功利心太强的王继光，还是有些孤直的顾云程和马朝阳，又或者是爱惜名声的汪言臣和王学曾，全都不是轻易受人挑唆的人。于是，第一波风浪还没掀起，就无声无息消解了。唯一的影响便是，汪孚林在都察院偌大的非经制吏群体当中，赢得了非同一般的爱戴。

    月末三十这一天，当汪孚林看到五个新试职御史送上来的考成底册放在面前，翻阅过马朝阳的第一册，他就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不是简单的勾过又或者否决，这位试御史用蝇头小楷在下头注明了相应的理由，细致之处显而易见。而第二册王学曾的虽是有所不同，没那么详细，但同样是有调查，有核实。顾云程和汪言臣的则是分了一二三四，一看就能知道，也是跑过其他官衙做过相应工作的。只当翻到最后一册王继光的时候，他才微微挑了挑眉。

    “王子善留一留，其余诸位，回去之后先看看这个。”

    汪孚林吩咐身边的郑有贵将四个文书袋分别交给了王学曾等四人，等他们行礼离去之后，他见郑有贵非常知机地闪出了门，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子善，你且看看你这四位同僚的考成底册。”

    见只有自己一个被单单留下，王继光就已经觉得心头不妙，可汪孚林也没说什么问题，只站起身过来，将其余三人的底册递给他，他满心惊疑地接了过来，匆匆扫了第一册，他就心里咯噔一下，等一一看完其他人的，他一时嘴唇紧抿，心里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大意了。和四位同僚的小心仔细相比，他这大大咧咧的通过或者不通过，就显得尤其突出。要是被认为分到的第一桩任务就敷衍塞责，日后考评的第一笔可就要落个不是！

    汪孚林在旁边细细看着王继光闪烁的眼神，变幻不定的表情，大略就能猜到对方正在经历怎样的心情变化。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见王继光立刻反应过来，端着有些尴尬的表情交还了其他人的底册，但话语显然还没想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就笑呵呵地说道：“有比较就有进步，毕竟才是第一次。这考成是每个月一回，日后留心就行了。这是下个月刑部刷卷和磨勘的相应流程，我都重新总结过，你自己拿回去看看。”

    王继光没想到汪孚林竟如此轻轻放下，如释重负的同时，他赶紧伸手接过那个文书袋。等到跨过门槛出去之后，他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想就连金殿传胪等着自己名次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这个和自己同年的掌道御史，竟是带给了他那么大的压力！

    可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的！既然能够幸运地被选为试职御史，他要不能名扬四海，岂不是对不起这十余年寒窗苦读？

    PS：今日两更，晚上还有(未完待续。)


------------

第七八九章 人仰马翻，做官最难

﻿    “汪灾星明天就来了！”

    当这样一个讯息犹如暴风一般席卷过刑部的时候，端的是一路人仰马翻。尽管只是每个季度一次的刷卷和磨勘，对于大部分刑部官员来说，往常甚至都察觉不到这种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这一次来的是近来凶名卓著的汪孚林，这却又格外不同。哪怕汪孚林自己也是年资很浅的掌道御史，手底下又是五个新人，这次五个新人当中更是只会过来两个，可刑部从上至下，还是打足了精神。

    以至于素来办事认真的刑部尚书刘应节都觉得，官衙中那些官员的精神面貌较之从前大有长进，他甚至认认真真地考虑，要不要向张居正据理力争一下，把汪孚林调到刑部来，也好震慑一下这些在王崇古手下养成了懒散个性的下属。

    当然，刘应节也就是那么一想。考虑到汪孚林之前接连闹腾出几起风波，都察院如同割麦子似的倒了一茬茬的御史，还连累到了六科廊，哪怕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愿意把这么一个难缠的煞星给引进刑部。

    当这一天汪孚林带着人过来刑部，首先就来拜见他这个刑部尚书的时候，他先是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这位最近名声在外的年轻掌道御史，见人长身玉立，俊逸秀挺，分明是个很让人有好感的年轻人，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人不可貌相。

    而汪孚林也同样在一边打量刘应节，一边回忆着自己所知的那些情报。戚继光和刘应节在蓟镇合作无间，当初他在蓟镇经历过的那次战事，戚继光生擒犯边的董长秃，而后董狐狸父子叩关请罪，便是戚继光和刘应节商量之后，对朵颜部善加安抚，看似少了杀敌之功，但从此之后直到现在，朵颜部就再也没有越过蓟镇长城一步。从这一点来说，刘应节就和张学颜一样，属于那种知人善任，本身军事素养和责任感也非常强的官员。

    不得不说，嘉靖二十六年那一科，确实是人才济济。而且除却张居正和王世贞之外，大多数名人全都窝在三甲。

    然而，无论是汪孚林还是刘应节，全都不会知道，历史上冯邦宁这位横冲直撞的冯大衙内因为不给刘应节这位刑部尚书让路，而被刘应节当街呵斥了一顿，冯保因此心里老大不高兴，刘应节又和张居正闹僵了关系，被人抓着出城和心学名宿罗汝芳谈禅的把柄，最终这件事就成了刘左迁的导火索。

    而如今因为汪孚林对游七的那点算计，以至于冯邦宁非常倒霉地早早挨了冯保一顿杖责，至今都还没能下床，更别提出门，而冯保又收了其冠服不许参加朝参，至少短时间内，嚣张跋扈的冯大衙内很可能消停一阵子，刘应节这刑部尚书兴许还能多当一段时间。

    于是，在短暂的交谈和见面之后，刘应节依旧端坐于刑部正堂，而汪孚林则开始带着两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御史，开始郑重其事地扫荡刑部……刷卷磨勘。其中一人自然是细致到让人发指的马朝阳，另一个则是知耻而后勇，摩拳擦掌预备挑毛病的王继光。在汪孚林事先翻阅都察院架阁库，总结出了一份相比从前的版本更加简明易懂好操作的标准化刷卷和磨勘流程之后，即便是这两个新人，不到一个时辰便给了严阵以待的刑部吏典们一个下马威。

    “这是奉旨立案的大事情，应该是当日立案，怎么迟了两天方才有这卷宗？”

    “这两个充军辽东的犯人，充军所剩年限每年汇总，怎么这两份仅仅相差一年的呈报中，前一份还是十年，后一份却变成了八年，是不是从中有徇私舞弊？”

    “这一份卷宗明明在底册上还没刷过，缘何却送了六科廊刑科注销？”

    看到那个在王继光的凶猛追问下，溃不成军以至于面如土色的刑部都吏，汪孚林忍不住嘴角高高翘了起来。于是，在第一天的刷卷过后，他就笑眯眯地将此事完全交给了这两个性格迥异的新人，自己复又回到了都察院广东道坐镇。

    十日过后，关于广东道两位新人试职御史铁面无情，刷卷磨勘过后，稽迟、差错、埋没，这三等错处全都挑了不少，好几个吏典挨了板子，其余的也被喷了个狗血淋头，恰是哀鸿遍野的事迹，登时传遍京中，一时人人议论有上司必有下属。等到卯足了劲的王继光发现自己冲锋在前，但竟然又成了帮助汪孚林涨名声的人，瞠目结舌之后，也只能自己去角落中哀怨了。毕竟，他还有厚厚三十卷大明律要看，没有太多伤春哀秋的时间。

    至于身为广东道掌印的汪孚林，从刷卷、磨勘、理刑、问责之类一份份流程表发下去给新人进行培训，在忙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时辰的头一个月过去之后，他总算得以稍稍松一口气。因为广东道所属的各种事务已经完全上了正轨，试职御史们有他们的规范，而吏员也有他们的准则，彼此各司其职，再加上他不时亲自出马，对其余各道非经制吏进行不定期抽查和考核，神出鬼没的他终于把自己的名声刷到了敬畏的顶点。

    这一天，在上任掌道御史之后，他竟是第一天在傍晚酉时就回到了家中。在此之前，他在都察院住了大半个月，剩下的日子都是披星戴月回家，以至于东城兵马司那些负责巡夜的人都已经完全熟悉他了，一见着便是汪爷长，汪爷短，几乎是夹道欢迎把他送回家，生怕他在夜路上又出什么幺蛾子。此时，当他在门前一跃下马丢下缰绳，门里王思明探出脑袋一看，随即大声叫道：“公子，您回来了，真巧，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

    汪孚林看到明小二也探出身子来，紧跟着院子里还能听到陈炳昌和人说话的声音，他不禁大为狐疑，暗想陈炳昌认识的，不外乎就是广东那些人物，还有吕光午以及他在徽州的那些旧部，莫非眼下是这些人中的谁到京师来了？可是，当他一进门之后，看到那个大步冲过来，冲着自己直接就是一拳的家伙，他立时往旁边一闪，随即大声叫道：“你不是要去当六年的县太爷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好歹是托以妻子，可你倒好意思，先是跑去蓟辽晃了一圈，紧跟着又借口回徽州养病，惹出来好大一场风波，拍拍屁股自己又去巡按广东了！汪孚林，你自己说你够不够义气？”

    “原来是义薄云天程公子。消消气，我承认我不够义气，这总行了吧？好歹都是当爹的人了，这么小气干嘛？我又不是想折腾，这不是情势所逼吗？”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才刚到京城，去了一趟岳父家里，就听到你那名声了。”程乃轩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却昂首挺胸说道，“我原本是想老老实实当满六年县太爷的，可想不到小爷我政绩好，年年赋税收齐，这三年里，之前历年的欠赋也上缴了五成。”

    汪孚林听到这话，登时吓了一跳，再看程乃轩不像从前那一眼看去就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对方的手一翻，见那掌心竟然还有几个老茧，他不禁更吃惊了：“你这是亲自下地去躬耕了不成？”

    “反正也差不多。”程乃轩闪电似的收回了手，而另一个脑袋很快就从他背后伸了出来，却是笑着挤了挤眼睛道：“汪小官人，我家少爷在那边名声可是好得不得了，从修路到造桥，给当地百姓造福不少，这次离任的时候还进了名宦祠呢！”

    认出是墨香，想到当初这主仆俩那惫懒模样，如今站在一起，却都显得再不相同，汪孚林便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佩服！”

    程乃轩没好气地狠狠拍了一记墨香的脑袋，却没有露出多少得色，而是干咳一声就直接说道：“我本来听说你最近很少回家，还想着改日再来，没想到你这么巧就回来了。怎么着，记得你最好吃的，横竖我出来时打过招呼了，你家金宝也还在我岳父那儿，我们去外城前门大街喝一杯如何？”

    尽管好容易才早回来，但妻子在徽州，金宝也不在，汪孚林也就爽快应承了下来，看到陈炳昌蹑手蹑脚要溜，他忍不住将其叫住，随即对程乃轩问道：“你刚刚和小陈说什么说得那么起劲？你们俩也还是第一次见吧？”

    “这不是你之前写信的时候提到过他的事，我鼓励他做男人要坚持到底吗？”程乃轩一面说，一面非常自来熟地拍了拍陈炳昌的肩膀，笑着说道，“小陈，我和你这位汪大哥当年的婚事全都是一波三折，你也别气馁。有道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怎么样，要不要一块来喝一杯？”

    陈炳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大的八卦，一时间眼睛瞪得老大。汪孚林生怕程乃轩嘴上没个把门的，当下对陈炳昌吩咐道：“小陈你就留在家里，有人找我的话也能应个急……程大公子你少给我啰嗦，喝酒就去喝酒，看我灌不死你！”

    当汪孚林紧赶慢赶和程乃轩以及寥寥几个随从出了崇文门，来到前门大街时，就只见在这即将入夜宵禁的时候，外城还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沿街的食肆和酒馆人满为患，歌女卖唱的声音甚至直接飘到了大街上，一副盛世的光景。

    汪孚林虽说比程乃轩在京师呆的时间长，此次回来还是先休假再请假，但前头是忙着各种事情，没时间到前门大街溜达享受美食，后头是借口养病，不能太过招摇，至于正式到都察院接任广东道掌道御史之后，他就更加没那闲工夫了。因此，找了一家生意不错而又有安静雅座的小馆子，他把随从全都遣开在外另开一桌，自己落座之后打开窗户，先给自己和程乃轩各来了一碗冰酪，等一口气下去小半碗，就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要说天底下最辛苦，最枯燥的事，别人肯定是各说各的，可我现在却觉得，绝对是做官最苦最累。”程乃轩这一次没有避讳手上的老茧，直接伸出来给汪孚林看，“在彰德府安阳县那种满地都是宗室，本来又穷的地方当县令，简直是累透了。民风彪悍，土地虽说不算最贫瘠，百姓却被盘剥得厉害。其实我能把赋税收齐，除了事先挑好了师爷，很大程度都得归功于那条二十年了却一直各方角力没能修起来，在我手里最终通水的水渠……”

    听着程乃轩说着自己在安阳县令任上的点点滴滴，汪孚林想起了自己在广东和人斗智斗勇，到了京城之后同样是一团乱战，他忍不住渐渐神色惘然。等到酒菜上齐，他禁不住程乃轩的逼问，避重就轻讲了讲自己任上的事。两个当初在歙县时好得如同兄弟，此番却是三年没见的朋友碰了几杯，全都微微有了些醉意时，程乃轩方才醉眼朦胧地说道：“我这次是挪窝给人腾位子，知道继任的是谁吗？呵，是王崇古的儿子，王谦。”

    汪孚林本来就在琢磨，虽说是六年久任法未必适用于所有去当县令的进士，可程乃轩就算有个岳父是未来阁老的热门人选，也不至于这么快被调回来，却原来是被人相中了位子！要说天下有的是富庶的地方，为什么王崇古给儿子相中的竟然是程乃轩的地盘？

    程乃轩见汪孚林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便呵呵一笑，随即直接斟满了一杯，爽快地一饮而尽之后，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道：“那条渠还没最后完工，我离任的时候，一帮乡绅百姓硬是起了个名字叫程公渠，刚把我弄进了名宦祠，王谦就已经去上任了。当然，给我的补偿也看上去很厚道，六科廊户科给事中，听上去够意思吧？虽说不如你直接就是掌印，而且给事中的品级只有从七品，但对我一个三甲进士来说，似乎已经不错了……可我一点都不想当言官，小爷我不喜欢喷人！”

    我又何尝喜欢喷人呢？

    汪孚林一下子抿紧了嘴唇，然而下一刻，他就夺了程乃轩手中的酒杯，继而淡淡地说道：“你真的不想当这个给事中吗？”

    “废话，科道这种角色，看似很风光，可大多数时候都是仰人鼻息，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十有八九就会被打压……我宁可再放一任县令！”

    见程乃轩声音已经大了不少，汪孚林直接抄起旁边的折扇就拍了一记这家伙的脑袋，紧跟着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等等看吧，兴许有机会。”(未完待续。)


------------

第七九零章 小皇帝的西苑奇遇

﻿    万历皇帝朱翊钧，这一年十五岁，大婚的事情早在今年就已经有消息传出，日子定在了明年，如今整个京城周边正在选秀。尽管十六岁对于民间男子来说，也不算是很早的婚龄，但对朱翊钧来说，成婚就意味着成年，成年就意味着亲政，而亲政更是意味着，他不用在和母亲慈圣李太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用每日早上连想要睡个懒觉都难能，天还没亮就被太监从床上拖起来读书。

    但与其说是他痛恨太过严格的母亲，还不如说是畏惧这样一位母亲，相形之下，一年到头病弱的时候居多，屋子里更多的是药香，而不是书香墨香的仁圣陈太后这位嫡母，更让他觉得亲切。对于父亲隆庆皇帝，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父亲也从来都没怎么管教过他，嫡母陈太后也是一见他就欢喜，什么都由着他，可母亲李太后却不同。这五年来，母亲生活在乾清宫，和他朝夕相处，却是连个笑容都很少见，成天就是不许他做这个，不许他做那个。

    当然，朱翊钧也知道李太后担心的是什么。母亲曾经当面毫不留情地当面对他说过，正德皇帝朱厚照登基的时候年纪太小，却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于是闹出了刘瑾等八虎横行，最终绝后；而英宗皇帝也是幼主登基，偏宠王振，于是出了土木堡之变，朝中老一辈的勋贵底子几乎一扫而空，等到复辟之后痛改前非，这才有了一段休养生息的时光。他身为皇帝，就要以从前的史实为鉴。

    就因为这个缘故，李太后对他身边的内侍监察极严，再加上冯保直接在他身边放了人，于是，但凡他身边的太监被抓住一丁点小辫子，那么轻则被撤换，重则直接被赶到南京又或者皇陵司香，对此，他也就习惯了凡事小心谨慎，只抓牢心腹的寥寥数人，其余人的死活则是顾不上了。

    毕竟，跑到文华殿去看热闹这种事，他也只能偶尔为之。

    故而，趁着这些日子，李太后常常去看正病着的陈太后，朱翊钧便抽空跟着几个太监溜到西苑去玩——尽管他这个皇帝还未亲政，要动用什么样的开销，张居正也好，其他官员也好，全都是劝谏连篇，所以西苑的整修一直都很艰难。

    毕竟，自从嘉靖皇帝后半辈子大多住在这里，极度厌恶此地的隆庆皇帝登基后就再也没去过，西苑也一度荒废。他只能私底下授意偷偷调到西苑去负责整修的孙海，于是太监们从内库的帐上偷偷地小打小闹，总算是清理出了一些能够赏玩的地方。

    当然，即便如此，他也没敢全都瞒着李太后，这散心也并不是每天都能如此，十天里头能抽出一个白天过来玩就不错了。

    此时此刻，徜徉在这块传说是当年燕王府的地方，朱翊钧心头自然轻松。没有李太后时时刻刻盯着，没有张居正时时刻刻管着，也没有冯保神出鬼没地现身，端着笑脸教导他要如何如何，只有凡事都顺着他的内侍。当他一路散心慢走，最终来到了一处八角亭的时候，就只见早有酒宴备办整齐，菜色琳琅满目，较之在乾清宫时丰盛一倍都不止，他就笑吟吟地入座，随口先尝了个枣儿，这才对一旁的张诚点了点头。

    “你们办得很好。”

    “皇上满意，小的们就都高兴。”张鲸却抢在张诚前头先答了一句，等看到万历皇帝拿着筷子指着一道道吃食，他就立刻知机地把一样样都送到了这位天子跟前。毕竟，如果是在宫里，就算再喜欢，李太后也绝不会让小皇帝多吃，道是要节制。一旁的张诚见他这般狗腿样子，不由得心里腻味，可还不等他想婉转规劝两句，冷不丁就听到张鲸开口说了一句话。

    “皇上，刚刚看您游兴正好，小的忘了之前司礼监那边好像是有元辅的奏疏，不如小的去取来？”

    朱翊钧一听到元辅两个字就变了脸色，眼睛一瞟看到张诚，想起人虽说忠心耿耿，但和冯保毕竟有点关系，平日劝谏也多，不像是张鲸会变着法子讨自己欢心。于是，他想都不想就开口说道：“张鲸你留下，张诚去，记得如果见到大伴，就说朕只是在西苑随便走走，一会儿就回去。对了，见到张伴伴的时候，再对他说一声，像平寇志那样的书，再送几本进来。”

    张鲸看到张诚扫了自己一眼后就领命而去，不由得嘴角一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等人走远了，他这个朱翊钧身边身份地位最高的打手势让其他人离开远一些，这才凑近了小皇帝，低声说道：“皇上要是爱看那些东西，小的能弄到更好的。”

    此话一出，朱翊钧立时眼睛一亮，但随即看了一眼那些四周围的太监，却是从牙齿里冷哼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就算你弄到更好的，朕到哪去看？你是让朕每次都特意跑到西苑来读书吗？而且，万一让母后抓到你给朕看那什么乱七八糟书的把柄，你还要不要活？趁早给朕熄了这心思！”

    张鲸哪里是真敢诱惑朱翊钧去看那些****——要知道，李太后是曾经有过杖毙内侍先例的，就因为挑唆小皇帝荒废读书，而他刚刚说的事情可比这严重得多——他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万历皇帝对自己到底有几分倚赖，而眼下的结果无疑让他喜出望外。于是，他千恩万谢了朱翊钧的体恤，这才低声说道：“皇上若真的想乐一乐，却不妨问孙海。这西苑的一亩三分地，都是他管着的，这里不在太后、冯公公还有首辅大人眼皮子底下，正好放松放松。”

    朱翊钧嘴里责备张鲸，但成日里就只能看那些圣贤书，自从看过平寇志，他确实打心里想接触一下经史典籍之外的东西，奈何有这贼心没这贼胆，这书藏到何处，那便是最大的问题，母亲就和他一块在乾清宫住着呢！可张鲸提到这么一个建议，他却不由得怦然心动。

    而这时候，张鲸又趁热打铁说道：“皇上，其实太后吩咐过，让小的看着您，千万不可放纵了性子，但小的看您这些天辛苦，实在是心里不忍。一会儿小的便带两个冯公公的人找个借口先走，孙海给您找什么乐子，小的就当不知道，如此兴许能少点人背后告状。”

    朱翊钧终于完全动了心。一来孙海是他授意张宏调到西苑这边的，李太后根本不会知道这么个小人物，二来人又并非亲近心腹，纵然真有万一，丢出去顶缸也不值得什么。于是，吃饱喝足之后，他便授意张鲸把孙海叫了过来。

    这位在西苑的一亩三分地上横行霸道的太监，此时此刻跪在朱翊钧面前，那却是卑微到了骨子里，可还不等他张罗一大堆阿谀奉承的话，看到张鲸站在那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想到之前这位一直都对他的献殷勤冷淡得很，更从来不为他在御前引荐，今日小皇帝突然想到了自己，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掉下来的机会。于是，他迅速开动脑筋一想，立时就迸出了一个主意来。

    “皇上，西苑这地方荒废的时间太长了，但小的好歹在这经营了一阵子，除却这好酒好菜之外，还有点别的小玩意奉上，不知道皇上是否能赏光？”

    “嗯？”朱翊钧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问道，“什么小玩意？”

    “这个……还请容小的卖个关子。”孙海非常暧昧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见张鲸皱了皱眉头，似乎要劝谏，他方才连忙开口说道，“不过是一点歌舞而已。”

    即便是歌舞，对于朱翊钧来说，那也是非同一般的诱惑。要知道，身为皇帝，参加各种仪典的时候，也常有教坊司的乐舞，但那都是为了礼法，从歌词到舞步，从来都是按部就班，一点新意都没有，反而会让仪典的时间拖得更长。所以，此时他想都不想就点头说道：“若是没意思，朕可唯你是问，带路，朕的时间可不多！”

    张鲸见孙海喜出望外，腹中暗自冷笑一声，回头有的你哭的时候。他深知万历皇帝对西苑这块地远比那小小的宫城感兴趣，因此早就在私底下打算，自己怎么把西苑拢在手中——冯保和张宏这样的司礼监大佬，他是不指望能够斗过的，张宏那还是他干爹。但张诚不一样，他总得让那老货知道，谁才是小皇帝身边最心腹的太监。而要奠定这个基础，他自然需要势力和人脉，而不是眼下这看似尊崇，二十四监衙门却只有小狗小猫两三只能听他指派的情形。

    张诚至少还挂着内官监太监的名头，他就算不能染指司礼监，至少得把御马监先夺了在手！

    如果不是张诚那性子，万一孙海安排点乌七八糟的事情一定会劝谏，他当然希望这家伙也留下来，回头万一冯保获知消息通知了李太后，便可以顺理成章搬掉那块绊脚石。可现在退而求其次，能拿掉孙海这么一个他一看就讨厌的家伙，却也还算理想。最重要的是，他刚刚事先给小皇帝吹过风，万一有事，朱翊钧一定知道该怎么推卸责任。于是，他说到做到，很快就带了两个冯保的眼线借口回宫中取东西，溜之大吉。

    他这一走，朱翊钧固然心头松快，孙海却也惊喜交加。没了张诚和张鲸这两尊小皇帝左右的护法，他立刻就把万历皇帝带到了他精心修复的迎仙亭——这名字当然也是当年在此大肆建造宫殿的嘉靖皇帝起的——他打叠精神逢迎了片刻，便召来心腹，吩咐他们拿出全副手段。不消一会儿，就只听丝竹声如入骨髓一般缠绕了上来，本来正举杯喝酒的万历皇帝不知不觉入了迷，紧跟着就只见两排十六个妩媚女子迤逦入场，轻纱广袖，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须臾之后，朱翊钧便听到了一个婉转动听的歌声：“洒落天才，昂藏侠骨。风流千古青莲，万金到手，一日散如烟。许氏清虚慕道，与夫君同隶神仙。官供奉淋漓诗酒，傲睨至尊前。名花邀彩笔，遭谗去国，湖海飘然。正遇永王构逆，抗节迍邅，豪士挺身救难。赖汾阳叩阙陈寃，金鸡赦，还乡复爵，夫妇得重圆。”

    却是一支满庭芳。

    万历皇帝平日里哪曾听到过这种民间曲艺，此时筷子僵着，脸色也极其微妙，一旁的孙海见状，连忙低声陪笑道：“这是今科进士屠隆屠长卿的新戏，小的让人排了出来，虽只有头里几出，可若是能博皇上一笑，也就值得了。”

    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朱翊钧竭力摆脱那歌舞的冲击力，这才低喝道：“朕怎么不知道，西苑还有这许多宫人？”

    “皇上错认了，那可不是宫人。”孙海嘿然一笑，见朱翊钧皱眉看着自己，他这才藏下得意，低声说道，“这些都是内侍。”

    内侍！这一个个分明都穿着女子衣服，哪里是内侍了？

    朱翊钧差点连杯子都掉了，不知不觉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要知道，李太后给他挑选的宫人，全都是年长刻板的女子，平日里不要说抛个媚眼，就连展露笑容说句好话都不会。而他大婚的日子定在明年，李太后谨记太医院几个顶尖御医私底下说的要稳固****，再加上隆庆皇帝英年早逝的例子在前，哪里会容得他碰女人。所以，在母亲耳提面命的吩咐下，如果眼前这些真的是歌女舞姬，他必定不敢如何，但听到是内侍，他虽说皱了皱眉，眼神却渐渐变了。

    孙海将小皇帝的表情变化全都尽收眼底，趁机打手势让那些舞者退到一旁，这才开始让人正经献演，这却是全套戏服，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引诱的意味。知道李太后管得严，他也不敢大肆劝酒，只在旁边有意无意介绍那眉目如画的男主角，果见朱翊钧的眼神始终流连在对方身上。当第二出夫妻玩赏演完之后，他立刻就招手叫了那扮演青莲居士李白的绫官下来，用眼神暗示他陪侍。

    朱翊钧平日倒也偶尔有上朝，但见到的文武百官全都是凛凛然如对大宾，纵使有俊逸的，在他面前也往往死板着一张脸，哪里像那陵官似的，虽是男子却巧笑嫣然，时而还会嗔怒地挑眉，让他简直觉得之前那十几年完全白活了。酒过三巡，他渐渐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烫，竟是不自觉地盯住了那赛雪欺霜的手腕。正当一旁的孙海暗中惊喜的时候，却没想到朱翊钧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刚刚那戏实在是没意思，太俗！朕手头有平寇志四卷，现场挑一段你唱来听！”

    虽说几个教官的词句自然是比不上那些文坛大家，可架不住情节有趣啊，编成戏唱来肯定好！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九一章 雷霆大怒，东窗事发

﻿    如果汪孚林人在这里，一定会对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这句话大加赞赏。确实，从后世人的审美角度来看，除却那些够格流传千古的佳作，比如西厢记、牡丹亭，这年头的大部分戏剧，也许其中挑出的那些小令，确实算得上词句优美，可内容简直惨不忍睹。更何况，内容空乏，不是才子佳人，就是空洞的教化，哪里比得上后世那些花样翻新的？

    可是，小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身边是些什么人？精心准备这一幕已经很久的孙海，以及为了磨练这嗓子，锻炼这身段付出了无数，最后还挨了一刀进宫的绫官。因此，听到小皇帝竟然如此评价自己的唱词，听到这出自己花了高价从屠隆那里买来的戏竟然得到了如此评价，绫官脸色固然极其难看，孙海也觉得好似一头凉水从头泼下。

    平寇志是什么东西？深居西苑的他们从来都没听说过，更不要提拿来唱了，他们如今这哪一段唱词背后，没有曲艺大家指点唱腔？

    因此，见孙海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绫官便噘嘴嗔道：“皇上嫌奴婢唱得不好听，奴婢另外找几个小令唱就是了，这平寇志是什么东西，奴婢可没听说过！”

    尽管绫官也不过十五岁，被孙海援引入宫更是才两年，但要知道他本就是被戏班子从小养大的，见惯了那些又当角，又被人包养的男伶是怎样以色侍人的，深知这么亦笑亦嗔使一使小性子，反而会让男人更加色授魂与。然而，他根本没料到的是，之前一直都显然表示出对他颇感兴趣，甚至颇为喜爱的朱翊钧，竟是突然恼将起来：“你到底唱不唱？”

    第一次在至尊天子面前献艺，刚刚朱翊钧又表现得好似寻常富家公子，此时此刻，绫官竟是鬼使神差犯了倔，直接别过头去：“不唱！”

    小皇帝突然不按常理出牌，孙海就已经有点晕了，可一贯乖巧而又善于伺候人的绫官却也突然犯浑，他简直魂飞魄散。还不等他想好应该怎么圆场，却不想朱翊钧拍案而起，怒喝道：“朕是天子，谁给你的胆子和朕顶嘴？今天朕就是要听，你唱不唱？”

    孙海在这西苑也见过朱翊钧不下五六次，小皇帝有时候兴致勃勃，有时候无精打采，也有时候动不动就发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对方不像是皇帝，哪曾想这位看似被李太后和张居正教得一板一眼的天子竟然会如此大动肝火。他吓得心肝俱颤，，慌忙拖着绫官想要跪下来请罪，可这一拖对方竟是完全拉不动，他登时快气疯了。他把这么个要价不菲的家伙弄进宫，可不是当尊菩萨供着，是当成摇钱树，招财宝的，现在这小祖宗竟然成了要命的煞星！

    “奴婢不会唱。”绫官却是咬着牙站起身，这才直挺挺跪了下来，“满庭芳、折桂令、清江引、驻云飞……这些小令，奴婢会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没听说过那什么平寇志！皇上就算是逼着奴婢唱，奴婢也不会！”

    这小皇帝在宫里见惯了奴颜婢膝的奴婢，他这样强项地顶一顶，说不定就会得另眼看待！当年戏班子里有不少前辈们曾经传授过这种诀窍，他还死死记着呢！

    然而，绫官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自以为是的推测。因为下一刻，他就只见万历皇帝劈手砸了一个茶盏。那茶盏就擦着他的鬓角重重砸在了地上，跌了个粉碎。尽管只是被擦了一下，但那火辣辣的疼痛仍然让他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意识到面前这是一国之君的天子，而不是孙海之前派人远远指点给他看时，他暗中嘀咕和寻常公子也没什么两样的少年，他原本那如同直尺一般笔直的腰背一下子佝偻了下来，整个人吓得一下子趴伏在地。

    什么当不成强项令，便要当个强项伶的雄心壮志，全都丢在了九霄云外。

    “朕逼着你唱？朕一国之君，要看什么好玩意儿没有，用得着逼你一个伶人唱？”

    朱翊钧刚刚看戏听曲，不知不觉已经喝得太多了，平日里在宫中李太后和冯保面前，在张居正百官身上，他每次都只能选择把气憋进肚子里，可现如今一个区区伶人竟然也敢和自己对着干，那种体悟简直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最大的侮辱。霍然起身的他东看西看，仿佛想找什么趁手的家伙，最后终于一眼看中了一个小宦官手中拿的拂尘。他一个箭步上前抢过拂尘，随即竟是上前兜头兜脸地冲着绫官打了下去。

    拂尘这玩意原本只是轻飘飘的，朱翊钧又不是练武的人，谈不上多大的力气，一阵猛烈的抽打下去，已经弓了身子护着头脸任凭他抽打的绫官受到的痛楚自然微乎其微，但心底的惊骇却是无与伦比。而终于反应过来的孙海却是动作极快，飞也似地膝行逃开之后，不多时竟是捧了一条鞭子回来，恭恭敬敬双手呈给了朱翊钧，却是想都不想地说道：“皇上，这奴侪简直是反了，还请皇上重重教训！”

    打顺手的朱翊钧随手抄起那鞭子，两三下过后，听到绫官惨叫得让人听着难受，他就恨恨把鞭子一丢，随即怒声说道：“暂时寄下这狗头，回宫！”

    眼见朱翊钧转身就走，因为刚刚那一幕正目瞪口呆的那些太监这才慌忙跟上，一时间只留下了满地狼藉，以及孙海和绫官，还有寥寥几个西苑值守的太监。支撑着站起身来的孙海看到小皇帝一行人的背影，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是弯腰捡起那鞭子后，就给了绫官一顿狠狠的鞭笞。他却不比朱翊钧只是浅尝辄止，手腕发力，打得又准又很，直把绫官打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他这才怒骂连连，把那些刚刚不敢出口的脏话一口气骂了个遍。

    他是倒什么霉了，竟然放纵了这么个蠢货！

    因为朱翊钧身边的宦官内侍又不止一个人，当小皇帝脸色阴沉地回到乾清宫后不多久，张鲸和张诚就分别从各自的人那边听说了这件荒唐事，一个是幸灾乐祸，一个却是又惊又怒。他们是乾清宫管事牌子，皇帝的起居照料以及在乾清宫的一应事务都是他们打理，故而亲近更胜过冯保和张宏。虽说真正说起来不过是天子鞭笞了一个内侍，可哪怕他们心思不同，却也都不想让李太后知道，私底下都劝万历皇帝直接撤了孙海。

    然而，就在他们围着小皇帝低声劝谏的时候，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慈圣娘娘到！”

    一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不但朱翊钧慌了，满屋子的内侍也都乱成一团。哪怕是张鲸和张诚这两个老成持重的，也全都手忙脚乱，谁不知道慈圣李太后对万历皇帝的严格管教，小皇帝都动辄得咎，要被责罚长跪悔过，何况是他们？而朱翊钧也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立刻用警告的眼神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众人，随即就快步迎上前去。随着竹帘被高高打起，李太后一脸寒霜地进了门，朱翊钧刚开口叫了一声母后，就被李太后一个眼神瞪得作声不得。

    “你做的好事！”

    李太后一扫满屋子的太监，见他们早已悄无声息跪了下去，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她就怒骂道：“你父皇就你和你弟弟两个儿子，我为了你，连慈宁宫都不住，天天在乾清宫照料你起居，就是生怕你和从前那两位祖宗一样，被这些阉人给带坏了。张先生平时是怎么教你的，礼义仁智信，你的圣贤书都读到什么地方去了？居然在西苑藏污纳垢，还和那种……那种不男不女的东西厮混，你简直混账！”

    朱翊钧本来在李太后开口责骂的时候，就已经委委屈屈跪了下去，可听到最后，他登时气坏了，当即仰起头说道：“母后别听人胡言乱语，什么藏污纳垢，就是今天孙海说是排了一出新戏给我看而已，我根本没想到是那种不男不女的东西！”

    母子俩口口声声不男不女的东西，满屋子太监全都觉得心里大不是滋味，但哪有一个敢吭声的？

    “你没想到？你没想到怎么突然大发雷霆提着鞭子把人狠狠打了一顿？不就是因为他不肯伺候你？”

    “我……”朱翊钧脸色涨得通红，简直出离愤怒了，“我哪里要他伺候我，只不过是我让他唱曲，他不乐意，我一时气急就打了他两下……”

    “唱曲？什么淫词艳曲！”李太后没想到朱翊钧还敢和自己顶嘴，气得整个人直哆嗦，“说，你都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母后，你怎么就这么信不过我！”朱翊钧酒意本来就还没过去，此时又是这样大一盆脏水泼在身上，何尝又不是气得发抖？“我天天都在母后眼皮子底下，能看什么书，还不是您和张先生还有大伴都知道的？您要是不信，我……”

    往四周围一看，万历皇帝竟是发狠似的叫道：“母后你大可把这乾清宫全部抄检一遍，看看我藏了什么淫词艳曲！”

    眼见这母子二人犯拧，朱翊钧口不择言之下，竟然连抄检乾清宫这种话都嚷嚷出来了，不论是张鲸还是张诚，全都意识到事情严重，谁都不敢放任他们再继续争执下去。两人几乎用最快的速度交换了一下意见，张鲸打眼色暗示李太后背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见其果然悄然溜走，显然是去司礼监看看张宏能不能向冯保求情，如果可以，则请这位司礼监头号人物来救场，他松了一口气，而张诚则是赶紧挪动膝盖上前，直接挡在了朱翊钧前头。

    这位素来对朱翊钧忠心耿耿的乾清宫管事牌子重重磕了两个头：“太后，皇上今天是去了西苑散心，中途遣了奴婢回来，听说是在那儿发生了些事情，但不是太后娘娘说的那样。孙海那胆大妄为的狗东西也不知道从那弄了个阉伶来，让他唱小曲迷惑皇上，可皇上听不进那些乱七八糟的曲子，非要让那阉伶按照平寇志编曲子唱来听，结果那阉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是和皇上顶了起来，皇上这才一时气急……”

    “一时气急？堂堂天子竟然和一个阉伶置气，这就是读书养气的成果？”李太后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觉得心疼肝疼哪都疼，指着朱翊钧就喝骂道，“谁让你去西苑那种地方闲晃的？那是你祖宗世庙当初修仙的清净地方！”

    尽管一样非常痛恨当初压得隆庆皇帝成天怕得要死，更是从来没看过孙子一眼，甚至害得自己在裕王府一直都只是个小小都人的嘉靖皇帝，但李太后还终究有点理智，没讽刺你是不是也要去修仙，而是词锋一转道：“别以为张诚替你狡辩几句我就信了，当我不知道他们是替你遮掩！要不是他们瞒着，你都去过西苑那么多次了，哪会今天才有人来报我？”

    朱翊钧跪在那里捏紧了拳头，心里愤恨到了极点。明明是他在一介阉伶那儿受辱，怎么到了母后耳朵里却成了他和那阉伶有什么不清不楚？让他知道是谁在背后颠倒是非黑白嚼舌头，他非得杀了他不可！然而，就在他暗自发誓之际，却不料听到了李太后撂下了几句让他大惊失色的话。

    “来人，给我去内阁请张先生过来！还有，这些个家伙给我拖下去杖二十，然后把小的全都革退，张鲸和张诚送去更鼓房！”

    要说朱翊钧除却李太后之外最怕的人，那自然是张居正和冯保。尤其是张居正一脸义正词严告诫他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要求也全都会吞回去。而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母亲清理他身边这些伺候的内侍也就算了，竟然连跟他最久，当了乾清宫管事牌子已有五年的张诚和张鲸也不放过！那一瞬间，他几乎就想扑上前去求情，可却瞥见视线范围之内的二张全都满脸紧张，微微摇着头，竟是示意他不要去争。

    张鲸和张诚哪里会不知道更鼓房是什么地方。那里素来都是被发落过去的有罪内臣充作净军，每夜五名，轮流上元武门楼打更，自起更三点起，至五更三点止，按数用藤条击鼓，檀木榔头击点，每更一人上楼，不许带灯，一旦寒冬腊月又或者风雨大作的时候，一趟轮值下来就能去掉半条命！

    可那至少是留了一条性命。如果朱翊钧为了他们这两个太监去向太后求情，说不定他们回头就不是被赶去更鼓房，而是直接杖毙！

    PS：照旧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九二章 意外的请托

﻿    汪孚林非常庆幸，拨到自己手下五个新任试职御史，虽说脾气不同，最初也不是那么好带，但总算不是除却八股文，其余全都一窍不通，连历史断代都分不清楚的书呆子。所以，当他们渐渐熟悉了工作，广东道的那些吏员也无不尽心竭力，一切都上了正轨，他这个掌道御史反而稍稍清闲了一些。于是，他反而有兴致去架阁库调阅三年来的各地灾情报告以及相应的救灾措施，打算从这上头挑挑刺。

    广东道说是只管辖广东、应天府、直隶延庆州以及一部分卫所，但除此之外，天下各地的官员无不受到监察，上书弹劾全无限制，你想挑四川又或者云贵官员的刺，只要有消息，也未尝不可。尽管他更愿意做点踏踏实实的事，所以才给新人们找了那些费力不讨好却又不涨名声的活，可现如今评价科道，几乎都是冲着弹劾过什么权贵什么官员来的，他这个不大乐意乱喷人的，就决定实实在在找几个贪官污吏下手。

    而此时此刻，他找到的目标不是别的，正是应天府。虽说把游七干掉了，但南京守备太监孟芳却还在任上，张丰与其较劲的结果，还在南京中城兵马司任职的潘二爷已经通过镖局的渠道送了过来，道是张丰虽说已经扳回了局面，怎奈如今的应天巡抚和南直隶巡按御史都是息事宁人的家伙，竟是一时半刻奈何孟芳不得，徽安票号和宁盛银庄支撑得有些辛苦，就连临淮侯李言恭也颇有微词。因此，在孟芳在南京的关系网上捋了捋，汪孚林便决定动手。

    不过他着实难以亲自出马，让广东道的谁上更合适呢？

    就在汪孚林在纸上写了孟芳这个名字，罗列出此人一条一条劣迹，以及勾结某些败类文官的事情，心中正沉吟的时候，郑有贵突然匆匆进了屋子，竟是顾不上行礼就来到他的身侧，弯下腰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掌道老爷，有人在都察院门口声称是您家里人，有急事找。可小的觉着，那不像是您家里人。”

    听到是自己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汪孚林不禁有些吃惊，可听到后半截时，他立刻镇定了下来，扫了郑有贵一眼后就问道：“为什么？”

    “人好像是……宫里出来的内侍。”郑有贵不大确定地说了一句，却只见汪孚林立刻站起身来，他赶紧补充道，“但我也不能确定，毕竟那人穿的就是长班的衣裳，也有胡子，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像是公公，我只是那么觉得。从前，我家里远亲中出过当上司礼监奉御的大珰。”

    “我知道了，此事你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汪孚林不无谨慎地嘱咐道，见郑有贵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他再不迟疑，立刻往外走去。

    等到出了都察院大门，他四下里一扫，正寻找郑有贵说的那个人，却只见有人迎上前来，果然面目陌生，从没见过。那人急急忙忙行过礼后，却是低着头道：“公子，家里出了点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远两步，容小的细禀如何？”

    这人来人往的都察院大门口，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汪孚林瞥见有进进出出的御史朝自己这边看来，就不动声色地随着对方沿墙根走了十几步。当确定周围并无别人的时候，他就淡淡地问道：“说吧，冒充我家人特地来都察院找我，所为何事？”

    “汪掌道，小的是司礼监张公公的人。”

    司礼监有几个张公公，汪孚林不能确定，但他很确定，和自己打过交道的只有秉笔太监张宏一个，更不要说他还在南京和张宏的干儿子张丰有过交易。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一下子犀利了下来，却没有问对方有什么证据。毕竟，口说无凭这种道理，他不信张宏这么深资历的老太监还会不知道。下一刻，他就只见对方从怀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一方银印，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而汪孚林伸手接过一看，立时就呆在了那儿，因为那银印上，赫然刻着绳愆纠谬四个字！作为一名光荣的监察御史，他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由来，这出自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中的尚书?冏命，但尚书之外，这四个字在历史上还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在成祖永乐年间，朱棣将刻有这四个字的银印赐给了蹇义、杨世奇、杨荣和金幼孜！眼前这一方银印摩挲得光润如新，他不确定是新的还是旧的，但却知道多半不应是假的。

    “这是当初蹇尚书去世之后缴还的东西，一直都存在司礼监，由司礼监第二位秉笔太监保管。”来人却也不吝惜多解释两句，声音却非常低，“时过境迁这么多年，除却世代相传此物的秉笔，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大小也能做个证物。”

    等到从汪孚林手中接还了这方银印，来人才继续说道：“张公公让我带话，皇上今日去西苑散心，结果被小人构陷，以至于太后大怒，召了首辅大人去乾清宫，要让首辅大人代皇上拟罪己诏。张公公知道汪掌道在首辅大人面前说得上话，所以方才请托。”

    这简直是当我神仙啊！

    汪孚林简直想当面喷张宏异想天开，可是，面对这个一本正经替张宏传命的中年内侍，他又没法这么说。而就在这时候，对方却又开口说道：“张公公说，如果汪掌道犹豫，就让我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出来，毕竟，此事汪掌道也牵涉在内，本来就不能独善其身。”

    见鬼，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尽管汪孚林腹诽连连，可是，当这传话的真把万历皇帝在西苑发生的那档子囧事如实道来之后，他却呆若木鸡。虽说他因为知道某段历史，对朱翊钧这个薄情寡义，贪财如命，不负责任的万历皇帝非常不感冒，恨不得时刻躲远点，可平心而论，就这次的事件来说，小皇帝确实有点冤枉。当然，那只是有点，毕竟，他总不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认为朱翊钧真的是什么也没做，而李太后纯粹是矫枉过正吧？

    “张公公难道没替我想过，这种宫中的隐秘，我又是从哪得知的，又怎么去劝首辅大人？”

    “这点张公公自然想过。汪掌道只管在都察院稍等片刻，想来内阁那边不用多久就会有人过来传你。太后娘娘之前气急之下，说过是你不该进呈市井闲书，以至于皇上乱了心性，首辅大人总要当面召见，训诫一番。”

    哪怕觉得自己实在是够无妄之灾的，可人家信誓旦旦地说张居正必定会叫了自己过去，汪孚林还是不得不相信。至少这一次，万历皇帝还没做出什么事来，就被别人在李太后面前搬弄是非，于是被李太后兴师动众教训了一番，自己则是被捎带的另一个倒霉鬼。可是，想到自己因为之前那一系列事件早已进入了当朝不少权贵和重要人物的视线，眼下张宏派人的这次冒险接触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你，又或者说张公公，知不知道我这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尽管汪孚林知道问了这么一句之后，对方回去之后对张宏复述时，兴许会让那位司礼监第二号人物觉得他事君不忠，讨价还价，可他不得不索要这么一个答案，毕竟，那关乎他接下来的善后。

    “自然知道，毕竟汪掌道如今也算是名人了。”

    那中年内侍仿佛不知道这话很容易被人听出讽刺的歧义，微微笑了笑：“正巧这都察院左近，刑部和大理寺出了点事，应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我之前才刚刚以徽州来人的身份，去汪掌道家中门口露了一面，这才来的都察院。”

    “我是张公公的私臣，在家中担任司房，素来只管打发批文书，誊写应奏文书，在宫里京里都是生面孔。我眼下回去会在路上耽搁一下，让别人带消息给张公公，至于我，只怕要在汪掌道您家里叨扰一日，明日就离京，而从徽州这一路到京师的来回痕迹，都会有人坐实。”

    果然不愧是冯保之下的第二号人物，简直滴水不漏，但这也意味着，他这次要是不帮忙，这个老太监立刻就站到对立面去了。他若是答应不办事，甚至于将对方卖了给张居正和冯保，那么当然未尝不可，但是，张宏真的会仅仅是病急乱投医就让人来找他？

    说到底，这件事他是挺无辜的，但冒险去张居正那试一试，也不是完全不值得。如果真能够让这位首辅大人帮忙去劝劝李太后，把这种简直小题大做的罪己诏给收回来，万历皇帝也许就不至于记恨张居正一辈子，日后清算时也许还能存点香火情！

    但不论如何，打从张宏派人来找他开始，他就已经没退路了！

    王继光是特意跑来找汪孚林问大明律上的一个问题时，方才得知汪孚林家中来人，将其叫出去了。他若有所思地打算回自己和汪言臣那屋子，可当瞧见郑有贵被几个吏员给叫到了吏房去，他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掌道御史直房，突然生出了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于是，他四下里扫了一眼，确定无人注意自己，于是挑起竹帘就迅速跨过门槛进屋。

    尽管往日来过多次，可这样一个人游览这间其实不算大的屋子，却还是第一次，哪怕这里陈设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王继光仍然露出了几分殷羡的表情。在他看来，如汪孚林这样只用了三年——不，准确地说只用了一年就从新进士成为掌道御史的，实在是异数之中的异数，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瞧见居中那把宽大的杉木扶手太师椅，他竟是忍不住上前摩挲了一下那扶手，踌躇片刻后就径直坐了上去。那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了掌道御史，威风凛凛，说一不二。

    但紧跟着，他就看到了那张平摊在桌面上，连墨迹都尚未完全干透的纸。只扫了一眼，他就有些移不开目光。因为上头写的名字是南京守备太监孟芳，而与其对应的，则是一条一条非常详实的劣迹，又或者说罪名。意识到汪孚林可能要弹劾这么一位太监之中位列顶尖的人物，他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随即竟是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脑海中迸出了一个难以遏制的念头。

    如果……他能够抢在汪孚林前头，那会怎样？哪怕只是早一天，汪孚林即便再上奏，也不过是跟在他屁股后头吃尘而已。虽说要承受的后果是接下来在试职御史期间，汪孚林这个掌道御史很可能给他小鞋穿，但那又如何，对方又找不到证据！文官弹劾阉宦这种丰功伟绩，却会让他立刻名扬京城乃至于天下，与此相比，要承受的后果还在可以承担的范围之内！如果是为了求安稳，他到都察院来干什么？

    就在他几乎下定决心的一刹那，他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登时吓了一跳。一想到若是被人发现汪孚林不在，而自己却在这屋子里，到时候很可能被人怀疑，他几乎后悔透了没有一看到就先溜走。就当他飞快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即轻手轻脚到了门口时，赫然透过门缝看到汪孚林正在和外间的马朝阳和王学曾说话，郑有贵竟然也出了吏房，他完全没有离开的机会。

    眼见汪孚林往这屋子走来，他一颗心几乎蹦出了嗓子眼，可突然看到院门处经历司的杜都事一溜烟跑了进来：“汪掌道，内阁来人，说是首辅大人召见您。”

    一瞬间，整个院子里一片安静，王继光甚至觉得，连对面福建道御史们呆的屋子，乃至于素来有些嘈杂的吏房，此时此刻也都寂静无声。就连他自己，亦是死死盯着闻讯之后只是眉头一挑的汪孚林，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嫉妒。很快，他就看到汪孚林点点头，院子里的人很快散了，而汪孚林朝这屋子投来了一睹，那几乎让他认为自己躲在里头的事情败露了，但好在对方很快就转过身，随着那个亲自前来通传的杜都事出了院门。

    而当窥见院子里没人，悄然从汪孚林的屋子里闪出来，这才快步回自己直房的王继光，脑海中则是一面在想张居正召见汪孚林，一面在想自己看到的那张纸。前者他也只能在心里羡慕嫉妒恨，可后者却是他能够办到的——当刚刚亲自目睹汪孚林被叫走的一幕后，他已经再无半点犹疑。

    富贵也需险中求！

    此时此刻，汪孚林已经出了都察院，却没有骑马，而是坐上了不知道谁准备的两人抬轿子。虽说不喜欢那种摇摇晃晃的感觉，但他此时迫切需要拉长距离，思量一会儿要应对的局面，因此，他并没有拒绝。然而，在轿子晃晃悠悠启程之后，他的脑海中却想起了之前在院子里无意中的一瞥。

    那会儿他好像发现有人在自己屋子里，可他准许随侍的郑有贵却在院子里，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如果真的是有人，那么他摊在案头的那张纸，是不是被人看见了？虽说他本来就是因为没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方才留在那里的，可在都察院这种喷子汇聚之地，会不会有人为了抢功抢名声而一马当先？

    “如果真有人那么蠢……那就无药可救了！”低低嘟囔了一声，汪孚林终于露出了一丝哂然冷笑。

    PS：书架章节显示出了问题，大家得从目录看……今天也一更，约了人出门吃饭(未完待续。)


------------

第七九三章 维护和劝谏

﻿    当轿子最终落下的时候，轿帘打开，满头晕乎乎的汪孚林从轿子中下来，却发现面前的不是文官常走的长安左门，而是大纱帽胡同的张大学士府！

    在这种非常时刻，张居正竟然不在宫城中的内阁直房？怎么会在家里？

    汪孚林只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而门前迎出来的一个长班自然不会解释，而是客客气气把他引了进去，不多时却是换了张敬修接着。

    两人是老相识了，可这时候面对汪孚林疑惑的目光，脸色沉重的张敬修却只是低声说道：“爹是冯公公让人紧急送回来的，他在内阁直房中晕了过去。冯公公还直接打发了太医院的朱太医过来给爹诊脉，我也不知道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要见你。”

    张居正在这节骨眼上犯病了？

    面对这一个接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汪孚林心里不禁飞速思量了起来，暗想张居正即便当了首辅之后独断专行，容不得异议，可在某些事情上，应该也不至于骄横到看不清后果。身为宰辅，替一个还没成年的皇帝起草罪己诏，这种事的后果有多严重，张居正自己会不知道？也许这所谓的晕倒，只是装出来给人看的，一则是把李太后吩咐的这档子事给暂时拖延过去，二则是钓出那些可能觊觎首辅位子，又或者对他心存恨意的政敌。

    然而，当第一次踏入张居正的寝室，看到朱宗吉那张熟悉的脸赫然也夹杂在张家几兄弟当中，平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做派全数收了起来，表情凝重，见了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幽深得让人瞧不出端倪，饶是汪孚林之前有所猜测，这时候也不禁心中发毛。等到张敬修到床前说了几句，紧跟着便带着张家兄弟全数退了下去，而朱宗吉也紧随其后，汪孚林就更加摸不透了。

    张居正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就在朱宗吉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就只听得耳边飘来了一个极其低微的声音：“小心点。”

    即便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汪孚林仍然大吃一惊。这说明张居正是真病了！可在他看来，张居正又不像谭纶当年每每当救火队员，因此一身伤病，这才早逝，如今张居正不过才五十出头，按照大明那些阁老的平均年纪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节，怎么会在这时节真病了？

    于是，当房门关上时，他就快走几步到了床前，借着床头那盏亮着的立式梅花灯，往平日不大会多瞟的张居正脸上多瞅了几眼。而这一端详，他便发现，这位当朝首辅并不如同年的汪道昆看上去状况好。

    至少汪道昆没那么多白发，眼神也没那么疲惫，额头上也没那么多皱纹，精气神不是那么颓然……可他又不是第一次见张居正，之前怎么从来没看出这些来？

    “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张居正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见汪孚林却还愣愣地看着自己，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他忍不住一捶床板喝道，“上次文华殿时，你与那几个科道败类打嘴仗就打嘴仗，皇上问你在广东的事情，你就照实说，为什么非要御前献宝，把那几个教官写的平寇志给拿出来宣扬？就因为你这献宝，今日皇上却因此在西苑大动干戈，惹出了好大的事情来！”

    尽管刚刚张宏派来的那个司房，已经把事情经过大略对自己说了一遍，但此时张居正一上来就大动肝火，也是这么说，汪孚林就知道事情再无侥幸，恐怕真的是自己献的书脱不开干系。他却不怎么怕张居正发火，当下又委屈又诚恳地追问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看来，张居正断然不会像张宏派的人那样，将西苑发生的那档子情形细节都说出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居正竟是毫不避讳地说到了西苑那档子事，而且还痛心疾首地直接指斥孙海蛊惑皇帝亲近男色！

    至于末了唯一和他献上去的平寇志有些关联的，便是说朱翊钧醉了之后让人献唱平寇志中的段子，那阉伶恃宠生娇，于是被小皇帝狠狠抽了一顿、

    见汪孚林露出了极其不可思议的表情，张居正就冷冷说道：“现在知道，你当初做的事情有多愚蠢？皇上乃是一国之君，圣贤书之外再看别的，若无事则无事，若有事，则献书者首当其冲！太后为了这事大动干戈，乾清宫的人几乎全都换了一遍，就连张鲸和张诚这两个大太监，都被发落到了更鼓房。至于你，太后也是当面数落了一顿，若非我说你在都察院这一个月尽心尽责，新人也带得好，你以为你还能在京城立足？”

    汪孚林对于当御史确实不怎么感兴趣，但他为人处事的宗旨素来都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得让被人挑不出刺来，却没想到李太后莫名迁怒于自己的时候，张居正竟然会因为他在都察院中这番工作而出面维护。尽管最初对这位首辅大人的一贯态度是敬而远之，如今也只是为了松明山汪氏的前途计，这才对汪道昆提出鸡蛋不要装在一个篮子里，于是走得近一些，可终究更多的是功利心，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当然不是一丝触动也没有。

    哪怕张居正说情只是为了维护一下他这个“自己人”，又或者为此施恩于下，可终究算是挺难得了。

    于是，他少不得露出了有些惶恐的姿态，却是打探道：“那太后真的因此就一味责备皇上？”

    一说到此节，张居正却沉默了下来。这本来是不该对任何人说的隐秘，他自然不想对汪孚林提起。可是，正当他准备岔开话题的时候，却不想汪孚林竟然抢在了前头。

    “首辅大人，请恕我直言。您既是当着太后的面维护了我，难道就没有维护皇上？太后之所以得知此事，想来必定是皇上身边有人出首，可看太后大动干戈清理皇上身边的人，安知不是有人心怀恶意排挤同僚，却不想被一并清理了出去？皇上固然是有些荒疏学业，可若只是太后痛责，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可首辅大人却偏偏被太后召了过去，万一皇上因为身边的人悉数革退，而因此对首辅大人心生恨意，那岂不是冤枉？”

    “住口！”张居正登时脸色发青，厉声喝道，“这岂是你可以妄言的？”

    “首辅大人责我妄言也好，但这话我实在是不得不说。自古以来，身在首辅大人如今这个位子上的人，都是最艰难的，可这几年来，皇上对首辅大人全心信赖，甚至今科直接点了张二兄为榜眼，这自然代表皇上对首辅大人又敬重又信赖。今天本来只是一件小事，首辅大人身为当朝首辅，却也是皇上的老师，若也是完全站在太后那一边，对皇上全无维护，皇上心里怎么想？”

    这种话别说纵使是亲信不能说，嫡亲子侄也不能说，可汪孚林却义无反顾地说了出来，张居正面上愈怒，心中却非同一般地冷静。历经之前那些事件，他很清楚汪孚林并不是一个冲动冒失的人，如今能这样劝谏自己，诚意难得。想到这也是一个勤于做事而不是勤于放炮的人，他假意愤怒地责备了几句，见汪孚林虽不作声，脸上表情却分明透露出坚持，他便卸下了那层狂怒的面具，但脸上却是一片漠然。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居正果然并非自大到看不清后果！

    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首辅大人明鉴，君臣相得若一旦出现裂痕，那就永难弥补了。”

    “你不必劝了！”张居正亲信虽多，很多都是尚书侍郎这样的高官，可官场厮混的日子长了，难免就成了老油子，所以看到汪孚林压根不顾自己也不过是才刚被摘出来，却一个劲说着犯忌的话，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那笑却不是欣慰的展颜，而是有些自失和自嘲。

    “皇上是一国之君，太后痛责他荒疏自然是出于爱护，但把我这个首辅也召了过去，令我以大义责之，自然是另有其意，你不明白，那也就不用去想了。”李太后虽是女流，不管政事，可从某种程度来说，制衡的心术且也并非一点不懂。然而，说到这里，张居正顿了一顿，语气却是一下子凌厉了起来，“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许再拿出来，否则我直接把你扔到天涯海角去！”

    汪孚林想到罪己诏的事自己都还一直都没法提——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获知这个消息的渠道——于是，他忍不住张了张嘴，可面对张居正那异常犀利的眼神，他又不得不闭上了嘴，暗想这次只怕是要把张宏这个司礼监第二号人物给得罪苦了。然而，也许是他那怏怏的样子落在了张居正眼中，也许是他刚刚的话终究让人有些触动，张居正却是淡淡地说道：“我会上书，请个十天八天的假。”

    这么说，张居正这罪己诏至少得拖个十天八天？不对，只要拖上十天八天，李太后冷静下来，即便不冷静，顶多是让次辅吕调阳去写那什么罪己诏……不对，吕调阳在两宫面前可没那么受信赖，这种事轮不到吕调阳！十天八天之后，这事早就黄了！

    汪孚林只觉得心头压着的那块沉甸甸大石头一下子被搬开了来，赶紧躬身说道：“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太过劳累，还请好好休养，我就先告退了。”

    可转身开溜的他才走出去没两步，这才陡然醒悟到自己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赶紧复又转身回来，不无尴尬地说道：“刚刚一时情急，尚未谢过首辅大人在太后面前的说情之恩……”

    张居正哂然一笑，这才淡淡地说道：“好好在广东道做你的掌道御史就行了。也让人看看，监察御史除了成天鸡蛋里挑骨头，还能做什么。”

    直到出了寝室，重新站在了傍晚的夕阳下，汪孚林抬手擦了擦脑门，这才发现早已是憋出了满头大汗。院子里张家几兄弟都在，这会儿却没有一个人上来问他刚刚在里头说了什么，而是点头的点头，拱手的拱手，不多时就鱼贯而入进了寝室。这时候，他看到朱宗吉也跟在张家兄弟的后头，连忙突然一把将这位太医给拽到了一边，却是低声问道：“首辅大人到底什么病？”

    “什么病？”朱宗吉翻了个白眼，想到了当初汪孚林把自己带到张家开导张敬修的情景。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虽说进了太医院，但宫中帝后贵人的病却再也看不着了，最大的两个客户就是张大学士府和武清伯府。这次张居正一病，对这一点了若指掌的冯保就直接把他派了过来。此刻，见汪孚林一脸的恼火，仿佛要翻脸，他方才收起不正经的表情，冷冷说道，“还能是什么病？当然是积劳成疾，你以为里头这位是铁打的吗？”

    汪孚林一下子愣住了，可还不等他反驳，朱宗吉就低声反问道：“你是想说严嵩八十多了还在内阁当首辅？那是因为他有严世蕃这个能帮忙的儿子，下头狗腿子也不少。至于其他人，有几个首辅当得和里头这位似的劳碌命，什么都要一把抓？如果只是照着旧政也就算了，偏偏咱们这位首辅大人还要大刀阔斧改这个改那个，动不动就要被人弹劾，架到火上烤，要不是年轻底子好，一年早就病个十次八次了！每日里见人又或者出门时，他脸上都是敷了粉的。”

    最重要的是，张居正自己是怎样上位的，又怎么可能不防着内阁里头的其他人？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内阁不可能一个人，张居正恨不得独揽内阁！

    见汪孚林脸色怔忡，朱宗吉自忖自己一个治病救人的太医，不好掺和这种朝政大事太多，便拍了拍汪孚林的肩膀道：“总之，首辅大人这性子，谁都劝不住。对了，你们刚刚在屋子里说话，我们都离得远，只要不是顺风耳，谁都听不见里头说了些什么，你尽管放心。”

    汪孚林顿时哭笑不得。眼看着朱宗吉大步进了寝室，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又想起了张居正之前说的那所谓“另有其意，你不明白”。带着满腔的嘀咕和怀疑，他一路来到张府大门口，却发现这里依旧是门庭若市，可之前送自己来时那两人抬的轿子却已经不见了。不大清楚那是都察院准备的，还是其他怎么着，他想了想便只能开口向张家门房借了一匹坐骑，却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都察院。

    在如今这节骨眼上，他还是决定在都察院里值夜算了，毕竟，在晚上都察院人少的时候，张宏更容易派人找到他。

    能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哪怕真的闹出什么来，他也无能为力！

    汪孚林主动要值夜，哪怕今天晚上广东道的轮值御史实际上是马朝阳，最终也没有相争。随着太阳落山，大多数御史各回各家，吏员们也渐渐散去，白天人来人往，常常显得非常嘈杂的都察院，最终便寂静了下来。

    难得没胃口，汪孚林胡乱吃了点大锅饭后就坐在直房中，心不在焉地翻着某些架阁库的旧档，可当他听到外头响起了二更的梆子声时，却只听到外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跟着就有人挑帘进了门来。当认出来人，他登时忍不住站起身来。

    PS：今天一更，明天两更……(未完待续。)


------------

第七九四章 破绽和心胸

﻿    “张公公。”

    哪怕故意留下来值夜，就是为了等着可能过来见自己的人，但汪孚林怎么也没料到，来的竟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本人！

    “汪侍御，今天这事情，我知道让你为难了。”张宏微微笑了笑，怡然自若地背着手上前几步，这才开口说道，“你放心，广东道和福建道的这院子里，没有别人。外头我都布置好了，不虞有人闯进来打扰我们说话。你不必客气，坐，我们慢慢说话。”

    尽管对张宏的布置能够瞒过冯保实在有点不放心，但汪孚林知道，眼下再担心也没有劳什子用，便索性将这顾虑丢到了一边。等到张宏坐了下首第一张客位，他就老大不客气直接在自己之前的主位上坐下，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张公公总共才和我见过一次，此番却突然派人来托付如此大事，恕我说一句冒昧的话，张公公就不怕我一时慌乱，做错了事情说错了话？”

    “能让王崇古张四维这种官居一品的对手吃哑巴亏的汪侍御，哪里会出这种差错？”张宏没注意到汪孚林一下子绷紧了肩膀，笑呵呵地说道，“要不是你之前杖杀家奴的事情闹出了那样的转折，只怕之前老早就有人把矛头对准首辅大人和冯公公了。所以说，实则是你用的这么一招，别人方才投鼠忌器，不复敢抓着游七的死上蹿下跳，兴风作浪，这场风波方才归于无形，就是冯公公，之前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对你颇多赞许。”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这种高帽子就不用给我戴了！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当然不可能这么直接：“张公公谬赞。只可惜我不过是能力平平的平常人，而且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首辅大人。之前我去张府之后，因为平寇志的事情是我惹出来的，首辅大人劈头盖脸就把我大骂了一顿，我根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恐怕要让张公公失望了。”

    “哦？这么说来，首辅大人上书告病十日的事情，汪侍御不知道？”

    见张宏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自己若有一丝一毫的异常反应，都会让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察觉到，汪孚林竭力保持着脑际清明，通过大脑控制着整个人的反应。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怪不得，那时候朱太医的表情那么难看，原来是因为首辅大人的病确实不轻……首辅大人说是要告病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张宏看着汪孚林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复又坐了下来，脸色怔忡，他的心里不由飞速地做着判断。汪孚林刚刚直截了当说张居正只是训斥了一顿，没有丝毫开口的机会，而自己一说张居正告病，对方却是这样的反应，明摆着是不愿意居功了。从这种角度来说，看来他确实没有小看汪孚林。张居正应该是因为汪孚林先后造就了两次清洗科道的事件而对其有些青睐，但这么个年轻人对于堂堂首辅大人来说，确实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本来觉得这次确实有些病急乱投医……可他实在不得不如此，谁能想到，冯保竟然会突然来这一手，借着李太后把乾清宫的人一口气撸到底，连属于自己人的张诚都不惜丢到更鼓房那种最折腾人的地方。而发现李太后竟是大动干戈，不但痛责万历皇帝，还要张居正进来起草罪己诏，冯保却又做起了好人苦苦相劝，可李太后就如同吃了秤砣铁了心，竟丝毫劝不回来！

    这下子，就连冯保也知道做过头了，干脆就撂开手不管。如若不是如此，不好亲自去见张居正的他又怎么会把主意打到后学末进的汪孚林身上？

    “张公公，不论如何，首辅大人这一告病，您之前让人带话说的事情，总会搁置下来。太后和皇上乃是母子，只要细细思量，不至于会死揪着不放。今天这件事，我自会守口如瓶。”

    “之前张丰说你少年英杰，在东南更是名声赫赫，我还有些将信将疑，但如今却是信了。”张宏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却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游七也好，孟芳也罢，区区土鸡瓦狗之辈，却偏偏当你是无足轻重之辈，实在是小觑英雄。无论如何，你到了张府一趟，首辅大人就告病十日，这份功劳咱家还是会记在你头上，将来有机会的时候，当会对皇上提一提。”

    汪孚林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不想居功，就是因为朱翊钧这种皇帝，哪会有什么简在帝心之人，这位主儿根本就是用完就扔的典型！于是，他几乎不用考虑就脱口而出道：“张公公您千万别这么说！无功受禄，智者不为，首辅大人之前那番训斥，我已经知错了，那时候就不该在文华殿上因为皇上垂询就得意忘形，天花乱坠胡说一气。这次的事情，归根结底就是一丁点小事，张公公你说呢？”

    张宏微微眯起了眼睛，心想不枉自己再次试探，汪孚林确实挺知趣的。可是，他所谓的对皇帝提一提，原本就只是一句客气话，汪孚林却义正词严来了这么一通，他倒觉得正好。因此，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就转身出去。可当他到了门口时，却突然头也不回地说：“汪侍御，你将来想做什么官？”

    不料想张宏突然问这么一句，汪孚林有些意外，但随即便干咳道：“我是个俗人，志向不高，能够为一方督抚，就心满意足了。”

    还确实是个挺务实的人！张宏在心里再次对汪孚林下了个判断，打了个哈哈就自顾自打起门帘去了。

    等到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离开许久，汪孚林方才上前来到门边，透过竹帘缝隙看着院子里悄然退去的黑衣人，暗叹怪不得明末有太监写内臣规制的时候，曾经说司礼监掌印就相当于内阁首辅，司礼监排名第二的秉笔太监就相当于次辅，张宏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太监确实难以应付，他要是不刚刚好好露出那些破绽，而是显得滑不留手滴水不漏，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

    说来说去，都是张丰透露出游七在当年南直隶乡试中扮演的角色，激起了他的敌意，可他那时候并未想到这么快对游七下手。如若不是那个徐管事从江陵府带回来的消息，他并不介意慢慢等个一两年。可现在游七已经死了，张宏又从张丰那里知道一些自己的虚实，再加上游七确实是因为对付他不成，上蹿下跳惹出太多事情而死的，张宏不可避免地会更加关注他，这次找上门也算是后续反应之一。

    所以说，他当初为了消弭可能迫在眉睫的危机，因而抢占先手，直接耍了连环套坑死了游七，看似没露出多大破绽，可终究还是让自己显得更醒目了！

    而醒目，在京城这权贵云集，探子处处的地方，那就是最大的破绽。因为从此之后，他的很多手段都不能再用了，除非他能在锦衣卫和东厂里头安下自己的眼线。可这种事情可能吗？他只是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伯父汪道昆也只是区区兵部侍郎而已！

    只不过，话说小皇帝这次，也实在太倒霉了吧？

    入夜时分，乾清宫东暖阁，朱翊钧正盘腿坐在床上，根本没睡，一旁方几上的饮食一口都没动过。新调来近身伺候的两个内侍谁都不清楚这小皇帝的个性，哪怕都急得满头大汗，却也不敢规劝，更不敢去西暖阁向已经就寝的李太后告状。可是，谁都知道，皇帝若是这样不吃不喝，迟早瞒不过那位李太后，因而早有人悄悄去司礼监向张宏求救——之所以是张宏而不是冯保，那是因为这宫里明眼人都知道，张公公才是对万历皇帝最忠心耿耿的人。

    就在这两个弯腰控背的内侍盼星星盼月亮，等到头发都白了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了动静。

    当看见那个挑帘子进来的人，一个年轻的内侍登时喜上眉梢，正要迎上前去，却发觉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看到床上的万历皇帝头仰得老高，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那声张公公给吞了下去。直到张宏来到床前，他方才如梦初醒地跟上了一旁显然更警醒更机敏的同伴，悄然退出了屋子。

    “皇上还在和慈圣娘娘怄气？”张宏就着床前地平，屈下一条腿半跪了下来。见问话上去，朱翊钧只不出声，他就轻声说道，“老奴何尝不知道，皇上这次是受了委屈，可冯公公说话，尚且被慈圣娘娘严词挡了回去，老奴这才只劝了两句就不得不闭嘴。不过，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皇上也该明白，太后如此一味严格，也都是为了皇上好，否则，潞王比皇上还小些，慈圣娘娘却看顾他多少？”

    一说到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弟弟，朱翊钧的脸色就挣扎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母亲这几年一直都住在乾清宫，反而把潞王朱翊镠一直都丢在慈宁宫让保母去带，潞王不过是天天过来请安，这才能多见几面。可是，李太后那种从头管到脚的做法，却让他异常难受，更何况这次根本就是有人在背后胡说八道，这才让他背了个黑锅，他哪里能忍得？使劲咬了咬嘴唇，他才恨恨说道：“若让朕抓住那个告密的，朕非得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不可！”

    “皇上放心，嚼舌头的那人，太后也饶不了。太后的性子不过是一时气急了，事后想一想，又哪里会容得下那种居心叵测的？说不定人现在就死了……”

    相比同样对皇帝从头管到脚的冯保，年纪更大的张宏却一贯更绵软，此时絮絮叨叨规劝了好一会儿，终于让万历皇帝稍稍消气，总算是肯吃东西了。但桌上那些饮食早已凉透，好在他带来了的食盒下头铺了炭火热着，少不得吩咐人从中取出食物摆上，却先让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的朱翊钧喝了一碗粥，这才上了其他的，却都是小巧精致的点心，分量都不大。饶是如此，他还是在朱翊钧吃了第三块的时候，一下子压住了小皇帝的手。

    “天色晚了，皇上还请节制些。”

    朱翊钧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悻悻收回了手：“那就听张伴伴的。”

    然而，等到两个内侍把东西都收了下去，复又退出了屋子，他方才一把拽住了张宏的袖子，低声说道：“张伴伴，既然母后应该也察觉是有人故意给朕泼脏水，就不能把人调回来？其他人也就算了，可张诚和张鲸……”

    “皇上，人才撵到更鼓房第一夜，您这时候提，让慈圣娘娘心里怎么想？”张宏循循善诱地说道，“等过了这几日，也让他们小小吃点苦头，这才好缓缓求情。”嘴里说着这话，他心里却有些讶异，小皇帝竟然没问李太后让张居正去代为起草的罪己诏，这次很沉得住气啊！但下一刻，他就听到朱翊钧轻咳了一声。

    “张先生……他病得怎么样了？”

    果然还是忍不住！见朱翊钧脸上分明是掩饰不住的急切，而不是关切，张宏不禁暗叹了一声，这才轻声说道：“首辅大人因病告假十日，内阁事务，怕是要交给次辅了。”

    张居正……请病假？这应该算是委婉表示不会起草那什么罪己诏了吧？虽说那时候张居正进了乾清宫之后，一样是义正词严责备了他一番，朱翊钧这会儿仍旧心头恨恨，可一想到张居正终究没答应去起草那必定会让自己大失颜面的东西，他还是决定大度地放过这件事。

    只不过，他和吕调阳却是根本说不上熟悉——在张居正的强势下，再加上冯保的关系，满朝文武对于他来说也就是一个个名字而已，兴许还及不上两次在文华殿旁观汪孚林打嘴仗的熟悉感——因此，他立刻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母后怎么未曾提起？也没见过吕调阳？”

    “次辅又不是首辅大人，怎么好轻易进乾清宫来？”张宏当然知道小皇帝最担心的是什么，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太后想来也不会对次辅大人提皇上这点事。至于这十日之中，皇上怎么哄慈圣娘娘，那还不容易吗？”

    朱翊钧登时恍然大悟，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摆出一点帝王威严，一本正经地说道：“张先生既然病了，回头张伴伴你代朕去探望他一下，太医院多派几个大夫，多送点好药。”然而，一想到张居正如果病好得快，不到十天就回内阁，自己未必能说动李太后回心转意，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请张先生在家里好好休养。至少，这十天假还得用足了……咳咳，总之，这些都拜托张伴伴了。”

    然而，他陡然之间想到，那时候李太后召来张居正，又因为平寇志的事大发雷霆，张居正维护了汪孚林，对他却多加苛责，一张脸登时又阴沉了下来。嘴唇紧抿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母后可有吩咐过，朕之前要来的那丝四卷平寇志要怎么办？”

    张宏何等聪明的人，只一听就知道朱翊钧心怀芥蒂。他虽对冯保有些不满，对张居正的擅权也颇有微词，可对汪孚林的印象却还不错，略一思忖就笑着说道：“皇上，太后不过一时之气，如今没说，那自然是随便皇上处置那些书。之前首辅大人病倒了被送出宫之后，据说还把汪孚林给叫到了家里，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说是他给皇上进闲书，险些让汪孚林自己上书请罪，骂声大得张家那边好些人都听见了。老奴听说，汪孚林离开的时候狼狈得很。”

    见朱翊钧这才脸色舒展，张宏唯有在心里暗自叹息。就算之前汪孚林不主动挡住，他又怎么会在朱翊钧面前说是汪孚林劝了张居正，这位首辅方才告病在家的？这不是请功，而是害人了，以这小皇帝的性子，非得衔恨在心不可！说来说去，慈圣李太后和张居正对小皇帝的管教，只有拘管而无疏导，这样下去迟早会矫枉过正！

    PS：第一更，我也支持把黄山改回徽州(未完待续。)


------------

第七九五章 剽窃

﻿    宫里发生的那件事，对于大多数朝臣来说，自然是绝大的隐秘，但对于一小撮真正上层的人物来说，看似如同铁桶似的皇宫，那却也是如同筛子似的，完全没有秘密。而且，张居正在被李太后和小皇帝召入乾清宫之后没多久，就说是病倒了，被太医紧急护送去了大纱帽胡同张府，接下来却又请了十天的病假，这消息却根本瞒不住人。一时间，朝中从上至下暗流涌动。

    私底下最主流的一种议论是，皇帝明年就要大婚，大婚之后就要亲政，一直以来独揽大权的张居正，自然就讨人嫌了。

    但也有另外一种议论非常有市场，那便是首辅大人不过是在借着装病，打算看看有哪些家伙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蹦跶，准备好好再收拾一批人。

    两种论调相持不下之际，之前仿佛完全和王崇古闹翻，甚至不惜在张居正面前狠狠告了这位舅舅一状的张四维，却接到了王崇古辗转让人送来的一封密信。和消息灵通的他一样，王崇古也知道了宫里发生的那桩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小的事，更知道张居正告病十日，除却是真的有点身体不妥当，但更大的原因却也是为了躲事。所以，王崇古给了他一个让他不得不动心的提议。

    他们舅甥二人从明暗两处着手，做出吕调阳争权的姿态，把这位内阁次辅踢下去！

    张四维没法不动心，只有身在内阁，才知道哪怕是阁老，这前后的座次也是泾渭分明，等闲不可能越过次序去。哪怕是那种名头很高被皇帝召回内阁的，如果不是占住首辅位子的那个人高风亮节让位，也绝不可能一来就官居首辅。没看哪怕当年高拱那样得隆庆皇帝宠信，哪怕和赵贞吉打架也毫发未伤，压得李春芳透不过气来，可李春芳一日不求去，高拱就占不了首辅的位子，就夺不过票拟的大权？

    而如今他和张居正之间，却还隔着一个次辅吕调阳，也就是说，哪怕张居正遇到什么生老病死的问题，能够递补首辅之位的，那也是吕调阳，而不是他张四维！

    而信上王崇古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因为那大意是说，这是他死赖在兵部尚书位子上的最后一段时间，再不做，日后他就独木难支了！

    “吕调阳……”张四维轻轻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毅然决然的神情。吕调阳为人正派，他入阁之后，与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但在官场上，阻路就是最大的仇！然而，就在张四维暗中联络自己所剩无几的几个亲信，打算设法一试的时候，来自都察院的一道弹章却在原本就是表面平静，下头却是一锅滚油的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都察院广东道试职御史王继光，弹劾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种种不法行为总计七条！

    疏入通政司，奏疏原文被人悄悄抄了出来，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登时不知道多少人停手观望，多少人蠢蠢欲动。

    至于王继光自己，走在都察院中，他都仿佛觉得自己是目光的焦点，可无论是那些善意的还是恶意的眼神，他此时都觉得非常陶醉，哪怕一进院子，郑有贵就匆匆上前，说了一句“掌道老爷召见”的时候，他也没有半点畏怯，反而大义凛然挺起胸膛径直走进了那间掌道直房。

    “王子善，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山东黄县人，对吧？”

    王继光没想到汪孚林一开口不是质问其他的，而竟然是问自己的籍贯，一时间不由愣了一愣，方才应了一声是。

    “你是黄县人，去年考中的举人，今年考中的进士，算得上是京报连登黄甲，据我所知，你并未出外游学，足迹从未到过东南，也从来没有去过南京。”汪孚林的声音很不小，他很清楚，这会儿在外头听壁角的肯定大有人在，因此索性让他们听一个清楚。见王继光登时面色大变，却是死咬着牙还不说话，他便冷笑道，“所以我倒是很好奇，你那奏疏上罗列的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的劣迹一条接一条，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

    王继光哪敢承认是自己之前偷入汪孚林直房，从那张纸上看见的，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都察院监察御史上书弹劾人，却没有规章，要人直陈他是从哪得到的线索吧？掌道大人不觉得此言唐突？”

    “确实突兀，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而已。”汪孚林微微一笑，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你身为试职御史，这么快就上了第一份弹章，走在了你们五个人当中的前列，如今更是名噪京华，可喜可贺。只不过，我今天问你，确实纯粹好奇，可若是有别人问你的时候，你再用这种都察院规章搪塞，恐怕就糊弄不过去了。我只希望王侍御你能够把这份理直气壮一直坚持下去。要知道，风骨这玩意，一旦折腰，就什么都没了！”

    既然早就下定决心，王继光干脆只当没听出汪孚林这前后两个称呼问题的差别，也没听出这露骨的讥嘲，拱了拱手后就硬梆梆地转身出屋，正好看到门前窗角那一个个慌忙躲闪的身影。这时候，他立刻意识到，刚刚汪孚林对自己说的话会以最快的速度散布开来。虽说他确实找不出理由来解释自己怎么会知道孟芳那点事，可他既然在汪孚林面前都死硬到底了，别人难不成还能逼问他不成？

    他就说这些罪状都是自己打探到的！

    带着一夜成名的喜悦，以及独揽责任的不安，当王继光踏入自己和汪言臣一间的直房时，虽说对方一如既往微微颔首后，继续伏案做自己的事，但他还是有一种错觉，仿佛对方那淡淡的表情之下，藏着几分讽刺。如坐针毡的他只觉得在屋子里再也坐不下去了，没多久就干脆收起了纸笔出屋去，可才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汪言臣的声音。

    “汪掌道今天对总宪大人提议，此次理刑之前，对本道御史进行律例考核。子善你之前没来，我和你说一声。”

    尽管只是一个平平淡淡的提醒，但王继光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是汪言臣讽刺自己只想着一炮成名，却压根没花功夫去看汪孚林布置下来的大明律，一时间脸上一红，却有些气急败坏地叫道：“我知道！经史子集都难不倒我，难不成还怕这三十卷大明律不成？”

    看到王继光撂下这话就悻悻摔门而去，汪言臣不禁皱了皱眉，大有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的懊恼。只不过弹劾了一个守备太监而已，这就如此目中无人，以后要是从试职御史转成了正经的御史，岂不是眼里更加没他们这些同僚了？之前有小吏说，王继光在背后非议他和汪孚林同姓，却也进了广东道，暗指他和汪孚林联过宗，他那时候一笑置之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还真是王继光能做出来的事！

    汪孚林去见张居正的那天，最初也只是隐隐觉得有人进过自己的屋子，可王继光真的来了这么一道完全抄袭他罗列的那些罪名的奏疏，他就确信是这家伙了。虽说他本来就在合计怎么操作弹劾孟芳的事，有人代劳看似再好不过，可是，当面诘问王继光，人却死不承认，毫无悔改，他心里自然有气。

    虽说哪怕有人说是他指使的王继光，想必这个求名心切的试御史也绝对不会承认这是剽窃他的“创意”，可毕竟是自己下辖的御史！

    此次为了求名需要负担的责任以及后果，王继光一个人背得起？

    于是，发生在他直房中的这一番对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都察院，就连左都御史陈瓒都听说了。敢对陈瓒吹这风的，自然是得了汪孚林授意的都吏胡全，只不过，知道总宪老爷的脾气，他没敢过分搬弄是非，只把汪孚林的意思给透了过去。

    “小的听汪掌道的意思，王侍御新上任，之前一没去过东南，二没和孟芳打过交道，如今突然这样上书弹劾，不知道的人恐怕还要以为是他指使，所以才召来王侍御想要问个清楚，谁知道王侍御却硬梆梆地把他顶了回去。就是这么一来，别人会不会认为汪掌道是妒忌王侍御这一疏动九重的名声？”

    陈瓒身为仅次于六部尚书的左都御史，自然知道张居正这莫名其妙一生病，朝中恰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场景，王继光的这一通弹章乍一看没问题，可就和汪孚林说的一样，根本禁不住仔细研究。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把胡全给遣退了，本想去看望一下张居正，可想起自己素来是绝私交的人，顿时又打消了这个无稽的念头。张居正这一病，据说张家门前那是车水马龙，全都想献殷勤，他去凑什么热闹？

    听说还有人在这炎炎盛夏里头顶香炉虔诚祷告，为这位首辅大人祈福，简直是为了阿谀奉承连脸都不要了！

    当汪道昆来到张大学士府门口时，看到的就是比以往更加拥挤的人山人海景象。尽管如今他把往日那名士做派收敛了许多，但终究还是很讲究风度仪表的人，总觉得那一窝蜂官员挤在门口求见探病的一幕实在是太失脸面——这时候，他选择性无视了当初张居正老父亲张文明七十大寿的时候，他和与自己一样注重名士风度的同年王世贞都写了通篇溢美之词的祝寿词的情景。

    他并不是张府常客，但终究来过几次，又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门房很快就帮他通传了进去，不多时，他就被请进了张府，但出面见他的并不是张居正，而是身为长子的张敬修。对于他想要探病的请求，张敬修歉意地表示父亲养病期间谢绝宾客，之前殷正茂来时，张居正也推辞不见。得到这样的答复，汪道昆顿时觉得脸面有些下不来。可他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同年兼好友王世贞写了信来。

    就在去年，因为王世贞在郧阳巡抚任上要求严惩欺凌江陵知县的张居正妻弟，和张居正闹僵了关系，张居正先是令吏部夺王世贞俸禄，再发动科道弹劾王世贞，最终令王世贞黯然回原籍。虽说这位表现得似乎挺坦荡，回乡去了，但心底郁闷却自然非同小可，在给他的信上常常大倒苦水。而他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同病相怜，此番觉得时过境迁，也想来试一试，可此番看来，似乎是要碰壁了。

    于是，盘桓片刻，汪道昆和张敬修又没什么共同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话，他就站起身来预备告辞。可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少爷，汪侍御来了。”

    尽管都察院不仅仅只有汪孚林一个汪侍御，单单广东道就还有一个汪言臣，但汪道昆立刻就意识到，来的肯定是汪孚林！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张敬修就抢先说道：“带汪公子先去见三少爷他们，我一会儿就过去！”

    说完这话，他仿佛才意识到汪道昆在这里似的，再次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就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汪大人，世卿和我们兄弟几个的关系都挺好的。”

    “那是他的福分……”

    汪道昆眼下最担心的就是张敬修也来规劝他们伯侄俩重归于好，要知道，之前殷正茂就来当过和事老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人说！于是，简简单单憋出了这句话后，他就立时告辞。值得庆幸的是，出门的时候，他并没有撞见汪孚林进门，总算是少了一番人前演戏的尴尬。毕竟，这种自家人演戏骗外人的场面，他实在是有些不大自然。可坐在轿子里时，他就忍不住想到，汪孚林到底是来探病的呢……还是来干啥的呢？

    而此时此刻，谢绝宾客的张居正，确实已经见了汪孚林——汪孚林只对张家兄弟声称自己有急事要见张居正，张敬修最终还是帮忙通报，却没想到父亲真的会答应见客。就连汪孚林自己也有些意外，倘若让别人知道大堆探病的官员都无功而返，他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却如此轻易，只怕非得羡慕嫉妒恨不可。只不过，相较于来探病，他只是在最初关切了一下张居正的病情，随即就直截了当地说道：“首辅大人，这广东道掌道御史的差事，我没法干了！”

    此话一出，张居正也还罢了，张敬修和张懋修兄弟俩却同时目瞪口呆！

    PS：第二更，两更九千字啦^_^(未完待续。)


------------

第七九六章 烫手的挑子甩不掉

﻿    虽说朱宗吉对汪孚林说，张居正积劳成疾，但那只是埋怨这位首辅事必躬亲的性子，毕竟张居正素来身体底子尚可，三四日下来已经恢复了许多。因而，有冯保这个盟友，外间发生的事情他即便不说了若指掌，却也不会错过王继光弹劾南京守备太监孟芳这么一档子事。此时此刻，见汪孚林竟然又要撂挑子，他经历过一次，因而只是眉头一挑道：“说吧，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今日我召见了王继光，直截了当问他，一个出身黄县，从来没有去过东南的新进士，是从哪听到的孟芳那些劣迹。毕竟，他那奏疏上罗列的不是一条两条，而是整整七条罪状。他却顾左右而言他，无可奉告。”

    听汪孚林说到这里，就连张敬修和张懋修都忍不住有些嘀咕了。若只是为了这个，汪孚林就要闹辞职，这也未免太过小气了吧？可兄弟两人偷瞧父亲张居正时，却发现父亲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也知道，身为监察御史，并不是说一定要到过某地，又或者在某地当过官，方才能够弹劾某地的官员，倘若王继光是要弹劾其他人，我才懒得管，反正科道言官要喷谁，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可孟芳却不一样。首辅大人，我不怕说一句实话，我此次回京之前经过南京的时候，和徽州老家几位商人见过，他们哭诉孟芳给他们在生意场上使绊子。我那时候劝解过后暂且摁下了此事，可就在前几日有人来见我，却是送上了孟芳一堆罪状！”

    “要是别人，我自然立时就上书弹劾了，但这毕竟涉及到的是私怨，我原本的打算是私底下找个机会上呈首辅大人。可就在那天首辅大人召见我之前，我正好在案头一条一条罗列这些罪状，听到消息把那张纸一揉丢进纸篓就匆匆出了门。可短短两天后，王继光就上了和我罗列出来的这七条一模一样的奏疏弹劾孟芳，总不成这是巧合吧？我召他诘问，是想看看他是否有一丝一毫愧疚之心，没想到我终究还是识人不明。”

    看到一旁的张敬修和张懋修兄弟满脸的震惊，汪孚林这才看了一眼面色已然沉下来的张居正，一字一句地说道：“毕竟松明山汪氏也算是徽商之中颇有名望的门户，南京那两家和孟芳有龃龉的产业当中，也有我父亲的份子。既然有利益之争，我又是广东道掌道御史，如今广东道下辖的新试职御史却上了弹章，在有些人看来，不是我指使的，也是我指使的！既如此，我这个掌道御史反正说不清楚，若再不知进退，岂不是惹人笑话？”

    说到这里，汪孚林直接一揖到地：“还请首辅大人放我一马，我这种太会引人仇恨的家伙，都察院实在是不大适合继续待下去！”

    尽管张居正处置游七的时候，只是以他私纳外室，交接官员的罪名，但徐爵既然点出了游七和张四维王崇古有涉，张居正自然暗中知会了刘守有带着锦衣卫去查，很快就查出，当初汪孚林之所以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便是游七在后头兴风作浪，甚至他还发现，李太后的弟弟李文贵在游七身边安了个外室，那外室竟然也有从旁撺掇的迹象，虽说事后李文贵被狠打了一顿，武清伯亲自登门，虽没说李文贵和汪孚林有什么仇，但他猜也猜得到！

    这泥瓦匠的儿子还会是什么德行？既然不能继承爵位，就想可劲捞钱呗！

    不管如何，对汪孚林这太会引人仇恨这几个字的形容，他觉得非常贴切。他堂堂首辅引人仇恨也就罢了，汪孚林这小小一个监察御史，这么招人恨也实在是不容易！

    但是，相对于汪孚林的请辞，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已经清洗过两次科道，此次更是不惜把一群新进士给填补到了都察院试职御史，可仍旧有人为了求名而不择手段。他踌躇片刻，就对张敬修和张懋修点了点头，见两人手忙脚乱把躬身不起的汪孚林给拉了起来，他就开口说道：“要说此次都察院各道都进了新人，唯有你广东道最多，而你这个掌道御史如何尽职尽责，却也是有目共睹。然则各人心性不同，就算有人急功近利，却也和你无关。”

    “但是……”

    这时候，就连张懋修也品出了滋味来，立刻帮腔道：“世卿，爹往日见人我不知道什么样子，但我知道，肯定没人像你这样特地上门请辞的。又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是你被急功近利邀名的人钻了空子而已。”

    张敬修也开口说道：“就是三弟说的这个道理，你这要一请辞，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王继光这种人，你以后死死盯着就是了。”

    张居正见汪孚林默不作声，正寻思汪孚林难不成是想要把那王继光踢出都察院，可就在这时候，外间却有人通报，说是冯保代李太后来探病了。这下子，谁也顾不上汪孚林了，等到张居正在屋子里见了冯保时，张敬修和张懋修这才发现，汪孚林不知何时竟是趁乱走了人。一想到这位很有可能回家就去写奏疏请辞，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张敬修就看向了张懋修。

    “三弟，你说话做事比我圆滑，你去一趟汪家，再劝劝汪孚林，千万别做什么上书请辞的傻事，我去爹那看看。”

    对于这么一个任务，张懋修虽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而出了大纱帽胡同的汪孚林，却轻轻叹了一口气。虽说是王继光而不是自己上书弹劾的孟芳，但人是他广东道的，王继光那德行，等闲自然不会攀咬他，可万一把他给卖了呢？与其让人到时候怀疑是他故意把东西丢在案头，引来了如今这轩然大波，还不如他先做出义愤填膺的架势，先把事情揭出来再说！至于张居正和冯保能信多少，那就不是他能够保证的事，毕竟，又不是他故意引王继光偷窥的，这完全是一次偶然事件。

    只不过，借此请辞却不是一个姿态，而是他真打算做的。有些人那是心心念念要进科道，他却是恨不得早点抽身出来，如今这个机会可谓非常难得。所以，出了张府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直接回转都察院。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不少御史都开始回家，但他知道左都御史陈瓒老爷子却不是准点下班的人，此刻匆匆来到正堂时，果然发现人还在，可行礼过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被这位老爷子抢在了前头。

    “有些话你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陈瓒把汪孚林的话给堵了回去之后，他就淡淡地开口说道，“你之前质问王继光的话，已经有人传到我这里了，我本来就觉得有些奇怪，被你这一问之后，我心里就清楚透亮了。不外乎是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剽窃了你的奏疏，然后抢在前头上了求名而已，这在都察院又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你不像那些吃了亏之后选择当哑巴的，没有息事宁人而已。此事到此为止，我会把王继光调出都察院，你不用管了。”

    什么叫我也不用管了，老爷子你也太专横了，我还没把话给说完呢……

    尽管对陈瓒一大把年纪却还能有这样敏锐的嗅觉非常佩服，但汪孚林哪里会让王继光这么容易就被赶出都察院——要是那样的话，这位将来岂不是摇身一变就能以受害者的姿态见人？他几乎是撇下陈瓒，一个箭步先转到了门口，见是都吏胡全亲自守着，这会儿脸上还露出了莫名惊诧的表情，他便冲着这个早就投靠自己的吏员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才回到了大堂中，从容不迫地拱了拱手。

    “总宪大人，我之前既然只是质问王继光，而没有揭出此事，便是因为没证据，而且这种事一旦闹大，都察院又会被顶到风口浪尖上，那又何苦？相反，倒是我从前就立誓不入都察院，这个掌道御史说实在的也当得名不正言不顺，趁此机会，总宪大人提出把我转调他处，这才是正理。”

    亲自在门外看守的胡全听到这里，那简直是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陈瓒这个左都御史都愿意亲自给汪孚林做主，把王继光给拿掉，汪孚林非但不领情，竟然还要陈瓒将自己转调他处？一想到自己之前因为侄儿的事情去求汪孚林，结果还得罪了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如果汪孚林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那么他就亏大了，他登时只觉得心里又气又急，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汪孚林开口说了一句。

    “我刚刚去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探望过首辅大人，也转达了这一层意思。”

    陈瓒知道汪孚林在质问过王继光之后就出了都察院，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去找张居正告状，登时变了脸色。然而，等到汪孚林把先前对张居正说过一次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他那股刚刚生出来的恼火登时化作乌有，算是理解了汪孚林的顾虑。等到汪孚林长揖告退，他不等其走到门口，就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我知道了，不过，若只因为这点事就言退，你之前这一个多月的辛苦岂不是白费？王继光留着就留着，我自有计较！”

    没想到陈瓒竟然也非得留着自己这么个惹祸精不放，汪孚林登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敢情这年头能够当到阁老又或者堂官的这些人，全都对人对事有自己的坚持，根本就难以说动？想到自己还答应程乃轩为其找机会，如今自己就是眼瞅着两个大好的机会，却恐怕依旧还离不开都察院，他就觉得满脑子一团乱。当离开大堂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完全忽略了都吏胡全那有些敬畏的目光。

    胡全能不敬畏吗？满院子那么多监察御史，有几个能这样和陈老爷子说话？有几个能进得了首辅大人的家门？

    既然此时已经到了散衙时分，这两天又没有什么急务，再加上今天也不是自己值夜，汪孚林也就懒得回广东道那一亩三分地刷勤勉形象了，从陈瓒那儿出来之后，他就直接往都察院外走去。到了大门口，他却看见除却每日来接自己的明小二之外，还多了一个王思明，顿时有些意外。

    “家里有什么事？”

    “公子，张三公子到家里来了，这会儿陈相公正在接待他！”

    见王思明急急忙忙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汪孚林顿时眉头一挑，随即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左右。果然，虽说这种时候已经有不少御史走了，但都察院大门口还有不少勤勤恳恳的御史这时候才刚下班，王思明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却足以让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听到。见好几个监察御史投来了某种莫名的目光，他也懒得搭理这些家伙，立刻上了明小二牵来的坐骑，等到纵马一溜小跑到了家门口，他一下马就丢了缰绳径直入内。

    当他来到书房时，在门口守着的刘勃连忙迎上前来，低声说道：“公子，程公子和金宝也正好来了。”

    程乃轩住在岳父许国那里，过来的时候捎带上在许国那边刻苦攻读的金宝，汪孚林自是毫不奇怪，而有这么两个人再加上陈炳昌，他知道张懋修必定不会等得心焦。等到他挑帘进了屋子，就只见为人最是自来熟的程乃轩正在那高谈阔论，对于别人最羡慕的给事中这种差事冷嘲热讽。发现这家伙说得兴起，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到来，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结果还是同样被程乃轩忽悠得晕头转向的金宝先听到声音，一下子蹭的站起身来。

    “父亲回来了。”

    张懋修虽说早知道汪孚林有个考中了举人，可以说和自己平齐的养子，可听到这一声称呼，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异样，这才跟着陈炳昌站起身。刚刚他跑到汪家却扑了个空，陈炳昌对着他这个相府公子又有些拘束，如果不是程乃轩带着金宝过来，又自来熟地东拉西扯，他只怕要瞪得更心焦。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还没开口道出来意，程乃轩竟是抢在前头说了话。

    “双木，六科廊那边有人打算弹劾你不称职！”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九七章 风波再起

﻿    当程乃轩跟着汪孚林，一同把张懋修送到了门口，目送人在随从的左右护持下，出了这条狭窄偏僻的胡同，他这才嘿然笑了一声，随即往左右看了看。

    汪孚林当然知道这家伙什么意思，当即哂然一笑道：“不用瞧了，那次告我杖杀家奴却吃了瘪之后，左右隔壁那两户人家就连夜跑了，连家具都没要。我正打算把房子买下来，你要是出一份钱，我就让一半地方给你做宅子。”

    “咱们俩谁跟谁，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你还和我谈钱，这不是伤感情吗？”程乃轩嘴里这么说，但脸上却乐开了花，跟着回转身进去之后就笑着说道，“不过这还真是好事，难得能和你做邻居，别说一份钱，两份我也出！”

    “知道你程大公子有钱，那就都归你掏钱好了。”汪孚林戏谑地哼了一声，这才冲着程乃轩问道，“你之前在张懋修面前一个字不说，见了我却直接嚷嚷出来，也不管人家在不在场，演戏也没你这样演的，这不是明摆着让张家这位三公子回去给他老子报信吗？”

    “这本来就不是秘密，我虽说是新进六科廊的人，但你在京师那是什么名声？文华殿都上去打过两回嘴仗了，皇上亲自观战，你全都大获全胜，别人会不防着我？既然是特意在我面前露出的风声，那就显然是想要人知道。再说了，人家这次弹劾你的理由那简直是再正当都不过了，身为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却只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监察的职责却浑然不顾，如今麾下一个试御史都弹劾了南京守备太监孟芳，你却毫无建树，岂不是尸位素餐？”

    “啧啧，刚刚我在张三公子面前就想说，这尸位素餐四个字用得真好。”汪孚林仿佛程乃轩说的是别人似的，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

    “当然，这是明面上那个消息。至于暗地里……”直到这时候，程乃轩方才把刚刚在张懋修面前隐藏下的另外一节给说了出来，“有人说你是和孟芳有私仇，于是指使的王继光上书弹劾。”

    “哈，哈哈哈哈哈！”汪孚林好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最好笑的事情，一下子笑个不停，等好容易止住之后，他才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继光就比我小半岁，之前辛辛苦苦在我手底下混了这么些日子，却一直都只觉得我是运气好，所以这次破釜沉舟上这么一道奏疏，便是打着压过我的主意。要是王继光知道有人会拿着这种理由来弹劾我，只怕会气得发抖，找人去拼命！而且，他大概没想到，我在上层人物眼中，比他这个新兵蛋子要有信誉多了。”

    程乃轩虽说不大明白所谓新兵蛋子是什么意思，可并不妨碍他听懂汪孚林这番话。他呵呵一笑，等跟着汪孚林再次进了书房，他才笑着说道：“那当然，王继光只看到你比他不过早三年中进士，却没看到，这三年你都在干什么？

    虽说你只当了一年广东巡按，可你去了一趟辽东，救回来成百上千的汉奴；你回了一趟徽州，哪怕是和稀泥，但到底解决了争端已久的徽州丝绢纷争；至于在广东这不到一年的政绩，那就更不要说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民间称道的好事。和如同一张白纸的他比起来，谁可信这不是明摆着的？我们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做官，要是还比不上人耍嘴皮子，这世道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金宝一直都跟在两人身侧，当然是只听，不插嘴，但哪怕仅仅听着，他也能大略明白整件事的始末，毕竟之前在路上，程乃轩已经把王继光弹劾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的事大略说了，于是加上汪孚林刚刚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某些讯息，他哪里猜不出来？此刻，体悟着这些自己读书写文章之中根本体悟不到的东西，他更加坚信自己这一届不去参加会试是对的。毕竟，这个举人就已经来得很侥幸了，而且他要参加本届会试，那么叔祖父汪道贯就要再等三年。

    而汪道贯这一届中了，松明山汪氏便又多了一个进士，总比他硬去考，却肯定落榜强！

    汪孚林见程乃轩说着便悻悻然，显然还在不满意被分配到了六科廊这种别人趋之若鹜的地方，便撇下这家伙，问了金宝几句。他深知这个养子放在博闻强记学问精深的许国那里是最合适的，而自己这个半吊子只能教做人做官，文章学问却差多了，此刻便寻思着等这一趟风波过后，就登门去好好感谢一下程乃轩的老丈人。父子俩就这么说着话，但金宝突然吞吞吐吐提到的一件事，却让他发怔了起来。

    “爹，许学士说，打算正式收我这个学生，他问我可有表字，我说之前爹一直在外奔波，没顾得上。您给我起一个表字吧。”

    汪孚林一下子被勾起了当初冯师爷给自己起了表字伯信，而谭纶给自己起了表字世卿的那段往事。只没想到不过区区三年，金宝也已经到了这时候。然而，和满口之乎者也的冯师爷相比，和戎马一生，当年却也是凭真才实学考中进士的谭纶相比，他着实有些汗颜，轻咳了一声之后，他就尽量用比较平淡的口气地问道：“你既然要正式拜在许学士名下，请许学士给你起表字不好吗？”

    “我希望爹先给我起，而老师说，日后我拜师的时候，他会再送给我一个表字。但无论如何，爹起的这一个，我都会牢牢记在心里。”金宝这一次却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顾虑到一旁还站着自己未来老师的女婿。

    按理来说男子二十而冠礼，冠礼时方才取字，汪孚林那时候是因为早已以成年人的身份在外行走，冠礼办得匆匆，而为了平衡徽州那些缙绅的关系，不但请了冯师爷这个正宾，第一个表字也是冯师爷起的，后来进京方才由谭纶又再起了一个。可对于过早在科场取得出身的金宝来说，提早起个表字，顺便把冠礼也行了，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汪孚林忍不住苦笑道：“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看来我这些天得好好翻一翻那些典籍才行。”

    程乃轩却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说：“这还不简单，和你的第一个表字一样，首字用伯，第二个字挑意思好的就行，冯师爷那时候给你用了信字，不就是因为孚者信也……”

    “去你的！那按照金宝的名字，至贵者金，至坚者玉，你难道要我给金宝起个表字叫伯贵，又或者伯坚？”

    “伯贵那是太俗了，可伯坚不是不错？”

    金宝见程乃轩竟然还真的考虑起了伯坚二字的可能性，他慌忙开口说道：“爹，不能用伯，伯是长子才能用的，可我……”

    “我敢起你还不敢用？”汪孚林直接给了金宝一个爆栗，见他却满脸坚持，他就苦笑道，“不过，我都有个表字伯信了，你总得另外再起个……好了，回头等我去翻书，你只管等着就是了。以后我会把休沐的日子让人提早告诉你，那一天你就回家休息休息，别读书读傻了，劳逸结合才是正理。”

    “我当初怎么就没有这么个体谅儿子的爹呢，我爹就知道整天逼我读书……”程乃轩又嘀咕了一句，等吃过晚饭领着金宝回去的路上，他却还在死命灌输，伯坚这两个字其实挺好的……

    当偌大的家里再次安静下来之后，晚间汪孚林躺在床上，却突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寂寞。从前在徽州歙县县后街的小宅子也好，松明山的老宅也好，全都是热热闹闹的，有两个妹妹，有金宝和秋枫，后来父母也回来了。而成婚之后，他走到哪，小北几乎都跟到哪。就是他此次刚回到京城的时候，也住在伯父汪道昆那儿，还有三个血缘相连的亲人，但眼下这偌大的宅子里，除了那些亲信之外，血脉相连的亲人却都不在。

    可就算是演了一出伯侄反目，之前也还是有人在背后鼓噪，汪道昆身为兵部堂官，他这个侄儿不当为都察院监察御史——若非他不是汪道昆的嫡亲侄儿，那血缘关系眼看就要出了五服，他也不用这么处心积虑想着脱离都察院，光是回避这两字原则压上来，他就是不想走都得走。

    不过话说回来，王继光闹出来这么一件事，应当把小皇帝的那桩荒唐事给压下去了吧？

    接下来这两天，内阁次辅吕调阳确实有点烦。和张四维一样，他也是张居正援引入阁的，对于张居正那些改革的新政令，态度一向相当明确，那便是坚决支持，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就真能看得惯张居正的不择手段——不管是当年勾结冯保，将高拱拉下马，还是后来用那样激烈的手段来处置门生辽东巡按御史刘台，更不要说是一再清洗科道了。然而，他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却始终屹立不倒，被称之为官场不倒翁，正是因为他自身持正，站队又正确。

    可这一次，关于此次张居正病假十日的种种传言，却让他坐立难安。他可不像张居正又或者张四维，他素来是不结交那些内侍的，所以他坐着不动，宫里不会有什么人透消息给他，万历皇帝朱翊钧在西苑发生的那件事，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生怕有点什么枝节，给他透了个信，他这才知道的。因此，最初的几日，他最担心的就是李太后把他召入乾清宫，让他完成张居正没能完成的罪己诏。可总算得天之幸，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吕调阳不像张居正那样备受信赖，连日只被召去过乾清宫一次。就这一次，小皇帝也只是恹恹问了几句话，就打发了他回来。而且他显然察觉到，发现他就这么走了，小皇帝显然表现得如释重负——却不知道他一样是松了一口大气！

    可让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是，就在这好容易风平浪静的时候，广东道的试职御史王继光突然上书弹劾南京守备太监孟芳，而仅仅是次日，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的同年，也一样是他吕调阳门生的刑科给事中范世美就突然上书，弹劾汪孚林不称职！

    吕调阳就不明白了，汪孚林明摆着是个科道杀手，张居正这个首辅又护着，却怎么还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朝这家伙开炮。照着他的性子，恨不得把范世美拎到面前来狠狠训斥一番。

    可是，他三年前主持会试之后，因为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落榜，他为了防止张居正对于这一届的进士更加迁怒，对这些门生只是淡淡的，如今又怎会再用这种方式来让人觉得他和刚刚升迁给事中的门生之间很是亲近？于是，他只能干脆压下了王继光和范世美的两道弹章，可不过是这天下午，一道更加激烈的奏疏就经由通政司，又摆在了他这个临时代张居正主持内阁工作的次辅案头。

    这一次，兵科给事中黄时雨直指王继光出身山东，刚中进士后试职御史，对南直隶一无所知，这弹章根本就是汪孚林在后头指使的。紧跟着，便罗列出在南京的徽商和南京守备太监孟芳之间的一堆私怨。他几乎可以想见，科道中间曾经被张居正清洗过后压下的某种浪潮，必定会疯狂反弹起来。

    “这个汪孚林，怎么就那么会惹事呢？”

    吕调阳觉得自己若是处在张居正这位子上，像汪孚林这样容易拉仇恨的人，早就赶紧放在地方官的位子上了，断然不会让其扎在言官们当中。而更让他警惕的是，黄时雨和范世美一样，全都是刚刚提拔到给事中这个位子的万历二年进士，也是汪孚林的同年，他的门生。这非常明显的迹象，让他本能地察觉到，这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推手。

    当这一****回到自己的私宅时，他才刚在门口下轿，便对迎上前来的管家吩咐道：“记住，从今天开始，这几日一律不会客。”

    管家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直到扶着自家老爷出了轿子，他才低声说道：“老爷，您这话说晚了。吏部张尚书正在书房等您。”

    吏部尚书张瀚！

    对于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大六岁，但在吏部尚书位子上却一直被人诟病的同僚，吕调阳从来都谈不上什么私交——毕竟张瀚是张居正提拔上来的人，论理也该是张居正的心腹。他狠狠瞪了一眼管家，见其满脸委屈，他方才叹了一口气。

    堂堂天官冢宰登门，难道一个小小管家还敢把人拒之于门外？张瀚这是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守株待兔啊！

    PS：今天一更，明天争取两更(未完待续。)


------------

第七九八章 吕阁老的自卫反击战

﻿    都是老相识了，尽管这种私宅会面还是第一次，但吕调阳一如往日在内阁见人时的直截了当。一进书房，他颔首为礼后，就单刀直入问了张瀚来意。

    而张瀚却不像吕调阳那样开门见山，等到这位次辅入座后，他才苦笑道：“今日相会，想必立时就会通过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传入元辅和冯双林耳中。我知道我之前已经对元辅进言过一次，如今旧话重提，不但会让他觉得我和一个小字辈过不去，而且还会怀疑我的用意，可我实在不得不说。汪孚林一而再再而三受到科道攻谮，固然是他说的，不少言官确实有邀名升官掩过的心思，可他自己何尝不是总会惹事？这样一个人留在都察院，无有宁日！”

    这话简直说到吕调阳心里去了。可是，他更知道自己这时候绝对不能简简单单地附和张瀚，因此，他不得不轻咳一声道：“汪孚林虽年轻，所过之处确实都有纷争，但过不掩功，而且他在都察院任广东道掌道御史期间，勤勉踏实，就连左都御史陈玉泉也颇为赞许。子文兄，你的指摘有些过分了。”

    自从察觉到是游七把自己以及王崇古张四维玩得团团转，而后游七被张居正和冯保联手弄得人间蒸发，张瀚就知道，自己这个吏部尚书只怕是要倒计时了。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太大的顾虑，更不会因为吕调阳这种好似和稀泥的态度而退缩。

    “有功是有功，但我却觉得，他是功不掩过。一个动不动就在风口浪尖上的人，难道不是哗众取宠？而且，次辅难道不觉得，元辅对此人实在是太过纵容了一些？要知道，因为此人而引发的科道动荡，已经有过整整两次了，难道接下来还要再有第三次？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哪怕是这次他又占住了理，也要把他从都察院拿掉，无论是放在外任为兵备道，还是知州，甚至是大理寺丞，全都比他放在科道要好。”

    前两种安排是张瀚之前对张居正也提过的，可大理丞却是用来安置巡按御史中最出众者的位子，张瀚连这个都提了出来，无疑是表示不惜代价也要把汪孚林从都察院搬出去的决心。听出这一重意思，吕调阳不禁心头大震，但见张瀚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显然是当真的，他只觉得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子文兄，你该知道，你这是一意孤行。”

    “我只知道我身为吏部尚书，虽说不该干涉科道这种理应出自皇上决断的人选，可却不得不为。汪孚林既然觉得他是鹤立鸡群，那便让位好了！”

    当吕调阳送走张瀚，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光是汪孚林范世美黄时雨这三个门生，此次都卷进去，这就已经很让他棘手了，而张瀚今晚夤夜来见，明确表示了态度，这就更是让他隐隐觉得，如果一味和稀泥，那和张瀚同谋对付汪孚林这个监察御史的污名洗也洗不掉。他可没这么卑劣到要背地里对付自己的门生！可是，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也确实赞同张瀚宁可把汪孚林放在哪个高一点的位子酬答功劳，也要把人挪出都察院，可他能这么和张居正去说？

    之前那一系列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那是张居正的心腹爱将！

    “一个个都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吕调阳揉了揉太阳穴，心中却已然断定，自己只不过代为主持内阁，却突然遇到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棘手事情，绝对不是偶然。他阻碍别人的路了！可是，张居正尚且不计较张四维曾经是高拱信赖重用的人，他又怎么好去提？毕竟，次辅这种角色，取首辅而代之的例子在大明这两百年来比比皆是，严嵩和徐阶甚至张居正自己都是这么上位的。

    所以，较之张四维，他要有威胁得多！张瀚今天这么来了一回，就算他来日解释自己与之无涉，那也说不清楚！

    尽管看似只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又或者仅仅是个佐助张居正革新的帮手，但都被人算计到头上来了，吕调阳当然不会坐以待毙。这天夜晚，吕家的灯一直亮着，长久没有熄灭。而当次日一大早，吕调阳坐上轿子去内阁的时候，就有心腹随从悄然去了都察院去给左都御史陈瓒投书。至于他自己，入了宫城后却没有去内阁，而是直接去了六科廊。他这个次辅往门前一站，哪怕那些平日里再眼高于顶的给事中，也不敢造次，纷纷过来行礼问好。

    而更加机灵的，则是赔笑问吕调阳这是来找谁，更有人开口笑道：“次辅要见谁，直接令人召去直房就行了，谁那么大面子，能让您在这里等？”

    “自然是为了我那些不省心的门生。”

    吕调阳只主持过唯一一次会试，而他素来不亲近那些门生，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此时此刻，这位次辅竟然在六科廊门口说出那样的话来，给事中们自然面面相觑，有不少人觉察到这浑水非同小可，于是悄悄溜走，却也有胆大的不但没走，反而凑了过来。这其中，便包括同样刚刚升迁到给事中的程乃轩。作为万历二年这一科进士中，三个在如今这会儿跻身给事中的幸运儿之一，他竟是涎着脸说道：“老师说的不会是我吧？”

    一科进士三百余人，再说吕调阳之前连门生拜见座师的礼数都没受，几百号人当然认不全。可是，对于科道这些人，吕阁老却还不至于错认。知道程乃轩是汪孚林的至交好友，他斜睨了人一眼后，却也不说话，竟将程乃轩干晾在了那儿。不多时，范世美和黄时雨便赶了过来，发现程乃轩侍立在吕调阳身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两人的面色不禁一变，随即相继上前，却是不像程乃轩这样人前大大咧咧叫老师，而是都称了一声吕阁老。

    “眼下这是在六科廊门口，我只问你二人一句话，弹劾汪孚林的事情，都是出自你们自己？”

    范世美和黄时雨全都没想到，吕调阳竟然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问，一时二人不由自主对视了一眼——虽说作为同年，理当有一层天然的亲近关系，但两人既然同时跻身科道，不免便把各自视之为竞争对手，这次上书也丝毫没有商量——但紧跟着，他们就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有问题，因为这无疑会让吕调阳认为他们有什么默契。于是，范世美立刻抢先说道：“老师，学生既是如今为给事中，当然应该监察百官，这当然是出自我自己的心意。”

    黄时雨只恨自己竟然落后了一步，赶紧也在旁边说道：“老师，身为科道，当为百官之表率，我和汪孚林并无私怨，只是实在容不下他这卑劣行径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还示威似的瞟了程乃轩一眼，却不料程乃轩不但丝毫没有反应，甚至还抬起手在那慢条斯理地掏耳朵，竟丝毫不顾及吕调阳可能会回头，可能会看见这绝对谈不上恭敬的姿态。恼上心头的他正要喝破，可程乃轩放下手就开口说道：“老师，这六科廊中总共就咱们三个是您的门生，您就请直接训示吧。”

    吕调阳对程乃轩的打蛇随棍上也相当无奈，可这个门生不但是翰林院中鼎鼎大名的侍读学士许国的女婿，在安阳县那种宗室满地走的地方，却也扎扎实实做出了相当不错的政绩。他甚至不得不承认，相比范世美和黄时雨这两个，程乃轩作为县令的表现要更让他满意——就是人和汪孚林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想归这么想，但此时此刻吕调阳却用眼睛盯着范世美和黄时雨，发现其中一个有些躲闪地回避了自己的注视，另外一个虽说看似不闪不避，但脸色却相当紧张，他便哂然笑道：“很好，既然是你二人自己的主张，那么我要处置起来就容易得多了。你们都好自为之吧！”

    见吕调阳撂下这没头没脑的话后，便转身拂袖而去，范世美和黄时雨不禁面面相觑。

    刚刚最初相见时，他们还想保持一下言官风骨，口中还叫吕阁老，可一旦吕调阳表现得出乎他们意料，不一会儿，他们却都变成了口口声声的老师。此时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吕调阳走了不说，就连程乃轩竟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闪人了。

    意识到这情况似乎有些出乎预计，哪怕平日里互相视之为对手，范世美还是神情微妙地开口问道：“黄兄，你说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黄时雨自己也是心头沉甸甸的，背后冷涔涔都是汗，捏了捏拳头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师好像对我们上书弹劾汪孚林……不大高兴。可这次和前两次不同，这次我们分明抓住了他的痛脚。”

    “抓住痛脚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弹劾他不称职而已，王继光这个试职御史都有过弹章，他这个掌道御史上任都已经两个月了，却完全没尽到监察的职责。”范世美毅然决然打算把自己洗干净，见黄时雨那张脸一下子变成猪肝似的，他就嘲笑道，“而且，你不知道吗？昨天王继光听到你说他是被汪孚林指使的，他就如同疯子似的四处找都察院的同年串联，说不定今天汪孚林还没什么反应，老师也还来不及说什么，王继光就如同疯狗似的咬上来了。”

    “你……”黄时雨没想到范世美刚刚还问自己吕调阳的心意，可转瞬间就翻脸不认人，登时气得直哆嗦，“你别以为你就摘干净了，要知道，汪孚林在都察院当掌道御史这些天，据说就连陈总宪都对他评价颇高，你却说他不称职……哼，我看你才是嫉妒他声名鹊起吧？”

    “你这个只会血口喷人的鼠辈！”

    两个给事中竟然在宫城之中，六科廊的门口大打嘴仗，这在几十年前也许不新鲜，但在这十年来却极其少见。而当发现惊动了内侍探头探脑之后，范世美和黄时雨都意识到太过冲动，彼此冷哼一声就先匆匆回了各自的直房。他们是走了，可发生在这大门口的一幕，却是立时三刻传遍了各处官衙。

    对于吕调阳直接去六科廊质问两个门生的事，虽是众说纷纭，私底下更有人觉得吕调阳是故作姿态，可遥想当年严嵩执政，那种万马齐喑的时期，吕调阳尚且能稳步升官，就连张四维也收回了触手，更暗中提醒舅舅王崇古缓缓图之，不要把这位次辅给惹毛了。

    而汪孚林更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听到了一种最最滑稽的说法——在吕调阳心目中，他才是最优秀的门生，所以当此之际，吕调阳打算牺牲掉另外两个，也要保全他。当听到都吏胡全绘声绘色地转述此言的时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都是谁说的？”

    胡全自从那天听到汪孚林和陈瓒那番话，就对这位年轻的掌道御史更加敬畏。此时，他连忙陪笑道：“都察院上下，都这么说。”

    “是你们这些饶舌的小吏都这么说吧？”汪孚林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见胡全登时讪讪的，他才好整以暇地说，“谁喜欢说，让谁说去。不过，王继光今天没到都察院来，我可不记得他对我这个掌道御史请过假，你那里可有记录？”

    胡全正是为了这事来的，前头那些话不过是铺垫而已。他连忙再次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禀告道：“王侍御托同僚直接去给总宪大人送的假条，总宪大人让小的给掌道老爷送来。”

    “同僚？应该不是广东道的同僚吧？一大早大家来时，可没有一个人对我提起过。”汪孚林哂然一笑，见胡全果然说出了一个他只有点印象的名字，确实是其他道的监察御史，他便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己同道的同年他不请托，却辗转去求外人，而且连假条送给我都不敢，他这都是什么性子！罢了，不过就只是一天，他想请假就请假好了，只要不是十天八天，我还懒得让人说我严苛。”

    “掌道老爷自然素来都是最最和善体恤的人。”胡全自然是立刻将马屁奉上，可见汪孚林对此不感兴趣，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便奉上了另一个新鲜出炉的消息，“掌道老爷，小的之前经过江西道的时候，哦，就是那个和王侍御有些交往的御史，他们几个正打算上书弹劾那个给事中黄时雨，用的就是掌道老爷先前驳斥钱如意等人时的理由，听人壁角，说人是非，这一场嘴仗估计有得打了！”

    汪孚林听着心中一动，紧跟着便有些恼火地瞪了胡全一眼：“以后记得先说要紧事，最后说闲话！”

    胡全唯唯诺诺连声称是，却又迸出了另一个消息：“对了，内阁次辅吕阁老昨天一大早，给总宪大人送了信来。”

    汪孚林简直对这家伙无语了。最大的消息放在最后，这人说话太没重点了！

    如此看来，到时候会是一场都察院和六科廊的大战啊！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七九九章 互掐闹剧后的惊讯

﻿    都察院和六科廊的这场互掐，在很多人看来，如同一场闹剧。

    如果出手的是汪孚林，又或者是汪孚林广东道所属的其他御史，那么必定会引来很多人的同仇敌忾。但是，出手迎战的，是被逼到了绝路上，需要证明自己不是汪孚林指使的那把刀的王继光，以及进都察院这段日子期间，他竭尽全力结交的一些同僚——当然，无一例外，全都是广东道之外的御史，而且大部分都是新进都察院，满腔热血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试职御史——这就变成了一场都察院御史面对六科廊给事中的自卫反击战。

    而这些试御史们和王继光不一样，王继光是想证明自己是独立上书——哪怕他现在隐隐感到，自己偷看了汪孚林案头的那张纸而上书，似乎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可就算错了他也得硬着头皮坚持到底，否则他的名声就全都完了——而他们却对汪孚林的传奇颇为羡慕，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想试一试，当然也希望能够顺便扬个名。于是，几个年轻人反反复复把黄时雨和范世美的弹章掰碎了分析，然后进行逐条反驳。

    当然最重要的是，王继光自己那道辩解的奏疏上，说了一句最最霸气的话。

    他并不服气汪孚林这个掌道御史，平日公务往来也多有龃龉，怎甘于受人指使？

    而这外朝的事务，却也从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了宫中的某些事情。

    张居正一告病，万历皇帝朱翊钧按照张宏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哄了母亲李太后几天——虽说天家母子之间不像常人那般亲情，可架不住张宏对于某些东西驾轻就熟，小皇帝也勉强先放下憋闷的心情，想着先挽回罪己诏的事情——总算是把西苑这件事暂时揭过去了。

    至于孙海和绫官是什么下场，大人物们甚至不用过问，就自然会有人去办好。就连冯保，也毕竟不希望自己一手带大的朱翊钧还没成婚就来一道罪己诏自陈荒唐，自然也不会从中阻挠。

    而这位司礼监头号人物一松口，张宏就先把处事稳重的张诚先从更鼓房给弄了回来。他先带着人去给李太后磕了头，这才领来见万历皇帝。

    尽管才只几天，但张诚在更鼓房已经上城楼轮值过三次，每次两个时辰，期间运气很不好地遇到过一次暴雨，好在油衣裹得严实，过后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下肚驱寒，总算没有落下什么毛病。而他知道，张鲸拿着偷带出来的体己贿赂了更鼓房牌子、二牌和那些资深的定水牌子，哪怕已经被贬为净军，却一次都没上去过城楼，是以张宏方才先救自己。可他能够分明察觉到，自己出更鼓房的时候，张鲸嘴上好听，心里却怨气大得很。

    毕竟，张鲸才是张宏名下的人，名份上算是干儿子！

    此时，再次跪在朱翊钧面前，张诚自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而朱翊钧在欣喜之余，抓着张宏的手一再摇了摇：“这次多亏张伴伴！”

    张宏还待谦辞，张诚却已经诚心诚意先对张宏磕头。张宏见状，叹了一口气后，就吩咐张诚先去司礼监见冯保道谢。等人一走，他见朱翊钧那脸色显然松快了不少，这才开口说道：“皇上，慈圣娘娘那边如今是消了气，但若非此次首辅大人告病，外朝又是连番动荡，慈圣娘娘正心心念念盼望首辅大人立刻回到内阁主持大局，只怕您还得多熬几日。所以说，到底老天爷也知道皇上是受了委屈，所以才有那些事情，让慈圣娘娘分了心。”

    之前张鲸和张诚都不在，张宏忙着和冯保分担司礼监批红那摊子事，朱翊钧又都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哄了李太后回心转意，甚至不惜跑去慈庆宫找仁圣陈太后出马，所以哪里知道外朝都发生了什么。此刻，听见张宏这么说，小皇帝立刻就来了兴趣，连忙问道：“外头又发生了什么事？”

    朱翊钧既然问了，张宏自然就乐呵呵地将六科廊两个给事中和都察院六七个御史掐架的事说了出来、关系到冯保的干儿子孟芳，他深知如若自己不说，冯保是绝对不会讲给朱翊钧听的——这位内相和张居正这位外相一搭一档，借着小皇帝年岁还小，基本上不让他知道外朝发生的事情，又或者说选择性地只让朱翊钧知道其中一小部分，这也是他素来最不满的一点。

    此刻，他绘声绘色说完之后，就笑吟吟地说道：“外头都说，这次是张阁老的门生对战吕阁老的门生，嘴仗打得好不热闹。”

    “可是，那个汪孚林好像也是吕先生的门生吧？”尽管嘴里也叫着先生，但那只是对阁老的习惯性尊称，并不代表朱翊钧对吕调阳有多少尊重，此刻完完全全是好奇，“吕先生怎么有办法让张阁老的那几个门生帮着自己的门生汪孚林，对付另外两个自己的门生？”

    因为张四维和张居正都姓张，到小皇帝这里，张居正就是张先生，吕调阳就是吕先生，而对于张四维，便是称呼张阁老。

    张宏一下子愣住了。哪怕他这个司礼监第二号人物，也完全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会犀利地注意到这一个要点。他有些惊异莫名地看着朱翊钧，直到发现自己有些失礼，而朱翊钧则显然一头雾水，他方才笑呵呵地说道：“皇上真是慧眼如炬，老奴之前都没想过这一点。看来，老奴也好，很多外人也好，全都小看了吕阁老。吕阁老这次代为主持内阁事务，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嗯？”这一次，朱翊钧直接攒眉沉思了起来，而张宏也没有进一步解释。毕竟，面前怎么都是大明天子，他不带倾向性地说说外头的事情可以，但要是随便臆测猜度，那一旦有什么问题，李太后哪里饶得过他？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朱翊钧嘿然一笑。

    “朕懒得多想，横竖就是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有冯大伴和张先生镇着，谁也翻不起天来。那个汪孚林还真是福将，每次都能折腾出一点有趣的事情来，这回更阴差阳错替朕解围了。倒是张先生，之前干什么要把人放在都察院，而不是六科廊？六科廊好歹也在宫城里，做事岂不是更方便？都察院掌道御史，和六科廊掌印给事中，品级轻重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就汪孚林那惹是生非的德行，在都察院就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这要是进六科廊，只怕宫城里头都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来！

    即便张宏对汪孚林印象不错，可他身为司礼监秉笔，最不希望的就是宫里有什么乱子，因此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开。碍于冯保的眼线在这乾清宫无处不在，自己为了避嫌，不能在小皇帝身边呆太久，他盘桓了一会儿就告退离去。可刚出乾清宫，他就只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团子圆滚滚地直接撞了过来。

    “张伴伴！”

    认出是潞王朱翊镠，张宏连忙笑着行了一个礼。不等他开口说什么，朱翊镠就神神秘秘将他拉到了一边，旋即低声说道：“张伴伴，我不想住慈宁宫了。”

    听到这么一个突兀的提法，张宏吃了一惊。他赶紧看了一眼四周，正想稍稍板起脸来告诫这位潞王几句，却没想到潞王紧跟着就开口说道：“张伴伴，母后成天都只顾着皇帝哥哥，我在慈宁宫住着闷得慌。我也不小了，搬出宫去住更方便，你说呢？”

    张宏没想到小不点似的潞王竟然还有这种意向，登时愣住了。可是，李太后一心盯着万历皇帝，对幼子自然有些力不从心，他也清楚，可潞王才十岁就想搬出宫去，这又是为什么？他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可潞王说出来的话差点没让他笑出声来。

    “搬出宫去之后，我想吃豌豆黄就吃豌豆黄，想吃枣泥糕就吃枣泥糕，想睡到早上太阳晒屁股就睡到早上太阳晒屁股！”朱翊镠说到兴起，又使劲拽了拽张宏的袖子，“张伴伴，不然你就帮我对母后和皇帝哥哥说说，放我去就藩也行！”

    “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一次，张宏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谁不知道，李太后虽说看重长子胜过幺儿，但那只是因为长子是皇帝，而幼子将来只会是藩王。等到明年万历皇帝大婚，李太后必定会退居慈宁宫，到了那时候，承欢膝下的便是潞王朱翊镠这个幺儿，哪里会舍得早早放人出去就藩？要让李太后认为他是挑唆朱翊镠去就藩，他就算是司礼监排名第二的秉笔太监，哪顶得住？

    等好容易哄住了看似天真烂漫的潞王朱翊镠，张宏稍稍定下心来，这才陪笑道：“殿下以后千万别再说这话，否则您身边跟的这些人都得死。您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下头人若是不准，您只管和老奴说。至于这早睡早起，您看，连皇上都是如此……”好说歹说劝了一堆话，眼见朱翊镠仿佛不甘不愿地答应了，却又软磨硬泡，要找机会出宫去溜达，张宏哪敢答应，可终究被朱翊镠不答应就要去嚷嚷就藩给堵住了，最后终于松了口，答应去和冯保商量。

    朱翊镠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张宏为人仔细谨慎，这么大的事，没有冯保点头，要瞒住母亲李太后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从懂事就知道自己是次子，这江山再好，皇宫再好，也是兄长的，而自己只能龟缩在小小的封地王府中，连出城都要受到管制。总共也就兄弟两个人，万历皇帝朱翊钧对他这个弟弟也素来宽和有礼，他这年纪眼看着兄长天天被押着读书，只觉得当皇帝是苦差事，自想趁着还在京城，好好享受享受，出宫游玩游玩，这却总不犯忌吧？

    而且，听说宫外很热闹的，和皇宫里这景象大不相同……

    答应归答应，当张宏出了东华门，坐了凳杌匆匆回到司礼监时，正好撞见给冯保磕过头后，眼睛还有些红的张诚，他就暂时忘记了潞王朱翊镠的那点事。虽说都姓张，但张诚却素来和冯保走得更近，他是知道的，因而也没指望这次求情把人捞出来，就会让对方改阵营，毕竟，他和冯保一直都维持着还不错的关系，只是这一次冯保做得太过分，他心里有些芥蒂。点点头后，他随口告诫了张诚几句，随即就进了司礼监。

    司礼监第一道大门坐东向西，门内南侧的松树后头，便是内书堂。能在净身入宫的众多内侍中，被选择送到这里的小童，几年读书期间和司礼监这些大佬们朝夕相处，自然而然便会分了师傅和门庭。就好比眼下，内书堂那朗朗读书的小宦官之中，便有三个都是记在张宏名下的徒孙。此时此刻，他却脚下丝毫不停步，看也不看内书堂一眼，径直进了坐北朝南的二道门。

    这里东面朝南的那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厅，便是司礼监的公厅，也就是如今冯保的起居之地。

    凳杌在这公厅门前放下，张宏却没有径直入内，而是先由门前伺候的一个长随微微颔首，等人通报之后，他方才入内。他是这司礼监中诸秉笔中年岁最大资历最高的，但就因为行事从来最有分寸，冯保对他也不得不多几分尊重。他进门时，冯保就已经站起身来，却是笑道：“容斋兄从皇上那回来了？”

    “是，本来早就该回来了，正巧在乾清宫前遇到潞王，结果被这位小殿下吓得不轻。”

    张宏知道冯保多心，就把潞王那话拣要紧的说了几句，果然就只见冯保也变了脸色。两个在所有内臣中位于最高顶点的太监你眼看我眼，最终就连冯保也不得不苦笑道：“看来还真是不得不遂了这位殿下出去逛逛的心意，否则，他真要一嗓子在慈圣娘娘面前嚷嚷出要去就藩，咱们全都得落下不是。到时候，我让东厂多出几个人沿途保护就是了。”

    张宏见说动了冯保，心下大定，眼瞅着冯保案头厚厚一摞奏疏，显然是内阁刚刚送来的，他却也没多问一句，只略提了提李太后和朱翊钧母子重归于好的事，便打算先告退离去。他还没开口，却只听冯保开口说道：“容斋兄，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的事近日闹得沸沸扬扬，虽说科道彼此互相攻击，但他持身不正，打着我的名头招摇生事，这却还是有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穆庙当年龙驭上宾，司礼监黜落了一批人，提拔了一批人，他资历太浅，眼皮子更浅。”

    冯保自己都开了口，张宏想到自己已经塞了一个张丰去南京，便客客气气地说道：“全凭双林公看着办就是了，我自然没意见。”

    见张宏这么好说话，冯保登时舒了一口气。毕竟，张居正都给他捎了话，道是孟芳和游七有所勾结，他就算再护短也不可能再护着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干儿子，反正他手底下又不是无人可用。留着张宏又说了几句话，他正要评点此次对立的科道两边恰是隶属张四维和吕调阳的门生，却没想到外间一个长随竟是连通报都没有一声，直接闯了进来。他刚刚流露出森然怒色，那长随便慌忙开口迸出了一句话。

    “老祖宗，不好了，首辅大人家派人报丧！”(未完待续。)


------------

第八零零章 人未走茶先凉

﻿    冯保和张宏闻听此言，全都只觉得仿佛一个炸雷轰然炸响在头顶，瞬间作声不得。

    总算冯保曾经历过险些被高拱赶出宫去的危局，哪怕再大的事也总不及当日那般危难，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一下子醒悟了过来，竟是盯着那长随厉声喝道：“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长随见张宏也用凌厉的目光瞪着自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慌忙跪了下来：“是首辅大人家中派人报信，说是张老太爷殁了。首辅大人正上书请丁忧。”

    原来不是张居正死了……

    冯保简直觉得自己的心差点迸出了嗓子眼，按着胸口足足好一会儿，这才终于缓过气来。而张宏同样脸色微妙地看着那长随，心想这是哪来的没眼色的家伙，明明知道张居正之前请了病假在家，却只说张家报丧，却也不说清楚是报谁的丧，害得自己和冯保全都险些没吓出病来。幸好这不是在乾清宫，否则李太后听到这样的禀报，非得气出个好歹来。

    果然，在缓过神之后，冯保立刻喝道：“滚出去！”

    等到那长随狼狈地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出了门，冯保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满脸不自然地对张宏说：“下头人实在是太过蠢笨，让你见笑了。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容斋兄随我一同去乾清宫给慈圣娘娘和皇上报个信如何？事关内阁首辅，兹事体大，还得请娘娘拿个主意才行。”

    张宏听到冯保只说请李太后拿主意，却不提万历皇帝，心下登时有些不快。然而，朱翊钧尚未亲政，他就算再不满也不会放在脸上，当即点了点头。等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厅，立时便有下头年轻力壮的宦官抬了两具凳杌过来。别看这不过是靠背椅加上长杆的形制，放在如徽州乡间这种地方，也就是滑竿之类的东西，但在皇城之内能坐这个，却已经是内臣之中最高的特典。

    就好比如今的司礼监，享有这特权的，也只有掌印太监冯保和秉笔太监张宏二人。其余的不过内府骑马，也就是皇城之中可以骑马。但即便是骑马，放到外朝之中，却也只有阁老和年迈的尚书有这等特权，唯有张居正是特恩皇城之中可坐凳杌。

    当冯保和张宏坐的凳杌在东华门前停下，紧跟着这两人急急忙忙去乾清宫报信的时候，外朝之中，张居正父亲张文明病逝这件事，也以最快的速度飞快发酵，飞也似地传遍了各处衙门，也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多少人捶胸顿足，多少人额手称庆。

    而汪孚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则是轻轻摇了摇脑袋，再次生出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庆幸——毕竟，他并没有把握能够劝住对于礼法相当固执的汪道昆，如果他之前没干掉游七，万一汪道昆有什么出格的言行举止，有游七在张居正面前搬弄是非，那便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之前的大好局面全都化为乌有！而要说此时此刻他最最恼火的事情，便是汪道贯的选官才到最后一步，据说是外放山阴令，可终究文书还没下来。

    如果已经到吏部关领了任命文书走了人，接下来再发生什么事情，却也与其无关了。

    汪孚林没有去想，张文明原本是否该在如今这七八月之交的时候死，他的到来既然已经改变了不少东西，那么接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事情改变。当他走出自己的直房时，便注意到很多双眼睛正在悄悄注视着自己，其中既有官，也有吏，显然，张居正可能丁忧守制二十七个月，这在外人看来，对他这个张居正的亲信自然是要多不利就有多不利。

    可也有人依旧满脸堆笑一如既往，比如都吏胡全，他在半道上看到汪孚林之后，行过礼就一直跟在其身后，却是小声汇报了有多少监察御史正在暗地看他的笑话，比如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又有多少御史正在计算着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大波动，准备趁机站队上位，最后才压低了声音说：“掌道老爷，听说已经有人去内阁直房给次辅吕阁老贺喜了。”

    汪孚林脚下登时一顿，看了一眼胡全之后，确定这家伙并不是胡说八道，他方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年头某些人还真是趋炎附势，恬不知耻啊！张居正才刚经历了丧父之痛，这帮人竟然不想着现任首辅家里有丧事，直接就想着次辅可能升首辅，于是跑去吕调阳那拍马屁？你就算要拍，也该稍微慢一点，这种心急火燎，唯恐动作慢半拍的架势，简直是专门坑吕调阳去的！

    他甚至不无恶意地揣测道，这不是张四维暗中唆使的人吧？

    然而，汪孚林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某些人见风使舵的程度。他故意改道往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绕了一圈，却发现往日车水马龙的张府，此时此刻变得门可罗雀——并不是说所有的车轿全都消失，但那种稀稀拉拉只不过三五拨人等着求见的样子，和往日整条胡同都塞满的盛况相比，特别显出了一种世态炎凉来。而当这天晚上，程乃轩直接上门之后，撂下的那番话又让他刷新了三观。

    “你知道不，今天内阁直房里，已经有人在收拾首辅大人那间屋子了，要不是吕阁老阻止，这屋子不用十天八天，今天之内就能腾出来。就算如此，阁老们议事的那间房，已经有人提出，要把吕阁老的位子放在了左手第一，那是首辅大人向来坐的地方。”

    “我一向都觉得见多了不要脸的人，现在才觉得，我还是孤陋寡闻了。这人还没走，茶就先凉，他们难道没想到过首辅大人夺情的可能性？”

    程乃轩见汪孚林眉头紧皱，又听到夺情二字，他登时大吃一惊：“不能吧，自从当年成化年间那位首辅刘棉花之后，大明可就再也没有过夺情的阁老了！这都快一百年了，历来都是如此。”

    所谓刘棉花，说的便是成化后期到弘治初年那位出了名的阁老刘吉。算一算弘治到万历这段时间，确实是差不多快百八十年了。可就算如此，看着程乃轩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汪孚林还是有些难以理解。毕竟，对于礼法这种东西，来自后世的他货真价实不大感冒。

    可要知道，程乃轩平日里这个够离经叛道的人都这么想，那文武百官呢？天下官民百姓呢？

    于是，他不得不开口问道：“要是首辅大人真的夺情，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真的？”程乃轩有些震惊地吞了一口唾沫，见汪孚林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挠了挠头，方才一摊手笑道，“不打算怎么办。就算我是给事中，可这事肯定是宫里太后和皇上决定的，他们要留下首辅大人，我干嘛要去碰个头破血流？要是贪污腐败，横行不法，用人不明……反正这些事我是肯定要弹劾的，可首辅大人要夺情，那也是因为皇上尚未成年大婚，朝中离不开他，政令又不能朝令夕改，太后皇上都竭力挽留，我那么起劲干什么？”

    汪孚林就怕程乃轩骨头太硬，百折不弯，此刻见这家伙如此惫懒的模样，他就笑了起来。下一刻，他就只见程乃轩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

    “话说，你以前老是在这种大事爆发的时候浑水摸鱼，这次能不能给我出个主意，我也趁机外放州府？”

    “省省吧，这次一个不留神，就是堂堂阁老都会引火烧身，更何况你我这种小角色？今晚我没工夫招待你，这就要去见今科状元沈君典，他可不如你变通，我也不知道磨破嘴皮子能不能说得人回心转意。”

    “我也去！”程乃轩却是个不怕事不躲事的，打蛇随棍上笑吟吟地主动请缨道，“怎么说咱两个加在一起便代表科道，去说沈君典还不容易？”

    汪孚林虽说又好气又好笑，但对于多一个帮手这种事，却也不会拒绝，当即就悄然出了门。虽说这会儿已经距离夜禁不远，但出了自家那偏僻的胡同，他便发现，在这种理应是大街上行人很少的时辰，却时常可见有人骑马呼啸而过，显然都是各家官员府邸正在串联。想来其中既有他们这种七品芝麻官，也有那种功成名就高官显爵的大人物。

    当两人来到沈家门口时，才刚敲开门，就只见沈大牛伸出脑袋一探就叫道：“汪公子，你们怎么也来了？今晚还真是太热闹了！”

    “哦？还有其他客人？是不是冯开之，屠长卿？”

    沈大牛立刻憨厚地笑了笑：“汪公子您猜得真准，不过除却冯公子和屠公子之外，还有几位客人。”

    听到沈家竟然在这时候汇聚了这么多人，汪孚林登时眉头紧皱，一下子意识到，因为张居正器重方才得中状元的沈懋学，只怕成了很多人争取的焦点。想来也是，倘若皇帝真的夺情，如若沈懋学这个张居正看重的状元却反戈一击，那么对于张居正的声望、人品、眼力、度量，全都是重重的打击。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而沈大牛便开了门，转身要进去通报，却被眼疾手快的程乃轩一把拉住。

    “双木，是有什么不对？”

    “我不进去了。”汪孚林不想在这种时候，于沈家和一群不相干的人唇枪舌剑，当机立断地对沈大牛说，“你且不要对君典说我来过又走了的事，哪怕等包括冯公子他们在内的客人全都走了之后，你也不要禀报我来过的事。”

    沈大牛虽说不大清楚汪孚林明明是特意过来，却又要折返，还不让自己告诉沈懋学，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但自从辽东之行后，他对汪孚林的信服便是不打折扣，此时当即连连点头，目送了一行人离开，这才急急忙忙掩上了门。而出了胡同，汪孚林见程乃轩满脸莫名其妙，这才开口问道：“你家岳父今晚在家吧？”

    “在啊？”程乃轩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你打算现在夤夜去见他？”

    “择日不如撞日，我本来就想去感谢他教导金宝，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我就不得不厚着脸皮直接去拜访了。”

    “岳父还算是好说话的人，现在去就现在去。”程乃轩乐呵呵地笑了笑，随即就说道，“我本来是打算找地方搬出来，现在你说你买下了旁边两个院子，我要和你做邻居，得等那院子整修布置好，这才在岳父那多住几天。不过你和我那大舅哥也是连襟，也用不着我引荐，走吧，再不走碰到夜禁，要多费神解释总是麻烦。”

    话虽如此，当两人带着两个随从复又来到许家的时候，早已过了夜禁的起始时辰。来时经过的那些重要大街上，用于防盗的大栅栏已经竖了起来，许家那胡同也只剩下了各家门前吊着的灯笼照亮着黑漆漆的路面，各家大门紧闭。对于程乃轩的晚归，许家人早有准备，可发现程乃轩身后还跟着个汪孚林，一时立刻就有人去禀告正在书房考问金宝功课的许国。

    “你父亲来了，你先出去迎一迎。”许国见金宝喜上眉梢，行过礼后就立刻转身匆匆出去，他揪着下颌那稀疏的胡子，心下却有些踌躇。

    尽管汪孚林和他许国的儿子，还有程乃轩这个女婿，年纪都差不离，甚至还要小一两岁，但在考进士之前，汪孚林就已经在徽州声名鹊起，考中进士之后，更是在京城，在辽东，在广东，全都打出了莫大的声名，所以他自然不会将人当成一般的后起之秀来看，因此对其来意已经有了猜测。

    不多时，外间一阵喧哗，紧跟着书房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他就含笑吩咐了一声，很快，金宝亲自打了帘子，将汪孚林和程乃轩一块让了进来。

    这不是许国第一次见汪孚林，可此时见其长身玉立，面上不见青涩，只见从容气度，他仍然不禁暗赞了一声汪氏有后，对所谓的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闹翻，不禁更觉得蹊跷。等到程乃轩死活按了汪孚林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坐下，这才自己落座，而金宝则是主动侍立在了汪孚林身后，他就笑问道：“世卿是为了今日那件震动京华的事情来的？”

    “正是。”许国问得直接，汪孚林干脆也答得直接，“我刚和程兄造访了今科状元沈君典，闻听家中高朋满座，就过其门而不入，直接到许家来了。沈氏乃是金宝的未来岳家，此次之事，沈君典，冯开之等人会因为礼法纲常，或者出于旁人撺掇，行以卵击石之事，所以我特来求问许学士。”

    PS：今天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零一章 战线和诡谲

﻿    金宝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去年汪孚林去广东，他留在家乡读书，却因为已经订婚，自然频频往来于宣城和歙县之间。等到他桂榜题名中了举人，虽说不打算参加今年会试，但因为汪道昆的要求，他就跟着沈懋学和沈有容叔侄到了京城来，一路上相处很好，他更是敬爱沈懋学的学问，佩服沈有容的武艺。即便汪道昆没有让他从学于沈懋学，而是让他从学于许国门下，也丝毫无损于他和未来岳父家的天然亲近。

    可此时汪孚林开口发问，似乎竟是表示和沈懋学政见相左！

    许国听到这大半夜的沈懋学家中竟是来了不少客人，眉头也一下子紧紧皱起，但紧跟着，他一扫汪孚林和程乃轩，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二人……”

    “我刚刚和程兄说，首辅大人虽上书请丁忧守制，但皇上可能会夺情，程兄表示，他这个给事中没什么异议，我也一样。”

    平心而论，许国对程乃轩这个女婿，最初并不算十分满意，只是程老爷诚意十足，又是许村许老太公亲自做媒说合，他就答应了下来。原以为出身豪富的程乃轩运气好考中秀才之后，便会做个富家翁，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受得了方先生和柯先生那两位的操练，磕磕绊绊从举人一直考到进士，一任县令更是当得兢兢业业。可是，程乃轩回京在六部任主事也好，又或者在其他不大重要的衙门磨练一下资历也好，他唯独不想其进入科道。

    科道这种地方，说是激扬文字，可实则戾气和功利心全都太重，稍有不慎，就是再纯良的性子也会被带歪，更何况程乃轩本来就跳脱不稳重？

    可此时听到汪孚林表明了和程乃轩两人相同的态度，许国不由得松了一口大气。他点了点头，含笑赞赏道：“好，我原本还想若有万一，如何劝你二人，没想到你们自己心里透亮。身为科道，该争的事自然是寸步都不能让，可这种事情就没有大意思了。更何况……元辅为人和从前的高新郑一样，睚眦必报。与其在这种时候以卵击石，不如留在朝中，曲意调护，而不是如今以清流得一世之名，却于情势无益。”

    许国自己在心里说，换做是我在主少国疑之际稳定大局，推行新政，突遭丁忧时却遇到别人立刻改换门庭，也不能忍！当然，张居正此前行事，太过不择手段了，这也是他根本不希望亲朋故旧跳出来的最大原因。而此次和从前揪着汪孚林的某些人不同，只怕不用驱赶，那些群而不党的真君子便会主动冲锋陷阵。

    怪不得当权者在大多数时候，宁用循吏，不用清流。

    金宝侍立在旁边，几次张嘴想要发问，最终却都不敢开口。还是许国看到了他那惶恐的样子，当即说道：“金宝，你也不用替沈君典太担心，你父亲和他相交莫逆，不会看他自毁前程，总会想办法的。但若是他真的执迷不悟，你和沈家的婚事，也不会受到影响。”

    汪孚林见许国竟然对自己这么有信心，登时笑了，随即犹豫了一下，他便决定提前打预防针：“许学士，其实还不止沈君典，我担心我家伯父也会犯了倔脾气。”

    此话一出，许国那淡然若定的表情登时维持不住了。歙党三驾马车，如今便是殷正茂、汪道昆以及他。这其中，他是科场晚辈，但因为当年考中庶吉士后又留馆，步调不紧不慢，走的是标准储相的路线，自始至终就在翰林院体系之中腾挪，历转的都是司经局、詹事府这种给翰林的典型加衔，所以即便殷正茂如今已经是户部尚书，汪道昆亦是兵部侍郎，对他的意见也素来重视。

    但是，三人平日汇聚一处的时候少之又少，不过是碰到的时候偶尔多说几句而已，免得被人扣上乡党的大帽子。他深知汪道昆素来和王世贞颇为交好，性子也和那位有点像，词赋华艳，最喜好诗社文会，已经年过五十却颇负意气，这一点和他的和光同尘不同，和殷正茂的一心向上也不同。想到这里，他便看着汪孚林道：“你和你伯父就算因事闹翻，总不会到现在还没和好吧？他是长辈，你是晚辈，何至于如此？”

    “道不同。”汪孚林省掉了后半截不相为谋，随即欠了欠身道，“还请许学士能够出手相助，尽快将仲淹叔父外放的事情落到实处。毕竟，咱们那位天官冢宰，和我不大对付。”

    这其中之意，赫然是防着汪道昆发昏！

    许国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收缩，见程乃轩也瞠目结舌地瞪着汪孚林看，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汪南明不是三岁孩子了，真至于如此？”

    “许学士觉得，此次若是首辅大人一旦夺情，还会是科道冲锋陷阵，而朝中大佬全都稳若泰山？不，这么大的事，单单科道不成声势，必定是有一两个朝中大佬出来声援的。我可以在这负责任地说一句，吏部尚书张子文，他是一定会异议的！

    他这个吏部尚书当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倘若还甘心一直都当应声筒，之前也不至于为了我的事情非得和首辅唱对台戏。而有了他发声，其余高官自也不会全数沉默。在他们的地位上，只要不附议夺情，那就是一种声援。至于伯父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我不敢打包票，但他想来不会沉默。”

    许国一下子觉得异常头疼，可这时候若去拜访汪道昆，回头汪道昆不听劝却硬是要上书，他多年来维持的不偏不倚，只钻研学问，不涉入政争的立场就彻底破坏了——正是因为这种超然立场，又是万历皇帝的半个老师，他在翰林院方才有如此地位。所以，他不得不郑重其事地问道：“倘若你伯父立场真与你相左，那你准备如何？”

    “到了那时候，便是不相为谋了。”汪孚林将刚刚省掉的半截话给说全了，这才笑了笑说，“如若不是如此，我也不敢求许学士帮我叔父。”

    “好吧，此事我知道了。”许国想到和长子是连襟的是汪孚林，又不是汪道昆的儿子，心下莫名多了几分庆幸，更赞赏的是汪孚林哪怕和汪道昆闹翻，也能考虑到安置汪道贯的迫切性。想想儿子尚未入仕，儿媳冰雪聪明，襄助妻儿颇多，而这一门亲事连到了甬上乡党满朝的叶家，也连到了松明山汪氏，他对金宝这个学生就更多了几分期待。此时此刻，他便开口问道，“金宝之前说要请你起表字，你可有眉目没有？”

    刚刚说了一大堆话，正捧起茶盏准备喝水的汪孚林险些没喷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金宝，他哪敢说自己这几日根本就没来得及想，当即苦笑道：“虽勉强拟了几个，却都不甚好，等这次首辅大人家里这档子事过去，再和许学士商量金宝的冠礼和拜师礼如何？”

    程乃轩今天完全当了一回不出声的陪客，眼见汪孚林三言两语说得许国答应为汪道贯的事出手，又摸清楚了许国的立场，他忍不住心中偷笑，岳父这么练达的人，竟也被汪孚林诳进了彀中。说实在的，他根本不相信吏部尚书张瀚那种积年老官油子，将来可能为了张居正夺情而跳出来当出头鸟。

    可等到话题转到金宝身上，程乃轩心中一动，少不得就帮忙把话题又转回了宣城沈氏，得到了金宝感激的一睹。

    因为同在翰林院，汪孚林又再次请托，想到关乎金宝的岳家，许国又爱惜人才，自然便答应回头探一探沈懋学的态度。有了这位老师的应承，金宝如释重负，汪孚林却没有轻松多少。毕竟，他和沈懋学之前相处了小半年，对其的了解自然远胜过涉世未深的金宝。

    就和他甚至都不去游说汪道昆一样，沈懋学也有自己的坚持，对于如今这件事，未必会听他的。

    由于时辰已晚，程乃轩原本想留汪孚林在许家借宿一晚上，可许家总共也没多大，多了一个金宝还能凑合，他再留下，那就太挤了。因此，汪孚林自忖之前在都察院也常有晚归，就谢绝了这番盛情，在二更三点（十一点不到）的时候启程回家。此时已经过了最热的盛夏，白天烈日之下却还酷热，晚上起风之后却已经多了几分凉意。加了一件黑色大氅的他只带着刘勃一个随从，却是习惯性地抄近道。

    可正当他踏入一条小胡同的时候，一条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却让他一下子勒住了马，而后头的刘勃也立刻赶上前来，满脸警惕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侍御，对吧？”

    黑夜之中，只有两匹坐骑脖子上挂着的两盏骑灯正发出微微光芒，可即便如此，仍被对方一口喝破身份，汪孚林自然免不了心生警惕。他之前在都察院下晚班的时间多了，再加上京师内城这种地方巡查很严，几乎没出现过袭击官员的事情，一来二去，他就免不了放松了防卫，谁想到夜路走的多了，却还是会撞上鬼。此时此刻，他只用左手稍稍提着缰绳，右手却往腰间摸去。

    身为监察御史，又不是在外巡按，随身佩剑这种习惯和京师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所以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佩剑了。但因为和小北朝夕相处多了，腰间锦囊中藏几枚小巧的暗器，却已经成为了习惯。此刻，他扣住了一枚小飞刀，心里却在祈祷一会儿的准头能像小北那样一发中的。

    “看来我没有找错人。”那黑影稍稍伸展了一下四肢，见对面主仆俩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却怡然不惧，缓步走上前来，“是何夫山先生让我来的。”

    何心隐？

    汪孚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却压根没有半分放松的意思。不得不说，王守仁的徒子徒孙们全都太有个性，何心隐、王畿，这些一个个都是满天下乱转的性子，而且都继承了王守仁文武双全的习惯，总有那么一手剑术或者防身术，结交的人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尤其是何心隐，更让吕光午这个弟子去遍访天下豪杰，其中那些卷册的内容到现在还深深印在他的脑子里。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这种东西不出事不要紧，一出事就是天大的把柄，还是东西烧掉，记在心里最安全。

    “何先生为何请你来见我？”

    “何先生请我将此物交给汪侍御。”

    见对方双手托出了一个黑色的包裹，汪孚林瞳孔猛地一收缩，沉吟片刻，他却伸手拦住了一旁要下马的刘勃，而是自己下了马背，随即缓步上前。两边的距离不过五六步，如果来的真是刺客，那么根本就不用这一套，直接暴起行刺方才是最方便也最效率的。

    可想归这么想，他已经从锦囊中收回了右手，但手指之间死死扣着那小小的飞刀，后背心在这清凉的夜色中竟已经微微出了汗。尤其是当伸左手去接那包袱时，感到那沉甸甸的重量，他不得已连右手也伸出去了，心中自然更紧张不过。

    刘勃在后头看得再也忍不住了，须知两手接住包袱，这还哪里能够腾的出手来防卫？可当他下马匆匆赶过去时，那边厢黑衣人却已经飞速退后了几步，甚至还躬了躬身。

    “汪侍御果然坦荡好胆色，只不过，下次还请小心一些，若遇到居心叵测之人，你刚刚这举动早就死了十回了。在下任务已经完成，就此拜别！”

    眼见人飞也似地消失在夜色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的汪孚林暗想，要不是你掣出何心隐这种外人不大知道和我有关联的名字，我哪敢这样和你接触？瞅了一眼手中的黑布包袱，他想了一想，就示意刘勃背在身上系好。等到回转上了坐骑，一路上打足了精神提高警惕，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家，他二话不说就解下刘勃身上这包袱，直接拎回了书房。

    然而，打开包袱之后，他就只见里头赫然是一摞手写的文稿。见此情景，他第一反应是何心隐打算去做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所以把遗留的文稿都交托给了自己，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现实，毕竟，有暂时回乡休息一阵子的吕光午在，何心隐干嘛要交托给自己？可是，等他略翻了翻其中一本，看到那行文口气之后，他就立刻推翻了之前的猜测。且不提字迹，其中那种充满了怨尤之意的行文口气，断然不是何心隐的。

    一时间，他竟也顾不得坐下，就站在那里细细翻阅了起来。等到一目十行看到底，他终于惊骇到了十分。

    竟然好像是前首辅高拱记述当初隆万之交司礼监和内阁权力更迭的文稿！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零二章 君子坦荡荡

﻿    尽管给吕调阳道贺的人险些把整条胡同都给撑破了，到最后，恼将上来的次辅大人直接关了家门，就住在了内阁不回来，又吩咐关了张居正那间直房，不许人进出，又把内阁议事厅中自己的椅子给重新挪回了原来的位子，但是，自从刘吉刘棉花之后，这八九十年来，毕竟再未有过首辅夺情的旧例。哪怕是正德年间的首辅杨廷和，也是硬生生在家守了二十七个月全丧。因此，被张居正压制多年的朝臣们，仿佛都看到了头顶大山被搬走的希望。

    哪怕吕调阳和张四维立刻上书，援引杨溥金幼孜李贤的旧例，请与张居正夺情，也依旧没有制止某种势头。

    因此，既然在家里堵不到吕调阳，在张居正上书请求丁忧守制三日之后，也就是事实上的首辅去位已三日，按照惯例，内阁僚属以及翰林院的学士以及修撰、编修、庶吉士们，便有好些身穿礼服前来向次辅吕调阳道贺。尽管这是翰林院和内阁天生亲近的特权，但吕调阳还是只觉得焦头烂额。

    毕竟，他之前才通过鼓动张四维的那些门生上书和自己的门生打擂台，把自己摘干净，谁知道张居正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突遭丁忧！

    他和张居正共事的时间更胜张四维，从拾遗补缺到婉转劝谏，什么事都肯做，什么事都不争，所以他最清楚张大学士府那大门紧闭之下潜藏的讯息。

    尽管只是守制短短两年零三个月，朝中却可能日月换新天，张居正会冒那个风险吗？他放得下那些竭力推行的政令，放得下手中握着的大权吗？

    心中万分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被人推到首辅的位子上，吕调阳更知道请求给张居正夺情，民间风评会把不孝四个字扣到脑门上，可他实在扛不住某些太热情的人。因此，他在默默又轮值了两天之后，便干脆一道告病请致仕疏，将内阁事务一股脑儿全都丢给了三辅张四维，自己也回家“养病”去了。

    然而，张四维好容易逮到这么好的机会，将吕调阳完完全全架在了火上烤，哪里肯接这样烫手的山芋？吕调阳前脚刚回家，后脚太医院的太医们就追过来了。这其中，当然不包括这两年只管张居正家中情况，不管外人的朱宗吉。对于这种状况，吕调阳恨不得当头一桶凉水浇到底，也省得人家再逼迫上来，可他深知这撂挑子的举动既然被人挤兑到了如今这光景，就算自己骤生大病，那不过是折腾自己，成全别人，于是也只能对太医说了一箩筐好话。

    但他终究还是承诺，次日便回内阁理事。可这并不妨碍他回内阁理事的同时，又上了一道请告病致仕的奏疏。

    转眼便是七日过去。之前王继光弹劾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的大风波，如今却好似风过无痕，再也没人提起牵涉其中的那些六科廊给事中以及都察院御史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全都盯着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的反应，全都盯着内阁次辅吕调阳的言行举止，生怕错过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毕竟，就在张居正闻丧之后第三日，宫中皇帝就赏赐了从银两、宝钞、纻丝、白米、香油到麻布、香烛等一大堆物品，这还仅仅是皇帝，仁圣陈太后和慈圣李太后也都有差不多的赏赐。而在第四日，宫中就派了司礼监太监魏朝护送长子张敬修和几个兄弟赶回湖广，只余身上尚有官职的张嗣修还在京城。

    然而，便是这一天，除却一部分眼见宫中迟迟不见反应，心中有所猜测，又或者汪孚林这种“未卜先知”后续变化的妖孽之外，出乎某些人意料之外的夺情圣旨，却是从宫中直接送到了张府，道是请张居正过七七之后回内阁理事。万历皇帝不用别人，亲自写了工工整整的手诏，其中“父制当守，君父尤重”这沉甸甸的八个字，俶尔传遍满朝文武，也不知道多少人为之哗然。可还不等某些清流将义愤化作实际行动，张居正的《乞恩守制疏》便递了上去。

    对于这种犹如首辅请致仕时一样，一再请，一再留，完全是面上功夫的惺惺作态，不少人自然心知肚明。便如张四维原本虽是和吕调阳帮着上书请夺情，但心里还抱着一丝渺茫希望，盼着张居正衔恨吕调阳，将其一脚踢出去，而后为了养望，丁忧守制，将首辅之位让给自己，如今却已经完全熄了那热炭团似的心思。

    可即便那最美好的如意算盘已经落空，他冷眼看着吕调阳勉力票拟，兢兢业业，精神却显然很不好，告病的奏疏一道接一道，他便知道，自己和王崇古之前的谋算就算一度失败，可张居正丧父却挽救了这个计划。

    否则，吕调阳又怎会如今日这般，眼看就要失去张居正信赖，甚至还受到宫中太后皇帝以及冯保的疑忌？

    而当张居正和皇帝一个坚持要丁忧，一个死活要夺情，这一来一去转眼便是三个回合之后，之前喧嚣一片的京城却是诡异地宁静了下来。给吕调阳去道贺过的捶胸顿足，暗悔押错了宝；眼看张居正丁忧，就没再去大纱帽胡同刷存在感的外地进京候选官员懊恼不该算错了局势；至于那些因为张居正的政令而吃过闷亏，摩拳擦掌准备等张居正一走便反戈一击的某些官僚们，则是更如同蔫了的白菜。

    然而，和敢怒不敢言的他们不同，真正的清流君子当中，却蔓延着一股义愤！

    这种情绪，沈懋学和冯梦祯自然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因为他们也是其中一份子。几乎和选了山阴令的汪道贯就只是前后脚，屠隆选了颍上县令，之前在沈家连续开了几天的聚会，送其前去山阴就任，只是因为张居正丧父，都只是小规模的七八个人聚聚，有的是同年，有的只是他们进京之后交的好友，彼此意气相投，对于首辅即将丁忧的状况，自然还在私底下嗟叹了一阵。

    因为张嗣修家中祖父新故，而汪孚林之前又在给事中和御史们角力的风口浪尖，他们便没有请两人，谁知道刚送走屠隆，情势转眼间便急转直下。

    而在万历皇帝第一次下旨夺情时，翰林侍读学士许国一次遇到沈懋学时，便委婉地说了一番不要意气用事之类的话，这更让沈懋学心中又惊怒又惶惑。可这么大的事情，他只能憋在心里，谁也没说，可每到夜深人静处就常常放在心中思量。

    这一日，眼看万历皇帝第三次下旨夺情，他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庶吉士冯梦祯。他开口一说出此事，冯梦祯沉默片刻，便低声说道：“我听说，汪仲淹今日要启程前往山阴上任，汪世卿会亲自去送他这叔父，我让随从去打探了，不如我们也去城外凑个热闹？”

    沈懋学登时脸色大变：“你是说，许学士找我说那些话，是汪世卿……”

    “老许在翰林院是出了名遇事不吭声的人，怎会无缘无故提醒你？别猜了，去找汪世卿问个清楚再说。许学士的儿子和他是连襟，事情肯定和他有关。”

    尽管冯梦祯让人守在汪家门口看着汪道贯那一行出门，可毕竟随从来回通知需要时间，当他和沈懋学出城来到官道边那送行人常常借用的亭子时，却见只有汪孚林伫立在那儿，却不见汪道贯，仿佛是人已经走了。等到他有些不自然地随着沈懋学上前，汪孚林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却是笑道：“你们来啦？叔父才刚走一小会。他软磨硬泡想要等到尘埃落定再去赴任，却被我硬赶了走，心里不知道有多不甘心。”

    冯梦祯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的尘埃落定，是说首辅丁忧夺情？”

    “没错。”汪孚林丝毫没有卖关子，直接点了点头，“我家那位和我闹翻了的伯父，对夺情心怀异议。”

    沈懋学没想到汪孚林说得这么直接，呆了一呆后方才惊咦了一声：“你不劝你伯父，为何还让许学士来劝我？”

    “因为伯父官居三品，哪怕因此得罪了首辅，也就是被人寻罪名罢官回乡，就是最严重的处分，也不过罢职回乡，别人却还要赞他一声忠孝。但是，君典你和开之，一个是今科状元，一个是今科会元，尽管并不是首辅的门生，但你们平日里可都是称一声师相的吧？而且在别人看来，你们能有今日地位，却是首辅赏识英才。如若你们倒戈一击，你们觉得，首辅大人会从重，还是从轻发落？”

    冯梦祯平日相交皆是自负的名士，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哪曾听过有人用这样冷静的语气做出这样功利的分析，一下子便激愤了起来：“那你呢，你身为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莫非准备缄默不发一言？”

    “我当然不会缄默。”见冯梦祯一下子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显然觉得刚刚那话太冲了，汪孚林却词锋一转道，“必要的时候，我还会帮着挽留首辅大人。”

    “你……”这一次，冯梦祯气得够呛，可沈懋学却一把拉住了要发火的同年兼好友，看着汪孚林说，“世卿，你我患难之交，又是姻亲，你有什么话还请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知道你是心怀大志，更不屑高谈阔论，要做实事的人。我们可以道不同，但我不希望就这样起口舌之争。”

    沈懋学还真是君子啊，如果不是相识于蓟镇风雪之中，如果不是相知于辽东危难之际，只怕这会儿这两个人要和自己割袍断义了吧？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着，随即笑了笑说：“当初首辅上书请丁忧之初，多少人去吕阁老家中道贺，多少人在内阁中想要挪动屋子和位子，可现在听说夺情，这批人中可有破釜沉舟，想要上书谏阻的？没有，这些人早就在家惶惶难安了，我没说错吧？”

    见冯梦祯冷哼一声只不做声，沈懋学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他便继续说道：“如今心怀不平的，不是这些曾经站错队的人，而是清流之中自负意气，恪守礼法的君子，姑且算你们两个。你们如果真的要上书谏阻首辅夺情，那么就趁早，现在上书，即便有人会骂你们忘恩负义，但更多的人会在心里暗自叫好。因为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哪怕是万一皇上太后雷霆震怒，动起廷杖，也是敲山震虎，威慑居多。”

    沈懋学轻轻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如果落在后头，那又如何？”

    “落在后头，那就是与先行者同谋，结党造声势，最后很可能拿命换一个正义公道，换一个青史留名了。甚至有人会说，那是眼看前面的挨了廷杖，想要邀名就跟着上！你们想过没有，就和当初嘉靖初年大礼仪之争一样，此事能劝得住？如今在首辅大人眼中，有人正打算趁着他丁忧守制，夺其权，毁其政，令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你认为他听得进去那些忠孝节义的真心劝谏？相反，他只会觉得是此前钳制言路还完全不够，日后只会变本加厉。”

    “须知他一向觉得，只要目标是好的对的，用什么手段都没关系。你们总应该听他平日说过，为人臣子者，当首要为国家计，可不拘小节。”

    冯梦祯只觉得自己第一次认识汪孚林——即便他确实打算劝阻张居正夺情，当然没那么直接，而是打算去先劝张嗣修，可他也断然不会在背后这样评点张居正，这话实在是犀利得露骨三分。他侧头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沈懋学，口吻已是没有一开始那样激烈。

    “可终究得有人告诉首辅大人，孝道乃是天伦，他这样是不对的。”

    “你们不站出来，也会有别人站出来，有别人告诉他。但你们劝阻，首辅大人会不会想，我如此真心赏识，真心简拔的人尚且如此待我，如此不解我心，今后还有几人可以信赖，可以托付？今后他用人，岂不更是无人敢劝，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可我们不说，天下还是会有公论！”

    “说得没错，天下悠悠众口，断然难以禁绝。但是，从前首辅大人上过整饬学政疏，今后他会不会因为公论，禁毁天下私学，更重申洪武旧政，禁止秀才评论朝政，甚至于像我在广东碰到的一样，有提学道揣摩他的意思，于每县只取秀才一两人，以此钳制天下士人？”

    见沈懋学和冯梦祯已经被自己描述的景象给惊得目瞪口呆，汪孚林心里却想到，张居正在夺情之前固然已经算得上是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但比起夺情之后的大棒政策，那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是不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学生，同乡，曾经提拔信赖的人竟然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这位万历首辅方才干脆走了另外一个极端，在推行新政上采取完全的高压政策，用人上只凭自己喜好，甚至在对待万历皇帝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将那种毫不通融的态度给摆了出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我不去劝伯父，也不想再劝二位。二位为的是心头公义天理，我则是想为士林多留点元气，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够留下来，稍稍劝住一点首辅大人的雷霆手段，也算是为将来的张家积点德。有道是，去留肝胆两昆仑，两位日后和我割袍断义也好，在背后骂我汪孚林只知道趋炎附势也好，都没关系。”说到这里，汪孚林顿了一顿，又看着沈懋学说，“无论沈兄作何选择，如何触怒首辅大人，金宝的婚事，我都不会反悔的。”

    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更深一层的意思——自负敢言的清流，太容易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大佬利用了！

    而当这些清流也捏成一团结党，为了反对而反对，那更是遗祸无穷！

    见汪孚林拱了拱手，径直和两个随从会合，随即上马回城，冯梦祯忍不住求救似的看向了沈懋学。

    “汪世卿说的这些……真可能发生？”

    “也许……不，应该是肯定会发生。”沈懋学脸上不知是哭是笑，想到了当年汪孚林在辽东时，也有过某些断言。

    事到如今，到底是退是进？

    PS：明天出门，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零三章 疏不惊人死不休

﻿    傍晚时分，一乘两人抬的小轿在叶家门前稳稳落下。从轿子上下来的叶钧耀跨过轿杆，见门前一个一个门房迎上前来，他突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这京城他呆够了，终于可以跳出去好好舒展一番筋骨！

    “老爷，二姑爷已经来了。”

    听说是汪孚林来了，叶钧耀看似只是点了点头，脸上也没什么大变化，但脚下却走得飞快。张居正夺情这么天大的事，别说他在户部自有各式各样的议论，就是甬上乡党之间，对此也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其中不以为然的人相当多，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但这些都是题外话，他很清楚，这会儿汪孚林匆匆赶过来，想要确定的肯定只有一件事。

    当来到妻子苏夫人起居的正房时，他就只见汪孚林陪坐下首，却正在和叶小胖一来一回说着话，却是正在考问叶小胖的学问。见长子满头大汗，甚至连自己进屋也没察觉，汪孚林亦是专心致志，他就没出声，甚至还对苏夫人打了个手势，直到这郎舅俩告一段落，他才咳嗽了一声。见女婿和长子连忙站起身来行礼，他就颔首笑道：“孚林，你看明兆眼下这学问功底怎样？”

    “乡试之难，更胜过会试，尤其是南直隶和浙江这种地方。”说到这里，汪孚林顿了一顿，这才笑眯眯地说，“我本来还想着给方先生和柯先生写封信，看看他们能否帮个忙，但现在，秋枫有信过来，说是如今这位南京国子监祭酒督学严格，而且，自从隆庆元年，两京乡试监生革去‘皿’字号，结果只有数人中举之后，南京监生一度大闹，现在又恢复了额度，我觉得可以问问明兆自己的意思，是否愿意去南监攻读，和秋枫做个伴，争取考个举人。”

    想到那次躲在书房里，在黑暗中听到母亲的那番话，叶小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声说道：“我去，我一定会考个举人出来！”

    见叶小胖竟然如此爽快，叶钧耀登时有些意外。他当然知道这个大儿子就那么点天赋，比自己当年更勉强，可就算这时候让人去改学武艺考武举武进士，那也迟了，更何况叶家又不是余姚孙氏，他和三房兄长的关系就那样了，要是下一代没一个把得住的，那怎么行？明知道儿子并不是那么喜欢读书，此时却愿意去南监，他忍不住赞赏地冲着叶小胖点了点头，打发人下去后，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打起精神先丢出了一个好消息。

    “今天吏部那边给我递了明话，我选了江西按察副使，提学道。”

    按察副使只是一个级别，担任的很可能是兵备道，分巡道，提学道，这其中，叶钧耀在进户部担任员外郎之前，已经当过正五品的按察佥事徽宁道，在京城又已经当了这么多年京官，放出去的时候仍是按察司，级别提一级就顺理成章了。然而，竟然是提学副使，这就意义不同了，因为这意味着未来一任三年之内，整个江西各府县的新秀才，全都要出自叶大宗师之手！

    因此，即使是苏夫人，此时也不禁又惊又喜，可看到一旁的汪孚林显然没那么高兴，她立刻问道：“孚林，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江西乃是科举大省，但解额却不算多，隆庆四年，江西遗才试就踩死过六十多人，而后乡试又闹出过弥封风波。所以，江西提学副使并不好当，还请岳父多多留意。但是，更重要的是另外一条，如今首辅大人夺情，一旦士林有所议论，他一定会管控言路，这其中，管束生员就是最重要的一条，而且道试把控在提学副使手中，还请岳父在这上头不偏不倚，千万不要矫枉过正。毕竟，一府一县取多少秀才，当地多少世家寒门全都死死盯着。”

    叶钧耀本来还有些即将被人称作是提学大宗师的飘飘然，被汪孚林这么一说，满腔得意登时化作冷汗出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他才苦笑道：“怪不得近来甬上乡党但凡有聚会，余侍郎（余有丁）也好，沈龙江（沈一贯）也好，全都暗指你深得首辅大人信赖，也只有你敢这么猜。我知道了，此行江西南昌，必定不会像当初第一次当官上任歙县那样，一张嘴就给自己惹一堆麻烦。”

    “岳父也别这么说。一回生，两回熟，您后来在福建司不是得心应手，这才能为一司之主？”

    汪孚林深知叶大炮不是小心眼的人，但还是小小捧了一句。但今天他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当即压低了声音问道：“敢问岳父，我伯父他……”

    “他让我派去的人捎了封信回来，信我已经烧了，免得留下证据。他说，本来他就算装聋作哑也无所谓，他虽被人称作名士，可也不是靠名声当饭吃，可是，王崇古这个兵部尚书因为你的算计，已经当不了几天了，如此一来，所谓蒲州帮便只剩下了张四维这么一个随着首辅大人亦步亦趋的应声虫，可歙党三人又如何？

    他是兵部侍郎，殷石汀是户部尚书，还有个不哼不哈却颇得上意的许学士，不党也是党。当此之际，还不如他迂腐一把，惹人厌弃，也好给你铺路。否则，你背后有他，金宝又要拜在许学士门下，你就更加引人瞩目了。你若不孤，怎么当得好御史喉舌？”

    说到这里，叶钧耀自己忍不住佩服地叹了一口气：“我一向都觉得他行事有些畏首畏尾，可今天看到那封信，我才觉得，他对你确实很好。”

    汪孚林也没想到，汪道昆竟然不仅仅是为了心头那股意气，而是想到了长远的实力对比，更考虑到了张居正的心意，为此不惜硬顶心意已决的张居正！他在心里默默谢了一声，这才站起身来。

    “岳父，岳母，近来乃是多事之秋，我就不多留了。既然知道了伯父的决断，那么，我先替他扫平障碍再说吧！”

    目送了汪孚林出门，等外头的妈妈复又放下门帘，叶钧耀忍不住对苏夫人道：“夫人，他是不是又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苏夫人摇了摇头，哑然失笑说：“孚林从来做事都是犹如羚羊挂角，旁人捉摸不透，我怎么知道？不过，他最有主意，老爷你别担心他，赶紧把自己的事情办好，早日启程才最要紧。毕竟，这次要把明兆夫妻一块带到南京去。”

    就在朝中大多数官员，都在等着张居正夺情的最后结果，完全忘了先前科道两拨人的争端之际，汪孚林这位广东道掌道御史，一口气上了四道弹章。

    其一，弹劾兵部尚书王崇古于刑部尚书任上放纵文书管理，以至于刑部案卷缺失严重。

    其二，弹劾内阁三辅张四维纵容妻兄王海低买高卖，以至于甘肃一度米价腾贵，将卒困顿。

    其三，弹劾内阁次辅吕调阳纵容家奴交接官员。

    其四，弹劾永平知府借纳妾之便，受人钱财四千余两。

    相较于前头的三道弹章涉及到的官员层级之高，简直让人人为之侧目，最后一个永平知府反而算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当这四道奏疏的具体内容被人一下子传抄开来之后，也不知道多少人在那咂舌于汪孚林的大胆，一时间就连张居正夺情这么一件大事的关注度都一下子降低了几分。

    弹劾王崇古的罪名，汪孚林知道确实比较牵强，他不是不可以把矛头集中在当初王崇古说动张四维，为晋商大开方便之门，于是重开大同、宣府和山西三地长城的马市，但要知道，马市已经兴起多年，也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和富商因此而赚得盆满钵满，俺答汗也因此消停了下来，而且确实有利于边疆长治久安，他不会因为对晋商的提防就去捅马蜂窝，就只能把他之前带人刷卷磨勘的成果拿出来抛砖引玉了。

    正如同他所料，没人敢贸贸然跟着他炮轰吕调阳和张四维，那个倒霉的永平知府又不够重要，但王崇古那边却一下子引来了众多炮火。

    因为打从王崇古当初入京任戎政尚书开始，就一直都是科道言官的重点目标之一，弹劾王崇古的比当年那些弹劾谭纶老病的言官还多！

    于是，当年就因为炮轰王崇古，不但没能功成名就，反而受到下诏责问的给事中刘铉，自然而然便跟着汪孚林上了一道更加慷慨激昂的奏疏，他却不比汪孚林点到为止，基本上是把自己所知道的王崇古那些罪状一条一条全都罗列了出来。刘铉之后，又是几个给事中和御史轮番上阵，看那架势，仿佛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力度之大，简直让汪孚林想到了自己之前那引仇恨的程度。

    而在他看来，这后头绝不会只关乎言官们和王崇古之间的新仇旧恨，只怕王崇古曾经里通游七的事发了，这才会在这当口遭到集火！

    被汪孚林这组合拳一搅和，好些言官群起而攻王崇古，关于夺情之事的关注度，再次降低了两分。虽说万历皇帝朱翊钧直接下诏抚慰王崇古，可汪孚林并不像从前弹劾王崇古的科道言官那样，受到任何申斥，这顿时让很多人品出了滋味来。就连王崇古自己在从兵部回到家中门前下轿时，也忍不住环顾四周，心中清楚，自己留在兵部，留在京城的时间只怕是很少了。

    这是他早有预料之事，可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汪孚林亲自捋袖子上阵，更没想到汪孚林除了他之外，还一口气扫进去内阁除却张居正之外剩下的两位阁老。而且，两相比较，对于张四维的弹劾之刁钻，看似远胜过吕调阳，可实则对吕调阳家奴交接官员这种攻击，却比抨击张四维私德的攻击要严重得多。以他和张四维与汪孚林，又或者说汪孚林背后的松明山汪氏，和歙党徽商的矛盾，他不认为汪孚林竟然会矛头对准吕调阳，而轻轻放过张四维。

    这明显便是有诈！

    “汪孚林也许是在明里向吕调阳狠狠捅刀子，实则在保他？”

    当踏进书房的时候，王崇古突然停顿了一下，竟是矗立在门帘前发起呆来。他可以确定，经由之前的那场争端，再加上现在张居正夺情之前，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给吕调阳找的麻烦，如果没有汪孚林这画蛇添足的弹劾，说不定等到张居正起复回朝办事，吕调阳就直接下去了！可现在被汪孚林这么一闹，他是新仇旧恨被冯保和张居正一起清算，肯定保不住，而那个倒霉的知府自也难以幸免，可剩下吕调阳和张四维二人总不至于立时三刻出问题。

    否则，汪孚林一道奏疏打下去四个官员，其中两个阁老一个尚书，岂不是空前绝后，震古烁今？

    当然，吕调阳也好，张四维也好，经此一事，便算是身上有污点了，更有利于张居正又或者冯保把控。可恨张四维那妻兄王海所作之事，就连他也不甚了然，汪孚林又是从哪打听到的？他究竟盯了自己舅甥二人多久？

    而声名动九重的汪孚林，此时此刻却再次来到了门庭若市的张大学士府，递上名帖，却是直接求见张嗣修。对于他这位常客，门房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复又回来，恭恭敬敬地将他请进了门，一绕过影壁，汪孚林就看到张嗣修那熟悉的身影。只相对于平日的谈笑风生，这位年轻的翰林院编修这会儿眼圈青黑，脸色极差，见到他连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毕竟祖父新丧，父亲张居正没走，长兄张敬修却带着弟弟们紧急先赶回江陵去料理丧事了，张嗣修则因为已经是朝廷官员，不能轻易离开，再加上父亲不见客，他总得接待一下那些不得不见的客人。而且，尽管皇帝已经下诏夺情，身在翰林院的他却能够察觉到那股潜藏的暗流，哪里会没有忧虑？

    如果可以，父亲当然也愿意丁忧守制全孝道，可是，父亲从前那样的强势，得罪过多少人？在位的时候，连刘台这样的门生也敢上书弹劾座师，倘若真的丁忧回乡，会遭到怎样的反攻倒算？可大明这八十多年来，都不曾再有夺情，而前头更有正德年间杨廷和这位首辅回乡守完全丧做出了表率，父亲一旦夺情，日后会是怎样的名声？

    一向机敏善于应变的他强打精神和汪孚林互相拱了拱手，陪着人进前院正堂西侧的花厅时，免不了猜测汪孚林的来意，可一进花厅还来不及奉茶，他便只听得汪孚林开口说道：“首辅大人屡次上书请丁忧，皇上却屡次下诏请夺情，如今朝中虽不免会有非议，但我猜测，阁老们已经带了头，皇上应该会请朝中那些尚书们上书请首辅大人留下辅佐皇上，所以，夺情之事已成定局。”

    PS：就一更哈，祝高考诸君心想事成！(未完待续。)


------------

第八零四章 危言耸听

﻿    张嗣修这些天也见了好几位大佬，虽说张居正一如既往不见客，可他代为接待，也领受了半个丧主的待遇，节哀顺变的话听得耳朵都几乎起了老茧，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像汪孚林这样的，一见面就单刀直入，半点没有拐弯抹角。呆了一呆之后，他才干咳一声道：“世卿，父亲最重孝道，你这话若是被他听到，非得训你一个狗血淋头不可。”

    骂归骂，心里肯定还挺高兴……

    “嗯，所以我先对张二兄说。”汪孚林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这才话锋一转道，“但是，清流君子乃至士林非议，却不可等闲视之。”

    张嗣修自己就在翰林院，又怎会不知道这一点？他甚至走在翰林院中，都能注意到那极其扎人的目光，仿佛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道是他的父亲闻丧而不立刻奔丧，简直衣冠禽兽。因此，素来敏感的他便眉头一挑道：“那么，世卿你是来劝父亲奔丧守制，还是接受夺情？”

    “自然应该接受夺情。”汪孚林既然已经决定了立场，那就绝对不会采取什么含含糊糊和稀泥的态度。

    “这些年首辅推行了考成法，整饬学政法，整饬驿传邮递法等一条一条政令，阻力极大，地方官员不过是碍于首辅大人执政，这才勉力推行，如若首辅大人回乡丁忧守制，靠谁强硬实施下去？是吕阁老？还是张阁老？谁能为了别人的政令不顾自身毁誉？虽说自从当年的刘文穆公（刘吉）之后，除非身任金革之事，否则阁老丁忧概不夺情，如今外头还有人说，杨文忠公（杨廷和）做出了表率，所以后人也应该效仿，可杨文忠公真有那么高尚？”

    “早在当年，就有人说他入阁日久，无所建白。更何况，当年是谁利用京察排除异己，把大学士梁储，把吏部尚书王琼，兵部尚书王宪，户部尚书杨谭等十余位大臣给赶出朝廷去的？又是谁力阻王阳明公这样平定宁王朱宸濠的功臣回朝任官？人都是有私心的，杨文忠公守制全丧，那是因为当年朝中有他没他，也就是那个样子了，武宗皇帝是谁都劝不住的，顶多能少许听他两句。回乡守丧又能眼不见心不烦，又能养望，何乐而不为？”

    汪孚林也曾经觉得杨廷和与嘉靖皇帝因为大礼仪之争而被撸掉，甚至儿子杨慎也因此流放，实在有点悲壮，嘉靖皇帝更是忘恩负义的家伙。可后来再看看杨廷和当首辅那些年乏善可陈的政绩——毕竟武宗是只要你随我高兴，其他的随便你怎么整的性子——他就又觉得，这所谓的拥立定策之功，杨廷和确实有包装之嫌。

    更何况，迎立谁不好，非得迎立身为家中独苗，同样是承嗣的嘉靖皇帝，而且还和张太后联手，想要把嘉靖皇帝摆布成一个如自己所愿的所谓明君，还不让人家认亲身父亲，谁干？要迎立长君，就得做好人家不认账和你翻脸的准备！不然立幼主得了！

    张嗣修最近每天都只去翰林院半日，听人有意无意在面前鼓吹杨廷和丁忧守制两年多方才复出，乃是首辅典范，他耳朵都快起老茧了，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杨廷和也排除异己，丁忧守制也不过是为了刷名望，就算他一向觉得汪孚林狂妄大胆，此时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他那心情，却好了许多。毕竟，朝中大佬们也不过委婉表示张居正应该服从皇帝的诏令留下，谁也没评价得这么露骨。而汪孚林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更加心情一宽。

    “等朝中诸事都安排妥当，再无鼓噪之声，首辅大人再回乡奔丧安葬先君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嗣修终于确定汪孚林是站在哪一边的，哪怕作为新丧祖父的晚辈，他不好随便露出高兴的喜色，但对于汪孚林这个人却再无犹疑。可还不等他表示长兄和自己这些兄弟没白交汪孚林这个朋友，却只听汪孚林正色说出了另外一句话。

    “不过，我今日来见，除却陈述这一番意思，却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求见首辅大人。虽说首辅正处丧中，不便会客，但还请张二兄勉为其难，替我通报一下。我不会耽搁首辅大人很久，就一小会儿。”

    张嗣修盯着汪孚林好一会儿，想起之前张居正还感慨说，汪孚林那个掌道御史当了两三个月却没有弹劾一个人，如今一出手便是直接对上了两位阁老一位尚书，着实出手不凡，言下之意却很明显，再次替张家分掉了朝中注意力，他便再无犹疑，当即站起身来。

    “那你且等一等，只不过今时不比往日，我却无法担保父亲是否见你。”

    汪孚林知道张嗣修恐怕会把自己刚刚说的都转述给张居正，因此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平心而论，这种给人挡灾的事情，他从前是最不愿意做的，奈何情势非比寻常，汪道昆既然做出了决定，而他又以炮轰王崇古作为自己的回音，那么，他就只能冲锋陷阵了。毕竟，他之前为了干掉游七演了那么一出戏，张居正又把他放在掌道御史这种位子上，在人看来，他这个张党中坚早已经坐实了。

    既如此，还不如干脆直接一点！汪道昆肯定会得知他过来张府的消息，届时就会做出实际行动，他得先打开局面！

    不多时，张嗣修便回来了，有些复杂地扫了他一眼，这才沉声说道：“父亲这几日独自在书房起居，你随我来。”

    汪孚林连日以来，听多了别人在背后议论此次夺情，更知道不知多少人非议张居正不孝，在他看来，心里也不免觉得张居正只怕对老父亲的死是惊怒多于哀伤。可是，当推开书房大门，看到那个形容枯槁，白发仿佛在十几天里全部冒出来的老人，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要知道，张居正毕竟才五十三岁，在大明那么多首辅之中，算是年富力强的了！

    然而，尽管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憔悴而疲惫，但当看到汪孚林进来时，张居正的眼神还是变得锐利了起来。

    他的亲信满朝遍野，其中多有尚书侍郎，汪孚林哪怕不看年纪，就凭万历二年的进士，却也是小字辈。可这样一个小字辈，却偏偏能够在高官权贵遍地都是的朝中，办到了别人办不到的事情。所以，哪怕张嗣修转述的那番话中，也许有汪孚林故意的成分，他却也不吝以如今这种面貌见其一面。

    等到张嗣修在自己背后关上了门，汪孚林定了定神，长揖行过礼，随即便沉声说道：“首辅大人，我今日来，并非为了皇上下诏夺情之事，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来的。我此前从辽东带回来，如今在京城经营一家印书坊的一个管事，听说有人打算帮前任首辅高新郑公印文稿。而且，我听人说，高新郑公这几年身体不好，时常生病，也许拖不了一两年了。”

    张居正没想到汪孚林今日前来求见，竟然是为的这个，脸上一下子露出了赫然惊容！

    他和高拱曾经是政治盟友，但最后却因为最高的权力只能有一个而分道扬镳。冯保因为高拱当初推荐孟芳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又谋求将其逐出宫去，把高拱革职为民还不算，甚至打算借由王大臣之事将其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就连他，那时候也有几分袖手旁观的意思，如果不是杨博李幼滋等人一再力劝，他又哪会劝了冯保偃旗息鼓就此罢手？可如今，到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想想过往，心中也不是没有几分怅惘，偶尔也会追忆过去。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对这位老朋友兼老对手放松警惕！

    “高新郑公罢官为民已经有几年了，如今时过境迁，首辅大人何不派人去探望他一下？”

    “你什么意思？”张居正的目光一下子犀利了许多，见汪孚林不闪不避，却是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来。他见上头满是端正却呆板的蝇头小楷，显然是书坊中人的刻本，扫了一眼其中内容之后，他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际。

    当年他和高拱的争端激烈而又隐秘，他还生怕真的是高拱眼看死到临头，肆无忌惮地将这些话给揭出来，可没想到上头完全是一片胡说八道！这完全像是坊间那些演义话本写前朝历史似的，一味胡编乱造。

    他气得将纸片揉成一团丢弃在地，却不想汪孚林竟是去捡了起来，复又递到了他的面前。

    “首辅大人，动用锦衣卫和东厂，又或者直接下禁令，也许能够禁绝这种滑稽的东西，但也有可能让人背后非议更烈。若真的是高新郑公写的这种东西，又怎会如此通篇都是胡言乱语？不过是有人借着高新郑公的名声，又自以为猜到当年争端，于是借机生事而已。与其如此，不若首辅现在派人探望，他日安定了朝中状况，借回乡归葬老太爷之际，再亲自见一见高新郑公？荫其嗣子，刊其文，高新郑公文集大大方方刊印出来，首辅大人的度量便显而易见，日后再有此等东西，也就不攻自破了。”

    如果不是确定汪道昆和高拱完全谈不上交情，汪孚林就更不用说了，绝对没有去过河南，张居正简直都以为汪孚林这是要帮高拱起复！然而，世上终究没有第二个邵芳，再加上，宫中李太后和万历皇帝母子身边，还有冯保牢牢看着，他这个首辅也比李春芳牢固。因此，他在细细咀嚼之后，敏锐地察觉到了汪孚林建议之后藏着的某种东西。

    “你是让我为百年后计？”

    “首辅大人曾经说过，为人臣子者，当首要为国家计，可不拘小节。可有些如今能做的小节，倘若不及早做出来，将来被人抓住机会兴风作浪，却也来不及了。如今只是这通篇荒唐言，可日后若是真的有署名高新郑公的某种书流行于世呢？退一万步说，就算首辅大人能够派人去高新郑公家中秘密搜查，安知类似于这种东西的纸片，会不会被人早早收入囊中，就等着有朝一日散布于天下？”

    一口气说到这里，汪孚林只是顿了一顿，这才放缓了语速说道：“本来，我拿到这东西的时候，是想藏匿下来，不让首辅大人知道的。毕竟，在如今皇上下诏夺情的节骨眼上，也许还有人因为夺情而指手画脚，要是再加入这件事，首辅大人惊怒之下，恐怕会雷厉风行严查到底。可当此之际，夺情事大，此事不过区区小节，异日首辅大人只需分神片刻，就能将其了结。”

    张居正轻轻舒了一口气，激赏却又警惕地说道：“你果然大胆。”

    “我其实并不愿意如此大胆，只是想到日后的后果，被这情势所逼，便不得不大胆。毕竟，如今外间人人都说，我是首辅大人的心腹肱骨，既然如此，大事方针，我自不敢妄自开口，但此等细枝末节，只要能想到的，我当然决不能三缄其口。

    便如从前别人弹劾我不称职，到任两三个月却一道弹劾都没上过，我并不为怒。而此次我一口气弹劾两位阁老一位尚书，别人都为之失声，我却并不为喜。这掌道御史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但首辅大人当初既然交托重任，我自当尽心竭力做到最好。”

    年轻人做事最不考虑后果，这是张居正一贯的看法，从前他就觉得汪孚林那一次次胆大妄为的举动便是如此，可现在，汪孚林明明白白告诉他，恰是考虑过后果才做出那种行为，他忍不住再次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面前这后生晚辈。虽说自己春秋尚好，汪孚林竟然就隐隐劝谏以百年后之事，可历经父亲此次突然病故，就算他才五十三岁，此时的心境却已经隐隐有了真正老人一般的恐惧。

    “很好，等到此次安顿了朝中，我前往江陵奔丧安葬时，自会去见高新郑。”

    张居正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到，他会暗中知会冯保，让其派出最精锐的锦衣卫和东厂探子，看看是谁在和高拱来往——但最重要的是，看看高拱是否真的有把文稿托付给谁！

    尽管汪孚林在心里，也颇为敬佩高拱这个同样有魄力有手段，但一样拙于谋身的首辅，奈何张四维和高拱是一伙的，他既然从何心隐的手中拿到了那样的文稿，更根据原稿伪造了这天花乱坠的东西，之前又已经确定了汪道昆的心意，今天以此作为切入点，走这一趟就不得不为了。就在他算了算时间，装模作样地准备告退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外间传来了张嗣修的声音。

    “父亲，兵部汪侍郎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果然来了！

    PS：今天两更，端午小长假三天都是一更，就这样。高考第二天，祝莘莘学子全都好运！(未完待续。)


------------

第八零五章 投机和人情

﻿    汪孚林心里咯噔一下，见张居正看向自己，他便愕然说道：“伯父难道知道我在这里？”

    张居正哂然一笑，用手指敲了敲扶手，淡淡地说道：“既然是你伯父的信，你去取来念给我听听。”

    尽管一切都是早就计算好的，可真正在这节骨眼上，汪孚林还是有些迟疑地出去到了门边，开门从张嗣修手中接过信之后，仿佛没看到这位张二公子那显然听到自己刚刚那番话后变得极其精彩的表情，复又掩上门转身回来，看了张居正一眼，这才认命地自己到书桌旁边拿裁纸刀裁开信封，拿出了信笺。只扫了一眼，面对那已经预料到的内容，他就苦笑道：“首辅大人，我还是不念了。我就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居正一听此言，就知道汪道昆的信上绝对没写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东西，当下便没好气地喝道：“念！”

    果然，当汪孚林干巴巴地读完信，张居正听到汪道昆劝自己立刻奔丧回家，料理完丧事，安葬了老父后，如若可能，应完丧以全孝道，如若朝中事务确实离不开，再答应夺情不迟，他立刻就眉头倒竖了起来，看似虚弱的人，声音却变得高亢。

    “不过是宋儒迂腐之言，如何便奉作金科玉律？我虽非身任金革之事，然则如今新政如火如荼，不啻于一场大战，我一退便是溃如山倒！口口声声纲常，难道我还会真的不明白？他又不是不知道，历经嘉靖年间连场败战，再加上东南抗倭，朝野多少积弊，国库还有多少底子？”

    汪孚林一听这话，就知道如这样直接写信过来劝谏的，汪道昆估摸着还是第一个，因此张居正只是气恼，还没上升到恨之入骨的地步。故而，他就小声说道：“首辅大人还请暂且息怒……”

    “你是想让我别把这封信放在心上？”

    见张居正口气显然有些冷峻，汪孚林便苦笑道：“不，有一便有二，我只恐伯父私劝不成，便要动真格。他虽是名士习气，却也在战场上磨砺出了固执傲骨，如今只是私信也就罢了，我就怕他一头准备了私信，一头却还准备了奏疏。首辅大人可否容我回去劝他？”

    张居正一想汪道昆的性情，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暗想还真可能如此。可是，对于汪孚林要揽这件事上身，他又觉得不大稳妥：“听说你这几个月来再也没有踏进过汪府家门半步，现在你觉得劝得住他？”

    “劝得住，那当然最好，可如若劝不住，他一定要一意孤行……”汪孚林顿了一顿，随即认真地说，“那么，我不得不以利害动之，劝谏他引疾归乡。事实上，自从谭公辞世之后，伯父和他多年同僚，精神一直都不大好，回乡安养两年，合适的时候再出山，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时候，张居正当然能够明白。汪道昆在廷推之后和汪孚林伯侄反目，他也看得出来汪道昆的精气神确实显得差了许多，但还不至于要引疾归乡的地步。可汪孚林这么说，却无疑表明，真要和汪道昆分道扬镳了。

    要知道，张四维当初告发王崇古，张居正心中已经动了把王崇古从兵部尚书之位上拿下来的打算，那么这一次汪孚林一口气弹劾了四个人，科道群起而攻王崇古，对他来说，拿下王崇古可说是已经不费吹灰之力。而汪孚林还弹劾了吕调阳和张四维，无疑则把这两个在阁的阁老和他一样，推到了某种风口浪尖。尽管相比夺情，那两件事也许是小事，可小纰漏也是纰漏！

    哪怕他明知道汪孚林从前到后这些举动，也许是在投机，但身为首辅，他很欣赏这样完全有利于自己的投机。因为他要的便是旗帜鲜明的追随者！

    更何况汪孚林还愿意断绝一个身为兵部侍郎的靠山？

    想想嘉靖二十六年同年党，如今正遍布朝野，但如王世贞和汪道昆这样的，却始终更浮于言事，却不精于做事，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看向汪孚林道：“也罢，你若要去就去，别到时候又被你伯父赶出门来！”

    “伯父日后总会知道的，我是为了他着想。”汪孚林躬身行过礼，随即拿着手中那封信道，“这信，就让我送还伯父如何？首辅大人总不想答书和他论理吧？”

    “带走带走！”

    “首辅大人就不怕伯父的信上写的不是这些，我刚刚全都是信口开河？”

    张居正被汪孚林这笑眯眯的一句反问给问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斥道：“你虽和你伯父道不同，却没忘了给你叔父谋一个浙江好缺，那是仅次于留在两京之外，最好的县令职位之一，难不成还会在背后故意给你伯父穿小鞋？我要真是如此识人不明，还如何当这个首辅？快走，如果让我听见你在外头吹嘘说这会儿见了我，别怪我不客气！”

    “自是不会让首辅难做人。”汪孚林笑着袖了信笺，随即拱手长揖道，“那下官就此告退。”

    到这时候才知道自称下官？

    张居正看着汪孚林打起门帘出去，外间传来了低低的话语声，显见是张嗣修正在与其说话。他一向管教儿子们极严，历来除却交情很好的同年和同僚之外，旁人根本别想见到他这些儿子，之所以放纵汪孚林与兄弟几个相交，不止因为汪孚林和张敬修的偶遇，也因为和他们相交一贯表现自如，丝毫没有和相府公子相处的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又或者高谈阔论。和这么一个读过书，走过天下，当过官，胸中有沟壑的朋友交往，对张敬修他们大有好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帘外又传来了张嗣修的声音：“父亲，刚刚世卿走时，又提到一件事，我能否进来？”

    “这小子又说了什么？”张居正没好气地喝了一声进来，见张嗣修闪进了门，却是欲言又止，他顿时沉下了脸，“他又说了什么消息？”

    “他说，父亲夺情之事，小人只敢在背后鬼鬼祟祟非议，敢怒不敢言，因为这些人爱惜前程和性命，更胜过他们非议别人时挂在嘴边的纲常。而清流君子则不然，对他们来说，品行名声无暇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多半会有那么几个人出来争。一旦皇上又或者父亲被激之下忍不住，徒使其名扬四海。”

    张居正一下子脸黑了。什么叫做被激忍不住？汪孚林就这么确定，接下来肯定有人会上书谏止夺情？他心烦意乱地一拍扶手，突然瞥见张嗣修脸上的表情，顿时开口问道：“怎么，你也觉得他不是危言耸听？”

    “是，其实，我在翰林院里，就觉察到一点端倪，有些年轻的翰林，对夺情之事很不以为然。”

    竟然不是科道言官，而是翰林院的人要跳出来？

    张居正只觉得又惊又怒，可追问张嗣修，张嗣修却吞吞吐吐说，他也只听到一鳞半爪，因为别人一看见他就立刻避开了话头。

    “好，好好好！汪世卿说得有道理，哪怕是我当初对刘台也不曾动用过廷杖，如今要对付一群视名节如命的清流君子，用廷杖岂不是成全了他们？你明日给我去翰林院中好好看看，都有谁如此不知权宜和变通，哼，这天底下缺兵的卫所多得是，我看谁骨头硬！”

    尽管汪孚林前后在张府盘桓的时间还不到两刻钟，出来的时候还心事重重，但连日以来能够进门的几乎都是殷正茂李幼滋这样的高官，他在低品官员中算是绝无仅有进此门的，就连张嗣修那些同年都不及他。因此，见他出来，竟有好些官员围上来嘘寒问暖，全都是拐弯抹角问张居正身体可安好，精神可健旺，还有人在那简直把他当成了丧主，一个劲地唏嘘节哀之类的话。听得都快吐了的汪孚林正想赶紧离开，却听到了一阵喧哗。

    他侧头一看，却只见是一乘两人抬的小轿正艰难地从车马行人当中穿梭而来，轿帘赫然是青布，乍一看洗的发白，所经之处因为要人让路，穷酸之类的抱怨声不绝于耳。至于他身边围着的这些家伙，则更是丝毫没有让路给人通行的意思。

    汪孚林却不想狗眼看人低，此时人家不走，他干脆往一旁退让了几步，见七八个人忙不迭跟了过来，这才总算让了个地方给那轿子停下，他不禁更是皱了皱眉。眼见得青布小轿的轿杆放下之后，从中下来一个五十开外，似乎比张居正看着还要大几岁的清癯老者，身上并未穿着表示品级的官服，而是一身蓝绸直裰，朴素之中却自有一番气度，他不禁多看了两眼，却没想到对方也往他这边瞧了过来。

    四目对视，他只听那老者轻轻咦了一声，顿时有些疑惑。他对自己的记性一贯很有自信，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对方，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见人竟然略一停顿，直接朝自己走了过来，他就带着几分强硬分开身边包裹着的那些喋喋不休之人，也顺势来到了那老者面前。

    “可是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侍御？”

    “正是。恕我眼拙，老大人是……”

    见汪孚林不在意自己一身朴素，又是坐着二人抬的青布小轿来此，竟然出口便称老大人，老者不禁微微一笑，随即才开口说道：“老夫南京左佥都御史王绍芳。”

    如果只是王绍芳三个字，汪孚林肯定会头痛。邵芳他认识，已经死了，可王绍芳是谁？但如果加上左佥都御史这个抬头，他要是再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就真的枉在都察院呆了几个月！历来挂着右佥都御史，右副都御史这些头衔的，大多是各地督抚，但南京右佥都御史刚刚因功擢升为左佥都御史，掌南京都察院事，因为擢升为右都御史的张居正同乡，前户部侍郎李幼滋还没去上任！而这位左佥都御史正是号称史上最得张居正信赖的心腹，王篆王绍芳！

    “原来是王部院，下官失礼了。”虽说对方管着南京都察院，现在还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汪孚林深知陈瓒年老，王篆天知道将来会不会成为顶头上司，此刻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又显然很不错，他无论是出于晚辈还是下官的态度，自然不吝恭敬一些，少不得又举手一揖，“王部院是要求见首辅大人？”

    “只是刚回京，过来看看。”王篆看了一眼依旧门庭若市的大纱帽胡同，若有所思地说，“首辅大人见客否？”

    一旁那些官员没想到刚刚瞧不起的穷酸老头儿竟然是南京左佥都御史王篆，正儿八经的正四品高官——而这种正四品高官虽说看似还比布政使按察使品级低，却是两京序列，和地方官序列截然不同——一时间都有些惴惴然。可听到王篆问了这么一件他们本来就最想知道的事，本待散开的人也不禁竖起了耳朵。

    “我是特意来见张二公子的。据二公子说，首辅大人自从闻丧之日便搬进了书房，最初三日不食，这些天也少进饮食，更不用说见外客了。”这些话自然是对其他那些官员说的，见众人失望散去，汪孚林这才对王篆开口说道，“王部院既然刚来京城，不妨先见张二公子如何？”

    见汪孚林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王篆若有所思，当即微笑称好。他毕竟常年任外官，就算和张居正也偶有书信往来，却没有自信张府门房就一定认识自己，会放自己进去。因此，眼见汪孚林非常妥帖地亲自去对门房交待，对方很快通报之后折返回来引他进门，他忍不住再次看了汪孚林一眼，见其拱了拱手后上马离开，这才跨进了张府大门。

    当见到张嗣修时，听到张嗣修一声客客气气的王部院，王篆方才收起了心头思量，先请屏退左右。紧跟着，他才沉声说道：“我进京已经有几天了，趁机在四处转了转，虽听说皇上下诏夺情，但朝中暗流涌动，似乎有人在暗中鼓动清流，只怕会有变故。你如今已经是都察院编修，此事务必转告首辅大人。我述职之后，不能在京师多耽搁，要立刻回南京去，因首辅大人丧服在身，我只怕是来不及再见首辅大人了。”

    刚刚汪孚林才提过这么一回，如今王篆也说得和汪孚林差不离，张嗣修登时面露讶然。然而，看到王篆微微一点头，竟是立时就要走，想到张居正这段日子悲恸之余，却还要谋求夺情，不能回乡奔丧，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拦住了王篆。

    “王部院可愿意见父亲一面？”

    PS：第二更(未完待续。)


------------

第八零六章 反目

﻿    汪孚林压根没想到，如今这会儿的王篆虽说因为清正能干而颇有名气，但毕竟天底下挂着左右佥都御史这种衔头的督抚一大把，王篆也只是张居正任上提拔重用的众多官员之一，还远未到第一心腹的地步，所以，他在后头推的这一把，竟然让这位南京有都御史在张府足足停留了非常显眼的半个时辰。

    毕竟，汪孚林自己和张家几兄弟关系好是人人都知道的，停留两刻钟和张嗣修说话一点都不奇怪，别人不大会怀疑张居正别人不见却偏偏见了他。可王篆的年纪官职和资历摆在那里，怎么可能会和张嗣修有什么共同语言？在外人看来，这位绝对是和张居正密谈去了。

    而汪孚林在汪府门前下马时，则是让两个门房全都吓了个屁滚尿流。两个前任因为得罪了这位小官人而被拎走，闹出一场杖毙风波，虽说好像是有惊无险，但其中凶险，他们这种做下人的自然能够体味出来——这要汪孚林不是做戏，而是当真呢？若没别人发现，权贵之家处死两个下人算什么屁事！于是，两人谁也没顾得上去想什么汪孚林早已和汪道昆闹翻那点传闻，奔前走后异常殷勤，竟是像迎接什么大人物似的把人给送进了门。

    休沐在家的汪道昆正在书房中考较长子汪无竞功课，听说汪孚林来了，他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不等汪无竞蠕动嘴唇劝说什么，他就用异常强硬的语气说道：“你到你母亲那里去，记得吩咐一声，除了芶不平，别人全都不许接近此地。”

    “是，父亲。”

    汪无竞战战兢兢地用了正式的称呼，等到出了书房，见外头果然守着芶不平，这位父亲的心腹还对他笑了笑，仿佛安慰他不用担心。可他哪会不担心，依言吩咐了下去之后，他却没有立刻回嫡母吴夫人那儿，而是先往外院的方向走去，见是汪孚林身边林管家斜着身子引路，四叔父汪道会则早就跟着汪道贯去任上了，他便干脆迎上前去，少有地把林管家给遣退了，自己领汪孚林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他就有些含含糊糊地劝道：“兄长，爹之前只是脾气不好，你们一向都是最亲近的，不要这样行不行？只要你服个软，爹一定会……”

    不等汪无竞说完，汪孚林就停下了脚步。他用有些难解的目光看着汪无竞，随即方才开口说道：“无竞，有些事等你日后就会明白，那是不得不争。不论如何，你都是我弟弟，但我和伯父之间的事情，你不懂，也不要劝，劝谁都不会听，记住了？”

    见汪无竞脸色苍白，汪孚林有些不忍。但想到汪道昆托叶钧耀带来了那样的话，今天又准时让那样一封信送到了张居正手上，他只能硬了硬心肠，怕了拍小家伙的肩膀，就撇下他径直往前走去。当来到书房门口时，他看见芶不平犹如门神似的守在那里，就对其点了点头，随即又低声吩咐道：“别让大少爷靠近，他关心则乱，听到点什么不该听到的就麻烦了。”

    “公子放心好了。”芶不平咧嘴一笑，认认真真地说，“绝对不会有人靠近这个院子。”

    汪孚林这才迈过门槛进了书房。见汪道昆正坐在书桌后头，他就从袖子里拿出信，扬了一扬道：“伯父知道的，我当说客来了。”

    “你知不知道，冯保前日就以中旨令吏部尚书张瀚上书留元辅，张瀚却装聋作哑？”

    “我知道。”汪孚林对这个张瀚故意传出的消息自然不会错过，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清流中间很有几个人要上书劝谏，其中也包括今科状元沈懋学？”

    “我知道。我早就见过他和冯梦祯，说明了利害，剖明了心迹。”

    尽管汪道昆自从让叶钧耀带话给汪孚林，又写了那样一封私信给张居正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拍案低喝道：“你之前还用走狗之说来劝我，那你知不知道，元辅如今行事酷烈，你既然为其应声虫，将来他有什么万一，你也会遭到清算？”

    “我当然知道。但伯父觉得，我要是如你这般直截了当，首辅一怒之下，张四维在从旁撺掇两句，汪家怎么办？松明山汪氏不是就你我二人，还有刚刚考中进士的叔父，还有刚考中举人的金宝，还有扬州以及东南众多产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想被人连根拔起吗？

    如果没有之前王崇古看中了兵部尚书的位子，他和张四维百般谋划，与你结怨，我们大可暂避锋芒。我只能周顾眼前，至于将来，徐徐谋划，因势利导，纵使清算，我也未必躲不过去。我是不是首辅大人的应声虫，你只要看看张瀚就知道了。他都尚且有异心，更何况别人？只可惜，张瀚强硬错了时候。”

    汪孚林顿了一顿，便淡淡地说道：“张瀚他以为，自己作为表率，再加上清流君子的上书谏止夺情，就能够力挽狂澜于既倒？他太小看首辅大人了！伯父，如今你我彻底反目，至少不用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让叔父能够在外徐徐起步，不用受朝中波澜殃及，而金宝不去会试，更利于读书积累，你说对吗？”

    “可你就要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搭进去。”汪孚林知道汪道昆固然做了抉择，可心底未免有些抵触，如今见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便无所谓地笑了笑，“既然从前我就当惯了救火队员，现在也想试一试，自己到底有多少作用。毕竟，谁让我当初想避开这浑水，可兜来转去却还陷在都察院呢？就算我没有救天下苍生的本事，可保住松明山汪氏平安，总还是能办到的吧？越是万马齐喑的时候，朝中没人，遭受的损伤就会越大，谁让咱们的敌人张四维早就身在内阁之中？所以，哪怕知道元辅甚至连奔丧回乡的样子情都不做，我也只有站在他这一边。”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汪道昆心灰意冷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挺直了脊背，“接下来戏要怎么演，你说吧！”

    汪无竞忐忑不安地等在吴夫人房里，脸上根本掩饰不住担心的表情。吴夫人深知这个庶长子的秉性，可她自己眼下也不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因此也安慰不出什么话来。主人们尚且如此，在屋子里伺候的丫头妈妈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谁都知道，哪怕是菩萨一样的吴夫人，也不是没脾气的！

    可就在母子二人枯坐的时候，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紧跟着，吴夫人身边一个心腹妈妈便撞开门帘进来，来不及屈膝行礼就急急忙忙地说：“夫人，老爷和汪小官人……两人直接从书房里头吵到了外头，看样子是又闹翻了！”

    尽管有些恼火那妈妈说话太过直接，可吴夫人刚站起身，就只见汪无竞一个箭步直接窜出了门去。知道汪无竞对于汪孚林这个眼看快出五服的族兄非常尊敬，她也没有计较他就这么自顾自赶了过去，自己不过走了两步，就最终停了下来。

    “去两个人跟着大少爷……我就不去了。”

    哪怕她是长辈，可汪道昆和汪孚林相争的，是朝中国事，她如何去劝，只端着长辈的架子让汪孚林服软吗？还不如让汪无竞去试一试！

    可是，想起汪道昆连日以来的长吁短叹，虽决口不提汪孚林，但吴夫人却隐隐约约觉得，真相也许并不像如今看上去的这般简单。

    当汪无竞再次冲到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之后，就只见汪道昆手中正拿着一封信，手指着汪孚林怒不可遏：“我送给首辅大人的信，你凭什么要截下来？”

    “因为这封信通篇全都是陈腐迂阔之言，送到首辅大人手中，伯父是想在人家伤口上撒一把盐吗？什么夺情便是逆人伦，难道本朝前头那一位位夺情的阁老，全都是不讲人伦孝道不成？唐时名相张九龄难道就身任金革之事，那时候天下太平，他不是一样夺情了？宋时名相晏殊更是两次服丧两次夺情，彼时甚至还不是宰相！此次皇上下诏都说了君父尤重，伯父你为何要这么固执！”

    汪无竞一下子听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看到汪道昆气得脸色发青，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你……你给我出去！来人，把我这封信再送去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

    “伯父，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这种毫无意义只会被人扔进垃圾桶的信，再送一次又有什么用？”

    “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见汪道昆大步走上前去，竟是劈手就打了汪孚林一个重重的耳光，汪无竞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旋即三步并两步冲到了汪孚林跟前，张开双手，竭尽全力地劝道：“爹，您消消气，不要和兄长计较了，他也是为了您……”

    “混账东西，你懂得什么忠孝节义，还帮他说话？”汪道昆气得一跺脚，见汪孚林捂着左脸，幽深的眼神中竟是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想到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自己出手的时候又真的是千头万绪上心头，一时气得没收住手，心中不禁有些后悔，当下就冲着汪无竞又是一番痛骂。直到长子双膝跪了下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脚，他怎么也不好演戏太过，再骂了两句之后，竟是直接就瘫软倒地，两眼一闭，仿佛昏了过去。

    面对这一幕，刚刚全都在四面八方围着，却不敢贸贸然上前的众人方才慌了手脚。芶不平撂下一句你们去回禀夫人，我去请大夫，拔腿就往门外冲去。毕竟，这要是请个愣头愣脑的大夫来，一口咬定汪道昆根本就没什么大病，这可怎么整？

    眼看汪家一团乱，吴夫人也带着丫头仆妇匆匆过来了，看见自己那带着一个鲜红巴掌印子的左脸时，赫然惊得呆了一呆，这才忙着去照应汪道昆，其他人也都瞧见了自己的狼狈样子，汪孚林方才默默转身离开。当走出汪府的时候，他回转身看了一眼，心里却知道，这座府邸很快就要空置又或者变卖了。

    如果不是汪道昆早就有所决断，又怎么会让汪道会先跟着汪道贯去任所，离开京城这个是非圈？

    至于汪道昆何时才能再起复，那是一个未知数，纵使他有千般本事，也无法预知。

    汪道昆顶着脸上一个巴掌印出了汪府的事，自是很快传开，而汪府虽说最内一层都是可靠人，可在主人的故意放纵下，某些嘴碎的下人还是把消息传了出来，道是汪孚林截住了汪道昆送给张居正劝丁忧守丧的私信，跑到汪府和伯父大吵一架，于是挨了那一巴掌。而当日傍晚，汪道昆就递了因病请辞兵部侍郎的奏疏。对此，不知道多少人暗中鄙薄汪孚林目无长上，但也不知道多少人摇头叹息汪道昆固执不理智。

    可此时此刻，汪道昆额头上缠着布巾躺在床上，屏退了众人，又打发了芶不平去门口守着，只留着妻子吴夫人和儿子汪无竞在身前。等到人都退下，他方才一把扯下了那布巾，见哭红了眼睛的汪无竞目瞪口呆，而吴夫人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便低声说道：“日后这汪家内院要夫人操持，这汪家家业则要无竞你承继，你们一则为妻，一则为子，所以我就对你们直说了。今日这场苦肉计，是我和孚林早早便商量过的。”

    汪无竞嘴巴长得老大，好一会儿方才发出了声音：“那就是说，爹，你和孚林哥不是真的闹翻了？”

    “他是为了松明山汪氏一门的前程和将来，不得不上了台面去拼。我是为了首辅如今刚愎独断专横，将来可能会遭到清算计，朝中歙党太过扎眼，不得不暂时退避。我这一告病，他在朝中再无长辈掣肘，却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嘴里这么说，汪道昆看了一眼满脸欣慰的吴夫人，便低声说道，“等朝中批了我告病请辞的折子，我们就把这宅子卖了，回松明山养病。这家中人手带谁走，遣散谁，就要拜托夫人了！至于无竞……”

    他深深看了一眼年岁尚小的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次的事情你都看到了，给我记在心里。有的时候，风光是和风险并存的！”

    PS：祝大家粽子节快乐^_^(未完待续。)


------------

第八零七章 莫欺少年穷

﻿    汪道昆的告病请辞，夹在次辅吕调阳第三次告病请辞，以及王崇古奏辩那些给事中和御史交相参劾他在三边总制任上和俺答暗通款曲等事，因而请辞的奏疏，三份一同放在内阁三辅张四维的案头时，这位出身晋商豪门，仕途除了隆庆末到万历初的那次挫折之外，再没有波折的阁老只觉得前路茫茫莫测。

    因为就在这一天，一直借口留张居正乃是礼部之事，不肯上书的吏部尚书张瀚，遭到了天子下诏斥责。

    也就在这一天，朝廷在赐给张居正亡父张文明的葬祭基础上，又加了五坛，同时分派了一个礼部主事去主持祭祀，一个工部主事去江陵主持安葬。

    吕调阳此番再次告病请辞，连日值夜的担子就都压在了张四维肩膀上。他不是不知道，背后有人在鼓动那些清流君子，万一张居正接受夺情，就群起而攻，这其中也有王崇古的手段，更不是不知道张瀚不甘心当应声虫而做出的反抗，但如今看来，就算声势一起，张居正也绝对不会退让，倒霉的只是那些清流君子而已，他接下去只能忍，唯有忍。

    可徐阶当初忍严嵩，是因为严嵩年纪一大把，显然时日无多，但即便如此，徐阶还是拼着自己比严嵩年轻许多，靠着何心隐给出的主意，对嘉靖皇帝身边的道士动脑筋，老态龙钟的严嵩方才最终倒台。可张居正才几岁？人家才五十三岁，比他大一岁而已！

    更不要说，汪孚林竟然不惜把已经官居三品的伯父汪道昆给气得告病致仕，也要成为张居正的亲信，这样一个敌人放在那里，岂不叫他犹如芒刺在背？

    张四维当然不会忘记，前时他们预备以汪孚林杖杀家奴为切入点，弹劾张居正和冯保毒杀家奴游七，结果事情到汪孚林这就结束了，他不得不按照王崇古的吩咐，与其反目以求自保。此次又是汪孚林打头随便找了个罪名弹劾王崇古，激起了从前劳师无功的那些科道言官再次群起而攻。

    “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三年前舅舅还训斥过大郎当初不该贸然对汪孚林出手，之后两次借汪孚林挑起科道攻谮，可转瞬间却自己就倒在汪孚林以及那些科道手中……还是小看了他啊！”

    “张阁老。”

    外头传来的这个声音，让张四维一下子回过神来。他立刻丢开了那些软弱的表情，威严地吩咐了一声进来。然而，等到门帘打起，进来的赫然是一个看似低眉顺目的内监。来人笑眯眯地对他深深一揖，却是开口说道：“张阁老，司礼监冯公公让小的来问问，今日的票拟几时能送进去批红？”

    张四维这才想起自己因为那三封请辞的奏疏耽搁了，连忙客客气气地说道：“因为有几件事兹事体大，不敢越过首辅大人，我已经让人先送了急信去大纱帽胡同张府，公公稍等片刻可好？”

    “哦？是为了今日一位阁老，一位尚书，一位侍郎全都请辞？”

    张四维见那内监分明了然这件事，绝对是冯保的心腹爪牙，他就正色说道：“大臣请辞的奏疏，自然要出自上意，怎能出自票拟？我请教首辅大人的，是几桩要紧的人事，这却不敢越权。”

    张居正人不在内阁，可昨天汪道昆那封私信出岔子后，就送来过口信，定下召张学颜为兵部左侍郎协理戎政，同时甚至还决定了户部侍郎刑部侍郎等多职，甚至王崇古人还没走，却已经决定让在外协理京营，挂着兵部尚书衔的方逢时回部……他这个三辅，不过应声虫而已。

    对于张四维心中的愤恨不甘，那内监自然不会了解，他对张四维这番言语很满意，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紧跟着，张四维便试探性地提到，张居正仍是上书请回乡守制，既然他和吕调阳早就率先提请夺情，可吏部尚书张瀚这个天官既然不愿意出面，可否让科道上书挽留。此话一出，他就见那内监露出了挺微妙的表情，竟是就这么反问道：“张阁老心中，可是有什么好人选？”

    张四维心下险些都骂娘了。你一个小小的司礼监写字文书之类的低品内监，遇到这种事，不应该回去原封不动地将自己这话告诉冯保吗？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把汪孚林的名字报出来吧？就在他脸色平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打算随口报出两个张居正亲信的名字时，突然就只听那内监开口说道：“看来张阁老消息还是不够灵通。你不知道么？通政司刚送来消息，都给事中陈三谟，御史曾士楚以下多人，上书请留首辅大人。”

    没想到科道言官之中的张居正党羽竟然动作这么快，张四维顿时一颗心狠狠抽搐了一下。有这么多人打头，接下来汪孚林若是附议，在这么多人当中也不显眼，难以让其成为话柄；而汪孚林若是不附议，有其和汪道昆争论反目的事情在前，张居正也绝不会怪罪于他。以他对汪孚林的了解来看，后者可能性更大！

    这小子竟用这种不留下任何字证的方式，就成功捞到了张居正的信赖！

    尽管张四维多年混迹官场，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痕迹，但那无声无息垂下眼睑坐在直房角落，仿佛睡着了的内监，除了进门之后先后说了几句话，剩下的时间却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他即便竭力提醒自己要注意屋子里还有个外人，可当前去张府的中书舍人回来，带了张居正的口信，道是要将南京左佥都御史王篆调任刑部担任右侍郎的时候，他还是为之色变。等他意识到那内监还没走看了过去时，却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无论怎么腹诽冯保怎么派了这么个人过来，张四维却也已经来不及后悔。他立时按照张居正的意思将那几道票拟起草完毕，匆匆整理了其他奏疏和票拟交给了那内监，眼看着人笑眯眯地和那中书舍人一道出了直房，这才跌坐了下来，心里不由得反省连日身心俱疲，以至于竟然在人前露出了破绽。

    不过还好，他没有指名道姓说出汪孚林的名字，对于王篆的任命也能够用纯粹的错愕来搪塞过去，大不了他接下来便修身养性，做个老实的应声虫！

    司礼监公厅，当那内监进门之后，却吩咐后头的小宦官先把奏疏和票拟放在一旁的案上，等人垂手退下，他才上前双膝跪下磕了个头道：“老祖宗，我依着吩咐去了张阁老那儿，把科道留首辅的消息告诉了他之后，便在他直房等着奏疏和票拟。后来去首辅大人那儿的中书舍人回来，除了几条人事任命之外，尚有起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篆为刑部右侍郎这一条，我看张阁老吃惊不小。”

    “别的呢？”

    “他先前主动先提了是否要请科道留首辅，听我提到已经有十三人上书，这才大吃一惊。前后两次吃惊，我也吃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因为我呆在直房，他看上去似乎颇为紧张，到后来才忘了我在。”说到这里，那内监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却一下子压低了许多，“我觉着，张阁老好像并不是如同他看上去对首辅大人这么恭顺。”

    “那是自然，若真的恭顺，又岂会想着剪除谭纶羽翼，帮着他的舅舅王崇古谋算兵部尚书的位子？”冯保嗤笑一声，又问了那内监一些在张四维那里观察到的一些细节，等到人退下之后，他便忍不住细细沉吟，张居正让人密切注意，高拱那里都有些什么人出入，这到底是暗指什么意思。

    要说张居正痛恨高拱吧，却还劝他说是高拱久病在床，若真的死了，就不要计较过去恩怨，追赠高拱一个官职，然后给其嗣子一个恩荫，帮其印点遗作，这也算是胜利者的大度。可要说张居正不恨高拱……派人还看着这么一个绝对没机会起复，且垂垂老矣就只剩下一口气的家伙干什么？

    冯保却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肚量，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把高拱摁死，所以，他本能地觉着张居正是知道什么，但却恐怕还在找证据。所以，将张居正的建议掰碎了分析，他便隐隐约约觉得，可能高拱是写了点什么。按照他的本意，恨不得立刻派人把高拱的家里查抄一遍，可如今他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五年，就算睚眦必报，也都藏在暗中，深知高拱就算写了什么，要发挥作用，还得朝中有人。因此，怎么挖出那个人，就成了他迫在眉睫的问题。

    好在，他仔仔细细梳理了高拱的关系圈，最终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张四维身上！

    当张宏踏进这公厅的时候，便发现冯保正在那发呆的一幕。他是在外头人低声通报了两三趟，里头却没反应时，生怕出事而进来的。见冯保只是发呆，他不得不连连咳嗽了两声，眼见冯保终于回魂，他方才笑着提到了潞王出宫之事。

    冯保都几乎快把这一茬给忘记了，此时张宏一提起，他登时头疼万分，老半晌才苦着脸说道：“容斋兄，你也知道，张太岳夺情的事情正在节骨眼上，我离不开。东厂锦衣卫随你调用人手，出了事我们一同担，但陪同出宫的事情，你还请多担待。”

    张宏当然知道夺情这档子事，脸上不露，心下却对张居正这行为极其不齿。古往今来，当然不是没有官员夺情的，但其中大多数人至少都是先奔丧回家，然后处理完安葬父母之事，再接着守制个一段时间，君王再下诏夺情，如此一来二去往返几个回合，再起复回朝。鲜少有守在朝中连一步都不挪窝，然后就夺情起复的！由此可见，张居正是从前太过独断专行，得罪的人太多，因此深恐自己离开之后便遭人暗算！

    连离开一两个月都不敢！

    可如今李太后和陈太后显然都对张居正大有好感，冯保又在那一个劲为张居正说好话，就连万历皇帝虽对张居正敬畏居多，可多年相处，香火情分却也不少。再者，之前张居正虽说了小皇帝一顿，可终究没依照李太后的意思代拟罪己诏，故而小皇帝总还挂念张居正几分。当然，说到底，小皇帝有几分是因为担心万一换了其他人当首辅，万一再发生这种事，扛不住李太后的压力而去写罪己诏该怎么办，那就不得而知了！

    脑子里固然转着这些念头，张宏却没打算贸贸然伸手去管张居正夺情的事——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也懒得管。这时候天色已经太晚了，宫门都已经下钥，已经来不及去慈宁宫给潞王朱翊镠送信，他就径直回到了宫城和皇城之间的河边直房。大太监们除却宫外私宅，往往在这边上都有属于自己的院落，他和冯保品级相当，宅子自然也是里头最好的之一，前主人却是在高拱败落之后就被赶去南京的孟冲。

    虽是大太监的私宅，却也和外头那些权贵使唤奴仆一样，有各式各样名头的宦官充作私臣使唤。管家不叫管家，叫掌家，办理饮食和出纳银两的叫管事，掌管钥匙箱笼的叫上房，掌管那些答应长随的叫掌班，打发批文书、誊写应奏文书的叫司房。除此之外，还有管帽、管衣靴、茶房、厨房、打听官、看庄宅等琐碎职司。如张宏这座位于宫中的两路三进私宅中，就足足有各式宦官二十余人听他使唤。

    听完掌家禀报了各式琐碎事务，又令之前汪孚林见过的那个司房把要紧书信拿来给自己过目，等做完这些之后，打发走了人，张宏便打算泡脚就寝。他把脚泡在温度刚刚好的热水中，由着两个小宦官揉搓，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眼睛，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认出是自己特地召来京城的南京守备太监张丰，他就嗔怪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叫醒我？”

    “干爹累着了，我自当等着。”张丰却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这才说道，“早就来了，只是之前干爹没回来，我生怕在这里等扎眼，就先去内官监几个公公那边坐了坐。毕竟，这次我不是调回来，是因为南京钟山陵寝的事情来的。”

    见张宏微微颔首，显然并不计较自己先去别的太监那逗留之事，张丰见两个小宦官给张宏擦干了脚，又换上了袜子和鞋子，随即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他便立刻问道：“干爹觉得我之前提到的那汪孚林怎样，是不是个人才？”

    “是人才，就是太扎眼，而且他和元辅走得太近，得缓缓试探才行。现如今冯双林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各方，也包括他。”张宏轻轻咂吧着嘴，许久方才低声说道，“你先不要去见他，这两天我要带潞王出宫赏玩，趁机把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都汇聚过去，到那时，你再替我见他一面。”

    PS：今明都是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零八章 堂官的大洗牌

﻿    兵部左侍郎汪道昆因病请辞，兵部尚书王崇古因弹劾请告老。

    谁都没想到，在张居正夺情风波的节骨眼上，兵部竟然先出了这样的变故！这下子，兵部竟是只剩下了右侍郎曾省吾一个了！

    而在万历皇帝接受了这兵部两位堂官请辞之后，张居正便正式接受了夺情的诏令。这下子，便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早就议论纷纷的朝中更是一片哗然。在这种节骨眼上，汪道昆用最快的速度卖了自己那座宅子，遣散了许多家仆，收拾了行李回乡。从前他虽说也曾经罢官赋闲过，京师这座宅子却一直都放着，现如今连房子都卖了，这简直不是告病，而是告老，竟给人一种放弃起复的感觉。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看出世态炎凉来，殷正茂派了个心腹长班来，问过事情缘由之后，竟是唯恐避他不及。殷正茂这个同年兼同乡尚且如此，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别说程仪，连送行都不提一句。而许国却打发金宝和自己的长子一同过来，提早给汪道昆送了个行。据说因为这样的分歧，殷正茂和许国两人次日仿佛还起了一番争执，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歙党，倏忽间便分崩离析了。

    然而，不少清流却对汪道昆此举大为赞赏和钦佩。因为车马箱笼总有不少，汪家一行人行进速度很慢，出城往张家湾运河码头方向走了不过十里，便先后有好几拨人追来送行。汪道昆听着那些表示慰问，表示同情，表示钦佩的话，最初有些愕然，到最后就完全麻木了。可是，当最后一拨人来送时，当那马车停下，从上头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时，他才终于吃了一惊。

    竟然是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比许国早一届，且更加负有盛誉，人皆道是未来阁臣之选的前辈榜眼王锡爵！

    汪道昆自忖和王锡爵完全谈不上交情，此时竟忍不住愣了一愣，直到对方下马车上前，他才立刻在老仆的搀扶之下，徐徐下了马车。两边见过之后，他却只见王锡爵竟是深深一揖道：“南明前辈此行告病归乡，人人无不知你是规劝元辅不成，这才黯然隐退。这朝廷大佬之中，吏部尚书张子文也不过是不上书留元辅而已，却不敢规劝，相形之下，比你差远了！”

    没想到王锡爵竟然拿自己和张瀚比，汪道昆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暗叹自己说是毅然请辞，免得歙县三人党树大招风，给汪孚林去桎梏，顺便还能看出人心，可归根结底，何尝不是成名捷径？他深知在这人来人往的官道上，不能标榜太过，立刻摇摇头说：“荆石贤弟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多年戎马，而后又是案牍操劳，故而积劳成疾，这才归乡休养，并不是什么劝谏首辅不成而黯然隐退。否则，这就是拿他人之事求名，太不厚道！”

    王锡爵微微一怔，旋即却呵呵笑道：“南明兄真是谦谦君子。你是私信相劝，如今元辅已经接受了夺情，我他日却也准备登门相劝。若是元辅还是不肯接受，恐怕我也会如你这般，上书请回乡了。”

    汪道昆听到王锡爵在如今这等眼看就可以掌管翰林院的时候，竟然也打算硬干一场，不成就急流勇退，避过眼下这段张居正执政的时光，哪怕从前与其并无私交，也不由得心情震动。不过，他也知道和自己的弟弟汪道贯这才刚出仕相比，王锡爵胞弟王鼎爵却是叶钧耀那一届的同年，名次更在二甲前列，兜兜转转都在两京六部任职，前年就已经转到外任当提学道，再说，王锡爵又没有张四维这种恐怖的仇人，就算辞官也不用非得留谁在朝中以防万一！

    “那还请荆石贤弟珍重。我就先走一步，回乡奉亲，享天伦之乐去了。”

    见汪道昆笑着揖别，王锡爵眼见汪家一行人继续起行，车马箱笼全都显得简简单单，他深知松明山汪氏和自家太仓王氏一样，都是富商出身，根本用不着做官贪墨来维持生计，如今这极其简单的行李，必定是变卖了大件木质家具，将不要的过季衣物折价出让的结果。可是，对于汪道昆身为张居正亲信，选择的却不是张瀚那种投机性强的消极对抗，而是堂堂正正写信的方式，他还是颇为钦佩。

    至于他自己……他会和对汪道昆说的那样，找准机会，堂堂正正登门去劝！

    金宝虽说代替老师许国和养父汪孚林去早早送过汪道昆，但汪孚林到底窝在都察院，丝毫表示都没有，在底下几个试御史看来，自然各有各的想法。这其中，从前凡事冲在最前，怪话一堆堆的王继光反而因为之前险些成了给事中们的靶子，变得沉默安静了下来。而王学曾作为汪孚林监临乡试时取中的举人，一贯却是不说则已，一说惊人，竟是当面去对汪孚林指出，哪怕因为政见不同，不敬长辈也是不对的！

    在门口守着的郑有贵听到王学曾竟是如此直截了当，简直都快吓傻了——他可是亲眼见到汪孚林在不久之前主持的非经制吏考察中，将三个没编制还偷懒耍滑的白衣书办给逐出都察院时，都察院中两百多号吏员简直是噤若寒蝉。至于吏员之外的那些御史，有人因为值夜班时只管睡觉不管公文被汪孚林批过，那还是别道的人；也有人因为背后议人被汪孚林挑过差错；最最要紧的是，很快就是三法司汇总理刑的时间，不算考语，王学曾这是不要前程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汪孚林既没有雷霆大怒，也没有讥讽嘲笑，就这么淡淡地听过之后，连个回答都没有，就让王学曾出来了。他还以为汪孚林不过是嘴上不说，回头就准备给王学曾小鞋穿，谁知道转头自己进去的时候，他就只听汪孚林吩咐道：“你回头去一趟几个试御史的直房，告诉他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理刑，让王学曾和马朝阳二人去。”

    “掌道老爷，那您自己……”

    “我就不去了。”汪孚林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不去，他们反而会更加集中精神，兢兢业业，生怕回头被我挑出差错，我还能省点力，那有什么不好？”

    尽管那一幕只有郑有贵守在门口听到得最清楚，但王学曾没有刻意降低声线，对面福建道好些御史和吏员都听见了，故而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左都御史陈瓒的耳中。眼看连日以来告老的告老，告病的告病，已经年纪一大把，自知精力不够的他原本也想请辞，奈何如此一来，他若是在王崇古和汪道昆之后请辞，不免就有一种政见不合撂挑子走人的感觉。而张居正仿佛探知了他的有心无力，竟是托人捎了个信过来。

    张居正暗示他，有些归纳案牍，乃至于辅佐决断之类的事务性工作，不妨让汪孚林代为佐助！

    陈瓒当然知道，普通的监察御史在任过巡按，又因年资久而担任掌道御史之后，其实在都察院已经升无可升，毕竟如正五品经历司经历之类的职位那都不是安置进士的，而再往上的正四品右佥都御史，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乃至于正二品右都御史，不是督抚的加衔，就是在南京主持都察院工作的堂官，怎么也不可能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可以骤迁而上的。这又不是当年嘉靖皇帝因大礼仪的缘故，对张璁等支持自己的御史特别加恩那种特殊时期！

    意识到张居正不但要挽留自己继续留在左都御史任上，还要顺便借机培养汪孚林，陈瓒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老爷子和汪道昆是同年，尽管年纪比汪道昆年长一大截，而且与其也没有太多的私交，可听说汪孚林竟然因为张居正夺情和汪道昆再起争执，气得汪道昆告病请辞，伯侄完全反目，他心里何尝没有兔死狐悲之心？毕竟，他对张居正夺情，一样是不以为然的！

    也正因为如此，陈瓒对汪孚林从前是挺赏识，现在却觉得年轻人到底太功利，太不择手段，可今天听说王学曾都去当面喷唾沫星子了，汪孚林竟然还把王学曾和一向办事仔细的马朝阳凑成一堆，报上来去参加三法司全都要出席的复核理刑，登时就有些糊涂弄不懂了。思来想去不明白，自忖反正已经进入了致仕倒计时的老爷子，干脆就吩咐都吏胡全去把汪孚林给直接叫了过来。

    一指案头文牍，陈老爷子便直截了当地吩咐道：“你那广东道倘若无事，便替我处置一下这些各道汇总上来的东西。”

    汪孚林对陈瓒那比平常生硬的口气没大在意，可陈老爷子吩咐的事情，却让他暗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没有细想，他就立刻回绝道：“总宪大人，这不合规矩。若是真的事情多人不够，总宪大人可提请朝廷调一右副都御史协理都察院，如若要临时请人佐助，十三道掌道御史中，多有年资比我更加久远的。就算是要公允，也可以由十三道掌道御史轮番前来佐助，定下轮值的规矩。为了长治久安，最后一条无疑最好。”

    难不成是我看错人了？

    陈瓒听到汪孚林不但拒绝，竟然还给自己出起主意来，他微微一怔之后，便叹了一口气道：“要说之前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篆正好进京，如果令他调北京，协理都察院，我还能多个帮手，却没想到元辅直接把人调到刑部去当侍郎了……算了，那就按照你的主意，十三道掌道御史轮番入值，等看看日后是谁接替我这个老头子，再把这一条罢了就好。不过你来都来了，这头一茬你就挑起来！”

    看着陈瓒那明显带着考验的目光，汪孚林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便直接捋起袖子说道：“那就请总宪大人指点下官了！”

    汪孚林正在和陈瓒就协理左都御史事务扯皮的时候，张居正却还没守完七七。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家奔丧，更没有像当年那些前辈首辅那样，至少在家守制个几天做个样子，所以如今若是连七七都没完就去内阁，那么无疑更会遭到口诛笔伐。可是，因为吕调阳和张四维各有各的让人不放心之处，他还是听从了冯保暗地里的建议，将原本不该带出内阁的那些奏疏都通过冯保的渠道送到了自己的私宅。

    尽管他不会做出正式的票拟，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可根据某些内容做出节略，然后再转达给吕调阳又或者张四维去拟票，却是最稳妥的。

    此时此刻，书桌上厚厚一摞奏疏中，他随手先拿了那些各式官员上书挽留自己的奏疏，一目十行扫了一遍，然后方才点了几个名字，吩咐身前伺候的一个长班去见这些科道，吩咐他们上书弹劾吏部尚书张瀚。对于汪道昆的私信劝说，愤而告病请辞，他恼火归恼火，却也只是觉得汪道昆迂腐不识趣而已。但张瀚不一样，却也不想想当初是怎么得到吏部尚书这个位子的，得了天子诏令要上书挽留自己，却还借故推辞，拖不住了天子派人责问，这才惶恐待罪。

    没有足够的实力却还要想和自己掰一掰腕子，却又没有足够的风骨和志气，又想要赖在位子上不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等到那长班退下去之后，张居正刚刚习惯性地摊开一本奏疏，却又听到书房外头伺候的另一个长班小心翼翼通报了一声。他开口叫进之后，来人就拿了一本奏疏和一封私信进来，行过礼方才战战兢兢地说道：“老爷，冯公公那儿紧急让人送来一本奏疏，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的。”

    他压根不敢想吴中行上书说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又岔开话题道：“另一封是刑部侍郎王大人给您的私信。”

    张居正等那长班放下之后逃也似地退出了门，虽说知道对方肯定不敢偷看吴中行那奏疏的内容，他的脸色还是阴沉了下来。果然，当他打开吴中行的奏疏一看，立时便气得浑身发抖。如果说，当年他的门生辽东巡按御史刘台弹劾他，便犹如在他的心窝子里狠狠扎了一刀，那么如今，同样是他的门生，当年还选了庶吉士的吴中行说夺情无视天伦法度，那么他就犹如背后挨了一棍子，满嘴都是腥甜。

    尽管汪孚林和王篆都早就提醒过，士林当中似有如此风潮，可他却万万没想到，竟又是自己的门生先行挑起！

    他忿然丢下吴中行的奏疏，复又拆了王篆的私信来看，可才扫了一眼，他便忍不住将整张纸揉成一团。

    他怒的不是王篆，而是王篆告诉他，刑部尚书刘应节竟然也打算上书致仕，刘应节竟然对王篆明言，无法和不讲天理伦常的人在一起共事！

    如果加上他竭力挽留，是否愿意留下还不一定的左都御史陈瓒，再加上他一定要拿掉的吏部尚书张瀚，已经走了的王崇古和汪道昆，再算上刘应节，六部和都察院要动多少部堂和部院重臣？这一个个人全都是在将他的军不成？

    PS：假日最后一天，大家吃好喝好休息好，我也再休息一天^_^(未完待续。)


------------

第八零九章 声东击西

﻿    就在翰林院编修吴中行上书之后的次日，张居正的另一个门生，同样当年选了庶吉士，如今任翰林院检讨的赵用贤上书，同样是矛头直指张居正不孝，更抨击上书留张居正的科道言官是背公议，徇私情，请令张居正回乡归葬，事毕回朝。

    再接下去一日，张居正的同乡刑部员外郎艾穆和主事沈思孝联名上书，这次干脆就是明明白白的弹劾了，弹劾张居正贪位忘亲！

    除了沈思孝，其他三人不是张居正的门生，便是他的同乡！

    在这一片纷乱的态势下，潞王朱翊镠却不知道这许多麻烦。他只是对张宏嚷嚷了一嗓子要去就藩，就换得了出宫一日游的待遇，业已心满意足，当然不会在意冯保没跟，张宏跟着——要是让他自己选，他也更愿意选择慈和好说话的张宏，而不是对皇帝哥哥管头管脚的冯保。至于要说宫里连豌豆黄都不给他吃，那当然是不可能，奈何李太后对他虽不比对万历皇帝管得紧，却也命身边人时时刻刻监管，更有个憨人背地里对他叨咕了两句。

    无非是这皇宫不是您的，是皇上的，您要自得其乐，那也得等到出宫就藩之后才行。

    所以，长这么大就没出过宫的潞王朱翊镠自然想瞧一瞧，皇宫之外到底是个什么情景。总算这次兵行险招，他才算是如愿以偿。

    既然临时接过指挥东厂和锦衣卫的大权，张宏又要给张丰创造和汪孚林见面的机会，自然而然便放纵着朱翊镠的性子，随着这位潞王想干什么干什么。哪怕这位小祖宗跑到人家卖草鞋的小摊上，兴致勃勃要学着编织草鞋，一副老仆打扮的他也紧随其后，笑眯眯地给其递绳子。随着朱翊镠和他再加上几个心腹随从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东厂和锦衣卫调用的人手越来越多，除却某些用来监视重要人物的眼线，其他的全都投入了潞王殿下的保卫工作。

    而张宏不止给张丰制造了机会，还额外给他调动了隶属于自己的几个眼线，成功确保了当汪孚林走出都察院的时候，身前身后并没有眼睛盯着。

    汪孚林的行程在都察院广东道，素来并不是秘密，今天他是去刑部和大理寺公干，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的代表，商量一下三法司理刑的问题。而等到他办完事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他自然不会急着回都察院吃衙门供应的大锅饭，兜里有钱，如今又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他并没有继续关注张居正夺情风波的风风雨雨。已经把汪道昆送回乡的他放下了大半心事，这会儿就非常笃定地沿着鹫峰寺街，往那边一条断头小胡同走去。

    他对素斋从前并不感兴趣，奈何那家小摊卖的素面实在是美味，尤其面筋更是特制的，他若中午不在都察院吃饭，也不差遣郑有贵去买吃食，多半就会脱下官服悄悄到这里来。因为这条小胡同太过腌臜，又统共只支了一个顶棚，摆了两张桌子，八张条凳，常常要和人挤着一块吃，做完午饭就收摊，所以他从来没遇到过自己那些注重风仪体面的同僚。

    然而这一天中午，当他熟门熟路来到这家小摊时，却发现这里并没有往日总能看见的吃客，熟悉的胖老汉也不见踪影，反倒是他常坐的那个位子对面，坐着一个面熟的人。当认出对方的一刹那，他便意识到，今天这场会面绝不是巧合，而是事先早就设计好的，这得提前打探他多少东西？

    对于有心人来说，都察院这种衙门，真就是筛子！

    既然明白这一点，汪孚林便委实不客气地上前在自己那老位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眉头一挑开口说道：“张公公什么时候从南京到京城来的？您堂堂一个守备太监，竟然悄无声息坐在我常来的店里，倒是让我吓了一跳。”

    “让汪侍御见笑了。”张丰有些歉然地笑了笑，至于那歉然到底有几分诚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然而，这一次和约摸半年前他在南京私底下见汪孚林相比，动用的力量程度截然不同，而汪孚林这么一个人的要紧程度，也截然不同。当初，汪孚林只是从广东巡按御史任上匆匆回京述职，前途还很难说的后起之秀，可如今，汪孚林却已经是广东道掌道御史，出入张家如入己宅的传闻比比皆是，人人都说，张居正很器重此人。

    所以，他自然不会顾着寒暄，而是起头便呵呵笑道：“孟芳被拿下之后，南京那边冯公公换了个干儿子去上任，这位还算是很好说话，再加上有孟芳的教训，和我相处得还不错。至于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意，自是孟芳一倒，我就立时快刀斩乱麻清理过了。”

    汪孚林知道，张丰是想要表示对徽商的维护，他心中哂然一笑，口中却说道：“那可就多谢张公公了，我故里那几家人全都会感谢您这份深情厚谊。”

    张丰没在意汪孚林这话里是否有揶揄，把两人之间这一层利益关系摊开之后，他方才开口说道：“今儿个我坐在这里，想必汪侍御也知道是谁安排的。你和我家干爹打过几次交道，干爹更是对你赞不绝口。要说干爹和元辅，和冯公公，素来都是相处极好的。然则慈圣娘娘对皇上素来拘管严苛，冯公公也都是向着娘娘，元辅的态度自然便至关紧要了。干爹说，就如同从前那件事一样，今后你若能从中劝解劝解元辅，这于双方都有利。”

    汪孚林才不相信张宏如此精确地掌握自己的动向，随即把张丰这个不算熟却也不陌生的人送到自己眼前，只为了让自己做这么容易的事情。因此，他干脆装作懵然不懂的样子，疑惑地问道：“张公公别怪我理解力太差，这话实在是说得太笼统了，不介意打个比方吧？”

    若是汪孚林就这么爽快答应，张丰反倒要心中嘀咕，此刻对方这么装傻充愣，还要自己举例子，这虽说有些无赖，可反而让他觉着，今天这趟还是值得的。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说道：“皇上身边有张诚和张鲸两位从小服侍，张诚一度兼任内官监掌印太监，从前是冯公公举荐的，而张鲸是我干爹名下的人。因为之前干爹派人找你的那件事，两个都被慈圣娘娘发落到了更鼓房，事情过去后，干爹帮着皇上捞人，却只能一个，所以张鲸如今还留在更鼓房。”

    宫中的事情，汪孚林也只收买了几个小宦官，零零碎碎的消息不成体系，所以他竟还是第一次知道，万历皇帝身边那两个颇有名声的大太监竟被冯保整得这么惨。而张宏竟然做事如此大公无私，先捞别人再捞自己干儿子，就不怕张鲸心存怨恨？怪不得宫里那些原本有父子又或者师徒名分的宦官，得势了之后直接把干爹踩下去的比比皆是！

    可不论如何，这事都不该找他……难不成他还能去求张居正，再通过冯保把人捞出来？这应该只是个引子！

    果然，张丰接下来便开口说道：“由此你也看得出来，干爹是什么样的人。干爹一向不揽权，不揽事，忠心耿耿只为皇上。所以，干爹只希望日后皇上若有什么事要办的，你在元辅身边吹吹风，该调和的时候帮着调和调和。当然，投桃报李，干爹一定会在皇上面前多多替你说话。”

    见汪孚林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张丰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似笑非笑地递了过去：“虽说上次干爹已经转托过你一次，可也没什么谢礼。这三天里连续四个人上书谏止夺情，元辅和冯公公那里，全都气得七窍生烟，皇上也动了真火，说不定真的动用廷杖也保不齐。可除却这四个胆大包天的之外，其实就在第一天，还有一封奏疏送进了通政司，却被人扣了下来，喏，就是这个。”

    汪孚林一下子怔住了。他面色复杂地接过张丰递来的那封奏疏，打开一看，他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沈懋学到底还是正儿八经上书了，却被人神通广大地截了下来，而不管这是怎么落到张宏手中的，这份人情总归是欠下了。要知道，他可以用亲情血缘利害这三点，劝住已经不是理想主义者的汪道昆，却没办法劝住沈懋学这样的人。

    他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当即收在了袖中，随即郑重其事地说道：“还请张公公回禀容斋公，这件事我答应了。我日后打算写几卷关于西洋的书，大体也就是演义，还希望张公公有机会能替我进呈御览。”

    张丰在张宏面前揽下此事，就是因为知道汪孚林是个很理智也很有决断的人，此时事情办成，汪孚林甚至提出了非常合理的交换条件，他自是笑眯眯地欣然点头：“这话还不好说？只要张公公瞧过没问题，当然一定促成。日后汪侍御若有什么事，可以到天庆寺后头的慈恩大师佛塔，朝西的一面从地下数，第三块砖是空的。时候不早，我也得先走了。”

    “等等！”汪孚林却一把伸手拦住了张丰，见对方满脸不解，他方才轻轻拍了拍肚子，“这面摊的吃客也就算了，你把这专管下面的胖老汉给我弄哪去了？总不成让我饿着肚子回都察院吧？”

    张丰登时有些尴尬，连忙打哈哈道：“是我派人用高价请他去做素面的借口，把人弄到鹫峰寺后头的素斋馆去了，却把他这地儿占了下来，之前的吃客，全都被我让人挡驾了，却没想到汪侍御这么爱他这碗面。这样，我回头就让那鹫峰寺的素斋馆把他……”

    “那就不必了，大不了我多走几步路，多花几文钱去那素斋馆就是了。”

    汪孚林不过是担心这帮子不把平民百姓当人的家伙，直接将那厨艺很好的胖老汉给弄得人间蒸发了，听到人只是被重金聘去了鹫峰寺那家原本最难吃的素斋馆坐镇，倒也松了一口气。等到放了张丰离开，他叹了一口气，直接找去了鹫峰寺中的那家素斋馆，却只有三三两两寥寥几位客人，往日人多时忙得满头大汗的那位胖老汉，这会儿却正在发呆，看到他时方才露出了满脸喜色，但开口时却小心翼翼的。

    “难为客官找到这来，可这儿的素面……得五十文一碗。”

    报出这个价格的时候，胖老汉简直都有些羞愧。要知道他往日求的是薄利多销，哪个常客会花五十文，也就是半钱银子来吃碗面，这不是疯了么？

    因此，当看到汪孚林从锦囊里拿出一小锭银子，仿佛丝毫不在意一般递给了旁边满脸不耐烦的跑堂小二时，他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别看汪孚林穿的是青绸衫子，如今世风奢靡，连京师不少贩夫走卒都有一身充场面的绸衫，他压根没想过对方是有钱人的可能性。当他手忙脚乱下了面，随即又给汪孚林多加了一倍的浇头面筋送了上来时，他却没想到汪孚林对他一抬手，竟示意他坐下说话。犹豫老半天，他最终还是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坐下了。

    “鹫峰寺这素斋馆向来冷清，重金聘你来，要是没生意，你觉得你能呆多久？”

    汪孚林一面唏哩呼噜吃面，一面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听到对面的胖老汉没吭声，他就抬起头来，却只见收钱的小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那机灵过头的小二竟是抢着说道：“咱们鹫峰寺香客多，也就是今天客人少而已……”

    不等这家伙说完，汪孚林就放下筷子打断道：“当我没来过你们鹫峰寺不成？那尊释迦牟尼立像确实是京师一绝，可这素斋难吃也是京师一绝，不说别的，五十文一碗，你当香客都是傻子不成？店主，直说吧，这素斋馆一个月给你多少工钱？”

    “五贯足文……”胖老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了一句，却不想汪孚林直接伸手到锦囊中一掏，却是一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一会儿跟我走，我也给你这么多工钱。另外，剩下的十两算是我送给鹫峰寺的香火钱。”

    那小伙计本要反对，可看到那银票，立刻就闭上了嘴。而胖老汉则是差点把眼珠子给瞪了出来，眼看汪孚林将一碗素面吃得干干净净，勾了勾手指示意自己跟出去，他只犹豫了片刻，见那小伙计满脸讥诮瞅着自己，想到今天来时，这里从跑堂到洗碗洗菜的，全都看着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分明瞧不起他这从前在外头支小摊的，他最终还是跟上了汪孚林这个常常光顾，今天还特意追到这里的老食客。

    直到出了素斋馆，而后又出了鹫峰寺，他方才听到了几句让自己目瞪口呆的话。

    “我出钱聘你当厨子，到都察院广东道开小灶，只管下素面。哪天我离任，要是京官，我走哪你跟那。要是外官，我自会另外给你一个安置的地方！”

    以张宏今天找到自己来看，无非是动用了某些探子，若万一嘴上一套做得又是另一套，他难得找到一个对胃口的厨子，事后把人给自己弄没了，岂不是造孽？再说，他才不怕有人再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理由弹劾自己一回！

    PS：昨天我生日，和闺蜜一块庆生去了，玩了一天，所以很不好意思，今天还是一更，明天周一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一零章 完璧归赵

﻿    听到汪孚林领了个厨子回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把汪孚林召来训了几句，听说不是找了个做山珍海味的，而是一个素面做得极其出众的，汪孚林常去光顾，发现人被鹫峰寺素斋馆给挖角，便一怒之下直接挖到了都察院来，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人便喝道：“你不怕回头人家弹劾你是个吃货御史？”

    “这种小事若有人愿意说，我却无所谓。”汪孚林耸了耸肩，随即笑呵呵地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过是一点吃的而已，回头总宪大人尝过就知道了，一点鲜蔬再加上面筋，能做出那味道来，实在是难得。”

    “算了算了，我也懒得说你！”陈瓒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正想要把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给赶走，却没想到汪孚林又挺诚恳地说出了一句话。

    “总宪大人，我下午想请半日假，不知能否允准？”

    汪孚林自从上任掌道御史至今，休沐很少，请假更是从未有过，此刻听到这么突兀的一个请求，陈瓒皱了皱眉，想到这三日四通上书，还不知道最后会酿成怎样的风波，他沉默了一下，最终点点头道：“你记得把广东道的事务都安排好，然后把假条送上来。”

    这就是准假了。

    虽说猜到陈瓒应该不会过分为难，但老爷子如此爽快，汪孚林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当即答应了下来，等回去安顿好之后，又亲自去送了假条，等出了都察院时，这才吐出了一口浊气。然而，他却没有立刻找去沈家，而是先牵出坐骑回了自己家，这才命人去打听沈懋学今日是休沐还是在翰林院。等去打探的人回来，说是沈懋学从昨日起便告假在家，他这才直接把奏疏装入信封，吩咐人去许国那里把金宝叫了过来，让其送去沈家。

    金宝特地赶了过来，却得了这么一桩没头没脑的任务，哪怕满头雾水，可看到汪孚林那郑重其事的表情，他又不敢多问，连忙接过东西就出了门。因为他是沈家的未来女婿，往日也没少来，门上沈大牛甚至没通报，就直接把这位姑爷给让了进来。等到正在书房和冯梦祯说话的沈懋学得知金宝来了，人却已经到了门口，连找借口阻挡却也不能。没奈何之下，沈懋学想想冯梦祯也不是外人，就开口吩咐了一声进来。

    “叔父，今天我特意前来，是奉父亲之命给您送信。”

    沈懋学见金宝恭恭敬敬双手呈递了一封信过来，看了冯梦祯一眼，这才伸手接了过来。可是，等他拆开封口，取出里头的东西时，他甚至不用将其打开来看，就一下子霍然起身，面上又惊又怒！他甚至顾不得冯梦祯那疑惑的目光，便冲着金宝厉声问道：“这东西哪来的？”

    金宝还是第一次见沈懋学如此失态，不由得愣了一愣，紧跟着便小心翼翼地说道：“是父亲当面交给我的。”

    “他就没有别的话交待你吗？”

    金宝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父亲就说了一句完璧归赵。但他是特意吩咐人去许家叫了我过来，将这封信交给我，又让我转呈给叔父。”

    尽管金宝显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这样的陈述，却已经让沈懋学明白，汪孚林是有意让金宝来当这个联络员的。他无力地跌坐下来，脑袋里完全乱成一团。足足良久，他才勉强提起精神对金宝说道：“你回去吧。”

    “可是……叔父您总得让我给父亲带个回信吧？哪怕是口信也好。”即使不知道今天自己究竟给沈懋学捎了什么东西来，但对方的反应却太吓人了，金宝不得不多问一句，见沈懋学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脸色分明非常不好看，他就低声说道，“随便说句什么都好，总不成我把到这儿来之后，您接了信之后就吓了一跳的事告诉父亲吧？”

    “你就把我的反应告诉他。”沈懋学实在想不出自己该让金宝带什么口信回去，干脆就吩咐道，“你对他直说，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是好。”

    直到金宝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告退离开了，刚刚死死忍住没多嘴的冯梦祯方才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你竟然吃惊成这个样子？”

    “你看看吧。”沈懋学和冯梦祯乃是至交，这会儿直接就把东西撂了过去。果然，冯梦祯打开之后只扫了一眼，也险些直接跳了起来。

    “这这这……这不是你的奏疏吗？君典，你明明对我说过，你不会莽撞上书直谏的，怎么还是……等等，莫非这是你的底稿，遗落之后被人偷去，而后汪世卿又给你找了回来？”

    “你不用瞎猜，就是我送到通政司的奏疏。”沈懋学见冯梦祯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表情也一时无比苦涩，“吴中行和赵用贤虽不曾和我相约上书，但彼此都透过这么一分意思，所以他们俩上书的事情骤然间传遍京城，我的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了纰漏，所以从昨天起就干脆向翰林院告病请了假。可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已经送进通政司的奏疏，竟然会重新又回到我的手里。”

    冯梦祯想了好一会儿，这才不大确定地说：“别说世卿只是和张家走得近，就算他是首辅大人的嫡亲儿子张嗣修，好像也没本事从通政司截下这种东西吧？”

    “就是因为这样，背后的文章方才可怕！世卿他是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在通政司自然是没什么人脉的，那么，是谁发现了我的奏疏，是谁自作主张扣了下来，是谁辗转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这才命人送给我？他特意去叫金宝走这一趟，自然是因为不便亲自登门，更不便解释这其中的关节。你想想，这说明什么？是有人成心要保我沈懋学这个新科状元，还是有人觉得我和其他人一块上书声势太大，不利于首辅，又或者是……”

    沈懋学如同困兽一般在屋子里团团转，脚下步子又急又快，好几次都险些撞着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停下了脚步，却是非常没有名士风度地直接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道：“而唯独不可能是汪世卿这么做，因为他早就提醒过我们俩，要上书就趁早，如若惹出事情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却也不会影响汪沈两家的联姻……”

    “所以，是别人交给他的，但应该不是张家的人。哪怕张嗣修往日和我们再交好，知道此事也只会恨我们入骨，哪怕扣了在手，也不至于还给你！”冯梦祯接在沈懋学之后补充了一句，见其微微颔首，他就细细分析道，“也不可能是和首辅大人有冤仇的人，那些人恨不得声势大一点，你这个和张家素来走得近的新科状元上书，别人求之不得。可要说是单纯赏识你而想要保你前程的，为了结下善缘，理应私底下见你还给你，不应该通过汪世卿。”

    “对，所以说，理应纯粹是和汪世卿交好亲善的人，想到汪沈两家乃是姻亲，这才暗中示好，将这样一份奏疏抽出来给了他。但你想想，这得是在通政司有多大权力，又有多大胆量的人？”沈懋学一张脸已经白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迟疑地说道，“而且，那人理应是了解两宫太后和皇上的心意，这才自以为做好事，将我的奏疏给抹平，如此看来，吴中行赵用贤他们几个……”

    “绝无幸理……”冯梦祯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只觉得犹如一股凛冽寒风在室内卷过，“锦衣卫都快十年没动用过廷杖了，不会又拿出来吧？”

    两个素来投契的好友你眼看我眼，最终沈懋学长叹一声站起身道：“既然送上去的奏疏都被人丢了回来，我也就不去丢那人了。其他人我们管不着，先给赵吴两位送个信吧，也好让他们预备一下。”

    冯梦祯点了点头，却是捏紧拳头道：“那我们呢？还继续涎着脸留在翰林院？”

    “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告病回乡吧。”沈懋学说出这几个字时，心情简直是坏到了极点，“我们没法像世卿这样心志刚强，不怕毁誉，我也没脸再登张家之门，与其日后和张嗣修见面时不知道拿什么表情见他，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听到沈懋学这个状元竟然这么说，冯梦祯顿时想都不想就点点头道：“也好，汪世卿的心志能力，我们不能比，索性回乡求个心安，我们就写告病折子吧，这一次总不成再被人送回来！”

    而特地请了假回家，让金宝送信给沈懋学的汪孚林，此时此刻又来到了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门外。尽管连续三天四个人上书弹劾张居正夺情，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此地的门庭若市程度。因为之前的教训摆在那里，两宫皇太后和皇帝先后赏赐，天子又下诏夺情，张居正显而易见是千肯万肯的，谁还敢在这时候站错队？所以，当汪孚林现身时，立刻轰的一下一窝蜂人围了过来。

    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的汪孚林这次却没有直接求见，他对门房递了一封信，请转交张嗣修，随即就施施然离去，随即也没给那些犹如苍蝇一般的个事官员堵人的机会，奋力挤出这条人满为患的胡同。很快，他的这封信就到了张嗣修手上。

    张二公子深知父亲这几日心情愤恨郁结，作为他这个当儿子的来说，自然感同身受，所以分外感谢汪孚林直接就把汪道昆这位不同政见的伯父给送出京城，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跳出个朝廷大佬来反夺情，那父亲就简直是被动到了极点。此时此刻，拆开信之后，他看到汪孚林用很平淡的口吻说已经劝了沈懋学和冯梦祯回乡养病，他一下子醒悟到了其中深意，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就连曾经和他交好的沈冯二人都如此，那翰林院的其他人呢？

    而看到最后一段话，他一时再不敢怠慢，袖了信笺便急匆匆冲到了父亲守丧以来起居的书房，敲开门进去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父亲，汪世卿去见刘应节了！”

    称呼汪孚林用表字，称呼刘应节一个刑部尚书却直呼其名，这种亲疏之别，张居正当然不会听不出来。而他最在意的，却还是张嗣修陈述的这件事情！

    “这小子真以为自己三头六臂吗？”张居正忍不住咆哮了一声，可话出口之后，他顿了一顿，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道，“刘应节那是死脑筋的人，他与其又无私交，他以为那么随便就能见得到人？”

    即便当着自己儿子的面，他却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难道汪孚林还能劝得住刘应节不请辞？又或者劝刘应节闭嘴？如若平时，他自然也乐得刑部尚书这个位子空出来，可他绝不希望刘应节用不愿和自己共事这种理由把这个位子空出来！

    张嗣修见张居正没说话，犹豫片刻，他方才低声问道：“父亲，冯公公那里……怎么回话？”

    连续三天四个人上书谏止夺情，甚至弹劾张居正，冯保捎来的意思是，明日午门廷杖，彻底打下这股风气，要是按照张居正的意思，恨不得大棍子打死两个忤逆座师的门生，还有那个往自己身上捅刀子的同乡。然而，汪孚林和王篆二人一前一后提醒过了，哪怕他想到当年严嵩最横行时，也没有同乡跳出来弹劾，如今自己还不及严嵩，心里甭提多窝火，可他的理智还是告诉他，一旦动用廷杖，自己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派个人去见徐爵……”话一出口，张居正就意识到，如今已经没有游七了，用得还算得心应手的姚旷又贬去了洒扫，适合代表自己去见徐爵交涉，然后给冯保释放一个鲜明信号的人竟然一时半会不好挑，他不由得烦乱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放缓了声音说道，“你在长班中挑个稳妥的人，让他去见徐爵，让徐爵代我转告冯双林，这四个上书的人直接充军，暂且不要动用廷杖。”

    PS：吐槽一下，看本烂书毁一天的心情，还是出版的冒险悬疑书，一路挖悬念设悬念，最后撒把土就算填了，简直烂到想吐！看开头时我还真的很感兴趣地去查了商朝和殷人东渡的资料，结果结尾这么坑……这是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一一章 小人物撬动的大支点

﻿    先前冯家如同筛子似的任人渗透，跑了的那五个人至今仍是下落全无，冯保一怒之下，只觉得弟弟冯佑和侄儿冯邦宁简直无能，干脆便让徐爵住在冯家，帮忙管理家务，排查每一个人。因此，熟知这一点的张大学士府长班，自然直截了当地找到了这里，对徐爵转述了主人的话。

    打发走了人，徐爵便眯缝眼睛沉吟了起来。从前游七在时，两人虽有明争暗斗，但作为背后主人的代理人，他们从很大程度上便可以操纵冯保和张居正之间的联系，毕竟，身为首辅和首榼，张居正和冯保平日里到底不好光明正大地频频照面，以免落下话柄，很多事都得靠他们来做。

    然而，如今游七一死，一度非常得张居正青睐的长班姚旷又见罪，张府派来和他联络的人哪怕千挑万选，终究没做惯这一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更不好和不熟的人商量机宜。就比如眼下这件事，若游七在，两人轻轻巧巧就能商量出个方略来，眼下却只能他一个人拿主意！

    “游七都死了……又是我亲自去告的状，元辅明面上不说，可天知道对我是否有什么看法……可是，我的恩主乃是冯公公，不能只考虑元辅的立场，得考虑冯公公的立场。”

    徐爵深知，自己得吸取游七的教训，不管冯保听不听自己的，也得做出一副一心为冯保的架势来！

    想到这里，徐爵便很快做出了决断，当即写了一封亲笔信，唤了个冯保的徒孙进来，嘱托他进宫亲自交给冯保。

    当司礼监公厅之中的冯保看到这封徐爵精心炮制的信之后，不由得便沉吟了起来。

    徐爵在信上明明白白地说了张居正的请托，但末了却隐晦地说，张居正这是显然又要当****又要立牌坊——话当然不会这么粗俗，但就这么个意思——而且，万一张居正把冯保要施行廷杖，自己却劝阻了的这件事给散布出去，便又给自己挣了忍辱负重，不在意旁人攻谮的名声。虽说堂堂首辅想要挣个好名声，不足为奇，可首辅和首榼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冯保承担污名，还是为了张居正自己的事，未免就太过不公平了。

    既然如此，不如挑唆万历皇帝，令其咬准了廷杖不放松，张居正料想也无他法，冯保只要推说是天子为张先生鸣不平，劝不住，这就行了。

    廷杖不廷杖的，冯保不在乎，就算是先帝穆宗那样看似仁厚放权的皇帝，还不是动用过几回廷杖？他在乎的，是徐爵是否像游七那样，只存着私心，忘了是谁给其荣华富贵。再者，他和张居正之间，是谁也离不开谁，他不放心别人当首辅，张居正又何尝不是不放心别人来当这个掌管批红的司礼监掌印？如果不是他在宫里哄着慈圣李太后，看着万历皇帝，批红的事更是从来没有驳过张居正的面子，张居正这个首辅哪里当得这么容易！

    既如此，徐爵这建议却也值当。他为张居正擦屁股，张居正还畏首畏尾的，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更何况，张居正之前清洗科道，扫落多少言官，可敲山震虎的效果呢？看看这次翰林院和六部蹦出来的这些家伙，若不杀一儆百，怎么能压倒那些自诩为清流君子的家伙？

    而给张嗣修送信，给其打了个预防针，又明言去找刘应节的汪孚林，此刻在傍晚时分到了刘应节的私宅门外。他早就令人打探到这位刑部尚书已经从衙门回来了，这会儿就径直上前递了求见的名帖。相较于张居正家门前车水马龙的情势，这里却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唯一的门房对汪孚林这个访客很是疑惑，看清楚署名，这才微微变色，客客气气道了一句请稍候，拔腿就往里头跑了进去。

    在等候消息的时候，汪孚林忍不住再次掐指算了算嘉靖二十六年的同年党，单单当到六部尚书左都御史一级的，就有殷正茂、刘应节、陈瓒，侍郎这一级的，从前有汪道昆，现在还得算上刚刚点了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还没去上任的前侍郎李幼滋，最后这位还兼着张居正的同乡。这还不算现在还在两广总督任上的凌云翼。不得不说，除了张居正大肆任用同年的私情之外，那一届还确实是人才济济，群英荟萃。

    足足等了好一会儿，那门房方才捧着他的名帖出来，却是有些尴尬地说道：“老爷说，他和汪侍御您既无私交，也非亲友……”

    “正是因为既无私交，也非亲友，我才来求见。如若乃是世交晚辈，我便不敢来了。劳烦你再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汪孚林此来，并非为了刘部堂，而是为了一点心头意气。刘部堂乃是朝堂前辈，还请能够拨冗一见，只片刻就好。”

    那门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再次进去跑了一趟腿，等到他回来时，便躬身行礼道：“老爷在书房，请汪侍御随小的来。”

    刘应节虽说曾经当过蓟辽总督，又入朝为刑部尚书，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师的住宅，却不大符合一部尚书的地位。汪孚林只发现简简单单绕过照壁，进了一扇侧门，那门房就指着里头一座坐北朝南的屋子，道是刘应节的书房。门前守着一个尚在总角的童子，他本还以为那是刘府书童，可听到那门房上前叫了一声孙少爷，他就愣住了。

    敢情……这是刘应节的孙子？

    小家伙大约八九岁，和汪孚林醒来之后第一眼瞧见的金宝差不多大，此时非常乖巧地行礼叫了一声汪侍御，便亲自打起帘子让了他进去。进门之后，汪孚林就只见刘应节一身家常布袍坐在书桌后头，整个书房除却书架、书桌、椅子、立柜，几乎再没有什么摆设，简直不能说是简朴，而是只能称作为寒酸了！当他收回目光，上前长揖行礼时，刘应节直接把手中一卷书往桌子上一扔，旋即没好气地说道：“说吧，你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刘部堂和我家伯父是同年，又曾经和戚大帅在蓟镇共事多年，应该知道，伯父和戚大帅昔日在福建抗倭，彼此交情甚笃吧？”

    刘应节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即冷笑道：“你和你家伯父都已经反目，还要利用他来劝我不成？”

    “不，我只是想说，因为我说的这个缘故，刘部堂在其他地方的政绩如何，我不大了然，但在蓟镇，单单那一千多座空心敌台，便已经胜过练兵十万，所以，我对刘部堂素来是很钦佩的。相对于某些只言事，却不会做事的人，刘部堂除却在京城当过短短一阵子的户部主事，其他时间，都是在外任上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做出来的政绩。尤其是在北边的兵事上，找不到几个能和刘部堂这样熟稔的人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纵使刘应节对于汪孚林今天造访摆出了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可听到这样的肯定，他的脸色还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北面俺答虽已经称臣，朵颜卫也已经消停，可泰宁卫福余卫再加上察罕儿部，辽东边疆仍然多事，更何况张部院入为兵部侍郎，新调任的官员可比得上他否？刘部堂既然还正游刃有余，与其告病示弱，何妨自请巡阅蓟辽，然后再去宣府大同，宁夏陕甘？以刘部堂素来刚直的个性，想来绝对不会惊动地方百姓，而是能够真真切切地挑出那些错处来！”

    刘应节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要告病请辞，自然是因为看不惯张居正这场滑天下之大稽的夺情风波——张居正好歹做个奔丧的样子也就算了，这一步多不挪，守在京师府邸中，等着皇帝夺情算怎么回事？然而，汪孚林这示弱两个字深深打在了他的心里。他为人最是好强不过，虽说眼下已经六十，但六十岁的年纪对于朝廷高官来说，从来就不算是高龄！

    他瞪着汪孚林，突然冷笑道：“那要是我不听你的出去转悠，也不告病了，就赖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不走呢？”

    “那就最好了。”汪孚林笑眯眯地说，“这内阁六部都察院中，总得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否则岂不是要被人说，元辅那是一言堂？”

    成心揶揄的刘应节差点没被汪孚林这轻描淡写的口气给呛死。他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地喝道：“难道现在那就不是一言堂？”

    “当然是。”汪孚林眼睛也不眨，迸出了这三个字，紧跟着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然而，新进朝中不过数月便轻易言败，难道便是刘部堂的性子？您拂袖一走自是容易得很，可接替刑部尚书位子的人会是谁呢？如果是如您这样持正公允的人也就罢了，万一是不熟悉刑名的人呢？”

    “您也知道，都察院广东道，之前就在刑部刷卷磨勘过，可这结果实在是很不理想。刑部执掌天下刑名，天牢中情弊更是由来已久，刘部堂和王崇古不同，您从来没把刑部当成是过渡的地方，上任未久，就亲自去过两次天牢，突击检查了不少刑名案卷，革除了三桩旧弊，我没说错吧？如果您就这样站起身一走，不怕旧弊又死灰复燃？”

    刘应节没想到汪孚林看似很少和自己单独照面，这样的深谈更是第一次，却冷眼将他在刑部尚书任上这短短几个月的政绩都看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想让这个后生晚辈看出自己的挣扎。

    张居正刚愎不容有任何异议，他这个刑部尚书若不肯当应声虫，就算勉强在位，日后也自有科道攻谮，还不如趁着张居正夺情时自己去位来得爽快！可正如汪孚林所说的，他上任刑部尚书之后，并没有只打算当个太平尚书，也想做一点事情，这一走，之前那些铺垫就都泡汤了！

    可他当然不会完全跟着汪孚林的步调走：“我和你无亲无故，之前你家伯父要告病的时候，你怎么不劝，如今却来劝我？”

    尽管刘应节这话问得非常刁钻，但汪孚林反而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活络松动。知道如今只差最后一个引子，他便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因为在伯父眼里，我始终不过是族中小辈，凡事就应该听他这个长辈的安排，可我对人对事自有自己的坚持，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他听不进去我的大道理，我也说服不了他。而我今日见刘部堂，却是为了公义。退一万步说，王崇古本来就不那么干净，张瀚所谓表明对首辅夺情的态度，却也不过临到老一搏，刘部堂难道想要别人将你和已经又或者即将黯然退出朝堂的他们相提并论？”

    王崇古的军功，刘应节服气，但王崇古的做官操守，刘应节却嗤之以鼻；而张瀚那就更不用说了，虽说也在外任当过督抚，但在他眼中那就是乏善可陈，这个吏部尚书当得更是狗屁！所以，汪孚林的这最后一句话，真真正正打在了他的心坎上。一下子发了狠的刘尚书猛地一拍桌案，厉声说道：“好，那我就留下，你却别想让我去讨好张太岳！”

    嗯，大功告成！

    汪孚林顿时露出了笑容。他才不会去劝刘应节和光同尘诸如此类的话，笑容可掬举手一揖，竟是就这么告辞了。当他一只脚跨过门槛，人就要从门帘底下出门去的时候，却只听到背后传来了刘应节那冷峻的声音。

    “我可不会领你的情，别让我抓着你小辫子！”

    “刘部堂把今天的事情忘掉了才是最好。”汪孚林略侧了侧身，微微一颔首，随即就出了门。看到那守在台阶下头的刘家孙少爷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他笑呵呵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回头瞧了瞧帘子落下的屋内，这才说道，“你家爷爷是不好说话的人，我也不敢给你什么贵重的见面礼。这把扇子送给你。”

    汪孚林不由分说连腰中的扇袋加扇子全都解了下来，见刘应节的孙子眼睛忽闪忽闪，想要推辞却又找不准理由，他就呵呵一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白扇面，我家伯父题字，仲淹叔父作画，留下做个纪念。好好读书，将来考个进士！”

    小家伙捧了东西，眼睁睁看着汪孚林大步离去，这才慌忙冲进了祖父的屋子。早就听到外间谈话的刘应节却没等他开口就摆了摆手说：“汪南明一时名士，他们兄弟的字画还有什么可说的，送你就收着吧。”

    嘴里这么说，咀嚼着汪孚林刚刚的话，想到人家和伯父闹翻，却还随身带着汪道昆的真迹，刘应节不知不觉品出了几分滋味。

    留得一时是一时，总不能为了和人怄气，就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除非他能找到更兢兢业业的接任者，否则就暂且先别撂挑子吧！(未完待续。)


------------

第八一二章 虚张声势

﻿    当汪孚林从刘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很不早了。

    见惯了朝中高官大佬，甚至还和张宏这种司礼监第二号人物打过交道，汪孚林如今再见这种二品大员，心里已经不大容易发怵了，而是会把对方放在一个比较得体的位子来打交道。所以，他很明白，今天之所以能说动刘应节，不是因为自己的口才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刘应节自己也不甘心就此走人。说到底，这些个辛辛苦苦才爬到六部尚书高位的官员，哪个不是没有自己的坚持，哪个情愿就这样去位？

    他今天出门，只带了个王思明，这会儿明明知道金宝应该去了沈家，送了回音回来，可他就是不想这样回去。换言之，他这会儿心情很不好，事实上，自从当初叶青龙紧急进京，送来了关于张居正父亲张文明身体情况不乐观的隐秘消息之后，他其实就一直在走钢丝，费了千辛万苦干掉游七，坑了王崇古和张四维，全都是围绕这件事做铺垫，为的就是别让家族整个掉到巨坑里头去。可现如今，内阁里张四维还是三辅，他却已经没有汪道昆了。

    汪道昆固然是说，这一回乡，就能给他一个尽情腾挪的空间，可是，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没了谭纶，没了汪道昆，他一个区区掌道御史又算什么？现在借了张居正的势，那可是要还的！

    如果不是因为结上了张四维这种要命的仇家，不把人拉下马甚至准确地说整死了就不可能放松，他干嘛要在京城这趟浑水里来来回回地走？他大可拍拍屁股回乡，当自己的富商去！

    汪孚林在前头骑着马漫无目的四处乱晃，王思明策马跟在后头，心情也有些复杂。平心而论，他还是更喜欢汪孚林在广东当巡按御史那会儿，至少气氛没这么压抑，哪怕是最忙最折腾的那段时间，也不像现在这样，老是死气沉沉。可他才多少见识，哪里知道该怎么劝，好几次都已经赶上去只落后半步，可到了嘴边的话却一点都说不出来。于是，全都有些心事的主仆二人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走的街道上渐渐已经看不见行人。

    要知道，这可是在京师，夜禁都还没到点呢，偌大的主路上怎么会突然就没了人？

    于是，当汪孚林听到几声厉喝，回魂勒马的时候，他就发现身边冒出了好些身穿便装却依旧难掩凌厉之气的汉子。只见人人佩刀，还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要不是他如今阅历丰富，否则第一眼看到，恐怕就得一嗓子来一声有刺客！好在他在京城前前后后七七八八呆了也有小两年，从这帮人的做派中就隐隐有了猜测，不等人家继续问，他便拱了拱手道：“下官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校尉们可是在此公干？”

    如今掌管东厂的是冯保，掌管锦衣卫的是刘守有，后者在冯保和张居正面前全都是和孙子似的，在外却是颇有威势，但是，这年头的锦衣卫和东厂毕竟也就是主要在平民百姓身上抖威风，在文官们面前素来还是比较克制。更何况，汪小官人如今可不是无名之辈！

    所以，听到他报名，几个便衣壮汉立时四散开来，而为首一人则是上前唱了个大喏，随即客客气气地开口说道：“汪掌道，对不住了，有贵人正在前头逛，您若是方便的话，不妨绕个道？”

    “方便，自然方便。”汪孚林现如今是听到贵人两个字就觉得头疼，想当初武清伯家二公子李文贵不就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勋戚贵人？更何况，就算武清伯李伟本人，那也动用不了锦衣卫和东厂，他压根不想去猜自己可能碰到的人，立时调转马头，招呼了王思明立刻就走。

    然而，那便衣百户倒是松了一口气，奈何背后不远处一家店里，一身老仆打扮的张宏已经伺候着潞王朱翊镠出来了。张宏远远看着汪家主仆二人离开的背影，倒不至于立时三刻就能把人认出来，可架不住潞王今天一路出来就没怎么见着闲人，只见了那些猜到他要进哪些店，就提早被东厂和锦衣卫中人三言两语给唬住的店主。因此，瞅着那骑马离开的背影，朱翊镠立刻叫道：“那两个走了的是谁？快，快给我拦回来！”

    张宏微微一愣，见几个便衣校尉瞅了他一眼，发现他没什么表示，立刻过去呼喝，不一会儿就拦下了两骑人，他正待说点对朱翊镠说些什么，却只见不远处，今天带队的一个锦衣卫百户一溜烟跑了过来，行过礼后就小心翼翼地说道：“潞王千岁，张公公，刚刚那两位是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还有他的伴当。这要是让他知道了殿下今日出来……”

    汪孚林？这么巧？

    张宏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就是借用今天带着朱翊镠出来闲逛的功夫，把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给调用了大部分，这才得以让张丰再次和汪孚林摊开来仔仔细细说了说某些事情，可他没想到朱翊镠竟然精神这么好，这都快天黑了还没法把人哄回宫去，再这么下去，他和冯保就得吃大挂落了！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在李太后面前吹吹风，省得回头这位潞王一而再再而三想溜出宫来，谁知道又撞上了汪孚林！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朱翊镠竟是抢着说道：“就是那个献平寇志的？我要见见！他还有什么别的好书，我让保母念给我听！对了，千万别对他说我是谁！”

    张宏闻言简直哭笑不得。汪孚林又不是不认得他，一看到他在此，还能猜不出小祖宗您是谁？

    被人押解似的带过来的汪孚林骑在马上，看到张宏穿得和个富家老仆似的，顿时苦了个脸，一下子就意识到其身边那个孩子是谁——毕竟，万历皇帝他是见过的，断然不会认错。猜到那个兴致盎然打量着他的，应当是万历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潞王朱翊镠，他就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一下，随即认命地跳下马走上前去，却是直接长揖道：“二公子，张公公。”

    反正不是在正式场合，他就免称一声潞王殿下，直接混过去，还能免去一跪！

    “你竟然认识我！”朱翊镠当然不傻，一下子跳了起来。自己总共就兄弟两个，这排行都被人家叫出来了，万一这位听说很厉害的御史直接上书，他不得被母后抽死？可正当他一把拽住张宏的袖子，期冀于借着张宏的势恐吓汪孚林别把事情说出去时，汪孚林又不紧不慢开了腔。

    “二公子，这太阳都已经落山了，您怎么还在外间乱逛不回去？既然被我看见了，恕我不能当成没看见，只能上书劝谏了！”

    “别！”

    朱翊镠没想到汪孚林竟然这么直截了当，大叫一声的同时，一张脸顿时耷拉了下来。可正当他琢磨着拿出什么好东西来堵住汪孚林的嘴，一旁的张宏就轻咳一声道，“殿下，老奴去劝劝汪侍御，您收拾一下，咱们回宫吧。”

    有人肯出面帮自己圆场，朱翊镠自然如释重负，可还是忍不住有些气鼓鼓地瞪了汪孚林一眼，这才转身去上了马车。而张宏摆手让左右去护持了马车，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汪孚林说：“汪侍御这是要将咱家的军？”

    汪孚林见四周没有别人，这才笑道：“这么晚了，难道张公公就没有为了潞王殿下不肯回宫而心急？我哪里就这么闲，在这节骨眼上书提这种事？”

    张宏也不过试探性地一问，对这样的回答自然很满意。自忖该说的话，张丰应该都带到了，这会儿毕竟人多眼杂，不适合谈事，他就赞许地点了点头。

    而看到这老太监转身要走，汪孚林突然生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连忙出声叫道：“张公公！”

    张宏本来就只挪动了一下脚，这会儿立刻就停住了。看到汪孚林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挣扎，他就主动问道：“汪侍御还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张丰转达的？而且，今天汪孚林撞见自己应是巧合，难不成是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要求着自己？

    汪孚林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张公公，连续三日，总共四个人上书弹劾元辅，想来震怒的除了元辅和冯公公，还有皇上，内廷说不定已经有人建言用廷杖了。可国朝初年，洪武之后的永乐洪熙宣德三朝，什么时候用过廷杖？而如今风气，臣子受了廷杖反以为荣，天下传其直声，伤的是大臣脸面，还是皇家脸面？固然如今因为皇上还未亲政，万一真有此事，日后也要算在元辅头上，可毕竟真正伤的是皇上的英明。”

    张宏这几日在宫中冷眼旁观，何尝不知道冯保正挑唆了李太后和万历皇帝，明日便要在午门廷杖四人？他没想到汪孚林看似是张居正的心腹，却会对自己如此建言，心中一时又对其多了几分认同。然而，此事即便是让他这个司礼监排名第二的秉笔去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一个不好又要触怒了冯保，更得罪了张居正，而且万历皇帝似乎也想要借此露一露威风，值得他花大力气吗？

    见张宏分明有些犹豫，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趁热打铁地说道：“实话实说，我早就因此建言过元辅，元辅似已有所思量。张公公何妨去试探一二？”

    如果张居正也是这么想的……倒是可以试一试……可是，张居正要这么想，冯保会不知道？

    张宏心里如是盘算，却是呵呵笑了起来，随即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去。

    统共两个人交谈不过几句，在外人看来，仿佛便是张宏帮着潞王朱翊镠说话，让汪孚林别管这趟闲事，汪孚林扛不住这排名第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最终服软，两边分道扬镳，仅此而已。可是，当张宏平平安安把朱翊镠送了回宫，先回司礼监，从冯保口中得知廷杖的决意并无变化，他立刻派了个人快马直奔张府，借着送本奏疏的名义，得到了张居正的回音之后，他登时脸色变了。

    张居正的意思分明是和汪孚林一样，言道是为了自己夺情，却要天子动廷杖，实在是太伤国体，可冯保竟好似丝毫没这意思！

    难不成，此事两人就没达成一致？又或者是冯保明知道张居正的心意，却故意安排了这一出？这是什么意思？

    张宏比冯保年纪更大，当年喜怒无常的嘉靖皇帝还在时，他便在司礼监，因此仔仔细细一琢磨，他便隐约明白了冯保的心态，当即哂然一笑。然而，休说他今后还有用得着汪孚林的地方，就是张居正透出了这么一重意思，他也不吝插手搅乱一下这局势。最重要的是，能让小皇帝真正驳一回冯保，这才是最重要的。于是，趁着宫门还没下千两，他立刻进了乾清宫，先去给慈圣李太后请了安，随即就悄悄见了万历皇帝。

    这一番出宫，他自然不仅仅是只陪着潞王朱翊镠四处闲逛，却也给朱翊钧带了些不犯禁的新鲜玩意。等到支开刚刚从更鼓房回来的干儿子张鲸和张诚，他单独和万历皇帝说了一刻钟的话。一刻钟后，当他离开乾清宫后不久，朱翊钧就睡下了。

    夜半时分，朱翊钧却一下子坐起身来，使劲敲了敲床板，随即一骨碌下了床来，却是出声叫道：“来人，快来人！”

    当李太后被惊醒之后，自是又惊又怒，立刻吩咐人去查看。不多时，却有人带着万历皇帝匆匆过来，不等她开口就跪禀道：“老娘娘，皇上说是梦到先帝了！”

    朱翊钧虽是李太后亲生，可从小跟的是保母，是大伴，是众多内侍伴当，和母亲一贯是敬畏多于亲近。可今天张宏对他说的话，他却觉得非常有道理，这会儿平生第一次拿着已故的父亲当借口，虽说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被带到李太后跟前时，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叫了一声娘。

    这半夜三更的，陡然之间听到这么一个理由，李太后先是觉得荒唐，可听到这一声娘之后，她登时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盯着嫡亲长子看了好一会儿，她最终沉声说道：“都出去，我和皇帝说话！”

    PS：如无意外就这一更……反正更新规律大家都知道的，晚上七点半之前没有就没了(未完待续。)


------------

第八一三章 皇帝的权威

﻿    清晨的皇宫笼罩了一层薄雾。

    对于北方来说，这样突如其来的雾非常罕见，可冯保却并不在乎这种小小的天象变化。甚至有可能的话，他只希望自己的权势不止能用在这人世间，还能用来扭转冬夏晴雨。在他的记忆中，只要是上朝的日子，不论下雨下雪，哪怕是下刀子，朝会都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要是皇帝不体恤，从前这雨雪天还有戴斗笠穿雨披上朝的规矩呢。更何况，万历皇帝尚未亲政之前，朝会已经够少了，今天这点薄雾，完全不影响朝会的进行。

    因为，今天是时隔六七年，再一次动用廷杖的日子，这也是万历朝的第一次廷杖！

    他兼任提督东厂已经快十年了，当然记得，隆庆年间大约也就是用了两次廷杖，远远比不得嘉靖皇帝当年为了大礼仪，一次廷杖了一百三十余位大臣，最终打死十七人的赫赫威势。对于那位一见便让人为之战栗的皇帝，他很少去回忆，因为那是内官最战战兢兢的日子，和外臣一样动辄得咎，甚至还要为了供奉饮食而倾家荡产。可是，那位天子也是最擅威福，将大臣玩弄于指掌之间的天子。如今，他和张居正一内一外教导皇帝，全都有某种共识。

    那就是千万别弄出像嘉靖皇帝这么个太擅长帝王心术的雄猜之主！

    但与此同时，也不能纵容出一群动不动就冲着皇帝指手画脚的臣子！

    “老祖宗，凳杌已经备好了。”

    拥有皇城内乘凳杌特权的冯保当即站起身来，等到出去坐上了那特制的凳杌，他到了东华门下来，等进了乾清宫之后，他笑吟吟先给慈圣李太后行了礼，见万历皇帝已经装束停当要去上朝，他微微一笑，正想说点什么，却不想李太后突然开口说道：“双林，皇帝昨晚梦见了先帝。先帝言说地下阴寒，皇帝许了在大隆善护国寺做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此事你去安排。”

    冯保愣了一愣，自然不会有半点质疑。这年头神鬼之说深入人心，几乎无人不信，他们这种“身残志坚”的，就更相信因果报应了。可是，小皇帝接着李太后之后说出来的话，却让他那张脸一下子僵住了。

    “既然是为先帝祈福求阴德，今天的廷杖，母后和朕说过，就罢了，该充军的充军，这却不用手软。”朱翊钧说着便微微一顿，随即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再说，没有打了他们，却让他们名扬天下，朕却被人戳脊梁骨的道理！”

    前半截确实是慈圣李太后和朱翊钧商量过的，但后半截却完全是朱翊钧的临场发挥。小皇帝消化了张宏的劝谏，用了前半夜仔仔细细思量咀嚼，包括为什么要这么做，该怎么在母亲面前把话说圆，回头早上大伴来时，又怎么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平生第一次扳回原本已经决定好的事，他既有兴奋，也有不安，可当说出最后道理两个字的时候，他竟是看到李太后面上露出了几分欣喜，而冯保那张脸则是相当难看。

    如果是张宏在这里，一定会很明白冯保为什么会这么惊怒。理由很简单，廷杖这玩意，要么是出自掌控欲太强，太自我中心的皇帝，要么便是出自权阉。正统朝有王振，正德朝有刘瑾，这些大太监不都是通过廷杖确定自己权威的？

    可是，朱翊钧到底还是冯保从小看着长大的，发现大伴那脸色真心不大好，他有些心虚，当下就竭力装得异常关切似的说：“再说了，大伴在司礼监执掌批红，又管着东厂和锦衣卫，在那些外朝的官儿眼中，有些事不是你指使的，也是你指使的，何必让他们找到由头说你不好？张先生夺情这件事，再有上书啰嗦的，直接就革职，远远打发到最偏远的地方去充军，朕还懒得和他们照面，听他们聒噪！”

    因为冯保当初就擅长奉承，又不像陈洪和孟冲那样，为了讨好隆庆皇帝，什么香的臭的都往皇帝那拉，再加上帮忙赶走了“擅作威福”的高拱，所以李太后素来对人信赖有加，此刻见朱翊钧知道维护冯保，她笑着点了点头，当即开口说道：“虽说我和皇帝孤儿寡母的，但有双林你和张先生一内一外看着，别人就没有可趁之机了。如今是为着先帝，饶他们一回。好了，时候不早，你陪皇帝去上朝。”

    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可争的余地了，冯保就算心里再恼火，也只能陪着万历皇帝起驾。

    汪孚林回朝之后，先休假加病假了将近两个月，而后方才升任广东道掌道御史，这参加朝会的次数也已经很不少了，但大多数时候，他也就是和其他大臣一样，当个提线木偶拜了又拜，甭想找到什么开口的机会，因为朝会上只说三件事，其他时候就是纯礼仪走过场。

    如今天还亮的早，倒也罢了，可想想冬日上朝的光景，他就觉得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早在隆庆年间，常朝就不是天天有，而是三六九，算是减轻了皇帝和百官的负担。即便如此，他仍旧恨不得万历皇帝日后天天不上朝，免得大冷天要起大早摸黑往宫里赶，像现在这样大多数时候只用应付衙门一头，那还勉强捱得过去！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顾不得这些许小小的怨言了，因为今天他是纠仪御史！对于都察院的其他御史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光荣的差事，但他从早先接到这分派开始便暗地里叫苦不迭，死缠烂打陈瓒好几天，希望能交给别人却不果，便只能无奈地向这位老爷子请教充当纠仪御史的各种礼仪要点。对于熟读大明律大明会典等常识性读物的汪小官人而言，关于各种礼法仪制，他往往都是跳过的，这也是他素来最讨厌，更有意忽略的东西。

    更何况，纠仪御史充当的便是挑刺的角色，尤其是在今天这种日子挑刺，在他看来简直是烫手的山芋！

    因为纠仪御史要早到，因此汪孚林自然比其他人倒得更早，起头便注意到，今日皇极门下的五百厂卫和往日的做样子截然不同，那种虎视眈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早早意识到尽管自己已经在张居正和张宏那里做足了准备，今天只怕还是免不了某种局面。

    今日和他搭班的另一个纠仪御史霍本正从来在都察院是独来独往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汪孚林瞥一眼两个今日轮值纠仪的鸿胪寺官，却发现他们也同样是面有悲色，显然也猜到了会出现什么场面。

    从国初设立锦衣卫，到后来设立东厂，士大夫们前赴后继，也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废止这种极权衙门，可除却成功废止了西厂和内厂，剩下的这一厂一卫，便犹如被江水不断冲刷，却依旧在江心的碣石一般，又臭又硬，就是倒不掉！

    随着响亮的鸣鞭声，文武官员从金水桥疾步行来，同样有很多人敏锐地注意到，今日皇极门下一字排开的五百厂卫校尉，似乎和往日那纯粹大汉将军的阵容有些不同，尤其是经历过隆庆年间两次廷杖事件的，更是从中找到了几张非常明显的脸。因为人家根本就不是隐没在人群中，而是堂而皇之站在最前头，用某种讥诮中带着傲慢的表情，睨视着这些衣冠堂皇的士大夫。

    也正因为如此，汪孚林在整个朝会期间，简直是一个人化身成了两个人。一个在那统计着应到未到的人数，以及朝会中举止失仪的官员；另一个则在那悄悄留意天子御座旁侍立的冯保和张宏有什么表情变化。当他注意到冯保那张脸板得犹如死人，张宏却好似老神在在的时候，他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念头。

    难不成，张宏真的听了他的主意，和冯保小小地做过了一场，而且还赢了？

    尽管今日有上任陛辞的官员，禀报的三件事也不像往日那般纯粹虚应故事，但已经破釜沉舟的当事人也好，有所预料的文武百官也罢，人人都觉得这场朝会冗长。终于，眼看就要到最后关头时，每个人都在盼望着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艾穆，革职发极边充军，遇赦不宥！”

    侍立在万历皇帝身边的冯保见百官听到上书四人悉数被流放充军的结局，不少人先是错愕，随即便是惊喜，甚至有人分明流露出据理力争的冲动，要不是纠仪御史和鸿胪寺官还在那看着，罗列皇极门下的五百卫士正虎视眈眈，只怕真有人会直接跳出来，他不禁在心里恨得牙痒痒的。

    看着吧，不用廷杖，回头还有的是前赴后继跳出来的人！

    不仅仅是冯保，意外的还有张四维。要动廷杖的事，耳目灵通的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哪怕他在朝中的势力，如今比起当初极盛时期，要削减了许多，但这并不妨碍蒲州张氏依旧是家财万贯，故而比起吕调阳来，大手笔的他很容易结交某些内侍——卖消息而已，往哪不是卖？知道张居正夺情已成定局，他恨不得这事情闹得把天都给捅破了，因为如此一来日后清算便是最好的把柄，可他哪能想到，这么铁板钉钉的事情，竟然也能翻过来！

    吕调阳其实在看到那些厂卫时就意识到，今天早朝弄得不好会闹出人命——廷杖一动，打死人的事又不是没有过！他虽说去意已坚，但和张居正共事这么久，固然有的时候看不惯其人品和手段，但总有几分同僚之情，所以分外希望张居正做人多留点余地，不要为日后招祸。流放充军这种处置固然很重，可比起噼里啪啦一顿廷杖，却要算是很轻了。须知廷杖不是最难捱的，廷杖之后若充军，还要被人押送徒步走到流放的地点，这才是最残酷的！

    高官们对此次不动廷杖而只是革职充军的态度大体一致，或如释重负，或摇头叹息。但对于袖子里甚至准备好了奏疏的某些人来说，眼下这种时候要不要继续跟着上书，就成了一个问题。因为弹劾首辅夺情问题而被左迁贬官，这是刚正风骨，可这刚正风骨能比得上因此而挨上五十或一百的廷杖来得扬名快？至少，刑部主事邹元标在目送了四个被当廷扒下官服，立时推了出去的同僚消失在视线中时，就少不得往袖子里又塞了塞自己那份奏疏。

    是不是要回去把词句写得更加激烈一点？

    汪孚林虽说四处游说，做了十足十的准备，之前看到冯保和张宏的表情后便早有预计，可当听到这四人只是充军时，他心底已经是长舒一口大气。

    就算他觉得是否夺情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坚持的必要，可毕竟身为官员，他更讨厌廷杖这种从肉体和精神上双重折辱官员的手段！

    然而，就在他以为，今天这场朝会要就此结束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开口说道：“之后若再有上书谏夺情之事的，照沈思孝艾穆之前例办理，若有人前赴后继，北边从辽东到陕西甘肃各大卫所，一直以来都缺人！”

    这么多年来，朝会数量有限，小皇帝更多时候只是背景板，哪怕今天已经挨过一棒子的冯保在内，上下人等全都没想到，在发落了那四位上书的官员之后，朱翊钧竟然还会多加这么一番话！哪怕是提早给吴中行赵用贤送信的沈懋学和冯梦祯，这时候也为忍不住瞠目结舌。沈懋学更是不由自主想要去找汪孚林，奈何他虽说看到汪孚林在纠仪，可见其同样面沉如水，他便暗自苦笑一声放弃了。

    “退——朝——”

    随着这长长的声音，又是漫长的下拜叩头等诸多礼节，等到众人鱼贯从金水桥退出，按照往日惯例各回各的衙门之后，少不得便是三三两两各寻了亲朋好友商讨这件事。汪孚林在都察院中威名远扬，人缘却不过尔尔，哪怕那些仰张居正鼻息的科道，也嫉妒他得张居正青眼，素来和他不怎么来往，他也无意和自己手底下混生活的五个试御史太过亲近，再加上程乃轩要去宫城中的六科廊，和他完全是反方向，他这看上去就越发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然而，看上去孤零零的汪小官人，这会儿却在那掐着手指头，心里想的完全是和今日这番变故不相干的话题——算算时间，小北怎么也该生了，为什么徽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呢？他这头一个孩子来得原本就晚，不会真的出什么问题了吧？

    他那副沉重的表情，真的就把有心人给勾来了。心事重重的他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汪侍御？”(未完待续。)


------------

第八一四章 盟友和死敌

﻿    当汪孚林听到那一声汪侍御的时候，一回过头，他便看见一张不是太熟悉，但数日前才刚刚见过的脸。记得这位老者刚刚从南京左佥都御史掌院事，升迁为正三品的刑部左侍郎，正是他去劝说过的刑部尚书刘应节的下属王篆，他不由得有些小小的心虚。

    毕竟，他劝刘应节的那话，说得好像是刑部没了刘应节，刑部就没做事人似的，这位刚上任的新官若知道，肯定高兴不到哪去！

    可王篆又不是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和东厂探子，汪孚林在刘家说了点什么，他哪知道。他只晓得因为汪孚林客客气气帮他在张府门上通报了一声，紧跟着他见到了张嗣修，再紧跟着……他便很可能成了张居正居丧以来，第一个见到张居正的人！而且，他第一次和张居正有了单独面对面深入交谈的机会，由此交换了政治主张，说到投契时，张居正竟然对他大起知己之感，直赞他是天下大才。转瞬之间，自己就从南京调到了北京，官居刑部侍郎！

    从正四品到正三品这个坎，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过的，他却轻轻巧巧一跃而过。而且，看起来这并不是终点，而只是一个开始！

    所以说，对于给自己创造了这么个机会的汪孚林，他怎么能没点发自内心的感谢？

    “少司寇。”汪孚林吃惊之后，这才发现自己身边没啥人，大多数人都早已走远，他就比较随便地对王篆行了个礼道，“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如今又不在都察院，哪会有事吩咐你一个掌道御史？”王篆说到这里，却是和汪孚林并肩前行，半点没有前辈上官的架子，嘴里却低声说道，“我之前就担心今日会行廷杖，到那时候首辅大人就真正被架到火上去烤了，总算如今还算好……皇上末了那番话，却是警告了那些还想上书的人。”

    “日后若还有人就这件事情上书，只要在通政司里换一两个嘴紧的，保证某些奏疏悄无声息送进内廷，回头直接发落，只要奏疏抄不出来，谁知道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看他们怎么求直名！”

    汪孚林最初听着倒觉得王篆这人眼毒心明，可听到最后他就觉得不对了。他汪孚林好歹是御史啊，沽名卖直那不应该是通病？王篆这个才刚刚当过右佥都御史的在他面前说这话，是不是嘴巴太大了？还是说……张居正真的和这位如此关系密切，竟然将他说过的话也给抖露了出去？

    王篆却没注意汪孚林那有些发黑的表情，甚至没觉得自己刚刚指摘某些清流求直名有什么不对，而是一路走一路继续说道：“元辅对我说，科道言官多的是这种德行的人，要不就是仰其鼻息攻谮他人的逐利之徒，像你这样肯做事的人很少。我看到都察院此次报上来三法司理刑的名单，怎么你这个通读三十卷大明律的人竟然不出面了，只推两个新人出来？”

    意识到张居正并没有卖自己，嘴还是挺紧的，顶多就只夸赞了自己几句，汪孚林这才松了一口气，少不得说了些培养新人之类的理由。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王篆竟是丝毫没接他这话茬，而是淡淡地说道：“全都是新人，万一出纰漏却也不合适。都察院之前大换血人尽皆知，新人既多，又要多加锤炼，再多加你一人从旁监督也不为过。你若是觉得不便，来日我请了大司寇，去对陈总宪说话。”

    这人也太强势了吧？

    汪孚林没想到王篆直接把自己的主就给做了，登时有些头疼。可这又不是什么值得争的事，他没走两步就把主意打定了，当下只能无奈地接受了王篆的建议，却揽下了事来，承诺主动去对陈瓒说。可是，接下去不过又走了几步路，他就只听得王篆开口问道：“陈总宪近来身体可还好？”

    说到陈瓒，汪孚林顿时犹豫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陈总宪年纪大了，那些繁重的事务压得他有些吃不消，如今是十三道掌道御史轮流入值，辅佐总宪大人处理常务。”

    王篆却听张居正隐晦地提过一句，打算让汪孚林帮着陈瓒多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在都察院中进一步树立权威，而他在都察院中也有几个熟人，却听说十三道掌道御史轮流入值的建议，就是汪孚林本人提出的，心里不禁更是对这个年纪轻轻却胸有沟壑的掌道御史刮目相看。毕竟，张居正也许是好意，但太过强势，容易让外人不舒服，可汪孚林这么一折衷，十三道轮番上阵，汪孚林就算年轻资浅，夹杂在其中，那也是一丁点都不显眼了。

    出了长安左门，因刑部和都察院原本就在一个街区，王篆又相邀同行，汪孚林不好拒绝，便继续与其一路走。尽管这不是在宫里，但因为路上行人比宫里更多，更肆无忌惮，因此两人的话题反而缩小了，只局限于家庭这个范畴。言谈之间，汪孚林已经真真切切地察觉到，王篆显然有和自己结交的意思。尽管有些意外，可送上门来的橄榄枝，他当然不会愚蠢到不接住。毕竟，在先后失去了谭纶和汪道昆的庇护之后，他也确实需要盟友。

    之所以他在都察院只招揽那些低级的吏员，却从来没打过那些同品级御史的主意，甚至连归在自己名下管辖的那些试御史也不假辞色，就是因为在都察院那一亩三分地上，同僚大多数都是竞争对手，又很难对他这个年轻资浅的服气，他干嘛去费力不讨好？

    当然，隐隐之中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一直都没把都察院当成长留之地。而且，都察院是大佬的自留地，言官要么自诩风骨，要么依附于朝中大佬，他算哪根葱？

    既然是一个要结交，一个愿意结交，从长安左门到刑部和都察院那一路上，一老一少自是相谈甚欢。当官十几年的王篆走南闯北，阅历丰厚，可发现汪孚林小小年纪考中进士，竟然不是个书呆子，同样眼界很广，懂的门道多，那就兴致更高了，原本那几分折节下交的意思渐渐也没了，到最后终于要各进各的衙门时，王篆甚至还笑着邀约休沐日再会。虽说汪孚林没啥不愿意的，可转念一想，他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之前住的那宅子是随便置办的，正好左邻右舍搬走，我就买了下来，这些天家里正整修房子，下一个休沐日，我一个至交好友，六科廊户科给事中程给谏就要搬来和我当邻居，所以恐怕走不开。倒是少司寇如果能够屈尊莅临寒舍温居，随便给那些书房屋舍拟个字，那就再好不过了。”

    嘴里说着这话的时候，汪孚林忍不住想道，如果汪道昆还在京城，伯侄两人也尚未“反目”，这种风雅的差事，本来应该是汪道昆最乐于去做的。

    王篆自然听不出汪孚林这话语中微微怅惘，对于这样的邀约，他初觉得意外，可转念一想便笑道：“你是汪南明的侄儿，不请几个同乡中的前辈？”

    “我和伯父闹成这样，也怕他们骂我。”汪孚林苦着脸一摊手，随即便不好意思地说道，“程给谏刚刚回京，也没什么其他朋友，这点小事更不可能惊动他的岳父许学士。要是就我们两个主人温居，那不是实在太寒碜了一点？”

    即便是刚进京，但既然认识并知道了汪孚林这么个人，王篆也打听了一下，深知汪孚林从广东巡按御史任上回都察院不久，可却和今科进士中如沈懋学冯梦祯这样的名士相交甚笃，可如今汪孚林竟开口说请不到人温居，他不用想也知道，哪怕是张居正授意取在高位的沈懋学和冯梦祯，对于当今首辅夺情也持有不同意见，因此和汪孚林自是有了龃龉。他想想也觉得替张居正不值，自然而然便多了几分对汪孚林的同情。

    “好，等到休沐日，我就过去看看。只不过，不要指望我和翰林院那位大名鼎鼎的许学士似的，引经据典给你那些屋宅起一堆名字。”

    汪孚林没想到王篆竟然这么豪爽，直接就答应了，竟是把两人的关系从刚刚有几分熟悉的陌生人，上升到了颇有交情这一层次。他愣了一愣，随即赶紧道谢，等到进了都察院大门，他还在心里想着此番巨大的收获。

    至于站队不站队的，早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有张四维这么个大敌在，现阶段他不抱紧张居正大腿，想方设法把人给打倒，还等日后张四维接替张居正任首辅的时候来清算自己吗？王篆这种显然很得张居正青睐，而且官声还很不错的盟友，多一个是一个！

    往日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定然冲杀在前的科道言官，此次对张居正夺情事件，挽留的时候争先恐后，可在翰林院和六部先后有吴中行等人上书弹劾之际，他们却保持着完全的静默。也正因为如此，在别人弹劾张居正的同时，首倡挽留的几个科道自然而然就被扫了进去。可汪孚林因为只是截下了汪道昆的私信，回头把这位伯父给“气”得告病回乡，这是人家伯侄之间的事，自然也就轮不到再遭到弹劾了。

    当然，其中有几分是因为他当初对付弹劾的人那手段厉害，那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如今都察院这一片缄默的氛围，汪孚林自然也知道那是自己造成了张居正对科道的前后两次清洗，这才会有万马齐喑的局面。而且，也许是因为皇帝不动廷杖的同时又做出了强硬表态，当这一日傍晚散衙的时候，他也没听说都察院有人想要继续弹劾，又或者为吴中行等人说情的意思。可他才刚走出衙门，就只见来接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陈炳昌。

    陈炳昌见汪孚林快步过来，立时就凑上前去，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汪大哥，张二公子那边让人送了信，说翰林院有不少人云集在大纱帽胡同张府门外为吴中行等人求情，还有人不管不顾往里冲。因为都是翰林院的同侪，所以他根本不敢现身出来。而且，领头的是……是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太仓王锡爵。”

    “！”

    汪孚林此时的表情和心理活动，全都概括在这一个惊叹号里了，因为脏字是要和谐的。这次翰林院充当了反夺情的急先锋，首先出马的竟然是张居正的两个门生，有当初辽东巡按御史刘台的先例在，他可以理解，但在天子做出了如此表态之后，一群翰林储相们竟然还去堵张家大门，这是不是太离谱了一点？而且，他又不是没去过张府，那边不是常常都有锦衣校尉在吗？不敢打难道还不敢拦，居然要劳动焦头烂额的张嗣修来请自己？

    更让他抓狂的是，领头的竟然是王锡爵这不当首辅时最爱刷名望，当上阁老就甩了推荐者，当到首辅更是常常和言官对着干，连三王并封都做得出来的家伙——当然，王锡爵这首辅水平还是有点儿，可架不住刚愎负气这四个字也和张居正差不离啊！

    他已经得罪了张四维这个异日首辅，再把另一个也得罪成了死敌，他日后的工作量要翻几倍？而且，好歹王锡爵当初还去送了汪道昆一下，日后很可能还可以在汪道昆起复的时候出点力，现在他一出面，日后这事怎么整？

    “汪大哥，如果为难的话，要不找个借口，又或者耽搁一下？”

    汪孚林听到陈炳昌这馊主意，顿时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行百里者半九十，连日以来真正能进到张府内中的人屈指可数，再说张嗣修都请了我，我怎么可能不去？你不用送我了，自己回家去，我这就去张家看看！”

    见汪孚林接过缰绳就毫不迟疑地上马，陈炳昌想追上去，可随即就停下了脚步，心情不禁有些郁结。

    他在广州的时候还能帮上汪孚林一点忙，可到了京师，却好像根本只是坐在书房里而已。可汪孚林对自己却一向没得说，之前他甚至还听到汪孚林私底下对程乃轩提起，要让他过去给金宝伴读——说是伴读，其实不就是蹭许家的那点资源？他怎么好意思？

    就在他犹犹豫豫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热络的声音：“这位小兄弟是汪掌道什么人？他这是去哪儿了？”

    陈炳昌猛然回神，见是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人，又是从都察院出来，他立刻审慎了起来，拱拱手后就说道：“我是汪爷的书记，汪爷有些事先走一步，我不敢耽搁，想告辞了。”

    见陈炳昌避若蛇蝎一般上马离去，王继光摸了摸鼻子，突然上前一把抢过自己随从手中的缰绳，竟是骑着那匹骡子就追了出去。自从上次把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给弹劾下来之后，他就在都察院中一下子被孤立了，包括那几个为自己说过话的别道御史，如今竟也不理会自己，他要是不从汪孚林那打开突破口，这一年试职期满，怎可能再留在都察院？连名声都没挣着一点就落得如此下场，他怎么甘心！

    PS：今天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一五章 翻墙打一架

﻿    汪孚林当然不会想到，王继光看见陈炳昌来报信的那一幕，竟然就直接骑着匹大走骡追在了自己屁股后头。在京师这种不能策马飞奔的地方，纵使是千里驹，也和这种骡子的速度没多少差别，所以只顾着前头没看后头的他压根没发现王继光，就这么直接拐进了大纱帽胡同。

    果然，他在巷口就看见，张府门外那些等着接见的车马全都被翰林们给排挤在了后头，一行七八个人堵住了大门，高声嚷嚷要见张居正的声音甚至连他离得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想到张府大门此时绝对进不去——他跑过去现身只怕要被某些正在火头上的翰林围殴，就算他武力值也许高一点儿，难道在张府门外上演一场全武行吗？而且，他远远张望着没瞧见王锡爵，更是头疼。

    现实中的王锡爵他虽说不熟，可历史中的王锡爵他挺熟啊，人不会去堵张家侧门了吧？就算张居正从前对来访的人下过通牒，敢在侧门候见碰运气的，不管是谁，一概考评降一等，黜落为外官没商量。可王锡爵跑张府来，显然是官都未必要了，还怕张居正从前立下的那规矩？说不定就给人闯进去了呢？

    他想到这里便调转了马头，可一出巷口就看到了王继光。见这位隶属于广东道的试御史一脸措手不及的傻样，讷讷老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眉头一挑道：“子善这是追着我到这里来的？”

    “是……不是！只是我看见汪掌道走得急，生怕有什么事，所以跟过来看看！”王继光急中生智找了这么个理由，见汪孚林面露讥诮，他只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当下哪里还敢停留，连忙陪笑道，“既是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这就走……”

    “等等！”

    这一次，却换成汪孚林直接开口把人喝住。要跟就跟，要走就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见原本已经手忙脚乱操控骡子的王继光很有些迟疑地停下手，他方才笑眯眯地说道：“你过去张府门前问一声，詹事府詹事王锡爵在哪？”

    王继光本想拒绝，可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咬了咬牙，最终便骑着骡子过去，当然不会去问那些正在激昂之中翰林们，而是找了一乘路边的轿子问了个仔细。好在因为今天这事非同小可，外头一溜在张府门外刷存在感的官员们全都听了一鳞半爪，当下王继光回来时，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王学士领头来的，然后他动作最敏捷，给他绕到张府侧门，冲进去了。”

    汪孚林只觉得牙都酸了。这么多翰林都拦了下来，独独把一个四十开外年纪不小，也不是练家子的王锡爵给放进了侧门？这要说那些阻挡的家伙中，没人和王锡爵暗通款曲，没点猫腻，谁信！

    瞥了一眼显然希望赶紧离开的王继光，他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正愁没帮手呢，你既然来了，那就跟我来，有事你可以搭把手。”

    什么搭把手？

    王继光身不由己地跟着汪孚林出了大纱帽胡同，等到绕着张家外头围墙转了小半圈之后，他看到汪孚林停在了某处，却是抬起头来看围墙，他登时变了脸色，心中生出了一个自己完全无法相信的念头。果然，还不等他开口，就只听汪孚林气定神闲地说道：“会翻墙吗？这墙不高，里头就是首辅大人的书房，翻过去之后，说不定还能见那位元辅一面。”

    扑通——

    王继光吓得直接从骡子上跌落了下来。好容易昏头黑脑地爬起身，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汪掌道，这不是开玩笑！”

    “不会翻墙？还是说，其实你也反对元辅夺情？”

    那当然，因为这不合伦理纲常！

    王继光在心里大叫了一声。然而，他深知自己之前上书被给事中攻谮，如今还属于污名没被洗脱的状态，而且在都察院中也孤立无援，如若连出名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罢官革职，那么简直是考中进士后，连个水花都没听见就中断了仕途，日后想要起复也是痴心妄想。若不是今次发现上书谏夺情不是终南捷径，而是自毁前程，他早就跟着上书了！于是，在天人交战的挣扎之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话。

    “我不会翻墙。”

    “我托你一把。”

    面对汪孚林想都不想的这五字回答，王继光简直都快哭了。然而，看到汪孚林直接下了马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分明就是做垫脚的凳子，也要帮他翻墙进张府，他终于意识到眼下没有第二个选择。他把心一横从骡子背上下来，也不拿汪孚林当垫脚的，让干脆让汪孚林牵着坐骑在围墙之下，紧跟着，自己踩着马镫直接站在了马鞍上，攀着墙头，竟是没费多大劲就上去了！

    成功登顶的一刹那，他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小时候那翻墙爬树的淘气功夫一点都没落下……可自从家里对他读书拘管严格之后，多少年没这么过了？

    在得意和怅惘交织于脑海的一刹那，他便瞧见院门处一个中年人气冲冲地进来，身前左右还有好几个家仆模样的正在阻拦。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下，竟然没有人注意到翻墙的自己。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猛地只听到背后传来汪孚林的声音，扭头一看，却发现汪孚林也已经上来了，却是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那就是翰林院中有名的学士王锡爵，敢不敢去和他打一架？”

    “……”

    王继光闻听此言，终于再也把握不了平衡，一下子从墙头掉了下来。听到这动静，无论是不管不顾进来找张居正的王锡爵，还是其他几个张府家仆，不自觉地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当瞧见有人翻越围墙落地时，每一个人那心头赫然都是无数个惊叹号，尤其是王锡爵心里更是本能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好歹还是闯侧门，竟然有人翻墙也要找张居正理论吗？

    先是从骡子背上摔下来，然后是从墙头摔下来，王继光只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背运透顶。可是，两次全都没摔出任何好歹来，当他支撑着站起身时，心里突然也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怒火。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这么径直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王锡爵的领子，厉声喝道：“王荆石，你还我公道！”

    正守在父亲书房门口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张嗣修听到动静正好出门，恰恰好好就看到这一幕，登时目瞪口呆。眼见得王继光竟是和王锡爵扭打在了一块，口口声声要求个公道，两人打着打着就打出院门去了。他只觉得今天这一出出实在是出人意料极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墙头又传来了些许动静，扭头一看，却见汪孚林正用一个极其潇洒漂亮的动作从墙头翻落，稳稳落在了地上，随即还轻轻拍了拍手，这才朝他走上前来。

    “世卿……你这是……”

    “张府门前被人堵了，侧门闯进来一个王锡爵，我也不可能进来，只有出此下策。只不过，正好抓到一个跟在我后头过来窥探动静的王继光，我就支使他先翻墙过来了。反正都已经是乱成一锅粥，大不了再乱一些，你不介意吧？”

    张嗣修也在翰林院，平日里看王锡爵也算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固然听说过其刚直负气的名声，可今天还是第一次见识，已然惊出了一头冷汗来。对于汪孚林这实在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路数，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耳听得外间竟然还在厮打，他脸色抽搐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那这怎么收场？”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荆石今天一路直闯到这里，如若突破你这一关见到了元辅，自然难免据理力争，到时候若是辩不过他，元辅说不定还要吃点亏。如今让王继光死缠烂打，拖一时是一时，实在不行，这不是还有我吗？”事到如今，汪孚林已经豁出去了。反正现如今汪道昆已经刷出了一个好名声，大不了他回头叫金宝和自己解除养父养子的关系，令金宝归宗，划清界限，凭着小家伙是许国学生的关系，一朝中了进士便前途无量。

    至于他自己，眼下抱紧张居正大腿再说！

    张嗣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暗想父亲听到这话，大概心里会非常不是滋味。他又何尝不是？往日在翰林院自认为非常有人缘，可之前堵在门口的那些翰林，又有几个人真正瞧得起自己这相府公子？连往日结交过的那几个同年，现如今竟也是那样的态度。于是，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才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派人去你家里报信，确实是我病急乱投医了，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外头的厮打吵闹声渐渐止歇，汪孚林便嘱咐张嗣修继续守在门前，自己悄悄地闪过去打算看个究竟。可他刚出院门，就只见王继光正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而王锡爵则是已经气呼呼地往外走，只能看见后脑勺和背影。而几个张府家丁一脸的不知所措，尤其是当看见他从院子里出来时，更是连眼睛都直了。

    毕竟，正居丧在家的老爷都有些什么客人，他们能不知道吗，这汪孚林是从哪来的？

    “二公子吩咐，跟着王学士送一程，别让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记得闭上嘴，别说我在这里！”汪孚林努了努嘴，见几个家丁这才如梦初醒地追了上去，他这才走上前，伸手把王继光扶了起来，又掏出帕子递了过去，“擦擦，脸上都是浮灰。”

    王继光刚刚胡乱嚷嚷着和王锡爵打了一架，可与其说是为了汪孚林在后头用一根无形的鞭子赶着，还不如说是因为连日以来憋了一肚子火，竟是全都发泄在了王锡爵身上。然而，此时架打完了，年轻力壮的他并没有奈何得了王锡爵，甚至还小小吃了点亏，他茫然地接过汪孚林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渐渐就完全回过神来，一张脸顿时变成了白纸似的。

    王锡爵是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朝野闻名，可以说是天下名士，他竟然敢没有任何理由地与其打架？完了，他那时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汪孚林看出了王继光的惶恐不安——虽说上次这家伙竟敢溜进他的房间偷看他的东西，而后又自作聪明写了那道奏疏，事发之后不肯承认，挨了弹劾后便拉上了都察院一帮御史与那些给事中对攻，而且平日里也是行事功利，不比马朝阳等其他人稳重，甚至今天还悄悄跟踪了自己，可是，既然把人拉下了水，他当然不会就此袖手不管。等把人拽回院子之后，他见张嗣修匆匆迎了上来，便把王继光给推了出来。

    “多亏王子善，王锡爵气呼呼地走了。”

    虽说对王继光谈不上什么好印象，但毕竟再差一点儿，王锡爵就直接冲到张居正面前了，因此张嗣修也就善意地对人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我这就让人去外头收拾你们的骡马，到我书房坐吧，顺便让子善换一身衣服。”

    汪孚林本也没事求见张居正，闻言便点了点头。王继光则是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里的怨气消解了大半。他固然很看重名声，可如今扬名的希望便犹如长江流水滚滚而去回不来，自怨自艾也没用，他便把心一横，跟在了汪孚林身后。等到张嗣修安排好了书童，带他去换下那一身满是尘土和破口子的衣服时，他瞅了一眼镇定自若和张嗣修对坐的汪孚林，突然觉得今天的结果还不算最坏。

    而王继光一离开，汪孚林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从前来时，张府门口和四周常有锦衣校尉巡行，今日前来却不见人，而且，张二兄不觉得王锡爵闯关太过容易了？”

    张嗣修对王锡爵差点闯到父亲面前，只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他想到王锡爵也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在翰林院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存着几分香火情，又怕伤了人，可就是这样畏首畏尾，方才险些闹出大乱子——然而，汪孚林提到往日都在今天却不在的锦衣卫，他顿时怔住了。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大确定地说道：“自从没了游七，父亲身边用人有些不凑手，上次因为你的意见，派人去见徐爵请勿用廷杖，那人好像也战战兢兢，没对徐爵说清楚，这才闹出前时朝会上竟然有锦衣卫执刑校尉在场的局面。也许这锦衣卫的人也是因为父亲守丧，放着不好看，于是暂时撤走……”

    听到这里，汪孚林却忍不住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他算来算去，确实漏算了冯保的反应。张居正就算被自己说动，不打算用廷杖了，可冯保呢？他那天又说动了张宏，如果张宏探知张居正的心意，然后去说动了万历皇帝，那么一来，冯保又会怎么想？徐爵那里，没了与其势均力敌的游七，又会从中兴风作浪否？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他该明白的，这次真是犯了个不小的错误！

    安知今日张府门前没了一贯都有的锦衣卫，于是放了个王锡爵进来，这就不是冯保纵容的！不是为了和张居正反目翻脸，只为让张居正看清楚真正的形势！

    PS：两更九千字，算是补一点之前的偷懒(未完待续。)


------------

第八一六章 一条道走到黑

﻿    昏暗的书房中，一个老者在罗汉床上盘腿而坐，枯瘦而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哪怕当听到推门而入的声音，他也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等到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前时，这才呵呵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见了嗣修就会告辞离去，怎又想起来见我？”

    “本来是打算趁着已经入夜，悄悄从侧门走的，只是有点不放心，我就过来看看。”汪孚林嘴里这么说，眼睛却瞟了一眼那边厢堆得乱七八糟，显然很久没有收拾的书案，随即才字斟句酌地开口说道，“元辅此时，是否觉得举世皆敌？”

    “举世皆敌……举世皆敌！哈哈哈哈，不错，这四个字实在是精辟，我眼下便是如此处境！”

    大笑过后，张居正便垂下眼睑说道：“我和老父一别便是十九年，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都是应该立刻奔丧，丁忧守制。可你是知道的，便是我得到丧报之前请了那十天病假，朝中是什么光景？呵呵，说是群魔乱舞也不为过！而且，你还说过，有人仿照高拱口吻写我阴谋擅权等等，我尚在朝中便是如此，我若是就此一走，还不知道有多少脏水要泼上来！”

    听到这话，汪孚林挺不以为然，他编出那段乱七八糟的固然四处是破绽，可高拱的原稿中，张居正勾结冯保那点行径却是细节分明，没冤枉张居正，这位首辅还真谈不上什么光明正大……

    “从前我只是想凡事缓缓图之，不用操之过急。我年不到五十便官居首辅，有的是时间推行我的主张，有的是时间教导皇上成为圣君。至于那些不认同我的人，他们大可走人，又或者去地方施政，只要不是毫无意义地抨击弹劾，我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可现在我知道了，哪怕是往日和我看似亲厚之人，真当我遇事时，却恨不得逐我而后快！王锡爵……呵，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换成国朝前期那些阁老被夺情时，哪有如今这看似汹涌的舆论？就连皇上也说，我之一身系之国家安危，又岂是一般金革之事能比？可在那些人眼中，孝道大过忠义……历来士大夫丁忧守制，也就是最初的几个月真的守着坟茔做个样子，可之后呢，又有几个是真的结庐而居，真心为此哀恸？不还是走亲访友，甚至在外参加诗社文会，难道这就很有居丧的样子？多少人做出个样子，就是为了标榜孝道名声而已，如今倒还大义凛然来指摘我！”

    汪孚林知道张居正有些话绝对不会对张嗣修这个儿子说；而他和冯保固然是盟友，平日里为了避嫌却少有走动，自然更不可能如此发泄出气；而殷正茂这些一部尚书之类的高官，因为是张居正自己提拔起来的，更不肯露出这种姿态；至于其他那些阿附于羽翼之下的科道以及其他低品官，张居正更是绝对不会露出任何口风。所以，他眼下送上门来，纯粹给这位首辅送个可以倾吐的垃圾桶。于是，他非常耐心地坐在那里，直到张居正最终骂得累了。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欠了欠身说：“刚刚我和张二兄赔过礼，因为事出突然，我无计可施，于是就带着王继光翻了墙，还请元辅宽宥。”

    张居正之前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但直到此时，方才知道汪孚林竟然是翻墙进来的！饶是他当官几十载，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朝廷命官，这会儿竟是哭笑不得。可下一刻，汪孚林便嬉皮笑脸地说出了几句话。

    “倒是元辅这书房，实在放在了府中太偏僻的地方，距离外间就一道围墙，太过于疏忽了，这要是今天翻墙的不是我呢？须知当初有人窥探我家中动静，以为我大棍子打死了两个门房，还不就是因为那个院子出于左邻右舍之间的缘故？我刚刚还和张二兄说呢，从前还看得到锦衣卫，偏偏这几天没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怕百官再多口舌是非的缘故。”

    张居正是什么人？汪孚林举一反三，他哪还有品不出滋味的道理？尽管今早他没有去早朝，张嗣修也在家陪侍，但自有亲信将早朝情形送了信过来。他绝对不会认为冯保派厂卫在皇极门前摆出那样的阵仗，只是用廷杖来恐吓震慑那些文官，他能够猜到，冯保只怕对自己的建议置若罔闻，是真的打算动用廷杖！至于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估摸着是小皇帝那边出了岔子。而如今自己屋宅左右的那些锦衣卫都被撤掉是怎么回事，那就可想而知了。

    冯保是在告诉自己，谁才可倚靠信赖！

    汪孚林知道自己该做的做了，该带到的消息也带到了，听了张居正这么一大通垃圾话，也该走了。可就在他起身告退的时候，张居正突然一指桌案，沉声说道：“这是我理出来的，今后几年打算做的事情，你可以去看一看。”

    对于这样一个只要是亲信就会必定认为殊荣的差事，汪孚林却张大嘴颇为愕然，等犹犹豫豫过去，从满桌子乱七八糟的纸片中，找出了关键的几张，他扫了一眼第一张就几乎想砸自己的脑袋——不消说，这是张居正做的那么多事情中，最最被人憎恨诟病的一条——重新丈量土地！

    他三下五除二浏览了一系列细则，赶紧又去看其他的，却发现第二张赫然便是逐步禁止天下私学。简直郁闷到想要吐血的汪孚林继续往下，便看到将之前在东南数地推行的一条鞭逐步推广到全国这种料想之中的措施。至于接下来零零碎碎的那些条规，已经没法引起他的诧异了。这位是一面大刀阔斧清查弊政，一面钳制言路，真的是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了！

    张居正没有太注意汪孚林是怎么看的，直到人又回到了自己的身前，却是一言不发，他便淡淡地说道：“从前我还终究爱惜名声，至于现在，反正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个贪位忘亲，不顾人伦的败类，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等稳定了朝局，回乡归葬之后，我会逐步把这些条条框框全都推行起来。至于用人，呵，那些成天嗡嗡嗡叫个没完的苍蝇蚊子，他们要么给我在地方府县好好做事，要么就给我滚回乡去养老！”

    真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汪孚林亲身经历了一遭，算是有些了解张居正的心态了。张居正本来还打算注重一下名声，在做事的同时当个名垂千古的首辅，可既然夺情这件事已经被炒作到了这样的高度，脸面名声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么索性撕破脸破罐子破摔，强力又或者说强行把想做的事情推行下去，再也不顾什么后果了！

    他想了一想，便开口说道：“其实，如若日后还有人交相弹劾此事，最好的办法不是廷杖，也不是贬斥罢官，而是直接章奏留中，将那些慷慨之词丢在脑后。不是我身为言官却给言官抹黑，有些事情，其实是越理会越来劲的。”

    说到这里，他隐隐约约觉得，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更不批复奏疏是个什么心态了。除却赌气之外，让那些言官奏疏全都留在大内，让他们慷慨激昂精心炮制的词句无人得知，这岂不是一种快意的报复？反正你就算有奏疏底稿，可只有底稿没有正本，你哪来的名扬天下？

    “世卿你虽年少，有时候说话却是切中时弊。”张居正轻轻舒了一口气，直接就呵了一声，“看破世情的老头子，只怕也没你这么眼利！好了，你回去吧，等我来日回内阁之日，便以你主持刷卷京畿，如今你且和刑部大理寺，先把理刑的事情做好。”

    “是，那下官告退了。”

    汪孚林巴不得赶紧走，否则等张居正反应过来，把桌上那些难办的事情直接弄一桩来让他经管，那是多可怕的事情？

    等到张嗣修死活留着吃了一顿饭，汪孚林和王继光一同从张府侧门出来，他带着骑了骡子的王继光往附近另外一条小巷兜了个圈子，远远望见五城兵马司已经预备巡夜了，他才对身后落后一步，显然心事重重的王继光说：“想要留在都察院，日后做事尽心，上书的时候就动点脑子，我还不至于要侵占下属的功劳。如果不想留在都察院，熬到一年试职期满，我也可以设法给你谋一个知州的位子。子善，你自己好自为之。走吧，我送你回去。”

    王继光知道今天被汪孚林坑了一把，可听到这样的结果，他恨不得再被汪孚林坑一把。毕竟在都察院这么多天，他对汪孚林的脾气也算是摸到了不少，所以不是很担心汪孚林这是在随便拿来糊弄自己。相比终于得到了这个难糊弄上司的认可，甚至还进了大纱帽胡同张府——尽管是翻墙——他今天和王锡爵那莫名其妙一场架的后果，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打都打过了，还能怎么着？

    当汪孚林绕了个大圈先把王继光送回去，随即才回到了自己家时，月亮早已经升得老高。两个门房汪吉和汪祥一个张罗着牵马，一个则跟在汪孚林身边满脸堆笑地说道：“公子回来得迟了，徽州那边派了信使过来，就在陈相公出去之后一会儿刚到的。小的之前还听到里头欢声笑语呢，宝哥儿也来了。”

    先是微微一怔的汪孚林立刻顾不得和这门房说话了，点点头后便一阵风似的进了二门，果然迎面撞上了迎出来的金宝。一贯总有点腼腆的金宝这会儿压根忘了行礼，一上前就抓住他的胳膊说道：“爹，娘生了个大胖小子，说是足有六斤！”

    汪孚林顿时吓了一跳。要知道这年头可不像后世能够剖腹产，孩子大了就意味着母亲受罪了，他慌忙问道：“你娘呢，可还平安？”

    金宝还没见过汪孚林这样慌慌张张的样子，顿时笑了起来：“娘好着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一贯爱骑马，爱练武，打熬的好筋骨，又不像是那些一步都不肯多走的大家闺秀，生产的时候顺顺当当，就是比之前算好的日子迟了好几天，让家里人吓得不轻，信使上京路上又遇到一次大雨引发山洪，所以耽搁了。”

    汪孚林听到这里，已经如释重负。从金宝口中得知小北还有信送来，他就甚至顾不得回房，一路走就一路撕开了，等进屋之后光线充足，他甚至来不及坐下，就先一张一张看起了那厚厚一沓信笺。尽管往日也有家书，但如今这其中还包括妻子在生产之前满含忧虑不安的亲笔信，自然让他心中多了几分愧疚。毕竟，这年头女人生孩子这种鬼门关，当丈夫的却不在身边，他怎不担心那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等到看到末了一张，是父亲汪道蕴的亲笔，却是让他给孩子起名，他想起还欠金宝一个表字，顿时苦笑了起来。沉思片刻，他就把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屏退了下去，随即才看着金宝说道：“你弟弟的名字且不说，之前我答应过给你起表字，然后让你正式拜在许学士名下，如今想来，这表字就让许学士起，我便不越俎代庖了。你先不要忙，我的话还没说完。”

    汪孚林从来不对金宝说朝中局势，但是，今天他却破了例，从自己此次回京之后的经历说起。这其中，很少一部分是金宝从许国又或者其他渠道听说过的，但极大一部分，是金宝从来都没料想过的。尤其是当听到汪孚林和汪道昆乃是假反目的时候，他终于骇然色变，意识到了此中凶险的程度。

    居然要让汪孚林做出这种决定，汪道昆竟然还答应了！

    “爹……”

    “我如今是一时半会下不了船，说到底就是骑虎难下。不拼掉张四维这个三辅，我只怕日后一天安稳日子也过不了。所以，你的事情我会来日找个机会和你的老师许学士商量，看看什么时候让你认祖归宗。你已经是举人，哪怕异日我出了什么事，你只要不是我的儿子，而是同族晚辈，这官路仕途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不！我决不答应！”

    金宝好像没看见汪孚林那张一下子僵住的脸，换上了郑重其事的表情：“伯祖父如今因劝谏首辅丁忧守制而回乡养病，叔祖父也已经出仕为官，松明山汪氏已经保留了元气，至于我，这么多年来受了父亲多少养育之恩，要是也和您离心离德，父亲您觉得首辅大人会怎么看松明山汪氏，日后别人又怎么看松明山汪氏？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固然不错，但别说我过不去这个坎，就是许学士，也不会赞同您这么做的！父亲您要一条道走到黑，总得有人陪着吧？”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一七章 骨肉姻亲

﻿    汪孚林原本准备了一大堆道理，而且在他心目中，金宝还是当年那个憨憨的小童，只要是自己说的话一定会照做，所以，他压根没料到这位养子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板起脸想要教训两句，但见金宝一脸的正色，他突然觉得，原本准备的那一大堆话，就如同冰块一般消融散去。

    见他默不做声，金宝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爹，如今外界对于元辅夺情的事众说纷纭，爹虽说站在首辅大人这一边，但那是为了松明山汪氏处于危机之中，并非是真心赞同，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这才会千方百计劝了元辅勿用廷杖，难道不是吗？礼法纲常，天伦大道，怎么能不遵守？就如同爹当初将我从狠毒的兄长手中救出来，又将我养在膝下，教我读书明理，如若我因将来可能会遇到的阻碍便不认这父子关系，怎对得起良心？”

    这和张居正是不一样的！

    汪孚林很想这么说，而且他更想对金宝说，其实自己真不在乎张居正夺情与否，甚至对所谓三纲五常的儒家礼法，他都不是那么在意——忠君之心就更加不用说了。他是纯粹因为张四维这个仇人如鲠在喉，这才不得不紧跟张居正的步伐。可是，金宝终究是自幼在学校偷听的圣贤书，跟的老师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许国这种翰林院非常知名的学士，在讲授经史的同时，也在潜移默化中灌输那些礼法。所以，他想想就不费那个劲了。

    “你想好了，情分不在于外在，而在乎于心，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但你好容易才考中这么一个举人……”

    “爹！”

    看到金宝那张不想继续再继续这个话题的脸，汪孚林顿时有些悻悻然。他从来就不是个君子，奈何他敬重的长辈同辈，他亲眼看着长大的晚辈，一个个却特别君子，喜欢在这种他根本不在意的问题上死争，比如汪道昆，比如沈懋学，比如金宝……汪道昆那至少是人老成精，说真君子没人信，伪君子太过分，只能说有自己的坚持。可看看沈懋学，看看金宝……说实在的金宝这性子实在是太适合当沈家女婿了！

    由着死硬态度的养子在那一动不动跪了一刻钟，汪孚林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就把人拉了起来。然而，因为跪的时间稍长了些，腿脚发麻，金宝起身的时候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的时候，却被稳稳地托住了，但前冲的势头却依旧未止，竟是直接撞在了汪孚林的肩膀上。好容易站直了身子，他顾不得去揉发痛的鼻子，赶紧站得端正笔直。

    而这时候，汪孚林却已经岔开话题了：“既然你认准了，那好，刚刚那话，就当做我没说过。”

    金宝登时喜形于色，随即便趁机说道：“还有表字的事，爹，我来时许学士还说过，表字还是由您来起，他虽说是我将来的老师，但不在乎这个。而且……您总不会说之前就真没想过吧？”

    汪孚林不由得没好气瞪了养子一眼。给你这么好机会，也不知道奉承一下那位前途无量的老师，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瞪归瞪，但他心里却还是有几分欣慰和嘉许。

    “你的表字，我之前确实想过很久。你的名字虽说如今听着有些俗，但那是你死了的亲生父亲给你起的，那就让它继续随着你。而这表字，也从你这名字起。金乃是五行之一，而尚书对五行有云，‘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所以，就取一个辛字。”

    这确实是他想了很多天的结果，此时说来，自是侃侃而谈：“而宝者，天子印玺曰宝。至尊至贵。贵者，高也尊也。如果不是三皇五帝的帝喾出自高辛氏，我当初想取表字高辛的，只愿你历经辛劳之后，能等上高峰顶点。然高处不胜寒，高便不如维了。天子之宝是印玺，然则一国之宝，却在于维，管子牧民篇有云，国有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我给你取的表字，便是维辛。”

    “维辛……维辛……”

    金宝咀嚼着这几个字，却没有在意汪孚林引经据典的解释，而是想到了自己当初在社学偷听，私底下用树枝学写字，那苦中作乐的时光，一时禁不住痴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段苦难得好像永无尽头的日子，已经渐渐从脑海中淡忘了，可如今那段记忆却冷不丁再次跳了出来，让他重新审视了如今的生活。在默立了片刻之后，他突然再次下拜磕了个头道：“多谢父亲费心了！”

    汪孚林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事实上，他简直都快把书翻烂了，这才最终想到了这个表字，和当初谭纶看似信手拈来完全不同——当然，谭纶是不是早就从汪道昆那里知道那么一件事，于是做好准备，早就起好了一个表字放在那，他就不大清楚了——他之前一口气起了十几个备选，但仔仔细细品味其中含义，最终便还是挑了维辛。见金宝显然接受了，他如释重负，再次把人扶起来之后，便拍了拍小家伙的臂膀。

    “我今天在张府，恰逢沈君典写了信给张嗣修，想要为吴中行赵用贤两人求情，但张嗣修正在火头上，连回信的意思都没有。我之前劝过他和冯梦祯，照此情形看，沈君典应该会告病回乡。他既然回乡，旁人兴许要想东想西，所以等到许学士正式收你为学生之后，你就回徽州去，到宣城把媳妇娶回来。”

    “是。”金宝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下来，见汪孚林又看了一眼那封报喜添贵子的家书，好像是发起愁来，他就小声问道，“爹难道就没给弟弟妹妹早点起些名字备着？”

    “男男女女的名字起了一百多个……但最后全都否了。”汪孚林有些恼火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就有些赌气地说道，“反正大名不急，小名儿你祖父和你娘他们都会商量着，我再起两个送回去，拖一年半载也不要紧。”

    金宝还是第一次见养父这样孩子气，顿时不禁莞尔。等到汪孚林提到过几日休沐时，程乃轩会搬迁过来，汪家这边也会调整各处院落的功能，请了刑部左侍郎王篆前来温居，顺带给各处屋舍题名，他自是答应届时早些过来。而今夜已经有些晚了，他便留了下来，次日等到汪孚林去衙门时，方才回许家。

    昨日又是罢官，又是流放，廷杖的阵仗都已经摆在了皇极门外，次日却依旧有人上书抗辩，同时为吴中行等人求情。然而，送到通政司那些奏疏中最显眼的，并不是弹劾张居正的，而是弹劾的吏部尚书张瀚不称职的奏疏。张瀚此前没有告病，便是抱着万中无一的希望，希望翰林院和六部那些清流能够唤起科道官员的胆气，跟着一同弹劾张居正，将夺情之事扳过来，可如今看到科道万马齐喑，他自知躲不过这一劫，便在这一天晚间干脆利落上书求去。

    然而，往日疏入至少要挽留个两三回的惯例，放在他身上却如同狗屁，他一上书，万历皇帝便准了，直叫他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添了几分不甘。然而，除却他不甘心再为张居正傀儡，奋而争取独立的心愿落空，因而生出的那股怅惘之外，他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如释重负。

    就张居正这刚愎自用，容不得人的性子，日后绝没有好下场，他还不如趁此一退了之，说不定还给子孙留了一条后路！

    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这两个需要大廷推的职位先后空缺，自然让朝中上下震动不小。而就在这时候，工部尚书郭朝宾也以年老体弱为由，几次三番请求致仕。汪孚林看看勉强被自己劝下来的刑部尚书刘应节，年纪一大把还暂时在任上死撑的左都御史陈瓒，想想这朝中内阁之外权力最大的七卿差点儿就要先后换去其五的局面，再想想张居正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举世皆敌的窘境，他在私底下和程乃轩议论时，便把根子归结到了隆万之交的权力更迭上。

    “高拱那时候受遗命辅政，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想要把手伸到内廷，打算把一直都看不顺眼的冯保给拿下来。那是两宫皇太后都很信赖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他把持了内阁还不够，却还想朝司礼监伸手，冯保再挑唆两句，怎么会不激起两位太后的反感？幼主权臣，两个从来都没参与过政务的太后，是信得过显然对她们恭敬有加的冯保，还是高拱，这不是明摆着吗？再说冯保都勾结上张居正了，不踹掉高拱他就自己要被赶走，还用选吗？”

    “所以，哪怕张居正对外臣压制再厉害，只要忠君敬上，对本该属于司礼监的事务绝不逾越插手，皇上和两位太后自然就不会动他，他就算应该丁忧守制，也会夺情起复，你是想说这话吧？在宫里看来，皇上还没亲政之前，外廷最好别有变动，否则上来一个要对内廷指手画脚的，那便不可忍受了。”程乃轩捋起袖子亲自布置着自己的书房，嘴里同样对宫中至尊以及首辅大人没太多尊敬，等到将盆景最终放对了位置，他才拍了拍手。

    “反正不关我的事，如今科道那是万马齐喑，我就更不会做出头鸟了。今天你不是说刑部左侍郎王绍芳会来吗？你说我要不要委婉提一提放出去的事？”

    汪孚林之前从张居正那看到的几份计划，却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此时程乃轩再提放外任，他略一踌躇，终究还是开口说了张居正打算丈量土地，禁绝私人书院，以及要把原本在几个布政司试行的一条鞭推广到全国。果然，因为之前费尽心力将安阳县治理得颇好，对当好外官信心十足，或者说雄心勃勃的程大公子，登时面如土色。

    他和那些豪绅大户无不打过交道，怎不知道张居正日后要推行这些政令，要得罪的是天底下一大批富绅地主以及读书人？

    “元辅这简直是在……”程乃轩好容易才把作死两个字给吞了回去。尽管国朝并没有天子和士大夫共治天下这种说法，起始于朱元璋，在成化正德嘉靖年间发扬光大的廷杖更是把士大夫的脸面作践殆尽，可是，一国之君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士大夫，不得不捏着鼻子一面用一面制衡，更何况张居正还只是区区首辅？完全气馁的他一屁股在书桌后头一坐，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样看起来，首辅大人异日要平平安安退下来，安逸过晚年，难啊！”

    谁说不是呢？所以，他是不指望力挽狂澜了，可如果能让张四维早点滚蛋，没有这个对张居正暗地里怀有深仇大恨的人当首辅，而是换成申时行又或者其他人，也许日后清算能控制点儿？反正他还在呢，和点稀泥应该问题不大。当然，最好的办法是让万历皇帝和张居正之间不要完全决裂，但如此一来，他得抓好张宏这条线……同时，如果有可能，在万历皇帝身边的张鲸和张诚这种狗腿子身上打打主意，那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毕竟，这不是为了张居正，也是为了他自己啊！

    在这种年头谋生求存，他容易吗？

    “汪大哥，王大人来了！”

    屋子里合起来可以称之为科道的两个主人立刻站起身，程乃轩更是一时愁容尽去，打了个呵欠道：“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走，我跟你去见识见识刑部这位刚一上任就传出精明强干名声的少司寇！”

    王篆今日应约而来，一到胡同便发现，地面仿佛是重新铺垫修整过。朝着胡同口一共是两座门楼，此外再无别家，显然就是汪孚林所说的，做了邻居的好友程给谏也把家安在了这里。他毕竟是汪孚林邀来的，走过第一座门楼看见挂着程府的匾额，本待继续前行，谁知道里头一个门房似的，缺了半边耳朵的少年探出头来一瞧，随即就立刻迎了出来。

    “可是王司寇？我家汪公子眼下就在这程府，您若不介意，就先来这里坐坐？”

    王篆只带着两个随从，听到汪孚林竟然在隔壁，他也没太在意，当下笑着应了。等到又是一个少年出来迎接，听其通名，赫然是汪孚林从广东带回来的书记陈炳昌，他随其入内时，少不得随口问了几句，等经过一道中墙时，看见一道门正敞开着，他就若有所思地问道：“这应该就是通到汪府的门吧？”

    “王司寇说对了，我和程兄是从进学之后相交至今的，一起读书，桂榜杏榜全都是一同题名，两家好似一家，所以这次搬到一起做了邻居，为了彼此方便照应，就干脆开了一道互通的门。”

    随着这话，汪孚林和程乃轩便一同出现在王篆面前，又替程乃轩引荐道：“这是六科廊户科给事中程乃轩，翰林院许学士的女婿，他的妻兄，便是我的连襟。”

    PS：第二更有没有得看今天的进度，囧(未完待续。)


------------

第八一八章 说情和润笔

﻿    自古以来，做官便讲究同乡和同年，有时候还得加上个同年。至于官场之间相互联姻，倚为臂膀，那就更加不足为奇了。所以，王篆听说汪孚林和程乃轩不但是从小的交情，同年兼同乡之外，竟然还有一层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他顿时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你们岂非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程乃轩对那些老学究似的官员素来没好感，见王篆如此没有侍郎的架子，反而调侃起了自己二人，他自然觉得对方异常亲切，当即连连点头道：“王司寇说得不差，我一直都是把双木当成异姓兄弟看的。要不是我没有妹子，非得让他做妹夫不可。”

    见程乃轩又犯了这老毛病，汪孚林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这家伙一眼。紧跟着，他便想起了明明提前吩咐过，却还是没有早点过来的金宝，不由得皱了皱眉。毕竟，金宝的性子他最清楚，只要是他吩咐的事情，绝对不会不放在心上，什么起晚了，睡迷了之类的借口，那是不可能拿来搪塞自己的。既然如此，怎会到这时候都不见人？只不过片刻沉吟，他便决定先不要纠结此事，还是先带王篆在自家这新居好好看看。

    程乃轩是从两日前就开始搬到这里，各处家什早已到齐，但他家中媳妇，也就是许国的独女，那位许大小姐又有了好消息，所以他在欣喜若狂之余，这新家便只得劳烦他一个大男人亲自布置了。

    故而对于乔迁之事，他虽说也邀请过自己的岳父许国，可终究许国乃是翰林院中的大忙人，不比阁老清闲到哪去，所以他也不大指望岳父这样的长辈会亲自来，所以只邀了一下当年因为婚事给了他一顿狠的大舅哥，也是汪孚林的连襟许之诰，正好再把金宝一块带来。

    所以，汪孚林在嘀咕金宝怎么还没到，程乃轩也在那思量大舅哥怎会也姗姗来迟，两人带着王篆四处转悠的时候，不免就都有些略略分心。好在总有两个人在，这个走神那个顶上，总算没露出心不在焉的破绽来。

    而王篆当年也是三甲进士，和汪孚林和程乃轩这样同在三甲的后生晚辈自然颇有话题，一路上他没有卖弄文采，取的那些亭台楼阁之名都相当通俗易懂，因为两个院子种的竹子最多，什么空翠居，什么竹里馆，余下的则是什么青霭楼……按照程乃轩私底下对汪孚林的说法，王少司寇显然是王维王摩诘的铁杆粉丝，一个个词十有八九都是取自王摩诘那些传世之作。可他们两个三甲同进士也都不是讲究的人，大多数都压根不细想便敲定了下来。

    后头跟着的陈炳昌自然是负责记录的，这么走一路写一路，他也渐渐褪去了对这位三品侍郎的敬畏——毕竟，王篆这么多年来都是在外勤勤恳恳做官，经史学问反而精研得少，除却了少年时喜欢的辞赋之外，余下的很多都搁下了。可好几个仿佛是信口拈来的词，他边走边细细思量，最后却又觉得别有另一番滋味。可正当陈小相公一路走一路学习之际，就只见背后有人呼唤，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是程乃轩身边的墨香飞奔了过来。

    “少爷，汪小官人，许学士来了，还带着许公子和宝哥儿。”

    听说许国竟然亲自来了，汪孚林不禁有些意外，当下瞅了程乃轩一眼，眼神分明是问，你岳父今日休沐？程乃轩昨天回去探望妻子时都没听说这一茬，此时顿时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王篆却不以为意，当下微微笑道：“久仰许学士大名，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巧遇，我与你们一同过去迎一迎。”

    许国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出仕至今十二年；而王篆则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只早许国一届。同年纪都在二十左右便中进士的汪孚林和程乃轩不同，许国三十八岁才中进士，王篆则是四十三岁才金榜题名，名次只在三甲，全都可算得上大器晚成，但从前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见面之后，两个年纪资历官位虽有差别，却总还仿佛的老者互相打招呼，而几个小的行礼问候过之后，汪孚林程乃轩看出那两人有话要说，则拉着许之诰和金宝到了一边。

    他们最好奇的问题自然只有一个，许国怎么来了？

    许之诰见金宝闭嘴不说话，他这个身为父亲长子的，就不得不为妹夫和连襟答疑解难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开口说道：“就是因为听说王司寇在这，爹才来的。翰林院这次革职了两个，沈懋学冯梦祯又打算告病，其余的……还有好几个庶吉士甚至编修修撰要引疾归，所以爹虽说不是掌院学士，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探一探王司寇的口气。王司寇这次留京是元辅授意，谁都知道他是近期唯一一个见到元辅的人。”

    此话一出，程乃轩忍不住斜睨了汪孚林一眼——什么唯一一个见到张居正的人？听汪孚林的口气，在张居正在家守七七期间，他见张居正可不止一次！

    许之诰自然不知道汪孚林和程乃轩眉来眼去交流了什么，但程乃轩那古怪的表情他却看出来了，当下便低喝道：“爹也是没办法，毕竟翰林院虽不是六部科道大理寺通政司那种做实事的地方，可编撰的各种文典却也很不少，尤其是世宗皇帝实录正在收尾阶段，一个个都撂挑子不肯干了，总不能全都让学士们挑大梁吧？再说……”他有些不自然地顿了一顿，这才低声说道，“爹也是被人逼来的。”

    逼来的？

    汪孚林就觉得以许国低调内敛不出头的性子，没道理会跑来自己这里会晤张居正的“心腹”，此刻听到是逼来的，他自然很感兴趣。他都如此，程乃轩这个不拿大舅哥当外人的就更加好奇了，先是旁敲侧击，随即干脆拉着金宝一块逼问。最终，实在被缠得没办法的许之诰便低声说道：“是礼部马尚书。”

    原来是马自强……

    汪孚林轻轻舒了一口气。马自强是标准翰林院出身，和隆庆年间的首辅李春芳同榜，也一样是三甲进士——由此可见哪怕以阁老来论，三甲同进士只要能够选了庶吉士，然后留馆，入阁的可能性也是丝毫不逊于鼎甲和二甲的——而这位按部就班从翰林院起步，又是万历皇帝的日讲官，当了礼部尚书方才辞了日讲官，领经筵官，万历皇帝还一度对马自强不管日讲而有些依依不舍。

    这是先后掌管翰林院和国子监的老上司了，马自强出面相求，许国正在朝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国子监祭酒这种阁老必经职位努力，身为侍读学士，又怎么可能不给老上司面子，还真是不想来也得来！

    果然，他们在旁边等了片刻，许国和王篆就已经谈完了。只不过，从两人的表情来看，汪孚林也好，程乃轩也好，许之诰和金宝也好，全都看不出两人到底有没有谈出个结果来，显然比起城府来，许国和王篆都非比寻常，不是年轻人能轻易瞧出端倪的。

    不过，许国到底只是走马观花逛了逛，在程乃轩死活请自己题正堂时，他本待推到王篆头上，可到底在对方几句翁婿的打趣之下没有办法，最终摇摇头道：“汪、程、许几家，全都是歙县数得上的大族，分支既多，堂号却都只有数的几个。你们如今是当官的人了，为了不被别人说是数典忘祖，这正堂还是宁可随大流，只用祖宗留下的就好。照我看，锦华，你就用你们槐塘这一支程氏最常用的庆余堂便好。”

    尽管许国的学问在翰林院那也是首屈一指的，但此时此刻汪孚林简直实在忍不住想吐槽——哪怕程氏真有堂号叫庆余堂，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胡雪岩那赫赫有名的庆余堂，第二时间想到的是庆余年——没办法，联想太过丰富就这么不好。可是，见程乃轩非常审慎地点头答应，而王篆竟然也满脸赞许，他就知道，程乃轩这正堂的名字是敲定了。

    而给程乃轩做了主，许国却不肯在汪孚林这继续越俎代庖了，而是推给了王篆。王篆细细一思量，许国让程乃轩不要数典忘祖，却不肯让汪孚林起一个祖传的堂号，恐怕和汪孚林直接气走了汪道昆不无关系。想想汪孚林真够冤枉的，他也不推辞，到了汪孚林书房中，泼墨挥毫写了浓墨重彩的三个字。

    新安堂。

    新安十姓九汪，这正堂之名乍一看是不过不失，其实追根溯源，却也是敬天法祖，就连许国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两位高官这么一联手，汪程两家新居中但凡有点意思的院子又或者楼阁，全都安了个不错的名字，等最终殷勤待客宾主尽欢之后，汪孚林和程乃轩非常主动地奉上了非常丰厚的润笔。

    当然不是金银俗物，而是如今有价无市的印章石……

    许国出身贫寒，在京城又一直都在翰林院体系，油水根本没有，出门基本靠走……倒不至于，毕竟他是现在许村出来的最大的官，别说刚过世的许老太公那些子孙也还有继续资助他的，就连姻亲程老爷也没少为其隐隐提供各种方便。他不是孤高的性子，但只收不太过分的资助，这些也只能够让他在京城过上比较普通的生活。哪怕是他的儿媳妇叶明月陪嫁丰厚，可他从不肯让儿媳贴补家用，唯一收过的也就是儿媳妇借着他几次过生日时送的一点寿礼。

    其中多半是字画，但今年刚送的是一方鸡血石。

    而现在，程乃轩这个女婿也依样画葫芦送了这么一方鸡血石，他拒绝又觉得不合情理，只好开口说道：“之前我得了一副好中堂，来日让你舅兄送来，正好悬挂在堂中。”

    程乃轩早知道岳父不肯沾自己的光，这回过来的东西绝对便宜不到哪去，只能赔笑连连，硬是说这是润笔，不是孝敬。而王篆则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方田黄，直有些哭笑不得，趁着那边翁婿正在打擂台，他便板着脸对汪孚林低声道：“早知道你竟是借机送礼贿赂，我就不来了！”

    “这是我和程兄早就准备好的，送给二位也算是不辱没了好东西。古话说得好，宝剑赠英雄，而且，我又不在刑部，不过是孝敬尊长，和贿赂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说实在的，我对王司寇说一句实话，程兄的东西也许是祖传，我却不一样，只要找对了地方，这种百金难求之物，有时候却能不费多少就能得手，毕竟，天下变卖祖上珍玩的不肖子孙多了。我又不是刮地皮的人，王司寇留着自用也罢，给小儿辈赏玩也罢，不过是玩意。”

    王篆刚刚转了一圈，只觉得这两座宅邸位于京城地价比较低的地段，而且外表看来很低调，内里也是质朴，摆设更不显奢华，所以竟也忘了汪孚林和程乃轩是徽商世家出身。所以，对于汪孚林这番狡辩，他也着实挑不出理——他才刚进京不久，论理汪孚林应该打听不到他好田黄才对！再说了，许国不是也得了一方价值不菲的鸡血石？

    于是，再想一想许国回赠中堂画，他略一思忖，便爽快地说道：“既如此，我见你书房也没好砚，正巧之前得了一方澄泥砚，回头便送了你。”

    这些老大人们，全都不肯沾光占便宜啊……不过也好，都是挺有品行的人！

    汪孚林压根没提自己家乡的歙砚也是天下名砚之一，自己桌子上却只一方凡品，便是因为知道王篆那正好多了一方没用的。接下来，他亦是只字不问这两位大佬商谈的结果如何，就笑着把人送了出去，对许国临走时邀请王篆莅临金宝的拜师宴，他也乐见其成。而许之诰当然不可能父亲走了还留下来继续逛，他还有读书科举的重要任务要完成，金宝却终究留了下来。

    对于之前许之诰透露的消息，作为许国记名弟子的金宝还额外提供了一点补充说明。

    “马尚书走的时候，老师亲自去送的，我那时候正准备好了要出门，刚巧听到马尚书说……就算许学士此行不成功，他也会上书救吴中行和赵用贤。毕竟，他们只是上书委婉表示首辅大人夺情不好，词意并未过激，所以，充军实在是太重了，至少也要争到革职才行。”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一九章 不可逆转的大潮

﻿    尽管马自强这个翰林院的前前任掌管者，申时行这个翰林院的前任掌管者，再加上许国这个声望很高的翰林侍读学士，三人先后出马，马自强和不少翰林院官员明着上书，申时行则是偷偷给张居正写了一封私信，而许国干脆通过汪孚林迂回找王篆打探求情，可最终，翰林院体系的这三人也只是小小替同僚挽回了一点，吴中行和赵用贤最终没和那两个六部主事一样被充军，而是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就这还是看在他们言辞不算太激烈的份上。

    在此之前，王锡爵上了张家一趟，却是衣衫凌乱地从大纱帽胡同出来，这就更加显示出了身为翰林官们的无奈。

    百无一用是书生，哪怕他们被人称之为储相，可终究在没有大用之前，也就是储备干部而已！

    因此，吴中行赵用贤这两人离京的时候，科道一片缄默，翰林院去送的人却颇多——马自强和申时行许国没有出面，王锡爵却当仁不让地挑起了大梁，带着大批翰林去送，捣鼓出了不小的声势。然而，他当初带着好些翰林去堵张居正家门的举动竟未成功，这也小小降低了一些他的声望。如沈懋学和冯梦祯，便是在给同僚送行之后，眼见众人渐渐散去，有些不以为然地扫了王锡爵一眼。

    冯梦祯甚至哂然一笑讥刺道：“今天来人中，有几人是真心为了吴赵两位，又有几人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名望？”

    “不用说了，反正我们已经上书告病，到时候眼不见心不烦。”话虽如此，想想两人一个会元，一个状元，如今却什么都不能做，沈懋学还是有些锥心刺骨的不甘心。他顿了一顿，这才开口说道，“明日许学士在家中正式收金宝为弟子，金宝是我未来侄婿，我不能不去，你如何？”

    冯梦祯踌躇片刻，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压低了声音说：“你想想当初汪世卿送汪仲淹时，对我们俩说的话，再想想此后汪司马告病回乡，汪世卿旗帜鲜明地站在元辅这一边，你就没有觉察出什么？”

    “人各有志……汪世卿机敏练达，他做得到的事情，我们做不到。”沈懋学何尝不知道冯梦祯的意思，事实上，他早就隐隐猜到了，此刻便垂下了眼睑，“对于我们来说，清白无瑕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哪里及得上汪世卿不惜毁誉的决心？从前我只觉得他是胆大心细，兼且深谋远虑，可现在才知道，他这行事狠绝，认准的事情就绝不回头，比我们这种说是爱惜羽毛，实则畏首畏尾的人却强多了。”

    “不要妄自菲薄嘛！”冯梦祯却比沈懋学看得开，他笑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回乡著书立说，交游志同道合之人，未必不如在这污浊的朝中沉浮。而且，说一句不好听的，我们如今好歹都是进士，也对得起家族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支持了。再者，在如今这种风口浪尖上立足于朝堂，非得有大毅力不可，我自忖不是这种人。再说，你难道不知道，王荆山也在找机会病退？当然，他会选择更好的时机，把名声推到顶点。”

    金宝的拜师宴非常低调，除却许国和汪孚林之外，许之诰和程乃轩凑了个热闹，王篆算是身份最高的宾客，然后是沈懋学和冯梦祯，再加上被拉来观礼的陈炳昌，就再没有什么外人了。而出乎汪孚林意料的是，许国给金宝起的表字，竟然也是维辛。他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心有灵犀的巧合，等到众人拉着金宝在那说话的时候，他便找到许国问起了此中原委。

    “是金宝特意求我的。”许国笑了笑，见汪孚林顿时愣在了那儿，他便不以为意地说，“师长送学生表字，自然要他甘心情愿才好，更何况，我之前想的也有一个辛字，与其到时候两个表字起重了，何妨就用你这个？对外便说是父亲和老师心有灵犀，却也是一段佳话。”

    “许学士太纵容他了……”汪孚林实在是大为不好意思。别说许国在翰林院那也是赫赫有名的博学者，多少人想要拜在其门下却不可得，就按照两家的辈分来说，金宝这次也是大大沾光，却还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怎么对得起人家这么长时间的提点教导？

    “他虽是少年神童，天赋异禀，但却是这个身份，最容易患得患失，最容易长歪，结果多亏了亲朋长辈一直都看着扶着，这才有现在的学问品行。我哪怕是看在同乡前辈的份上，多提点一下，那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如今又当了他的老师？”说到这里，许国便若无其事地看向那边正在应付几位长辈的金宝，复又问道，“沈冯二人告病的奏疏已经准了，你打算让金宝也跟随回乡完婚？”

    “政见是政见，婚姻是婚姻。”汪孚林见许国似笑非笑，说不定也已经品出了他和汪道昆反目的其中三味，毕竟两家人素来有交情，不比汪道昆和殷正茂，除却同年同乡之外，还有一层多年少见面的隔阂，他就干咳道，“家乡父母都在，再有拙荆操办，我虽无暇分身嘱咐佳儿子妇，可想来婚事总能办得平顺稳妥。”

    许国对于汪孚林这老气横秋的说法不觉莞尔。事实上，如今朝中多有人诟病汪孚林和金宝这父子亲缘，甚至有人说汪孚林是看金宝天资卓越便奇货可居，很多话说得极其不堪。反正，这年头看人不顺眼就可以给人乱扣品行低劣的帽子，他对此向来嗤之以鼻。他沉吟片刻，便开口问道：“那他成婚之后，你是将他留在徽州读书，还是令他再上京？”

    “还请许学士能够书信多多指点他，京中这几年多事，我打算留他在徽州，也好让他们夫妇替我尽孝。”

    “照这么说，三年后的会试，你打算不会让他参加？”

    汪孚林见许国问得这么直接，而沈懋学也已经悄然走了过来，他就当着这位好友兼姻亲的面，点点头道：“我当年应试，其实目的纯属功利，只因松明山汪氏自伯父之后再无进士，也就碰运气试一试，谁知道正好走了运。可金宝不同，他经史功底比我更加扎实，制艺做得更比我当年老到。而且他年轻，哪怕等六年也才二十出头，到时候不论二甲还是三甲，只要能通过馆选庶吉士，便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对于这番话，不但是大器晚成的许国，就连沈懋学也为之动容。他们全都是翰林院体系的人，深知庶吉士和寻常的进士有怎样的不同。同样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多少人还沉沦下僚，许国却是常常出入御前侍讲，这哪里是区区政绩能够比的？只要金宝能耐得住这六年苦读，那么将来也就能熬得住翰林院多年名为清贵实则清苦的生涯。而在那个体系中，少年神童一抓一大把，更多的是岁月的沉淀。

    难得汪孚林一点都不指望靠着与张居正的特殊关系，为金宝求个方便，早点金榜题名，他们自然心中赞许。

    这才是真心为金宝着想！

    自从那次汪孚林送走汪道贯时见过一面，沈懋学连日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汪孚林。此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放心，金宝回乡之后，我和开之会常常去查问他的功课。”

    许国顿时笑了。他和申时行往来甚密，之前申时行过府时，也常常会饶有兴致指点金宝一二，那可是王篆同榜，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如今更有沈懋学和冯梦祯这一个状元和一个会元肯指点金宝，小家伙何其有幸？

    这一场欢宴尚未散去，许之诰就被外间仆役给叫出去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满脸阴霾的他方才快步进来，也顾不得父亲仍在和汪孚林说话，径直来到其身侧，紧贴着父亲的耳朵低声说道：“爹，又出事了。”

    许国现如今是一听到出事两个字就心惊肉跳，看了一眼面前的汪孚林和沈懋学，想想就算有大事，这两个也迟早会知道，他就沉声说道：“都不是外人，直接说。”

    汪孚林暗赞姜是老的辣，到底是四十出头才进士及第，而且名字还在三甲，却依旧稳稳选进了翰林院一路留馆的人物，知道如何在这种细节上让外人产生好感。而沈懋学则是对许国这种不避自己的言行肃然起敬，以至于见许之诰有些尴尬，他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许大公子那别扭劲也就是瞬息之间，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刑部观政主事邹元标上书弹劾元辅夺情之事，其中有些话说得非常过分，甚至贬损其为猪狗禽兽。”说到这里，记性很好的许大公子就将自己刚刚收到的那张纸片上，邹元标的奏疏原文一字不动地复述了一一遍。

    什么叫做观政主事？那就是和试职御史一个层面上，全都是属于实习期的官员。而邹元标，就是今年刚刚登科的进士，张四维的门生，却在前头刚刚发落了四个上书之人后，选择了逆潮流而上。听到这样一个在今科三百多号进士中排名非常靠后的家伙竟敢弹劾张居正，沈懋学忍不住瞅了汪孚林一眼，一时想到了自己那封被汪孚林送还的奏疏，顿时沉默了下来。而许国却不由得眉头倒竖，随即哂然笑了一声。

    “语不惊人死不休，眼下那些科道言官姑且收敛了这习惯，却没想到刑部竟然出了这样的人才！”

    听到许国这声音，刚刚还在和冯梦祯一起饶有兴致考较金宝的王篆便也走了过来，等到问明事情原委后，他登时面色铁青。因为在场的其他人至少还能置身事外，可他才调了刑部左侍郎，邹元标这个观政主事虽然不是他直属，却毕竟是他管的人！他一时间再也没心情留下了，当即便匆匆告辞，打算回刑部去找刘应节这个尚书商量一下如何应对。

    而他一走，沈懋学和冯梦祯对视一眼，沈懋学便有些意兴阑珊地叹道：“师相这是何苦……”

    “就算是送上门的话柄，也不该说得如此过分。”冯梦祯也低声嘀咕了一句，只觉得好没意思，“反正我们就要回乡了，这种事也再管不着。”

    汪孚林从前只觉得许国不是那种容易动怒发火的性子，刚刚听许国当着人的面如此露骨讥嘲，他这个后世拜读过不少邹元标奏疏的便呵呵笑道：“如果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接把权贵骂成狗，怎么能显示出自己的昂扬风骨来？再说了，委婉劝谏已经证明了无用，那么就治大病用猛药，说不定还能让自己一举成名，如此划算的买卖，怎么不做？就不知道这一次，皇上忍不忍得住不用廷杖。”

    要知道，邹元标这次的奏疏直接引用了皇帝之前夺情的诏命，连皇帝一块讽刺进去了！他管过前头四个，说实在的轮到邹元标，他已经懒得拦了。毕竟，前头四个他不大认识，后头这位却不要太熟。

    邹元标炮轰张居正之后，好容易复出回朝，却还是大炮继续，甚至矛头直指皇帝，敦促皇帝节制欲望，自我约束……在万历朝官最高只当到吏部员外郎，然后三十年没当官，名声还蹭蹭蹭直往上涨，可到过了万历再复出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沉沦几十年的缘故，那时候就再也不见当时的大炮本色了！

    要汪孚林来说，御史要参劾，那就言之有物，摆事实讲道理，把话说清楚，哪有动不动就人身攻击的？这种大喇喇的言行能忍？放在后世的领导干部，对这样的下属能忍才怪！所以，张居正忍不了邹元标，万历皇帝也忍不了邹元标，曾经一度打算开言路的申时行都忍不下了，要不是把人赋闲磋磨了三十年，邹元标这架战斗机还不知道要在朝堂喷多少年。这种自诩为风骨硬挺的真君子，偏偏大明朝的科道言官体系中一抓一大把！

    汪孚林此话一出，哪怕连自知辈分闭口不言的金宝也勃然色变，作为陪客的陈炳昌更是大吃一惊。许国默然凝神，许久才淡淡地说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就正好遂了他心愿……大家都散了吧，出了此事，好容易静下来的朝中只怕又要动荡一番。”

    是啊，他还以为邹元标看到不动廷杖就会偃旗息鼓，未必继续上奏，他到底想当然了。汪孚林想到这里，再想想自己曾经大费唇舌劝刘应节，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无用功。不论找哪个理由，这位刘部堂只怕也要挂冠而去走人了！真特么的冤枉！(未完待续。)


------------

第八二零章 孤家寡人

﻿    因为吏部尚书张瀚的去职，吏部上下又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纰漏，叶钧耀这个江西提学副使从透出消息到最终从礼部拿到任命文书，足足磨了好些天。眼看朝中因为邹元标那道炮轰张居正，甚至隐隐点出天子言过其实的奏疏而暗流汹涌，叶大炮自然是赶紧收拾东西就准备离京上任事宜。而苏夫人打点好了一应行李，却又在请了汪孚林过来之后，将房子暂时交托给了女婿，又将自己放在京师的好些暗线全都嘱咐了一番。

    叶家的房子原本就是汪道昆当初给汪孚林准备的宅子，后来汪孚林一走便腾给了岳父岳母，连房钱都不肯要，现如今却也算是物归原主。至于那些暗线，汪孚林却打算暂时不去启用。谁让他回京之后太过显眼，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也正因为如此，汪孚林竟是在同一天，一次性送走了历经上任的岳父一家子，以及告病还乡的沈懋学冯梦祯和金宝。想到后者当初进翰林院的踌躇满志，他不由得暗自嗟叹，早知道还不如像屠隆这样考个三甲，放外官呢！当站在官道旁边的送客亭，眼见那一行人的背影全都消失在了视线之中，他瞅了一眼旁边那些同样是送行的男男女女，不禁笑了笑。

    亲朋好友都走了，这京师已经基本上没剩下多少他能够真心倚赖托付的人了，人生还真是寂寞如雪……可谁让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呢？

    汪孚林在心里决定了，回头一定让朱宗吉好好监督张居正惜福养生，至少多活两年，如此一来，万一他实在是干不掉张四维这个牛皮糖，还能让张居正把张四维熬去丁忧！只要不是张四维当首辅，把清算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不是做不到的……咳咳，这话有些混淆轻重了，重要的是让张居正别那么往死里开罪那个记仇的小皇帝！看在张居正对他还算不错的份上，他当然不愿意看着张家落到那么惨的地步，好歹他自己如今也踏上了张家的船不是？

    而张居正这位在家守七七的首辅，早在邹元标那奏疏到达通政司的第一时间，便得到了一份完整的副本，看过之后便狂怒得将其撕成了碎片。张嗣修送来时，那封副本是封口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事后从下人口中听得事情始末，这才恨得牙痒痒的。他这个次子为祖父服的是期丧，起初还去翰林院，后来觉得同僚们对自己不那么友好，渐渐便索性不去了，只在家陪着父亲守七七，可眼下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咽不下气又如何？他倒不是全无理智之人，一想到廷杖一打，固然看似痛快解气了，可传到天下，那父亲简直更是乌漆墨黑。因此，他在书房中硬着头皮强打精神宽慰张居正时，他便忍不住开口说道：“要不，请张阁老处断此人？这邹元标是张阁老的门生，张阁老身为座师，还发落不了他？”

    “谁不知道张四维的发落，肯定是出自我的决断？”张居正反问了一句，见张嗣修顿时做声不得。他想到举世皆敌这四个字，想到之前硬是差点闯到自己面前的王锡爵，想到冯保撤掉的锦衣卫，他知道，就算是上次临时改变主意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这次也绝对忍不了。

    别说冯保这次肯定会继续撺掇，就算他不撺掇，一旦万历皇帝看到这份奏疏，也必定会雷霆大怒。毕竟，有什么比抓住天子的语病，连这位皇帝都捎带进去的讥讽更气人？

    而且，这一次，他已经不在乎汪孚林劝谏的所谓名声了。邹元标连禽彘这种刻薄的话都骂了出来，他干嘛还要忍？尽管这两日朝中似乎很安静，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很多人都只不过是敢怒不敢言，他这一夺情，便算是把那些时时刻刻将礼法纲常都挂在嘴边的人给得罪了。再加上他肃贪，考成，整治驿法等等新政得罪的人，他还用得着考虑什么身前身后名吗？反正一切都没了！

    张嗣修终究忍不住，最后还是低声问道：“爹，那要不要派人去见徐爵？”

    一提到这个，想到死的不明不白的游七，张居正顿时嘴唇紧抿，没有出声。许久，他才缓缓地问道：“家中这么多人，你知道我为何没挑人顶替游七？”

    对于这个问题，张嗣修实在有些不解，想了好半晌才老老实实地说：“就是之前游七在时，我也从没想到他在外竟敢如此大胆，想来要挑一个人顶上他的位子，很多人都会削尖脑袋表现，说不定比他做得更好也未必可知。父亲没挑人，大约便是生怕再惯出一个游七那样的刁奴来。”

    “你说得不错。”张居正紧绷的脸上稍微松弛了一些，“而且，上次你让人送信给徐爵，分明是让他劝冯双林不要让皇上动廷杖，可他估计不但没转达，反而变着法子对冯双林说了什么，因此皇极门前才会摆出廷杖的阵仗，而后却又偃旗息鼓。正因为如此，锦衣卫才会被撤，王锡爵才会那么容易闯进家来。”

    “便犹如游七在外仗着我的势结交官员无所不为，徐爵也一样是仗着身为冯双林的心腹横行。只不过，冯双林只要不闹出刮地皮的事就无所谓了，别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本来也无所谓，横竖那是冯双林的人。可看此次徐爵替我联络冯双林之事，我却担心，徐爵会生怕我惦记着他当初告状整死了游七，对我心存忌惮，因此在冯双林那边故意给我使绊子！”

    张嗣修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游七的教训让他知道，这种他眼里的小人物在外头不但败坏张家的名声，还可能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糟心事来。可游七那还是张家的人，徐爵却是冯保的人，怎么管得着？

    于是，他只能字斟句酌地说道：“上次游七的事情险些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是家奴，徐爵却是冯公公的门客，冯公公又对其信赖备至，哪怕我们真能找得出理由，只怕也不好处置他。”

    “冯双林和我不一样，太监怕什么弹劾？他养着好名声，只是为了方便行事，须知他借着王大臣之事穷究高拱时，名声早就坏了。而且名声好有什么用？纵使如当年怀恩，被赶去皇陵司香的时候，难不成还有士大夫为他们说情？李芳还不是一样，他被先帝赶走的时候，我还能为他求情？这些年没人弹劾冯双林，不是因为他真的就做得无懈可击，不过是因为弹劾权阉哪有弹劾首辅来得名气大？”

    “那父亲的意思是……”张嗣修虽说待人接物为人处事都不错，可毕竟从前只顾着苦读，如今刚刚一脚踩入仕途，对父亲为何与自己商量这一条实在是不明所以，“咱们也和徐爵过来告游七的状似的，也想个办法拿稳徐爵的罪状，派人去冯公公那告一告？”

    “徐爵告游七，是交接外官，其中包括王崇古和张四维，我查过，远不止如此。而徐爵可以轻易来见我，我又让谁去见冯双林告这个状？”见张嗣修立刻为难了起来，他知道和儿子商量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揠苗助长——毕竟，从前做这种事，游七实在是不二人选。

    直到这时候，他才有些后悔游七的死。狠狠打上这刁奴一顿板子，晾上其三两个月，让其知道什么叫世道艰辛，然后再把人提上来使用，也许他就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只不过，这样做同样是有风险的，焉知游七就不会因此心存怨言，日后突然就爆发出来？他沉吟良久，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徐爵的隐患，你不妨去对汪世卿提一提。别看他实际只比你入仕早一年，可少年时便独当一面，对于这些阴谋诡谲之道，他在歙县时便已经应付过不少。你就直接告诉他，我担心徐爵在冯双林面前搬弄是非，却又不想和冯双林闹僵。”

    张嗣修没想到张居正居然会找汪孚林，愣了一愣，这才有些意外地问道：“爹，这种事找汪世卿，不合适吧？”

    若非张家不收幕宾，这种狗头军师的角色又怎会少？

    “王绍芳对他也赞不绝口，道是年少不轻狂，更不迂腐。最重要的是，信得过，靠得住。等你为你祖父守完七七之后再去，如今且不用急，这事我并没有打算立时三刻就能成。”张居正没有再多说，见张嗣修唯唯诺诺答应了下来，随即告退离开，他看着那满地碎片，他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从前是从前，日后他再用人，不会再不论资格，只论才能和胆色了！那些被他提拔的能吏，未必会感谢他的提拔，只认为那是应该；而那些没有被提拔，一直都是熬资格往上走的人，却反而会痛恨他打破官场常规。也就是说，自诩为君子的人，不论他对他们如何厚待，这些人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反对他，唯有那些小人，在他大权在握的时候，却一定会亦步亦趋跟着他！

    昔日读史，他曾经暗地里笑过王安石用人不明，如今细细想一想，那何尝不是因为自诩为品行高洁的人，全都不屑于站在新政那一边？

    邹元标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上疏，终于让尘封已久的廷杖找到了用武之地。就连曾经应汪孚林之请，婉转让朱翊钧找借口没用廷杖的张宏，这一次也紧闭嘴巴不发一言，而朱翊钧这个小小的皇帝更是意识到，某些文官为了某些坚持究竟多么不要命。如今，内廷之中纠结的，反而只是打多少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按照李太后的意思，不拘多少，打死算完，可毕竟这不是杖杀宦官宫人，而是朝廷命官，她到最后便不耐烦地随口道了个两百。

    朱翊钧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张宏，虽说肚子里还是憋气，可想到张诚这个颇为忠心耿耿的心腹内监也在私底下对自己说过，某些热衷于上疏的官员恰是越压制越来劲，挨了廷杖就四处宣扬的性子——张诚却还藏着话没说，为了张居正动廷杖，天子成什么了？他迟疑片刻，就有些犹犹豫豫地说道：“要么，打一百算了？”

    “老娘娘，皇上，廷杖若真的多过一百，也就是一团烂肉了，锦衣卫那些校尉的本事，却不是吃干饭的。”这一次，冯保终于开了口，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若真的要人死，别说一百两百，就是二十四十，也能生生把人打死。老奴斗胆多嘴一句，八十足够，只要死要活，还请老娘娘和皇上示下。”

    听到真的要定死活，李太后顿时犹豫了起来。她当然不是什么菩萨一样的人，哪怕不过是泥水匠的女儿，进裕王府之后多年都只是一介都人，可既然能够在穆宗隆庆皇帝一登基后就册封为贵妃，而后又是皇贵妃，她在女人堆里厮杀出来，哪能心慈手软？所以，她在微微沉吟之后，便冲着冯保问道：“双林，是死是活，又有个什么说法？”

    朱翊钧听到李太后竟然只问冯保，根本不征询自己的意见，脸色顿时不大好看。只不过，在没有亲政之前，他这个皇帝基本上没有什么发言权，甚至就连李太后，也基本上从不质疑外廷的决议，因此，他也只能眼神复杂地瞥了冯保一眼。

    “廷杖死个把人，其实容易得很，不说别的，武宗正德年间，世宗嘉靖年间，两次廷杖都是打了上百人，死了十几个，真要下狠手，至少得多死几十个。说到底，这廷杖对于外廷那些文官来说，也就是个震慑，让人活着血淋淋地抬出去，然后再发配充军，效果远远胜过把人给打死。”

    冯保只字不提廷杖的重要之处在于准备，只要事先服药准备，廷杖上百也能保命，而如若没有准备，廷杖十下也能取性命。他尽量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诱导李太后和朱翊钧母子，见李太后果然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他就继续说道，“而且，皇上亲政大婚在即，之前又有先皇托梦，自然要积德。”

    老奴可恶！

    朱翊钧一下子捏紧了拳头，要不是一旁有管自己如同管犯人的李太后，他差点就想拂袖而去了。他怎么听怎么觉得，冯保是在讽刺之前自己拿来糊弄李太后的借口，而且分明是用之前罢用廷杖，如今却又启用廷杖这两重行为，来告诫自己这个皇帝！尽管素来对冯保的敬畏让他很快松开了拳头，但他的心情却剧烈翻腾了起来。就在他几乎压不住怒气上脸的时候，却只听李太后一锤定音地说道：“也罢，就依你。”

    尽管只是短短五个字，可朱翊钧只觉得浑身都泄了气。勉强支撑到冯保笑吟吟地离去，他一回到乾清宫东暖阁，便有一种砸东西泄愤的冲动。可碍于母亲就住在这同一座大殿之内，他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张宏进来，这才冷哼一声回到了书桌后，而这时候，张诚已经知情识趣地把其他人都带了下去。

    “明日张鲸就出来了。”张宏笑吟吟地先说出这么个消息，见小皇帝一时又惊又喜，他方才叹了口气道，“先头是老奴太过想当然，让皇上失了颜面。皇上若还心中有气，便责备老奴吧。”话音既落，没听到朱翊钧吭声，他就语重心长地说道，“皇上只消记得，明年您大婚之后，便亲政了。戏文上都说当皇上的是孤家寡人，可您并不止一个人，将来还有皇后，还有老奴这些鞍前马后伺候的人，如今不过是一时忍耐罢了。”

    PS：四千六，就这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二一章 求仁得仁尚何语

﻿    汪孚林之前一直都以为，廷杖是在午门外行刑，但真实情况是，廷杖的地点是在皇极门前的丹墀，而且视特定情况，有时候并不单单一个人受刑，而是所有朝官都得陪绑观刑！而且，廷杖并非江湖传言中的皇帝一怒，厂卫拿人，而是司礼监出帖，六科廊刑科给事中签批，然后才是厂卫拿人。从这一点来说，最后签批的刑科给事中其实是最无奈的。

    这一日，当户科给事中程乃轩窥见司礼监派了个文书到刑科批了廷杖的帖子，而后亲自送去锦衣卫时，他忍不住使劲庆幸，自己不是刑科的。

    说是这样的规矩，可这么多年下来，哪一次廷杖会在刑科被驳回？

    等到了廷杖的那一天，但凡进宫城公干的官员，全都能看到午门外身穿囚服，绳缚双腕，被厂卫押着的邹元标。尽管不少人投去了同情又或者义愤的目光，奈何先前被革职充军的旨意都没能扭转，如今这位就更没人奢望能救下了。至于受刑者本人，那面色虽说苍白了一点，但乍一眼看去却镇定得很。

    而平生第一次随着汪孚林入宫去内阁送理刑文书的王继光，正好在从左掖门进宫城时，看到邹元标在重重厂卫押送下，进了午门的一幕。瞅了几眼之后，半是对自己说，半是说给汪孚林听似的，没好气地嘀咕道：“不过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挨廷杖，这才用了那样过分的言辞，也不知道多少好药下了肚子，就为了逃得活命以后扬名天下呗！”

    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尽管汪孚林对邹元标这个愤青谈不上什么好感，但邹元标至少是跌了两次跟头却依旧不改初衷，而且在不做官的几十年里开书院教学生，至少把自我坚持贯彻到底，对比一下王继光这家伙的心比天高，厚颜无耻，他着实觉得邹元标还顺眼点。奈何他才刚用了这人和王锡爵干了一架，王继光硬是想要赖在都察院，不肯出为外官，他就勉为其难暂时接纳了这么一个下属。至少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幺蛾子还少点儿，而且这家伙在张居正和陈瓒面前都挂号了。

    遥遥望见金水桥那一边，数百名锦衣校尉手持木棍林立，一副杀气腾腾的景象，汪孚林不禁脚步略停，随即就听到司礼监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却是读了廷杖的驾帖。当那短短几句话读完之后，他就只见两个锦衣校尉提着一块极大的麻布兜，从邹元标头上一下子罩了下去，却是把人给束缚得严严实实，随即便把人从四面拖曳着拽倒在地。接下去，看是看不到了，但听到有人响亮地喝了一声搁棍，他就再也不想停留了。

    果然，随着一声响亮的打字，便是不时传来的着实打，每一声喝后，必定是环列上百人同时高声应和。这声音响彻宫城，汪孚林简直怀疑，内阁和六科廊那些哪怕在屋子里的官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再看王继光时，他便发现，刚刚还对邹元标非常不齿的这位年轻试御史已是面色苍白。

    挨廷杖为荣固然是一种变态的价值观，可问题在于你至少敢去挨，能熬得住这非人的痛楚！

    现如今的廷杖可不比成化年间，你可以里三层外三层裹好棉衣，甚至在臀部包个几层毡布，自从刘瑾开裸杖先河，这年头的廷杖全都只能穿单布囚服，别看那麻布兜仿佛把人从头到尾都给罩上了，唯有臀腿是露在外面的，只得一层薄薄的单衣盖着受刑——却不至于像某些文学作品形容的那样扒了裤子露出光腚再打，要真是那样没体面，就是再正义感爆棚，名誉感大于前程性命的清流，也绝对会一头撞死在金水桥上。

    果然，当他来到内阁直房的时候，就只见来来往往的中书舍人全都面如土色，显然被外头的动静影响得不轻，而当见到次辅吕调阳时，他更是只见吕调阳连声咳嗽，脸上憔悴苍白。

    “老了，不中用了。”

    吕调阳和汪孚林分明并不熟稔，一开口却是这么一句理应对熟人说的话。因汪孚林乃是受左都御史陈瓒之请过来的，他便听了听三法司理刑的一些汇报，末了等汪孚林留下一应案卷的时候，他就突然开口说道：“我和陈总宪先后都几次上书，道是既老且病，不如致仕让贤，怎奈皇上一直都不肯允准，如今陈总宪至少还有你这样的帮手……”

    甭管吕调阳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汪孚林还是立刻打断道：“师相此言差矣，陈总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如今十三道掌道御史轮流入值帮办事务，今天是我正好轮值，并不敢当帮手二字。”

    王继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宫城之中最重要的内阁，也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一位阁老，见汪孚林竟敢直言不讳地当面批吕调阳此言差矣，想起之前汪孚林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弹劾过吕调阳这位老师，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心底竟是暗自盼望吕调阳能呵斥汪孚林几句。可让他极其失望的是，吕调阳竟只是呵呵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开口问道：“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午门那边执行廷杖的情形了吧？”

    “远远瞅了一眼。”汪孚林惜字如金地谨慎回答道。

    “有何感受？”

    汪孚林简直觉得吕调阳问得荒谬极了。你要是在私宅问我这话，我还能给出点建设性回答，可你在内阁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问我这种问题，而且张四维的直房显然没隔几步路，我还能说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地说道：“邹元标上书之前，应该就早料到这样下场的，否则何必用那样的字眼辱内阁首辅，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也许是求仁得仁吧。”

    王继光虽说刚刚还对汪孚林讥刺邹元标，可自忖在吕调阳面前是绝对不敢这么说的。谁知道这位力挺张居正夺情的阁老是真心还是假意？再说了，廷杖总是所有文官都心有戚戚然的羞辱——虽说也是扬名捷径——当着人的面，总应该大义凛然说，罢官革职充军都可以，施以廷杖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吕调阳同样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如此回答。作为次辅，他也讨厌这些语不惊人死不休，完全不识大体的上书者，尤其是在前面四个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之后，又跳出来的这个邹元标。可是，这么大的廷杖动静，他听在耳中，心里却极不好受。这不是同情邹元标，而是他想到万历朝首开廷杖先河，竟然是为了首辅夺情，日后天子亲政，万一把此事翻转过来，张居正又会如何？

    他在心底再一次坚定了告老还乡的决心，和汪孚林又说了几句套话，便放了他离去。自始至终，他都只当王继光是空气，这也让王继光分外郁闷。

    汪孚林倒是知道吕调阳干嘛不待见自己身边这两位，要不是王继光弹劾孟芳，而后引得吕调阳两个门生先后开炮，到后来怎会有那场科道大战？如果不是张居正突然丧父，这消息盖过了所有军国大事，说不定这时候科道之间的那场战争还没完。当他们出了内阁直房，打算从左掖门出宫城时，却正好看见有四个锦衣校尉一人提着麻布兜的一角往午门疾步走去，便只见一路走一路血迹，只瞧一眼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甚至连王继光，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道：“天下至惨，莫过于廷杖……”

    汪孚林则是暗自佩服这年头上书之后提前服药防止廷杖时心血上冲，做好万全准备，然后站出来挨这顿打的那些清流君子。那是有坚持的愤青，总比他身边这位伪君子来得好。因此，当出了左掖门之后，恰逢四个锦衣校尉将麻布兜高高甩起，就这么犹如丢麻袋一样丢在地上，他的心里也随着那砰地一声而震动了一下。好在不用他多管闲事，早有聚集在此地的一帮官员七手八脚把人架了起来往宫外送去医治，几乎没人有空闲瞅上他二人一眼。

    远远的，他还能听到那些人盛赞邹元标风骨硬挺，人中英杰。只不过再怎么盛赞，也掩盖不了上书的终究就邹元标一个人这个事实。

    他之前想的终究还是有些愤世嫉俗。要拿廷杖这种东西来名动天下，首先得是有大毅力大意志的人……

    而当汪孚林带着王继光出了长安左门时，却发现不远处恰是一团乱。邹元标已经被人放了下来，身上的麻布兜被剪刀彻底剪成了一条条，即使是之前行刑的时候裹着这样一层东西，但他里头身穿的囚衣却仍然血迹斑斑。众目睽睽之下，眼见得有人牵了一头活羊上来，旁边一个身穿短衫的汉子提着解腕尖刀，竟是就这么当街把一头活羊给宰杀放血，继而剖开其腹，竟是就这么把邹元标的下半身全都塞入了其中。

    看到这一幕，汪孚林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难道这就是大明朝廷杖后的治疗土办法之一？

    “快快，送回去再割去腐肉，抓紧时间！”

    “我刚刚瞧过，廷杖留下的青痕不过膝，总算还有治！”

    直到乱哄哄的一群人全都匆匆离开，只留下地上那已然分不清是羊血还是人血的痕迹，在宫门口停留了一阵子的汪孚林这才走了过去，和留在这里的白衣书办郑有贵会合。也许是看到了刚刚那一幕的缘故，牵着两匹马的的郑有贵的脸色有些苍白，当汪孚林主动从他手中拽过一条缰绳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慌忙一面将另一条缰绳给了王继光，这才行礼说道：“掌道老爷恕罪，小的刚刚走神了。”

    “没什么，看到那情景，是人都会失神。”汪孚林翻身上马，不以为意地说道，“走，回都察院！”

    廷杖邹元标之事虽说在原本已经很平静的水面上又砸下了一块巨石，但巨石掀起的滔天巨浪，却终究还是会平息的。因此，在邹元标充军贵州都匀卫之后，朝中恰是一片风平浪静，就连吏部尚书的廷推，也进行得古井无波。

    再次有份参与的汪孚林眼看着本来就是第一位正推的原户部尚书王国光最终得到了绝对多数。而这位恰是张居正的铁杆拥趸。

    不过数日之间，刘应节三次请辞，最终照准。汪孚林便知道，自己徒劳无功，而这一场夺情风波就算还有余波，却也无足轻重了。

    守完七七，正式出现在内阁的张居正，瘦削的面庞上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内阁上上下下的僚属本来就畏惧这位首辅大人如虎，更何况之前还有人站错了队，如今甭提多惴惴然了，见张居正复又回来，向前凑的人竟是少数。而亲自迎出来的吕调阳和张四维两人，却也好像是和张居正一样守过了一次七七似的，憔悴苍老，仿佛都老了十年。

    对于吕调阳和张四维的煎熬，张居正自然心里有数。他也算信得过吕调阳的不争，可这年头就是你不争别人也要推着你争。而他就算对张四维的小动作有些疑虑，可疑虑并不意味着他就要立刻把人赶出内阁，毕竟有些事他还要慢慢查。

    所以，在回归之后稍作寒暄，他就进了自己的直房。推开门，一切仍然是从前的样子，桌椅书架柜子全都一尘不染，甚至一应用具的摆放，仿佛仍然是从前的样子。乍一看去，仿佛就和他从未离开没什么两样，可他却知道，为了能够留在这里，为了不至于朝令夕改，他付出了最高昂的代价。

    门生、同乡、同僚……多少人和他离心离德？

    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退路，但也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而都察院广东道的掌道御史直房中，匆匆进来的郑有贵报上了张居正重回内阁的消息之后，见汪孚林微微点头，没有什么表示，便非常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虽说左都御史陈瓒也已经第三次上疏告病请辞，相比之前请辞的几位部堂，陈瓒的年纪确实最大，致仕的可能性也很大，日后调来的上司未必就能和陈老爷子那样看重汪孚林，可那又如何？只要首辅大人在一日，汪孚林必定就能稳稳当当。

    汪孚林看着那道替换了斑竹帘的夹门帘落下，目光这才落在了案头的纸面上。

    之前他弹劾王崇古、吕调阳外加个倒霉鬼，料想没人再说他不称职了。但御史还有另外一个职责，那便是举荐人才。

    两广总督凌云翼奏请把泷水县升格成直隶广东布政司的罗定州，他这个曾经官任广东的，推荐的是和他同年同乡，却不是歙人，而是婺源人，刚刚从观政主事转正为南京兵部主事的汪应蛟。汪应蛟曾经和他一同去过绩溪龙川村胡宗宪老宅，同年及第后偶尔有几封书信往来，对南京那边的无所事事分外不满，而在信上对他在广东时的诸多经历颇感兴趣，甚至对泷水县重建提出了好些建议。

    只不过，直隶州虽则视同为府，知州的品级和属州却没什么不同，一样是从五品，说起来还不如正六品京官。可汪应蛟既是有这样的兴趣，观政的三年又颇有作为，他怎么会吝惜举荐？

    横竖这京师朝中的一场棋局，暂时已经分出胜负了。

    第十一卷完(未完待续。)


------------

第十二卷 群魔乱舞


------------

第八二二章 新上司的新做派

﻿    内阁次辅吕调阳晋建极殿大学士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谁都知道，这年头的大学士头衔，总共是四殿两阁，一共六种不同的称呼。初入阁，多半是东阁大学士，然后过个一段时间，晋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再接着是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其中偶尔会出现跳级现象，但究竟是否会升到中极殿大学士，那就得看你是否能熬到首辅了，而这不但得看你自己的能力，还得看你前头那些阁老的官运和寿命。

    至于阁臣身上那些某部尚书之类的头衔，大多都是虚衔，也就是挂着好看而已，并不真正管部——曾经一边当着首辅，一边却一手把持吏部尚书大权的高拱，以及入阁之后还兼领都察院的赵贞吉除外，前者也被人看作是高拱跋扈专断的一大标志——而柱国和三公三少这种加衔也是同样道理，只不过是为了让阁臣显得更加尊荣而已。毕竟，官居二品和官居一品的那种感觉，走出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而吕调阳从去年张居正夺情风波至今，以老病上疏求去，少说也有七八回了，如今天子非但没有允准，去年底先是给吕调阳加了少傅，现如今又给吕调阳晋封为建极殿大学士，这其中的意义，自然够有心人去琢磨老半天。

    虽说万历皇帝已经因为李太后的一再要求在正月大婚，册立了年仅十三岁的王喜姐为皇后——这位皇后不但名字喜庆，而且去年在无数候选的女子中被挑中时才十二岁，为此张居正还曾经上书劝谏过，觉得帝后成婚太早，不如推迟。然而，一贯对张居正言听计从的李太后却驳回了这一提议，硬是在正月里让加在一起还不到三十岁的这一对成了婚。虽说宠幸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没任何意思，可万历皇帝也没反对，因为他认为大婚之后就自由了。

    正月大婚过后，慈圣李太后正式退出了乾清宫回到慈宁宫，而万历皇帝朱翊钧也已经亲政，可万历皇帝很快发现，自己今年十六岁，对于朝政压根不熟悉，不得不看着一封封奏疏，慢慢学习琢磨。

    因此谁都知道，吕调阳晋封次辅的诏令背后，肯定是张居正的授意。这么一来，张居正到底是要留着吕调阳呢，还是给个高官之后打发走吕调阳呢？

    当这种猜测竟是蔓延到汪孚林跟前，不少人特地跑来旁敲侧击试探时，这位如今炙手可热的广东道掌道汪侍御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去年张居正七七守满之后复出没多久，就来了一次彗星，他还以为会有人借着这机会继续前赴后继上书的，结果就只有一个民间布衣当了出头鸟，挨了廷杖之后被押去了充军，朝中那些官员则大多保持着沉默，尤其科道更是死一般寂静。而他在调出都察院的盘算彻底落空之后，也就老老实实当自己的掌道御史。哪怕是顶头大上司左都御史从陈瓒变成了陈炌，也没动摇过他在都察院的地位。

    此时此刻，都察院大堂上，他便坐在这位新任总宪大人的左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再一次体会到了陈炌和陈瓒截然不同的风格。那位老爷子是不大会人一进来奏事便殷勤看座的，而他也不习惯长篇大论，总是说完就告退，从来不拖泥带水。这种不巴结不套近乎的态度，反而很合陈瓒的胃口，哪怕他做的某些事情很让老爷子皱眉头，也不妨碍老爷子临走前在他的考成册子上留下了一个很好的评价。而现如今的陈炌，却让每个来见的人都感觉如沐春风。

    可即便如此，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中，对这位新任左都御史的评价却是褒贬不一。就比如汪孚林这会儿虽说得到了看座的待遇，他却不像在陈瓒面前那般似的有什么说什么。尤其是当陈炌拐弯抹角问到吕调阳的事情时，他更是把话说得圆滑十分。

    “次辅吕阁老虽说最近常常告假，但内阁到底还是常常去的，我从前奉命去内阁公干的时候，却还见过两回。精神虽不是最佳，却也还尚可。”

    陈炌也知道在都察院大堂这种地方探问，很难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只得打哈哈岔开了这个话题。可等到汪孚林禀奏的事情结束，站起身要告辞的时候，他就笑容可掬地说道：“世卿，明日休沐，吾家孙儿百日宴，不过请了些亲朋故旧，你可愿意过来一聚？”

    你堂堂上司都邀请了，我能说不吗？

    汪孚林腹诽了一句，暗自嘀咕人家陈瓒三节两寿根本不收任何东西，可以说是油盐不进，这位新来的左都御史上任至今也有四个月了，却是长袖善舞，和陈瓒的绝私交形成了鲜明对比，现在更连百日宴都邀了他去，要知道他和陈家根本就不熟！如果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前后两任左都御史，陈炌才是张居正的同年！

    陈炌其实是高拱的同年，在嘉靖二十年那一榜中，他位列三甲中流，从名次来看并没有太突出的地方，起家也只是推官，三年考满后入朝任监察御史，而后出为巡盐御史，在严嵩专权下，他曾经告病归乡避灾，在都察院兜兜转转转了好几个道，最后因为当御史的年资太深远，一举擢升正五品光禄少卿——这个位子常常是擢升资深掌道御史又或者都给事中用的——又转任提督四夷馆的太常少卿，好容易才到了南京太仆寺卿这个正三品的位子上，却又历经四川巡抚，漕运总督，沉沦外僚好几年。

    正因为当京官却从来挨不着六部都察院，在外任又蹉跎多年，如今陈炌已经年过六旬，却终于坐到了左都御史这个位子上，自然觉得根基不稳，少不了琢磨六部尚书和阁老那些人选。

    吏部尚书王国光、户部尚书殷正茂、工部尚书李幼滋，这三位都是张居正的亲信臂膀。兵部尚书方逢时虽曾经受过张居正举荐，但关系却没那么密切，很可能给张学颜腾位子。刑部尚书去年换了俩，如今这位尚书吴百朋对张居正不远不近。而礼部尚书马自强反而因为上书替翰林院的赵用贤吴中行求情，得罪过张居正。至于阁老们，吕调阳显然是有些支撑不住了，张四维看似和张居正步调一致，可去年底还因为某件事，张居正很给了其一段时间的脸色瞧。

    陈炌心知肚明自己没有军功，染指不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这职位还不如左都御史；礼部尚书虽说最可能出缺，可那清贵衙门大多数时候是翰林们的自留地。内阁又是非翰林不入，他完全没有机会。确定左都御史只怕就是自己在官场的最后一站，他当然希望能牢牢把都察院把控住，杜绝掉从前监察御史动辄乱放炮的隐患，让张居正能够放心地把都察院交给自己。既如此，对于传闻中很得张居正看重的汪孚林，他当然愿意笼络。

    他膝下不止一个儿子，但在京城做官的却只一个次子，所谓办百日宴的孙子，正是次子继室所出，也是他所有孙子当中，唯一一个算是嫡出的。虽说一把年纪的陈总宪自己也是庶子，不大在乎嫡庶，可为了嫡孙好好办一下百日宴，总比用那些庶出的孙子当成借口强。

    当汪孚林打听到这些关节，次日休沐时提着五色礼盒，在荷包里装了一片金锁当成礼物，掐着时间来到陈府所在的胡同时，却在胡同口迎面撞上了一位没曾想到的客人。见王篆打起轿子窗帘看到自己时那惊讶模样，汪孚林就笑着说道：“陈总宪还对我说，就请了些亲朋故旧，没想到王司寇也来了。”

    王篆如今出入张居正府邸极其频繁，风头甚至盖过了某些尚书，因此今天登门，也是陈炌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他想到人是张居正特意挑选，用来镇住都察院那些监察御史的角色，就不得已给了个面子。如今他已经姗姗来迟了，却还在这里遇到汪孚林，他只略一思忖，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眼见汪孚林让随从先走一步，到陈府门前把礼物送进去，却策马和自己同行，到了陈府门前，还过来殷勤地搀扶自己下轿，他就没好气地说道：“我还没这么老，用不着你献殷勤！”

    “这不是来晚了，借一借王司寇虎威，免得有人责难我？”

    对于这么爽快坦白的借势，王篆反而笑了。他如今虽是刑部侍郎，但张居正已经透出信来，王国光年迈，虽然靠着其素日资历镇着吏部，却还需要一个更能干的侍郎去吏部主持日常事务，如今不过是位子还没腾出来。所以，对陈炌这个官阶高过自己，却还有求于自己的前辈，他却也并不怎么发怵，当即颔首说道：“既如此，便权当我们是一路来的。”

    陈府的百日宴，场面确实并不大，男人们汇聚在前院，女眷们云集在后院，至于作为主人公的孩子，也就是稍稍抱出来给人瞧瞧而已。尤其是男人们不过借此汇聚一堂说些外头的事情，哪里就真的在乎一个孩子？而眼看就要开宴，陈炌发现今日真正最要紧的两个客人却迟迟未至，心里自然非常不痛快。而长班已经上来请示过好几次开席的时间，甚至婉转表示，里头的女眷们已经有些小小的怨言，他就更烦躁了。

    就在他把心一横，打算不等了的时候，就只见大堂之外管家一躬身说道：“老爷，刑部王司寇和都察院汪掌道来了。”

    竟然是一起来的？

    陈炌心中微微有些狐疑，随即就笑呵呵地说道：“看来客人是到齐了，吩咐下去，准备开席吧。”

    今日来的除却两位陈炌的同年，其余的多是陈家的姻亲故旧，官最大的也就是一位太常少卿，最小的只是身上有个秀才功名的晚辈，所以之前哪怕知道陈炌是在等人，却也无人敢有二话。等到此刻得知陈炌等的两位是谁，就更加没人有意见了。王篆自从去岁调入京师时，传言中竟是见到了在家守七七的张居正，而后就立刻从南京右佥都御史任上升任刑部侍郎，赫然张居正心腹。汪孚林那就更不用说了，谁不知道他是张家几兄弟的密友？

    于是，当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踏进了厅堂时，立刻得到了众星捧月的待遇。认识不认识的全都上前来奉承，顺带自我介绍混个脸熟。好在汪孚林早年就出来交际，应付这种局面也算是驾轻就熟，至于王篆那就更不用说了，十几年官场厮混下来，哪会没这点能耐？而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陈炌很快迎上前来。他用长辈和高官的威严压服了其他人，一时间众人只能围在边上，竖起耳朵，试图从对话中打探点消息。

    可三人谁会在这种场合随随便便透露朝中机密？闲话两句入席，陈炌自然将王篆迎到了主桌首席，却又把汪孚林放在了自己身边的席位上，如此坐定之后，那些和汪孚林年纪相仿，却不得不坐在后头的年轻人们看着主桌上谈笑风生毫不怯场的汪孚林，羡慕之余，也有人低声嘀咕道：“若我也考中进士做了官，自然也不会逊色于他。”

    “主桌上可是还有正儿八经的翰林院修撰，论品级还比汪孚林高点儿，可你听听那位翰林开过几次口？每科都有三百多进士，可又有几人有这机缘？”

    汪孚林却恨不得自己没有那等招惹是非的机缘，因为酒过三巡，他找了个借口出了大堂去净房时，却被一个看似老实憨厚的书童给请到了一间明显是书房的屋子里。虽说他眼下确实并非尿急，可看到这屋子里的光景，仍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当不多时王篆也被引了进来时，老少两人大眼瞪小眼，那就同时倍感窝火了。哪怕陈炌接踵而至，随即满脸堆笑赔情道了不是，可汪孚林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三人先后逃席，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席间其他客人，他们是溜出来密谈了？

    可就在陈炌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开口的时候，王篆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元辅打算三月回乡。”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震得陈炌把本来那点目的全都给忘了！张居正这是仅仅回乡安葬父亲，还是真的回乡服丧，又或者只是露出个风声，然后顺带清洗一批官员？

    PS：两更近九千字，求下包括推荐票在内的各种票(未完待续。)


------------

第八二三章 即将升格的汪孚林

﻿    当最终离开陈府的时候，汪孚林见王篆招呼，也就将坐骑交给了随从，自己爽快上了王篆的四人抬大轿。而看到这一幕的不少陈家亲朋，自然又是免不了一阵议论。只不过，厚厚的轿帘落下，隔绝了那些窥视或羡慕的视线，入座之后的汪孚林体会着那轿夫平稳的脚步，当即笑道：“自从当初在徽州学会骑马，我就很少再坐轿子，偶尔坐过的几次，也很少有这样平稳，怪不得人都说京师的轿夫走路最稳，这还是有道理的。”

    “国初文官尚且骑马，现如今却满城都是车轿，除非真养不起的穷京官坐骡子驴子，否则能骑得起马的，还真不会不备轿子在家中。”王篆见汪孚林无意谈张居正回乡之事，不确定他是早已知情，还是确实不想谈，干脆也没有涉及这个话题，“我是老了，要我腰背笔直地坐在马上，实在是没那个筋骨。这四个轿夫是张府一个长班引介给我的，抬轿走路时，这小桌板上哪怕放着一盏茶，也能不洒落出来。”

    “王司寇好福气。”

    汪孚林听出王篆是向自己介绍这四个轿夫的来历，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想幸好自己没话找话说称赞了这些轿夫两句，否则没料到人可能不是王篆的心腹，万一是来自厂卫培养出来的眼线，随口说出了点什么犯忌的话，那岂不是遭殃？于是，他就有些好奇王篆邀请自己上轿同行的初衷了，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王司寇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王篆这小半年来和汪孚林交往颇多，尤其是汪孚林家眷不在身边，还常常自来熟地跑到他家蹭饭，当然总会顺便拎上一些京华名点，特色小吃，还介绍了个厨子过来，因此一来二去早就混熟了。此时此刻，他沉吟了片刻，便字斟句酌地说道：“我听说，你一直都不大乐意留在都察院？”

    “那是。”汪孚林听到王篆是问这个，当即轻松了下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弹劾过我，还有多少大佬想要把我搬开挪到别处去，结果一来二去，我却反而从广东道监察御史成了广东道掌道御史，如今下头还带着五个新人。眼看他们一年试职期满要考评，定谁走谁留，我别提多烦了。如果全都留下倒好，万一有谁留不下来，还要换人过来，那不是给我找麻烦吗？怎么，王司寇说这话，是想要把我调到刑部去？”

    见汪孚林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赶紧开口，我一万个愿意，王篆顿时哑然失笑。他斟酌了片刻，这才用非常谨慎的口气说道：“吏部近期应该会有个文选司员外郎的位子空出来。”

    六部之首的吏部？还是文选司？不过这好像不是一般御史的升迁之路吧……

    汪孚林只觉得这个馅饼实在是有点大，忍不住愣了一愣，随即才咳嗽了一声：“王司寇，你别和我开玩笑了。吏部文选司这种人人都瞧着的位子，我要是也上去争抢，不得惹来一身骚？就算我因为当年发下的誓言缘故，一直都想离开都察院，可和人去抢文选司员外郎就免了。”

    “听听，让人知道你这个汪灾星竟然这么没出息，日后谁还能对你生出敬畏之心？”王篆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这才淡淡地说道，“那位王天官之前在户部尚书任上被人赶了下台，如今不复当年意气，总有些畏首畏尾，也需要个能员把住文选司压阵脚……”

    “停……文选司可不是员外郎做主，上头还有郎中呢！”

    听到汪孚林这么说，王篆便知道汪孚林并非真的胆小怕事，当下不以为意地说：“那位到年底也差不多要任满调走了。如若想要个好位子，总不至于愚蠢到随便掣肘新来的员外郎。更何况，历来监察御史调任，如若政绩卓越，六部员外郎这种位子只是过渡，没有一司郎中的位子，又哪能酬答其劳其功？”

    尽管一来一回不过寥寥几句话，汪孚林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王篆只怕并不是随随便便来当这个说客，也不是身为刑部侍郎却敢越权做吏部的主，而是确确实实得到了某种讯息——说不定就是这位显然非常得张居正心意的老人，马上就要从刑部这个六部之中相对较冷的衙门调到最最炙手可热的吏部去了！在想透了这一点之后，他立刻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恭喜王司寇，贺喜王司寇。”

    如此跳跃度很大的谈话，王篆却没有多少惊讶。知道汪孚林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他就笑道：“滑头！怎样，不愿意调到吏部去？”

    “那可是升官，谁不想去？可上司若像王公这样如此不好糊弄，自然让我心惊胆战。”汪孚林故意开了个玩笑，紧跟着方才说道，“如若是在这批试职御史一年期满，考评去留决定了之后，我自然愿意为王公效力。只不过，总宪大人只怕会不大高兴。”

    “老吏耳。”王篆非常鄙夷地吐出了这三个字，却是毫不掩饰地说道，“虽说也姓陈，可比从前的陈南泉差远了！”

    这样的大实话别说出来啊！

    汪孚林不得不咳嗽一声，赶紧把话题岔开了去。好在最重要的事情都已经交换过意见了，两人接下来便随便聊了些闲话，等到汪孚林打起窗帘，注意到此处距离自己家已经不远，他便笑呵呵地和王篆告别，继而下轿上马离去。从始至终，他都压根提都没提张居正回乡之事。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张居正真的就是回个乡给老父下葬，没几个月就会杀回来的。

    而一想到张居正复出之后，张嗣修登门婉转提到的那件事，他就觉得头疼。坑死一个游七，那是因为人家和他有仇，他生怕汪道昆的事情被其借题发挥，这才不得不冒险行事，好歹游七背后又没有锦衣卫和东厂撑腰。可徐爵……那是冯保的门客，他能随随便便出手吗？所以，张嗣修既然是以自己的名义而非张居正的名义来见他的，他也就只能含含糊糊给了个回复，说了些比如人在做，天在看之类非常不靠谱的话。

    但说话含糊，并不代表他没有记在心上。正如同张嗣修透露的消息，张居正如今已经不敢专信一人，可徐爵在冯保那却还颇有体面，这么一个会玩弄心术，又在锦衣卫和东厂都有势力的人如果一旦盯上了自己，他就真的根本动弹不得了。只不过，岳母的眼线他还暂时没用过，就连范斗他也吩咐了安分守己，身边的随从个顶个的老实，现如今也真干不了什么。

    “要是从天上掉个什么厂卫密探来投靠我就好了……”

    心里转着这种非常无稽的念头，汪孚林拐进了如今已经焕然一新的程家胡同——这条原本连名字都没有的僻静小胡同命名时，他和程乃轩猜拳输了，于是便大度地把命名权让给了程大公子，以至于程乃轩那时候险些都以为他被谁给替换了，却不知道他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汪道昆在京师前前后后呆了那么久，也没用姓氏来命名一条胡同，他已经够拉仇恨了，要敢这么干，非得再挨一回喷不可。

    任凭身下老马识途的坐骑把自己带到了大门前，仍旧有些神思不属的汪孚林直到身边有人提醒，这才踩了一边马镫预备下马。可是，他才刚刚脚踏实地，却只听面前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到自家门口还发呆，想哪家姑娘呢？”

    汪孚林满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见门口笑吟吟站着的，赫然是自己的妻子，他忍不住再次揉了揉眼睛，等发现眼没花，他不由得快步冲上前去。

    “你来京师怎么不提早捎个信来？什么时候到的，孩子呢？”

    “你还知道孩子啊！”小北碍于这是在门口，虽说胡同只有两户人家，不虞外人从这偏僻地方过，可她还是直接把汪孚林往里推，直到进了二门，听到身后传来吃吃的笑声，她方才没好气地说道，“就一个大名，竟然都快半年了也没想好，特意起了个小名捎回来，更是简直让公公婆婆气都气死了。阿毛？就算乡里确实有起个贱名好养活的习俗，可你自己当初好歹还叫双木呢，怎么到儿子头上就变成了阿毛这种乡间一叫，少说也有十个八个应声的小名？”

    “那时候脑子打结了……不不，是寄信的时候拿错了信笺……过了三天才发现，就想着将错就错，反正不过是小名而已。”汪孚林干笑了一声，用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想要搪塞过去，紧跟着才急忙问道，“怎么，你没把孩子带来？”

    “公公婆婆好容易才抱上了孙子，可却又担心那些亲朋故旧都离了京城，你身边没人照应，所以眼看我养得白白胖胖，便催我来了。虽说他们倒是没提一定要把阿毛留在家里，可我看看他们每天时时刻刻守着，爱不释手却又唯恐孩子磕着碰着的样子，最终便决定留着阿毛好陪陪他们。再说我一路骑马走陆路来的，孩子哪受得了这颠簸？运河到北边的那一段还冻着没开河呢。”

    “那么冷的天，你就不怕冻出个好歹来！”汪孚林对于孩子留在家乡让父母来带，他倒没有太大意见，毕竟这年头丫头仆妇一大堆，用不着老人家亲力亲为，而京城这局势真不适合带孩子。可是，算算小北只怕正月里就开始出发了，他只觉得又无奈又心疼，这回换成他把人拽进了正房。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妻子一番，确定气色甚佳，脸上甚至比去年分别的时候丰润了许多，只眼下有些青黑，应当是长途奔波所致，他便少不得下了下不为例的通牒。

    “以后要来也至少给我送个信，少逞强！”

    “知道啦，这不是想你吗？”小北见汪孚林为之一怔，随即便拉了自己用力拥在怀中，她忍不住搂着那脖子，轻声说道，“爹放了外任，娘和弟弟们都跟去了，伯父回了松明山，沈懋学他们也都离了京城，你身边除了程乃轩，就没剩下什么可以倚靠的朋友了。我虽说帮不了你什么，可至少能陪在你身边。”

    “谁说你帮不了什么？至少从前送到家的那么多帖子，我一多半都是不去的，现在你至少能替我应付几家。更何况……”汪孚林拖了个长音，突然抱起小北打了个圈，把人放下之后才放声大笑道，“至少我就有个暖床的了！”

    天底下最幸福的事，自然是久别重逢后，夫婿却还心心念念记挂着自己。因此，小北将到了嘴边的那声呸给吞了回去，赶紧整理好了衣衫之后，这才白了汪孚林一眼：“都快要当祖父的人了，就没个正经！”

    起头汪孚林还没怎么听清楚，可等他意识到这话的含义，那张嘴便张大得简直能放下一颗鸡蛋。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说……是说……”

    “是啊，金宝回去便赶在十一月成了亲，然后你知道的，一月下旬我出发的时候，大夫说咱们的儿媳妇多半是有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北自己都想要哀叹。虽说这年头不少妇人都是三十出头就当祖母，可问题是她才二十出头啊，自己的儿子才刚出生，这边孙子年底也许就能爬了，这种场景简直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其实她这么快从徽州逃出来，还不是因为那位沈家大小姐实在是太温良恭俭让，每天早晚晨昏定省，还要站在旁边伺候梳妆吃饭喝茶，她想到自己这媳妇都根本就没这么伺候过婆婆，哪有不心虚逃跑的？让孙媳妇去伺候祖婆婆才是正理！

    “我的天哪……”

    汪孚林去年九月把金宝交托给沈懋学冯梦祯带着回乡去完婚，那纯粹是为了让金宝避开将来这段时日京城的漩涡，顺便好好精研学问，以备未来参加会试拿个好名次。虽说如今朝中这一批高官之中，一多半都是三甲进士，可他还是希望读书天分异常出众的养子能够有所突破。可是，他完全没想到，不过刚刚成婚的金宝竟然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一举中的。

    “咱们那儿媳妇……今年多大？”

    小北被汪孚林这纠结的口气逗得莞尔一笑，这才笑着说道：“也不算很小，今年已经十六了。”

    今年十六，去年成婚的时候就是才十五？

    想到年纪太小生产的危险性，汪孚林不禁脸色凝重。而小北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汪孚林灌输那种说法，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连忙安慰道：“金宝媳妇身体很好，也许是家学渊源，她学过骑马，练过武艺，而且，公公婆婆还有沈家，都早早就准备好了人手，绝对会吉人天相的。”

    “希望吧……”汪孚林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希望她和你一样运气好！”

    PS：就一更，大家可想象日后抱儿子的同时抱孙子的小汪^_^(未完待续。)


------------

第八二四章 家常和闺蜜

﻿    小北从徽州过来，除了汪孚林也许即将升格当祖父的惊骇性新闻之外，还有汪二娘和汪小妹的好消息。虽说之前家书上也有提到，但哪有小北绘声绘色形容的那一番生动？嫁到西溪南吴氏的汪二娘头胎生下了一个姑娘，可因为娘家得力，西溪南吴氏和松明山汪氏又是联姻了好几代的，婆家洗三、满月、百日，哪一次都没落下，全都办得热热闹闹。而汪小妹在掏私房钱给公公治病，又得了汪孚林的贴补之后，年底也怀了身孕，如今被婆家当宝贝似的供着。

    “小妹还说，公公病好了之后，狠狠埋怨了婆婆，她婆婆的娘家也派出了亲戚好友团，差点没把她婆婆给说晕了，就连方老夫人也写了信来。之前管家大权给她接过去了，婆婆虽说想找绊子，但一来二去总被她收拾了下来，如今她怀了身子，婆婆正要收权管家，她公公却发话，她和姑爷两个人就搬到岩镇南山下的别院安胎去了，正好和舅舅能有个照应。”

    “大姐夫也在南京国子监捐了个监生，如今和秋枫是同学，家里婆婆点头，大姐就去了南京照料。虽说大姐夫一个月难得回来一两天，夫妻俩聚少离多，但听说日子过得很好，南京那边徽州人也多，一直都有人照应着。”

    一直都在京城这种尔虞我诈的地方呆着，如今一番久别重逢的缠绵之后，听家长里短这些事，汪孚林却不觉得厌烦，只觉得反而心情轻松了许多。小北也是一样，从前最讨厌这些絮絮叨叨琐琐碎碎的小事，这会儿却忍不住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直到最终迷迷糊糊合上眼睛时，她好似隐隐约约听到枕边传来了汪孚林的呢喃。

    “她们的日子能过安详就好……”

    身为朝廷命官，只要不是休沐日，闻鸡而起那都是轻的，碰到早朝，更是天不亮就要起床。汪孚林如今的生物钟便是调得极准，当睁开眼睛时，外间天根本就还是黑的。这种还未完全回暖的天气，日头自然升起很晚，因此，看了一眼睡在床里头一边，两眼紧闭香梦正酣的小北，他便轻手轻脚下床穿衣，尽量不惊动她。可是，当他趿拉了鞋子往走到通往外间的门时，却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迷糊的声音。

    “谁呀？大晚上的谁在屋子里走动？是阿毛又哭了？”

    汪孚林回头一看，见小北支撑着半坐起来，睡眼惺忪，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他就索性走了回去，在床沿边上坐下说道：“怎么，还以为是在徽州？”

    “咦？”小北这才清醒了几分，意识到如今不是在徽州，也不是在路上，她顿时松弛了下来，可当汪孚林要按了她继续躺下时，她却打着呵欠道，“入乡随俗，你都起来了，我也该起了……”

    “这才几更天？今天要上朝，我又轮到当纠仪御史，没办法才得这么早起来，你起来干嘛？家里又没那么多事情要管，才在路上走了这么多天，只管好好睡两天再论其他。听话，继续睡。”

    前头的话小北自然知道都很有道理，可听了最后五个字，她却不由得嗔怒地瞪了汪孚林一眼。可躺了回去之后，看着他起身出门，又听到外间窸窸窣窣地叫了人进来服侍洗漱，用早饭，她就在那一连串声音中渐渐又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时，却已经是天光大亮。她身边最心腹的丫头翠竹留在广东嫁了于文，原本跟在身边的芳容和芳树又不比她自幼骑马野惯了，只能坐马车慢慢北上，所以，哪怕严妈妈年纪大了，她也只能带着其乔装打扮了上京。

    昨夜小别胜新婚，半夜三更还叫人来收拾东西的情景，她自然还记得，哪怕早就是老夫老妻，不是脸嫩的小姑娘，可如今更衣时，她腰膝酸软的同时，却还能感觉到严妈妈那脸上的笑意，自然大为不好意思。等到穿戴整齐，仍然有些困倦地她才开口问道：“眼下什么时辰？”

    “少夫人，眼下是巳初（九点）。”如今的严妈妈早已不知不觉改了称呼，说了时辰后又补充道，“还早呢。”

    巳初！

    想到自己哪怕是在徽州，也没睡到过这么晚，小北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回过神来，想到如今这宅子内外没有那么多事务，儿子阿毛也不在，她虽说仍然有些尴尬，但整个人也就松弛了下来。等到出了里屋用过早饭，她想到昨日只比汪孚林早到小半个时辰，又忙着安置行李箱笼，其他的都没来得及问，此时就连忙问道：“之前这家里是谁管着的？”

    “家里的支出账簿都是陈相公经管，不过陈相公如今常常去许家请许大公子指点课业，写写算算的事，大多是外院王思明管着。”

    因为之前严妈妈留在徽州伺候小北生产，随着汪孚林进京的是松园里头老姨奶奶何为推荐的吴妈妈，此时她站在小北面前，恭恭敬敬地禀报道：“至于内院分派活计的事情，都是我越俎代庖管着。只不过后来家里地方大了，又和程家当了邻居，公子开玩笑似的托过程大奶奶，但却被程大公子堵了回去，说是就算两家开门当一家似的走动，也没有程家人管汪家事情的，再说汪家也没那么多细务，随便收拾收拾就行了。”

    见吴妈妈短短一番话，就把人事都交待清楚了，小北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陈相公那边我回头会问他。王思明那儿让他继续，每旬把账册送到我这查看就行了。至于内院，吴妈妈你继续照看着，我看家里井井有条，萧规曹随，没什么好更动的。”

    吴妈妈深知如今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闹翻，汪孚林虽说继续用着汪吉和汪祥当门房，也从来没对自己有什么重话，可终究比从前小心谨慎了许多。如今正经的女主人从徽州回来了，却还依旧对她和颜悦色，一点都没有夺权的意思，她不免如释重负，含笑答应之后屈膝行了礼，正要退下，却只听小北又问道：“书房里都是谁伺候？那些拜帖书信，还是陈相公经管？”

    “老爷在书房一贯亲力亲为，不大要人伺候，而拜帖书信，都是陈相公整理分类。”

    “知道了，你下去吧。”

    在徽州等着生孩子，还有生完孩子这一年，小北只觉自己过得是如同猪一般的日子，若非婆婆吴氏总算还知道多活动有利于生产，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可至于管事，那就真的完全不用了，最多就是逢年过节送礼时，她和婆婆商量着办。以至于她闲来无事，历朝历代各种文人笔记，曲艺话本，林林总总不知道瞧了多少。而她生完孩子，那个成天精力充沛哇哇大哭的阿毛简直是折腾得家中上下鸡飞狗跳。

    据婆婆吴氏说，就没见过那么难带的孩子，她就更没管过那些琐碎的事情了。

    所以既是自己不在，汪孚林也安排得妥当，她哪有半点夺权的意思，此时先把自己的新家好好转了一圈，随即去书房见了陈炳昌。见人还是如同从前似的腼腆，但青涩之气却褪了许多，她就笑问道：“你大哥常有信来吗？在京城呆得习惯？”

    “都很好。”陈炳昌点了点头，继而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我吃用都是现成的，还拿着俸禄，还要汪大哥照应我读书，实在是受之有愧。”

    “可你这两年帮他写的整理的东西也很不少吧？”

    听小北说到这个，陈炳昌就更恨不得低下头去：“可外头那些幕宾，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

    “既然你说外头有的是能干的人，你汪大哥要是想要，早就把人招进来了，家里又不是小到不足以多收几个人？当初在广东，你还有徐相公杜相公作伴呢。现在肯定是他觉得人手够了，再说再厉害的人，他还能带到都察院去帮他料理公务？”三言两语把陈炳昌给安抚了下去，等到拿了那厚厚一摞拜帖回房的时候，小北突然就只见吴妈妈快步走了过来。

    “少夫人，程大奶奶来了！”

    “咦？”

    小北也顾不得去放东西，连忙跟着吴妈妈迎了过去，等接到了人，她见昔日在徽州时的那位密友身材丰腴，嘴角含笑，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腼腆到说话都不敢高声的样子，差点都有些不敢认了。一想到当初自己和许薇还搞出什么扮鬼面女吓程乃轩的勾当，她只觉得那好似是上辈子的事了。

    自从万历三年汪孚林回乡，而后又去巡按广东，她和许瑶便再也没有见过，此时久别重逢的些许生疏之后，两人复又恢复了当初的亲近。

    “就是嫂子不大出来，因为娘身体不大好，她忙得很，成天又要侍疾，又要料理家务，之前还要照顾有身子的我。上次乔迁温居的时候，她也在家里守着我。”说到这里，许瑶忍不住眼睛微微眯了眯，随即才看着小北说道，“你今天可要去看嫂子？若要去，我陪你一块去。”

    小北听说许瑶又有了身孕，忍不住笑了起来。自来嫂子和小姑子的关系都是最难处的，可叶明月聪明机敏，许瑶腼腆胆小，姑嫂二人当初在衣香社结识，如今有缘做了姑嫂，却是再好不过。她也确实也很久不见姐姐了，此时被人主动提起来，她瞅了一眼一旁严妈妈手上的拜帖，略一思忖便开口说道：“那就先送张帖子过去吧，虽说是我的姐姐，你的嫂子，许学士又是金宝的老师，可这样杀过去，那边一点准备也没有。如果那边有空，咱们就下午去。”

    许瑶对此自然毫无意见。知道小北刚到京城，肯定还有很多事情，再加上那一沓拜帖也很扎眼，故而她略坐片刻就先告辞了回家。等到她一走，小北就从严妈妈那接了拜帖过来，一一翻动看了官职名姓，她就啧啧说道：“早就听说相公在京师简直是威名震天，瞧瞧，来拜访的竟然还有四品官……咦，这位光禄寺少卿的名头好生眼熟……啊，我想起来了！”

    小北一下子跳了起来，把其他的拜帖都撂在了一旁几案上，只拿着手中那份指给严妈妈看：“妈妈，你看，谢廷杰！”

    “啊呀，可不是公子进学那一年的提学大宗师？后来公子还受过好些照应。”

    “对呀，一晃都八年了！”小北一面说一面掐了掐手指算算，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可是，以他的身份官职，不应该送帖子过来才是……而且，妈妈你看，他拜帖上虽说不如其他人那样满是阿谀奉承之词，却也提了提旧交，还留了个地址，却是住在外城。”

    “如今京师内城地少人多，屋宅腾贵，当年元辅还是次辅的时候，也曾经住在外城，毕竟在那里还能置办到实惠却又宽敞的宅邸。只不过，居然是紧挨着骡马市街的打劫巷……那地方意头实在是不好，没想到谢大人竟然会住在那里。”严妈妈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当下便说道，“要不，留着公子回来再说吧？”

    “他是大忙人，听说之前常常住在都察院不回来，难保今天会不会也这样。而谢大人之前在外先后巡按南直隶和浙江，官声一直都很好，巡按御史之后听说升了南京大理寺丞，什么时候转来京师我倒不大清楚。让陈炳昌亲自去送个回帖吧，这样恭敬一些，毕竟相公从年纪也好资历也好全都是晚辈。唔，去外城之前，先让陈炳昌去一趟都察院，和相公说一声，这样更周全。”

    严妈妈对此自然不会有什么二话，当下小北便亲自去见陈炳昌吩咐了一声。等把这些拜帖按照需要回帖的，放着当没这回事的，乃至于需要汪孚林亲自处置的都分了出来，她又去整理了一下之前从徽州带来的细软，得到许家送来的回复之后，得知姐姐叶明月下午果然有空，她草草用过午饭后，便去了程家和许瑶会合，两人同坐了一辆车出门。然而，当她们在许家门前下车进去了之后，却在二门口看到了叶明月身边竟然还有两个人。

    “元春，鉴春！”

    小北忍不住又惊又喜，竟是提着裙子就快步奔了过去。素来活泼的史鉴春见她如此，一下子也忘了自己是已嫁妇人，也快走两步上前，四只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真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巧全都凑在一块！(未完待续。)


------------

第八二五章 抢名额，争资源

﻿    媳妇那边一大群人正在昔日闺蜜大聚会，汪孚林在都察院却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以至于上午陈炳昌过来说要给谢廷杰送回帖，他想都没想就吩咐照小北说的办，因为他压根顾不了这个。

    原因很简单，去年调到都察院来试职御史的那一批新进士们，如今眼看着距离最后的一年考评定去留的日子，只剩下短短三个月，可却有小道消息说，张居正这位首辅大人在之前和六科廊给事中会揖的时候，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提议，说是试职御史的考选标准要提高，二十人之中只能留十个。

    毕竟，相比那些在久任法之下，一任县令当了六年，然后再升六部主事，又或者都察院监察御史的官员相比，试职御史的试用期也就是实习期才只一年，要不能严格筛选，宁缺毋滥，岂不是让别人显得更不公平？更何况，监察御史里头还有一批人是从六部主事任上选出来，已经至少当了两任官的。相形之下，试御史们既然早早上了仕途快车道，也得接受严格的筛选。

    于是，手下试御史最多的汪孚林，便一下子成了都察院其余掌道御史虎视眈眈的对象。人家手底下顶多一个，多的两个，甚至还有人一个试御史也不用带，平日里没有品级优势可以压人，下头那些监察御史分分钟甩脸子看。唯有汪孚林手底下却带着一堆新兵，这大半年下来如臂使指，就连王继光那样的刺头儿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到了考评却还掌握着这些人的生杀大权，这不是更显得掌道御史尊贵？

    这时候，所有人都选择性遗忘了当初汪孚林带新人时，他们的幸灾乐祸。

    所以，汪孚林就倒霉催地遇到了，各种事务性工作全都丢到了广东道来的局面。他昨天才应邀去参加了陈炌的百日宴，今天就遇到了这种局面，自然跑到这位左都御史那儿直截了当告了状。陈炌虽说刚主持都察院工作不到三个月，可谁能做事谁能倚靠，谁是老官油子，他却还分得清楚。

    可一想到昨日王篆松口透露的那个天大的消息，他就忍不住试探道：“世卿，能者多劳，有些你觉得可以的，就不妨挑一挑担子，也锻炼一下你那几个新人。否则，到时候这考评收紧，各道能留下几个人，那就说不好了。“

    “总宪大人说的，我也明白。可这大半年来，其他道的试御史，哪个道比得上我广东道做事勤恳踏实，上书言之有物？他们自己带不好新人，看我广东道新人多，却还要把事务全都推过来，这难道不叫推诿？我说一句狂妄的话，就算考评收紧，单单把我那里的考成册子拿出去公诸于众，那也是我广东道五个人全数留下来，剩下的名额才轮得到别人！”

    门口侍立的都吏胡全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见另一边的另一个都吏刘万锋那显然牙疼的样子悄悄溜走，他暗道一声汪掌道果然霸气，当下又竖起耳朵再次倾听。果然，接下来陈炌非但没有申饬汪孚林的过分言辞，反而还温言抚慰，而汪孚林在渐渐缓和了情绪之后，便又说了几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能者多劳固然不假，如今内阁次辅吕阁老频频告病在家休养，三辅张阁老便是能者多劳，是元辅的最大臂助。可如果首辅大人不在，他一个人到底也不可能把所有担子都挑起来。所以，这都察院也是一样，没道理有些人只管上书弹劾，骂这个喷那个，就能赚个风骨硬挺的名声，而有些人却要扎扎实实做事，从行文到理刑再到刷卷，却还要被人说考评标准严格，可能通不过，否则岂不是不公平？总而言之，请总宪大人为广东道所属试御史做主。”

    陈炌听明白汪孚林的暗示，因此汪孚林离开时，他竟破天荒地送到了门口，当发现门前只有都吏胡全，那老油子还冲着他满脸堆笑点了点头，这才安下心来。因为他刚刚到任时，胡全就提过，汪孚林当初帮着都察院那些没有编制的白衣书办说话，其中还有其侄儿，因此他早就确定胡全是汪孚林的人。此刻，想到汪孚林透露张居正如果回乡，也一定还会回来，更会在内阁只剩下张四维一个能干活的情况下引荐新人，他的心里自然有些活络。

    张居正要援引入阁的人，仔细揣摩揣摩，肯定就那么几个，汪孚林不说，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想多嘴，但他至少可以提早下注试一试……至少结个善缘也挺合算的不是？

    而汪孚林出了正堂下了台阶，见胡全已经主动跟了上来，他就淡淡地说道：“你可以找人把我刚刚在总宪大人那儿说的话放出去，除了内阁那几句。”

    “是是，小的省得。”胡全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等到汪孚林扬长而去，他擦了一把汗，等几个老吏吃午饭的时候，他就很有选择性地将汪孚林那番话给透了出去。当这消息瞬息之间传遍整个都察院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气得骂娘，尤其是秦一鸣这位湖广道掌道御史更是恼火地砸了个喝水杯子，事后收拾时一面心疼一面骂骂咧咧。

    而相反的是，当广东道五个试御史听到这么一回事，虽然对汪孚林竟敢放这样的豪言壮语有些咂舌，可事关他们的前途，不论是最恬淡的马朝阳，最沉默的汪言臣，还是谨慎的王学曾，温厚的顾云程，又或者是功利的王继光，他们都非常庆幸跟了个有胆量和左都御史拍桌子放狠话的掌道御史。

    名额这种东西，可不就是争来的？

    经过汪孚林的据理力争，摊派到广东道头上来的任务自然而然减少了一些。这不，那些急快选用要都察院考覆的官员，便丢到广西道去了；巡京营的事，山东道分去了；而屯田御史的大差，广东道也让了出去；清军也让出去了；但巡按南直隶的大差，汪孚林却真的如同去年对一众人等许诺那般，成功凶猛地抢了过来。因为如今广东道全都是尚未经历最终考评的新人缘故，这两大巡按都会迟几个月接手，但足以让五个新人期盼了。

    如果真的能留用，差一点儿的也能留为广东道监察御史，而如果再幸运一点儿，能够巡按南直隶或广东，那简直是天大的资历！

    也正因为如此，一整天和都察院其他掌道御史斗智斗勇，小占上风后，因为晚间又有事务要留人，汪孚林便少不得让自己请来的某位厨子给广东道上下包括吏员全都加餐下了素面，又让郑有贵去外间切了十斤羊肉，各式炒菜两食盒，各色点心攒盒两大盒，算是犒劳了一下众人。

    对于他这位素来出手大方的掌道老爷，广东道的官吏们早就习惯了，却把对面福建道的人给羡慕得直舔嘴唇，尤其是小吏们一想到自家那位掌道老爷是个铁公鸡似的抠门人，那就更加不得劲了。

    至于汪孚林，他当然知道自己被人背后说是暴发户，炫富充阔，可别人说归说，他做归做，他既然不是穷官儿，不过少许掏两个钱就能让下面全都高兴的事，何乐而不为？就如同他请来的厨子，专供他广东道的素面，如今都察院其他各道，谁不常来掏几文钱顺上一碗？

    这一餐晚饭，吃得众人满嘴流油，散去时虽因为南边两广还不大太平，澳门那边还加了个参将，今天负责值夜的就多加了一人，可留下的却半点怨言都没有，毕竟，剩下的一大堆菜足够两个人宵夜了。而骑马回家的汪孚林直到出了都察院所在的胡同，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不是倒霉的结婚单身汉了，妻子已经从徽州过来，可忙昏头的他竟然忘记送个信回去说晚饭在衙门吃，让她不用等。等到他紧赶慢赶回到家，一进门，两个门房就一左一右上了前来。

    “公子，少夫人下午去了趟许家，用过晚饭才回来的，就比您早一丁点儿。”

    “听说您也没回来，少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说是您回来立刻报上去。”

    得知媳妇没在家等自己却扑空，而是在许家用过饭才回来的，汪孚林这才舒了一口气，心想还真够巧的。他对两个殷勤过头的门房点了点头，丢了缰绳径直进门，等径直来到后头夫妻俩的正房时，他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小北那说话的声音。

    “幸好幸好，这么多年没聚，下午简直是乐疯了，正好姐姐的公公，还有姐夫全都有事没回来，咱们一大堆人竟然一直待到晚饭吃完才散。我也就算了，正巧相公衙门公务忙，竟然也在外头用的饭，可元春和鉴春也都是成婚之后第一次那么晚归，听说她们婆家都是规矩最严的，就不知道要紧不要紧。毕竟，元春的婆家可是王崇古家，和相公素来不对付的。”

    “少夫人忘了，王崇古都回老家了。史家大姑奶奶的男人，如今是监生。”

    “啊，我都忘了这一条。对对，葛家也是老太爷已经致仕，鉴春家里那位也是监生。啧啧，我还想着她们怎么突然那么大胆。”

    汪孚林听着不禁莞尔，等打起门帘入内时，他就笑道：“你呀你呀，都和她们混了一下午，还给别人担心？就不想想为夫好容易盼到贤妻从徽州来，一回来却看到灶是冷的屋子也是冷的，冷冷清清不像个样子？”

    “你还说？你不是也没送信回来？”小北眼睛一瞪，随即有些心虚地说，“我一回来就让灶上给你做了羊杂汤，回头多撒点胡椒面，大冷天的正好。”

    “是你自己也想吃吧？”汪孚林笑吟吟反问了一句，见妻子果然脸上一红，而严妈妈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他就上前挨着人一坐，捏着妻子的下巴看了看那张丰润的脸，“都已经养胖那么多了，还要宵夜？”

    “呸呸！”是女人都最恨男人说自己胖，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丈夫！

    小北便忍不住在汪孚林身上肉多的地方使劲掐了两下，直到他嗷嗷直叫后，她才没好气地说，“在徽州的时候，公公婆婆全都最讨厌这种腥膻的东西，我又不好让人买来自己吃独食，再说了，南边的人也没北边的人料理这种东西手艺好……不和你啰嗦，你爱吃不吃！”

    “吃，就算我原本已经吃得肚圆回来，冲着夫人这一番心意，当然也不能辜负了。”

    汪孚林笑呵呵地接过了话茬，随即便问起了小北去许家和叶明月以及那些旧日闺蜜见面的经过。当听说只谈过去，只谈家庭，不说外头那些大事，他便微微笑了起来，暗想叶明月这个主人还真会把握关键。

    说实在的，他当初还有些诧异王崇古临走前却把孙子留在京城当监生，可看看都察院的前前任左都御史葛守礼同样是这么做，他就理解了。毕竟人走茶凉，与其日后等子侄参加科举时再让他们在旧日亲朋故旧面前刷个脸熟，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们在京师，稳固那些关系。既然如此，史元春和史鉴春会去许家，那就很好理解了，毕竟许国在翰林院是出了名的学问好人品好，可要换成史家姊妹来汪家，她们的长辈不立刻来信训斥才怪！

    即便这样，不谈国事那也是必须的。

    “姐姐说，你自从进了都察院，就一直没消停过，总是在风口浪尖上，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风头出得太多，就好比被人碰到了顶点，想要下来就难了。”

    “她还真是继承了岳母大人的衣钵。”汪孚林呵呵一笑，搂着小北的肩膀轻声说道，“我自然也知道，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可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你应该听说了，元辅上书请回乡，虽说绝对不可能守制二十七个月不回来，但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如若别人要对我做手脚，那就很难说了。我如今越是显眼，就越不容易被人随随便便算计了下去。毕竟，吕调阳致仕估计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张四维很快就是次辅了。”

    从悠闲的乡间来到了刀光剑影的京师，小北想到成日这里游玩，那里会友，甚至还在呼朋唤友准备来一场黄山文会的汪道昆，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抓住了汪孚林的手。她当然知道，汪孚林骨子里是多懒散的人，如今这么拼，何尝是真的愿意这样？可是，人生在世，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娘之前特意到徽州来看过我，说是你现在备受瞩目，所以希望我能帮你挑点担子。我虽说不如娘那么缜密能干，但总能帮一点小忙的！”

    听到妻子这么说，汪孚林顿时莞尔：“只有一条，都是当娘的人了，以后千万别给我再翻墙！”

    很自然的，他这番话又迎来了一顿猛捶。(未完待续。)


------------

第八二六章 大度量和不看好

﻿    家有贤妻照管，汪孚林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轻松舒适了许多。而与此相应的，则是他在都察院中的战斗力更强，威慑力更高，以至于很多人在得知他在家乡的元配妻子过来照料起居时，全都在心里琢磨那是怎样厉害的女人，管得汪孚林只能把火气撒在别人头上。

    因为小半个月里，汪孚林累计弹劾了三个倒霉催的官员，从外任知府到六部员外郎，再到五城兵马司的某指挥，涵盖面之广，引用证据之确凿，都令人叹为观止。虽说涉及到的人及不上前一回捎带进去一个次辅阁老，一个兵部尚书那么让人惊悚，但效率之高也已经很惊人了。

    而张居正回乡的事宜，也在所有人的关注下，稳步向前推进着。因为事实上已经不能再指望吕调阳在内阁处理事务，那么自然需要推选新的阁臣，因此，那些年纪资历都够格的官员，就被人罗列成了一张表格。只不过，鉴于在去年张居正夺情风波中，如马自强、王锡爵、申时行、许国在内的某些官员，因为替赵用贤吴中行求情，显然并不和张居正完全站在一条战线上，就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冷落，那些曾经去给吕调阳贺喜的投机分子就更加不受欢迎了。

    于是，最终被人扒拉出来的几个人选，竟然是小狗小猫两三只。毕竟，除去那四位在翰林院在朝野都很有名的招张居正不待见的老资格，也不是没有其他曾经呼声很高的官员，然而，这些有资历有声望的人中，丁士美死了，孙铤（也就是万历二年会元孙鑛的哥哥）死了，王希烈死了……到最后，资历尚浅的陈经邦竟是成了呼声颇高的阁老备选。只不过，这位莆田人却也光棍，大门一关装了病，直叫某些打算政治投资的人捶胸顿足。

    在这节骨眼上，从前常去张家晃悠一两圈的汪孚林，却是再也没有登张家的门。每日两点一线，就是都察院和家里两头跑，不访友，不交接，让打主意的人没了可以下嘴的地方。直到这一日，休沐在家陪媳妇的他正高高兴兴地给人描眉，突然就只听外间一阵大呼小叫。

    “双木，快出来，出大事了！”

    听出是程乃轩的声音，汪孚林没好气地丢下螺黛，低声嘀咕道：“要早知道他这么聒噪，就该把那道联通两家的门给关了，让他绕个圈子多走点路！”

    小北笑着在他背后推了一把。等到汪孚林出去，她就擦掉了汪孚林画的不伦不类的眉毛，走到支摘窗边往外望去。就只听程乃轩也没有进屋再说的意思，就在院子里嚷嚷道：“廷推名单上去之后，新阁臣的人选批出来了，竟然是礼部尚书马自强和吏部左侍郎申时行！现在外面人都在说，元辅真是宰辅肚量，申时行也就算了，据说只是私底下写信求情，可马自强是明着上书得罪过他，他竟然毫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而是张居正忖度着，马自强这么个人加上申时行，应该足够钳制张四维了。马自强肯定不会因为张居正援引入阁，就事事都跟着张居正的步调，张四维则绝对是一面跟着张居正亦步亦趋，一面玩小算盘，这两人有得好争。而申时行为人那是有名的擅长和稀泥，同时又绵里藏针，居于末位，和马自强关系又不错，正适合在绝对强势地位的首辅不在京期间，让内阁维持一个平衡的局面。

    如此还能够给自己树立一个大度宽容的形象，张居正何乐而不为？果然是厉害人物，他这种时候避嫌不登门才是对的，仗着从前的交情，没事也去刷存在感那才是多余。

    汪孚林心里这么想，随即便笑道：“未来的申阁老和你家岳父交情最好，你回头可以备礼去贺一贺。”

    “这不特意来问问，你要不要一块去？”程乃轩如今在六科廊，同样是万历二年这一科混得很好的进士之一。毕竟，他们这一科没选庶吉士，大多数人日后能当到尚书又或者左都御史就到顶了，所以不少都在私底下较劲。如今除却一甲在翰林院的三人之外，几个已经在一任之后回京进入科道又或者六部的，自然是佼佼者。可是，哪怕就是那一科的状元，也不如如今的汪孚林出风头，而程乃轩知道这风头未必靠得住，少不得便来问问汪孚林的意向。

    “我……还是不去了，我和申阁老到底从前压根没什么交情。”汪孚林也想左右逢源，可是细细想一想，如今张居正还没出京城，他连张家门都已经多日不曾踏足了，却因为申时行当了个排名末位的阁老就去凑热闹道贺，那传出去成什么了？见程乃轩体谅地耸了耸肩，知道这位不用自己多解释，他就笑道：“你既然要去，马阁老那边也不妨去点个卯，人家见不见且不说，毕竟也是你岳父的老上司。”

    “那行，我回头就去。”程乃轩正要转身走人，可才离开两步，他就突然转头说道，“前几天我遇到了礼部主事孙鑛，说起你时，他评价很高，说入科道而不以清流求名为念，却务实为上，实在是不辱传胪之名。你听说了吗，他的兄长光禄卿孙鑨，因病辞官了。”

    余姚孙氏那三四代人的声势，不止放在如今的东南，就是放在天下恐怕都称得上头一份，所以听到孙鑛对自己竟然是正面评价，汪孚林先是有些小小的得意，可听到孙鑛那位如今刚刚五十出头的兄长孙鑨竟然辞官回乡去了，他不由得若有所思皱起了眉头，随即问道：“孙鑛的三哥孙錝现在官居何职？”

    程乃轩顿时翻了个白眼：“朝中那么多官员，我又不是吏部文选司的，这哪记得清楚……你真想知道，回头我帮你问问，记得好像不在京城。”

    “如果是京官，那自然问题不大，但如果是外官，你想想，孙鑛这一支应该属于当年那位孙老爷子的三房，老大告病辞官在家，老二英年早逝，老三如果也不在京城，老四就是孙鑛如今不过是个低品级的主事，元辅还老压着他，你就没想到点什么？”

    此话一出，程乃轩又不是呆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道：“余姚孙氏这是想要避开如今这些年的朝中漩涡，这才出外的出外，告病的告病？至于孙鑛，反正这些年元辅老压着他，就把人丢在朝中大大方方让人去压，反正凭他会元文名，又有余姚孙家的声势，熬下去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他们就这么不看好元辅……是了，吕调阳分明还没病到七死八活，可却连次辅的位子都不要了，拼了命要告老还乡，原来他也不看好元辅。还有你家那位……”

    程乃轩说着说着，声音就压得极轻。哪怕知道汪孚林用的仆人多数都是东南老人，筛选了再筛选，理应没有会嚼舌头的，他还是不禁存着十分小心。他也好，岳父许国也好，如今全都心知肚明汪道昆和汪孚林所谓的伯侄闹翻是怎么一回事，对比孙家也是收缩力量避祸，再想想朝中从去岁年底到现在以来，那一波波告病的风潮，他就只觉得喉咙发苦，背脊发凉。

    “我立刻去打听，孙錝到底在哪当官。”

    “这个不用太心急，你先去随大流道贺。”汪孚林笑着耸了耸肩，随即无所谓地说道，“如果孙錝真是在什么分守道又或者分巡道任上，那就回头让你岳父给你在申阁老那使使劲，尽量早点调出去做个知州，又或者分巡道，躲开接下来的风波。”

    “算了吧，本来我倒是一心想走的，可现在……”程乃轩走了回来，突然在汪孚林肩膀上擂了一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伯父叔父，还有沈懋学那些人，再加上你岳父，人一拨一拨全都走了，要是我也溜得飞快，你在京师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我这人可是很讲义气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这不是怕福还没享，难就要同当了吗？”汪孚林对待这位损友，那是素来不说什么漂亮话，没等程乃轩恼羞成怒再擂一拳，他就干咳道，“你既然有决心陪我一同掉坑，我今后就毫不客气地坑你了。不过，你可以随时后悔。好了，快走快走，好容易休沐一天，让我好好陪媳妇。”

    “见色忘友！哼！”程乃轩指着汪孚林点了点，随即就神气活现地拂袖而去。

    眼看程乃轩走了，小北这才出了屋子。倒不是非得避着汪孚林的这位密友，实在是两人的对话让她打消了现身的主意。上前之后，她见院子里并没有别的丫头仆妇，暗赞严妈妈管束得力，却只字不提刚刚两人的对话，而是似笑非笑地问道：“真的不出门，就在家里陪我？”

    汪孚林没想到刚刚对程乃轩说的话，转眼之间就被媳妇拿来用了，顿时干笑道：“都在家修身养性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惹是生非一下了。反正阁老人选已定，也就没那么多干碍了。你也一样，没事就出去闲晃一晃……”

    “我出去走正门，走侧门？”小北打断了汪孚林的话，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严妈妈说，正门那边胡同口，一边一个探子看着，侧门那条小暗巷，唯一的出入口也有一个探子看着，就你这七品芝麻官，居然要劳动三个眼线没事在这盯着，你是得多会惹是生非啊？除非坐轿子出去走亲访友，否则你让我怎么出门，就那次我跟着许家姐姐去许家，严妈妈也发现后头跟了个人！”

    “但你要记得，你当初在辽东抚顺关做出的事情，只怕不是什么秘密。”汪孚林哪里不知道小丫头的脾气，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后，见人登时哑巴了，他就笑呵呵地说道，“这里是京城，锦衣卫和东厂看得最严，你不要凡事亲力亲为。有严妈妈这样又稳重又不打眼的出去做事，这才更适合。凡事都得主母上去，养那么多人干什么？再说，你姐姐现在还在京城呢，有什么事两个人办，总比你一个强。”

    媳妇虽说已经是为人妇为人母了，但那脾气汪孚林最清楚不过，她说得振振有词，不过是因为在家乡那段日子要在公公婆婆面前装淑女，如今到了京师便有些故态复萌。果然，三言两语把小北那气焰给打压下去，他又顺毛捋了捋，说了一大通好话，这才将从小就接受非主流教育的媳妇给哄完了。得知丢在后头的几个丫头应当会在这几日到京城，他略一思忖便开口问道：“岳母身边既然有几个会武的，怎么没培养几个小的？”

    “这哪里就那么容易，我也挑了几个，但年纪还小呢，就十二三，这次就带了两个上京，让她们先学学。”

    小北说到这里，便叹了一口气：“你以为严妈妈她们是怎么来的？娘是世代武门出身，所以自小学了些武艺。而当年严妈妈她们家里全都是开武馆的，穷文富武，从来花钱厉害不说，东南打倭寇的时候，会武的总不能缩在后头，家里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渐渐败落，她和娘身边的几个大丫头都是这么卖身出来的。现如今天下太平，东南地界学武的就更少了，尤其是女子。而且，家里教这个，很容易露出风声，倒是你，就没让镖局多培养几个女高手出来？”

    “当年不要紧，现在……呵，全都在厂卫盯着的，就算我真养了这么些人，敢调出来用？幸好年纪适当的我已经调出来一批放在家里，又或者别的地方备用，否则，以你相公我惹是生非的本事，门前门后何止三个人盯着？”汪孚林说到这里，拉了小北回房，又将之前张居正让张嗣修捎来的话说了说。当他提及自己并未明确答应还是拒绝，而是含糊了过去，心有余悸的小北方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你没逞能，随随便便答应下来揽在身上。否则要是干得太明显了，难保冯保不怒；要是如同游七那样推在别人身上，到时候那位最敏感不过的元辅琢磨一下，要是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你就惨了。”

    “是啊，替人排忧解难，那得看情况。”说到这里，汪孚林便正色道，“徐爵此人，我没时间，更不好太关注，你如果闲着没事，不妨替我看看有什么空子可钻。”

    小北不由心中一动，而这时候，汪孚林袖了双手，施施然说道：“我去一趟张家，算是提早送一送元辅和张小二。我记得之前家里有一张孙家的请柬，好像是几日后孙鑛的五弟孙镶成婚。虽说他不比那些兄长，不过就是个顺天府学的秀才，而且从前都是送礼不去人，但回头等程乃轩打听清楚消息回来，如果正好如我猜测，你就约上他家那口子去做个客。虽说不至于人家夸了我一句，我就要把人供着，但至少熟悉一下孙家那圈子的人都是什么立场和态度，对今后有用。”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二七章 东风和西风

﻿    张居正再三请求回乡葬父守制，万历皇帝朱翊钧再三挽留，朝中上下人等冷眼旁观这如同夺情时的那一幕，却是再也没有那时的骚动了。果然，小皇帝眼看留不住，便最终勉为其难地开口允准，而两宫皇太后则各出银两表里赏赐充作路费。然而，身为皇帝嫡母的仁圣陈太后不过赏了三百两银子，纻丝四表里，可身为生母的慈圣李太后却赏了五百两，纻丝六表里，明显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只不过，自从当初朱翊钧登基，张居正和冯保为了讨好李太后，于是两宫同上徽号，这嫡庶之分早已被人忽略了过去，因而也无人敢置喙。

    等到张居正进宫陛辞谢恩赏的那一天，又是好一番君臣相得的戏码，朱翊钧更加赐了各色食物八盒，李太后仿佛犹嫌当初那赏赐不够，竟是将宫中常用来博戏的银八角和银豆叶取了六十两作为赏赐。朱翊钧又照着母亲的吩咐，令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在张居正临行日践行郊送，送了点心甜食各一盒。那一天，恰是满城空巷，也不知道多少官员蜂拥去送，场面壮观得犹如送大军出战一般。

    而之前去过张家，如今混在人群中的汪孚林，则是望着张居正那大轿出神。

    不是传说中三十二个轿夫，一厨一卫，客卧套间，外加两个小童随行伺候的超豪华座驾吗？可如今外头那轿子虽说是八抬大轿，可就是张居正常用的那一乘，和首辅身份比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而且，随行兵马倒有不少，可传言中说是戚继光派的鸟铳手护卫呢？

    嘀咕归嘀咕，汪孚林却也希望张居正能低调点。然而，这位首辅大人才走了八天，当前头消息传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仅仅是都察院，便有人绘声绘色地说，张居正刚到真定府，当地那位钱知府就献上了汪孚林已知那段历史中出现过的超级豪华座驾，而戚继光的鸟铳手，也早已等在那边与之会合。只不过，这种私下传言只在都察院稍微一传，就被左都御史陈炌恼火地压了下去。

    然而，张居正毕竟是一路招摇回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瞧见了，哪还能瞒得住？不过一日之间，京师中便全都在传，纵使厂卫暗中出动清查源头，却依旧一无所获。毕竟，每日里官道上也不知道多少人来人往，哪里能禁绝别人私底下的议论？纵使是冯保，也只能三令五申，不许有人在朱翊钧面前提起这一茬。而这一次，就连张宏也悄悄对张宏以及张鲸等人敲了警钟，更对乾清宫众人下了通牒。

    至少今时今日，绝对不许议论张居正归乡葬父途中的那些事！

    否则一旦在如今这种节骨眼上，小皇帝和首辅之间闹出了什么龃龉，影响了权力过渡，那就是超级大麻烦了。

    之前因夺情之事，冯保只廷杖了一个邹元标外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头一次那两个翰林，两个六部员外郎和主事却被小皇帝突然改了主意，哪里猜不到是张宏对朱翊钧进言，自然有些耿耿于怀。可张宏资历最老，又深得两宫欢心，朱翊钧信赖，这次在张居正回乡排场过大上，又分明也帮着张居正遮掩，并未有明证是居心不良，他心气也就渐渐平了。此时此刻，他在司礼监公厅中给张宏看内阁送上来的那些票拟，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今张先生回乡葬父，吕调阳则告病在家，内阁只张四维是个资历老一些的，再加上马自强和申时行，三个人都未必抵得上张先生一个。皇上对我提了一提，那些涉及到寻常小事的，他们三个一同斟酌票拟也就罢了，但若是涉及军国大事，以及朝廷升黜人事，还是用快马六百里加急，让张先生一同斟酌，不知容斋兄意下如何？”

    张宏哪里不知道，冯保是刻意防止张居正大权旁落，可横竖他和如今内阁里那三个人一个都没交情，既乐得给张居正一个人情，也犯不着驳冯保的面子，因此便笑容可掬地说：“那自然好，有张先生斟酌，更加稳妥一些。”

    如今司礼监这么多人，冯保只需要稍微征求一下张宏的意见，至于其他司礼监秉笔是个什么态度，他根本就不用去考虑，所以，张宏如此识相，他自然还算满意。两三句闲话之后，张宏说起从刑部侍郎任上转调吏部的王篆，冯保就点了点头道：“张先生离京时对我提过，王绍芳此人精明强干，为人处事极其合他心意，而且吏部王天官之前毕竟是曾经告老还过乡的，如今精力不济，正好也需要一个人看着。”

    “可我听说，王少宰对文选司的事务，不是那么满意。”

    文选司可以说是满天下那么多衙门中，身为权臣最不舍得放手的。所以，冯保一听到王篆竟然新官上任就要对文选司开刀，不免微微皱了皱眉。可是，当张宏提到，文选司的郎中和员外郎，任期都差不多快要到了，尤其是那位员外郎，也就是这两个月便应该卸任，他就开玩笑似的说道：“王绍芳既然去张家那么勤，想来这事也会拿去和张先生商量，到时候定了谁就是谁，员外郎而已，不过区区从五品，又用不着廷推，票拟定了谁，我们照批红就是了。”

    张宏不过是听到王篆放出要对文选司开刀的风声，于是拿来打探一下冯保，听出其并没有越权染指的意思，而是依旧完全托付给张居正，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要说揽权，冯保也就是对内廷这些衙门管得死紧，可对外头那些官缺却很舍得放手，由得张居正用人，几乎从不置喙。可是，内相和外相竟然能够如此默契无间，等于说是把万历皇帝朱翊钧给完全架空了。小皇帝如今不过是刚刚大婚亲政，也许还懵懵懂懂，可日后呢？

    可张宏回到自己的私宅，专门打发批文书的司房，曾经代表他去接触过汪孚林的徐忠就过来禀报，说了几桩事后，话题就转到了王篆，说是这位新鲜出炉的吏部侍郎自从回京之后，接触最多的人除了首辅张居正，便是汪孚林时，这位司礼监排名第二的秉笔太监不由得揉着眉心沉吟了起来。

    莫非王篆属意于汪孚林去文选司？如果如同他猜测的那样，这倒是不错。汪孚林虽说看似是张居正的人，年轻务实有担当，而且还对张居正有一定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那是他亲自先后接触过两次的人，当初那一次他亲自去赏赐结了个善缘，还真是没白跑。

    “老祖宗？”

    张宏从沉吟中回过神来，当下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怎会想起去打探这个？在哪里打探的？”

    徐忠素来知道这位老祖宗心细如发，哪敢有半点矫饰，连忙小心翼翼地说道：“是张鲸前日过来，无意间说起元辅这许多年来也用过那么多人，其中不少都已经拔擢到了尚书的高位上，但真要说得到他真心赏识的却还真不多，像王篆这不到一年便已经两迁了，从佥都御史到吏部侍郎的三级跳，有几个人能办到，他还不是翰林呢！”他将张鲸的口气模仿得惟妙惟肖，继而才补充道，“他又说到王篆素来眼高于顶，所以我就故作好奇向他打听了一下。”

    “你倒是老实。”明知道张鲸是托你在我面前说这话，你还原样说出来？张宏见徐忠只赔笑不做声，他也没有质问什么，而是敲了敲扶手，突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游七都已经死了，冯双林重用的那个徐爵，如今人还在外头揽事？”

    徐忠不大清楚张宏怎会突然问这个，几乎是字斟句酌地说道：“小的不大出宫，徐爵的事情还真是不大清楚。老祖宗若想知道，小的去叫掌家五爷过来？”

    “不用了。”张宏知道自己这里也并不是水泼不进，不想闲话太多。等将徐忠打发下去，他想到张鲸如此明目张胆对自己的司房说外廷的事，如果只是本身野心使然也就罢了，怕就怕是朱翊钧已经开始想要收回皇权，被张鲸探知之后，拿来试探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之前就听说，张鲸的一个侄儿和徐爵争风，结果被狠狠削了一顿，张鲸还为此赔了一个侄女给徐爵做妾。可真正的内情却是，张鲸想要跻身司礼监，这才曲意交好徐爵。

    思来想去，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宫里和外廷有什么不同，老的一个个都恋栈位子不肯去，年轻的则一个个不遗余力往上爬。想当年李芳那样忠心耿耿劝谏皇帝的忠肝义胆，还和张居正同谋，用高拱来遏制赵贞吉，可等到李芳屡次劝谏隆庆皇帝，被滕祥等人找到空子，进谗言让皇帝把人贬去南京充当净军，张居正那时候可曾救过？因为那时候张居正不需要已经彻底恶了皇帝的李芳了！可怜那样一个忠肝义胆的老前辈，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南京。

    所以，张鲸的暗示，他可以不接。可某些事情，他却不能不做。

    “外廷的人没良心，内廷这些嘴里叫着干爹干爷老祖宗的，又何尝有良心？张太岳去年夺情时，跳出来反对的竟是门生和同乡，早就让人笑掉大牙了，也难怪有人说，张太岳已经下定决心，以后那些同乡休想让他多照应！”

    自言自语了几句，张宏便使人召来了素来亲信的一个掌班，耳语了好一番话。见那掌班非常谨慎地点了点头，随即闪出门去，他就扼腕沉思了起来。

    冯保不大搜刮民财，也不怎么揽事说情，但却有一个爱好是怎么都不肯割舍的，那就是好字画，好弹琴。他是没那么丰厚的家底投其所好，可有些东西，冯保却难以抵抗诱惑。据他所知，自从三年前冯保在内库看到那东西之后就爱不释手，三年中每个月都会花费几天泡在那儿。他无意离间冯保和张居正，却不想这两位太过紧密！否则以张居正的年纪，还能当权多少年？偏偏李太后竟也不站在儿子那一边，也不怕内廷外廷全都不在皇帝手里！

    如果不成也不打紧，反正只是试一试。徐爵间接坑死了游七，就算不敢随随便便进张居正的谗言，可想来也会居安思危的。

    次日晚间，当难得出宫的冯保来到私宅，见过弟弟和侄儿之后，他就依照惯例召见了徐爵。得知冯家如今彻彻底底成了铁桶似的，没有半点空隙可让人钻，他只哂然一笑，道是吃一堑长一智，就算结束了这个话题。徐爵本来还想隐晦地夸耀一番自己的劳苦功高，见冯保不接话茬，他未免有些没意思。可他能够从一介区区充军逃归的刑徒，到冯保重用的门客，还谋了个官身，自然非常懂得分寸。

    “公公，听说今天皇上让人去内库调了不少书画鉴赏，其中就有那幅清明上河图，幸好管库的太监知道公公心头所好，三言两语岔开了去。”

    此话一出，冯保虽说竭力装成若无其事，但那一瞬间巨变的脸色还是让徐爵给捕捉到了。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皇上从前对书画都没什么兴趣，如今突然有这心思，不是人撺掇，便是有什么缘故……”

    “够了，你不用说了！”冯保登时心烦意乱，喝止了徐爵之后，他再也无心在这宫外私宅多呆，竟是匆匆又进了宫去。凭他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威势，徐爵说的这档子事，他自然很快就打探了明白，是张诚陪着小皇帝从内库中取了一批字画赏玩，小皇帝更是开口说，回头等张居正回宫后便赏赐一件其中珍品，也算是嘉赏元辅劳苦功高。要是别的字画，他自然没什么不舍得，可候选的珍品中，却偏偏包括那一卷清明上河图！

    即便其他的字画也有很多都是一时精品，可在他眼里，哪能和清明上河图相比？张诚还是从他名下出去的人，竟为了讨皇帝欢心，给张居正卖人情，连他的心头之好也要夺，翅膀硬了就自以为能飞了是不是？

    一肚子火气的冯保气咻咻地到了那一溜河边直房中属于自己的私宅，便立时命人去召见管理内库的御用监掌印太监兼司礼监太监孙得胜，等明示暗示其以库房盘库为由，把内库关上几天，对方唯唯诺诺答应了下来，他就把人打发了走，随即便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步子。

    凭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清明上河图要入手容易，可问题在于要过明路，这却非常难，他不可能请求皇帝赏赐如此希世奇珍，外廷那一关也过不去。可如果要暗藏，他又该用点什么手段？(未完待续。)


------------

第八二八章 巧取豪夺

﻿    “这年头市井之中多偷儿，就连皇宫大内，也有那起子敢偷盗府库珍奇的贼哪！”

    前门大街上一家很有名的包子铺中，当汪孚林用勺子舀着白嫩爽滑的豆腐脑，小心翼翼地将那糖片均匀拌开，随即从那一笼屉的包子中夹了一个送到嘴边时，他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登时吃了一惊，筷子一松，险些把快到嘴边的美食给掉进了豆腐脑的碗里。

    他吃饭的这张桌子是摆在店门口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老板完全是占道经营，这年头却没城管，所以谁也不会管这点小事。此时此刻有人这一起头，坐着的食客也好，正买东西的食客也好，全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您老也听说了？啧啧，听说还是这两天内库盘点，这才闹出来的！”

    汪孚林没有刻意扭头，却能够发现有人刻意地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下来，随即自来熟地悄悄追问到底怎么一回事——然而，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所谓的悄悄其实和明目张胆没有太大的区别，反而还使得很多好奇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只听那最先挑起那话题的老者西里呼噜喝了大半碗稀粥，随即一拍桌子说道：“老定襄王的事，你们应该听说过吧？那一位本来是成国公，嘉靖年间那么乱的世道，愣生生荣宠不衰，到前头隆庆爷爷在位的时候，这位自恃宠眷，竟然开口向隆庆爷爷讨要内库里头的那幅《清明上河图》。那幅画自从北宋末年那位道君皇帝亲自藏了之后，从宫里到民间，从民间到宫里，辗转了也不知道多少回，可以说是价值不菲。“

    见食客们渐渐都聚拢了过来，而且还有不少路人，那老者非但没有卖关子，反而说得更加起劲了：“不说前朝，就拿最近这几十年来说，正德年间那位首辅李东阳李阁老，就曾经藏过此画，后来李阁老去世，画又辗转到了别人手上，后来被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巧取豪夺了去，严世蕃死后，这才没入宫中。定襄王早在当年就对这幅画垂涎三尺，所以仗着是勋戚宠臣，就开口要了，而咱们那位隆庆爷爷对书画素来不着意，当即就答应啦。”

    听到这里，汪孚林虽说一口包子一口豆腐脑，看似吃得正香，可其实也至少有一大半注意力在那说话的老者身上。虽说他很知道，天子脚下的百姓素来很有八卦意识，再加上说的又是当年追封定襄王的成国公朱希忠，如今朱家远不如当年那般受宠，可他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果然，四周围的路人中，很快就有一个嗤笑了一声。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新消息呢，敢情就是这事。要说老定襄王倒霉呢？那清明上河图金贵不假，可宫里却有些人早把东西当成自己的了。说是那时候就有个小太监，悄悄把东西偷了要送到宫外去卖，可谁知道这画前脚偷出来，后脚就被人发现啦。无奈之下，他竟是把东西就塞到了金水桥的桥墩底下，谁料一塞进去就没能及时拿出来，后来三天下雨，东西算是彻底毁了。等这小太监终于被查出来挨了一顿棒子，又把东西起出来，那画就不成样子了。”

    “我也听说过，说是当年隆庆爷爷气得都快疯了，却还不好意思对定襄王说，后来赏了别的东西代替……”

    “那画呢？就真毁了？听说那幅清明上河图可是真好啊！”

    “当然好，你知道满世上多少赝品？造孽啊，有些人就是手脚不干净！”

    汪孚林一笼屉包子加上一碗豆腐脑，坐在那小桌子上足足吃了两刻钟，他方才最终站起身来。心情恰是非同一般的狐疑。如果只是起头那老者一个人说，他说不定还会因为疑心，悄悄派人去跟踪一下，看看是谁没事传这种死人遇到的倒霉事，可谁能想到，这食客之中竟然就有三四个知道这件事的，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绘声绘色。如果不是他确定自己跑到这里来吃顿午饭，完全是一时兴起，还以为别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等到离开老远，之前另一张桌子上坐着的刘勃跟了上来，他便吩咐人去其他各处店铺溜达打探，看看是否也有这样的传闻，自己这才先行回都察院。然而，当他回到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的直房，他便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如同光速一般的流言蜚语那散布速度。因为郑有贵也给他讲了一个类似版本的故事。只是这个故事中，太监变成了某不具姓名的贪官。

    “都察院其他御史那边，有传这消息的没有？”

    “回禀掌道老爷，侍御老爷们几乎没有谈论这事的。之前总宪大人才发过那样的脾气，说是不许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这事儿也就咱们这些下头的小吏们自己说说。我也是觉得突如其来怎么都在说定襄王的事，有点儿蹊跷，这才特意来说一声的。”

    也就是说，消息的散布竟然是先针对底层民众？

    汪孚林有些讶异，可想想自下而上的传播渠道，官员在衙门不能说，回头到家里自然会传，他在打发走郑有贵之后，忍不住沉吟了起来。

    如果只按照最表面的情况来看，也许是有人觉得朱希忠根本就不够资格追封为王，所以便用这样的故事丑化朱希忠，可问题是这故事只说内廷有人敢偷东西而已，朱希忠的厚颜讨要赏赐，不过是一个引子。再说了，朱希忠的墓志铭，可是堂堂首辅张居正亲自写的，追封王爵之事也是在张居正手里办下来的，如若真的要翻张居正的旧账，这不是和张居正作对？

    而如果不是朱希忠，那是讽喻如今宫中实在是太无法无天，内库的东西也敢偷出来卖，于是矛头直指冯保？可那也不对，隆庆年间冯保顶天也就只是排名第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太监，这宫内秩序出问题，理应是排名第一的孟冲以及滕祥那些最得隆庆皇帝宠爱的家伙负责。

    可这两种可能要是都不对，又是什么缘故？

    汪孚林这时候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倒是看过清明上河图中的某些细节部分，可对于最具历史意义的那些题跋之类，研究不深，一时半会未免有些抓不着重点。整整一下午，正好最近事务不忙的他就在那冥思苦想拼凑线索，可思来想去就总觉得差点火候。直到傍晚散衙时分，他在都察院门口见到打探消息回来兼接自己回家的刘勃时，听了回报，这才觉得抓到了一条线索。

    “公子，我打探了一下，这消息应该就是这五天开始渐渐散布的，都是在那些外城市井之地，传言的多数是贩夫走卒，少有文人墨客。因为您吩咐过，不要引起厂卫关注，我就只做出感兴趣的样子，没敢问得太深入，而且也不是到处都在传，范围还有限。”刘勃将自己打探到的几个版本大略提了提，最后才说道，“总之，最后的意思就只有一个，那便是东西当年就毁了，但因为先帝爷觉得丢面子，就没说出去，内库的账上也没抹掉这一条。”

    也就是说，如今重提‘旧事’，只是为了名正言顺把这一幅清明上河图归类到已经毁了的东西上？

    对于这么个可能性，哪怕汪孚林觉得自己是大胆求证，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内库之中上了册的宝贝，要动用这么多人手在民间渐次发动，然后由市井而入文苑，最终把整件事像模像样地坐实，这得多大的胆量，多大的手笔？而且，最终要把东西谋夺到手，也需要在宫中有扎实的根基以及权力，而且这东西还不可能卖了换钱，而是要私下珍藏不为人知。如此看来，有如此能力，又有如此喜好的，除了冯保，还会有谁？

    “怪不得人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元辅才走了大半个月，看看这事闹的！”

    当汪孚林回到家中，晚饭过后对小北提起这件事，小北便哧笑了一声，“所以，娘从前就说过，家中那些积年的老仆，有特别忠心耿耿，一针一线都不肯多拿，主人只要夸奖一句，赏赐提拔其子侄，就觉得满面有光的；也有偷懒耍滑倚老卖老，甚至于心思诡谲，认为自己在这家里久了，很多东西就应该有自己一份，不拿白不拿的。前者一定要用好，后者却一定要敲打，可到了冯公公这位子，只怕早就把自己这管家当成了主人，哪里还有什么敬畏？”

    所以真是不作不会死啊！

    汪孚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暗想张居正也好，冯保也好，日后被清算真的不冤枉，只不过清算过分变成********，这就实在过分了。他正在沉思此事自己是否可以反过来利用做点什么，比如说，张居正小半年前嘱托的徐爵之事能不能做点文章，他就突然只觉得手上被塞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见是一张帖子，他便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起头来看了看小北。

    “是谢大人的，陈炳昌之前去投帖之后最初没回音，这是今天送来的，谢大人后天休沐，问你是否有空，去崇国寺里随处逛逛。”

    “当然去，毕竟这位大宗师当年可是给我解决了不少棘手难题。”汪孚林笑了笑，拿着帖子就过去就着桌边龙飞凤舞写了回帖，随即将其撂在一边等墨迹干透，这才抬头问道，“对了，打听过谢大人此次回京有什么内情没有？”

    “他这几年官途不算很顺，在南京大理寺丞的任上还病了一场，据说……他不是很得首辅大人心意。毕竟，之前他被选为南直隶提学御史，是高拱的慧眼，但后来又提学浙江，这似乎是首辅大人的意思，但他到任后又是重新修订阳明先生全集，又是讲学，种种做法都不大符合首辅大人的宗旨。所以在大理寺丞的任上，他磋磨了挺长一段时间，这次调来就任光禄寺少卿，在这个位子上若不能更进一步，那就很难了。”

    说到这里，小北少不得多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今天去孙家时听人提到的。还有，你让我打听孙家人的动向，已经很明白了，如今孙家三房除却孙鑛孙镶两家，不是在外官任上，就是已经回余姚孙家境了。至于长房武官居多，素来不涉政务，二房也都在外官任上。”

    “看来，还真是都知道京官有风险啊。”见果然如此，汪孚林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额头，却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联系今天刚刚发现的冯保主导的那流言，他就握着妻子的手，轻声说道，“你让严妈妈联系之前岳母雪藏的那些眼线，盯住徐爵，但记住，只看，只听，什么都别做。毕竟，徐爵是个很显眼的人，知道他是冯保的亲信，盯着他的人一定很多，所以混在各家的人中，不大容易被发现。”

    “是，大老爷，您就放心好了！”小北心中一动，想起母亲多年前的一招暗棋，却没有先提，而是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做这种事可比成日里去和那些太太奶奶们打交道好多了。你是不知道，今天我在孙家被人当西洋镜似的围观，还不时有人打探金宝他们小两口，就好像我肯定是恶婆婆似的……”

    “那是因为你之前日子太好过了，乡间那些婆婆妈妈的事，何尝就少，只不过很多时候你不用出场而已。知道你不喜欢老去这些应酬，挑着去吧，反正松明山汪氏根基浅薄，也没那么多子侄联姻各处，按照亲疏远近，挑几家你看得上眼的来往就行了。”

    一夜好梦，次日不上朝，汪孚林自然不必过分早起，当他到了都察院时，天光已经大亮。从自己那匹油光水滑相当神骏的坐骑上下来，他就只见监察御史们有的坐二人抬的小轿，有的坐骡子，有的骑驴，还有的步行，身上虽说大体都是一样的官服，但从料子到做工，却是明显就把贫富差距给露了出来。

    可以说，和唐宋的时候相比，如今的官员待遇，确实是把清廉的人往死路上逼，因为做官常常得倒贴钱！

    习以为常的他之所以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又看到了一大群上早班的官员中，夹杂着自己下辖那几个监察御史的身影。几个人里，王继光家境小康，王学曾家中是地主，却已经败落，汪言臣出身贫寒，顾云程来自常熟有名的书香门第，马朝阳则是太原有名的豪富，相貌英俊沉默寡言。而这帮子人在如今早春却早晚寒凉的天气里，有人裹着皮裘，有人披着大氅，也有人的官服已经有些掉色，还有人在外裹着有补丁的大袄，在寒风中却依旧挺直脊背。

    今天，便是这些人参加都察院小考的日子。(未完待续。)


------------

第八二九章 考考考，分分分！

﻿    大考在吏部，小考在都察院。

    而即便是吏部的大考，参照的也是都察院小考的成绩，然后按照由来已久的各种标准，定出上中下三等。上中两等则可以留在都察院，转为正式的监察御史，而下等就要被退回吏部重新选官。说归这么说，一旦摊到下等，日后就惨了，这种御史试用期的考较都要到下等，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十有八九可能被选到犄角旮旯去担任县令，又或者甚至是被发配到哪里担任府学教授。总而言之，前途一片灰暗。故而小考之中，一大群试御史无不拿出了浑身解数。

    这一日都察院的小考，上午包括律例和判例在内的理刑类考核，下午则是由掌道御史掌握的个人考评，这是要最终进呈吏部的。前者是整整两个时辰的书面考核，左都御史陈炌亲自坐镇作为主考官，又选了两个掌道御史作为副主考，总共试御史也只二十，每人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虽说不用像科场那样抄检，可三个考官盯二十个考生，哪里还可能作弊？更不要说，陈炌也许会老眼昏花，陈炌选出来的汪孚林却从来都是一双利眼！

    而汪孚林上次监临广东乡试，那是在小楼里头呆足了那么多天，根本没有下场巡视，说是考官之一，却和眼下截然不同。而和他搭档的另一位副主考四十来岁，长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御史脸，却没有四处走动，而是如同镇场子的神佛一样，在居中位子上陈炌的下首一坐，竟是打算就这么直接耗上两个时辰。和对方相比，汪孚林却是随处乱转，可那五个隶属于自己下辖的试御史，他只是间或瞟一眼，反而对其他人关注颇多。

    就这样两三圈转下来，他已经心里有数。要说因为别的道都是老人带新人，唯有他这里最倒霉，完完全全都是自己一手带的，最初是累了点，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他说一不二，布置下去的三十卷大明律，以及从刑部大理寺顺来的各种判例，五个试御史三天两头要接受口头考问，故而在他建立起绝对的权威之后，他们自然不敢阳奉阴违，说什么做什么。眼下这一份卷子，他一眼扫去便觉得很有把握，看过五人答题状况后，那就更加不觉得有问题了。

    而相形之下，其他的试御史就表现各不相同。有人看似奋笔疾书把握满满，却在答卷上炫文笔，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有人咬着毛笔杆子在那神游天外；更有人在这绝对称不上热的天气里，额头大汗滚滚……他就弄不懂了，分明早就知道眼下是决定人生命运的试御史小考，既然连乡试、会试、殿试这种魔鬼考试日程都已经过来了，怎么会在这种小考中应付得如此吃力？只要真正用心，那比四书五经八股文可容易多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和王学曾等人一样信心十足答卷流畅的人，可汪孚林暗中数了数，约摸也就是七八人之数。就算是他到现在其实也不怎么待见的王继光，单论理刑水平，也比其他那几个狗屁不通的货色要好得多！想到陈炌之前对他说过，此次试御史考核完能留下的名额，估计也就是十个人，他虽说早就下定了决心，非得把自己广东道的五个名额争下来不可，但名额有限的问题还是一个大问题。！

    整整两个时辰的考试时间，原本的规矩是只供应茶水，不供应点心，但陈炌新官上任没多久，再加上汪孚林在他耳边鼓吹过人性化，所以二十个试御史，每人在考试期间不但得到了一壶茶，还有一个都察院大厨房里做出来的芝麻烧饼。只不过，提早考完又或者有闲情逸致喝茶啃烧饼的，都是游刃有余的人，其中隶属于广东道的五个试御史最最显眼。可苦苦奋战的其他人在间或幽怨地扫一眼他们之后，却没人会觉得是汪孚林帮下属作弊。

    因为此次小考出题的，是整个都察院人尽皆知，和汪孚林最不对付的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

    汪孚林想也知道，秦一鸣出题的时候怎样咬牙切齿。因为这位湖广道掌道麾下，原本还有一个试御史，后来那个倒霉蛋却报了丁忧回去守孝了，自然而然秦一鸣手底下就没了试御史这种属性的官员。至于要把题目漏给其他道的试御史做个人情，也不是不可以，但陈炌再次听从了汪孚林的建言，直接把人提早三天关在自己的直房里出题，刚刚发卷子都是让秦一鸣亲手，免得这家伙怀疑泄题，连这最后一丝可能性都给杜绝了。

    所以，当汪孚林刚刚开考时才拿到样卷后，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难为这位掌道御史从犄角旮旯里头搜出来那么多律例！更难为今天某些倒霉的不熟悉某些业务的试御史们！

    当一声清脆的云板声响起，无论早就完成卷子在等候结束的人，还是苦苦思索想着尽量把卷子填满一些的人，全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汪孚林和另一位副主考亲自去一一收了卷子，随即整齐地码放在了左都御史陈炌的面前。为了表示公允，陈炌早已经当众发话，所有的卷子都由他亲自评点，原本送吏部，而后誊抄一份抄本留档，可供都察院所有监察御史查阅。在这种少有的严格把关下，试御史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炌将一大摞卷子卷起来抱了走。

    没有人怀疑陈炌能不能在一天时间内将这二十几份卷子批答出来，毕竟，这都是有相对标准的答案，至于遣词造句之类，虽说也有相应加分，可你要是啥都不知道乱答一气，却也是绝对不可能过关的。就好比当年白居易的百道判固然成为人手一卷的范文，可要是没研读过唐律疏议，纵使那时候还风流倜傥的白居士写得再天花乱坠，能以高分通过那时候大唐比进士科还难，不必守选就可以直接当官的书判拔萃科？

    试御史们神情各异地出场散去，而跟在汪孚林身后，那表情不说自信满满，至少是从容自若的五个人，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自来新进士便进都察院试职，这是比六部观政主事还要更加引人瞩目的俊杰，只不过这一次俊杰太多，反而让人忍不住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因此，眼瞅着汪孚林那一行人进了广东道和福建道公用的那个院子，便有别的监察御史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还不是好运，要是换一批人跟了汪掌道，说不定这时候神气活现的就成了别人！”

    “这话就不对了。当初看到广东道常常加班加点，各种活计分派到五个试御史头上的最多，三天两头被别的掌道找茬，就算汪掌道能扛，底下人也平白无故多了不少事，多少试御史在背后幸灾乐祸？”

    “就是，别看那时候王继光弹劾了南京守备太监孟芳之后，被六科廊的给事中抓着小辫子，咱们都察院好些人跟着捋袖子上，科道大战了一场，可事到如今你们没品出是怎么一回事？不就是次辅吕阁老和三辅张阁老，各自动用对方的门生狠狠打了一架？王继光当初还有胆子说他对汪掌道不服气，可现在你看看，这几个月，他这浑身是刺的刺头简直被捋平了。”

    “而且，跟着这么一位掌道大人，风险和风光都有，日后如何，谁能说得准？”

    “最重要的是，汪掌道眼睛里不揉沙子，分到他那里的五个人，这一年下来，哪个不是瘦了一圈？”

    要是背后被人议论真的会不停地打喷嚏，汪孚林这会儿就别想直腰说话了，可他早已习惯了被人背后非议，回到掌道御史直房的时候，自然是气定神闲。尽管这会儿距离各道掌道交考评的时辰还早，但他抬手示意众人坐，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应该都很想知道，这将近一年的试御史生涯，我给你们做了什么样的考评。毕竟，那是要吏部存档，跟着你们一辈子的。虽说你们初来乍到时，熟悉工作时，有过这样那样的毛病，但这一年的工作做得不错。”

    汪孚林素来对下大方，这在都察院是有名的，但对于五个试御史却也素来严格，并不因为只比王继光年长，比其他四人都年少，就和光同尘，而是有批评，也有肯定，但今天这话显然是定下了考评的总体基调。所以，正襟危坐的五人此时此刻都有些兴奋，目光更是丝毫不敢移开半寸。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考评，你们自己上来领了各自的，看完之后就还给我。”

    还有这样的好事！

    此话一出，众人立时为之大喜。因为平素在这广东道，他们都是按照年龄排座次，这会儿彼此对视一眼后，就立刻按照约定俗成的顺序，上前一一把自己的那份考评给领了下来。可细细浏览下来，他们就发现，他们之前交了自己这一年试职期间的所有工作报告，而汪孚林竟然逐条细细给予了考评，而且连他们某些遗漏的地方，竟也全都替他们增补上了。至于最后那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到的总体考评成绩，每个人都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看过了就交回来。”汪孚林笑着伸出了手，等众人忙不迭地一一交回，他就开口说道，“至于巡按南直隶以及巡按广东的大差，我已经向总宪大人举荐了人选。以汪言臣巡按广东，以马朝阳巡按南直隶。”

    此话一出，被点中的两人不无错愕，没被点中的三人在最初的失落之余，却也谈不上太沮丧。只不过，谁都知道王继光最初是最桀骜不驯的，可也是最早被完完全全收服的。而王学曾算是汪孚林的小半个门生，顾云程则同是南直隶同乡。可天大的馅饼最终落在了汪言臣和马朝阳这一贫一富两个人身上，后者还是沉默寡言到一整天都听不见几句话的人！

    至于这样的对话是否会传扬出去，大家却是丝毫不担心，因为此时此刻门前正守着郑有贵——谁都知道汪孚林是强硬地顶回了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的提议，将都察院中这些没有编制的吏员都留了下来，郑有贵可说是铁杆的汪派——而只要过了今天，等吏部那边大考的结果出来，再有人在外说什么，那就丝毫不用担心了。最重要的是，这将近一年的相处，虽说汪孚林年纪不大，可做官和做事的风格，却让他们全都颇为服气。

    如果硬是要挑，也就只能说是汪孚林和当朝首辅张居正实在是走得太近了一些，可汪孚林一没借此炫耀，二没借此牟利，三没借此压人，纵使是五人当中颇有日后的硬骨头清流君子，却也不能就此抨击什么。

    当一一告退的时候，留到最后才走的王继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趁着别人都出门，飞快地说道：“掌道大人，从前我年轻气盛不懂事，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宥我一次，我不该……不该私自入直房，看到了您写的东西就据为己有。”

    以王继光的性子，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极限，脸上赤红的他接下去讷讷难言，再也说不出什么来，长揖施礼后就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面对这一幕，汪孚林忍不住嘿然一笑。他是从没指望王继光会因为当初的行为悔过又或者是道歉，如今这小子在眼下这种时候说出来，潜台词不言而喻，不过是怕他在考评的时候挂羊头卖狗肉而已，算不得真心忏悔。可是，他既然放出风声去自己广东道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也就懒得把王继光涮下去。

    毕竟，好歹王继光之前还和王锡爵打了一架？

    等到傍晚时分，陈炌那边阅卷完毕，汪孚林又从都吏胡全那边得到了消息，就将五个人复又召了过来。当他说出众人成绩的时候，屋子里先是刹那的寂静，紧跟着，最沉不住气的王继光就大声笑道：“咱们广东道这下可是出大风头了！前五全是咱们的人，多亏掌道大人从一开始起就让咱们熟悉那些刑名律例判例，这次的卷子又出得刁钻，谁能及得上常常轮到去理刑的咱们？”

    “这名次还没公布，你们都记在心里就行了。”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分明透露出他那极其不错的心情，“其余十二道的掌道御史可不像我这样好说话，更不会帮试御史去总宪大人那儿打探什么成绩，你们别去刺激了那些可怜的同僚们！”

    PS：今天就一章，月底了，求下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

第八三零章 谢老师您找错人了！

﻿    所谓的崇国寺，如果你真的在京师城内所有寺院转一圈，绝对无法从那浩若烟海的匾额中找到这么一个名字。因为崇国寺是元朝时的名字，到了大明，先是宣德年间更名隆善寺，而后到了成化又加护国二字，正德年间甚至还有两位来自西藏的法王在此修持，历来都是京师第一大寺。可大隆善护国寺这种威风凛凛的名字，天子脚下的都人却很少挂在口头，素来仍是以最初的崇国寺称之。

    而汪孚林到京城这么久，对佛寺道观却兴趣不大，或者说当官太忙，难得休沐的日子恨不得好好休息，有时候还有各种各样的邀约，所以竟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今日和谢廷杰相约在这种沙门之地，要不是他知道谢廷杰是王氏泰州学派的弟子，并非好禅之人，心里甚至还想过，这位曾经算是老师的前辈是不是想要借这地方点化他一下，比如告诫他不要那么会惹是生非诸如此类的。

    既然是挂着皇家御赐匾额的寺院，又加了护国二字，崇国寺中的香火自然很旺盛，几处香堂都是满满当当的人。好在汪孚林和谢廷杰相约的地方并不在这种人来人往全都是香客的地方，而在后头的姚少师影堂。

    当年道衍和尚姚广孝曾经被朱棣下旨配享太庙，可历经将近百年的时光，却在嘉靖七年被某吃饱了撑着拿着礼法仪制做幌子的官员给死命劝谏，最终移出太庙，先放在大兴隆寺，然后因为那座倒霉的寺庙遭了火灾，又移祀于此。因为是皇家的香火，等闲人自然都会被拒之于门外。

    当然，大多数善男信女对曾经帮着成祖爷爷夺了侄儿江山的道衍和尚也不感兴趣就是了。

    可汪孚林却很感兴趣。在他心目中，道衍和尚是个传奇人物，远比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追究的却是鸡毛蒜皮之事的文官要有意思得多。明成祖朱棣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可建文皇帝就算是正统，也算不得什么好鸟，朱棣那时候要是不反，就换成这位燕王自己死了，所以他当然不会去思量什么正义非正义的问题，只是纯粹感慨道衍和尚姚广孝的传奇而已。

    尽管他这一日身穿便装，但一看便是读书人，再加上好言好语对负责香火的僧人说了几句，奉上几两银子香火钱，就很顺利地踏入了这座相比外间显得极其安静的影堂。大约是他来得早，影堂中并未看见谢廷杰的身影，只有居中一幅画像，一块神主。画像中的姚广孝光头披着袈裟，盘膝趺坐，一幅和尚打扮，半点没有还过俗的样子，而神主上赫然题着推忠报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姚广孝。

    默立片刻，汪孚林便向司香的僧人讨了香来，上了一炷香合十默拜，心中却想道，这位传奇的和尚当年出家做了庆寿寺的主持，却还六根不净满心权谋，这才辅佐朱棣夺了天下，而后虽被强令还俗，相继当了太子和太孙的老师，却也不娶妻，不生子，爵位高官全都到自己为止，与其说是为了一场荣华富贵而去做那种风险绝大的事，还不如说是享受那种纵横天下的乐趣。从这一点来说，古往今来那么多军师，像这老和尚似的却实在少见。

    “倒没想到，你竟然会对这位荣国公心存敬意，要知道，他当初配享太庙，也不知道多少读书人咬牙切齿。”

    汪孚林回头一看，就只见一身蓝绸直裰的谢廷杰走进了屋子。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遭遇功名危机，第一次在歙县学宫明伦堂上见到这位提学大宗师的时候，对方慈眉善目，下颌几缕长须，看上去犹如一位慈和的邻家大叔，但真正动起怒来，发落人却毫不留情。后来又经历过科考等其他一系列事情，他虽不能自称说是谢廷杰的得意门生，却也一直觉得这位比自己名义上的座师吕调阳更亲切。要知道，吕调阳当初为了避嫌，根本就没怎么见过他们这一届门生！

    可如今时隔多年，当年的邻家大叔看上去已经有点像邻家大爷，显然是这些年的仕途并不平顺，因而方才岁月催人老。

    “谢老师，好久不见了。”

    听到这么一个称呼，又见汪孚林长揖行礼，谢廷杰立刻笑着上前将其搀扶了起来。等到并肩立定，他瞅了一眼那姚广孝的画像，却是没有继续刚刚那个话题，而是低声说道：“如今元辅回乡葬父守制，如余姚孙氏这样的书香世家，不是出为外官，就是干脆告病还乡，翰林院去年的那一批翰林，除却沈懋学冯梦祯之外，陆陆续续告病了三个，再加上科道，六部，虽说国朝二百年来，也不是没有过官员告病又或者致仕很多的情况，但哪一次都和此次不同。”

    汪孚林本来还以为谢廷杰邀约自己，是想隐晦地说一说仕途不顺，可听到谢廷杰一开头就说这个，他登时警惕了起来。然而，让他更加始料不及的是，谢廷杰提到朝中人心离散的情况之后，突然词锋一转道：“我听说，龙溪先生和何夫山，之前在广州濂溪书院见过你。”

    虽说自己见过王畿并非什么秘密，但何心隐竟然陪着王畿悄然去了广州，这应该只有认识何心隐的人知道，至于自己和这两位的交往，那就应该更少人得知了，所以，汪孚林不由得迟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点点头道：“我也算是夫山先生的半个学生。”

    谢廷杰上京之前，曾经去特意见过王畿，此时见汪孚林坦然承认，他就点点头道：“何夫山素来离经叛道，纵使当年胡梅林，也是用他却不能真正信他，因此他总共在胡梅林幕府也没待太久，我和他并未有太多私交，但想来他看人是绝对不会错的。龙溪先生得知因元辅夺情之事，你甚至与伯父汪南明闹翻，私底下就对我说，必定是你伯侄二人眼见事不可为，于是出此下策，否则，也不会在科道上书挽留的时候，你却没有上书。”

    龙溪先生您想象力真丰富……可怎么就被您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呢？

    汪孚林自忖和汪道昆总共反目了两次，第一次还只是争吵之后从汪府搬出来，可第二次可是挨了个耳光后气得汪道昆直接辞官，这放在京城，除却许国这样出身歙县，且对汪家之事颇为了解的人，其他人根本就不会朝假反目这种可能性去想，毕竟反目事件开端的时候，张居正的老父亲可还活得好好的！

    可隔着大半座江山，王畿却偏偏这么猜了，还大嘴巴地对谢廷杰说了，这简直是要命了！于是，他只能打了个哈哈，故作无所谓地说道：“龙溪先生还真是敢猜，谢老师更是敢说。”

    谢廷杰见汪孚林一副不想多谈此事的样子，当初听王畿判断时，他不过是将信将疑，但此刻却希望能够相信，又或者说，他不得不相信。他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清流君子因为赵用贤吴中行等人的遭遇，再加上邹元标被廷杖，大多心灰意冷，有的选择挂冠而去，有的选择告病归乡，如此一来，朝中充斥的除却追随元辅的那些人，便是碍于情势不得不隐忍不发以待时机的那批人，再加上某些假意逢迎元辅，却只等着时机到来反戈一击的人。”

    此时此刻，汪孚林终于不能再维持着镇定的脸色，毕竟，谢廷杰的这些话实在是太过赤裸裸了。这座影堂只有一个出入口，因此他一个箭步先到了门口，却见是一个谢廷杰书童似的人正坐在台阶上，之前的司香僧人早不知道上哪去了。而他阴着脸回来，目光却在整座影堂四下扫了一遍，这才冷冷说道：“谢老师，你该知道这是在京师，天子脚下，厂卫最最猖獗的地方。”

    “你应该很少来崇国寺，所以应该不知道，姚少师影堂一直都是厂卫的禁地。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再说，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光禄寺少卿，你我在此叙旧，厂卫何至于要盯着？”

    谢廷杰嘴里这么说，可见汪孚林脸色丝毫没有放松，他想到回京这段日子听到汪孚林这一年来在京师掀起的惊涛骇浪，大略明白了对方的担心之处，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只是想说，你留在京城，不外乎是为了以防和你还有汪南明有仇的张四维，此外也是有感元辅知遇之恩，再加上也想凭一己之力做出点什么。可你想过没有，不甘与元辅为伍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不是趋炎附势甘于奔走之辈，就是和光同尘不会得罪人的，再有就是阳奉阴违伺机捅刀子的，一旦元辅万一有任何闪失，又或者是皇上不再是如今这样信赖备至的态度，你觉得，满朝之中可有人会为元辅说一句公道话？届时你又何去何从？”

    这最后连续两个问题，简直是打到了汪孚林的七寸。他不得不承认，这年头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聪明人，在野的聪明人很多，尤其是这些王学门人，绝不止把哲学玩出了花来，离经叛道，为世人不容，某些人只是稍微距离远一些，就已经能够旁观者清。

    所以，他干脆也诚恳求教道：“那谢老师今日相邀，有何教我？”

    反正怎么都不像是找自己来谈旧情，谈心学的！

    “龙溪先生和近溪先生（罗汝芳）年末见过一面，他们都觉得，元辅推行的那些政令哪怕出发点确实可取，但太过严苛，如考成法便一味用赋税来催逼地方官，这岂不是让他们再去催逼百姓？而如今历经夺情风波，元辅将来只怕会更加急功近利，而满朝正人君子全都求去，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此次入京，自知做不了别的，只希望能够调护一些为官清正的真君子，一则免元辅行事过激，二则是将来若有万一，也能适当时候让这些君子给时局泼一盆凉水。”

    汪孚林上次还记得，王畿对自己说过，心学各派就是一帮聚在一起就要吵架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拧成一股绳，可如今谢廷杰却跑来告诉他，进京当这个光禄少卿，是为了结交君子保护清流的，他不禁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谢老师，你可知道，去年的状元沈君典曾经和我是生死之交？”

    见谢廷杰不明其意，他就将和沈懋学冯梦祯的分道扬镳说了，见谢廷杰一张脸渐渐沉了下去，他就淡淡地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觉得，谢老师你想要保护的那些对象错了。把名誉和理念当成坚持的那些清流君子，素来是最不容易被说服的人，到时候你不止碰一鼻子灰，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毫无原则。而且他们眼下被压制，日后得势起来难道又会饶人？

    你只看到科道言官如今被元辅压制，可你难道没看到，之前那些科道言官喧嚣尘上，以至于很多好好的政令几乎都没法推行？有时候，无论内阁还是六部，全都被这些人裹挟了，换谁谁都受不了！你如果真想保存元气，将来关键时刻影响时局，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打清流君子的主意，得找另外一批人。”

    “比如说？”

    “比如说，像刚刚入阁的申阁老，像翰林院的许学士。他们处事圆滑，却又比较能够隐忍，看事情比较深入。而且关键时刻，他们站在高位，也拥有相应的话语权。至于君子，宁折不弯，他们不会感激你的好意，也不会接受你的意见，更不会领你的情，只会觉得你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和稀泥。而且，谢老师，您太高看我了，要知道，在大多数清流君子的眼中，都恨不得朝我踩上一万脚，您指望我会维护这些人？谢老师你找错人了。”

    我对大部分的清流君子没好感！

    姚少师影堂中这一番交谈，除却汪孚林和谢廷杰本人，以及门前那个背对坐着，看上去傻乎乎的小书童，再也没有别人知道。谢廷杰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没想到汪孚林把话说得这么犀利，完全浇灭了他大部分干劲。而汪孚林离开这座享用朝廷香火的影堂时，也同样觉得有点儿滑稽，心想王畿那种百无禁忌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理学气息浓郁的事情来，估计是谢廷杰自己的想法。

    想到他当初给谢廷杰送行时，曾经因为尿遁，秋枫转述，而当成自己作诗的那两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不得不说，这位谢大宗师，真有点像是心学的皮，理学的骨。

    然而，当汪孚林直接从崇国寺后门出来时，却看到一辆马车慢悠悠过来，车夫的位子上竟是坐着刘勃。至于这辆车是从哪来的，今天分明独自骑马过来的他完全是一头雾水。但刘勃又是使眼色又是动下巴，让他上车的意思，他却明白了，因此不管怎样糊涂，他还是最终上了车。

    可等到熟悉了车中昏暗的光线，看清楚对面那人，他就不由得呆若木鸡。

    那不是何心隐吗？难不成谢廷杰不成，就换成何心隐上了？

    PS：第一更求下月票^_^(未完待续。)


------------

第八三一章 自投罗网？

﻿    何心隐什么时候进京的？何心隐知不知道，张居正曾经在私底下的场合大骂包括他以及王畿罗汝芳在内的王氏心学讲学者，认为他们是败坏朝廷法度，败坏儒学纲常，而且在骂的时候赫然咬牙切齿？在这四处都是厂卫监视的京师之中，这位又是怎么弄来这么一架马车，还找来刘勃来当车夫的？

    汪孚林只觉得心头一团乱糟糟的，相形之下，上次张宏的干儿子南京守备太监张丰守在自己常去的那个面摊见自己时，他都没觉得这么惊悚。毕竟，张宏好歹是司礼监第二号人物，想要瞒过冯保的眼睛，总会有相应办法的。

    尽管千头万绪在心头，但汪孚林还是尽量平复了心绪，沉声问道：“先生，之前你转托人送来的高拱文稿，我都收好了。你这次入京是因何而来？”

    又是将近两年过去，何心隐瞧上去却并没有多少苍老的迹象。头发花白的他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去岁年末，弹劾过张四维？”

    “是，其妻兄王海在甘肃囤积居奇，确有其事，虽说并未追究张四维的责任，但王海已经被责令运粮四千石作为补偿。”

    “那你知不知道，此次张居正做出回乡葬父守制的姿态，有人邀我入京，商量如何揭破当年张居正和冯保联手蒙蔽两宫以及皇帝，逐高拱出京的真相？指出当初高拱不是擅作威福，而是冯保诬告，张居正勾连，于是构陷高拱，更用王大臣案，几乎置其于死地？”

    汪孚林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居正人虽不在京师，但两宫皇太后和万历皇帝已经做出了最坚决的姿态，而且还有冯保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坐镇京师，张居正又把异己分子全都狠狠清洗了一遍，这才会放心地归乡葬父。在这种完全不适合的时机，揭穿那么一件还不算久远的往事，成功的几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尽管他和张四维可以说是不死不休，可他完全不认为，张四维就这么忍不住，否则张四维会不惜和王崇古“决裂”？

    “先生说的有人，肯定不会是张四维吧？我不觉得，即将荣升次辅的张阁老会这么不理智。”见何心隐没有回答，汪孚林又补充了一句话，“而且，我也不觉得先生会莽撞到有人邀约便如此爽快地入京。”

    “那是因为有人传话给我，若是不来，便会派人到东厂投书，拿着我的文稿告我在外讲学妖言惑众，因此缉捕我以及那些门下弟子。”何心隐剑眉一挑，却是流露出了一丝锐利的锋芒，“若单单只及我，我自无可惧，可我活了这么打一把年纪，儿孙都有了，更是无所谓生死，却不喜欢被人要挟，所以就来了。至于是张四维也好，是别人也好，我都无所谓。我只想瞧瞧，竟敢动起拉张太岳下马这种主意的人，到底打算让我这老不死的干什么？”

    “何先生真准备去见那居心叵测之人？如此岂不是太危险了！”

    见何心隐没好气地瞪了过来，汪孚林想到当年在广州时，就打算让王畿劝何心隐好好退隐田园，别四处讲学惹祸，结果何心隐二话不说走得飞快，根本没劝成功，他就知道，如今也一样拦不住这样一个固执的老人。然而，他跟着何心隐学了自保有余的剑术，也算是半个弟子，总不能看着人家在这龙潭虎穴的京城冒险吧？

    “若先生坚持要赴约，那么不妨先过了明路？”

    “嗯？你不要动歪脑筋。”何心隐轻哼一声，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来，“我既然来了，便是置生死于度外，特意如此来见你一面，只为了让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你也不要觉得张四维就真的不会狗急跳墙，你以为高拱那几卷文稿我是从哪里来的？呵呵，我劫了张四维派去新郑的几个家丁，虎口夺食抢到了这东西。我还以为别人会当成是厂卫动的手，没想到这么快就摸到我身上来。”

    如果不是在车上，汪孚林险些没跳起来。这不是打草惊蛇吗？他拿到东西后，正好趁着张居正夺情事件，灵机一动提了醒，心里盘算着只要张居正会派人去监视高拱，于是就可以将和高拱暗地往来的张四维给抓个现行，说不定提早就能把这厮给赶出内阁，赶回蒲州老家去的，可没想到何心隐的东西居然如此来历不正，而且一旦惊动了张四维，张四维还怎么会和高拱往来？

    可如果按照何心隐的说法，张四维竟然没有因此而龟缩，反而查出了是何心隐，还把这位给约到了京师，这怎么可能？张四维如果真能查到是何心隐做的，那得是怎样的实力？

    但是，瞬息之间，很快就有一个念头盖过了之前这些迷惑和遐思，以至于他眯了眯眼睛，突然开口问道：“先生此来，莫非也有徐公华亭的缘故？”

    所谓徐华亭，便是徐阶，华亭是徐阶的籍贯，和高拱人称高新郑，张居正人称张江陵，那是一个道理。

    “别提那徐老儿！”何心隐终于拉长了脸，赫然气怒交加。可是，见汪孚林显然已经洞悉了这最最关键的内情，他长叹一声，也不再含糊隐瞒了，“我去查高拱，就是受徐华亭之托，好歹当年有过一段情分。徐家之前占的田亩全都被清退了出去，他的儿子也被高拱授意人查处流放，所以要说这天底下最恨高拱的人，除却冯保，恐怕就是徐华亭了。他让我去新郑看看，说是高拱正谋求起复，我本无可无不可走了那一趟，结果看到有可疑人，出手一试，拿到的是那文稿，我想着交给徐华亭也不妥当，就让人转交了给你。”

    汪孚林知道高拱和张居正之间仇深似海，没有和解的可能，劝张居正做个和解也纯粹是一个姿态，但他更知道，高拱和徐阶之间也同样是结仇结大发了。徐阶当初先是把高拱赶出内阁，但却得罪了看重高拱的隆庆皇帝，因此自己黯然请辞，一辞就准。而等到高拱重新回朝，第一件事就是重用海瑞，把徐阶家中多占的田亩全都清查了出来不算，还把徐阶的两个儿子全都发配充军。直到张居正当权，徐家二子方才得以回乡，据说当中还有些金钱交易。

    不但如此，万历二年，也就是汪孚林自己及第那一年，张居正自己的长子张敬修会试落榜，但徐阶的长孙徐元春却进了二甲，虽说不清到底是否有张居正援手，可二甲的名次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张居正和徐阶之间情分匪浅，这却总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听到何心隐承认，真的是徐阶拜托其去高拱那边探查，而何心隐阴差阳错从张四维的人手中劫下了文稿，汪孚林忍不住轻轻捶了捶额头，无可奈何地说道：“先生，你都一大把年纪了，真不该答应徐阶，卷到这种漩涡里头去的！”

    就是去了，也别一时兴起去劫张四维的人啊！这是一般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会干的事情吗？

    “我这个人最讨厌做的事，便是后悔。”何心隐强硬地回了一句，继而就沉声说道，“此次我不得不来，便是徐阶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次子徐琨，竟然对人把我卖了。他以为张居正可能会丁忧，到时候说不定会举荐他的父亲徐阶，因此对一个自称是张居正信使的人吹得天花乱坠，还说出了徐阶托我去打探高拱的事。事后有人找到我邀约上京之后，我就去了一趟华亭徐家，徐阶虽说气得将那徐琨打得下不了床，可我也已经撂下话去，日后再不相干。”

    这都叫什么事！

    汪孚林只觉得暗自头疼，可还是打起精神问道：“那先生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进京，让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多加提防，至于剩下的事，和你无关，你即便探知什么，也不用想着我的安危。我既非拥张，也非反张，只纯粹随着本心去做，若让我抓到幕后算计者的破绽，自会反击。你记着，此事你吕师兄一无所知，不要惊动他，知道吗？”

    汪孚林还没说答应又或者不答应，却只见何心隐已经悄然打起了一边窗帘，突然一个窜身，竟然打起前头车帘，直接跳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探头出去看时，却发现马车恰好来到了一处巷口，外头就是人来人往的集市，这会儿四下里人头攒动，哪里还能找得到何心隐人在哪？他干脆也不放下车帘，直截了当地对刘勃说道：“找个僻静的地方停车，我有话问你！”

    当马车穿过这处集市，复又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暗巷之后，刘勃不等汪孚林发问，便直截了当将自己出门为小北到许家送信，结果回程途中被何心隐半道截住，打探了汪孚林今天和谢廷杰在崇国寺见面后，就弄了辆马车在崇国寺后门守株待兔的事情说了。见汪孚林有些气恼，他赶紧请罪道：“公子，虽说何先生那时候直截了当表明了身份，又说找您有急事，可我到底不该透露了您的行踪，都是我的过错。”

    汪孚林摆手制止了刘勃的请罪，若有所思地说：“他认得你，你却不见得认识他，到底他是怎么截住你的？更何况，以你吃了那次大亏后就小心谨慎的秉性，总不至于他一说你就信？”

    “这……我当时其实是不大相信的，不过何先生在东南名声很大，他一出剑，和公子的路数如出一辙，又说出了吕公子的事，我这才信了。”刘勃缩了缩脑袋，没敢说自己出言不逊，结果面对那么一个看似干瘦的老头儿，一剑就被对方架在了脖子上，那狼狈样就别提了。见汪孚林果然不再追问，如释重负的他瞅了一眼身后那马车，就小声问道，“公子之前的马匹是寄存在哪的，我驾车送您回崇国寺，再去车马行还了这马匹吧？”

    “也好。”

    当汪孚林揣着重重心事回到汪府的时候，悄然下车的何心隐也和两个健仆会合，找到了外城骡马市旁边的打劫巷。如果陈炳昌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得叫出声来，因为，这正是谢廷杰在外城的宅邸。他从后门进去之后，直接来到了谢廷杰的书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今天去崇国寺是见汪孚林？”

    虽说源出同门，但谢廷杰一听到这话，还是眉头一挑，以为何心隐竟然在监视自己，自然心中大为不悦。可还不等他说话，何心隐就将今日同样去找汪孚林的经过大略解说了一遍，当然绝口不提此次进京的真实目的。得知竟然是冲着同一个人去的，谢廷杰心下稍安，可到底汪孚林在姚少师影堂中的那番话让他耿耿于怀，他少不得透露了今日一些谈话细节，谁知道却被何心隐直截了当嘲讽了回来。

    “你找汪孚林想让他维护那些清流君子？那不是与虎谋皮？谁不知道这些人就是瞧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除了长着上下一副嘴皮子，其余的事情常常做一件砸一件，更何况汪孚林在这些人手上，又不是吃了一两次亏。他让你找申时行和许国这样的人没说错，你要是去找王锡爵，说不定人家转头就告病请辞，你还得白忙活一场。好了，今次我跟着你上京，也偏劳你不少，所幸之前一直只扮做老仆，应当少人得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不想连累你，今天便和你道一声别。日后有无再见之日，全凭缘分，告辞。”

    “呃，夫山先生！”

    谢廷杰见何心隐拱拱手后转身就走，忍不住叫了一声，却只见对方脚下丝毫不停留，竟是径直消失在门外，他不由气得一跺脚，心里实在是恼火。心学弟子虽多，但政（三）见（观）不同，在朝的如此，在野的还是如此，否则若能拧在一起，那是一股多大的力量？可想归想，他也知道实在是不大可能，因此气恼过后，也顾不上何心隐了，而是再次匆匆出门，打算去拜会一下其余亲朋故旧。

    毕竟，才不到四十的他怎能甘心就在光禄少卿这种说不上得力的位子上一直沉寂下去？

    而当汪孚林回到家中时，直奔正房咕嘟咕嘟灌了一气茶水，正要对小北说起今日见到何心隐的事，小北却抢在他前头说道：“徐爵那边，严妈妈发现他新收了一房小妾，人是皇上身边心腹张鲸的侄女。据说，张鲸想要借此巴结徐爵，希望说动冯公公，跻身司礼监。”

    汪孚林一下子把别的事情暂且抛在了脑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此事冯保可知道？”

    “应该是知道的吧？”小北不大确定地说，见汪孚林开始摩挲起了下巴，她想了想，便认真地说，“不过我觉得徐爵这种人，肯定会禀报一些，藏下一些，绝对不会都说实话的。”

    “娘子说得对。”汪孚林顿时笑了起来，旋即轻轻一击掌道，“元辅一走，群魔乱舞，连宫里珍藏的清明上河图都有人染指，看来我得弄出点动静，投石问路才行，一会我去见程乃轩。你听我说，今天我正巧见到了何夫山先生……”

    PS：月末倒数第四天，两更近九千字，求下各种票(未完待续。)


------------

第八三二章 煽风点火告自己

﻿    京城天子脚下，百姓的嘴也素来不饶人，哪怕是那些高大上的衙门，到了百姓的口中也往往会成了调侃的对象，尤其是那些约定俗成的对子，更是连孩子都会对。什么****府对勇士营，京城内外巡捕营对礼部南北会同馆，秉笔司礼佥书太监对带刀散骑勋卫舍人，但要说最最让某一批人难以忍受的，无疑便是六科廊对四夷馆。在六科廊给事中们看来，四夷馆是什么地方？不过是管译书的而已，哪里能和清贵仅次于翰林的六科廊相比？

    也正因为如此，在所谓的科道群体中，给事中们素来自认为优越过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尽管大多数给事中在品级上只有从七品，比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要低半品，可六科廊多少人，都察院十三道多少人？那可是将近一比三的比例，要成为给事中，比成为御史难得多！再说了，有听说过试职御史，观政主事，可谁听过有派新进士到六科廊历练的？

    没有！

    于是，午饭时分，六科直房的几个给事中也不知道谁带出的话题，渐渐说到都察院的试御史小考，自然而然便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等说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炌呈交吏部的文书中，前五赫然全都是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下辖的试御史，便有人轻蔑地冷笑道：“不过是看着汪孚林在元辅面前走动得勤快，于是向他卖个好而已。从前就算和汪孚林的伯父汪南明同年的陈玉泉当左都御史时，也不曾这么明目张胆过，陈文晦真是好走狗！”

    此话一出，屋子里便一片寂静。说话的那人这才醒悟到自己语气激愤指摘的，赫然是一位二品大员，脸色也就有些不大自然。原想着随便找个借口就坡下驴岔过去，谁知道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声嗤笑。

    “哟，居然又有人在背后说都察院的闲话。啧啧，把陈总宪说得如此不堪，怎么着，是看中了人家那左都御史的位子，打算让人家和你腾挪一下，也尝尝被人称一声总宪大人的滋味？”

    居然是程乃轩！

    当说话的范世美回过头来，看清楚那个贱贱的家伙是谁，他登时恨得牙痒痒的。上一届能够跻身六科廊为给事中的，就是他和黄时雨再加上程乃轩总共三个，要说如果单单是竞争对手也就罢了，可程乃轩平时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偏偏上次他和黄时雨两个人弹劾汪孚林，结果引发科道大战，虽说因为张居正夺情之事，一下子没人再关注他们这点小龃龉，可事后他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足足小半年，现在竟然又被程乃轩给抓到了把柄！

    可几个同属刑科的给事中都在，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被程乃轩嘲讽了去，当即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汪孚林仗着元辅的势，又倚仗陈总宪给他撑腰，硬是把本道试御史凌驾在别道之上，他敢做，我就不能说？”

    “当然可以说。”程乃轩嘴角一勾，那招牌的贱笑却是更明显了，“可你范世美身为六科廊刑科给事中，就这么在背后鬼鬼祟祟说人坏话，也不嫌太没品？咱们身为科道，本来就有正儿八经说人坏话的权力，你有本事在这嘀咕，怎么没本事光明正大上书，把汪孚林连带着那位你瞧不起的陈总宪一块大骂一顿？要是你敢把你刚刚说的话写在奏疏里上呈，那才是给事中的本色，否则便是一介长舌妇！”

    尽管刑科给事中们刚刚还有些同仇敌忾，可一听到程乃轩这话，想要替范世美说话的人，都立刻闭上了嘴，生怕程乃轩也指着自己，挤兑你要么上书，要么就是长舌妇。一时间，不大的屋子里一片寂静，气氛僵硬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而事实上，下一刻真的掉东西了。

    砰——

    范世美劈手砸了自己一个最心爱的喝茶杯子，怒发冲冠地喝道：“程乃轩，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你自己在背后如同妇人一般嚼舌头，辱及我的至交好友暂且不说，还对都察院掌院总宪语多鄙薄，既然如此不满，上书啊？还是说，上次和都察院打嘴仗，到最后几乎被全面压制，若不是运气好连全身而退都难，你这胆子就只剩下在背后胡说八道了？啧，我真替吕老师不值，竟然险些被自己的门生给坑了！”

    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平日只看程乃轩优哉游哉闲人一个，纵使偶尔弹劾人，也不触及什么关键人事，没想到当面冲突的时候这么牙尖嘴利！

    几个刑科给事中面面相觑了一眼，见范世美一张脸已经发青发白，嘴唇更是直哆嗦，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气得昏厥过去，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当和事老。可还没等他们两面劝和，范世美终于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霍然站起身来。

    “程乃轩，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今天就回去具折上本，你等着瞧！”

    “哦？你要是真有那胆量，我就拭目以待了。”程乃轩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随即对其他人拱了拱手说，“大家可都是见证，回头若是范兄反悔了，外头传说什么长舌妇时，那可怪不得我。”

    程乃轩撂下这话，拔腿就走——他可是看到范世美额头爆青筋了，拳头也捏紧了，再不走等着和人全武行吗？虽说他的武力值略低于汪孚林，未必怕范世美，可在六科直房这种位于午门内的地方和人斗殴，他可不想承受这后果。古话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有道是请将不如激将，这天傍晚，程乃轩就得知范世美真的上疏了。大约是恨极了程乃轩那关于长舌妇的讽刺，大约是想造出一点声势，这位刑科给事中竟是将奏疏给了很多同僚传看，最后才送了进去。对于这样的结果，程乃轩在很多希望看到他偷鸡不成蚀把米表情的目光注视下，却依旧如同没事人似的，嘴边噙着冷笑离开六科廊回家。等到家里大门关闭，他直接顺着汪程两家联通的侧门溜到了汪孚林那儿，一见人就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自然，那也是从汪孚林那儿学来的。

    “大功告成，说吧，该怎么谢我？”

    “还大功告成，你这毒舌简直比我更胜一筹，你中午到人家那冷嘲热讽，下午我在都察院都听到风声了，你这嘲讽力度得有多强啊？”即便是自己拜托程乃轩去帮忙做这事的，汪孚林也忍不住扶额，“你这戏万一演过头，被人以为是我故意又挑起一场科道攻谮，那时候就不好收场了，你这演戏也得有个度啊，万一把范世美给气得当场昏厥怎么整？”

    “这不是想体会一下，你当初在文华殿上舌战八方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吗？一不留神，就表现得过头了点。”

    程乃轩打了个哈哈，见汪孚林只是丢了个大白眼，却显然不是什么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不至于把戏给演砸了，当即凑了过去，有些狗腿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透个底呗？”

    如果是从前，汪孚林一定顾左右而言他，不透露分毫，可现在他在京城几乎也是举目皆敌，程乃轩却宁愿放弃外放的机会也要留在朝中帮他一把，他略一思忖，就把连日来根据各种消息做出的判断，包括冯保可能把清明上河图据为己有，谢廷杰找他保全清流，何心隐被别人诳进京城，要把当年隆万之交那场权力更迭的真相公诸于众也都说了。

    就只见程大公子起初还只是错愕，渐渐那嘴巴就有些合不上了，到最后竟是啪的一声合起折扇，自己打了一下自己的头。

    “我的老天爷，你也真敢大胆设想……不过事情还真的是主动来找你啊？要说谢大人也是我的老师，他怎么就不找我？”

    程大公子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巴不得谢廷杰别找自己。他干咳了一声之后，当即非常诚恳地说道：“这些太费脑子了，我还是不去想了，只帮你去做就行了。话说回来，范世美这一通上书，不会又把你当成众矢之的吧？”

    “从前两回，我都大获全胜，这次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看到元辅不在，于是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就附和范世美朝我开炮，然后借着撬动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看看能否撬动整个大局。另一种是因为前两次攻谮我的人非但徒劳无功，反而平白无故送给了元辅一个清洗科道的好机会，所以这次明显是你挑唆范世美上书，故而肯定是陷阱，因此聪明人就会袖手旁观，任由范世美孤军奋战，自己在后头看看朝中是个什么反应，再决定怎么做。”

    汪孚林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而后一种的可能性，我认为更大。”

    “那我不是白费劲了？”

    “当然不。”汪孚林笑了笑，这才开口说道，“很多人都会觉得这又是我煽风点火搅动风云，可你想想，何先生怎么会被人邀约到京师来的？冯保这么多年都不动手，这次怎么会突然不惜得罪成国公朱家，也要把一幅清明上河图捏在手里？这种时候，原本是陷阱而弹出去的一点火星，也很容易引燃一个火药桶，造成一个乱局。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打算科道大战，而是想以此作为一个幌子。”

    “不是吧……你就不怕真的乱透顶了，不好收场，又或者把自己牵扯进去？”

    汪孚林知道程乃轩担心的是什么，事实上，他自己也同样知道，眼下他身在局中，说不定一个不好就真的引火烧身了。然而，冯保放出流言去谋夺清明上河图，这种只是纯属他主观臆测的风雅官司他可以不管，可何心隐被引到京师，事关张四维和高拱私相往来，甚至隐匿高拱的文稿图谋什么，这事情万一闹大发，后果就不好说了。所以，哪怕是火中取栗，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试一试。

    “这两天你消停一下，接下来的交给我。”不等程乃轩反对，他就强硬地说道，“就当陪一陪身怀六甲的嫂夫人。放心，我做事有分寸。接下来过几天也许就会再需要你帮忙。”

    天庆寺后头的佛塔，每天都有杂役僧负责打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是枯燥的活计，但却也有人一做很多年。此时此刻，那个面容枯槁的杂役僧人扫完大片地方，最终依旧拿着抹布再次来到一座佛塔前，仿佛和平时一样清理擦拭着某些青砖。突然，他用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随即抽出了一块和其他的看上去毫无二致的青砖。往日这活计他也做得熟了，并不会如此认真，可今天他发现有人动过的痕迹，自然多了十分小心谨慎。

    果然，那青砖背面，赫然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不识字的杂役僧知道即使自己偷看，也不知道其中写了些什么，依样画葫芦描出来问人，万一走漏风声也是给自己讨苦头吃，因此毫不迟疑地把东西塞入怀中之后，他就把青砖塞回了原处，随即草草结束了今天的例行打扫。

    等到那几张纸片又经由了好几个渠道，最终送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那里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的事了。

    因为猜到可能要倒好几手，而且张宏的渠道未必就很安全，万一被人发现就是天大的事情，因此，汪孚林不但用的是让人难以认出笔迹的左手，而且还是用一种纯粹眼线的角度来向张宏禀报。在一开头，他就严肃指出，程乃轩挤兑范世美弹劾都察院小考猫腻，一定是汪孚林又故技重施，打算以此引起科道群起而攻，以帮助首辅张居正找出可能存在的刺头加以清洗。

    即便张宏料到汪孚林难得送信一定会善加遮掩，可看到这自己告自己状的闹剧，他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是不是太过纵容这小子了？竟然玩这种花样？

    可紧跟着，当他看到第二张纸的时候，他那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立时变成了又惊又怒。

    汪孚林说，得到有人密告，说是张四维从高拱那得到了一批乡居文稿，其中，就有包括隆万之交权力更迭的隐情，还打算将其刊印出来。虽则张四维和高拱当年私交甚笃，但兹事体大，他绝不相信张四维敢做这种事，觉得很有可能是有人瞧着张四维这个即将荣升次辅的阁老不顺眼，于是借机栽赃，想要引起朝政动荡。为了证明，随信附带高拱文稿一张，供张宏鉴定，希望张宏能够本着维护朝局稳定的宗旨，查出背后黑手。

    对于那段往事，亲身经历的张宏自然根本不用外人来讲述，自己就最清楚不过。可是，他也很清楚，自己说的话以及高拱说的话究竟有什么区别。

    万历皇帝朱翊钧暂且不论，可士林是会听文官的，还是会听太监的？

    因而，嘉靖年间便已经品级颇高，整个隆庆年间就一直在司礼监批红，对高拱笔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张宏只扫一眼，就断定汪孚林送来的这一页东西是高拱笔迹无疑。而今日这封密告的中心意思，他也完全确定了，前头只是铺垫，最后这桩事情才是关键。

    汪孚林分明在暗示，有人借着高拱的文稿，想要蓄谋倒张；而这么一件事一旦漏出风声，对高拱本来就恨之入骨的冯保指不定会对两宫以及小皇帝进谗言，大肆株连，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对于站在张居正那一边的汪孚林来说，肯对他透露这个信息，绝对算是非常信任他了。

    可是，此次送信的这个渠道，真的就绝对安全吗？虽说这是用了多年非常隐秘的一个渠道，可一想到这封信进来转了多手，他就忍不住有些后悔。

    这种很可能引起腥风血雨的大事，倒了那么多手，万一走漏风声怎么办？难怪汪孚林要在信的开头玩弄自己告发自己那种花样！

    想到这里，张宏立时高声叫道：“来人！”

    PS：就一更，但字数上有所弥补^_^(未完待续。)


------------

第八三三章 亲情如纸，调开耳目

﻿    和张鲸侄儿的那场纠纷，徐爵最初根本就没大放在心上。虽说张鲸得皇帝宠爱，但万历皇帝朱翊钧亲政归亲政，可外朝有张居正，内廷有冯保，小皇帝说话都不那么好使，张鲸和冯保相比，权力又不知道差多少层级，怎能吓得住他？退一万步说，若和自己起冲突的人是张鲸本人，他让两分还差不多，又哪里瞧得起张家那个侄儿？然而，冲突过后，并没有往心里去的他等到的却是张鲸亲自带着侄儿来赔礼！

    而用于赔礼的那份礼物，则是张鲸的嫡亲侄女，那个蠢小子的嫡亲妹妹。

    自从游七栽在女人肚皮上，而且打探到竟然是武清伯次子李文贵在其身边安插了一个外室，徐爵就收敛了许多。除了逢场作戏一次之后就可以不认账的那种应酬，他再也不敢沾手乱七八糟的女人了，尤其是外头官员为了奉承而送来的那些货色。所以，见张鲸那侄女不过是中上之姿，而且跪在地上为兄长赔礼道歉的时候，竟是唯唯诺诺连话都说不齐整，他哪里肯收？

    可最终，他还是架不住那一万两印着晋商隆盛行，见票即兑的银票那巨大的诱惑，对自己说张鲸是皇帝面前得力的人，而张鲸那侄女一瞧便是没主见的懦弱女人，不是那等专用于迷惑男人的外室，收在房中后丢在一边就是了，因此半推半就收了下来。等事后查到自己即将纳的这个妾真是张鲸的嫡亲侄女，他少不得小心翼翼对冯保提了提，冯保嗤笑一声告诉他，张鲸正削尖脑袋想跻身司礼监，又收了他借花献佛敬献的五千两，他那颗心就完全定了。

    既然过了明路，知道新姨娘没什么大问题，徐爵纯当逗小猫小狗，一连在其房里逗留了几天。这一留，他竟是有些撂不开手。这张三娘不过十五岁，身体青涩，却和他从前摘过的那些熟透的蜜桃完全不同，在床笫上竟是时不时会如同小猫似的反抗厮打，让他颇有乐趣。可一旦到了白天，人又老实木讷，不多问一句，不多走半步，这样的新欢自然颇对徐爵的胃口。他平素就是和人勾心斗角，对那些心有九窍的女人实在是受够了。

    就这么十几日下来，他已经习惯了从衙门回来就直接钻到张三娘的屋子里。家里其他姬妾虽说不满，可大房也就是他的元配妻子罗氏早已年老色衰，只顾拉扯儿子，压根不理会那些告状，反而告诫众人张三娘身份不同，日后抬举二房也未必可知，那些女人们顿时都蔫了。

    此时此刻，他便坐在床头，任凭那充满青春的小手给自己烫脚捏脚，自己看着从东厂带回的那些奏报节略，当翻到其中一份的时候，他突然坐直了身子，脚下一用劲，险些掀翻了一盆水。

    可高脚木盆固然没翻，张三娘却给溅起的水珠撩湿了衣裳。可她一如既往默默看了一眼徐爵的表情，便拿了干布给他擦干了脚换上鞋子，而后先收拾了满地的水渍，这才站起身来，直接端着那盆水悄悄出了门。

    发现人丝毫没有进来的意思，也并不理会发生了什么，徐爵心下稍安，这才仔仔细细再次看了一遍那张节略。那是来自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一条暗线中的一个环节，虽说平日里传递消息很少，也并不涉及到什么密谋，所以徐爵本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宗旨，一直都没有打草惊蛇，以至于始终不敢顺藤摸瓜去调查上下线，可今天却让他发现竟是摸到了一条大鱼。

    节略的一开始，禀报的是汪孚林支使好友程乃轩讽范世美上书弹劾，故技重施想要挑起科道内斗，让朝中可能存在的刺头冒出来。这也就罢了，已经用过两次的伎俩毫不新鲜，他并不相信这次会和从前那样奏效，顶多便是一个受不得激将的范世美倒霉。不过，通过这个，成功得知张宏竟然派人监视汪孚林，这也算是一大收获。可后面那半截的意味就不一样了，事关当年旧事，以及对张居正和冯保不利的密谋，若是真的，那可是非同小可！

    虽说已经是大晚上，但徐爵还是趿拉着鞋子出去，吩咐人去冯保在宫外的私宅打探一声，心里存着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可能出宫的侥幸。毕竟，这时候各处宫门早已关闭，即便冯保这样的大太监是住在外皇城河边直房的，可外皇城也不是能夤夜进去的。这一拖就是一晚上，他自然等不及。因此，当换了一身的张三娘再次进屋的时候，他已经披起外衣出门，临走时淡淡地说道：“我今晚大概在书房过，你不用等了。”

    要是别的女人，自然会千娇百媚撒娇弄痴，可张三娘只默默屈膝行礼，给他拿来一袭大氅，便再也没有二话了，徐爵却反而觉得心里熨帖，临走时竟是在她脸上轻掐了一把，这才呵呵笑道：“老爷我有事要处置，你自己安置吧，等回头有空了再喂饱你这小嘴。”

    目送徐爵离开，当张三娘吩咐两个丫头丁香和四儿不用进来服侍，放下那层夹门帘时，她的眼睛里方才一下子滚落了两行清泪。虽说张家从前不过小门小户的寒门，自从进京之后，看似过上了颇为富贵的日子，可对她来说，却不啻是从还算有一丁点自由的野地里被关进了牢笼。

    原本还能寄希望于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就因为兄长的胡闹，父亲的懦弱好色，母亲病弱无人管，不得已之下，她便被叔父如同财货一般拱手送到了徐爵面前，做了个暖床的物件！

    每到夜晚时她在床上那些可怜的厮打和抗争，不过是宣泄心里郁积的怒火，可那又有什么用？

    仆倒在枕头上，张三娘痛苦地呜咽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能救救她？谁能救她从这牢笼里出去？

    就在那呜咽渐渐无法被厚厚的枕头和棉被遮掩，渐渐传到了外间的时候，一个人影悄然闪进了门，却是低声说道：“张姨娘，张姨娘？”

    张三娘几乎是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慌忙在被子里使劲抹了一把眼泪，等探出头之后，见是徐爵的元配大房罗氏拨给自己的一个丫头丁香，这些日子一向老实本分，她连忙声音干涩地说道：“我只是想家了……”

    丁香没有多问，而是低声提醒道：“刘妈妈和四儿懒散去睡了，这才没人知道姨娘哭过，我去打盆水给您洗洗脸。老爷一向忌讳有人在家里哭，觉得不吉利。”

    见张三娘无话，丁香连忙便出去，不多时竟是送来了一盆沁凉的井水。这冰冰凉凉的水敷上眼睛，很快就让张三娘的眼睛消了肿，只微微有些红，她便笑着说道：“明天早上起来就没事了。姨娘放心，到时候肯定没人能看出来。”她正要出去，却不防手腕突然被人拽住，见张三娘满脸的恳求，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当即低声说道：“不要紧的，太太从来不管姨娘们的事，我也不是多嘴的人，绝不会说出去的。”

    有了这承诺，张三娘放心了些。她的陪嫁全都是送给徐爵的厚礼，人却一个都没带来，进了徐家之后，她每日都要服侍徐爵，虽说谈不上什么愉快的经历，却也比独自一个人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独寝要强得多，因而今晚徐爵不在，她竟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仍然死死拽住丁香的手不放，好容易才从嘴里迸出了一句低低的话。

    “我不想一个人，你留下来……”

    “原来姨娘是不惯一个人，那今晚我上夜就是。”

    见丁香忙碌着在架子床的地平上铺了被子，虽说张三娘觉得这和自己想要的不大相同，可终究不用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她仍是松了一口大气。她却没有发现，丁香脚步轻快地去外头锁门时，嘴角却是高高翘起来的，显然也很高兴成功拉近了和女主人的距离。

    等到丁香再次回来时，在关门之后，却是低声说道：“姨娘，老爷已经出门去了。”

    “哦。”张三娘却是没有多问徐爵的下落，直到熄灯上床，地平上传来了丁香轻轻挪动身体的声音，她方才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丁香，你想过出徐府吗？”

    “姨娘问这个干什么？”在漆黑的屋子里，丁香那白天时显得异常老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之色，但声音却依旧平稳得很，“姨娘别想太多，这内宅中的女人，不管是您这样的姨娘，又或者是丫头仆妇，没有一个是想离开府里的，因为咱们这种府里从来不撵人，要么就直接打死，要么就被押到庄子上关起来。要想出府，比登天还难，老爷的官不算大，但在京师这一亩三分地上，便是尚书，对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张三娘何尝不知道就是因为徐爵势大，自己那个在父兄面前趾高气昂的叔父方才会把她送来赔礼，可是，如今听丁香再这么说，她忍不住死死咬住了被单。接下来，在丁香的循循善诱下，不大懂得世事险恶的她渐渐吐露出了心头的辛酸和迷茫，最后终于睡着了。

    而另一边，探知冯保竟然正好回了私宅的徐爵当机立断匆匆赶了过去。冯宅被他之前清洗筛选了一遍又一遍，虽不说铁桶一般，可和从前也不可同日而语，为了避免冯佑冯邦宁父子认为自己雀占鸠巢，他渐渐减少了留宿的次数。然而，他毕竟是曾经在此坐镇过许久的人，敲开冯家大门的时候，几个门房那是毕恭毕敬，简直比对正经主子还客气，一面忙着去向冯保通报，一面把他往里头迎。当他最后来到冯保的屋子门前时，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进来吧。”

    “是。大晚上打搅公公安眠，实在是有要紧事。”

    徐爵先解释了一句，这才悄然打起门帘进去。见冯保一身丝袍，正随手丢下手中一本书，他知道冯保必定重视自己刚刚的解释，故而也不敢拖延，先将关于张宏那暗线的纸片节略送了上去，见冯保低头浏览，眉头渐渐锁紧，他才垂手说道：“事关重大，虽说不知道真假，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用说了！”

    冯保厉声打断了徐爵的话，却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确定，这真的是张宏的暗线？还有那所谓高拱的文稿，在截了这封密信的时候，就没把文稿一块截下来？”

    张宏虽不如冯保，可也是两宫以及小皇帝非常信赖的人物，徐爵派出的人能把密报抄下来那就非常不错了，哪里敢截留高拱的文稿，那不是明着告诉张宏，这条暗线早就不安全了？可是，如今冯保分明正在盛怒的火头上，徐爵不得不硬着头皮提了提这难处。果然，就只听冯保阴狠地说道：“明日你就把人手全都给我撒出去，记住，要最可靠的，把张四维盯紧了，还有那些曾在背后非议过我和张太岳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张诚张鲸那里，全都盯死了！”

    徐爵连忙答应，可随即便小声说道：“公公交待的这事虽说要紧，可就算是厂卫，眼线人手也是有限的，全都用在这里，别的地方未免就不够用了。”

    他话音刚落，冯保就想都不想地说道：“人手不够，就把有些地方的人手撤回来。”

    “其他人那边的眼线暂时收回来却也容易，可汪孚林那边曾经派了三个人……毕竟这密报最开头也提了他的事……”

    “他挑唆范世美就算有私心，可这用心……说不定是张太岳交待的，他本来就是张太岳的人，暂且丢一阵子也不要紧，先把人手集中到这件事上来！”

    有了冯保这吩咐，徐爵再无犹疑，立刻恭敬应下。当他正要告退时，却只听冯保又吩咐了一句：“顺便盯紧成国公朱家。”

    朱希忠一死，成国公朱家不过是寻常勋贵之家，平日里根本就不用多关注，可徐爵哪里会不知道冯保关注朱家的缘故，自然毫无异议，心里却不免有些发苦。他给冯保出的如何将清明上河图占为己有那主意本来是没有半点问题的，可突然撞上眼下这种棘手的状况，若真的有什么万一，难免会受到迁怒。怎么就偏偏这么巧呢？

    PS：第一更，求点推荐票和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八三四章 另类的反击

﻿    又是一个没有早朝的清晨，载着冯保的凳杌从北安门起行，经过黄瓦东门，最终进入了司礼监的大门。这是从宫外到司礼监一条最短的通路，因而司礼监太监们出宫入宫，大多都会走这条路。一路来时，也不知道多少小宦官跪地磕头，大太监们退避道边行礼，冯保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直到进了司礼监公厅。他甫一落座，却还没来得及翻阅案头的任何东西，就只听外间有人通报了一声。

    “公公，张公公来了。”

    宫中张姓乃是大姓，可在冯保这儿，能得到一声张公公尊称的却只有张宏。冯保正好也心里有事想试探张宏，当即吩咐了一声请。等张宏进屋，他一如既往起身笑着道了一声容斋兄请坐，正要拿出全副精神来时，却不想张宏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有很要紧的事要商量，请双林公屏退左右。”

    此话一出，冯保顿时心动，猜到了一个可能性，脸上却换上了一副郑重表情。他立时屏退了众人，却又打手势吩咐素来信赖的一个内侍在门前守着。

    这司礼监头号人物和二号人物竟是在公厅中突然密谈了起来，消息一传出去，别说司礼监中那些大小太监心中惊疑，就是黄瓦东门内其他内官衙门听闻消息，也免不得私下议论猜测。尤其是当张宏出门时，冯保竟是送到了公厅门口，这就更引来无数瞩目的目光了。

    谁都知道，张宏在司礼监资历最老，平素也向来低调不争，冯保对其也素来不得不多几分敬重，可并不是说两人之间就没有利益冲突。眼下这幅模样，怎么看怎么都是有什么事得到了两人的共同重视，打算携手应对。而这对于底下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因为这很可能意味着万一谁撞在了矛头上，必定会在这两大人物的联手下灰飞烟灭。

    但对于汪孚林来说，早上去衙门的时候，发现自家门前胡同的一边，一个曾经天天赶早出摊的小贩不见了，一个时常推着水车扫地的老汉不见了，他就知道，昨儿个自己给张宏送的那封密信应该起到了某种效应。在迫在眉睫的大乱子面前，他到底只是个区区七品的掌道御史，一个小人物，更何况他是坚定的张派，没道理别人会在这节骨眼上还把珍贵的人力浪费在他身上。至于另外一大收获，则是他得出了一个推论，张宏的那条安全渠道可能并不安全。

    当然，也有可能是张宏第一时间通知了冯保，不然的话，张宏又怎么指挥到厂卫头上去的？但他还是对所谓的安全渠道多小心一点的好，以后那座佛塔他可再也不会派人去了。

    当他转动着这些念头，最终抵达都察院时，从大门口一进去，沿途遇见的官吏便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官员们大多数表现得颇为冷淡，不是避开走，就是别过脑袋，打招呼的只是极少数，可吏员们却一个个折腰行礼，客气热络，不管是否广东道的全都如此。而当看到汪孚林不去广东道和福建道合起来办事的那个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左都御史陈炌办事的大堂，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的人就免不了各自说些羡慕嫉妒恨的话。

    前后换了两位总宪，却是个个都对汪孚林另眼看待，这小子怎么就如此好运？昨天六科廊刑科给事中范世美还上书弹劾汪孚林呢，看样子是真的与其扛上了，要真能把这个年轻到让人看着不顺眼的掌道御史拉下马就好了！

    而当汪孚林从陈炌那出来，复又优哉游哉来到了自己的直房之后，他才坐下没一会儿，门外郑有贵便探头探脑，见汪孚林没好气地一勾手指，他就快步入内，低声说道：“几位试御史都来了，听说因为他们的小考成绩，让掌道老爷被人弹劾，他们都很激愤。王侍御更是在那嚷嚷说，要上书和那个范世美好好打一仗，省得这人上次找茬不成，这次又来胡说八道乱挑刺！”

    “还打仗呢，他还真想以笔为刀啊，把他们几个都叫来！”

    汪孚林当然知道，王继光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再次表现积极，要知道，范世美不止是和他有过节，更是和王继光有过节，当初被人讥讽是受他汪孚林指使的仇，王继光还没报呢！果然，当几个人一进屋子，他就只见王继光挥舞拳头大声嚷嚷道：“掌道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范世美一而再再而三和咱们广东道过不去，若是放任他胡说八道，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怕他？我们联名上书，让他和我们对质……”

    “对什么质，你莫非还想请他来出题考问你们，然后证明你们的成绩当之无愧，你们这前五来得清清白白？”汪孚林没好气地喝止了王继光，这才对其他几个显然要沉稳多了的试御史说，“范世美不过是乱叫的疯狗而已，我也好，你们也好，事情都多着呢，哪有功夫陪一只疯狗乱吠？也太瞧得起他了。”

    见王继光顿时如同蔫了的青菜似的无精打采，汪孚林也不理会他，而是径直交待了接下来的一些事务，那笃定众人都会通过吏部大考留用的架势，自然而然便让大部分人定下心来。当最终退出一一退出屋子的时候，他看见王继光犹犹豫豫落在最后，显然还想和他磨一磨，可须臾却被人一把拽了出去。

    到了外头，王继光非常不满地瞪着汪言臣，使劲挣脱了袖子之后，这才怒声问道：“干嘛拉着我？万一因为那个范世美的胡说八道，我们五个人有谁被黜落了下来，那岂不是冤枉？”

    “可你上次和范世美那场仗就打赢了？”

    这次开口的却是王学曾，见王继光顿时哑然，王学曾没继续说话，一旁的顾云程却惜字如金地说：“新任少宰是王绍芳。”

    此话听着没头没脑，可哪怕是刚刚看似冲动的王继光在内，在场的每个都是聪明人，一下子就体味到了此中深意。吏部尚书王国光已经快七十了，虽说还不到老眼昏花干不动活，不过自然及不上年富力强的王篆，所以吏部与其说是王国光掌舵，不如说是王篆能做一半的主。而这位新任少宰，也就是吏部左侍郎，正好和汪孚林相交甚笃，那么，吏部的大考又怎么会卡着汪孚林一定要保的人？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小考成绩光明磊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猫腻！

    直到这时候，王继光方才长舒一口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这不是看不惯范世美一天到晚拿咱们当软柿子捏吗？”

    上次那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好吧？你弹劾南京守备太监孟芳的材料是从哪弄来的？当初掌道御史不是把你叫到直房厉声质问了一通？如今只不过是时过境迁，大度不追究，你还死缠烂打想去找范世美的麻烦？

    不但王学曾有些没好气地斜睨了王继光一眼，其他人也同样用异样的目光瞥了瞥王继光，到底四人都还算厚道，没有将那嘲讽直接说出口。即便如此，玻璃心的王继光还是察觉到了某种意味，当下也不回直房，气呼呼地便出门去其他道找别的御史说话去了。然而，此番他找了一大圈人，可他一说想要弹劾范世美，希望能够有人声援一下自己，那些原本还颇为客气的同僚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甚至还有人相当直接地说道：“小王侍御，这忙咱们帮你一二也不是不行，但你要知道，咱们道那位试御史自从听说小考排在十名开外，就一直哭丧着脸，若他知道同道的前辈竟然还帮着别人，不得气得直跳脚？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直接找你那位掌道大人啊？他的战斗力多强，之前直接把兵部尚书王崇古那位老爷子都给弄下去了，之前要不是首辅大人夺情的事太大，小小一个范世美哪放在他眼里？”

    王继光碰钉子的事，自然被遍布都察院的白衣书办看在眼里，很快就有消息悄悄送到汪孚林跟前。对于这样不加遮掩的小动作，汪孚林压根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从来都没有把王继光当成心腹培养，而且根据王篆的暗示，他知道自己留在都察院的时间其实是正在倒计时，因此之前和左都御史陈炌沟通过后，他成功拿到了各道试御史的小考成绩，掌道考评以及最终排名，心里早就有了数目。

    范世美的弹劾他当然不打算正面理会，毕竟这是他拜托程乃轩去硬挤兑出来的，不值得借题发挥。可是，撇开这个家伙，从另外一个方面做点文章，却很有价值。所幸陈炌虽说在某些地方，比如品德操行上远远比不上前任陈老爷子，但在争权夺利的天分上却胜过许多，对他的建议竟表示了无条件支持。

    因此，当汪孚林从王篆那边打探到消息，吏部已经将都察院这些试御史的大考成绩和排名上奏了之后，他就率先上书，要求留用考评为中上的十六人为监察御史，而不是外间传说的只能限额十人，并驳斥当初建言此事的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是不识大体，不遵旧制。

    消息一经传出，朝中顿时一片哗然，都察院中却一片振奋，尤其是本以为必定不能留任的那六个试御史看到死里逃生的希望，对汪孚林的感激自是无以复加。尤其是当听说左都御史陈炌上书附议汪孚林时，都察院中更是一片哗然。

    至于在吏部定等为下，平日里确实尸位素餐无所建树的那几个人，固然本着我不好过也要你不好过的心思，想要从中搅浑水，奈何各大掌道都品出了滋味，纷纷上书力保本道考评不错的试御史，他们这些无用的早被人抛在了脑后。

    谁都没想到，范世美上书攻击汪孚林把本道御史置于都察院小考前列是结党营私，却引来了汪孚林这另类的反击。如果如今是张居正尚在京师的时候却也罢了，可如今这位首辅回乡葬父，次辅吕调阳在家告病，在内阁主持工作的张四维带着马自强和申时行两个新进阁老，六部尚书也经历了一****洗牌，仓促之下，朝中竟是一片观望的情绪。

    到最后，还是内廷传出消息，令吏部尚书及左右侍郎会同其余八卿，六科掌印都给事中，十三道掌道御史于东阁廷议。

    而作为打响科道又一次大战第一炮的范世美，却因为不是刑科掌印都给事中，竟无缘与会。当廷议的前一天晚上，程乃轩私底下对汪孚林提起此事的时候，笑得简直是幸灾乐祸极了：“这家伙这两天是一看到我就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可他也不想想，谁让他背后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可笑过之后，程乃轩却又垂头丧气地说道：“可我也不是都给事中，竟然也不能去凑个热闹，真是的……咱们户科那位给事中就不能生个病吗？”

    当廷议的这一天一大早，程乃轩一如既往准时来到了六科廊的户科直房时，他却只见几个同僚正在那窃窃私语，一见着他时，那脸色就变得异常微妙了起来。他虽是去年才新进六科廊，但平日出手大方，做事不大计较，人缘不能说非常不错，却也总过得去。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形，他选择的便是直截了当硬上，大摇大摆上前去便问道：“各位干嘛这么看我，我脸上长花了？”

    “呵呵，程给谏，今天石都谏突然感染了风寒，说是咳嗽喷嚏不断，断然不能参加廷议，所以临时派人送了假条进来，说是东阁的廷议，你代他去。”

    程乃轩这时候的心情简直是大写的一个惊叹号。昨天晚上他不过是随口对汪孚林这么一说，难道这也能一语成谶，他是不是该改名字叫程半仙？想归这么想，可能够去凑这么个热闹，他却还是挺高兴的，立刻当仁不让地说：“那好，回头我看了热闹回来给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见程乃轩竟然没有太大情绪波动，就这么耸了耸肩便自去自己的案桌后头整理东西了，几个给事中你眼看我眼，到最后便有人一摊手，低声道：“你们还不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优哉游哉的性子！反正都谏都有书面的信来，他去就他去，我们也免得引火烧身。”

    面上没事人似的，程乃轩耳朵却尖，此时听到引火烧身这四个字，他就抬起头似笑非笑地说：“哪有引火烧身那么严重，反正我就是代表都谏大人的眼睛和耳朵，可没打算带着嘴去，那么多老大人在，哪有我说话的份？当然，如果范世美也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归这么说，当真正与会，发现自己竟然摊到了一份记录的活计，程大公子还是忍不住哀叹了起来。

    PS：本月倒数不到三十个小时，继续求各种票票^_^(未完待续。)


------------

第八三五章 科道谁为尊

﻿    和廷推一样，廷议这种正经商议国政方针的场合，大九卿以及科道掌印官，历来都是不可或缺的成员，哪怕后者比前者的品级要低许多，却是能以位卑挟制位高。而阁臣是否与会，那就不一定了，国朝两百年来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正统和景泰年间，阁臣还是廷议中相当重要的一员，可自从李贤定制，等到弘治年间时，阁臣不参与廷议却成了惯例。但这些年来，随着几位首辅越来越强势，压得六部如同僚属，这规矩也就如同虚设了。

    谁敢说严嵩、高拱又或者张居正不能参加廷议？

    可如今张居正回乡葬父，挑起这次人事争端的又不是别人，而是汪孚林，张四维就不想出面趟这浑水了。他这临时主持内阁工作的三辅都不肯出面，别说马自强和申时行本来就不想去，就算他们想去，却也没有越过排名靠前的阁臣去掺和一脚的道理。

    如此一来，主持今次廷议的，自然而然便是六部之首，作为天官的吏部尚书王国光。

    这位天官冢宰比张居正早一届中进士，在严嵩当权的那些年，却仍旧稳稳当当一直当到了总督仓场的户部侍郎，隆庆四年更执掌户部，在财计上被誉为人才中的人才，如今户部尚书殷正茂继承的便几乎都是那时的制度。只可惜王国光私德和人品上却一直都被人诟病，这才会在万历三年因为京察而被人攻谮，一度辞官回家。可他居乡期间，却还不忘上了一部《万历会计录》，因此屡获褒奖。张瀚一被弹劾罢职，张居正便将这位信得过的老搭档给推了出来。

    这一年已经六十七岁的王国光坐在主位上，一番开场白便慢慢吞吞说了好一会儿。然而，除却掌道御史总共只当了一年多，完全不熟悉这位天官的汪孚林，以及今天临时被抓差来代替户科都给事中石应岳的程乃轩，再加上今天被刑科都给事中以相关为名夹带来的范世美，其余人大多都很清楚王国光的风格，一个个坐在那儿淡然若定。就在程乃轩记录的同时，被王国光那缓慢的语速给带得几乎犯了瞌睡虫时，他突然捕捉到了一句话。

    “汪掌道，既然是你之前上书说的试御史这件事，你先说说吧。”

    “是。”汪孚林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说道，“历来试御史考核，全都是上中两等都能留用，如若实在不称职的，这才要黜落下去，发回吏部重新选官。所以，去年都察院总共是新进试御史二十一名，丁忧一名，还剩二十人，这二十人中，吏部公布的考核结果是上等八人，中等八人，下等四人，然则此前有人建言，说是科道乃重中之重，应该严格考选，因此只能留用十人。试想祖制既是中等即留用，缘何如今就要突然更动？”

    不等对面六科廊掌印都给事中那些人中，有人跳出来针锋相对，汪孚林就提高声音道：“都察院前后两次更替多人，去年新进的试御史无不是新进士中佼佼者，而考评上中两等的，在都察院中近一年来更是无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若骤然黜落另选，则浪费了在都察院中的一年试职培养，各道还要另外教导新人，这当中浪费的人力物力，谁来弥补，谁来负责？一句宁缺毋滥说得容易，却也不能随随便便拿来当成党同伐异的手段！”

    范世美还以为汪孚林指使程乃轩挤兑自己上书，最后肯定会把自己这个仇人当成首要目标炮轰，谁知道汪孚林根本就看都没看他，炮轰的是那个在张居正面前一直颇为得宠的前辈，六科廊实质上的领军人物，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他一下子如释重负的同时，却又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怒火。这种没被人放在眼中的感觉，竟然比当面被人问到狼狈不堪更让他感到屈辱。他朝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瞅了一眼，果然就只见陈三谟脸上满是怒气。

    陈三谟确实怒火冲天，要知道，他在六科廊是老资格中的老资格了，从隆庆四年开始，他整整在其中浸淫了有八年，一直都以张居正心腹自居，前前后后也不知道弹劾罢免了多少官员。汪孚林这个后起之秀他从前压根没放在眼里，等到汪孚林放了广东巡按御史，他也没大在意，毕竟巡按一职看上去实惠，却也不及京官，可等汪孚林回到京师，一圈转下来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掌道御史，他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要知道，加上丁忧的两年多，他从刑科给事中熬到六科之首的吏科都给事中，整整用了七年！

    但相比汪孚林的官路仕途，他最最不甘心的，还是张居正对其非同一般的重视！不论是不惜拿掉广东道一大堆御史，把汪孚林放在了掌道御史的位子上，还是在很多事情上听了汪孚林的建言，又或者是在汪道昆分明已经与自己对立的时候任由人轻轻巧巧辞官回乡……反正他就是看不惯汪孚林的幸进。

    因而，他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冷冷回击道：“汪掌道口口声声都是祖制，难不成就不知道优胜劣汰吗？”

    汪孚林哪会被陈三谟这官腔给吓倒，当即毫不客气地说道：“什么优胜劣汰，陈都谏可以问问都察院其他掌道，他们亲自辛辛苦苦带了一年，在考评上颇多赞许肯定的好苗子，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要淘汰的劣才？”

    此话一出，陈炌知道是该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当即沉声说道：“此次都察院小考时那书面的理刑卷子，是我亲自批答的，各道掌道御史的评语，也是我亲自一条一条审阅之后，放进卷宗里去的。我这个左都御史才上任不到半年，虽说很多东西还只是刚刚上手，却也知道都察院从前那些试职御史，十个之中往往能够留下九个，可此次一没有朝廷明旨，二没有部阁进言，却突然有二十人当中只能留十个的流言沸沸扬扬，陈都谏难道不该给都察院一个交待？”

    扛上了！竟然是陈炌亲自出面，和陈三谟扛上了！

    主持本院的左都御史陈炌都已经表态了，各道掌道御史彼此对视了一眼，全都一下子认清了局面——这不是汪孚林和陈三谟的战斗，这是都察院和六科廊的战斗。汪孚林之前之所以把矛头指向陈三谟，言下之意竟然是想要制止某些人借故染指都察院内务！张居正之前是不是说过都察院这些试职御史只能留十人，他们不大清楚，可如今张居正不在，正是压下陈三谟这个六科廊领袖的绝好机会！

    而今天代替告病的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前来的，正是之前和陈三谟一块首倡上书留张居正的曾士楚。然而，曾士楚和陈三谟谈不上太深的交情，和汪孚林也没有什么往来，反而曾经因为自家掌道秦一鸣的缘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关于汪孚林的抱怨。他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万历三年十月由知县选为试御史，万历四年十月方才实授，正是扎扎实实试用了一年的人，所以，对汪孚林一上来便巡按广东，回朝没两天就掌道广东，他心里自然不无嫉妒。

    可如今这种场合，到底应该站在谁那一边，曾士楚那是想都不用想的。在一个个掌道御史纷纷出言驳斥陈三谟之后，他也当机立断地站了出来，声色俱厉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当他慷慨激昂地说到“历来试御史一年无大差错即实授”的时候，脸色越来越黑的陈三谟终于发话了。

    “历来都察院试御史考选都最严格，曾侍御别忘了，和你同时选为试御史的总共是五个人，最后实授的却只有三个！”

    曾士楚没想到陈三谟竟然开始翻自己的底牌，登时恼羞成怒：“陈都谏真是好记性，那一次确实只实授了三人，但另外两位也只延迟了一个月便行实授，如今刘倬刘侍御，徐荐徐侍御，全都尚在都察院，并不曾黜落一人！”

    “可去年这一批试御史却和你五人不同，你五人当中，三人曾任知县，两人曾任推官，可之前那二十个试御史，却全都是出身新进士，为吏部尚书张子文考选。张子文自己尚且昏庸，选出来的试御史难道不当严格考察？“

    陈三谟突然翻吏部尚书张瀚的旧账，这顿时让曾士楚吃了个哑巴亏。可还不等他快速思量如何回击，便只听有人哂然一笑道：“陈都谏这话就说得实在是不对了，自来科道言官选用与否，出自上意，并不出自吏部。纵使从前的吏部尚书张子文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他从新进士中铨选上奏试用的试御史，总是文选司精挑细选，我绝对不信其中就真的有那么多人昏聩，否则都察院用了他们都快一年，真的如此不称职，早就上奏了！”

    当看到此时出言的乃是吏部侍郎王篆，有些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帮陈三谟一把的高官立刻闭上了嘴，就连六科廊的其他掌印都给事中，也有些惊疑不定。要知道，王篆是张居正这半年多来最最待见的心腹，没见其短短这段时间已经经历了两迁？从右佥都御史到刑部侍郎再到吏部侍郎，简直升官如飞梭！

    而意识到王篆竟然也站在了都察院这一边，打着锦上添花主意的户部尚书殷正茂便打哈哈道：“二十人当中黜落十人，确实动静太大，而且既然吏部大考都是中等，那就应该留用，否则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吏部重新选官，也太不利于他们将来的官路仕途。更何况，从前没有这样的先例。”

    殷正茂自从汪道昆离京之后，就和汪孚林的往来渐少，此事有心人都能察觉，可这会儿他选择站在都察院这一边，剩下的人中，渐渐就有了相应偏向。工部尚书李幼滋作为坚定的张派，权衡利弊就决定和稀泥。而代替兵部尚书过来的左侍郎张学颜那是不消说的，光是和汪孚林那一番“旧情故交”，也就决定他在陈三谟和汪孚林之间肯定会选汪孚林。代替马自强任礼部尚书的潘晟亦是张居正心腹，对张党“内乱”也有些吃不准，于是也选择了含糊其辞。

    哪怕并非清一色倒向汪孚林代表的都察院这一派，但那种压倒性的态势也已经非常明显了。当廷议结束的时候，各官表示的态度被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而事先完全没料到自己会遭到集中攻击的陈三谟更是一等散会便拂袖而去，毫不掩饰地表露出了自己心头的愤恨和恼火。而最初还因为被忽视而心怀懊恼的范世美，跟着刑科都给事中离开时，却早已没了早先的屈辱感，而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大气。

    要是他被这么一大堆人指着鼻子痛批，而一堆人中还包括两个尚书一个左都御史加上若干其他官员，他估计早就扛不住了！幸亏汪孚林不是针对他。

    至于起了个头之后，就把战场让给其他人的汪孚林，在出宫回到都察院后，便被陈炌召到了正堂。此时此刻，这位左都御史再也没了之前在人前那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而是不无担忧地说道：“世卿，陈三谟毕竟也是元辅面前很得信赖之人，如此针对他……”

    “总宪大人，要演戏，总得演得像样一点。”尽管门外的都吏胡全是早就收服的，但汪孚林还是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元辅不在，有人心生盘算，如果不是用这种法子让人觉得我们内部已经有人开始争权夺利，又怎会敢于跳出来搅动风云？您放心，我和王少宰商量过，事后就算陈三谟有怨言，也自有我这个挑事的一力承担。再说，今次廷议必定会照准，总宪大人如此维护本院御史，自然会令大众归心。”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陈炌答应汪孚林，在廷议上旗帜鲜明站在试御史这一边的真正缘由。陈三谟这个吏科都给事中是六科廊的领袖，而他这个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领袖，科道之间，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如今对方都试图把手伸到都察院了，他这个新上任权威声望还不高的左都御史，不借着这个提升人望，更待何时？

    而且，汪孚林更承诺会承担一切责任，这样的贴心下属上哪找去？

    至于汪孚林所说引蛇出洞，他反倒没太放在心上。看到去年夺情那么大的事，张居正尚且大获全胜，他完全不认为在冯保坐镇京师的情况下，还有人能玩出什么花来！

    PS：本月最后一天，虽说就一更，还是求下各种票^_^(未完待续。)


------------

第八三六章 黑手现形

﻿    有道是西贵东富，大小时雍坊因为临近皇城，又在京师内城的西边，自然素来都是朝官云集之地，屋宅腾贵。所以，不少官职不高，家境只是小康的官员们，大多会选择在此租赁屋宅居住，两个坊中也就有不少只一两进的小宅子。而应邀入京的何心隐，便中隐隐于市，悄然住在小时雍坊的众多朝官们中间。他虽说名声在外，但因为往年多半都在东南湖广一带活动，京城认识他的人少，他又深居简出，因此非常低调。

    可这一日，带着两个健仆的他却悄然出门，来到了距离自己所住堂子胡同非常近的灵济胡同灵济宫。这条街还有个名字，叫做宣城伯后墙街，南边就是赫赫有名的宣城伯第园，透过高墙，隐约还能看见雕梁画栋。虽说如今那位宣城伯不复当年煊赫，可身为勋贵，只要不犯大错，好好经营，那些御赐的勋田庄子再加上祖传的众多山林产业，足够一家人生活豪奢了。而北面的灵济宫，则一直都是京城最有名的皇家道观。

    虽说不禁民间香火，可京师之中佛寺香火素来胜过道观不止一筹，故而当何心隐入内时，就只见几处殿阁虽有不少虔诚香客，但到底不是人头攒动的佛寺。因为今天这日子时辰和地点全都是早就约好的，他对于佛道也素来没有太大的兴趣，当即就直奔灵济宫后一处小花园，远远看到门口时，他就只见有两个道童侍立在那儿。

    然而，待到近前，两个小道童稽首行礼的同时，却拦住了他身后的两个健仆。对于这一举动，他只眉头一挑，冲着仆从打了个眼色，便不闪不避地朝里走去，心中仍在猜测那藏头露尾邀约自己到此的人。虽则他到现在为止最怀疑的人是张四维，可他更知道张四维这种人最会趋利避害，就算发现是自己暗地里劫了其从高拱那里得来的文书，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想到借助徐阶那个愚蠢的儿子，轻易猜到自己头上，还大胆把自己邀约到了京师。

    这得是耳目众多的势力才能办得到！

    所以，当他看到那小路尽头的一个亭子里，一个年约四十，白面微须的中年人站起身时，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了起来。尽管对方看上去颇有儒雅风仪，下颌也有胡须，可在他一眼看来，对方那仪态举止却和寻常男子不同。从前在徐阶还当次辅时，他也曾在其家中看到过类似的角色造访，因此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是宫中哪位公公？”

    “夫山先生好眼力，咱家是皇上的伴当，内官监掌印太监张诚。”

    如果张宏又或者任何一个宫里的宦官在这里，闻听此言必定会瞠目结舌。张诚？这分明是皇帝身边宠眷不下于张诚的张鲸！

    何心隐不比别的山野闲人，朝中官员，宫中大珰，他都颇有一些了解。因此，张诚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可原本的七分警惕也一下子提升到了十分。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略拱了拱手就又问道：“那么，就是张公公拐弯抹角用那种邀约把我请到京师来的？我一介山野闲人，值得费这么大劲？”

    “我只是听说张阁老家的仆人去河南回来的路上，似乎遇到点情况失落了什么东西，又正好听说致仕的徐阁老曾经几次见过夫山先生，不过是存着试一试的心思，去问了问徐家二公子，谁知道便问出了这么一件事来。”张鲸笑了笑，脸色竟是异常诚恳，伸手请何心隐先坐，他这才施施然落座说，“毕竟我曾经是冯公公引荐到皇上身边的，之前在东厂呆过一阵子，厂卫之中也有几个熟人。”

    知道不是张四维，而是这么一个阉宦要挟自己，何心隐可谓是心中异常恼火，倘若不是他家中还有子侄亲人，在外也有不少学生弟子，他恨不得直接拔剑把这心思叵测的太监给杀了算数。可他毕竟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心中动了杀机，他却仍然不软不硬地说道：“张公公果然好耳目，只不过，就凭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以为就能成功？”

    “皇上已经大婚了。”张鲸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冯公公和元辅一内一外，把持朝政，如同一人，若是这样下去，这江山是大明的江山，还是冯张二位的江山？我知道夫山先生当年是如何为徐阁老定策拿下严嵩的，此次又得知张阁老拿到了高新郑公的文稿，却被你劫了，所以才邀你到了京师来。我不妨说一句实话，我想做的事眼下不做，将来也会有人做。而如今去做，冯公公也好，元辅也好，尚可安然而退，可将来就未必会如此善了！”

    “你别忘了，去岁正是皇上一再留元辅，更破例夺情！”

    “皇上不过是因为慈圣娘娘一再促请，这才如此罢了。到底师生多年的情分，元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总是记在心上的。”张鲸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道，“话已经说开了，我也实不相瞒，此请夫山先生进京，并不是想要你奔走献策，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高新郑的文稿！只要你能把文稿全数交给我，此事后续就无需夫山先生你再参与，事成与否也和你无关，我张诚为人这点信用却还是有的。”

    “张公公若要文稿，当初让人要挟我上京时，直截了当说出来就好，何必又要我一大把年纪亲自上京一趟？”

    “自然是怕夫山先生用抄本或其他东西鱼目混珠，糊弄了我。”

    “呵，张公公倒是多疑。可你既然有那么多厂卫耳目，应当知道，我行囊之中，并无你要的东西。”

    直到这时候，张鲸方才脸色黑了下来。他虽说确实在东厂待过，结识了那么几个私下里颇为要好的太监，可并不是眼线遍布京师内外朝野上下的冯保，在今天何心隐出现之前，他连何心隐是否抵达京城，究竟住在那里都不得而知，又怎可能得知何心隐行囊之中到底带了什么？可是，从何心隐这话中，他还是分明听出，他要的东西真不在何心隐手上，登时有些心烦意乱了起来。要知道，没有这东西，他如何去要挟张四维听命？

    一时间，本还一直温言软语的张鲸终于失去了几分耐性，硬梆梆地问道：“夫山先生要如何才肯把东西拿出来？”

    “下次再见时。”何心隐言简意赅地吐出五个字，见张鲸脸色铁青，旋即冷冷说道，“虽说我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大讨当权的阁老们喜欢，但到底在京师还有几个朋友，张公公想来也不愿意把我逼到死路上，让我把某些事情给嚷嚷出来。三天，三天后在此见面，我会把东西带给你。”

    刚刚被何心隐的推搪给气得够呛，可如今何心隐竟是肯拿出东西，只要等三天，张鲸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他在这灵济宫内外全都布设了人手，何心隐今天既然来了，接下来的行踪就会完完全全掌握在他之手，到时候他还怕不知道这位将高拱的那些文稿藏在谁手上？而且，他把何心隐弄到京城来，不就是为了摸清楚这位的人脉圈子？

    当下他就笑容可掬地点点头道：“好，那我就静候夫山先生的好消息了。”

    “那我先告辞了。”

    见何心隐干脆利落转身便走，张鲸也不生气，心里反而觉得这位当年投过胡宗宪幕府，也帮徐阶谋算过严嵩的东南名士实在是言过其实。

    然而，张鲸很快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因为何心隐带着两个健仆，并没有回临时居所，一整天之内竟是拜访了多位今日正好休沐在家的高官，其中包括户部尚书殷正茂，兵部侍郎张学颜，刑部尚书吴百朋，此外还有好几位翰林，次日也同样是一口气拜会了好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员。

    最最要命的是，不管是从哪一家出来，何心隐那随从健仆的身上都背着一个仿佛放着东西的包袱，让他完全无法确定，何心隐究竟有没有收回文卷，又是从哪一家收回的文卷。他又不是掌握厂卫的冯保，根本不可能去把那许多高官统统清查一遍。而且，何心隐在这样高调的露面之后，还竟然在京师一家颇为有名的，毗邻武清伯李伟宅邸的客栈住了下来，这更是让他不敢轻易调动太多人手去盯梢，更别提事成之后拿到东西就灭口了。

    因为他在厂卫之中的熟人早就透露过，冯保已经开始全面调用厂卫，监视着满朝不少重要的大臣，尤其是内阁三辅张四维，还有他和张诚！单单昨天出来私会何心隐，又悄悄给张诚下了个套，让其也在附近出现露过头，他已经是冒了绝大的风险。

    要说何心隐和那么多高官有交情，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名士分很多圈子，高官也分很多圈子，而何心隐和很多名士都交情寻常，和大多数高官那更是八字不合，可如今情势所迫，他也不在乎这张老脸，打着为湖广某书院募集款项的借口，竟是一家一家拜访了过去。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方才在客房中没有外出，只让两个健仆在门外守着。正在他饶有兴致翻着手头一卷新印的西洋某国演义的时候，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个敲门声，道是送茶水兼打扫的伙计。

    他头也不抬吩咐了一声进来，等一个短衫打扮的小二进屋之后，他随眼一瞥，见人轻手轻脚关上了门，却还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他就笑着打趣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有人在外头看着，闲杂人等进不来。你倒是聪明，知道打扮成伙计来见我。”

    “何叔叔，你怎么眼睛这么利。”小北这才抬起了头，快步上前放下手中东西，这才说道，“到底什么事要你闹得这么大动静？”

    “孚林有没有让你把高新郑的文稿带来？”

    “咦，何叔叔你和他事先说好的吗？”小北挑了挑眉，直接挽起裤腿，将绑在腿上的那些文稿全都给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之后，这才纳闷地看了何心隐一眼，“相公拿出了其中最有忌讳的几张，剩下的都在这里。既然这东西你需要，怎么当初还特意给他送来？”

    “当初我是觉得此物对我没用，对他也许有些用场，没想到如今有人逼着我拿此物出来做交易。而他到底聪明，知道我这般大造声势，就是引他派人把这东西给我送来。”说到这里，何心隐便翻了翻那文稿，随即抬头对小北说道，“回去之后告诉孚林，要挟我的人自称是皇上身边的内官监掌印太监张诚，可真假却很难说。他想对张太岳和冯双林不利，费那么大劲诳我来京城，说只是为了这文稿，可我看也是为了知道我背后除了徐华亭还有谁。”

    小北想到昨夜汪孚林得知何心隐大张旗鼓在京城露头的消息之后的判断，忍不住觉得这两人还真是师生，哪怕何心隐教汪孚林的是剑术，而不是谋略。她知道自己在这些大局又或者细节上远远及不上两人，再加上不敢耽搁太久，因此一面紧赶着倒茶，一面开始真的打扫屋子收拾东西，嘴里却问道：“那何叔叔把文稿给那个张诚之后就立刻回去吗？”

    “不，他让我大老远入京，绝对不会是这么简单只要书稿。再者他都对我报上了姓名来路，哪里容我就这样简单离开？与其到时候在半路被人劫杀，还不如就大张旗鼓告诉别人我在京师，然后静观其变。我之前在小时雍坊的堂子胡同第三座宅子住，但在见过那个张诚之后就没去过那里，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去一趟，我在书房中藏了点东西，是吕长离的收获，为了以防万一，你记得带去给孚林。喏，这是钥匙，不用你再翻墙了。”

    小北知道自己若在屋子里停留太久，非常容易引人怀疑，因此立刻答应了下来。等到她出屋子离开，又去茶房晃了一圈，最终将衣服给一个倒霉的小伙计套上，她就轻手轻脚翻墙进了隔壁一家成衣店。重新换衣服溜了出去之后，她和接应的严妈妈会合，立刻赶往了堂子胡同。

    果然，和颇有几个眼线监视的那家客栈不同，何心隐之前的临时居所并无闲杂人等，而且因为左邻右舍都是人口简单的朝官，主仆二人拿钥匙开门进去时，竟连个管闲事的人也没有。

    反而是在书房中翻找那东西，小北颇费了些功夫。好在她知道吕光午当初奉何心隐之命去干了点什么，一本一本细细翻找内容，最终把那犄角旮旯里看似很不起眼的两本笔记给找了出来。等到她和严妈妈锁好门出了这宅子，又兜了一个大圈子，重新在许家换回女装，这才坐车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太阳都已经落山了。

    经历这么一场折腾的她却一点精疲力竭的样子都没有，进了书房把书丢给汪孚林，三下五除二把经过一说，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幸好现如今监视咱们家和许家的眼线都撤了，我这才能这么顺利。可你之前才送过密信给张宏，张宏又显见惊动了冯保。何叔叔如今被这个自称是张诚的要挟，一个不好就可能卷进去，咱们能帮他解围脱身吗？”

    “很难，而且何先生已经高调露面，再藏便是藏不住的。而且，找何先生的人竟然是张诚，这让事情的复杂程度和变数大了许多，最重要的是，究竟是否张诚做下此事，这还是说不好的事。何先生现在不可能轻易离开京城！”

    小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欲言又止地说道：“如果可能，保全一下高大人可好？毕竟，父亲之前的追赠和葬祭，还是他在任的时候定下来的。”

    否则胡宗宪自尽狱中那么多年，却还是身背污名！

    “我也想啊，可如今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汪孚林有些苦恼地揪了揪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首辅大人这才走几天，竟然已经群魔乱舞了，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就在这时候，他只听书房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公子，新昌吕公子来了！”

    闻听此言，汪孚林不禁和小北交换了一个眼色。在这个节骨眼上，吕光午竟然来了？是纯粹的巧合，还是闻听消息之后风尘仆仆赶到了京城？

    可有了艺高人胆大的吕光午，何心隐只要出京，路上就不用担心安全了！

    PS：七一了，下半年开始，第一更近五千求保底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八三七章 恶毒的心计

﻿    徐爵从张宏那条自认为颇为隐秘的渠道截获了消息之后，因为张宏紧跟着就亲自去找了冯保密商，达成了一致，尽全力查出背后鬼鬼祟祟耍手段的人，维持京师和朝局的稳定，因此，他得了冯保授意，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动天庆寺半根毫毛，也没有在那边布设人手。反正他掌握着那条渠道中间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笃定能够掌握任何信息，也就不用多此一举，如此还可以避免引来张宏察觉这条线暴露后恼羞成怒的反击。

    而对于冯保对这件事暴怒过度，又或者说紧张过度的姿态，他明面上表现得犹如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追查起来不遗余力，但实质上却不以为然。张居正如今就如同日上中天，而高拱却犹如日薄西山，高拱倘若真的想要泄愤似的将当年情形写成文稿，打算借此再行一搏，那不过是强行违逆天理，想要把落山的太阳强行推到头顶。更何况高拱又不是蠢人，就算真的写了也应该暂时束之高阁以待时机，怎会拿出来？

    冯保虽说一口咬定张宏拿来的确实就是高拱笔迹，说是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可他压根不信，甚至隐隐觉得，说不定此事的背后，就是张居正想要彻底铲除政敌。

    可这些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无论对谁都不会说。可是，当这一天张鲸借口探望侄女找到他私宅，逗留了一个时辰离开之后，他却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虽说做过无数恶事，可距离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还相差很远。因为他才刚见识到，真正的恶棍是怎样的！

    张鲸的到来并没有任何先兆，事先没打过招呼，来时笑眯眯地提着个小酒瓮，仿佛是相好的朋友来喝酒似的。虽说人是不速之客，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那段过节都已经揭过去了，自己又纳了张鲸的侄女为妾，徐爵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待了，对于那借口却浑然没放在心上。果然，张鲸只是虚应故事地见了张三娘一面，用很敷衍的口气问了几句诸如过得好不好的话，便把这个侄女撂在了一边，而是对他吹嘘了一通自己带来的酒。

    知道张鲸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徐爵正待打发走满脸局促，分明也不想多在这里呆的张三娘，可看到人揉着衣角，他突然生出了几分促狭的心思，竟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喝酒也得要人伺候，三娘跟了我这么久，不是外人，就让她在旁边倒酒，其余闲杂人等就都不用了，张公公想来也自在些，不是吗？”

    谁要这个闷得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丫头在旁边伺候？看着她就不舒服！

    张鲸本就重男轻女，觉得弟弟和弟妹只生了一个侄儿，张家男丁太少，因此他挑了好几个宜男之象的女人给了弟弟，对这个侄女也半点顾念都没有，这才轻易把人许给了徐爵做妾，此时听徐爵这么说，他虽说不以为然，可想想张三娘是自己的侄女，徐爵的爱妾，从来都没接触过别人，那些朝廷内外的大事她就是听了也不明白，在徐爵眼皮子底下也没处说去。再说为了这种事和徐爵争，更会坏了他今天过来的计划。

    因此，他便对张三娘笑了笑，算是默许了。

    徐爵见张三娘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副怎么吩咐怎么做的样子，他想到她白天木讷无趣，偏偏晚上却让人很有兴致摆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等到闲聊了一会儿，厨下送了好些下酒的小菜过来，他就屏退了下人，只留着张三娘在一旁伺候酒菜。

    他本来和张鲸没什么交情，可如今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他便渐渐发现，张鲸虽说是太监，但对于很多吃喝玩乐的门道却不无精通，而且评论起很多事情来，竟然和他不谋而合，颇为投契。尽管他对这种投契实在有些警惕，可禁不住张鲸有意逢迎，那一瓮美酒确实又是宫中珍藏的贡酒佳酿，他渐渐也就放开了许多。然而，酒过三巡时，张鲸却突然神秘兮兮地道出了一句话。

    “徐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想来你最近为了那个早就过了气的高拱散落出来的文稿，很是烦心吧？”

    “张公公倒是消息灵通。”徐爵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三分的酒意散得干干净净，但脸上却还有几分醺然，“这可是你上头那位张公公和冯公公商量好的，我就是跑腿查一查而已。”

    “徐爷何必妄自菲薄？谁不知道，你最得冯公公信赖，满朝文武也全都要给你三分薄面，只不过……”张鲸奉承了两句之后，突然来了个欲言又止，见徐爵斜着眼睛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仿佛是在说就料到你有这一手，他却也不气馁，而是笑呵呵地说道，“只不过，徐爷也确实没说错，你就是个跑腿的，而我看似有个御用监太监的名声，实则比你这个跑腿的更加不如。外人看咱们光鲜，可你看看游七怎么死的就知道，靠着别人的光鲜，全都是假的。”

    徐爵早就猜到张鲸此来目的不单纯，可此时听到张鲸提起游七，他不由得变了脸色，好一会儿方才冷冷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徐爷只是想一辈子跟在冯公公后头，现在坐享荣华富贵，可等到将来冯公公万一不在的时候，就被人当成垃圾似的扫出京城，那么听了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大可去冯公公那出首告发我。我可以老老实实告诉你，这所谓高拱的文稿，至少有一大半眼下都在我手上。我无意中打探到徐阶听说元辅夺情，派人去窥探高拱的动静，那人却因缘巧合截下了别人从高家拿走的文稿。我知道之后，派了个人诓骗徐家老二，把手里有东西的人给诳进了京。”

    徐爵一张脸登时完全僵住了，他鬼使神差地转头去看张三娘的表情，却见她脸上不是惊讶又或者骇然，而是满脸茫然，分明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见此情景，他刚刚生出的不该留下她那点懊恼，一下子就化作了乌有。

    也是，这么个年方十五六的丫头懂得什么！懂事之前都在乡下，懂事之后进了京，可张鲸对侄女根本就是无视，连个字都没让她认过！

    因此，他立时集中精神品味张鲸这番话的用意，只沉吟了片刻就哂然道：“难不成你想游说我对付冯公公和元辅？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徐爷你说笑了，我自然没有那胆量，不过是想浑水摸鱼，替自己做做打算。”张鲸不慌不忙，右手稳稳当当举起酒杯遥遥一敬，随即就喝干了，这才带着几分酒意说道，“冯公公和元辅一内一外，哪怕元辅眼下不在京城，可圣眷尚在，冯公公也还在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任凭什么阴谋都动不了，不过是送上门去给他们立威而已。你知道我去见手里有高拱文稿的那人时，用的是什么身份么？我对他说，自己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张诚。”

    见徐爵脸色一变，张鲸就嘿然笑了一声：“你大约在想，我和张诚大抵是皇上如今最信任的中官，皇上对我们甚至有时候比冯公公和张公公还要亲近，毕竟，那两位年纪太大了，皇上面对他们总有几分敬畏。而冯公公也不知道借着慈圣娘娘清洗过多少次皇上身边的人，也曾经把我们俩赶到更鼓房去，以此作为警告，就这样的局面，我还要和张诚内斗，是不是疯了？可我问你，张诚可是冯公公的人，可上次他被打发去更鼓房，是谁捞他出来的？”

    不等徐爵回头，他就一拍桌子说：“是张公公，是我张鲸名头上的主子，是我的干爹，可他竟然选择先捞张诚，然后过了好些天才想到我！”

    “我进出灵济宫的时候，都戴了帷帽斗笠，而接触那个手中有高拱文稿之人去灵济宫的那两日，张诚确实在灵济宫附近出没过，只要我亲自出首，他根本洗不掉这个罪名！你肯定要说，我兜这么大圈子就为了算计一个张诚，不嫌太小题大做？当然不，他已经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回头只要上头两位一点头，他立刻就能进司礼监，可我求了张公公好几次，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他要我自己想办法去说动冯公公！我哪有那面子？我只能指望徐爷你。”

    徐爵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你为了一己之私折腾出这么大事情，还指望我帮你在冯保面前说情？我脑袋被驴踢过吗？

    可张鲸却仿佛知道徐爵那嘀咕一般，非常诚恳地说道：“我知道徐爷你定是在笑我痴心妄想，可如今你已经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理南镇抚司，想要再往上就得看冯公公的心情，没有大功劳，如何能再上一步？我向徐爷出首张诚，然后徐爷顺藤摸瓜，便能抓住内阁三辅张四维和高拱暗中勾连，私藏文稿之事，这捅到冯公公面前，是不是大功一件？难道还不值得为我说情？我主动将这天大的把柄送到徐爷你手里，如果这不算最不会背叛的盟友，怎么才算？”

    徐爵只觉得心里翻腾着某种说不出的惊涛骇浪，忍不住再次侧头去看张三娘，见这丫头依旧木木地扶着酒壶，仿佛一个摆设玩物，他再看张鲸时，心情就着实是复杂极了。实话实说，张鲸的这一投名状实在是重得无以复加，让人几乎难以拒绝。可一想到这家伙如此恶毒的心计，他就有些不大愿意与其多来往。可是，张鲸接下去的话，却几乎冲抵了他这最后一丝犹豫。

    “说一句最不好听的，冯公公年纪比我大，而且已经是司礼监掌印，升无可升，总有一天要退的，而他退的那一天，便是徐爷你是否能荣华富贵的节骨眼上。可如果我那时候能够顶上，只凭皇上对我的信赖，你还能继续风风光光下去。别的不说，如今刘守有的那个位子，安知就不可能是你的？冯公公就算再宠信你，却也不曾把你引荐给皇上吧？我可以，只要你在皇上面前挂上号，成了天子信臣，这将来就不是无根浮萍，只能依凭他人成事！”

    “最重要的是，我此番谋划已经全数告知了徐爷你，我可丝毫没有对冯公公不利的心思，你甚至都不用有什么背主的担忧。”

    当送走张鲸，面对满桌残羹剩饭和一脸不知所措的张三娘时，心情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徐爵，突然拿起尚未喝完的酒壶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随即扔掉酒壶就大步上前，一把将张三娘压在了身下。见这曾经的乡下丫头先是一愣，随即便剧烈反抗了起来，他顿时哈哈大笑，竟是将刚刚面对张鲸的不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算张鲸别有所图那又怎样？冯保只是他的恩主，他不够资格也不敢奢望成为冯保的盟友，冯保的盟友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居正！而他确实需要一个有野心有手段，却又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盟友。否则，游七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可不管张鲸怎么说，他唯有一条死不松口，那就是他绝不会派人去监视何心隐，更不要说把这个见过张鲸的家伙灭口。

    张鲸要是不能自己解决这么一个人，那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用谈了！可不论如何，他挑个日子就可以去向冯保禀告张鲸告密的事了。

    趁着天还没黑出城，随即在夜色的掩护下，帮汪孚林往天庆寺那座佛塔下再投了一封信，吕光午便在偌大的外城中随便找了个地方歇宿了一夜，等到次日天明崇文门宣武门和正阳门相继打开之后，又进了内城，这次却是直奔何心隐住过的小时雍坊那座小宅子。从小北那拿到钥匙的他先仔仔细细检查了整个书房，而后又是其他屋子，确定这里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方才在黄昏之后趁着人少锁门离去。

    等到他在何心隐住的那座客栈中赁下一间客房住下时，已经是这一天深夜的事了。人到中年却依旧风度翩翩的新昌吕公子成了满脸络腮胡子的西北大汉，那谁也听不出破绽的甘肃口音，以及来自甘肃的路引，杜绝了可能存在的怀疑目光。

    直到深夜时分，抑制不住关切的他方才从那扇高高的窗户钻进了何心隐的屋子，还没落地就只见一道剑光袭来，慌忙叫出了一声老师。

    “你怎么来了？”

    见何心隐满脸讶异，吕光午却没有回答这问题，直到看见角落中还有尚未收拾的食物，他方才开口说道：“老师，长话短说，这两日是你最危险的时候，我要和你随身仆从换一下，以便随时保护你。孚林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会尽力把你早些送出京城去！”

    PS：两更九千字求月票……(未完待续。)


------------

第八三八章 夤夜来客

﻿    这一夜，汪孚林宿在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的直房值夜。

    自从广东道的诸多事务已经上了正轨，五个试御史各尽其职，他已经很少用值夜这种表现勤勤恳恳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人望了。然而，最近朝中风云诡谲，何心隐又被人弄进了京城，虽说文稿已经脱手，可他既然拜托吕光午给宫里的张宏送了信，便将家里和何心隐那一头都交给了小北，自己则决定在都察院没日没夜地待上几天。而程乃轩本来也死乞白赖地打算帮忙，却被他三言两语说服，摁了人在家里装病。

    毕竟，不在皇城前头的千步廊，也不在宫中的都察院，算是一个既能得到消息，也处于安全地带的地方！不像六科直房直接就在宫城之内，出了事就等同于被困在宫中了。

    而在这夜半时分，汪孚林突然被外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他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差点撞到头之后，才醒悟到自己眼下是在都察院，不是在家里。等发现那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还有郑有贵那熟悉的声音，他便沉声叫道：“不用敲了，我这就来。”

    这时候，他已经察觉到，来的应该不是张宏。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若来和他见面，怎么也不可能惊动都察院中其他人。

    当他打开门时，就只见郑有贵几乎是蜷缩着身子蹲在那里敲门，见着他时，竟是一下子弹起身闪进了屋子。他有些纳闷地往外扫了一眼，见外间一片静悄悄，不像是出什么大事的样子，他不禁眉头大皱，回转头瞅了郑有贵一眼便问道：“大半夜的，你这是怎么回事？”

    “掌道老爷……小的之前一时失眠睡不着，就到前头走了走，结果到大门口却听到外间有马蹄声，人数还不少，于是扒着门缝看了看，结果……”郑有贵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小的看见大街上跑过了两队锦衣卫，至少有六七十人。”

    汪孚林心中一突，脸上却非常不耐烦地问道：“你真的看准了？不是西城兵马司，而是锦衣卫？大半夜的怎么可能有锦衣卫！”

    “锦衣校尉的服饰打扮，那是不一样的。”郑有贵生怕汪孚林不相信，急急忙忙地解释道，“小的是京师土生土长的，厂卫中人办事何止看过一两次，这又是在晚上，西城兵马司绝对没有这样嚣张的声势。掌道老爷，您要相信小的，小的绝不是胡说八道！”

    见郑有贵说着说着竟是跪了下来，汪孚林顿时没好气地叫道：“好了，起来！不用想这么多，就算是大晚上锦衣卫出动，既然不是冲着都察院来的，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又不是需要我这个掌道御史立刻起来急办的公务，有什么好忧心忡忡的？回去好好睡你的觉，别再这样急急忙忙来敲门。”

    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郑有贵犹豫了一下，还是最终爬起身来，却是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眼见得直房的门再次关上，而后传来了汪孚林的呵欠声，继而仿佛是慢吞吞走回去睡觉的脚步声，他一直等到屋子里完全没了动静，这才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吏舍，推开门后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地说道：“大人，小的照您说的，去对掌道老爷报了外头有大队锦衣卫过去的消息，可掌道老爷却不大在意，眼下已经关门回去睡了。”

    见屋子里那坐着的黑衣人好像没有任何反应，郑有贵急得都快哭了，砰砰又磕了两个头，却没忘了压低声音：“您吩咐的小的都已经照做了，还请您大恩大德，千万放过小的家人……”

    “够了，这事情到此为止，你若敢透露出去半个字，小心你的脑袋。”

    在撂下这话后，那人竟是霍然起身，脚步轻快地出了屋子，须臾便消失在了夜色中间。

    看到这人终于走了，郑有贵顿时瘫软在地。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现身之后，便以他叔父家中老小性命要挟，让他去对汪孚林说那么一番话。如果真是要对汪孚林不利，他自然怎么都不能恩将仇报，可既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吩咐，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当然得保着家中亲人的性命。

    可眼下人已经离开，他思前想后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咬牙，悄悄探头到门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对方真的没留下来监视自己，这才再次来到汪孚林那直房门前敲响了门。

    而这一次，汪孚林来开门的速度，却比他前一次去敲门时快了许多。这一次，脚下虚浮的他跌跌撞撞进了门，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汪孚林的大腿：“掌道老爷，小的刚刚迫不得已说了假话，那些话是别人要挟我说的……”

    听到郑有贵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汪孚林却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笑呵呵地拍了拍这个白衣书办的肩膀：“大晚上的，说不定是有人恶作剧开玩笑来吓你，顺便也来吓我，不值得大惊小怪。等天亮之后，我派个人去你家看看就是了。如果没事，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别四处嚷嚷，省得回头惹麻烦又或者被人笑话，明白吗？”

    “可是……”郑有贵本能地觉着不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汪孚林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怎么都没有他小小一个白衣书办质疑的份，可他眼下怎么都不敢再回自己那吏舍去住，当下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的能否留在掌道老爷房里？小的不用打地铺，就这么席地便能睡。”

    “要是你不在乎到时候万一被人看到，到时候风言风语四处都是，那就随便你了。”

    汪孚林伸了个懒腰，不置可否地丢出了这番话，等到上床拉帐子躺下，他隔着帘帐影影绰绰地看到郑有贵悄悄爬到门缝里头向外张望，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最终却还是出了门，他立时就能断定，刚刚此人说的全都是真话。他就觉得，半夜三更郑有贵会正好失眠到前门去，而且正好看到什么锦衣卫出没，这实在是有些荒谬滑稽，可真没想到，却是有人用家人要挟这家伙这么说的。不过，这么费力折腾一个小人物来对自己传这样的话，那又是什么道理？

    莫非是他托吕光午冒险第二次去天庆寺送密信给张宏邀约见面，走漏了风声？又或者从第一封密信开始就走漏了风声，于是有人来试探自己？

    一时半会想不通，那就暂时不想，当汪孚林本着这么一个宗旨，也懒得关门，等到他就这么上床就寝，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便再次捕捉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大半夜的三番两次就是有人不打算让他睡好觉，他自是不无恼火，干脆一骨碌下床，就这么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然而，到了嘴边的呵斥却在看清门外那人之后全都噎了回去。

    张宏果然是亲自来了！

    想归这么想，他说话的口气却仿佛很惊讶：“张公公，怎么是你？”

    张宏也不在乎汪孚林那一身中衣，见其不自在地侧身相让，他就径直进了屋子，见屋子里连盏灯都没点，他也懒得坐了，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道：“怎么，不是你送信进宫说是有紧急事情要求见我的吗？难不成这大晚上还有别人来找你？”

    汪孚林听张宏这口气就知道，刚刚那一出不是这位的手笔，因此便当成开玩笑似的，将郑有贵前后两次敲门的原由给说了。

    他说的仿佛轻描淡写，可张宏听着却只觉得心中凛然，但想想自己已经是第二次到这里来找汪孚林，而头一封密信因为转手多次，若不是他当机立断主动去找冯保商量，哪怕信上并未暴露任何密谋，冯保说不定也会大肆追查——谁不知道冯保的心头大忌就是高拱——他就意识到，作为张居正的心腹，一直以来都是最会惹是生非的汪孚林，别人会前来试探自然绝不奇怪。

    他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便开口说道：“也难怪有人怀疑你。我让张丰转告你的那条信道，似乎有人落在了冯双林的人监视之下。幸好你第一封密信实在写得很聪明，竟然自己告了自己一状，否则就被冯双林抓了个正着。之前你的密信我直接给冯双林看过，事情算过了明路，只他不会知道送信的人是你。”

    即便汪孚林当初预做准备，就是生怕张宏这条送信进宫的渠道有什么问题，可真的确定有问题，他还是忍不住暗自吐槽这年头的情报通路真不靠谱。要知道他那时候让程乃轩去折腾了这么一通，自己也不是没犯嘀咕，可要不是这样，他那夹带着高拱文稿的信送进去，哪怕看似不是告张四维的状，实质性也是告张四维的状，最容易被人看出破绽来。此时此刻，他干脆就那样瞠目结舌地瞪着张宏。

    你总得给我个交待吧？这么一条看似安全的路子都会出差错，那以后我还敢联络你？

    张宏自然知道汪孚林什么意思，老脸微红，却也不好说冯保一手掌握厂卫，他就算位高权重，也不得不谨小慎微，只能干咳一声说道：“日后如若有事，你就找都察院的都吏刘万锋。他是我的远房侄儿，别人都不知道这一层关系。他是我亲自安插在此的，妻儿家小全都在我手上，我到时候派最亲信的心腹去取，不至于再出那样的差错。你若不放心，可以继续用上次那样的手段遮掩。”

    免了，没事我就不联络你了，免得自己把自己给卖了！汪孚林在心里这么想，但脸上却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是正好出宫回私宅，这才收到了你的密信。我知道你断然有要紧事，不过这条信道已经为人查知，我就吩咐了老宅中一向当我替身的那人，去见刘守有下头的一个指挥佥事，如此那一头就算被人侦知，也不虞露出破绽。我不能停留太久，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公公是否知道，我之前密信随附的高新郑公文稿，来自于何处？”

    张宏又不是蠢人，哪里会相信汪孚林之前在密信上说的所谓因缘巧合，这会儿汪孚林既然愿意说，他就眯着眼睛问道：“莫非是你……”

    “不是我，我的手可还伸不到新郑那么长。是松江徐华亭公，张公公知道的，他和高新郑是死敌。”

    是徐阶盯着高拱？也对，要说张居正和高拱是生死仇人，但徐阶和高拱也是生死仇人，高拱唆使海瑞收了徐阶家中那么多良田，又充军了徐家两个儿子！要不是张居正取代高拱成为首辅之后出手帮忙，徐阶的两个儿子只怕这时候还在军前挣命呢，根本捞不回来！

    见张宏微微颔首，显然相信了这个答案，汪孚林就继续说道：“我和徐家没交情，但和徐家派去新郑的那位却认识。那人因缘巧合劫了张四维的人从高家拿走的文稿，然后呢，他本来是已经把东西带去了松江徐家，也不知道是谁神通广大，察觉了徐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威逼利诱了徐家二公子，把去新郑的那位给供了出来，又胁迫人到了京城。两边见面的时候，胁迫的人露面，对给徐家跑腿却被人卖了的那位说，自己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张诚。”

    此话一出，张宏只觉得仿佛是一个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响。他原本之所以能够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就是因为笃定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汪孚林这个人他虽只是第二次单独见，但却知道汪孚林在京师根基薄弱，又是后起之秀，理应只是洞悉了某些动向，这才急急忙忙向自己报信，不至于真的搅动了这场风云，可现如今，汪孚林却告诉他，他曾经亲自走了一趟更鼓房，第一个捞出来的张诚，竟然与此有涉！

    就在他眼神倏然转厉时，汪孚林却很诚恳地对他说道：“不过，张公公应该知道，别说徐家请的那位，就是我，身为外臣，也不大认识张诚公公。”

    张宏只觉得悬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最终开口说道：“徐家请的那位是谁？”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三九章 飞速发展的事态

﻿    如果有其他办法，汪孚林自然不想供出何心隐的存在，但如今京师赫然要经历一场狂风骤雨，何心隐早已卷入其中，而且幕后黑手都已经约见过了这位夫山先生，他不说，日后那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人万一被拿下时，也同样会吐露出来，他还不如指望一下张宏。因此，他很爽快地将人名给说了出来。

    至于如何结识等等，有当年他在龙溪村祭祀胡宗宪的一面之缘，却也大体说得过去。而高拱的文稿，他按照自己之前和小北商量的缘由，只说是因为徐阶和张居正的师生情分，何心隐进京之后听说自己深得张居正信赖，就根据旧日因缘悄悄找到自己，捎了这么一张东西，希望他能够想想办法。

    既然和汪孚林前后不止打了一次交道，对于这样的前因后果，张宏自然还是比较相信的。最最重要的是，汪孚林还手书引荐字条一张，引他去那家客栈直接见人。

    尽管张宏是中官，但出自内书堂的他不但识文断字，而且历来内书堂都是以翰林为教习，九岁进内书堂的他从起点来说，甚至就要高于很多民间学子，因此对于天下名士，他自然无不熟悉。何心隐当年曾经在胡宗宪幕府，又曾经在徐阶左右，分明堂堂解元却不肯参加会试，这些年或乡居故里，或游历天下，他也有所耳闻。因此，当调动自己下头得力人手，最终在天还没亮时敲开了何心隐的客房，进入其间时，他看到那干瘦老者时，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都说此老壮年时曾经仗剑游历天下，他还以为是如何魁梧挺拔，可如今乍一眼看去，竟是和寻常村夫没什么两样。

    何心隐早就一直准备好了有人来见自己，因此，当张宏也不报来意，而是直接递上了一张字条时，他低头一扫便稍稍改换了表情，随即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司礼监秉笔张容斋公，失敬了。既然有汪世卿的引荐，那我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了。”

    张宏如今时间紧急，也不耐烦客套，因此，何心隐开门见山地说了在灵济宫时和自称张诚的人相约见面的经过，他听得极其仔细，当听到那人竟直接向何心隐索要高拱的文稿，他忍不住立时问道：“那东西呢？你给他了？”

    “容斋公，那人若只以我性命要挟，我自可不顾，可他却以我那些子侄学生的性命要挟，我和高新郑又没有多大交情，这东西我拿在手里也没用，自然只能交了出去。”何心隐顿了一顿，见张宏脸色不大好看，他就又继续说道，“那人面白无须，额头很高，下颌偏尖，一边颧骨微微有些凸起，脸上没有什么黑痣之类的明显特征，但坐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高右肩，常常双脚交叉。声音是纯粹的官话，但并不尖利，仿佛是特意想要声音低沉一些。”

    这些特征，别人听在耳中，绝对不会有什么感觉，但张宏却不一样，只从何心隐的描述之中，他就能在心里刻画出一个非常清晰的轮廓！

    那根本就不是张诚，而是张鲸！

    虽说他名下的徒子徒孙遍布宫中，少说也有上百，但他是什么人？别说那些早就官至太监这样高位的，就是底下的答应长随，他也一个个全都能够记得清清楚楚。张鲸自从入宫便归入他名下，最初从各种打杂开始学起，又在他身边伺候多年方才调去了小皇帝身边，其人形貌以及习惯他又怎会不知道？

    而且，张鲸最好争强斗狠，虽和张诚同侍朱翊钧，彼此之间却常有龃龉。张诚之前终于成功挽回了冯保的信任，拿下了内官监掌印太监的名分，而张鲸却仍只挂了个御用监太监的虚名。因为被压过了一头，张鲸也不知道在他面前吹了几次风，想要跻身司礼监，在他表明只要冯保点头，余下之事皆无问题之后，转而搭上了徐爵，甚至把侄女都送给了徐爵为妾。所以，如果是张鲸在背后设计此事，他倒觉得比张诚所为更可信！

    “何先生应该不想留在京师这波诡云谲之地吧？”

    “那是自然。”何心隐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随即便开口说道，“说实话，我之前两天大张旗鼓拜访了那么多人，就是怕有人想要灭口。可即便如此，饮食中被人下药，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桌子上一碟动都没动过的绿豆糕努了努嘴，这才哂然笑道：“张公公如若有兴趣，不妨将这东西带回去，药老鼠想来是再管用不过的。”

    张宏这才意识到，何心隐能够闻名天下多年，不单单是文章学问，以及那离经叛道的脑袋，还有其判断力也不同凡响。他刚刚在发现是张鲸卷入其中时，一瞬间动过杀心，可眼下便完全打消了这年头。这些名士哪怕再有什么不好，皇帝可杀得，阁老督抚可杀得，唯独他这样的司礼监秉笔不能动这个杀手——而且，他又不是做事全无忌惮的冯保，没必要为了名下一个胆大包天的干儿子就做这种事！

    因此，他当机立断地说道：“何先生既然在京师呆得不痛快，那我立时派人送你出城。只不过，也请何先生能够体谅一下我的难处，京师这一亩三分地，今后请不要再来了。前事我自然会妥善处置，将来绝不会有人再危及你的子侄学生。这一点，汪世卿也能做个见证。”

    要是换成别人，被人如此胁迫到了京城，而后又这样形同驱逐地“礼送出境”，必定会雷霆大怒，可何心隐却早已过了那等注重表面的年纪了。吕光午竟突然来到京师，分明是为了他而来，这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而汪孚林竟然找了张宏这么个既有实权，说话做事也比较实在的大珰来，那更是让他心中感动。要知道，这年头的士大夫，暗地里可以给那些权阉写墓志铭，当面却全都冠冕堂皇得和人划分界限，汪孚林把这层关系暴露给他，可谓真心实意。

    既然从根本上给他解决了燃眉之急，他哪里还会惦记细枝末节，当即沉声说道：“京师是非之地，我本来也不想踏足，此去之后，自然后会无期。”

    “那就好。”张宏不是没有去设想何心隐和汪孚林合谋诓骗自己的可能性，但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冯保已经完全把矛头对准了张四维，而假张诚真张鲸的可能性理应还只是自己知道，再加上何心隐所述种种关于见面的细节非常真实，故而他已经信了八成。此时他悄然出了客栈，等上了马车，注视着自己的那些人将何心隐主仆三人送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往阜成门送去，天亮应该就能出城，他就知道这边的事情理应是不用自己担心了。

    毕竟，阜成门那边值守的人便是他门下出去的尚膳监太监徐厚的弟弟，即便在这满城风雨之际，怎也不至于拦阻他的人。

    他是可以留下何心隐和张鲸对质，他是可以把何心隐带出去，将整件事情始末公诸于众，而后把尚未爆发的这件事给压下来，但就如同首辅和次辅之间是天壤之别，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和冯保这个司礼监掌印之间同样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冯保既然已经在他面前誓言追查到底，他也就只能竭力把事情控制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所以何心隐不愿意掺和，这其实再好不过。

    “把之前客栈里收拾的那一盘绿豆糕给张鲸送过去，顺便告诉他，有福客栈他不用再费神了。”

    等到那个跟着自己三十年的老长随应命而去，悄然回私宅的路上，张宏思量再三，觉得何心隐既然会找到汪孚林求助，想必这一趟离开，汪孚林自然也会得到风声，因此，他思前想后，暂时没吩咐人去给都察院的都吏刘万峰捎信——在前一条信道已经不大安全的情况下，这样的联系还是越少越好。当他在派出多人混淆耳目之后，便扮成一介老仆独自从后门回到了私宅。

    都察院中，一晚上被人吵醒多次的汪孚林仍然没能补眠成功，一大清早，他又是在一阵敲门声中被惊醒的。当睡眼惺忪的他趿拉着鞋子开门，发现外头的赫然是一手提着一个食盒，一手拎着一个有盖小木桶，眼圈青黑的郑有贵。虽说也挺同情这个因为自己而倒霉地受到牵连的白衣书办，可整晚上没怎么睡好，他这会儿的心情当然很差，语气更谈不上好。

    “到底又怎么了？”

    郑有贵当然知道汪孚林那恼火劲从何而来，事实上，昨天晚上自己整整吵了这位掌道老爷两次，而后自己回房后却没有辗转反侧，而是昏昏沉沉一夜睡到了天明，可起床时却头痛欲裂，他就知道自己恐怕是中了某种招。可是，他一丁点都不敢想那背后潜藏着怎样的文章。

    此刻，他看到汪孚林那掩盖不住的黑眼圈和困意，连忙低头战战兢兢地说道：“掌道老爷，是外头有您家里的人来送东西。说是您在都察院值夜，特意给您送了做好的早点来，人送到门口，小的亲自去取来的。”

    虽说汪孚林的吃货名声如今在都察院也颇为有名，自家的厨子更是成天绞尽脑汁翻花样，可汪孚林怎么都不觉得，在这种大早上，小北会专门派人送早点慰问。就算是如今这天气，没有特别保温措施下，要真从家里送什么东西过来，半路上早就都凉了，再说他顶多在这里再窝两夜而已。他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打发走了满腔睡意，这才吩咐道：“拿进来放在桌子上。”

    郑有贵慌忙进屋放下食盒和木桶，却没敢去开盖子，这也是他从别的吏员那早就学到的规矩——事实上他接了东西带进来时，就没敢瞅瞅里头都是什么，毕竟万一是汪家除了早点还送了其他东西来呢？等他殷勤地伺候了汪孚林洗漱之后，见其自顾自地去开了食盒的盖子，他正要悄然退走，却没想到汪孚林径直招呼道：“这一包核桃酥，你带回去给其他人分了。”

    “多谢掌道老爷。”郑有贵知道有这话，便是汪孚林真的不计较昨晚之事，慌忙上前接了那一大包点心，这才轻手轻脚出了门去。

    而等到人一走，汪孚林把食盒里头那些碟子和碗都一一拿出来，果然在最下头一层的碗下头发现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小北那娟秀的笔迹，乍一眼看去，仿佛是妻子在抱怨他连着两天都没回家，所以送了点心来慰问，可其中不经意地说到家中熟识的一位长辈一大早从京师打道回府，他就顿时如释重负。

    何心隐可算是离开了！而既然有他这个知情者，张宏又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太监，理应不至于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来！

    即便这只是一封看似平平无奇的家书，但既然眼下时辰还早，大多数御史尚未到都察院，他便索性将信烧尽，又将灰烬细细碾碎，均匀撒在了屋子四周，彻底“毁尸灭迹”之后，随即才去洗手享用自己的这份早饭。虽说都是凉了也不要紧的干点，可毕竟是厨子根据他的口味精心做出来的，而木桶中凉透的豆花嫩滑爽口，即便不放糖，也没有用辣油提味，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而当一口气填饱了肚子之后，他的困意也总算削减了许多。

    这时候，他便能够定下心来思量接下来如何应对。毕竟，高拱的专断和跋扈已经是过去式了，而且高拱担任首辅的时间不长，人们对比张居正这些年的独断专行，钳制言路，反而会同情高拱，甚至于怀念高拱。所以，如果张四维竟然因为高拱的文稿而被排挤出内阁，又或者是如同当年高拱似的被勒令致仕闲住，反而还会引来别人的同情，日后反而会被所谓的士林清流推出来东山再起。

    尽管他也很希望张四维就此倒台，可一想到如此一来，张四维说不定还能刷出一个忍辱负重，含冤被逐的成就，而张居正和冯保这一对组合绝对要再次被人暗地里甚至可能在明面上喷上一万遍，他就不打算这么做。对付张四维这种人，不一棒子打死，决计后患无穷！

    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昨夜通过郑有贵来试探自己的人是谁？

    可不论如何，接下来却都要靠自己了。

    巳时过后，接见了下头的试御史，汇总了当日公务之后，他屏退众人，叫了郑有贵来，才打算追问昨晚的事，却只见外头都吏胡全探头探脑，立刻喝了一声。

    “胡全，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胡全顿时有些讪讪然，慌忙现身出来迈过门槛进屋，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掌道老爷，是总宪大人吩咐小的来请您进去。”

    汪孚林身为掌道御史，平日进出陈炌理事的正堂本就是家常便饭，此刻立时意识到胡全这态度有些不同寻常，立时追问道：“怎么，有什么事？”

    胡全忍不住瞅了一眼外头，见郑有贵立刻知情识趣地快步退避出去，他仍然不敢担保是否有人窥视或偷听，便索性上前几步，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一大早，有宫里的公公亲自来见总宪大人。那位公公不是平素出来走动的那些答应长随，而是司礼监太监孙得胜孙公公。我耳朵尖，远远听到一句，说是昨晚张阁老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竟是被气病了。”

    PS：周日申请休息，就一更，明天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八四零章 悲愤欲绝的张四维

﻿    尽管张居正不在，尽管吕调阳告病在家，尽管自己如今算是内阁之中资历最老排位最靠前的阁老，但张四维看着每日用驿站快马传递给张居正去过目的那些紧要奏疏，只觉得自己这个即将荣升次辅的三辅简直如同傀儡，比从前排名最后的滋味还要难受。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发现，之前觉得吕调阳挡了道，硬是将这位次辅给挤了下去，其实根本就是想差了。

    只瞧吕调阳如今的光景就知道，这位是本来就想走，他那些画蛇添足的举动，反而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添了个仇人！如今没有吕调阳，马自强和申时行又是新晋的阁老，很多压力就需要他独自来承受了。而且坐在首辅代理的位子上，却什么都不能做主，什么都要仰仗张居正来批示，那还不如从前！

    而最最让他心情不好的，便是张家附近明目张胆的厂卫眼线，他甚至每日从家里来回内阁的路上，都能察觉到那些肆无忌惮的盯梢目光。尽管他早就知道冯保和张居正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可从前他在张居正面前事事顺从，奉承殷勤，那时候就算厂卫真有眼线监视，他也难以觉察，又哪里像眼下这般，就差赤裸裸地提醒我正在监视你？

    对于本就细腻多思的他来说，理所当然地便想到了那次派去高拱处探望取文稿，回程时却遭遇劫匪的那拨人身上。

    可自从那一次之后，他便吓得不敢再和高拱有任何联系。可现如今想来，如若那时候就真的是厂卫的眼线发现了他暗地里的小动作，何至于要等到现在方才发作？

    既然想不通，而且也无法改变这种情况，张四维便竭力装作没事人似的，每日照常来往于家中和内阁之间。数日前的那场廷议，他人没去，但对于结果却并非不关心，他本以为是汪孚林借机对范世美报一箭之仇，可最终竟然演变成汪孚林对阵陈三谟，到最后汪孚林这个后起之秀竟然把左都御史陈炌给拉了过去，又成功获得了大部分高官的支持，将陈三谟强势打压了下去，这样的结局自然令他始料不及。

    可意外过后，他便察觉到趁着此次六科廊受挫沉重，对他却不无有利。

    这一日白天，他召见陈三谟时，言行举止便处处予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却也不忘处处都把张居正给拿出来，一再强调张居正素来对陈三谟这个吏科都给事中评价很高，信赖备至，直到最后，见火候差不多了，他才笑着说道：“至于之前廷议上和都察院的那点争端，不过小事而已，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须知汪孚林为人强势惯了，什么都要出头，有时候不免便不将前辈放在眼里。他却不知道，此事与其说是你建言，不如说是元辅本意。”

    这最后一句话简直说到陈三谟心坎里去了。他那时候对张居正进言的时候，张居正分明还非常赞成，认为如此可以让科道更加警醒，而且空出来的十个试御史名额，还可以用来施恩笼络其他政绩不错的官员，可却被汪孚林喷得体无完肤。可是，心里熨帖归熨帖，他却知道张四维是张四维，不能把人当成是他追随的那位元辅，因此只是笑了笑表示接受对方的善意，可不敢随便接话茬。但紧跟着，张四维说的话便让他心中大动。

    “元辅出门在外，某些事情未必知道，所以之前我将廷议时的记录全都汇集成册，让人一并给元辅送了过去。”

    陈三谟听到这里，如果还不明白张四维那是在力挺自己，他就白在官场厮混了这么多年。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三甲进士，排名恰是中不溜，不像汪孚林命那么好，能够占据三甲头名，但他那一届却是选庶吉士的，只可惜他的经史文章功底到底没那么扎实，所以没能留在翰林院，但他非常幸运地观政兵部，最终留为兵部主事，而后又在科道遴选中成为刑科给事中。

    从正六品的主事到从七品的给事中，看似一下子掉了三级，但不知道有多少六部主事愿意和他换。

    七年的给事中生涯里，他从刑科给事中升为吏科给事中，吏科右给事中，左给事中，还去过朝鲜颁登极诏，最终擢升为吏科都给事中，赫然六科廊之首。但是，他在进士及第后的第十三年，竟然还只是区区正七品。而他的那些同年们，如许国早已在翰林院官至正五品，在外任上的更是不少都已经成了从四品的知府，三四品的分巡道分守道，如凃渊更已经官至按察使。可即便如此，他这个吏科都给事中仍然可以睨视这些品级上超过他一大截的同年。

    如果他愿意腾出这个吏科都给事中的位子，立时便可以蹿升到太常少卿、光禄少卿这种正四品正五品的高官！这便是在六科廊的资历，这便是积累！

    此时此刻，陈三谟便立刻欠身道：“多谢阁老明允。”

    如果没有张四维，他这次哑巴亏就吃定了，可如果张居正知道了这件事，那么等到这位首辅回来，他倒要看看汪孚林是否还能神气！

    既然不知不觉拉近了关系，张四维自然对陈三谟更加着力抚慰，等到事情议定之后，陈三谟告辞出了直房时，已经不见了之前的疏远表情，下一次会揖的不少公务甚至都已经敲定了七八成。对此深觉满意的张四维起身去了净房如厕，等到再次回到直房案桌上时，他却发现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皱起眉头的他随眼一扫，登时被那熟悉的笔迹骇得脸色大变，一把抓起看了又看之后，他登时跌坐了下来，再也没了刚才的大好心情。

    这赫然是高拱的笔迹，是高拱文稿中的其中一张，而且不是他家里压箱底的那些，他可以肯定之前从来没看到过！

    截了他东西的人在沉寂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开始准备拿这东西要挟他了吗？

    张四维死死捏着这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手上重若千钧。如果张居正人还在京城，他可能会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牺牲掉自己和高拱多年来的联系，把文稿全部拿出来，但即便如此，可能引起的后果也会是非常严重的，因为之前王崇古的事，张居正对他的信赖其实已经不如从前了。可如今张居正已经回乡葬父，可以说他连这个拼死一搏的选择都已经丧失了，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着这个能够在内阁中之指使人进他直房放东西的家伙来找他。

    而且是在他已经分明被人监视的情况下来找他！

    到底是谁？会不会根本就是冯保借机钓大鱼？

    心乱如麻的张四维有心将这张文稿毁弃，可思前想后，在摸不准对方目的的情况下，他还是最终将这张纸对折之后揣进了怀里，继续没事人似的处理政务。这一天恰是他在宫里轮值夜班，随着太阳渐渐落山，马自强和申时行都回了家，中书舍人们也渐次回去，白天人来人往颇为忙碌的内阁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张四维草草用过晚饭，随手整理了白天送来的公文，却有些心不在焉。

    在他看来，别人知道他晚上当值，又送了那样一张文稿过来，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只怕应该就是当面接触了。

    “阁老，文书房掌房田公公来了。”

    司礼监之下，最重要的便是掌管收发奏疏的文书房，所以大多数司礼监太监都是从文书房掌房任上升迁上来的。有这么一层因缘，张四维对于文书房掌房自然颇为了解。如今那十个掌房之中，姓田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初任过六科廊掌司，万历初年又升任文书房掌房的田义。可是，五十出头早就不算年轻的田义既不是冯保的人，也不是张宏的人，据说这个掌房还是万历皇帝钦点的，一贯谨小慎微，从不曾作威作福，怎会是此人算计他？

    张四维来不及细想，便立刻吩咐请进来。等到田义进了直房，他也没有什么阁臣的矜持，非常客气地问候了一声，待正要试探对方来意时，却只听田义开口说道：“张阁老，司礼监冯公公和张公公差遣我来问一声，之前廷议都察院那些试御史留用与否，吏部和都察院可有了最后决断？还有，之前廷议的记录可还在，皇上问起，冯公公和张公公正要进呈。”

    此话一出，张四维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才告诉陈三谟，自己把东西放在驿站快马传给张居正的那些紧要奏疏当中送过去了，这会儿冯保和张宏就要进呈给皇帝？知道此事不容搪塞，他便故作镇定地说道：“吏部那边已经拟定了大考评等为中上，暂拟留用的试御史名单，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炌那边也已经认可，正要进呈皇上。之前廷议的记录应该还在，我这就派人找来。”

    田义连忙欠身道谢，见张四维起身召了一个轮值的中书舍人进来，他突然又开口说道：“对了，冯公公和张公公说，听说那次廷议记录的是六科廊户科给事中程乃轩，要他的原稿。”

    张四维本来还有些庆幸，自己早就让人留了抄本，可听到那两位要的是原本，他再看田义满脸认真的表情，立刻就明白这不过是个受命于人的角色，这下子再也没了任何侥幸。他索性打手势让那中书舍人暂且留下，这才淡淡地说道：“廷议记录的原本，我已经令人快马加鞭送了元辅，毕竟科道争端兹事体大，需得元辅决断。为了备查，我还令人原样抄录了一份，不知道这抄本是否可用？如若可以，就请田公公带回去，如若不能，那我也爱莫能助了。”

    田义确实是受命行事，并不知道此中名堂，可这会儿看到张四维先是态度客气，此时却多了几分硬梆梆的意味，他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背后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他素来秉持着与人为善的宗旨，如无意外，并不想和张四维这样的内阁阁老起冲突，因此并没有愠怒，而是和颜悦色地说道：“既如此，便请阁老让人取来，我回去向冯公公和张公公复命就是。”

    “既如此，那好，窦宣，你去取来。”等到那中书舍人去后，张四维知道从田义口中也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再加上心绪大坏，也没有心情和这位显然颇有圣眷的文书房掌房东拉西扯，随口言语了一两句之后，就借口事务繁忙去埋头做事了。不多时，那中书舍人取来记录，田义也没有多停留，而是拿了东西便告辞离去。他这一走，那中书舍人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立刻溜之大吉，张四维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冯保和张宏这是什么意思？一贯面和心不合的两人莫非合流了？而且还全都怀疑上了他？

    心烦意乱到毫无睡意的张四维一直捱到三更的更鼓敲响，这才铺床就寝。可是，辗转反侧了也不知道多久，他却依旧难以合眼，眼前和心里全都被各式各样的猜测臆想填得满满当当。算算入阁之后这几年，他只发现自己不但毫无所成，反而还将舅父王崇古给赔了进去，如今分明是暗地里做的那件事更是可能被人揭破，他可谓被人逼到了绝境。可以说，他这么多年仕途，如今竟是到了节骨眼上！

    当此之时，是继续隐忍，赌一赌张居正是信自己，还是信别人的谗言……还是干脆就破釜沉舟，殊死一搏？

    就在他半梦半醒，委实决断不下之际，他只听得外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本来就睡得不深的他一骨碌爬起身来，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最终试探性地低声问道：“谁？”

    这一声问话后，外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可片刻功夫之后，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如同蟋蟀似的鸣响。借着屋子里那昏暗的灯光，他分明看到门缝中仿佛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这一惊之下顿时再无犹疑，慌忙翻身下床，趿拉了鞋子上前去，却发下地上赫然是一张揭帖。

    打开一看，那上头的蝇头小楷却怎么都看不清楚，他只能拿到床头油灯旁边，一扫之后便发现，上头的大意赫然是邀请自己拿出高拱的那些文稿，揭破冯保和张居正当初蒙蔽圣母和皇帝的阴谋，将这内外二相拉下马来。事成之后，首辅归他，内相则归己。

    居然明目张胆地和自己谈事后分内外之权，而且还自信能够取冯保而代之……除却小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二张，还能有谁？

    就在他拿着揭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时候，却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喧哗，紧跟着，外间便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阁老，阁老，司礼监冯公公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话音刚落，就只听门被人一下子撞开，就连门闩也吃不住那股大力掉落在地。看到冯保大步走了进来，捏着手中揭帖的张四维只觉得一股寒气直上心头，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恶意。

    不论手中这东西是真是假，他都被人算计了，而且竟然是这等四处破绽的赤裸裸陷害！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四一章 冯保的逆鳞，小汪的应对

﻿    什么叫张阁老出了什么事？他才接触到张宏，才刚把何心隐给送出京城去，还什么都没做呢，张四维就坑进去了，这怎么可能！

    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直房，汪孚林一下子用极其凌厉的眼神盯着胡全，而胡全哪里受得了这个，慌忙开口说道：“其他的小的都不知道。孙公公不是寻常的中官，小的也只是远远侍立在台阶下头，之所以能听见，那还是因为小的耳力特别好……”

    “够了，不用说了！”

    知道问不出什么，汪孚林便立时打断了胡全，心想从前那些胡全伺候过的左都御史，也不知道有多少隐秘给这么个家伙听去了。他当下再不迟疑，收拾了一下书桌，确定哪怕万一有人再次偷进自己的直房，也不会发现什么，这才随同胡全出了直房。

    当他踏入都察院正堂，就只见陈炌正在来来回回踱着脚步，走神到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进屋。不得已之下，他只能轻轻咳嗽了一声。

    直到这时候，陈炌才仿佛回过魂来，立时郑重其事地说道：“世卿，午后皇上在文华殿召开朝议，你随我同去。”

    汪孚林没有问都察院是否还有别的掌道御史同去这种愚蠢的问题，答应下来的同时，他便试探道：“可还有别的老大人要去？”

    陈炌迟疑了片刻，想想汪孚林是张居正临走前特意点明，都察院中绝对可信赖的人之一，又是掌道御史，他便叹了口气道：“还有吏部尚书王疏庵，户部尚书殷石汀，礼部尚书潘水濂，工部尚书李义河，大概还有几个侍郎。六科廊应该也有人到场。”

    还有哪几位侍郎，汪孚林不用想都知道，如吏部左侍郎王篆，兵部左侍郎张学颜，右侍郎曾省吾，这是绝对不会少的。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也少不了。

    也就是说，参加此次朝议的竟然都是张党中坚，这又怎么可能是巧合？难不成冯保真的打算只手遮天，打算用莫须有的理由把张四维撸下去？

    陈炌见汪孚林那张脸变得异常古怪，他还以为汪孚林只是纯粹在思量这些人选背后的奥妙，便招手把汪孚林直接叫到身边，这才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你心里有个预备，司礼监掌印冯双林说高拱妖言惑众，勾连大臣，说动皇上，打算追究其罪，此事好像把张凤磐给气病了。”

    因为陈炌和司礼监太监孙得胜的关系不错，又看在汪孚林和张居正的那层关系，他一直是把人当成心腹看的，更何况今天内廷指名了让他在今天朝议上带汪孚林，他只踌躇了片刻，就把孙得胜告诉他的昨夜内阁那点事又转述了一遍。

    汪孚林这次不用装都是满脸讶色，他简直觉得，这一出犹如最最蹩脚的滑稽戏。他怎么都无法相信，一直都滑不留手没留下什么破绽的张四维，竟然会被人用这种拙劣而四处漏风的戏码给算计了，而冯保还真的这么配合——而且这算是破绽吗？一个和前首辅有私交的阁老手上有前首辅的文稿，这算名正言顺的罪名？冯保还大张旗鼓要小皇帝召开朝议，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不顾后果的做法简直是想要朝中翻天啊！

    难道是因为高拱？对了，当初王大臣案何尝不是漏洞百出，可冯保甚至威逼利诱了王大臣想要栽赃给高拱，要不是那时候朝中大臣们如杨博等人死命顶住了冯保的压力，把真相给审了出来，又说动了张居正去说服冯保，冯保不一样是差点用滑天下之大稽的借口弄死了一个堂堂首辅？

    高拱这位性格和张居正一样突出的前首辅，汪孚林至今无缘一见。然而，哪怕只因为高拱在任的时候，胡宗宪得以赐葬祭追复旧官，他就得替妻子领这么一份情。之前明明拿到了高拱的正版文稿，却自己炮制了一份胡说八道的盗版去诳张居正，除却想要引得张居正重视张四维和高拱之间的联系，但隐下了那份真本，也是想劝张居正做出高姿态，补偿一下那位倒霉的前首辅。

    可这一次张居正回乡葬父，京师之中竟是群魔乱舞，连何心隐都被人弄进了京，他这才在无可奈何之下，选择了将高拱的文稿选了一页夹在密报中送给了张宏。而后又为了帮助何心隐脱身，让小北把最最言辞激烈的几张抽了出来，余下的给了何心隐去交差。

    所以，此时意识到冯保竟然要穷究到底，他便知道一个掌握不好，这次真的要出大麻烦。

    汪孚林没见过高拱，但对其人却了解不少。高拱和张居正一样，是非常实干型的首辅，但也同样是一个刚愎自用不择手段的人。面对穆宗隆庆皇帝这么一个纵情声色的皇帝，高拱选择的不是劝谏，而是把手伸进了内廷，舍弃冯保这么一个自身厌恶且很难控制的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太监，先扶起了陈洪，而后又扶起了孟冲，前者和后者全都是引着皇帝游乐无度的宦官，外朝官员一贯对他们极其不齿。

    可就是借着这种关系，高拱讨好了皇帝，交好了内官，成功掌握了内外大权。

    而且这种掌握比张居正还要彻底，因为张居正尚要仰仗冯保批红，两人的关系是同等，甚至有时候冯保还要高过张居正。可高拱和陈洪孟冲这先后两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关系，却是完完全全压倒性的。须知陈洪也就罢了，孟冲这个曾经的尚膳监太监根本就没有看懂那些奏疏票拟的本事，完全是高拱怎么票拟就怎么批，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而穆宗隆庆皇帝信任高拱这个老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胜过身边的太监。

    这也造成了高拱胆子越来越大，最终在隆庆皇帝驾崩之后，竟然在内阁中口无遮拦评论新君太小，如何执掌国家，而且还因为冯保矫诏成了司礼监掌印，而打算发动百僚准备把冯保给驱逐出去，这才使得冯保铤而走险用谗言说动宫中两位太后，最终输给了张居正。

    在汪孚林看来，要是眼下还是高拱当首辅，一样会我行我素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异日万历皇帝一样会大肆清算，不过高拱除却老妻之外，只有一个嗣子，那场面不如历史上的张家那般凄惨而已。不论怎么说，同是权臣，从本质上，高胡子和张居正是一模一样的人。

    意识到午后的那场朝议，很可能会发展到非常棘手的局面，他不由得迅速思量了起来。可这时候去见王篆也好，去见殷正茂也好，别说他拿不出太好的理由，没把握说服他们把冯保的决定给打回去——就是他有，那就意味着他选择正面扛上了冯保！他和张四维是仇人又不是朋友，犯不着这么做。但与其这一次斩草除根，还不如把这件事捂下去，等待下一个爆发的机会。

    所以，他甚至在陈炌面前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情绪波动，只是诚恳地请了半天的假说是要回趟家，中午前必定回来，获准之后，他就让郑有贵去马厩牵了自己的坐骑出来，匆匆离开都察院赶回家。

    早上才借着送点心的名义给汪孚林送了信去，这分明是应该在衙门坐班的时候，汪孚林却突然跑回来了，小北自然吓了一跳。见人连坐的功夫都没有，就用极快的语速将昨夜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她就眉头倒竖道：“除了张宏之外，还有人去都察院试探你？我之前不好在那张字条上说，昨夜是发现都察院有人出来，而这个人是刘勃亲自盯的，最后进了徐爵的私宅。他守到今天早上，这才回来报信。”

    “原来是徐爵……呵，这还真是一条忠实的走狗！”

    汪孚林毫不意外小北会在这关键时刻派人盯着都察院，毕竟，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安危的关切，所以，得出这条关键线索，他心头解开一个结的同时，却又多了另外一个结。因为小北又将吕光午与何心隐家仆掉包，一直在隔壁屋子里，却没中迷香的招，而是从头到尾偷听了张宏和何心隐见面经过，却在张宏派人送走何心隐途中，将记录了这些事情的信趁乱交给身边家仆送过来的事给说了出来。

    “这么说，何先生对张宏他描述过‘张诚’的形貌体态，张宏似乎沉默得有点久，这么看来，何先生见的那人恐怕真的不是张诚，但张宏却认识，而且可能还很熟悉。”

    尽管汪孚林早就料到，宫中那些玲珑九窍心的太监绝对不可能那么大大方方亮明身份见何心隐，但真正确定了这一点，他的怀疑范围就一下子缩小到了一个很小的圈子，其中第一怀疑对象就是张鲸。毕竟，能够调动这样的资源，又有这样的胆量和手段，偌大的宫里绝对找不出多少如此狠角色。

    汪孚林一面咀嚼着这个消息，一面点了点头，他正要出屋子去找程乃轩，可脚才刚迈出去，就只听小北在身后叫道：“还有一件事，娘从前跟着爹在京城准备会试的时候，曾经救下一个哑巴。他是进京找被人拐卖的侄女的，娘可怜他，就让自己提携的一个牙婆帮忙找人，谁知道那哑巴的侄女被人拐卖送进了冯家，冯保送给了徐爵的元配几个丫头，她就在其中。后来，这不识字的哑巴就进了徐家当门房，两人私底下相认，但徐家却进得去出不来。”

    听到这个消息，汪孚林忍不住回过头来瞅了小北一眼，见小丫头满脸无辜，他忍不住有些牙疼地说道：“他们叔侄俩想出来？”

    “那丫头在伺候张鲸的侄女，就是徐爵的新宠张姨娘。娘也好，我也好，从来都没让这丫头打探消息，只定期问问他们好不好，知道这事情也是最近的事。他们只能用一次，你可想好之后怎么用。”

    汪孚林苦笑着摇了摇头：“岳母大人还真是会未雨绸缪……不过，我不喜欢让女人去冒险，这事先放着，回头等我想好了再说。”

    “我也是女人，怎会去让女人去冒险？我悄悄查过张鲸那侄女，她母亲给她父亲生了她哥哥和她，就因为伤了身体不能再生了，她父亲因此就嫌弃她们母女俩，对她们很刻薄，她父亲进京之后，张鲸干脆给他纳了五六个小妾，她的母亲早已失宠，本来就是一年倒是有八个月在生病，这次张鲸把她送给徐爵做妾，便是以给她母亲看病为交换的。她哥哥是个扶不起的混账，成天就知道和人争女人，张鲸已经把希望都放在了她父亲新得的两个庶子身上。”

    见汪孚林眉头紧皱，显然对这番话感到非常嫌恶，小北就低声说道：“张鲸素来不对家人谈宫里又或者朝中的事情，张家人口多是后来投充的，所以这点家事很容易打听。”

    “我知道了，张家也好，徐家也罢，你都继续留意着。”

    汪孚林出了屋子，一面思量着张鲸和徐爵之间的勾连，一面快步去了联通程家的侧门。他是常来常往的人，这里也是程家内院而不是外院，因此看到他的家丁也只是吃了一惊，等到墨香匆匆闻讯出来，深施一礼后就笑眯眯地说道：“少爷在书房憋得正火大呢，您可来得正好。”

    “那敢情好，我就怕他闲在家里太舒服，不想出门。”

    嘴里这么说，当打起程家书房的帘子进去时，汪孚林看到程乃轩脸上盖了一本书正后仰靠在太师椅上，他便重重咳嗽了一声：“起来，该干活了！”

    程乃轩几乎一下子蹦了起来。看到是汪孚林，他随手丢下那本书，快步上前之后就问道：“怎么，不用我装病了？”

    “出大事了。”

    汪孚林言简意赅地对程乃轩说明了一下事情的大体经过，见这位给事中眉头几乎打成了一个结，他就拍了拍这位好友兼兄弟的肩膀，低声说道：“你今天回六科廊销假，记得多在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面前得意洋洋晃一晃，但什么都不必说。人人都知道我和张四维有仇，他就更加不会例外，这次我需要他站出来和我继续打擂台，你明白吗？”

    “这不就和上次挤兑范世美一个路子吗？你怎么老是让我去干这种装腔作势，没什么难度的事，这简直是降低我的格调！”

    “没有难度才不会有危险。陈三谟在六科廊呆了多少年？他根深蒂固，有多少人是站在他这边的，你这个刚上任没多久的给事中直接去和他放对，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你又不像我，前后两位当总宪的陈老爷子，一个通情达理，一个紧跟元辅。你可是间接在陈三谟手底下讨生活的。”

    汪孚林没好气地将程乃轩给打了回去，见人立刻闭嘴不抱怨了，他就低声提醒道：“分寸你自己拿捏，但下午就是朝议，你必须让陈三谟感觉到，他不保下张四维，日后就更加要受我挟制了。”

    程乃轩嘴里抱怨归抱怨，但做事却是雷厉风行，不到一刻钟功夫他就穿上官服出了门，临走前当然没忘了去见一下大腹便便的妻子。(未完待续。)


------------

第八四二章 芒刺在背，不得不保

﻿    对于六科廊中大多数的给事中来说，程乃轩是个怪胎，他虽说年纪显得很风头，但却不喜欢出风头，也不争出彩的差事，不弹劾朝廷大员来给自己提升声望，家里很有钱却不炫富，大多数时候都乐呵呵的，仿佛温和无害。只有他把范世美讽刺得体无完肤的那一回，人们才意识到这家伙恐怕只是在藏拙。

    可在六科廊这种人人争上进的地方，藏拙非但不是优点，还是缺点，故而他之前请假的两天，户科其他几个给事中没少在背后嘀咕程大公子的有钱任性。尽管如今皇帝才刚刚大婚亲政，六科廊的给事中们也没有太多的机会亲近天颜，可这终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谁会这么年纪轻轻就没事请假？而且，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才和汪孚林大战了一场，正憋着一肚子火，程乃轩就不怕被穿小鞋？

    也正因为如此，临近晌午时，当看到程大公子施施然进了六科廊户科直房时，户科都给事中石应岳一时眉头大皱。石应岳是隆庆四年的举人，隆庆五年的进士，如果光是从殿试金榜的名次来看，只怕后世的某些看官们必定会心怀讥刺，因为石应岳在将近四百名进士中，排在倒数第五。然而，就是这样三甲中也在倒数的名次，石应岳却考中了庶吉士，万历元年五月散馆之后虽说没能留馆，却授了礼科给事中。

    在六科廊中，石应岳的资历仅次于陈三谟，他在六科廊中整整呆了五年，从礼科给事中到礼科右给事中，左给事中，礼科都给事中，现在则是总领户科。年近四旬的他家境清贫，对于程乃轩那种富家公子的做派自然看不太惯，但他却也知道这位在外任颇有政绩，一直致力于修建的水渠快完全造好的时候，原兵部尚书王崇古的儿子王谦却去摘桃子了，所以平素对其自然而然便多了几分容忍。

    此刻他疾言厉色申斥了几句，见程乃轩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知道这家伙素来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你派工作我专心做，你说我，我就当耳边风，他也只能冷哼一声，再也不理会这家伙了。

    六科廊地处宫城之中，不比衙门在外的都察院，六科都给事中和下头的给事中全都是共用直房，顶多是设屏风又或者用书架隔断，根本就禁绝不了声音。所以，程乃轩一出去，隔着书架，石应岳就能听到外间其他几个给事中或善意打趣，或嘲讽讥刺这位同僚的声音。甚至还有人提到了之前陈三谟和汪孚林在东阁廷议时的那场争端，可程乃轩却只字不提这些，始终在那打哈哈，直到外间有六科廊掌司命小火者们送来午饭，他才唉声叹气地啧了两声。

    “你们别看汪孚林看上去光鲜，其实他可倒霉了，早在还没出仕的时候，他就和张阁老家长公子扛上了，要不是聪明，险些被人坑惨。这次和陈都谏起了冲突，那也不能怪他啊，换成别人，自己下头的试御史成绩靠前，却被人喷有猫腻，而别道那些试御史可能因为名额限制被刷下去，就连这也会怪到他头上，以他的脾气，他不跳出来才怪。啧，他这人和我这安分守己的可不一样，走到哪都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尽管汪孚林和程乃轩是至交好友，兼同年同乡，兼拐了弯的姻亲，这已经不是秘密，但程乃轩往日大大咧咧，在六科廊却从来不说汪孚林的事，此时此刻听到程乃轩主动提起，便有人起哄似的追问——鉴于这是在六科廊的地盘，谁也不会揪着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吃瘪的那件事不放，但对于汪孚林和张四维长子张泰徵的龃龉却很感兴趣。在几个人的再三询问之下，程乃轩这才勉为其难地开说了。

    他这一说，那自然是发扬了从汪孚林那学来的优良传统，跌宕起伏如同说书，将杭州西湖边上楼外楼的那段传奇娓娓道来，随即又把杭州北关打行那些事给改头换面换了个说法——汪孚林成了拯救失足闲散青年的侠义公子，张泰徵成了拾人牙慧还要和人争财路的反面人物。可不论如何，这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细节，就连一贯不怎么喜欢下属在直房这种地方说闲话的石应岳都破天荒没有喝止，甚至还听得连午饭都只是随便拨拉了两口。

    只不过，都给事中大人到底还是要维持自己的形象，所以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出去看热闹。于是，他就一点都不知道，外间绝不仅仅是只有自己户科的那几个给事中，而是包括了礼科、吏科、刑科等六七个给事中。只不过，大多数人也就是站了站听了一段八卦，没有任何评论就悄悄溜走了。

    当程乃轩说的那些话传到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耳中时，从今天得知昨夜内阁发生的事之后，就心情极度糟糕的陈三谟气得几乎想要砸东西。总算他知道这是在六科廊的直房，不是在自己家里，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难以逆转的后果。而且，六科廊和内阁一样，是有中官经常出入的，更不能有半点失态。

    可是，一想到张四维一旦倒台，汪孚林便犹如被搬开头顶大山的猴子，必定会越发上蹿下跳，而且借着和张家几位公子的交情，张居正的宠信，十有八九会和他争宠，他就觉得屁股下头火烧火燎，连坐都坐不安稳。

    他之前之所以建议张居正对筛选掉一半的试御史，一则是为了科道争锋，自己官位远不及左都御史陈炌，要在张居正面前把人压倒一头，便只能靠建言获得张居正的信赖，那时候并没有考虑和汪孚林直接扛上——说句不好听的，虽说汪孚林这几年声名鹊起，出入张府如入自家，可他自诩为前辈，还没有把人放在眼里。可就是最初的轻视和漠视，让他在前次廷议上尝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挫折。

    怎么办？这次他要不要试着保一保张四维？而且，张四维昨天才告诉他，已经把那次廷议的记录原本送去给张居正了。哪怕不是为了投桃报李，而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坚实的盟友，他也得试一试……最重要的是，他压根不信昨夜那桩发生在内阁的事情，甚至觉得荒谬无比。要知道，张四维就算是和高拱有联系又怎样，就因为那个不知名的小火者送了张揭帖后一头撞死了，就把这账算在张四维头上？

    冯保也是，都这么多年了，一遇到高拱的事就犹如疯狗似的，哪里还有平素表现出来的儒者风范？

    想到这里，陈三谟便突然一推桌案站起身来，猛地下定了决心。

    哪怕为了不让汪孚林得逞，他也得尽力去试一试。如若事成，还能够让张四维欠自己一个人情！那几位参加朝议的尚书，作为张居正亲信的他可谓是很熟悉了，这次提前做好准备，他就不信这些人会为了冯保突然发疯而跟着一块疯！要知道，张居正不在，他们这些文官自然得联合一致，扛住冯保！

    午后未时文华殿朝议，午膳过后，乾清宫上下也正围着万历皇帝朱翊钧好一阵忙碌。毕竟相对于虚应故事的早朝，这种天子难得见大臣的朝议非常重要，而且，这是皇帝大婚亲政之后第一次召见那么多大臣，总不能让人挑出丝毫错处来。对于这种场合，朱翊钧本人反而不需要有任何意见，甚至连手指都不需要动，就会有人给他备办得妥妥当当。而母亲不再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除去要接受一个在将近一年的礼仪熏陶之下，一举一动都犹如木偶的皇后，他显然觉得大婚之后的日子更为惬意。而且，张鲸和张诚也在背地里悄悄对他说，等过个一两年，还会再选妃嫔，那时候他大可自己点选，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只不过，由得张诚前后张罗的他完全没注意到，一贯最爱在他面前闲晃的张鲸，此时此刻却没在跟前，而是在庑房中伺候着冯保和张宏。

    张鲸从早上得到张宏命人捎话，就知道一切谋划都已经暴露，心情当然极度糟糕。他入宫就在张宏名下，从打杂开始，好容易因为小意伺候得了一个内书堂读书的名额，可他实在没有读书的本事，在内书堂从来都是倒数。如若不是张宏看他殷勤，推荐他去了东宫，他也没有今天。然而，他不甘于人下，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太好的机会，直到此次因缘巧合发现了这么一件事，他才立刻开动脑筋，想到了这一石数鸟之计。

    谁能想到，有徐爵遮掩，他不用考虑会被冯保察觉，可偏偏就被张宏发现了，张宏更是釜底抽薪，声称把何心隐给送出了京城！

    如果不是此时来不及出宫，张鲸绞尽脑汁也会想个办法，又或者勾结徐爵，一不做二不休，连张宏也一块给坑进去。然而，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张宏之前在第一次得到宫外密报之后做出了最正确果断的选择，通报了冯保，两人连成一线，他就没有办法这么做了。

    而且，他向徐爵交了底，徐爵却没有把柄在他的手上，他也没把握让徐爵出面做那么风险绝大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张鲸最终选择的是走一步看一步，从张宏跟在冯保后头进了乾清宫开始，便寸步不离。

    这些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同从前那样亦步亦趋地伺候张宏了。

    可即便如此，每当张宏开口，他就会觉得一颗心狠狠颤动一下，唯恐张宏在冯保面前揭破自己的目的。几次下来，在这已经渐渐热起来的天气里，他已经是汗湿重衣，甚至感觉到连那贴里都已经浸透了汗水。直到朱翊钧登辇出了乾清宫去往文华殿，冯保紧随其后，他随侍在张宏身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可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就在路上，张宏竟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为什么？”

    张鲸愣了一愣，随即朝左右看了一眼，这才低下头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老祖宗，小的实在是被逼无奈，回头一定详细禀明。”

    “你和张诚就这么深仇大恨？”张宏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再次问了一句，发现张鲸久久没有回答，他回过头瞅了一眼，果然就只见张鲸牙关紧咬，显然是不想在这里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件事发展到这份上，只能静观其变，当下便不再继续紧抓不放，而是淡淡地说道，“要是今日文华殿上真的出现什么不可收场的局面，你就好自为之吧！”

    张鲸登时脸色苍白，一颗心沉入了谷底。他虽已经说动徐爵，但时间太紧，徐爵不可能这么快在冯保面前替他美言，司礼监太监的位子他还没有拿到，若是张宏真的横下一条心要处置他，他甚至不可能指望有人为自己说情——除了朱翊钧这个天子。可是，万一天子知道他用那种伎俩陷害张诚，还会如从前那样倚赖信任他吗？要知道，上次被打发去更鼓房，也不是朱翊钧开口求情，而是张宏一个两个把他们捞出来的！

    文华殿上，今日参与的人相比往日廷推时济济一堂，又或者汪孚林经历过的两次御前辩论那般泾渭分明，却是格外不同。放眼看去，吏部尚书王国光、户部尚书殷正茂、工部尚书李幼滋、礼部尚书潘晟、左都御史陈炌、吏部左侍郎王篆、兵部左侍郎张学颜、兵部右侍郎曾省吾、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云集的高官重臣身上全都打着鲜明的张系烙印。而且很微妙的是，没有一位阁老。

    这其中，尽管大多数人都已经或多或少得知了昨夜发生的事，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众说纷纭。

    至于汪孚林，在场众人当中，他认识又或者说熟悉的，只有一小半，可这不是适合私下招呼说话的时候，因此他的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陈三谟身上。

    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陈三谟嘴角挑了挑，对他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对此，他回了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微笑。

    知道你做好了万全准备，我就放心了。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四三章 殊途同归

﻿    随着朱翊钧上殿升座，众臣行礼，排在最后头的汪孚林在起身之后，便迅速扫了一眼侍立在皇帝身边的冯保，以及保持了一大截距离的张宏。

    冯保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距离太远的小人物，但张宏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看了过来，让人难以察觉地微微颔首。

    尽管汪孚林无法从这个微笑的动作中察觉到张宏究竟做了些什么，今天会有怎样的结果，可是，他本来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张宏身上。排名第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种地位，一直就是很微妙的，就和后世的二把手往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样，这年头的二把手就更加悲苦。张居正曾经是怎样又用吕调阳又防吕调阳的，冯保就是怎么对张宏的，绝对不会有什么例外。

    所以，当冯保开口时，第一次参加这种小规模朝议的汪孚林，便眼观鼻鼻观心做恭敬顺服状，只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着冯保的发言。

    “早上司礼监陆续派人前往六部都察院知会各位大人，道是昨天晚上内阁出了点小小的变故，其中应该多为语焉不详，就是因为私下里有交情，略微说过几句的，想来也不包括其中细节。”

    冯保说着微微一顿，仿佛是在查看众人的反应。可在场的人，包括汪孚林这看似二十出头，实则早已满心沧桑的后起之秀，全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了，哪里会露出半点破绽，因此他很快就继续往下说道：“元辅张先生回乡葬父只不过一个多月，诸位精诚合作，力求稳定，奈何却有人在外散布致仕闲住的前首辅高拱的文稿，胡言乱语说隆万年间事。若是单单如此，厂卫暗中侦缉，把某些闲言碎语掐灭也就算了，奈何内阁竟然也有人掺和其中。“

    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语气和嗓音都变得有几分尖锐：“竟然有人买通在内阁中执役的小火者，向三辅张阁老送揭帖，邀他拿出家中秘藏的高拱文稿，图谋元辅张先生。三辅张阁老惊怒之下，气得发病昏了过去，这才有中书舍人闻讯奔赴司礼监告警……”

    虽说冯保绘声绘色描述着张四维在发现揭帖之后是如何惊怒交加，如何辨明清白，如何要求司礼监彻查宫闱，那始作俑者的小火者如何撞墙自杀……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两件事情上。第一件，便是冯保声称张四维因为身体缘故，不能理事，请求告病致仕；第二件，就是冯保要整肃宫闱，穷究幕后黑手；而第三件，便是把矛头对准了高拱！

    对于那段隆万之交权力更迭的公案，哪怕在场不少人那时候都不在京城，而在外任——汪孚林当时更只是还未考中举人的菜鸟小秀才一只——可是，高拱也好张居正也好，当时一个首辅一个次辅，再加上如今权掌司礼监的冯保，这些恩怨情仇流传已久，哪里能禁绝人言，谁能不知道其中那点玄虚奥妙？

    可知道归知道，这时候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那却是一件非常棘手的问题，最最重要的是，今天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便是张居正不在！

    能够和司礼监掌印这一内相抗衡的只有外相，可外相之中的第一人，也就是内阁首辅却不在场，那么，是否该抗争，由谁打头，这便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冯保再次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汪孚林身上停留了很久，见这位往日面对这种场合往往会言语如刀异常活跃的掌道御史站在最末尾，赫然嘴巴紧闭不吭声，想到徐爵早上禀告昨夜奉命派人去试探汪孚林，发现人哪怕听到锦衣卫深更半夜在外头走，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他心里便再无犹疑。

    看来此事真的和汪孚林没关系……之前那场科道争端，估计只是汪孚林帮着新官上任威望不足的左都御史陈炌立威而已。

    他正这么想，突然只听得下头传来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

    “冯公公如此说，恕下官不能苟同！”

    除了张居正，冯保一向很少亲自和文官打交道，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也是因为首榼等同于首揆，他犯不着自降身份。所以，当看到说出那硬梆梆的不能苟同四个字的，赫然是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他登时脸色铁青。

    然而，陈三谟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又已经趁着上午那仅有的一点时间去各部奔走联络过了，这时候他便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有道是无风不起浪，冯公公因为此事整肃宫闱，这是内廷的事，下官和诸位大人身为外臣，自然不敢置喙。可三辅张阁老乃是元辅临走时，亲自举荐主持内阁事务的，昨夜理应不过是乍然受到惊吓，这才一时惊怒以至于身体不适，哪里就真的不能理事了？”

    陈三谟断定冯保恐怕也没有什么确切证据，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往张四维头上扣屎盆子，否则只消像当初处置高拱一样，一道旨意直接让张四维致仕闲住就完了，何至于要放到朝议上来说？冯保不过是希望大多数人能够支持此事，维持一下自己这几年来还算不错的好名声而已。

    所以，先是抛出了第一个理由，他就继续说道：“而高新郑公之事，细究之下同样不无存疑。三辅张阁老从前和高新郑公有私交，这是人人皆知的，家中若有高新郑公文稿，那也并不奇怪，必定是有兴风作浪之人知道两者之间还有来往，故而这才故作揭帖，令人送入内阁张阁老处，想要浑水摸鱼，却不防为的冯公公及时发现。因为此事整肃宫闱，乃是应有之义，可若再穷究高新郑，安知天下人怎么议论？”

    “正因为元辅不在，朝局方才应该以稳定为上，与其在这时候穷究高新郑，不如令新郑县以及开封府严加管束，这才是正理。”

    陈三谟一口气说到这里，见冯保脸色铁青，知道自己此番算是得罪了这位权阉。然而，身为文官，他又不是张居正这样的首辅，能够犯颜直谏司礼监掌印，却也是科道言官的一大成就，所以他在心里使劲安慰了自己一下，便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去游说过的其他几人。然而，发现工部尚书李幼滋和礼部尚书潘晟竟然在自己的目光注视下不自然地退缩了，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都已经是官当到尚书的人了，竟然还会怕冯保吗？之前都说得好好的，此时怎么就退缩了？

    就在陈三谟近乎用祈求的目光去看吏部尚书王国光时，王国光岿然不动，心惊肉跳的他却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陈都谏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话虽说得模棱两可，但开口的竟然是汪孚林，这便吸引了众多的目光。毕竟，张四维和汪家伯侄俩的仇，那根本就不是秘密，而且汪孚林当初还因为汪道昆在廷推兵部尚书的时候和稀泥，因此愤而大吵一架，伯侄俩至此反目，到张居正夺情时更是干脆完全翻脸，这其中不无王崇古张四维舅甥的关系。可是，干巴巴来了这么一句之后，汪孚林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三谟道，“不过，陈都谏说出的话，一向都是这么有道理。”

    陈三谟原本已经有了几分退缩的意思，可被这似是而非的话一挤兑，他只觉得心头迸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竟是大喝了一声。

    “汪孚林，事关朝廷大局，你指桑骂槐什么意思？你若还是执著于那点私怨，如何对得起元辅倾力栽培？我刚刚所言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并没有半点私心……”

    “是啊，没有半点私心。可我怎么听说，当时廷议都察院试御史留用之事的详细记录，三辅张阁老在和你谈过之后，好像已经快马加鞭给元辅送去了。”

    “你……你只求一时快意，翻覆元辅之本意，还怕人告状吗？”

    “自然不怕，我只是提醒陈都谏，您这标榜没有半点私心，有点言过其实而已。”

    眼见得汪孚林和陈三谟竟是就这么彼此瞪眼睛，针锋相对了起来，众多官职远在他们之上的高官们登时面面相觑，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好像……歪楼了吧？

    众人之中，相对比较熟悉汪孚林的王篆和张学颜，更是面上露出了几分异色。王篆隐隐感觉汪孚林是故意胡搅蛮缠，岔开话题；而张学颜却认为，汪孚林是在故意激怒陈三谟，让其露出更多的破绽，给自己制造进攻的机会。可是，他们俩毕竟是侍郎，陈三谟和汪孚林一个是给事中，一个是御史，合起来便是科道，所以身为低品官却能够抢在众多大佬面前开口，他们却不好如此赤裸裸地抢着发言。

    而御座上的朱翊钧，却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觉得今天这本来很没意思的朝议有了点意思。他对张四维这位三辅并不算太熟悉——当然这只是相对于张居正而言，因为张四维固然偶尔出席日讲，经常出席经筵，但单独和他相处的机会是相对少的——可这并不意味着根据冯保的指证，他就能满不在乎地把这么一位阁老赶出朝廷。高拱这个人他都已经不大记得了，冯保说其如何跋扈等等他都没有实感，相对来说，他对于整肃宫闱这四个字反而非常敏感。

    因为一年前，乾清宫才刚被整肃过一次，他身边熟悉的面孔几乎被一扫而空，就连张鲸和张诚也几乎不能幸免！

    就在他微微走神之际，却只听到两三个回合下来，再次占据上风的汪孚林开口说道：“皇上，臣刚刚就说了，陈都谏所言几条，臣认为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高新郑公已经是致仕闲住多年的人，如今再揪出来，旁人只会觉得奇怪，本着新鲜感和探究的心思，他从前的文稿也好，现在的文稿也好，反而会引人注意。可是，令新郑县令又或者开封知府严密管束高新郑公，请问陈都谏，你让知府和县令这两位用什么理由来管束一位致仕闲住的前首辅？”

    不等陈三谟回答，汪孚林就抢着说道：“一切以朝局稳定为上，这自然是一点都没错。可既然如此，严密管束这四个字就毫无意义，更会适得其反。但是……”

    汪孚林突然来了个转折，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三辅张阁老告病请求致仕之事，确实值得商榷，毕竟，次辅吕阁老如今已经屡次告病，奏疏也累计都快上了七八次，怕是留不住了，如若张阁老也如此，外间传言只怕更会喧嚣尘上。臣和张阁老确实有龃龉，就是陈都谏刚才说的，那是私怨，臣当然不会因此废了公义。然则，留他，是皇上明察秋毫，认为张阁老恐怕遭人算计，就此放归实在不公。不留他，是皇上体恤张阁老身体有恙，不适合再操劳。”

    朱翊钧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咀嚼着这最后半截话，终于隐隐体会到，身为一国之君的特权。那就是他的一句话会被赋予多种诠释！

    “至于整肃宫闱，这是皇上一言可决之的事，臣和陈都谏一样，不敢置喙。”

    然而，陈三谟之前说那是内廷的事，汪孚林却说是天子一言可决之的事，这明显的差别，便注定朱翊钧听在耳中的感觉截然不同。可更多的人在意的，只是陈三谟和汪孚林在一番犹如少年赌气吵架的争论之后，却殊途同归似的表示了对冯保提议的反对。

    听出这一点的冯保自然面色阴沉，可科道两边的态度也终于撬开了其他人的嘴，他就只见工部尚书李幼滋也站了出来，义正词严说了一大通话，言下之意不外乎是高拱已经过气，再追究不妥。这位当初就曾经在王大臣案上支持快刀斩乱麻，不要牵连高拱，但所谓的态度，也只是私底下对张居正谏言，并非在明面上站出来反对高拱，今次也算破天荒了。

    李幼滋之后，便是潘晟，潘晟之后，竟是王国光！

    面对这样的情景，冯保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无限恼怒，可等到殷正茂、陈炌、王篆、张学颜、曾省吾，或委婉，或直接地表明了态度之后，他方才意识到，张居正不在，外朝这些文官全都和自己不是一条心！

    同样觉察到这一点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心里却有些莫名的高兴。虽则直到这场莫名的朝议以一种莫名的结果结束时，他这个皇帝都没有说上一句话，可并不妨碍他在起驾回乾清宫时，心中生出了一丝小小的雀跃。

    而径直回司礼监的冯保，在公厅门口见到自己的掌家内官张大受时，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等到他落座之后，跟进来的张大受侍立在他身边，却是深深躬下了身子，贴着他耳边说道：“公公，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早上在得知朝议的事情之后，就先后去拜见了李幼滋、潘晟、王国光。”

    砰——

    冯保重重拍了一记扶手，继而就冷冷说道：“朝议结果他们占优又如何？传话徐爵，让他给我盯紧今天参加朝议的所有人！”

    他执掌东厂已经有十余年了，这十余年来，收集的官员劣迹还少吗？平日里只不过是给彼此都留个脸面，相见好做人，可现在一个一个趁着张居正不在，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四四章 盟友

﻿    冰冷的青砖地上，张鲸已经跪了整整有两刻钟，膝头犹如针刺的触感，不断提醒他，自己眼下哪怕已经是御用监太监，却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所以，自知能否顺利先过去这一关，就看现在，他哪里敢露出半点怨怼之色，脑袋低垂，眼睛只看着地面三步远处，甚至都看不到张宏的脚尖。

    这是从前刚进宫时，他和十几个归在张宏名下的小火者一起学规矩的时候，上头教导的师傅千叮咛万嘱咐的。如今，那些小火者的名字，他都已经记不全了，有些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深宫之中，有些则是年纪一大把了，仍在做些洒扫甚至倒马桶的贱役，也有些勉强有了体面，能让外人称呼一声公公。

    但没有人及得上他的成就，因为他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小意善媚，也能慷慨激昂，能够公正明允，也能够翻脸不认人。但最重要的是，他识时务。

    如今形势比人强，别说在张宏这边跪上这点时间，就是跪个三天三夜，捱过去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就因为你嫉妒张诚已经是内官监掌印太监，所以就故意扮成他的样子去见何心隐，以此陷害？你打听到张四维派人去见高拱，结果在路上被人劫了东西，这还可以说是偶然，可你把事情压了下来，却还知道去松江找徐家人，从徐家老二嘴里把何心隐给撬了出来，又以人家的子侄门生为要挟，让人带着你要的东西进了京，你还说这只是一时起意？张鲸，你不是跟我第一天了，该知道我虽不如冯双林，眼睛里也不揉沙子！”

    一进门行过礼后便****晾着罚跪，许久之后方才是这样凌厉的质问，张鲸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张宏开口问话，这至少比一言不发来得好。因此，他稍稍把视线挪出去一些，至少可以看到张宏的膝盖和脚尖，这才低声说道：“老祖宗，我知道错了。发现那桩事情的时候就不该隐瞒，就应该先来禀告您。是我吃了猪油蒙了心，想着此事可堪利用，便一步一步顺藤摸瓜，而见何心隐的时候，我最初不是为了张诚，只纯粹为了混淆视线，以防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发现张宏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他一面暗自琢磨张宏真正的态度，一面继续说道：“至于设计张四维，天地良心，我绝不是胆敢陷害内阁三辅，纯粹只是因为我想诈一诈他，然后拿到他手中那些高拱的文稿！老祖宗您年纪比冯公公大，资历比他深，这也就罢了，可冯保自己是司礼监掌印，您这个排名第二的司礼监秉笔竟然连提督东厂的名分都没有，这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只是想着，捏了高拱的文稿在手，日后有用……”

    “呵。”

    张宏笑了一声，终于打断了张鲸那听上去非常动人的陈词：“你难道不知道，我早就收到外间密报，听说了有人拿着高拱文稿要生是非，于是去找了冯双林？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节骨眼上，你居然还能够指使内阁里头做事的小火者，往张四维的直房里塞那样的揭帖，随后就让人撞墙自杀，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为了我……呵，你要是落在冯保手里，你扛得住东厂又或者锦衣卫的十八般花样？”

    此话一出，张鲸不但不惊，反而心中大喜，一下子膝行几步上前，猛地抱住了张宏的大腿。

    “老祖宗，我之前实在是不知道您找冯公公商量了什么，后来知道的时候，却已经收不住手了。我想着横竖也就是张四维倒霉，可他是内阁三辅，张居正援引入阁的，就算因此倒台，那和老祖宗您总是无干的。至于那小火者，他家里娘和哥哥全都是我养活的，别说为我死一死，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绝不会皱眉头，就和我一样，哪怕落在锦衣卫和东厂手里，别说十八般花样，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刑罚，我也自然不会吐出一个字来……”

    听到张鲸在那赌咒发誓，说什么全都是为了自己这个老祖宗着想，张宏没有嗤之以鼻，他脸色淡淡的，到最后方才不耐烦地用脚尖捅了捅张鲸，示意人起来。等到张鲸踉踉跄跄站直了身子，他就冷冷说道：“你是我名下出去的人，要是出了问题，怎么都会牵连到我身上。所以，不为了你刚刚说的这些话，我也得保你一保。你别以为上次在更鼓房，我先捞了张诚，再捞了你，这是偏心，你不想想，那次的事是谁纵容的孙海！”

    见张鲸登时脸色一变，张宏便随手放下了手上茶盏：“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张诚’见过何心隐，何心隐也会守口如瓶。他日后不会踏进京城半步，自然更不知道张诚背后还有你，所以你别玩什么花样，否则天知道他会不会背后妙手画一张丹青图出来。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乾清宫去。”

    张鲸深深低头应了一声是，却很好地隐藏了眼神中那一缕杀机。然而，转身出门的他却没有看到，张宏那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居然说什么落在东厂和锦衣卫手里，也不会吐出一个字来？敢做这种事，只你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万一被人发现那得捅多大一个窟窿？”

    喃喃自语了一句之后，张宏双手交握，最终有了一个大体的判断。那便是锦衣卫又或者东厂这个体系当中，有人在暗中帮着张鲸，不说设计谋划，至少扫尾又或者清除掉那些痕迹，使得冯保不至于发现。又或者说，张鲸谋划了这么一出戏，根本就是为了给冯保送刀子？

    “不能留了……心太大，如今只怕是连我也当成了寇仇！”

    但张宏更清楚，张鲸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的同时睁着眼睛说瞎话，看似十分恭顺，其实却只是做个姿态，并不是怕他拆穿。

    他在这宫里还有很多徒子徒孙，其中也有人的地位不低于张鲸，甚至司礼监太监当中，就还有两个他名下出去的。然而，他这个司礼监秉笔拥有皇帝的信赖，拥有与人为善的名声，在朝臣中间也颇多赞誉，但他相比冯保，缺少了两样东西。

    他没有排名第二的司礼监秉笔应该有的东西——那就是提督东厂的大权！

    而他也不像冯保那样，拥有张居正这样强大的盟友！

    所以，张鲸方才有恃无恐，便是笃定他除了用罚跪和训斥来惩罚之外，总不可能直接用大棍子将其打死！朱翊钧这个皇帝不会允许，慈圣李太后不会允许，冯保更不会允许。故而他只能通过别的手段，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借助冯保又或者慈圣李太后，又或者干脆通过皇帝，可眼下张鲸已经对他有了防范。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后悔自己提前给了张鲸警告，让其有了防备。

    张宏当然没有一直沉浸在懊悔又或者恼火的情绪之中。既然之前犯了一个错误，他眼下自然不会因为张鲸这个出自自己名下的太监牵涉其中而束手束脚，他很快做出了决断，当即先派了一个人出去。

    于是，就在这天傍晚，上午请假回了一趟家，晚上却仍旧在都察院轮值的汪孚林，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

    都吏刘万锋在得到张宏的传讯时，一度觉得自己听错了。汪孚林虽说总共只当了两年多的御史，但一年巡按，一年掌道，如今执掌广东道印，和都察院另外十二道那些年资久远的掌道御史平起平坐不说，而且因为前后两任左都御史都对其信赖备至，之前又一语挽回了好几位原本要退回吏部候选的试御史们的窘境，因此在整个都察院中，很多人不喜欢他，但更多的人不得不信服他。

    御史上书弹劾哪位高官很容易，邀名也很容易，但一上一个准，每次都能驳得别人哑口无言，这却不容易！

    而就是这样一个外人视之为张居正心腹的人物，居然和自己那位远房伯父有联系？

    可身为吏员，他亲眼见证了汪孚林把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挡回去，而后将那些非经制吏的白衣书办都留用的气魄，更知道都吏胡全就差没以汪孚林门下走狗自居，此时来见时，自是小心翼翼，压根不敢仗着张宏的势，摆什么故弄玄虚的架子。

    当他将手中那颗鸡蛋大小的铜丸递上去之后，连忙又低声说道：“公公说，钥匙回头会送到府上。此物乃是御用监从前用过的最好匠人做的，如今人死，工艺失传，总共两把钥匙，若无钥匙硬开，则铜丸之中的信笺字条会自毁。开锁的方向是左二右三。”

    原来这是大明版保密箱……

    汪孚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见刘万锋满脸敬畏，他就淡淡地说道：“知道了，若有回信，我自会找你。不过你平日很少出入我这里，将来若常来常往，那就有些扎眼了，若再有事情，事情不大，你就找郑有贵，放在公文之中转达，回信我也会让郑有贵给你送口信去。”

    对于郑有贵的好运，刘万锋自然有些羡慕嫉妒恨，可这是人家的缘法，他也只能想想而已，等到汪孚林随手赏了他一对五分的小锞子，他就再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头，磕过头后便告退了出去。直到他一走，汪孚林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把小北让人送晚饭时夹在最下一层，根本不像钥匙的钥匙，心想张宏一旦真细心起来，那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按照刘万峰的话打开了那铜丸，他见内壁上赫然有封闭的小孔，就大体明白了其中原理。

    十有八九是万一拿着钥匙却开错了锁，又或者有外力撞击，夹层中的液体就会进入其中，将信笺毁尸灭迹。

    一面想一面开锁，等到取出里头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他却渐渐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猎奇心理，很快便郑重了起来。

    因为，张宏一反从前说一半藏一半的习惯，把对于张鲸的怀疑全都挑明了，更承诺他从今往后，宫内若有风吹草动，一定立刻送出消息来，而作为回报，也希望他将外间紧要的消息送进宫去。而最重要的是，张宏在信上明确表示了结盟互助之意，对于一个等同于内阁次辅的司礼监秉笔来说，这样赤裸裸的结纳之意，和上次张丰来找他时先行打探了他的行踪，占据了那处他常去的面摊，提议时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截然不同。

    毕竟，无论从前几次相遇相见，张宏还是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平等联系的意味。

    汪孚林深知，这是在如今群魔乱舞的局势下，非常有用的助力。而且，他更加可以放心的是，只要他一日还是张居正的亲信，张宏就还会支持他一日。而他背靠这位人品暂且还算靠得住的权阉，做事会方便许多。而他正好思量着怎么就此事给张宏出个主意，机会就送上门了。

    烧了信件，汪孚林整整斟酌了许久，这才写了回信，随即锁入这小小的铜丸保密箱，随即便叫了郑有贵进来。因为之前王篆给他透过的风声，他不大确定自己还能在都察院呆多久，而万一真的被调去吏部，那些常常要打交道的底层吏员他还要重新熟悉起来，他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了一个打算。此刻，他等郑有贵行礼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跟了我也有一年，算是我用得很趁手的人。只不过，我也许不会在都察院长留，你可有什么打算？”

    郑有贵登时大吃一惊。要知道，科道言官这种职位，并不局限于三年一任，如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和户科都给事中石应岳，便是分别当了超过五年，年资越是久远，到时候转迁他职时，官职也会越高。如今汪孚林满打满算也才两年的御史，怎么就知道留不长了？想到从前自己谁也瞧不起，现在人人给三分薄面，他登时异常纠结。

    足足好半晌，他才突然长跪了下来：“小的承蒙掌道老爷提拔，这才能有今天，愿随掌道老爷效犬马之劳！”

    “你可要明白，说这种话需得言出无悔。”

    郑有贵本来不过是赌一赌，听到汪孚林如此说，他意识到汪孚林竟然可能真的愿意带他走，这下子登时心中狂喜，连忙磕头应道：“小的绝不后悔！”

    “很好，从今以后，不管我到哪儿，你都是我的人，起来吧。”一锤定音之后，见郑有贵扶着膝盖爬起身，汪孚林这才徐徐说道，“刚刚都吏刘万锋来过，你去把这匣子文书给他，是他之前来要，说是归档用的。然后你到都察院门外找个帮闲跑腿的到我家里送个口信，就说明天早上我想吃定胜糕。”(未完待续。)


------------

第八四五章 抢先一步

﻿    让人将那把钥匙放在食盒最底下，夹在家中厨子精心炮制的一堆美味佳肴当中给汪孚林送晚饭，小北本来并不是太确定那东西的用途。毕竟，莫名其妙有人给家里送来了定制的首饰盒，连单据也一应俱全，钥匙却多了一把怎么都对不上的，若非和首饰盒在一块，她几乎只以为那红绳上的玩意是个吊坠。

    可是，汪孚林特意派人捎口信来要吃的，还指名了定胜糕，她就沉吟了起来。定胜糕是江南很有名的点心，民间有多种象征意义，有说是贺升迁，有说是预祝打胜仗，也有说是恭贺乔迁。

    但琢磨着汪孚林特意让人捎回来的吩咐，她却觉得更可能的是汪孚林暗示她，送去的东西确实用得上，所以才叫定胜，但是，接下来还可能要打硬仗。

    否则，他今天上午都能特意请假回家，一来见她，二来叫告病的程乃轩回六科廊，如今下午明明那场朝议都已经结束了，风波暂歇，缘何晚上还是继续在都察院值夜，还随便找了个跑腿的帮闲，报这种完全是闲情雅致饱口福的口信？

    “严妈妈来了！”

    听到这声音，见芳容打起帘子让了严妈妈进屋，小北便笑着说道：“妈妈，你可听说了，相公特意让人捎口信回来，说要吃定胜糕。他多大的人了，才在都察院中值夜两天而已，居然还这么嘴刁。”

    “那不是少夫人又是早点，又是晚饭的送过去，这才让公子张口就直接提要求的吗？”严妈妈笑着接了一句，这才对芳容和芳树说道，“芳容，你去灶上看看，银耳羹炖得如何了，如果好了，就给陈相公端一盅过去，再给少夫人送一盅过来。芳树，这天气越来越热了，你去前头吩咐一声王思明，明日去把夏天用的冰都订了，免得晚了订不到那么大分量，今年夏天热得过不好。”

    芳容和芳树连忙答应，蹑手蹑脚都退下了。等到她们都走了，严妈妈才来到小北身侧，低声说道：“家中正门和后门，又有人看着了。傍晚之后才来的，就是派了人去都察院给公子送晚饭之后。”

    “果然。”小北眉头一挑，顿时有些心烦意乱，“好容易之前才撤了人，现在又这么被人盯着，真是束手束脚。孚林上次还让我少翻墙的，可妈妈你瞧瞧，一直被人这么紧紧盯着，哪里那么容易出门？要不是因为程家紧挨着，有时候还可以借用程家的门户，又或者让他们那边打掩护，否则就更难了。”

    严妈妈哪里不知道，小北怨言的是不能想跑哪跑哪，而是家里竟然又成了那些厂卫的目标，当下便笑着说道：“只不过，都察院那人跑过来报信，说是公子要吃定胜糕之后，那人一走，正门那边就有人跟上去了。”

    “天哪，那个冯保难不成是打算盯紧每一个官员，连吃喝拉撒都要管？”嘴里这么说，小北脸上却满是笑意。汪孚林派的那个完全是各处衙门门口专门跑腿的闲汉，就算是被人拿住严刑拷打，也绝对问不出什么来。说不定，汪孚林这就是故意让人去跑腿的

    只不过，汪孚林人没回来，下午朝议到底是个什么局面，她却不得而知，想想真挺好奇。

    不仅是小北，就连程乃轩也一样对下午那场朝议究竟说了什么，到底是个什么结果感兴趣得很，奈何他的顶头上司石应岳没有被召去，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则是事毕之后阴沉着脸回到六科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搞得六科廊上下猜测纷纷，他就算肚子里再痒痒，也只能对着妻子抱怨两句。

    至于抱怨什么……当然是汪孚林用完了他就扔，别说连个解释都没有，如今干脆连人都不回来了！

    夜深人静时，徐爵派去各家的眼线一一回报，而他在一一记下之后，就匆匆去了冯保在宫外的私宅，向这位今天一怒出宫的司礼监掌印禀告。其中多位尚书侍郎的各自见面和串联，大体可能说了些什么；陈三谟早早出了六科廊，分别去哪几家做了拜访，停留了多少时间。

    至于最最“安分”的汪孚林，那简直是没啥好说的。除却有首饰匠人给家里送了定做的首饰盒，家中妻子派人去都察院送了晚饭，汪孚林自己又捎信回家，道是次日早上要吃定胜糕，这全部都是鸡毛蒜皮的事之外，就没别的了。

    毕竟，人在都察院没回家的汪孚林，在掌道御史的直房里处理公务，见的人千篇一律都是都察院中官吏，压根没一点特别的，连陈炌那都没去过。

    因此，对于汪孚林和陈三谟抬杠归抬杠，最终也不同意穷究高拱，换言之竟是暂且放下了和张四维的私怨，虽说冯保有些恼火，可对于这么个不动如山，没有四处去奔走的区区掌道御史，他还是到底没那么关注。和其他人相比，无论从官职还是资历年纪，汪孚林都逊色太多了，人脉也远远不如。就拿陈三谟来说，今日文华殿的那些高官便至少个个都认识，不似汪孚林和其中一多半连句话都没说过。

    徐爵对汪孚林谈不上什么好感又或者恶感，可游七相当于间接栽在汪孚林手上，他哪怕没查出汪孚林在此事上有任何问题，可总难以避免地对人提防三分，所以，他刚刚才把汪家琐事以及汪孚林在都察院都见过谁这种细节都毫无遗漏地禀报了上去。可是，看到冯保显然不感兴趣，甚至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头，他就打消了原本的主意，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说话的节奏，打算把张鲸的“告密”内容丢出来。

    虽说他瞧不起张鲸的背主和自私，可张鲸直接把最明显的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他要冒的风险已经很小，如若连这都不敢，他还怎么更进一步？

    日后取代刘守有这种事，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他才小心翼翼就外间有人向张宏密告高拱文稿这件事起了个头，正要引导到文稿来处上，突然只听外间传来了冯邦宁的声音。

    “伯父，锦衣卫刘都督求见！”

    尽管是武官，但出身麻城刘氏的刘守有却一向以士大夫自居。所以，他一贯最抵触的见冯保。如果在内阁首辅张居正面前，他跪一跪也就罢了，可是在冯保面前却每每要跪下磕头，他心里怎么痛快得起来？而且，冯保素来不大接见外官，哪怕是尚书侍郎也是一样，所以他竟是除却张居正之外见冯保最多的士大夫，就算想吝惜膝盖也难能。此时此刻，他进屋之后迅速扫了一眼，见徐爵已经起身相迎，他微微颔首后，就上前撩袍跪了下来。

    冯保当然不知道刘守有每次来见自己，全都要经历复杂的心理活动。自从没了处处看他不顺眼的高拱，他在宫中独尊，外臣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刘守有虽是权掌锦衣卫的都督，却不过一介鹰犬，他坐在那里连动都没动一下，直到刘守有结结实实磕头下去，他才淡淡地问道：“起来吧，什么事这么急？”

    “冯公公，夤夜来见，实在是因为下官查出了一件事。”刘守有站起身后，微微顿了一顿，这才沉声说道，“有人首告宫中内官监掌印太监张诚，说是他藏了高拱的文稿，然后要挟次辅张四维，下官立时派出缇骑精锐，拿到了一个证人……”

    “等等，你说什么？”徐爵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是抢在了冯保之前，“有人首告张诚？你还拿到了证人？那证人是谁？”

    “是灵济宫中的一个道童。”刘守有没想到徐爵这么大胆量，竟敢抢在冯保之前问话，本能地回答了一句后，这才意识到这一点，登时眉头紧皱。可是，看到冯保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而是目光凌厉地瞪着他，他方才收回了看向徐爵的目光，恭恭敬敬地说道，“那道童看到有人在灵济宫中一处僻静的地方和人见面，要挟别人拿出高拱的文稿。他因为害怕就藏了起来，没看清两人的头脸，却听到其中一人自称内官监掌印太监张诚。”

    此时此刻，徐爵只觉得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张鲸之前来找他的时候，也说张诚在张鲸与何心隐两次见面的时候，都在灵济宫附近出没过，他虽不知道张鲸是如何办到的这一点，可如此一来，告密的时候就可以轻易抓住证据，他自然乐见其成。可是，自己都还没有把这件事撂出来，刘守有就竟然已经先下手为强拿住了一个可以作为证人的道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若是那道童认出了张鲸……

    冯保听到这里，却眯起了眼睛，再次问道：“那首告的人是谁？”

    “首告的人是御用监太监张鲸身边的一个小火者，说是他之前出宫，在灵济宫附近看到过张诚，就跟了进去想要瞧个究竟，却被人挡住，他绕道翻墙，看到张诚在和人密会，还从人手中接过了几册东西。“

    闻听此言，徐爵登时心头大怒。莫非是张鲸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又支使人勾搭上了刘守有这个锦衣卫的头把交椅？但须臾之间，他便冷静了下来。不对，张鲸都已经对他和盘托出陷害张诚的事，甚至明明白白告诉他，会支持他取代刘守有。而且，张鲸能够许他徐爵这样的条件，却拿什么条件去许诺刘守有？身为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刘守有顶多在官阶上再前进个一品半品，实权上不可能再增加了！

    可告密的人偏偏就是张鲸身边伺候的……难不成，张鲸设想得天衣无缝，分外美好，实则却走漏了风声？

    徐爵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而冯保却已然面色铁青。即便他敲打磋磨过张诚，可张诚却是他名下出去的人！

    他霍然站起身来，片刻之后却又徐徐坐了下去，脸上竟又恢复了常色：“我知道了，出首的人也好，证人也好，你全都先扣着，等明日我回宫之后，抓到切切实实的证据再说。在此期间，你好好看着人，别让他们有半点损伤！”

    刘守有连忙躬身应喏，可等到要退出屋子时，他却忍不住在转身时又看了一眼徐爵。见徐爵的脸色变幻不定，发现自己在注意时，这才立刻敛去，换上了一个得体的笑容，他在跨过门槛出门之后，不禁若有所思地蹙紧了眉头。直到冯邦宁送出了大门口，他方才突然停顿了脚步，亲切地对冯邦宁说道：“邦宁，你在家里也歇了这么久，什么时候回锦衣卫做事？之前的事也过去这么久了，要不要我回头在冯公公面前替你求个情？”

    冯邦宁险些直截了当迸出一句那敢情好，总算他还知道冯保的脾性，便打哈哈说道：“都督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伯父规矩大，还是以后看机会吧。”

    刘守有也知道冯邦宁用不着这种直接的施恩，但两人毕竟曾经同在一个衙门，用这话拉近了一点距离之后，他就状若无心地说道：“你之前被游七算计，吃了挺大一个亏，以后对这些下仆走狗之类的小人物，也需得要留心一些，别让他们有可趁之机。要知道，这些小人为了往上爬，有时候恰是不择手段。”

    冯邦宁又不是蠢人，听出这话之中仿佛若有所指，他在目送刘守有上马之后，心里少不得反反复复思量了起来。可直到回了冯保那间屋子的门前，他才一下子意识到，刘守有的这话暗指的恐怕不是别人，而是当年和游七常有来往，一直都是自家伯父冯保得力臂膀的徐爵！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撩开门帘进屋，低声禀告了刘守有已经离开，可临到离去的时候，他却福至心灵地说出了一番话。

    “伯父，这宫外私宅您虽不常来，可有时候总有人因为各种事情求上门来，父亲也好，我也好，总有些难以做主。徐爵自己也有私宅，也不可能一直在这住着，您看能不能让掌家的张公公出来坐镇？除了伯父您，司礼监各家公公在外头的私宅，向来也都是用着自家私臣打理的。”

    冯保的全部精力眼下都放在张鲸派人首告张诚身上，冯邦宁提的这点小事，他又怎会放在心上，当下不曾细想就开口说道：“知道了，来日我让张大受挑一些妥当人出来放在你这里就是。你也大了，有人帮衬也学着点，别老让我操心。下去吧！”

    徐爵也压根没注意到冯邦宁所求有什么特殊，疑神疑鬼的他满心全都是此事怎么会如此爆发等等疑问。直到冯保突然一拍扶手，他这才惊醒过来。

    “徐爵，你先回去，明天坐镇东厂，看看还有什么牛鬼蛇神。我要先休息一阵子，明日一早便立刻回宫！”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四六章 夤夜商除逆

﻿    徐爵离开冯家的时候，心里不知怎的，有些怀念当初游七死后，冯保让自己住在冯家整肃内务的时候。那会儿虽说多有不便，可如今这节骨眼上，如果他还能住在这里，那么就不虞接下来再遇到如同刘守有突然登门这种事。

    想到这里，他就更加后悔当初为了对冯邦宁示好，为了让冯保放心，他把人员都梳理了一遍之后，又将管束这些人的大权都交给了冯邦宁。这位冯保的嫡亲侄儿吃一堑长一智，横竖兜里有钱，干脆大把银子撒下去，如今冯家内外的人手都忠心耿耿跟了这位冯公子，他几次想要打探事情都生怕被察觉，最终只能打消了念头。可如果他一直都住在这里，既然上上下下都是他挑选出来的人，一旦有风吹草动，他甚至会早于冯保得到消息，如此还担心什么？

    可如今再想这些，终究晚了。

    徐爵不是刘守有，虽说有官职，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冯保的私臣，所以当然享受不到冯邦宁亲自相送的待遇。出门之后，看到冯家那角门合上，他本待在附近停留一阵子，但思前想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上马离开。

    然而，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仅仅是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冯家那角门便再次被人敲响。门上的人知道冯保多半已经睡下，哪怕在听到来人通名道姓后吓了一跳，还是不敢贸贸然去打搅冯保，而是先去禀告了冯邦宁。

    冯邦宁原本也已经烫过脚，准备搂着爱妾上床了，乍然听到那通传，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才将那犹如八抓章鱼痴缠不已的侍妾往床上一丢，没好气地说：“别给我捣乱，那位可是连伯父见了都要敬称一声容斋兄的角色，给我好好呆着，爷送了那位去见伯父就回来。”

    尽管门上通报的人说是张宏，但冯邦宁真正见到人时，还是吃惊不小。只见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用黑色风帽遮着头脸，只带着两个随从，门外也不见车马，仿佛是步行过来的。知道张宏年纪大了，冯邦宁客客气气行过礼后，就吩咐了家人搀扶着，自己则是先走一步，快步去了冯保的寝室通报。果然，哪怕是浅眠之际被人吵醒，冯保颇有些恼火，可听到是张宏继刘守有之后夤夜而来，他的脸色便凝重了起来。

    两人平素在司礼监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同得天子敬重，两宫青睐，无论是家中子侄恩荫袭职等等，也都是同时下旨，同时办理，内外但凡提到如今有名的大珰，必是冯张，任何第三人距离他们俩的资历和宠信都还差老远。而张宏对于东厂大权旁落，也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表示什么不满，冯保自然不得不对其多几分容让。联想到此次的事情，本就源自于张宏得到的密报，他对于张宏这么大晚上过来找自己商量，心里一时翻滚着千般猜测。

    两人相见，大门一关，张宏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双林，我是向你请罪来的。我名下的张鲸因为素来嫉恨张诚，此次借着东厂旧人中，有人给他传了点不清不楚的消息，他便顺势而为，陷害张诚，弄出了这么一桩牵连极广的事情来。”

    刚刚才有刘守有来报，道是有人出首告了张诚，如今张宏却突然跑过来，说是张鲸陷害了张诚，饶是冯保素来极其慧黠的人，也一时间觉得有些脑子转不过来。他盯着张宏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容斋兄，此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

    张宏派人给汪孚林送信之前，也考虑过各种应对手段，其中也包括主动向冯保剖明坦白，但其中那莫大的风险却让他颇为犹豫。然而，汪孚林送信，却建议他不如给执掌锦衣卫的刘守有送点似是而非的消息，赶在张鲸支使人跳出来，真正把脏水泼在张诚头上之前，先把这件事给抛出来，而且弄上几个证人，然后再自己去冯保面前举发张鲸，如此双管齐下。他在沉吟之后就品出了其中滋味，暗叹自己是身在局中，忘了跳出来看整件事。

    张鲸如今他是非除掉不可，而张诚虽说比张鲸识大体，可又不是他的人，闹到这份上，他又何必有什么弃卒保车之类的心思？

    换言之，便是乾清宫大换血，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真正损失的，只是习惯了那些人，尤其是张鲸和张诚的小皇帝朱翊钧而已。可如今看看争宠争到这份上的张诚和张鲸，他不得不承认，汪孚林暗中建议，把张诚和张鲸索性一块都裁汰掉，任由冯保换成新血，也许才是最好的。毕竟，他是忠于皇帝，可却架不住别人有私心。当然，要做成此事，却还需要技巧。

    但此时还不到拿出这建议的时候，张宏也就索性仅仅隐去了暗中见过汪孚林这一点，只说是自己得到了暗线密报，昨天悄悄去见了何心隐，得知其在灵济宫中见过张诚，而后又听何心隐描述过其人形态体貌，惊怒之下便把人送出了京城，今天文华殿那场朝议过后，方才见过张鲸，甚至连张鲸在自己面前巧言善辩的那番话，他都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临到最后，他便颓然苦笑道：“我之前本想着，张鲸是我名下出去的人，如若我问过他之后，他肯收手，我便当成没这一回事，让他自己去收拾善后，可没想到他竟说是为了我……双林，我比你年长将近二十岁，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早十年，我尚且不曾和陈洪孟冲之辈争过，到了现在却要和你争？说句诛心的话，你在外朝有张太岳，我可曾交接过哪个官员？张鲸不说自己的心太大了，却说是为了我……唉，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冯保早就过了凭个人喜恶断定真相的年纪了，可是，张宏大晚上悄悄跑来见自己，说出了这推心置腹的一番话，他却信了七成。至于那三成，他倒不是怀疑，而是认为张宏估计是着实忌惮做事胆大包天的张鲸。毕竟，太监当中即便源出一脉，可终究不是真正的父子，士大夫之中的那些门生尚且会违逆座师，更何况是一个区区记在名下的太监？张鲸竟如此巧言令色，胆大妄为，张宏还哪里忍得了？

    因此，当张宏说自己想要调任南京守备太监去养老的时候，他便开口安慰道：“容斋兄不必如此，我还信不过你吗？既是张鲸如此悖逆妄为，把他拿掉就行了，你不必为此自责，谁名下没几个忤逆长上的混账？就是张诚，也不能留了，你可知道，就在你前头，掌管锦衣卫的刘守有才刚刚来过。”

    张宏静静地听着冯保说刘守有前来禀告的情形，心中暗自庆幸先安排了这一出，否则，他即便夤夜而来做出这样的姿态，冯保也未必会买账。然而，等到冯保讲完，他却突然摇摇头道：“要拿掉张鲸和张诚，固然并不难，只要挑个错处禀告慈圣老娘娘，他们纵使曾经千般受宠也不能幸免。可是，你不要忘了，皇上已经亲政。”

    见冯保皱了皱眉，说不清是不自然还是不满，张宏却还是继续说道：“双林公你不要误会了，拿掉他二人，我并无异议，甚至比你更主张这么做。但上一次两人被发落到更鼓房，是我一再向慈圣老娘娘求情，这才捞了他们出来，皇上为此一度郁郁寡欢，直到两人全都出来方才展颜。所以，无论你找借口把他们除掉，还是借助慈圣老娘娘，都容易被皇上怨恨。上上之策，是想办法挑出他们最让皇上忌讳的错处，借着皇上的手把他们处置掉。”

    冯保故意说自己打算把两人一块铲除，就是想看看张宏是否有意弃卒保车，可张宏并无保下张诚的意思，反而合情合理地规劝他借小皇帝之刀杀人，字字句句都从他们的利益角度出发，他在意识到张宏老辣的同时，更加确信张宏此番是真的被逼急气急了。

    “容斋兄，我现在发现，张鲸竟敢算计到你头上，实在是太不自量力。”冯保笑呵呵地挑了挑眉，随即词锋一转道，“可高拱的事……”

    “我听何心隐说，他之前去新郑时便听大夫说，高拱活不了几天了。”这一次，张宏却打断了冯保的话，随即仿佛没看到冯保那不大好看的脸色，又加重了语气说道，“与其穷究高拱一个将死之人，不如到时候好好讯问张鲸，看看他背后可有勾结什么人。我是不信，凭他一个人，就敢做出这种事来。他之前对我说从东厂得到的消息，万一东厂被人混进去，那却了不得，不如顺藤摸瓜，这才能一网打尽。”

    即便张宏不这么说，冯保也打算这么干，可张宏主动挑明了，冯保自然更觉得张宏坦坦荡荡，并无藏私。于是，他便留着张宏商量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张宏离去之后，他便立刻又把冯邦宁给找了过来。

    可怜冯邦宁一番云雨过后，搂着身边的小妾睡得正香，可因为伯父这话，不得不又苦命地爬起身赶了过来，等听冯保吩咐，道是今晚知道张宏过来的家人全都暂且软禁，冯家附近那些眼线也全都收回来一一讯问，他就知道，张宏这一来，又是出大事了！

    这一夜，冯保几乎只合眼睡了一个多时辰，便在宫门刚开启的时候匆匆回宫，张宏比他更加小心翼翼。毕竟，后者是在宫中做好了各种掩饰，甚至放了一个替身在私宅当中掩人耳目之后，这才出宫的。否则，司礼监排名第一的掌印和排名第二的秉笔无巧不成书地全都出了宫，谁会猜不到他们可能趁机见了面，趁机暗地里商议过？于是，次日一大清早，见过冯保和张宏的人全都发现，这两位老祖宗的眼圈微黑，显然没睡好。

    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之前那一日一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司礼监这排名第一第二的大佬能睡好那才新鲜！

    而宿在都察院掌道御史直房中的汪孚林，却终于睡了一个好觉补眠。他晚上不到亥时睡下，早上过了卯时方才起来，省去了从家里到都察院的路途时光，也不用上早朝，甚至还有从家里送来的，用小棉被包裹在食盒外头保温，于是热气腾腾的定胜糕和咸豆浆，这种北方人看来瞠目结舌的古怪搭配，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虽说张宏并没有回信，但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而他没有去打探消息，却自有人要找他分享情报。早上都察院正堂廷参过后，左都御史陈炌就独独留下了他，令都吏胡全在外守着之后，便低声说道：“张凤磐昨天傍晚被两个御医连带锦衣卫给护送了回家，说是气病了。两个御医衣不解带轮流在身边伺候，张家人全都无法近前。冯双林竟然做得如此露骨，昨天朝议的时候，大家几乎清一色都反对了他这个司礼监掌印，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就算冯保乃是首榼，你堂堂一个左都御史在下属面前流露出如此畏惧的意思，不怕丢脸吗？

    汪孚林心中如此腹诽，但说出来的话，那却显得非常地体谅陈炌的难处：“总宪大人，就拿我来打比方，我虽说和陈三谟不和，又和张阁老有龃龉，可公是公私是私，昨天我还是大体上和陈三谟站在了一边。大家之所以齐心协力把冯公公的提议给打了回去，不怕得罪他，都是为了维护朝局的稳定，元辅如果知道，一定也能体谅。更何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冯公公能从咱们身上挑什么刺？”

    陈炌很满意汪孚林用的咱们两个字，但他留下汪孚林，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听这样的言辞。他点了点头后，就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打算写一封私信，奏明事情始末，你可愿意一块署个名？也算是我们表明都察院的态度。”

    说来说去，原来是要自己一块署名！

    汪孚林顿时暗自哑然失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京城腾挪翻转，竟然也渐渐有了些价值。看着面前这位顶头上司，他笑着拱手行礼道：“自然唯总宪大人马首是瞻！”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四七章 女人能做什么？

﻿    作为冯保出宫时的书记，兼在外行走的大总管，徐爵是个大忙人，除了晚上，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和这年头的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并不呆在家里。所以，他那些平日里不能出门的妻妾，大把时光往往不知道如何消磨。正妻罗氏除却闭门礼佛，便是管着儿子徐熙，而其他两个有儿女的姨娘也倒还能够打发时间，但余下的女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就连拌嘴又或者指桑骂槐，也成了枯燥乏味生活中的乐趣之一。

    木讷的张三娘自然不可能在这些女人当中交到什么朋友，作为后院新宠，她反而常常能听到外间那些故意高声嘲讽她的言语。然而，对于这些风言风语，她从不拿到徐爵面前说，也从不反击。

    这下子，原本指望她得宠，自己便能借势的刘妈妈和四儿自然大为失望，久而久之也少在这位主子面前献媚，没事就在外头闲逛聊天。张三娘也不去管束她们，只和坐得住的丁香做做针线。既然丁香真心待她，她自也偶尔与其说说某些心里话。

    而做针线活本是她从小就练出的技艺，哪怕进了京城也没有断过，那时是为了贴补身为元配却压根没有管家权的亲生母亲。如今成了徐爵的人，她换得了张鲸给母亲治病，可这闲来无事，仍旧停不了手。因为她进门的时候，陪送的箱笼非常丰厚，但却是张鲸变相贿赂徐爵的银子，她手里反而不剩半点，因此善解人意的丁香便说动她悄悄将绣的帕子，做的暑袜，悄悄拿到门上，托相熟的哑巴门房拿去市面变卖，只一个多月，却也换了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徐家那些姨娘又或者通房们谁也不会放在眼里，可张三娘却对丁香千恩万谢，贴身藏着犹如珍宝。

    可这一天，当丁香从门上回来的时候，她却只见这位对她素来真心的丫头面色微微苍白，面对她时，甚至很不自然地把头转了过去。

    张三娘素来不大会说话，见此情景也没太多想，可是，当丁香坐下，和她一同做针线的时候，短短一小会功夫却三次扎了手指，她就觉得不对了。眼见对方心神不定，她想了想就低声说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要不想说，就回房去睡吧……”

    “姨娘！”丁香却一下子将手中那绣框丢进了一旁的针线篓，一把抓住了张三娘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外头的哑叔告诉我，说是您……您的母亲……”

    张三娘登时脸色大变，她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吸着气，好容易方才惊惧交加地问道：“我娘怎么了？丁香，你快告诉我，我娘怎么了？”

    “姨娘，您的母亲……她早就过世了。”丁香声音干涩，见张三娘身体一晃，差点就从炕上摔了下来，她赶紧把人扶住，这才慌忙说道，“姨娘，您千万节哀！张家只派了人到门上说了一声，还说是张公公说的，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让您伺候好老爷就行了，是否戴孝全凭徐家做主，也不用回去上香。要不是哑叔悄悄打手势告诉我，只怕您都还会被蒙在鼓里。”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见张三娘竟是支撑着下炕便要往门外冲，丁香只能死死把人抱住。主仆两人就这么挣扎了许久，这才双双摔倒在地。丁香也顾不得胳膊肘被碰擦得火辣辣疼痛，扳着张三娘的肩头用力摇晃了两下：“姨娘，您回去也迟了，您的母亲在您刚刚过门后没两天就走了，在家里停灵了三日就已经抬了出去，张公公正在张罗着给你的父亲续弦，说是想和张家联姻的人能排到正阳门外去，总比让您的母亲占着位子却生不出来强！您哪怕是为了她，也得好好过下去！”

    张三娘却仿佛没听见丁香这劝慰似的，失魂落魄地说道：“我就是为了给娘治病，这才答应伯父的，他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

    丁香只觉得额头上背上全都是汗，她深深地知道，如果不把张三娘劝好，万一刘妈妈又或者四儿进来，看到人这幅样子，她就完了。然而，如果门上哑叔传来的其他消息，她还能置若罔闻不理会，可这个消息她却不能不告诉张三娘。此时此刻，她只能把人拉进怀里，便犹如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张三娘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劝慰，直到最终张三娘木木地被她搀扶了起来，重新坐回了床上，她方才赶紧去打水来服侍了人洗脸。

    在这百般安慰和劝说之下，足足大半个时辰，张三娘方才恢复了几分活气。好在刘妈妈和四儿乐得没人管束，也不曾回屋来，丁香也舒了一口大气，给人重新匀粉上妆，又抿了头发，她才讷讷说道：“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姨娘，您千万看开些，总得活着才有希望……”

    “呵呵，呵呵呵……”张三娘虽是笑着，脸色却比哭还难看，“丁香，娘都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晚上就去说，你去服侍别人吧。到时候我痛痛快快寻死，反正都是早晚的事，也不至于连累了你……”

    吓了一跳的丁香下意识地捂住了张三娘的嘴，可让她意外的是，张三娘却一把扒开了她的手，苍白的脸上，那漆黑的瞳仁一动不动：“伯父在家里只把我当成没用的女人，进了徐家门，老爷也只把我当成没见识的呆子，你知不知道，上次伯父来见老爷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她低低浅笑了一声，就这么凑到丁香耳边，原原本本将那一日张鲸和徐爵的谈话说了出来。如果张鲸又或者徐爵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这个他们从来没放在心上的丫头竟是有那样绝佳的记性，能够把两人的对话全都记得一分不差。而丁香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听完之后那张脸如同死人似的，没有丝毫的血色。主仆俩便一个痴笑，一个吓呆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使劲掐了一记虎口的丁香方才回神。

    “姨娘，这话您千万别对第三个人说，千万不能！”丁香用双手按着张三娘的肩膀，劲道大得可怕。见其只不理会自己，她只能咬咬牙道，“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帮您离开这里！”

    张三娘那一贯黯淡无光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几分神采。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丁香，见其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她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却是低声问道：“真的能离开这里？”

    “能，一定能。”丁香用尖锐的指甲掐了掐手心，即便没有半点自信，她还是咬咬牙说道，“是死是活，总得试试！姨娘，你真的不认字？”

    见张三娘黯然摇头，丁香的眼神一下子失望了起来，但她左思右想，最终决定赌一赌：“那咱们就画画，你想办法把这件事用画说明白，混在绣样和绣品当中让哑叔送出去！”

    徐爵之所以纳了张三娘这个张鲸的侄女为妾，还把人放在身边宠着，正是因为他让厂卫仔仔细细查过，张三娘确实不认字，也确实木讷不受张鲸重视。即便如此，之前丁香帮着张三娘送绣品等东西出去给门上哑叔变卖时，仍然会被严格检查。可这么多日子下来，得知张三娘生母死了，张家也没把这个女儿给接回去祭拜，甚至连其母的丧事都办得草草敷衍，分明没把这个送过来的女儿当一回事，这一项检查也就变得如同虚应故事。

    这一日晚间，丁香给哑叔送去东西时，翻检的人随手翻了翻，见其中几块帕子，几张绣样，没有任何字迹，也就放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门房哑叔去集市上卖了绣品和绣样，带了两个四分的碎银锞子回来，这就更显得平平常常了。

    然而，当小北拿到这绣样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却渐渐变了。自从把张三娘母亲的死讯捎过去，这些天哑叔卖出去的绣品，她都派人借着买东西，仔仔细细看过，买过其中一些，手帕袜子之外，也有几张绣样，然而，据说这次哑叔在拿出绣样时眼色有异，人就买了回来。此时此刻，她没有在意其中几张看似精美的花边纹样，眼睛只放在中间几幅图上，到最后还叫了严妈妈一同过来参详。

    “看这图上的意思，其中一个是徐爵，另外一个……这衣服像是贴里，还缀着补子。我记得娘请过一个宫里出来的姑姑教姐姐和我规矩的时候，说是宦官虽说都能穿贴里，却分两等，司礼监掌印、秉笔、随堂、乾清宫管事牌子、各执事近侍，都是穿红贴里，可以缀补子，而二十四衙门的其他太监，还有长随、答应、小火者，都是穿青贴里，不缀补子。如此说来，应该是一个司礼监又或者御前有头有脸的去见了徐爵，两人还商量了什么？”

    听小北这么说，严妈妈点了点头，继而低声说道：“那张三娘总应当知道，徐爵是冯公公的人，如果只是冯公公的人，记在图上也没有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应该不是冯公公那边的人。而这种事情竟然被她看见，或者说，根本就有她参与，那么，这去见徐爵的人很可能是张鲸！”

    小北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此时当机立断地说道：“你亲自去都察院送午饭，然后告诉相公，张鲸可能和徐爵勾结在一块。张三娘的事，你就问他，要不要把人弄出来，让他拿个主意。如果他同意，我就去做。”

    严妈妈点了点头，却没有带那绣图作为证据。别说夫妻一体，就说这小两口素来有商有量，汪孚林是绝对不会不信小北这番话的，带东西的话万一有什么疏漏反而麻烦。等她坐车带了食盒到都察院，通报进去之后不多时，果然汪孚林就不紧不慢地出来。

    见着她之后，汪孚林还背对着都察院的门子故意抱怨了几句，不外乎是食盒让人送进去就是了诸如此类。直到她不自在地低声说少夫人有话捎带，汪孚林这才跟着她走开了几步。这时候，她还能听到背后传来了门子们那低低的窃笑声。

    等到汪孚林来到了马车前，她这才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将张三娘那张绣样的始末如实道来。当她说出小北的意思时，却只见汪孚林眉头拧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足足好一阵子。

    “事关重大，不能冒险。这样，你让她想办法传信给徐家，让张三娘趁着徐爵不在，请求回一趟张家探望父亲。徐爵的元配妻子不是说只要别人不至于骑到她头上，就不大管姬妾之事吗？只要软磨硬泡，她就肯定答应了。最好让那丫头和门房也跟着。

    因为出事之后，徐家必定会遭到查缉，他们就不好脱身了。然后你们提早查实路线，在张三娘回程时弄出一点事件来，配合她逃跑。记住引导她跑到张宏的私宅。虽说她很无辜，但这件事不能少了她的旁证。张宏这个人，也许能够看在她是女子的份上网开一面。”

    等到严妈妈凛然答应，汪孚林想了想后，又补充道：“你记住告诉小北，成功则最好，若不成功，她千万不要勉强。而且，明日如果来不及做这件事，那就放弃，张宏既然知道张鲸主谋，又依照我的话去知会了冯保，两人一定会注意到徐爵纳了张鲸的侄女为妾这件事，迟早也是下这步棋的。我们只不过是抢在前头而已，毕竟，徐爵很可能因为之前刘守有率先出手，张宏和冯保结成一线而意识到事情有变，说不定会提早除掉张三娘这个隐患。”

    当丁香得到哑叔送来的消息时，登时面色苍白。时隔多年，当年被拐卖不过四五岁的她，并没有见过当年那位送了叔父来和她团聚的恩人，但哑叔的来临，使得她再没有无依无靠的担忧。想到张三娘不惜一死，可却终究在听到可以离开徐府便暂时放弃，她终于咬了咬牙，回房悄悄对张三娘提了提。

    因为徐爵早就送了消息说是今夜不回来，张三娘几乎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

    “大不了便是一死，还有什么好想的？明日我就去见夫人，她若不答应我回张家，我就死在她面前！”(未完待续。)


------------

第八四八章 哀莫大于心死

﻿    正如同汪孚林判断的那样，徐爵的元配妻子罗氏听到张三娘想回一次娘家的请求，虽说有些不满，可在张三娘祭出哭和寻死这两招无解的法宝之后，她就立刻同意了。在她看来，人是张鲸送来的，徐爵这些天也是常常流连在这个新宠屋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把人抬了二房，她已经人老色衰，又没有什么娘家的助力，何必去和这个平日里木讷不喜说话，娘家又非常强大的张姨娘过不去？

    而且，张三娘更向她承诺，去时不大张旗鼓，只需轻车简从，到张家看看父兄就回来，她承担的风险自然就更小了。

    所以，临走时，看到跟着张三娘一块来行礼的，是当年连宅子一并由冯保送给徐爵，一贯谨小慎微的丫头丁香，罗氏就更加放心了些，只叮嘱了一声早去早回而已。有她这个大房点头，门上虽对张三娘这趟回娘家颇有些疑虑，可昨夜徐爵回来时虽心事重重，也没特别吩咐不许这个新宠出门，如今徐爵人又不在，他们也就放了行，只跟车的四个汉子却是出自东厂的精锐护卫，一路安安稳稳把人送到了张家不说，甚至进门之后也寸步不离。

    张三娘显然并不在乎这四个大汉跟在自己身后，马车在张家门前停下之后，她下车之后就提着裙子快步入内。门上两个门房一愣之下，猝不及防，竟是被她就这么闯了进去，再想拦着丁香以及另外四个跟车的汉子时，却被人一把拨到了一边，险些没摔一跟斗。

    而张三娘却没有去找白天一贯在外鬼混，很少在家的父亲，而是直奔母亲的旧居。等开门看到满屋子陈设还是当初自己离开时的样子，依稀还能闻到那股药香，可物是人非，她就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这么瘫坐在了地上，泪水一时如同泉涌，竟是失声痛哭了起来。

    四个跟车的汉子也只是因为平日徐爵用钱喂饱了他们，得防微杜渐避免一切意外，这才跟了过来，如今见张三娘这光景，想想听到的传闻，知道这位姨娘在张家不受宠，和张家人勾结不利徐爵的可能性很低，也就没进屋子，而是站在院子里，由着丁香进屋劝慰安抚。直到一个身材瘦长，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的年轻人匆匆过来，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了屋子，他们方才对视一眼，悄然来到了房门前，却只是为了防止两边有什么密谋。

    “你回来干什么？伯父送你去徐家的时候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做的就是讨徐家那位爷的欢心，张家这边什么事都不用你管！”

    张三娘却仿佛没听到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那气急败坏的质问，木木地问道：“娘是怎么死的？”

    “她早就病得快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干什么！”

    张三娘身边原本蹲跪着安抚她的丁香看到张三娘突然一骨碌爬起身来，竟是一把狠狠拽住了来人的领子，登时吓了一跳。她平常见惯了沉默寡言木讷老实的张三娘，何尝见到过女主人这般凶悍的样子？

    “那是我亲娘，也是你亲娘，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伯父明明说过的，他明明说过的，只要我进徐家门，他就找最好的大夫给娘看病！”

    张大郎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挣脱了妹妹的手，他正想一如既往挥手打人的时候，见丁香张开双手犹如老鸡护雏似的挡在张三娘身前，外间却还有四个虎视眈眈的汉子，他想到妹妹如今是徐爵的人，之前和徐爵因为争风冲突过一场后，被教训得不轻，他登时打了个寒噤，少不得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伯父当然给娘找过最好的大夫，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治病这种事，那得看命，几个大夫都说娘是油尽灯枯，所以看着你嫁人，她就心满意足过世了。之所以没叫你回来，那也是娘的遗命，为你着想。你如今就好好呆在徐家伺候徐爷，别的事全都不用想，这家里用不着你操心……”

    张三娘根本就没精神去听兄长那无力的辩解，惨然一笑道：“娘这辈子就生了三个孩子，二哥死得早，她的全部希望都在我们俩身上，可是，大哥你自己拍拍胸脯问问自己，你都做了些什么？娘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可操心的，这家里什么好坏，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被妹妹这么一挤兑，张大郎登时脸色铁青，等到丁香搀扶起张三娘跌跌撞撞往外走去，那外头四条大汉也连忙跟上，恼羞成怒的他不禁气咻咻地骂道：“头发长见识短，娘成天除了哭，就是病，爹也好，伯父也好，看到她烦都烦透了，动不动还迁怒我，我容易吗？人家家里娘和姐妹多能干，可我呢，要不是你就成天只会闷头做针线，但凡有一点聪慧灵巧，嫁到那些官宦人家，说不定还能帮家里一把，谁让你也就只有暖床那么点用处！“

    张大郎越骂越大声，越骂越难听，就连跟着张三娘出来的四个汉子听了，也不禁眉头大皱，暗想张鲸的这个侄儿实在是天性凉薄的烂人，对母亲和妹妹尚且如此，对父亲和伯父还能好到哪去？要不是张鲸如今有权有势，只怕这家伙也会换一副嘴脸！可是，看到张三娘头也不回地出了张府，在丁香的搀扶下上车，想到今天这趟出行还算顺利，他们便松了一口大气，回程时自然而然放松了几分警惕。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实木讷的姨娘，只因为听说了母亲的死讯回张家一趟，这也就行了，还能玩出什么幺蛾子来？

    因此，当马车转过大街，前头突然一车栗子翻了，滚得满地都是，四下里的小民百姓一愣之下，不少都跑去捡拾，路上交通出现了短时间的混乱时，他们并没有太在意，只不过站在马车四周，防止有闲杂人等靠近。可几乎就是一瞬间，其中一人只觉得背后一道劲风袭来，偏头一躲，却不料被人砸中了右臂，登时疼得龇牙咧嘴。可让挨了一下的这汉子更始料未及的是，不远处还有十几个手持棍棒，地痞模样的家伙往这边冲了过来。

    “就是他们！这几个家伙是青老大请来助拳的！”

    眼见这群人气势汹汹直奔而来，见那边厢栗子翻车的事故已经快收拾完了，四人当中为首的那个立时冲着车夫叫道：“快把车赶起来，先带张姨娘回府！”

    车夫哪里会不知道轻重，答应一声便立刻一甩缰绳，驾驶马车快速驶离，甚至来不及去看后头四位怎么对付那十几个地痞之流——毕竟是厂卫出身，对付这些个家伙不是手到擒来？然而，往那条回徐府的路走了没多久，他放慢马速，打算等一等那四个汉子时，突然就只觉得脑后突然一痛，一愣之后便知道是中了暗算。奈何一下他捱住了，须臾之后又是一下，他登时一下子瘫软在御者的位子上，若不是出手砸人的丁香死死拽住，他险些没掉下马车去。

    而这时候，路边一个人却矫健地跃上了马车，从昏迷车夫的手中抢过了缰绳。他非常娴熟而平稳地赶起了车，却是须臾调转了方向走旁边一条胡同。来人显然对京师的各种道路了若指掌，东拐西绕足足走了快两刻钟，他便用粗哑的声音对身后说道：“张姨娘，张宏张公公的私宅就在前头，你伯父张鲸就是他名下的人。张公公为人素来和蔼，今天正好在家，你到门上直截了当求见他，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会为你做主的。”

    “好。”哀莫大于心死，回了一趟张家，张三娘已经一丝一毫的牵挂都没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带丁香走。”

    “姨娘！”丁香此时只觉得后头哽咽，死死抓住张三娘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我跟您去吧，都是我怂恿您的，怎么能抛下您一个人……”

    “你至少没骗过我。”张三娘嘴角动了动，硬起心肠挣脱了丁香，“娘死了，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不用死在徐家，我已经心满意足，何必再多拖上一个人？之前那一个月，你至少真心对过我，若不是你，我也不会知道娘早就没了！你走吧，好好嫁个人，不要像我！”

    眼看张三娘竟然就这么跳下了车，丁香忍不住探出身去伸手去抓，可却最终抓了个空。等到车夫与张三娘交谈了一句，又伸手指路，她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可还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听到那车夫平静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哑叔！人各有志，张姨娘出不了心头这口气，在哪都过不好的。”

    想到自己还是能和唯一的亲人哑叔在一起生活，将来嫁人生子，不用再寄人篱下，想到张三娘也许能够报了张鲸兄弟凉薄寡义之愁，原本已经陷入了极度自责中的丁香渐渐恢复了几分神采。等到马车迅速驶离，随即到了一条死巷中丢下，那车夫带着自己爬了一架木梯翻墙，随即在一处僻静的成衣店中换了衣裳，随即坐上了一乘两人抬的轿子，晃晃悠悠坐在其中的丁香只不知道置身何处，直到最后轿子晃晃悠悠进了一座宅邸。

    当恍恍惚惚的她被人搀扶下来的时候，见面前那清水大瓦房前，一个少妇含笑而立，从未见过对方的她突然生出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次多亏了你，哑叔在西厢房里，你先去见他吧。”

    丁香闻言一愣，随即也顾不上其他，慌忙快步往西厢房中冲去。一进屋子，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一身整齐衣衫，却显得很不自在的熟悉身影，她立时扑了过去，不再像是往日在徐家似的，只敢低低说上一两句话，不敢太亲近，而是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

    “哑叔，真的是你吗？我们真的离开徐府了？”

    哑叔又惊又喜，可缺了半截舌头的他却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只高兴得连连点头，一把将侄女搂在了怀中。

    外间院子里的小北望着西厢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毕竟，母亲当初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在自己手里却总算是成功了。虽说从冯保手上捞人，和从徐爵手上捞人，两者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母亲才只能把侄女被拐卖进了冯府的哑叔给想办法荐了进去，而自己这次却能借着此番大事件的东风，想办法从徐家把人弄了出来。

    只希望张鲸那个可怜的侄女运气也好一些。

    前夜如同做贼一般去见冯保，达成一致后复又偷偷摸摸回宫，张宏却在这一日白天又回到了私宅，打算借着告病的幌子在外冷眼旁观冯保整肃宫闱。他该说的都已经对冯保说了，至于冯保要怎么铲除张鲸和张诚，他却已经懒得去理会。因此，一大把年纪昨夜却又没有睡好的他原本打算趁机补眠，可他仿佛才刚合眼没多久，就听到今次带出来的内臣李柳儿在床头叫了他好几声。

    “又是天塌下来了不成？”

    见张宏睁开眼睛，疲惫的脸上尽是不耐烦，李柳儿虽说知道扰人清眠最惹人厌，可事关重大，跪在床前地平上的他还是低声说道：“老祖宗，是张鲸送给徐爵做妾的那个侄女，她到门上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来找公公，一个人来的。我知道此事恐不寻常，已经勒令关紧各处门户，谁都不许外出。”

    张宏那满腔睡意就如同昨夜冯保听到他来见时一样，全都化为乌有。他支撑着迅速坐起身，没有半点迟疑地说：“带她进来，我立刻就见！”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但是，真正从张三娘口中问出张鲸和徐爵那番密谈的始末，张宏还是只觉得心火一阵阵上窜，胃疼肝疼哪都疼。他名下那么多宦官，对张鲸也许算不上是最好的，可也绝对算是前三甲，可张鲸竟然就因为一个司礼监太监的位子，就对徐爵做出那样的许诺，而且还不要脸地和盘托出所有图谋，换取徐爵对其的全力支持。

    如果不是汪孚林和何心隐有交情，何心隐又躲过了暗算，自己从何心隐那边问出了假张诚的形貌体态，他就被这么个家伙耍得团团转了！

    “你敢担保，你说的这一字一句全都绝无捏造？”

    “我只是不甘心，这才想说出来。公公要是不信，我可以一死以证清白！”

    见张三娘一脸豁出去的表情霍然起身，张宏登时一惊，见李柳儿眼疾手快把人拉住，他这才如释重负，当即喝道：“你才多大年纪，不学好的，学别人一来二去就寻死？你要是死了，此事就死无对证，你千辛万苦过来岂不是白搭？给我好好呆着，我给你做主！”

    说完这话，他便冲着李柳儿问道：“徐爵眼下在哪？”

    李柳儿当然知道张宏什么意思，立时低声回报道：“老祖宗，冯公公派了身边和徐爵毫不相干的得力人，召了人在皇城内东厂整理关于高拱的文档，徐爵应该只会觉得不对，还不至于知道其他事。至于张鲸，已经从冯公公那得到风声的张诚正死死牵制着他。”

    “很好。”张宏披着衣裳趿拉鞋子站起身来，看着张三娘说道，“小丫头，善恶到头终有报，回头你只要到司礼监掌印冯公公面前还敢照实说，我会给你做主！”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四九章 关公面前耍大刀

﻿    司礼监公厅之中，因为张宏一早就特意过来，道是身体有些“不适”，要在家告病几天，早就与其达成一致的冯保自然点头准了，还陪着张宏去慈宁宫和乾清宫走了一趟，对李太后和朱翊钧也都说明白了。只有他们俩知道，这是为了麻痹张鲸，让其认为张宏在知道了其那番图谋后，无奈默许了。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先把徐爵给放在了内东厂，用事情把人绊住，又把张诚叫了过来把话挑明，让又惊又怒的张诚去拖住张鲸，随即就开始梳理张鲸近些年来的劣迹。

    不过，思来想去，他还是一时没有找到能让小皇帝亲自处置这个亲近内侍的最好办法。

    而就在这一日午后，他得到了张宏让人送进宫来的消息，他就立刻去了一趟乾清宫，当着小皇帝的面又提了提张宏的情况，暗指张宏说京师气候不好，南京更利于养病这样的话，仿佛暗示张宏打算去南京担任正守备太监。此话一出，朱翊钧就变了脸色，竟是磨着他带个太医出宫去，看看张宏到底病得如何了——完全忘了早上张宏才进宫来向他告病请假，说是要在宫外私宅休养两天，哪有这么快就病情有变化的。

    得了皇帝如此嘱咐，冯保看上去很勉强，但一出宫城，他坐着凳杌立刻就去太医署挑了个太医，随即从北安门出了宫。只不过，当来到张宏在宫外的私宅之后，来探病的他却把太医丢给了张宏的掌家内臣李柳儿，自己径直登堂入室，在张宏屋子里停留了整整两刻钟，这才把太医给叫了进去。路上就已经得到了吩咐的太医战战兢兢给张宏扶了脉，最终含含糊糊开了张不好不坏的方子，跟着冯保回宫的路上都还满心嘀咕。

    可是，他是冯保常使唤的太医之一，跟着冯保去乾清宫向皇帝复命的时候，自然冯保怎么授意就怎么说，什么气病了，什么操劳成疾……反正各种话张口就来，听到最后，朱翊钧恨不得长双翅膀自己亲自出宫去看看。

    皇帝确实是真心关切，然而，张诚也好，张鲸也好，全都知道张宏这病其实有玄虚，张鲸更是恨不得张宏就此去往南京，远远离开京城，如此自己便可再无包袱轻装上阵。毕竟，他深知张宏如今的态度未必代表着将来的态度。

    因此，当冯保离开之后，张鲸再三思量之后，就悄悄溜出了乾清宫。要知道，他们这样的太监又不是那些贴身服侍的内侍，皇帝的起居全都要亲手照料，日常陪着那也只是为了稳固皇帝的宠信而已，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离不开。

    而张鲸前脚刚走，刚刚从冯保跟来人处得到口信的张诚后脚就派了人跟着，得知人去了司礼监，他眉头一皱，就到朱翊钧面前撺掇了起来。

    “皇上若是担心张公公，何不到太医署中挑选几个医术更高明的？说起来，张公公岁数那么大的人了，从前一直都身体健朗，也不知道这次怎么回事，突然说病就病了。”

    冯保和张宏从前一直都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张宏经常是为着各种事情在慈圣李太后面前替自己求情，朱翊钧心里自然有些偏向。此时被张诚这么一撺掇，他就霍然站起身来：“说的是，张伴伴平时身体很好，怎么会病的？还有，刚刚那个太医着实庸碌，朕从前都没见过他，哪有什么好医术？走，去司礼监，朕直接去找大伴，让他陪着朕去太医署重新挑两个真正的御医！”

    张诚就是想激小皇帝去司礼监，朱翊钧既然自己提了出来，他少了继续循循善诱挑唆的力气，自然暗自大喜。只不过，此行要掩人耳目，他便低声说道：“只不过，皇上若是传肩舆，这一趟出去只怕惊动太大，就是仁圣老娘娘和慈圣老娘娘知道了，反而会责备张公公拿大矫情。不如委屈一下皇上，扮成小火者跟在奴婢后头去一趟司礼监，如此静悄悄不动声色地就把事情办了。”

    朱翊钧对这样的建议自然非常满意，当即便满口答应，等到张诚亲自为他张罗换上了小火者的青贴里，又吩咐了内外只说皇帝在房中读书，他就混在张诚那几个随从小火者当中，出了乾清宫，绕道经由北面的顺贞门，玄武门出了宫城，又绕过北苑万寿山，从黄瓦东门往东行，最终来到了司礼监。对于一般小火者们来说，这样走过去时间虽长，可还不至于会感到疲累，可朱翊钧却不一样，走路很少的他出了满身大汗，两条腿也颇有些酸软。

    张诚虽说平日里最关心皇帝，可眼下却顾不得回头，因此竟没有发现。他来往司礼监极多，可即便是他，往日这里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进来，今天这进门丝毫没有受到阻拦，他就知道冯保做好了准备。此时此刻，见冯保的掌家内臣张大受快步迎上前来，目光在朱翊钧身上一扫而过，就对着他点了点头，他知道一切尽在计划之中，便回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果然，下一刻张大受就有些为难地说道：“公公正在公厅见张鲸，张公公你这来得倒也巧了。”

    “张鲸？张鲸也来了？”朱翊钧终究不是那些守规矩的小火者，忍不住问了一句，见张大受讶然看了过来，他想到自己此时是乔装打扮，此话一出便有些穿帮，可须臾，皇帝的天性占了上风，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张鲸过来干什么？”

    张大受见朱翊钧显然不避讳身份，可贸贸然行礼就显得太无知了，因此，他只是恭恭敬敬地低声说道：“小的也不知道张鲸来找公公干什么，只是他一来就要求屏退闲杂人等。”

    “咦？”朱翊钧往日对张鲸也颇为宠信，可此时张诚为了张宏的病而陪着自己来找冯保，而张鲸这个张宏名下的也这么巧来找冯保，他顿时有些好奇。他眼珠子一转，便干脆问道，“能不能让朕和张诚也一块听听？”

    朱翊钧连朕这个字都用出来了，张大受知道小皇帝是抛开了一切顾虑。他本就有此意，这会儿心头大喜，立刻满口答应。而张诚则是对随从其他几个小火者吩咐了一声，带着朱翊钧紧跟在了张大受身后。偌大的司礼监中平日理应是人来人往，可眼下却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动，一行三人竟是连个鬼影都没撞见，就绕到了司礼监公厅之后的一处角门。站在这里，外间冯保和张鲸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张鲸，你和张诚共事了那么久，今天特意跑到我这里来，却是要出首告他？”

    此话一出，朱翊钧大吃一惊，失声便要嚷嚷出来。幸亏一旁的张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皇帝的嘴。而张大受看这光景，干脆悄无声息躲了出去。而张诚直到张大受离开也没有放开手，而是挨着朱翊钧的耳朵低声说道：“皇上，既然来了，那就听听，可千万别出声！”

    有了这劝说，本来暴怒之下想要反抗的朱翊钧方才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很快，外间张鲸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冯公公，我虽是张公公名下的人，却一向敬佩您的杀伐果断。张诚记在您名下，可他一贯在皇上那儿搬弄是非，这些年来，我也不知道听他背地里在皇上面前说过多少您的坏话。此次高拱文稿的事情闹得这么沸沸扬扬，我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我据我所知，此事正是他捣的鬼……”

    “你是想说，张诚曾经出宫去灵济宫，在那里胁迫人拿到了高拱文稿，又拿去想和三辅张阁老联手对吧？”冯保突然打断了张鲸的话，见张鲸登时瞪大了眼睛抬起头来，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倒不是第一个首告张诚的人，昨天晚上锦衣卫都督刘守有，就已经去过我那里，说是你身边一个小火者首告了张诚。他动作很快，连灵济宫中可以作证的道童都已经抓到了。”

    角门处，张诚仍旧没有松手，哪怕看到小皇帝那狐疑看着自己，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一句都没有解释。

    张鲸面上吃惊，心里却自然是毫不吃惊。昨夜他在宫里，徐爵在宫外，哪怕徐爵曾经亲眼见证了刘守有过来禀告的一幕，可因为宫门既然下了千两，一内一外就休想取得联系。可一夜过后，虽说徐爵一大清早就被冯保派人宣召到了内东厂，通知他的余裕却还是有的，所以他才不得不横下一条心，到冯保这里来举告张诚。可此时此刻，他还是装出了非常惊讶的样子，好半晌才强笑道：“没想到刘大帅竟然如此雷厉风行。”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冯保原本一直都在考虑如何让小皇帝处置这家伙，可因为张宏送来的口信，他亲自去了一趟张家，亲自听张三娘说出了那天晚上徐爵和张鲸的私会，又反反复复从各种角度讯问，证实了那番话的真实度后，他就决定采用眼下这种开门见山的态度。

    此时此刻，见张鲸显然措手不及，他突然厉声喝道：“张诚就算曾经和你有龃龉，可看在一同服侍皇上的份上，你也不该在背后倒腾这种无聊的伎俩。退一万步说，张容斋又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嗯？若不是你入宫就记在他名下，你能有机会去内书堂读书？凭你认得的那几个字，读过的那几本书，有资格去皇上身边伺候？你才不到四十，就已经是御用监太监，可就为了一个司礼监太监的名头，你就想投我，背了张容斋，然后诬陷张诚，一石三鸟？”

    朱翊钧原本已经听明白了，是张鲸告张诚的状，而在此之前，执掌锦衣卫的刘守有好像就已经在查张诚，还查出了什么认证。就仅仅是这些，他一张脸已经黑得如同煤炭了。可是，当乍然听到冯保这完全没头没脑的质问时，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有听没有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时候，已经不用张诚捂着他的嘴，他也已经不大会说话了，因为他的脑袋完全成了浆糊。

    张鲸也一样瞠目结舌，完全没有意想到冯保会突然揭了他的底。但他终究是在宫里浸淫了这么久的老油子了，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徐爵把他卖给了冯保。尽管不能理解徐爵放着能够捏住他命脉的大把柄，将来合作之后能够得到锦衣卫之主的地位不要，就因为刘守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便扛不住吐露了大部分实情，但他知道眼下不能奢望徐爵这个盟友，只能指望死死抱住冯保的大腿。

    因此，他几乎想都没想，膝行上前便贴着冯保的脚边磕了两个头，随即抬起头后开口说道：“冯公公，这宫里素来是踩低逢高，我有今天，张公公确实帮了不少，可之前我和张诚一块被打发到更鼓房，他却先捞了张诚，再捞了我，不是为了别的，还不是为了笼络张诚，打探冯公公您的虚实？您又哪里知道，张诚因为之前张公公施恩，冯公公您却一度袖手不管，他还不是悄悄在张公公面前献媚？”

    一口气说到这里，张鲸知道还要再添一把火，便顺着冯保刚刚的责问说道：“冯公公刚刚说我是一石三鸟，我实在是当不起。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我实在是瞧不得张公公明面上和您合作无间，背地里却捅刀子。要知道，张诚仗着是您名下，又有张公公在背后撑腰，一直都在教唆皇上，说是您擅权。您本来就是这宫里第一人，原本用不着我锦上添花，我不过是因为满腔义愤，不忍元辅刚走，便有人向您和他捅刀子！”

    此时此刻，冯保终于笑了，他伸出手来，一把捏住了张鲸的下巴，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张鲸，你确实很聪明，你知道我相信徐爵，便去对他和盘托出谋划，让他帮你圆场，到时候坑了张诚，你却能跻身司礼监，日后还能取代张容斋，取代我。可你却算错了一件事，张容斋和我固然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和，可关键时候却还是站在一块的。所以，我不会因为他捞过张诚，便记恨他，他也不会因为你这个败类试图投靠我，便忌讳我！”

    “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东西，就算跟了张容斋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和他这种玩了一辈子心眼的人耍心眼，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活腻味了！

    PS：请个假，就一更，明天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五零章 段位高低，眼界不同

﻿    朱翊钧从来不知道，自己身边熟悉的人，竟然会有自己完全不清楚的一面。在短时间之内，大量的讯息以他完全接受不了的速度喷涌到面前，让他这个曾经自认为亲政之后就能为所欲为的皇帝无所适从。

    而一向亲近的张诚静静地侍立在一旁，没有解释，没有说明。里头另一个他素来信赖的张鲸正在那痛哭流涕，向冯保表示忠心。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冯保的话就犹如兜头一盆凉水，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起来。

    因为他几乎是冯保看着长大的，张居正还只是常常进宫，对他的课业进行一番评点，有时候也会宣讲一些古往今来的明君和圣贤，而冯保却不一样，****抬头不见低头见。除了司礼监，不少时间都会放在他这儿。只要冯保在他面前一站，甭管他本来的心情如何，都会立刻端上一副肃容，时刻注意言行，否则就会引来冯保的提醒，而紧跟着就很可能是母亲李太后的训斥。

    于是，听到冯保对张鲸的痛骂，觉察到张鲸那哑口无言的反应，朱翊钧反而觉得这才是应该的，因为冯保素来就应该是这样强势。而伴随着这种情绪，他又觉得如释重负，因为听冯保的意思，冯保和张宏是站在一块的，并不像刚刚张鲸说得那样，有什么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矛盾。可一想到张宏之前一个一个把张诚和张鲸捞出来，张鲸却还要丢开张宏去投冯保，为此仿佛还栽赃了张诚，他就忍不住觉得如同吞了一颗苍蝇那般恶心。

    连带着看张诚的目光，他都没有往日那般和煦。

    因为从前张居正也好，冯保也好，连带慈圣李太后，都曾经用不同的语言讲述过同一个道理。那就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于是，再也忍不住的朱翊钧突然就这么气咻咻拂袖而去。张诚的动作却慢了半拍，而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苦笑了一下，这才默默跟上了这位小皇帝。

    他们这一前一后一走的动静实在是不小，外间的张鲸尽管被冯保骂得已经面色苍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发觉了刚刚后头有人偷听。然而，他怎么都想不通冯保会需要有谁在后头听这番话，转念一想，便自以为聪明地猜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张宏其实并没有在家告病，而是正在司礼监，冯保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张宏听的。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实在是错得离谱！

    “是不是想知道，刚刚后头的人是谁？是不是张容斋？”冯保如同老鹰耍弄猎物一般，低头俯视着张鲸，却在其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时，骤然丢掉了那根救命似的稻草，“张容斋还在宫外他的私宅养病呢。后头角门那儿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皇上和张诚。”

    张诚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还有皇帝！

    张鲸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了下来，那种极致的恐惧感比刚刚冯保痛骂他更甚。因为那时候他还能够用冯保不过是做戏来安慰自己，如今尽管还是做戏，却成了在朱翊钧这个小皇帝面前做戏，他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在悬崖上方，而是被打落了万丈深渊底下！

    他就犹如许许多多机关算尽却误了性命的前辈一样，声音沙哑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冯公公您宁可相信张公公，也不信我？”

    “张容斋也好，你也好，张诚也好，我谁也不信。”冯保吐出了这句话，见张鲸那张脸完全僵住了，他就呵呵笑道，“但我和张容斋共事那么多年，大体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就好比张太岳提携了吕调阳，一直以来这个次辅精心辅佐，可他到头来却疑忌对方要夺位一样，我也自然防着张容斋觊觎我的位子。可是，相比至少还有底线的他，你这个人做事实在是太不择手段了。知道今天有谁跑去张容斋那边告了你吗？你的侄女，徐爵的小妾。”

    张鲸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和徐爵的那番促膝长谈，想到了那个执壶侍酒，完全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侄女张三娘。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再也没了一丝一毫的侥幸。张三娘会做出这种事，乍一听简直不合情理，可只要想想一直以来他是怎么对她们母女的，他就能明白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但从前他一直都没把这种恨意放在心上，更不觉得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女人能够做到什么，可这一次，事实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既然知道自己的图谋已经被朱翊钧这位天子给听到了，冯保又显然不是能够轻易原谅自己的善茬，张宏那边更是显而易见完全放弃了他这么个人，知道这一切的张诚只怕更加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张鲸就仿佛眼看溺水越来越深的人，还想抓住救命稻草。

    “冯公公，之前是我痴心妄想，是我贪得无厌，但我还是有用的，我能够帮您做很多事情……对，高拱那些文稿还在我那里，我能帮您铲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见张鲸已经越说越是语无伦次，甚至直接承认了高拱文稿就在其手中，冯保反而再没了之前乍然听到这件事时的惊怒和急切。他甚至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把高拱赶下台后，还继续赶尽杀绝的那场王大臣案，再想想之前夤夜闯入内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尽管已经成为司礼监掌印多年，可是在高拱的淫威以及隆庆皇帝的不信任之下，那段身为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却依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经历，实在是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烙印。

    “很好，把东西取来给我，我可以饶你一次，放你到南京去。”见张鲸为之一喜，冯保又趁热打铁地说道，“你不用担心张诚会报复你，我既然要拿掉你，就不会留下他。如此一来，我和张容斋才算是扯平了。”

    当张大受进来，押着张鲸回私宅去取东西之后，冯保这才往后一靠，静静思量应该如何处置徐爵，如何处置张四维。

    徐爵是他的书记，他的私臣，他将其从即将没顶的污泥之中拉上来，给了地位和权势，而徐爵也显然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一直以来都做得可圈可点。即便是这一次，也不能完全说是背了他。但是，徐爵如果事先向他禀报过张鲸的事，他非但不会在意，而且还会嘉许，但徐爵选择的却是自作主张，与张鲸私下里勾连，如此一来二去，天知道将来会不会真的背主？更何况，有一个就很可能会有第二个。

    而且，张居正没有容忍游七，他又如果容忍了徐爵，张居正会怎么想？徐爵虽说很能干，但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而张四维是当朝三辅，日后的次辅，他用病了的名义派出御医和宦官把人给护送了回家，虽说这种借口和假象可以管用一时，但哪能长久？如今，虽说他已经确定了张四维只不过是被张鲸挑中，作为此次算计的另一个对象，可既然知道张四维和高拱一直有私下勾连，高拱也确实一直有文稿藏在张四维这边，那么，这么一个显然有异心的三辅，他是否需要暂时容下呢？可就算要赶走，也绝对不能用他之前在朝议上提到，却被人非议的告病借口。

    之前他实在是被突发事件气昏了头，忘了现如今已经不是高拱刚刚去位，满朝皆是同情者的时候了！

    张宏既然没有提督东厂的实权，冯保在其他方面自然要敬着这位长者，慈圣李太后和小皇帝亦然，冯保的弟侄当初世袭锦衣卫副千户，张宏的弟侄则是世袭锦衣卫百户，这也是内官之中第二份。他在宫外的私宅并不比冯保家中小，三路四进的大宅院，甚至比很多阁老尚书的宅院还有体面。因为他的弟弟和侄儿也全都住在这里，于是他并没有把宫中私宅那些私臣派到这里，只在此收留了几个清客相公。

    而且，因为他的老家远在广东，故而并不像某些出自北直隶的宫中大珰一样，常常回乡遴选资质颇佳的同乡幼童阉割后提携入宫中，引以为援。从这一点来说，这也是冯保对他放心的原因。

    当在家“养病”的他得到宫中冯保传出来的讯息时，他正在和新投奔来的门客乐新炉闲话。

    乐新炉三十出头，相貌俊秀，在科举向来极难的江西乡试中屡次折戟而归，便懒得再费这个劲，在南监捐了监，索性上京交游公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左右逢源，这里呆一年半载，那里呆三五个月，而且浑然不在乎东主是士大夫还是太监，日子过得非常滋润。当看到外间来人在送上信之后，张宏朝自己扫了一眼时，他便爽快地起身告退，但步子却故意迈得慢了一些。

    虽说投了一位大榼，名声上不如投了哪位阁老又或者尚书好听的，但他却知道这是最实惠的。君不见徐爵当初只不过是一介充军逃回的犯人，可托庇于冯保帐下，不但旧案全消，还一路加官进爵，如今有个锦衣卫职衔，甚至在东厂也是说一不二？张宏虽说不如冯保声势烜赫，而是较为低调，可终究是司礼监秉笔，如果他能够把这位给打动了，和次辅门客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一直缓步走到门边上的乐新炉，最终也还是没有如愿以偿地被张宏叫住，只能有些失望地跨过了门槛出去。而他自然不会知道，张宏在迅速看完信后，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冯保当然不会提到张宏招纳的一个小小门客，只说自己已经从张鲸手上得到了高拱的那些文稿，时过境迁，也懒得和这么个放归乡里的前首辅计较，所以打算亲自阅览过那些文稿，如果没问题，就直接拿了去给张居正，张居正要结集出版也好，要还给高拱也好，随他的便。，也好给自己建立大度的名声。

    但对于张鲸，冯保却说已经上奏慈圣李太后和朱翊钧，打算把人发到昭陵司香——此昭陵不是彼昭陵，乃是穆宗隆庆帝陵寝——张诚则去南京担任守备太监。

    毫无疑问，冯保之前说会对张鲸所谓宽容处置，完全是骗人的。

    但张宏在意的是，冯保提到，张鲸勾结徐爵，可既然用了徐爵多年，从微末之中把人提拔上来，又是官职又是产业，赏赐无算，如今徐爵竟然背主，冯保虽不想手软，却也不希望如当初游七似的闹那般大，所以找他拿个主意。

    张宏当然头疼冯保的这么一招，可从游七和徐爵，他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刚刚那个谈吐不俗，与他颇为投契的乐新炉身上。只不过，和只是家奴的游七，一介逃军的徐爵相比，那乐新炉号称山人，在京师各家公卿那边都当过门客，其中便有成国公朱家，身份就不尽相同了。如果没有游七和徐爵的事，他倒是不吝于收拢此人于门下，而后用来参谋参谋，可既然前车之鉴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眼前，他就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而张宏的决断做出得非常快。就在这一日傍晚，在自己的小院中悠然看书的乐新炉便得到了张宏的一份荐书。那荐书上洋洋洒洒皆是溢美之词，赫然用的是张宏这个司礼监秉笔被翰林院名士们熏陶出来，足可媲美不少名士文采的笔法，但却难以掩盖一个事实。

    说是将他举荐给武清伯李伟，但实则却是将他礼送出门！

    武清伯李伟那个泥水匠，站在哪里都如同一介老农，他这名士跑到那不是对着猪羊谈玄？

    当汪孚林得到张宏让都吏刘万锋捎来的铜丸密信，知道此事的最终结果时，已经是这天入夜的事情了。

    已经好几天宿在都察院没回去的他深深舒了一口气，暗想可算是过了群魔乱舞的这一关。虽说信上从头到尾都没提到，究竟张四维那边该怎么善后，可他一想到冯保连张鲸都不是立刻赶尽杀绝（估计是风头过了再杀），对高拱都网开一面（不过故意炫耀大度），张诚赶去了南京，徐爵暂且以病了的借口软禁（两三个月后肯定会报个病故），心里大体就有了数。等回头冯保在对待张四维时，哪怕留下人在内阁，那也会相当有技巧地加以防范。

    当摆脱了当年旧事的阴影之后，恢复了理智，又当了多年的司礼监掌印，冯保这个人阴起人来，比他汪孚林的段位肯定要高多了！

    想到眼下平安无事过了这一关，何心隐又只是受请于徐阶，理应不至于受到追查，自己又和张宏搭上了线，汪孚林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生出了几分困意。虽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和他本人谈不上什么大关系，可连日来始终关注着却也挺累人。就在他打算提早弄点热水烫了脚准备上床就寝时，外间却传来了轻轻的敲窗声。面对这光景，思量这是都察院，决不至于有不轨者潜入商人，所以他不大理解为啥有人敲窗而不是敲门，当下便懒洋洋问了一声。

    “窗外何人？”

    他本以为是哪一道的值夜官员，又或者是什么小吏。可下一刻，开着一条缝的支摘窗缝中，却是一个纸团丢了进来。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五一章 再做一场

﻿    如果换成了别人，在愣了一愣之后，十有八九会去捡地上的纸团看个究竟，但对于汪孚林来说，他几乎想都不想，站起身一个箭步便往门外窜去，甚至连打门帘的功夫都顾不上，直接干脆利落地撞开了门帘。当他看到一条黑影往外窜去时，他立时喝道：“给我站住，否则我就要叫人了！”

    那条黑影闻言稍稍一犹疑，回头一瞧，脚下就慢了两步，可当他看清楚汪孚林大喝的同时却已经疾步奔了过来，他登时亡魂大冒，拼了命往外冲去。紧随其后的汪孚林正考虑要不要大叫一声抓刺客，又有些顾虑这声音惊动了整个都察院的后果，可那人却已经眼看就到了广东道和福建道合起来办公的这院子门口，他就立刻下了决心。

    可就当那黑影堪堪一步跨出院门的时候，却只听哎哟一声，下一刻，那黑影便直接跌回了门内，门外也传来了扑通倒地声。

    发现竟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和人撞在了一块，汪孚林心中大叫一声侥幸，脚下却越发飞快赶了上去。等到了那使劲挣扎却没爬起来的家伙身后，他直接揪着衣领把人拽起来时，他就着朦胧月色，隐约发现对方好似有些眼熟。而一手扶着月亮门，一手捂着鼻子，从外头跌跌撞撞进来的郑有贵，则是在看清对方头脸之后，失声叫道：“高前辈，怎么是你？”

    这一声高前辈，汪孚林立刻想了起来。他一下子松开了手，等那人踉跄几步站稳了，他方才背着手冷冷问道：“高晓仁，你刚刚往我直房里丢了什么？”

    隶属于广东道的另一个白衣书办高晓仁面色惨白，尤其是当看到福建道的直房那边帘子微动，仿佛有人在张头探脑，他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掌道老爷，能不能进屋说？”

    汪孚林只怕有人用这种投匿名信的方式耍什么阴招，可既然已经把投书者揪了出来，认出了对方真面目，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让人看热闹，当即点了点头。进入直房前，他就对不明所以的郑有贵吩咐道：“你守在外头，别让闲杂人等进来，也别让人出了咱们这院子，拦不住就尽管叫我，我来做这个恶人！”

    见郑有贵连声应喏，汪孚林打起帘子进屋。他没有理会爬起身来紧随在身后的高晓仁，而是上前先把那支摘窗边那个醒目的纸团给捡了起来，却只捏在手中把玩，没有展开看详情。直到在主位上坐下，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高晓仁不由自主长跪在地，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掌道老爷看过就知道了。”

    “还和我卖关子，呵！”汪孚林没好气地挑了挑眉，等到将纸团一点一点展开，看清楚其中内容之后，他却有一种骂娘的冲动。

    因为这匿名不成反被他抓了个正着的纸团上，寥寥几行字的大意是，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正在联合都察院中好几位掌道御史，弹劾他汪孚林因私怨陷害当朝三辅张四维！

    他看了好几遍，这才忍不住弹了弹这张揉得满是褶皱的纸条说道：“这算什么？你是我广东道所用的书办，我记得也曾经让郑有贵给你们带过话，等到你们年纪到了离役的时候，虽说没有顶首银这种外快，可我也会给你们找个好活计。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对我说，要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花样？而且，就算秦一鸣和我有什么新仇旧恨，他是想靠着这种毫无根据的弹劾死得更快？”

    他早已不是当初刚刚三甲第一名传胪及第的那个新进士了，他靠游历蓟辽立功，回乡消弭了旷日持久的徽州丝绢案，积攒了名声，在广东巡按一年颇有建树，回朝之后出任掌道御史，也是实打实一路杀出了一条血路，可以说在他手中那把常人看不见的刀下，也不知道斩落了多少科道言官，就凭秦一鸣的段位，竟敢胆大包天地纠集人手和他斗？张居正不在又怎么样，小皇帝刚刚亲政还离不开张居正，而且冯保还稳稳当当坐在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

    高晓仁被汪孚林质问得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原本垂落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放低了下来，最后竟然得靠这双手支撑地面，这才能够稳住自己的身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去敲那窗子，却自认为丢了纸团后撒腿就跑，一定不会被抓住，结果居然会这么好死不死直接被进院门的郑有贵给撞了个跟斗，彻底丧失了逃跑的良机。足足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哭腔说道：“掌道老爷，是小的糊涂，小的被人吓破了胆子……”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给我好好说话！你应该知道，我广东道的人，我可以责备责罚，却还轮不到别人！你要是说清楚也就罢了，要是不说清楚，我明日就把你直接交给总宪大人！”

    高晓仁被汪孚林这低喝吓得更加股栗，额头竟是干脆贴到了地面上：“小的不比郑有贵，白衣书办当了几十年，调到广东道来也只是这三年的事。湖广道掌道御史秦老爷查出了小的从前在湖广道那边有些纰漏，又抓住了小的嫡亲弟弟在外头欠人印子钱的把柄，这才让小的给老爷送匿名信，想要老爷先下手为强对付他……”

    “想挤兑我先下手为强？”汪孚林狐疑地摩挲着下巴，突然冷笑了一声，“就凭他每次先发难都被我打得溃不成军，我先下手为强，他还有活路？”

    尽管汪孚林是在笑，可高晓仁想到这位掌道老爷的光辉战绩，只觉得杀气腾腾，脑门干脆在结实的地面碰了一下：“小的不知道，秦老爷只是让小的干这个，其他的没有说。小的犹豫了老半天才不得不答应。明明应该是入夜之后再丢进来，如此更隐秘，可小的刚刚不知怎的就鬼迷心窍去敲了窗户……”

    汪孚林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高晓仁突然脑残了一记，等他入睡之后纸团丢进来，他确实很可能不会发现这是高晓仁干的，匿名的字条就更加没法查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高晓仁在说完这话后，脑袋竟是不要命似的在地上又狠狠碰了几下。

    “一定是老天爷也觉得小的实在是忘恩负义不要脸，所以才活该小的暴露直接撞在老爷手里……小的该死，小的不该吃里扒外……呜呜，掌道老爷，小的当年那纰漏也不是成心的，是被几个积年的书吏和典吏逼着，又不敢违逆上头的大人物，这才不得不做了手脚，如果不是有人卖了小的，怎么可能被秦老爷揪出来。小的那弟弟也只是为了救小的亲娘，这才去借的印子钱……”

    看到一个大老爷们在地上呜呜直哭，汪孚林却没有一味滥好心。他自忖对本道那些御史也好，吏员也好，全都颇为周顾，又放话下去只要有难处尽管来说，能解决的他自会出手，所以，如果只是平常事，只要看到他连王继光这么个家伙都能捏着鼻子容忍了，那应该不会做出蠢事来。由此看来，高晓仁落在秦一鸣手上的把柄，应该非常不小。

    于是，他没有威吓，也没有劝慰，直到高晓仁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这才不无冷淡地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文过饰非是没用的。你当年在湖广道捅的篓子有多大，你弟弟欠的印子钱又究竟有多少，你要是不肯说，我不介意让郑有贵去叫人来，直接把你叉出去！”

    高晓仁原想着当初王继光都能得到宽宥，自己也没做出什么太大害处的事情，死命哭一哭，求一求，汪孚林说不定就抬抬手放过自己了，说不定还能帮自己过了这一关。可是，汪孚林眼下摆出来的这态度让他心凉了半截。而他更害怕这件事闹大的后果，挣扎着直起腰后，就用如同蚊子叫的声音说道：“小的当初在湖广道时，当时的书吏和典吏让小的笔录了一份理刑文卷，将其中十个本该充军的犯人改成了杖责……”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砰地一声，意识到是汪孚林一拳砸在扶手上，他登时面色苍白，慌忙解释道：“不是小的胆大包天，那件事大理寺和刑部那边都已经疏通好了，小的只是个经手的人，最终拿到手的就只有二十两银子……”

    “那你弟弟欠的债呢？”

    “利滚利，总共欠了八百多两……”高晓仁有些绝望地再次瘫软了下来，再也不敢拿着母亲的病说事。这年头的穷人生病，他弟弟就是肯花这么多钱，母亲也绝对不肯医的，因此，他的喉咙口艰难地动了动，到最后方才颓然说道，“我幼弟比我小十多岁，却一直没成亲。这次不合中了人扎火囤的圈套，如果拿不出钱来，人家就要斩掉他一只手一只脚……”

    扎火囤？不就是仙人跳吗？

    汪孚林当初可是三言二拍的忠实粉丝，对这名词熟稔得很，不由得冷笑了起来。他看着底下那个可悲可怜可恨的家伙，沉吟了片刻。

    “秦一鸣那边，我自然要会一会他。至于你弟弟的事情，我也会吩咐人去查证，要是你有半点虚言，呵……但不论结果如何，都察院已经容不得你！”

    高晓仁只觉得整个人晃了一晃，脑袋毫无生气地垂落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可终究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当年之事，你是当事者，也是证人，秦一鸣既然敢把案子翻出来要挟你，那么就很可能存着和我做过一场后，再掀开这案子求名的打算，所以，你想靠着帮他做这件事就息事宁人，本来就是痴心妄想！你当初既然敢收那二十两银子做下那种事情，就该承担后果。如果你弟弟只是陷入了扎火囤的陷阱，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么，他也好，你家里的老子娘也好，你的妻儿家眷也好，我都替你养着，但你要配合我，把当年那场旧案给我掀出来！”

    高晓仁一下子吓呆在了那儿，不但是他，郑有贵按照吩咐一直守在汪孚林的掌道御史直房门口，以防有人偷听，但同时也防着对面值夜的福建道御史因为之前听到动静，出去给人通风报信，这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里头传来的话时，他也惊呆了。

    他还不大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高晓仁一哭一闹，他已经大略猜到了，鄙薄这位同僚的同时，却也不免设身处地想想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恐怕会直接去找汪孚林求救，可那是因为他已经伺候了这位掌道御史快一年，比较有底气。可是，他以为汪孚林肯定会去找秦一鸣算账，也许会出手帮高晓仁把陷入绝境的弟弟捞出来，但无论如何没想到汪孚林会直接去翻当年那桩旧案！

    只听个大概就知道，那该是牵连到多少人的旧案，秦一鸣这人他算了解一点，邀名的同时却也很会盘算，十有八九只是想要挟高晓仁而已，未必会真的冒风险去翻案子的！他这位掌道老爷又是何苦，出手教训秦一鸣，顺带帮一把高晓仁，就能慑服一个掌道御史，完全收服高晓仁本人，为什么要这样顶真，为什么要这样冒险？

    “老爷……”高晓仁蠕动着嘴唇，一张脸已经变得毫无血色，“小的会没命的，一定会没命的……”

    “你今天丢出那纸团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现在有我在，你至少还能得个戴罪立功，但如果被别人举告揭发出来，你就连一线生机都没了！那时候，谁会管你的家人是死是活？”

    “小的……小的……”高晓仁死死用手抠着地上的砖缝，手指甲都快抠断了，终于豁出去做了决断，“小的全都听掌道老爷的吩咐！”

    “很好，你现在把当年情形给我原原本本如实写出来，然后画押。”

    看着高晓仁摇摇晃晃站起身，继而过来接了纸笔，到往日郑有贵那张书桌上去写了，汪孚林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单单一个秦一鸣，不会这么大胆子，说不定后头还有其他科道言官，还有更高层次的人物。冯保那边突然把矛头对准张诚和张鲸，外臣中间除却他这个和张宏结成同盟的，别人都不会理解，更难以知道内情，所以张四维那边的人为了自救，以及某些人为了名声地位以及其他，突然卯上他，那也并不奇怪。可既然挑起战端，就得做好小火星变成燎原大火的准备！(未完待续。)


------------

第八五二章 跪得爽快

﻿    一大清早，整晚上睡眠不足的秦一鸣便坐轿子来到了都察院门口。

    京师居大不易，他当了整整五年的御史，任掌道两年，但要不是家境殷实，也养不起两人抬轿子的花费——无论轿子的修缮还是轿夫都要钱。

    低头下轿子的时候，他的步履甚至有些踉跄，直到跨过轿杆出来站稳，他才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有些困倦地进了门。一晚上都在想自己支使高晓仁去给汪孚林下的套子能否成功，他直到快天亮时方才勉强合了眼。

    作为年资很深的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在都察院中自然颇有名气，一路走来，不管是本道所辖监察御史，还是别道的那些御史，都有人和他客客气气打招呼，有熟悉的还会多寒暄两句。平日一贯和气相待的他今天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答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有些敷衍。大多都是人精的御史们哪里会没有察觉，他一过去，就有人三三两两在背后议论秦一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沟坎。到最后，却有人幸灾乐祸啧了一声。

    “只怕这位掌道老爷到了他的直房，脸色会更难看。”

    秦一鸣自然不知道别人背后的议论，当他跨进本道和江西道合用的那个院子时，就只见自己的掌道御史直房门口，几个吏员正在窃窃私语。

    心情本来就不大好，如今再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沉下脸来，走上前去就喝道：“大清早的聚集在这说什么闲话，没事情做了不成？”

    为首的书吏正要说话，可吃秦一鸣拿眼睛一瞪，登时噤若寒蝉，竟是眼睁睁看着秦一鸣径直打起门帘进了直房，这才慌忙招呼了其他几人回吏舍办事，却是留下了郑有贵独自一人在这——刚刚他们团团一围，恰是把这位并不隶属于湖广道的白衣书办给挡住了，秦一鸣根本就没瞧见人。他们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当秦一鸣看到早就在直房中恭候的那位时，一定会火冒三丈，说不得到时候还要迁怒于他们。

    直房之中，秦一鸣盯着那位自己丝毫没有意想到的不速之客，确实又惊又怒。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出口喝道：“汪孚林，你怎么会在这？”

    “怎么，身为广东道掌道御史，我早早等在这里和秦掌道商量公务，难不成这还犯忌？”

    意识到自己一个言语失当，给汪孚林钻了空子，秦一鸣立刻按捺下了怒气，但仍旧硬梆梆地说道：“主人未到便擅自闯了进来，我是不知道都察院还有这样的规矩，汪掌道莫非是想要雀占鸠巢不成？”

    “我对湖广道掌道御史的位子可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秦掌道的手是不是伸得长了点儿？”汪孚林眉头一挑，不等秦一鸣变色，他便抢先说道，“我今天来找秦掌道，是为了广东道所属书办高晓仁首告，五年前湖广道的一桩理刑弊案。我已经连夜写好了奏疏预备递上去，所以顺便来问问，秦掌道你是不是要署个名？如果不想，那也没关系，反正我在奏疏中写得清清楚楚，很多证据都是秦掌道帮忙收集的。”

    “汪孚林，你……”

    秦一鸣简直都快气炸了肺，眼见得汪孚林将一本奏疏随手丢在了他的桌子上，他一把抓起来劈手就想丢，却看到了对方眼神中那嘲弄之意，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奏疏一目十行扫到底，他就只见汪孚林详述的竟然和自己查到的八九不离十，这心里的憋屈就更别提了。

    那个该死的高晓仁，事情败露了也就罢了，竟然连当初犯下那么大罪行的事情也坦白给了汪孚林，难道这狗东西就不怕死不成？

    他秦一鸣是好名，是想往上爬，可他却不是不考虑风险的人，所以他预备的是等高晓仁把汪孚林给挤兑得先下手为强后，就立刻展开凌厉反击，其中高晓仁牵涉到的这桩案子便是最好的武器，如此他不但能够报一箭之仇，还能借着揭开旧弊而名声大噪。可现在一切全都完了！

    一旦被汪孚林捷足先登，他是肉没吃着还得惹上一身骚！

    “汪孚林，你究竟想怎样！”

    面对这么一句色厉内荏的质问，下手第一张椅子上的汪孚林跷足而坐，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刚刚不是说了，秦掌道如果愿意，可以和我联名上奏。”

    见秦一鸣没有说话，汪孚林便弹弹衣角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说：“秦掌道是觉得很委屈？凭什么你千辛万苦发现的事情，到头来却要被我摘了桃子？可是，你怎么不想想我更觉得冤枉，我又没招你惹你，你却把手伸到了我广东道的地盘上，挑唆我用的书办在我身上耍心眼！还是说，你打算和我一道去总宪大人面前，请他给我们评一评道理？你要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忍你很久了，你湖广道之中，可是还有一个很会拍元辅马屁的曾士楚！”

    官场交锋，素来是面上温情脉脉，背地里暗露杀机，所以，秦一鸣对汪孚林这么个常常是面对面硬来的家伙非常不习惯，甚至可以说是切齿痛恨。可是，眼下面对这迫在眉睫的威胁，尤其是最后那句话，他登时没办法在保持挺得笔直的脊背。

    张居正能用那种办法把汪孚林放在广东道掌道御史的位子上，那么就能用同样的办法让曾士楚取他而代之！

    汪孚林见自己的步步紧逼显然已经奏效，这才抛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事到如今，秦掌道能不能说说，这事情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呢，还是别人的建议呢？”

    “是我又怎样，是别人又怎样？”

    “如果是你，那么便是你一个人承担责任。可如果是别人，那么便是秦掌道你受人蒙蔽，不但情有可原，而且只要你说出来，我不但可以保密，此事也可以一笔勾销，这奏疏你是否愿意署名联名上奏，也无所谓，我这点责任还是承担得起的！而且，你应该知道，元辅对科道素来重视。”

    张居正能不重视吗？前前后后清洗了科道两次，这才会在夺情之际，科道一片万马齐喑的势头。

    别人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汪孚林却是动之以威，晓之以利，秦一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说极其不甘心，但也同样非常惶恐。要知道，他并不是那种累世书香门第出身，也不是什么享誉一地的名士，不过是一介运气很好的寒门书生，平平淡淡地考了个三甲及第。所以，有些人能够因为不忿张居正夺情这种逆人伦的事情而挂冠请辞，飘然而去乡野，他却放不下千辛万苦方才得到的掌道御史位子。

    如果昨夜能够成功，那本来是自己一举取得优势的大好机会，结果却……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于是，秦一鸣在纠结再三之后，还是低声说道：“是张阁老家。”

    这偌大的京城之中，能够被人称之为张阁老家的是哪家，汪孚林自然不会混淆了。而这个答案他虽说不觉得意外，但张宏可是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张四维是被冯保派锦衣卫“护送”回家的，而且还有太医日夜“看护”。既然已经被那位司礼监掌印给盯上了，没道理张家的人还能自由在外活动，乃至于勾连秦一鸣这样的掌道御史。所以，他当即哂然笑道：“秦掌道是不是觉得我汪孚林很好骗？满京城谁不知道张阁老正在养病，家里一个人都出不来？”

    秦一鸣既然已经做了取舍，此时反而生怕汪孚林不信，慌忙解释道：“张阁老那边确实有太医日夜照应，就算门客也不敢随意进出，四处奔走，毕竟张阁老只是养病，但正好张家大公子之前悄悄进京探望父亲，发现不对时就……”

    “你还是没说实话。我和张泰徵不止见过一次，更不止打过一次交道，他在我手里吃亏，更不止一次。他堂堂相府公子要进京，干什么要鬼鬼祟祟，不想让自己的父亲知道？而且，要瞒过张家还算简单，可要瞒过厂卫耳目，首先得在入城路引上做文章。你可不要告诉我，京城内外那么多道门的门卒，手里会没有一张写清楚所有高官勋贵子侄名姓的护官符！”

    秦一鸣越发后悔自己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和汪孚林扛上这条路，这哪是个二十出头刚刚踏入仕途的雏，根本就是成精了！

    他只能苦涩地说道：“具体缘由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似乎是他和家中闹了龃龉，一气上京，开的是别人的路引，结果进京之后正值张阁老被送回家养病。他是打着我家中旧交之子的名义登门造访的，而且还提出带挈我妻弟去马市……”

    跪就要跪得爽快，对于已经被汪孚林抓住小辫子的秦一鸣来说，他说都说了，那么藏着掖着就毫无必要，还不如原原本本对汪孚林和盘托出。可说到马市时，他却陡然意识到这是在都察院，即便他声音不高，隔墙未必能听得见，可门外却不一定啊！

    汪孚林看到秦一鸣突然面如土色，目光呆滞地看向门帘，他闻弦歌知雅意，当即笑道：“门外我吩咐了郑有贵看着，闲杂人等一旦靠近，他自会出声。”

    我刚刚怎么没看见？

    秦一鸣这才意识到汪孚林早就都考虑周全了，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觉得屈辱。他连张泰徵早已查知高晓仁参与的那桩弊案也爽快地讲了，最终磕磕绊绊说出张泰徵留下的落脚点之后，他就看到汪孚林呵呵笑了笑，却是上前拿起了桌上的那本奏疏：“秦掌道想好了没有？我这个人宽宏大度得很，这桩弊案你如果希望当揭盖子的人，那么便在这上头署个名，从此之后，咱们也算是同气连枝了。”

    既然已经连张泰徵都卖了，一想到此次徒劳无功，如果再拒绝了这最后的橄榄枝，很可能半点利益都得不到，秦一鸣只能把心一横：“自当联名上奏！”

    当汪孚林走出秦一鸣的直房时，郑有贵仍然如同门神一般扎在大门口，而四下里来去的御史也好，吏员也好，看到他出门时全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紧跟着方才有的打招呼，有的悄然溜走。而汪孚林一律客客气气地和人寒暄，却直接去见左都御史陈炌，又请了半天的假。等到他出了都察院大门时，就只见刘勃带着十余名亲信家丁守候在了那里。不消说，那肯定是一大早得到他让人送信之后的小北派过来的。

    “公子。”

    接过刘勃牵来那匹马的缰绳，汪孚林直接翻身上了马背，沉声说道：“走！”

    外城崇文门大街西边的喜鹊胡同，有一家号称百年老店的三喜客栈，虽说房间总共就十几间，但因为房间干净，伙计殷勤，素来有宾至如归的美誉。从五天前开始，这座客栈就被人全盘包了下来，不接待外人，掌柜收了一锭大银当定金，可看着十几间屋子之中空了一大半，不免在心里嘀咕那一行操着山西口音的行商实在是败家。尤其是其中那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哥，嘴挑剔不说，对用具更挑剔，什么都是家里带来的。

    这么讲究还出门做什么生意！

    眼看这位带着五六个从人，却还口口声声说低调的年轻公子整日里窝在房中不出去，只有下头人轮流在外奔走，掌柜未免对这所谓的做生意更是不屑，暗想定是哪家晋商家出来的小儿子打着幌子拿家里的钱出来玩乐。可要是这样说，却又不见这位公子沾染女色。于是，这会儿看着一大早出去的四五个人中，有人急匆匆回来，马匹丢在门外连栓都没来得及栓就一溜烟上楼去了，他少不得差了伙计出去牵马，自己却蹑手蹑脚到楼梯口想偷听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门外小伙计嚷嚷道：“掌柜，又来客人了！”

    又来客人？可自己都收了人家十两白花花的纹银作为定金，哪里还有房子给人住？

    掌柜回过头来，心里吃不住的肉痛。可他才刚刚回过头来，就只见一个年轻人大步走进了客栈大堂，四下里一看，却仿佛没注意到他这个掌柜似的，扯开嗓门便喝道：“张泰徵，你给我滚出来！”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五三章 送浪荡子回家

﻿    到了京师好几日，先是犹犹豫豫没回家，等到想回去的时候，却陡然发现情势大变，一贯认为是家中顶梁柱的父亲竟是在宫中出了事情，而后被借着所谓养病的借口禁在府中不得出来，张泰徵身为长子，在惊怒交加的同时，却也知道这时候露面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还会丧失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

    因此，选了外城的这家客栈作为宿处，他便派出人手四处打探消息。好在他是因为家中继祖母和妻子的矛盾这才找借口跑出来的，为防万一，带的全都是在京师等同于生面孔的随从，而且连用的路引都和蒲州张氏无关，一时半会他不用担心会被厂卫盯上。这两天凭借大把银子砸下去，通过宫中那些最会卖消息的宦官，他终于弄清楚了之前文华殿那场朝议究竟发生了什么。虽说他对汪孚林那时候竟然也反对冯保大为讶异，但并不代表他会感激这家伙。

    哪怕和陈三谟只是为了自己利益出发便力保张四维相比，汪孚林那所谓的立场也显得毫无诚意！能够让大佬们纷纷做出呼应，那也不过是碰巧罢了。

    于是，张泰徵想都不想就挑了汪孚林入手。他对秦一鸣用的理由是汪孚林乃张居正亲信，品级低微却小有名气，而且从前就常有一个人掀起一场巨大风波的前例，如果能够激得汪孚林先下手为强，到时候闹出一场巨大的风波，转移了别人的注意力，那么秦一鸣不但可得实惠，还不必理会张四维的事，而他自然会想办法找出空挡把父亲救出困境。可真正说服他自己的理由，却非常简单。

    汪孚林害得他和弟弟张甲徵只能回乡读书，而且又害得舅爷王崇古丢官去职，就连父亲张四维都被坑过好几次，逮着机会怎能不报仇？

    所以，当一个随从突然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说是汪孚林一大早突然去见了秦一鸣，而后便去见了左都御史陈炌时，张泰徵便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霍然站起身来，当机立断地说道：“我们立刻走……”

    可他这话才刚说了半截，底下汪孚林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已经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一瞬间，张泰徵狠狠瞪向了那个刚进屋的随从，而后者立刻惊慌失措地说道：“大少爷，绝对不是我露出行迹，我过来传讯的时候，他还没出都察院……”

    是了，秦一鸣也知道他的落脚点！

    张泰徵一张脸已经变得如同黑锅底。他当初接触秦一鸣时，当然是不想说的。可之前文华殿那场朝议虽说只是小规模的，可张四维“养病”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秦一鸣不肯上一条快要沉的船，他为了拉拢这位盟友，在摆事实讲道理的同时，自己当然不能连行踪都瞒着对方。毕竟，湖广道那桩旧案是他舅爷王崇古本来就压在手上多年的，也只有秦一鸣这位掌道御史才是最适合揭开锅的人。为了这个，他又怎么可能不做出一些妥协？

    “张泰徵，你还要藏头露尾到什么时候！”

    是可忍孰不可忍，被人在下头指名道姓地叫了两回，纵使张泰徵知道这会儿露面的后果，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把拉开房门大步出去，站在房门口的栏杆边上怒喝道：“汪孚林，你到底想怎样！”

    “终于舍得现身了？”汪孚林抱手而立，眯起眼睛觑了张泰徵两眼，这才呵呵笑道，“你回乡读了三年的书，看上去不太用功啊，竟然养得发福了！说起来，堂堂张阁老家长公子，进了京不回府去探望你父亲，是不是太不孝了？”

    张泰徵原本以为汪孚林肯定撬开了秦一鸣那张嘴，这趟是跑来兴师问罪的，因此蓄势待发做好了抵死不认账的准备，反正光凭秦一鸣那张嘴，又没有别的证据，他就不信汪孚林能拿他怎样。可是，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汪孚林语出惊人，直接把不孝这个罪名给扣他头上了！

    一旁看热闹的掌柜看到汪孚林进屋之后，同时闯进来的还有好几个彪形大汉，本来还以为是人家来向包下自己这客栈的那位富商公子哥寻仇，所以下意识地直接躲到柜台后头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热闹。可是，当听到张阁老三个字，他便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张阁老？这位躲在他客栈中不出门，只让随从在外奔走的竟然是张阁老家长公子？啧啧，自己老子生病在家休养，别的儿子早就回去探病了吧，这位怎么却偏偏在外头？也对，整整好几天连房门都不怎么出，饭菜都是随从送进去，莫非是在他这小客栈里头金屋藏娇了不成？又或者是私奔？不对，房间里好像没女人……那是在家乡闹出了什么事情，所以跑到京师来避风头，却又不敢让父亲知道？

    如果张泰徵知道汪孚林说的话让掌柜听了之后，竟是脑补出一千种家庭伦理剧的结果，他绝对要气得吐血——当然这时候他已经想吐血了，一拳捶在栏杆上就怒喝道：“你给我闭嘴，不要血口喷人！”

    “那请问张大公子住在这客栈却不回家里去探病，是什么缘故？”汪孚林好整以暇地反问了一句，旋即又看向了掌柜，“掌柜的，张大公子住几天了？”

    掌柜的正惊叹于张泰徵的真实身份，不由自主地答道：“这是第六天……”可话一出口，他却突然意识到，刚刚这位张阁老长公子面对来人，喝出的名字是汪孚林！天哪，这位看似年纪轻轻却气势十足的公子，原来就是那位和首辅大人家几位公子全都交好，而且在京师赫赫有名的那位汪掌道！

    汪孚林却不在乎别人琢磨自己的身份，从掌柜口中问出张泰徵入住这里的时间，他就更加笃定了。

    “也就是说，你回京的时候，令尊张阁老还好端端的，那时候你就已经好好的有家不回，却住在外城客栈里。那也就算了，这是你的家事，和别人无关。可是这两三天却不同，张阁老都已经让太医衣不解带在家里伺候养病了，张大公子还呆在这客栈不回去，不是不孝，难不成你还说是你正在这外城寻访名医吗？张大公子，你别忘了，举荐忠臣孝子，弹劾不贤不肖，这也是御史的职能！”

    就不该和这家伙斗嘴！

    张泰徵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汪孚林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他还会不知道吗？和这家伙斗嘴，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强捺羞辱，客客气气地说道：“汪掌道可否上楼说话？”

    汪孚林看着两手紧捏栏杆的张泰徵，突然对柜台后头的掌柜说道：“掌柜，能否请你和伙计暂时避一避，给我和张大公子腾个说话的地方？”

    虽说掌柜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很希望看看热闹，听点新鲜的消息，回头好向人吹嘘，可是，当汪孚林扭头看了过来，眼神犀利，他一下子醒悟到这背后兴许是那些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伸手够着的内阁阁老们的争斗，立刻打消了那点八卦心思，慌忙连声答应，赶紧拖起不明所以的伙计就匆匆出门。当发现外头也守着数条精壮汉子，他就立时屏气息声，连动都不敢动了。

    而闲杂人等没了，汪孚林方才抱手说道：“张大公子还是移步下来说吧，我这人懒，向来不喜欢爬楼梯。”

    没想到汪孚林连这点小细节都要争，张泰徵不由气得牙痒痒的，却还不得不下楼。等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汪孚林身前，他就深深一躬身道：“汪掌道，从前是我和弟弟一时无知，得罪过你，敢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将旧事一笔勾销如何？”

    “之前文华殿的那场朝议，其中细节你应该都打探到了，我本来没打算落井下石。”汪孚林嘴角一挑，声音森冷地说道，“可我不想趁他病要他命，却偏偏有人就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把我当成软柿子捏。张大公子，要是换成是你，这种心不甘情不愿，完全言不由衷的道歉，你以为我会接受吗？”

    张泰徵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向人赔过礼。长辈们面前他装乖巧惯了，人人都说他好；同辈们面前他素来是极其出色的，再加上良好的家世背景，别人只有奉承他的份；至于晚辈……他能把谁放在眼里？可现在，他已经放下身段向人求和，却被人这么狠狠甩了一巴掌！

    他一下子直起腰来，眼神锐利地盯着对面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让自己吃瘪的死敌：“汪孚林，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和秦一鸣商量的那点事，我已经全都知道了，是谁先算计的谁，你自己明白。磕头认错这种面子上的事，我不稀罕，更不在乎。而且，张大公子，你上头有祖父有父亲，朝中的事也好，商场的事也好，你能做得了主？做不了主就代表着你给不了我足够的好处，那还赔什么礼？我本来还想听听你是不是有什么新鲜的说辞，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你。好了，废话少说，走吧。”

    张泰徵一下子觉得一颗心猛地一收缩，甚至连声音都尖利了起来：“你想带我去哪？”

    “去哪？自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见张泰徵那张脸竟是吓得煞白，汪孚林顿时笑了起来，“送不孝子回家而已，你以为去哪？”

    回家？一想到如今父亲那艰难的处境，张泰徵就不想回去，毕竟在冯保的把持下，张府大门进去容易出来难。只不过，这总归还是相对能够接受的结局，他也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早晚能报这一箭之仇——他却压根不敢去想，自己和汪孚林新愁叠旧怨，再这么下去，他根本什么仇都报不了！

    当带着张泰徵一行人出了客栈时，汪孚林看到那掌柜正站在那翘首期盼，便招手叫了他过来：“你把账算一算，张泰徵除却定金之外还差你多少？”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掰着手指头算房钱算饭钱，到最后笑容可掬地说道：“除却十两银子的定金，因为张大公子他们包下了整座客栈，小的五天没做生意，所以刨除各式各样的折扣，总共是承惠六两银子。”

    因为这里靠近崇文门大街，人来人往，这会儿便有好些路人看热闹。汪孚林无视了那些好奇的目光，没等张泰徵反应过来便打手势让刘勃给银子，见那掌柜接了过去千恩万谢，他就看着张泰徵道：“走吧，咱们送张家的浪荡儿子回家！”

    张泰徵鼻子都快被人气歪了。什么叫浪荡儿子回家，他又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在外寻花问柳，这话传出去，他还要名声不要？奈何他身边的人全都撒出去打探消息了，眼下身边加上刚回来的那个总共也就只有三个人，哪里是前呼后拥带了十几个家丁的汪孚林对手？于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想，让汪孚林替自己垫付房钱，这传出去会变成什么。

    张府门口的东厂精锐由冯保亲自选派，都是能干的老手。正因为如此，汪孚林带着人客客气气把张泰徵主仆四人给送了过来，尽管这一幕看上去有些没头没脑的，可汪孚林一说是送张泰徵回家和张四维团聚，自己送到这就算是任务完成了，领头的立时笑容可掬地说道：“汪爷放心，我这就陪着张大公子入府。冯公公也是怕首辅大人不在，次辅和三辅一个接一个都病了，难免被人说闲话，次辅吕阁老那儿也派了兄弟去帮忙值守……”

    汪孚林无意对厂卫的工作指手画脚，和这位鬼扯了一阵之后，他看也不看张泰徵那张气得铁青的脸，立刻带着自己那些家丁折返，半道上把人全都遣了回家，自己孤身一人回了都察院。

    就在这天傍晚，张泰徵闻父病却不回家，而是在外城客栈鬼混，最后被汪孚林护送了回家，这一小道消息便立刻疯了似的传开了来。

    而与此同时，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和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合奏五年前三法司理刑弊案的折子，也送进了通政司。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也不知多少人在拼命探寻其中关联。可是，汪孚林嘴紧也就罢了，到秦一鸣那儿打探的也都折戟而归。

    “我和汪掌道只是之前公事上有分歧，绝无半点私怨！汪掌道为人公正明允，毫无偏私，我很高兴能与这样一位志同道合之辈为僚友！”

    这位湖广道掌道御史如是慷慨激昂地说。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五四章 一步错，步步错

﻿    张泰徵一直都认为，父亲的病只不过是一个对外的借口，可是，当他真正踏进家门，真正来到了父亲的寝室，看到了卧床的张四维那脸色，他就一下子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自从和弟弟张甲徵一块被送了回乡，住进张家老宅，他这三年来就没踏出过蒲州一步。在他印象中，五十出头的父亲年富力强，身体康健，如今再见却是瘦削了许多，脸上丝毫血色都没有。一想到父亲万一有什么闪失，对于整个家族而言的毁灭性影响，他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张家乃是蒲州大族，张泰徵的祖父张允龄一共有五个儿子，张四维是长子，其余四个弟弟全都是经商起家，虽说其中有的捐纳官职，但联姻的都是蒲州那些富商巨贾，就连张四维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张泰徵的母亲王氏，也同样出身商贾。虽说通过第三代的子女互结姻亲，张家终于把势力从商界扩充到了政界，但终究比不上余姚孙氏这样的累世书香门第。最重要的是，除却张四维，张家还没有第二个进士。

    从这一点来说，相比同样是出身商贾的松明山汪氏，张家已经落后了！

    张四维也是刚刚才听下人禀告说，长子张泰徵来了。此时此刻，见一个太医坐在床前锦墩上，一副恭恭敬敬侍疾的样子，他就开口说道：“金太医，我家大郎从蒲州而来，能否容我和他说几句话？我知道你们这些天辛苦，更有上命不可违，但我这身体状况我自己知道，想来你们也不希望在这节骨眼上，内阁次辅三辅一个告病回乡，一个病故，是不是？”

    金太医被张四维噎得面色一白，见张泰徵长跪于地，眼睛通红，想想人家父子多年未见，他赶紧欠身答应，随即起身出门。

    他这一走，见房门立时虚掩上了，张泰徵立刻踉跄起身奔上前去，在床前踏脚上复又跪了下来。可是，还不等他询问父亲情况如何，一只手却被张四维突然紧紧拽住：“你怎会突然进京？其中经过给我仔细说来，一个字都不许糊弄！”

    张泰徵不料想父亲连寒暄都没有，立刻就问自己是怎么来的，登时喉头发苦。然而，张四维是家中长子，又是家中唯一一个进士，威权极重，他就算知道实话说出来只怕要被痛斥责罚，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将继祖母和正在管家的妻子那点明争暗斗，以及自己进京之后发现张四维“养病”，于是派人在外奔走打探消息，联络了秦一鸣，结果却被汪孚林洞悉之后送回张府这一系列经过都说了，最后几乎把脑袋低垂到了地面。

    “你居然去找了秦一鸣……呵，你知道去年张太岳夺情，缘何科道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而是翰林院正气凛然的人一大堆？都察院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正人君子，全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敢言的人全都被清除出去了！”张四维说着便重重一捶床板，厉声喝道，“你要找也该去找马乾庵！”

    马乾庵？马自强？

    张泰徵顿时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方才讷讷说道：“我也知道，张家和马家乃是姻亲，可马阁老上次就因为在翰林的事情上忤了元辅心意，入阁也很勉强，而且父亲不在内阁，他和申阁老只怕要忙得翻天，所以我就……”

    “你以为之前张太岳为什么要突然添人进内阁？又挑谁不好，偏偏挑了马自强和申时行？”

    张四维何尝不知道自己一人身系张家安危，更希望儿子们都能尽快成长起来，可看到张泰徵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个长子肯定只猜到了一半。

    “申时行素来和张太岳交好，马自强则不同，之前才因为力保那两个反对夺情的翰林而得罪了张太岳。添两人进内阁是因为他一走，内阁只剩下我一个，他更怕有人重提高拱和殷士儋！但他却也想稍稍安抚我，因此便选了马自强，如此别人一赞他大度，二来我则因马自强乃是姻亲而心安。”

    大凡新进士，在未及第之前娶的妻子，未必就出自高门大户，但既然跻身高官，子女的联姻人选自然就不同了。张四维的长女便是嫁给了马自强之子，两家是姻亲，这源于马自强和张四维在翰林院中当过颇长时间的同僚，而且都是西北人士。但是，两个人的性格却又不尽相同，所以张四维和马自强真要说是第一等的交情，那也谈不上。正因为如此，张泰徵又不想让大妹妹难做，所以压根没想过去找马自强。

    此时被父亲一训，他却还有些不服气，忍不住低声说道：“可马阁老之前在爹被送回来时也没说什么……”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被冯保牢牢看住，根本没有能力去对他解说事情始末！可你既然人在外头，又能从宫中内侍那儿套出话来，拼凑出大致细节，就应该去找这位姻亲。要知道，这关系到张太岳不在，内阁和司礼监之间的平衡，马自强即便不是我的姻亲，你大妹妹的岳父，他也会考虑周全，站在我这一边。如此岂不是比你去找秦一鸣那种油滑之辈要稳妥得多？都回乡读书了三年，你竟然还只是会阴谋那一套！”

    张泰徵这才终于醒悟，此时不由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奈何如今大错已经铸成，他不得不含羞忍辱地将之前汪孚林来找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随即才面带惶恐地说道：“爹，汪孚林会不会趁此机会穷追猛打，趁机……”

    “他是张太岳的人。”看到张泰徵听完这句话后满脸茫然，张四维便加重了语气说道，“他之所以不惜和汪道昆闹翻，也要坚定站在张太岳的这一边，就是因为他很明白自己的仕途从一开始就打上了一个张字烙印，他知道自己是张太岳的人。正因为如此，张太岳离京之前尚且已经挑明内阁三人以我为主，哪怕我突然被人暗算，冯保又在那发疯，汪孚林也会在朝议上说出公大于私这种话来，在陈三谟之外，为那些大佬提供了一个反对冯保的标杆。”

    “爹是说，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落井下石，反而还会拉……”话没说完，看到张四维那肯定的表情，张泰徵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他都自作聪明做了些什么！

    见张泰徵失魂落魄，张四维知道若是再责备，长子只怕要颓废沮丧许久。而且，这次汪孚林也许不会对他落井下石，却必定会对张泰徵有所报复。甚至不用自己出手，只要之前在客栈责备张泰徵不孝的话传出去，对他已经有心结芥蒂的冯保，就会进一步散布流言，把张泰徵的名声彻底败坏掉。

    他这个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汪孚林手中，已经是有了心魔，而这次一步走错，搭上的很可能便是一辈子！

    尽管心中痛惜，懊悔，怨恨，但张四维面上丝毫不露，甚至连张泰徵提出留在屋子里侍疾，他也没有拒绝，很快又叫了金太医进来。虽说他仍旧被困在府中养病，可张泰徵的回归到底让他知道了很多外头发生的消息，不再是如同之前那样抓瞎。因而，他敏锐地感觉到，冯保在将他送回家养病之后，之所以没有进一步的举措，绝不只是因为之前在朝议上受挫，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说，用那样一封匿名信陷害他的人已经露出了马脚！

    要是可以选择，张四维最希望害得自己落到如此地步的主谋是汪孚林，那样的话，他还有反击的手段和办法，但如今他已经不抱那样的奢望了。既然冯保是肯定已经得罪透顶，他自然而然便把希望放在了小皇帝朱翊钧身上。

    然而，他虽说因为家境豪富出手从不小气，于是颇有些内侍宦官肯通风报信，但为了避免引起冯保的敌意，如张鲸张诚这样的人，他素来是不敢随便交接的。此时此刻，他便在心里把自己打过交道的人过了一遍，最终只能把目标放在中下层宦官身上。

    “可说来说去，一切都只能等我这病养好吗？”

    而当天傍晚引起轩然大波的汪孚林，却在都察院连续值夜三天之后，最终回到了家里。虽说这三天他也不是没回过家，可外间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到最后连张泰徵都冒了出来算计自己一把，他着实有些心力交瘁。若不是高晓仁犯蠢，他就算不会贸贸然真的擅起战端和秦一鸣干上，只怕也会疑神疑鬼。打起精神吃了晚饭，他就立时去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当最终上床的时候，他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小北进屋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均匀的鼾声，哪怕有不少话想对他说，这时候也化成了一声叹息。她手中拿着一封刚刚从徽州送来的家书，原打算是念给丈夫听的，这时候却只有自己坐在床沿边上，将落地的灯盏罩子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信是她的儿媳沈氏写的，所以开头便是父亲大人，母亲大人金安，看得她脸色极其微妙。可是，当看到沈氏在信上写了小叔子——也就是阿毛什么时候翻身，什么时候会爬，什么时候会常常哭，什么时候会咯吱咯吱笑，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却有些红了。

    自己和汪孚林成婚那么多年，这才有了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那都是最宝贝的，可如今，她这个当母亲的却只能狠心把孩子放在老家交给公婆，自己上京来陪伴丈夫，把为人母为人媳的职责丢在了一边。将来若是再见时，儿子已经会叫人，会说话，看着他们这对父母，是不是会觉得异常陌生？

    可是，她实在是放不下汪孚林，实在是放不下这个太会惹是生非，太有个性的丈夫……

    小北轻轻用手摩挲着汪孚林那胡子拉碴的下巴，想到他回京后常常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半点没有蓄须显示成熟的打算，她终于没了看信的兴致，索性将其折好放在了床下头的抽屉里，继而便窸窸窣窣脱衣裳上了床。只是，汪孚林一如既往占了外头那一边，她不得不跨过他的身子往里睡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点动静，因此，当她最终躺下的时候，却听见枕边传来了犹如梦呓的声音。

    “，就快熬出头了……”

    小北还以为是自己的动静把汪孚林给吵醒了，可探头再看时，就只见丈夫睡得呼吸均匀，哪里有半点惊醒的迹象，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她往他那边靠了靠，却是认认真真地答道：“我可没担心，只要你在，一切肯定会好的。不论你到哪，我都一定跟着！”

    一夜好梦，当汪孚林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昨夜他是吃了之后倒头就睡，如今虽说不知道时辰，但外头丫头仆妇们都没有起，他就知道天色还早。睡在床上靠外那一头的他蹑手蹑脚翻身下床，正要披上衣服时，扭头看见小北正死死抱着大枕头，他不由得笑着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按了按，这才悄然下地。等到趿拉着鞋子到了外间，他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宝剑，不由得有些汗颜。

    如今身为掌道御史，****进出都察院和其他衙门，当年在外时天天佩戴的宝剑，如今已经越来越少派上用场了，说起来还真对不起谭纶的珍藏……

    兴之所至，汪孚林便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裳，等到探手取下宝剑出门之后，他便在这昏暗的天色中在院子里舞起剑来，酣畅淋漓出了通身大汗。当他最后收剑而立时，只觉得连日以来郁积在心里那些怨愤恼火不平之气全都抒发得干干净净。弹了弹那剑身，听到一身悦耳的轻吟，他便在心里盘算，要让已经是沈家女婿的金宝常去沈家求教一下武艺。须知沈家那叔侄二人全都是个中高手，能文能武，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强多了！

    当他回过头时，这才看到小北身上披着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信手挽剑上前，笑呵呵地说道：“怎么样，我们一块练练？”

    小北本来只是看热闹，闻听此言登时眉头一挑道：“你等着！”

    当严妈妈撑起支摘窗，看到外头院子里那两个纷飞的人影时，她不由得笑了起来，随即回头制止了要出去的嘉怡和佳雯，这是除却小北身边的芳容和芳树之外，她新带的两个丫头。

    “横竖今天没有上朝，让他们好好松快一会儿，别去打搅！”

    京师虽是做官的人人向往，可在这处处都要谨言慎行的地方，哪及得上在外能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未完待续。)


------------

第八五五章 敌意和帮手

﻿    尽管关于张泰徵的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联想到内阁三辅张四维还在家养病，不免让人颇有遐思，但都察院两位掌道御史联名上奏五年前理刑有弊，人证物证全都一一罗列了出来，这还是引来了更多的关注。疏入第二天，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的答复就立时下来了，却是令刑部尚书吴百朋和左都御史陈炌以及大理寺卿陆光祖领衔，汪孚林和秦一鸣协查。除此之外，一贯会参与理刑的锦衣卫，也派了北镇抚司一个百户前来协理。

    偌大的锦衣卫，南镇抚司负责的是本卫的军纪和法纪，按理来说，徐爵当初所属的便是南镇抚司，只不过其仗着冯保在背后，常常越权管侦缉之事，甚至插手调派锦衣卫的探子。而北镇抚司方才是真正掌管侦缉的部门，在不少时候都拥有极大的威权。但如今东厂压过锦衣卫，刘守有见冯保这个东厂提督太监时尚要磕头问安，而张居正更是犹如文官之中的定海神针，哪怕是曾经威震一时的北镇抚司中人，也自然而然摆不出什么嚣张气焰来。

    正因为如此，奉命覆核的这天早上，郭宝这个正六品的北镇抚司百户，在刑部门口见到汪孚林时，赫然满脸堆笑，客气到无以复加，哪里有半点特务机关出来的人那阴沉模样？三十出头的他长了一张很讨喜的圆脸，说话圆滑而又诚恳，对于汪孚林和秦一鸣揭出来的这桩弊案，他更是口口声声指责数落，半点没有替前任文过饰非的意思。

    对于这一点，汪孚林当然知道不是冲着自己这个人，而是冲着御史的职权，别说是郭宝一个小小百户了，就是现如今掌北镇抚司的刘守有，也得时刻提防着都察院的弹劾，因为那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剑。都察院的御史们这些年看似被张居正压得透不过气来，可御史的职权摆在那，隆万这十多年来，就连勋贵也有因为被弹劾不称职又或者贪腐，最终革职闲住的，比如倒霉的抚宁侯，更何况区区锦衣卫？

    所以，汪孚林没有因为郭宝对自己殷勤就生出什么痴心妄想——尽管他一直都在做最好能有厂卫头子投靠自己的好梦——但他还是笑容可掬地应付了郭宝的寒暄，当看到陆光祖也正好过来时，他立刻换上了恭敬而冷淡的笑容。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号称三法司，掌总的头儿品级却各有差别。刑部尚书正二品，左都御史从二品，大理寺卿正三品。所以，同为九卿，位次自然就有所差别。这其中，大理寺卿在大九卿之中排名最后，位子也最尴尬。从万历初年到现在，尚书和都御史这一层级的职位，变动一向都不大，往往不是病故就是告老，又或者被人弹劾，如吏部尚书就总共换过三次，而大理寺卿却不一样，六年之中换了七八任都不止。

    而被换掉的人却大多都是高高兴兴去上任的——哪怕他们是从绝无仅有的大九卿之一，正三品大理寺卿，变成了十二个正三品六部侍郎之一，无论大九卿还是小九卿都排不上号——除非是落到事务最繁杂的工部侍郎，那么才会来上一阵长吁短叹。

    既然身在都察院，又是掌道御史，汪孚林和现任大理寺卿陆光祖当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恭敬是因为那终究是品级高许多的上官，冷淡则是因为陆光祖对他有成见。

    陆光祖早几年便是大理寺卿，却因为丁忧回家守制，服满之后先是起复南京大理寺卿，随即又在顶替他的大理寺卿高升了某部侍郎之后，恢复了原职。别看这番波折，这却已经很不容易了。对于大多数丁忧守制的京官来说，要想官复原职是很难的，那得朝中有人，能力出众，否则起复回来，只能看看有什么空缺，暂且去做做，甚至常常只能屈就外官，所以不少品级颇高的官员往往丁忧之后就不再出仕，就是因为僧多粥少没位子了。

    而陆光祖虽说有品行能力上的各种优势，但最大的优势却是，他和汪道昆等人一样，也是张居正的同年。而当年殿试的名次，陆光祖在殷正茂前头两位，同样是在三甲倒数。就因为这个，汪孚林背地里常常嘀咕，殿试名次这东西，也就是一时作用巨大，到底能否官路仕途登顶，却得看个人能力。

    此时相见，汪孚林行礼拜见之后，见陆光祖只微微一点头，随即和陈炌相见时，不卑不亢互相揖礼，随即就一前一后进去了，他便客客气气让了秦一鸣先走，自己落在最后。

    陆光祖对他的成见，之前那次三法司理刑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差遣郑有贵打听之后便得知了一条重要讯息，陆光祖是嘉兴府人，之前从太常寺卿任上落职闲住的时候，曾经在徐阶那里为宾客，哪怕徐家被收了田地，二子充军，始终对徐阶不离不弃，所以方得张居正青眼。因此，陆光祖向来对下声称，看不上汪孚林这个和伯父反目的族侄。

    既然知道人家对自己冷淡是因为替汪道昆鸣不平——当然也许这只是一个借口——汪孚林除了暗叹自作自受，还有什么话好说？反正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就纯粹公事公办。

    这会儿他打开刑部和大理寺的旧案卷，和自己与秦一鸣在都察院架阁库中翻出的旧案卷一一核对，并提审当年涉及到的吏员时，当问到高晓仁时，他就发现陆光祖似乎朝自己瞥了一眼，接下来的讯问时竟不比吴百朋和陈炌只拣要紧的问，而是事无巨细问到底，仿佛是不问出破绽不罢休。

    见高晓仁被问得满头大汗，汪孚林本来还想岔开两句让其缓口气，可看到陆光祖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位大理寺卿也许是怀疑自己故意小题大做，就干脆不多事了。他很笃定此事牵涉虽广，整件事却绝无虚假——毕竟，那是张四维王崇古早早备好的一招，张泰徵拿出来想当幌子，秦一鸣亲自查阅湖广道的文档查证，他再从人证物证两方面覆核，这才最终上书，甚至不怕高晓仁翻供！

    就在陆光祖第二次确认一个小细节的时候，一旁突然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廷尉大人，高晓仁虽是犯人，但这里还有其余牵涉其中的吏员，您只盯着他一个人问，却弃其他人于不顾，是不是有些粗疏？”

    陆光祖先后两次就任大理寺卿，还当过一阵子南京大理寺卿，人人都道他仔细公正，谁敢说他粗疏？他侧头看去，见开口的竟然是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一大把年纪的他登时又羞又怒。奈何锦衣卫如今虽说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问的话也还在点子上，万一针锋相对，指不定会招惹出什么麻烦来，他便按捺了怒气。还是刑部尚书吴百朋见势不妙，接过话茬一一讯问了其他几人，这才岔了过去。

    然而，尽管有这不和谐的小插曲，可物证却相当确凿，高晓仁又承认了有罪，其他五个牵涉的吏员在拼命抵赖不过后，都或多或少供出了一点东西，竟是牵涉到了当年的大理寺少卿和两位掌道御史，这下子便犹如捅了马蜂窝。一场讯问草草结束后，涉案人等究竟押在哪里，顿时又是好一阵扯皮。因为大理寺覆核天下案件，按照惯例自是下大理寺狱，吴百朋也无心相争，但左都御史陈炌竟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力要求押在刑部天牢。

    秦一鸣自然想都不想便帮自己的上司，汪孚林本来无所谓，可既然此次是都察院挑起的事，此时万不能有分歧，他当即也跟着支持人该下刑部天牢。

    眼看这是三对一的绝对优势局面，吴百朋见陆光祖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心想你们要抬杠，何必把我这刑部尚书给拱到了火堆上，可不曾想郭宝竟然开口说道：“刑部天牢本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但若是三位老大人觉得不妥，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如今可是空着，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考虑？”

    话说到这份上，汪孚林要是还看不出这郭宝今天简直是负责当搅屎棍的活宝，他就白瞎了这双眼睛。果然，力争的陆光祖和陈炌也好，和稀泥的吴百朋也好，这时候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那就刑部天牢吧！”

    仿佛是为了防止锦衣卫插手，移交犯人，归类案卷，定下再审日期，一系列经过相比之前的扯皮简直是神速。当最后散去时，陆光祖冲着都察院三人组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陈炌则是哂然笑道：“陆光祖一上任就曾经覆核过大理寺的文卷，结果没发现这桩案子，还是我都察院中人先揭发出来，他这是心里不痛快故意找茬。不用理他，我们回去。刑部天牢这边我会差人去吩咐，陆光祖打算独审，想都别想！”

    秦一鸣虽说被汪孚林硬拉下水联名上奏了这桩案子，心里说不上痛快——好好的一件事功劳给汪孚林分去一大半，而且还得罪了张四维，谁的心情能好？可是，见陈炌对自己的态度破天荒温煦了许多，他立刻把那些不甘心丢到了爪哇国去，连声附和的同时又捧了陈炌一番，随即看了看天色便殷勤地说道：“眼下已经是中午，不如总宪大人和我们回去换了衣裳，找家馆子庆祝庆祝咱们都察院这次又立了功？”

    平时上班得奉承上司也就算了，汪孚林可没打算把宝贵的午休时间也全都耗费在上司身上。因此，见陈炌眉头一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脸色却显得有些微妙，他便轻咳一声道：“事情还八字没一撇，现在说什么庆祝，回头万一被六科廊那边谁逮着空子，那就没意思了。秦掌道若有心，不妨等到来日总宪大人休沐时，届时在前门大街找家幽静的小店，雅座谈心岂不好？”

    秦一鸣登时想到了汪孚林之前才和陈炌联手，和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做过了一场，再想想如今确实是还没定案，他见陈炌对汪孚林的提议显然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只能怏怏打消了这念头。可是，他还是抓紧时机约了休沐日的拜访，还有些小心眼地没有叫上汪孚林，等陈炌稍显矜持地答应了下来，他才松了一口大气，浑然没看见汪孚林跟在最后回都察院时的一缕笑意。

    陈炌和秦一鸣都没有注意到，那位孤零零的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出了刑部之后并没有走远，一直都在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汪孚林却在拐进门的时候冷不丁瞥见了，心头不由得生出了一丝警醒

    这一日的午饭，汪孚林虽说回了都察院，却没有留在直房吃一贯喜欢的素面，而是悄然从侧门溜了出去。如今那位他特聘回来的胖厨子除却素面浇头之外，又变着花样琢磨出了好几样浇头，每旬都可以保证吃的不重样，而且在陈炌的支持下，这工作餐从只供应广东道和福建道，到供应整个都察院，直教上上下下全都称颂总宪大人体恤下属，这便是陈瓒和陈炌为人秉性不同的地方。可再好的东西吃多了难免会腻，他也常常会走远些去打牙祭。

    换了一身便装的他见郑有贵牵了两匹马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便冲着这个用的很顺手的白衣书办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就上了马。当主从二人一路北行到了羊肉胡同前时，一股羊膻味扑鼻而来，汪孚林可不想带着一身膻味回都察院，少不得回头看了郑有贵一眼。

    郑有贵却神秘兮兮地一笑，熟门熟路地策马带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他这才听到郑有贵轻声说道：“从这里抄近路去那家小酒馆，常有到京师赶考的举子，今年虽不是会试之年，书生却依旧很多，好吃便宜。”

    当汪孚林跟着郑有贵进店，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而后点了几道这边非常有名的荤素菜肴，又叫了一壶黄酒之后，伙计还没把酒菜送上来，一位衣着朴素仿佛随从似的中年人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笑嘻嘻地唱了个大喏，然后斜签着身子坐在了一旁的条凳上。

    “公子居然在这儿喝酒，真是让小的好找。”

    郑有贵见来人三十出头，圆脸带笑，还以为是汪家人，可瞥了一眼汪孚林那倏然紧绷随即又舒缓下来的脸，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连忙便想找借口避开，却不想被汪孚林用筷子压了手。

    “讨口酒喝就直说，何必找什么借口？”汪孚林随口揶揄了一句，这才放松了压着郑有贵左手的那双筷子，继而冲伙计说道，“我这老家人是个贪杯的，伙计，再添一壶酒！”

    PS：就一更，话说我已经养成没事就去查人殿试名次的好习惯了……(未完待续。)


------------

第八五六章 说客和赢家

﻿    自从上次被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的干儿子张丰在常去光顾的面摊截住之后，汪孚林将店主从鹫峰寺的素斋馆中请到了都察院做厨子，他偶尔午间再上外头打牙祭时，就很少再常常去一家店，而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绝难被人找到规律。而且，他今天出来时，特意吩咐郑有贵带着自己去家从前没光顾过的小店，因此更加能够确定，眼前这位“老家人”毫无疑问是跟在他后头过来的。

    此时此刻，见四下里那些书生并没有太过关注他这边的情形，那如同蝴蝶穿花一般点菜上菜的伙计，在一次性用两只手送来了四碗两碟六个菜并两壶酒之后，亦是毫无察觉自顾自忙活去了，汪孚林便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位殷勤倒酒，连郑有贵也笑着一并伺候了的锦衣百户。

    “老郭，大老远找来这里，到底什么事？”

    听到这一声老郭，郭宝将琥珀色的酒液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倒满了，却先举起了酒碗笑了声谢公子赏酒喝，等到咕嘟咕嘟下去大半碗，他放下之后拿袖子一抹嘴，真像是那些犯了馋虫的下人，这才憨厚地笑了笑说：“小的自然是奉了老爷的命来的。”

    不像满头雾水的郑有贵，汪孚林斟酌着老爷两个字，却不由皱了皱眉。郭宝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理刑百户，在其头上的人就是掌刑千户，再往上就得看刘守有之下是否有掌管北镇抚司又或者协理锦衣卫事的指挥，而在他印象中，以士大夫之身执掌锦衣卫的刘守有大权独揽，也就是之前冯邦宁以及徐爵这样仗着冯保之势的能够在锦衣卫中分到一点权，别的指挥根本没啥实权，所以这个老爷指代的人，应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刘守有。

    所以，在心里有了个大略的判断，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老爷有什么话让你捎带的？”

    对于汪孚林见到自己后的应对，冒险前来的郭宝可谓是如释重负。即便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掌道御史为人机敏圆滑，他还是非常担心对方一嗓子叫出个郭百户来，那就真的麻烦大了。所以，他非常欣喜汪孚林这问题问得实在直接而巧妙，轻咳了一声就开口说道：“老爷说，之前二老太爷身边那位吃里扒外的管事，听说已经要处置了，大老太爷那边，希望公子能够派人快马加鞭送个信，把事情始末说一说。”

    见汪孚林不置可否地啜了一口酒，没有追问他的这些指代到底是指谁，郭宝知道自己不用解释，就继续恭恭敬敬地说道：“老爷还说，大老太爷不在，代为管事的二先生虽说病了，但终究劳苦功高，这家里总得有个临时当家的，新提拔起来的资历不足，要总揽全局只怕还不行，公子既然之前仗义执言，还请也对大老太爷说一声，请他和正在气头上的二老太爷说说情。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公子的家伙，让他哪来滚到哪去就行了。”

    听到这里，哪怕之前摸不着头脑的郑有贵也不由得品出了几分滋味，一时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哪怕刚刚汪孚林拦着，自己也应该走的，哪怕刚刚说的这些都是用的指代，可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对面这位显然来历不寻常的家伙岂会放过自己？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让自己如蒙大赦的一番话。

    “信我早就写了，老爷想让我转达的这些话，我也早就都挑明了。私怨是私怨，公义是公义，我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汪孚林说着顿了一顿，见郭宝显然非常惊喜，他就指着郑有贵说，“这是我用了一年多的人，很顺手也很满意，将来哪怕到别处去，也会带着他。若他家里遇见什么事，你也帮着照应照应。”

    郭宝刚刚不避着郑有贵，便是因为这无疑是个小人物，如果是汪孚林家里的人，那么自有汪孚林去封口，如果不是，事后灭口也不费什么事，锦衣卫这种事做得多了。可是，汪孚林如此一提，他不由得多瞅了郑有贵两眼，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公子放心，小的领会了。”

    “还有别的事？”

    见汪孚林直接指了指酒壶，郭宝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再呆下去暴露的可能性越大，哪怕周遭是一堆书生，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可万一被人洞悉那就完蛋了。于是，他起身拿了那一壶汪孚林为了自己而多要的酒，对着店家言语一声，就把酒壶里头的酒重新装了小瓮搂在怀里，临走前对着汪孚林又行了礼，一副特地赶到这里说事求情的家人光景。

    他这一走，郑有贵方才总算是活过来了，眼见汪孚林伸筷子示意他尽管吃，他食不甘味地吃了几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刚刚这……”

    “吃完回去再说。”

    面对这言简意赅的回答，郑有贵只好跟着汪孚林开吃。哪怕这是他特意带着汪孚林来的馆子，可眼下他哪有半点品尝菜肴的心情，只能干等着汪孚林酒足饭饱。等到结账之后跟着离开馆子，他就只听得身后有书生轻蔑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哪家纨绔子弟，跑来这里混，又是随从，又是家里仆人找，成心来炫耀家境的吧？”

    “又是老爷又是老太爷，就不知道是哪家子弟。”

    “少说两句，这些世家子弟都是姻亲连着姻亲，又没碍着咱们，别没事得罪了人。”

    “什么世家子弟，那两匹不过驽马而已。真要有钱，哪会骑这种马？”

    郑有贵见没人怀疑刚刚那番见面，哪里在乎这些羡慕嫉妒恨的议论，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念叨着幸好听了汪孚林的话，没带汪孚林的坐骑出来，而是到马厩随便牵了两匹平日里吏员跑腿用的马。等到跟着汪孚林上马，匆匆出了这条小巷，他见汪孚林在前头径直带路，在周遭绕了几圈，甚至还到一家京师颇有名的胭脂铺里买了两盒胭脂，丢给他一盒道是送给媳妇用，他心里却越发惴惴。

    等回到都察院进了汪孚林直房，他来到汪孚林书桌前时，眼睛忍不住一直往外瞧，怕极了有人偷听。可当看到汪孚林的动作时，他放下了被人偷听的心，可看清楚内容时，他却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扶着桌子，否则就差点给吓得瘫倒了！

    用手指蘸着杯子里的残茶在桌子上，告诉郑有贵今天来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汪孚林就看到郑有贵那一张脸变得煞白，他却没有停止这种惊吓小人物的举动，捅破了郭宝口中的老爷应当就是掌管锦衣卫的刘守有这层窗户纸，至于大老太爷二老太爷那些人，想来郑有贵自有判断，他就不继续写了。将剩余的残茶泼在桌子上，他就开口说道：“你去打水来，把桌子擦了。”

    郑有贵一个激灵回过神，慌忙出去，不一会儿就提着水拿了抹布进来，直到把一张桌子擦得纤尘不染，这才罢手。等到汪孚林重新入座，身上前襟还溅着不少水珠的他垂手而立，脸上那不安的表情依旧深重。

    “今天这事，你如果那时候避出去了，就说明不是我心腹，到时候因为你已经看到了人家的真面目，说不得会惹麻烦。你留下了，我又当着他的面挑明了你是我的人，人家就不会如何，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今天不算什么大事，想来也是受人之托，你不用放在心上，只当没这回事就行了……”

    在郑有贵心目中，汪孚林就是无所不能的代表，所以三言两语之下，他那紧绷的神经就被捋得完全松弛了下来，反而因为听到汪孚林表示自己是他心腹，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兴高采烈。所以，他没有察觉到汪孚林那隐隐的郁闷，擦完桌子之后顺带还收拾了别的，继而就笑呵呵提了水出去。

    汪孚林今天从刑部出来回都察院时，发现郭宝在那一直看着自己这都察院三人组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中午让郑有贵带路出去寻一家新馆子吃饭，正是想试探试探人家的目标是不是自己，结果证实了他的判断。可虽说如此，他心里还是不无叹息。

    还以为自己终于能有点光环，吸引了厂卫中人过来卖好投靠了，结果郭宝不过是受人之命来传话，到底还是他王霸之气不足，不够让人纳头便拜啊！

    想归想，他也知道如今自己在这偌大的京师根本算不上一号人物，而且一直都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挣扎求存，哪里可能让锦衣卫中混得不错的人物来投靠自己？倒是对于刘守有的态度，他不得不有所猜测。这位出身士大夫之家，掌握锦衣卫的特务头子是个非常圆滑的人，张居正冯保在时亦步亦趋，十足十的走狗，但等到张死冯倒台，刘守有又用最快的速度巴结上了张鲸，等张鲸倒台之后，这位方才遭到清算，无奈退出历史舞台。

    但麻城刘氏却并未因此一撸到底，不得不说，这种累世功勋，文武辈出的世家门第，比一般的寒门强多了，要知道大多数阁老们能保持两代风光都难。

    “虽说只要制造出一定的危机，就可能在锦衣卫中拉拢一两个人，但这还是危险了点儿。要不然就是看看有什么现在不得志的小人物，下点功夫，也比拉拢现在已经在位的人物来得强……要不是一直都被人死盯着，我倒是可以这么干。啧，与其如此还不如学学麻城刘氏，直接培养个武进士出来，直接把锦衣卫变成了自己的……”

    汪孚林在那琢磨的时候，宫中小皇帝朱翊钧却在乾清宫召见了冯保和张宏。乾清宫的内侍们大多是去年新调来的，原本见惯了张鲸和张诚的得宠，却没想到一夕之间两人竟是一个被一撸到底，发配昭陵司香，一个转调了南京守备，自然而然都把其中症结归到了冯保身上，见着人时自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开罪了此位也落到如此下场。而对于和善慈祥，不争不斗的张公公，大多数人就显得自在多了。

    谁也不会想到，慈眉善目的张公公才是真正赢家。

    因为张宏之前回去“养病”，朱翊钧在人前自然多关切了两句，随即就屏退了左右，直截了当地向司礼监的头两号人物问道：“内阁剩余的两位已经累次上了密揭，说是事务繁忙处置不及，张先生那边原本说是五月返回，大伴，你觉得张先生可能准时回来？如若不能，内阁眼下人手不够用了。”

    到底马自强和申时行都是新人！

    冯保当然希望张居正准时回来，为此早就派人快马加鞭将京师种种情形告知，但张居正的回信却尚未送到。而且，他隐隐感觉到，张居正出仕之后就不曾回过家，这一趟回乡葬父又不能守制，怎么也会多呆一阵子才会回来，所谓的五月返回只怕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在今天来之前，和张宏略商量了一下，早已经有所决断。

    “皇上，京师距离湖广山高路远，张先生恐怕难以按时回来。之前既然是张鲸陷害张诚，又用揭帖构陷内阁三辅张凤磐，想来张凤磐气怒交加养了这么几天病，也应当可以复出理事了。不若便由皇上下旨慰问，令其重回内阁视事。如若确实不能，再廷推辅臣如何？”要收拾张四维，不能急在这一时，先从张泰徵下手，然后看他缓缓慢刀割肉，收拾那帮蒲州系的晋商！

    张鲸和张诚这一去，朱翊钧如今只觉得身边无人可信任，如今听冯保拿出这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主意，他就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下来。

    然而下一刻，他就只听得张宏开口说道：“皇上身边如今换了一大批新人，之前老奴和冯公公去见两位老娘娘时，两位老娘娘也觉得这实在是不够妥当。老奴斗胆建议，皇上身边总得有识文断字的，不如亲自在内书堂中挑几个伶俐的孩子在身边。至于管事牌子这样的近侍，不如在二十四衙门中佥书和掌司当中，挑选从四十到四十五的，皇上亲自拨冗见见，自己挑，如何？”

    朱翊钧身边人从前都是冯保或张宏推荐，慈圣李太后点头，没有自己挑选的余地，张鲸和张诚也是这样进来的。如今张宏建议他自己选，他见冯保默然并不反对，他心中一喜，登时就有些雀跃，暗想如此也能练一练眼力。然而，他却没想到，张宏和冯保告退出去之后，冯保笑呵呵地看着张宏说道：“容斋兄果然把话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等皇上亲自看过就知道，挑人使唤这种事，他自己选的，未必就比得上我们推荐的！”

    张宏面上打哈哈，心里却叹了一口气。借着此次乾清宫完完全全大换血，让小皇帝知道用人之难；借着张鲸和张诚一个贬一个外调，让小皇帝知道信人之难。如此一来，等到异日真正掌权的时候，想来小皇帝就不会动辄大动干戈了！

    即便是天子，天下事又哪能随心所欲？

    PS：这是第一更。预告一下，近期有点事，接下来很可能会常常单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五七章 御赐甜食

﻿    汪孚林把张泰徵客客气气“护送”回了张府之后，就没再管这位张大公子，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让对方比死还难受。果然，流言蜚语在冯保的纵容下，两三天之内就传得沸沸扬扬。而科道言官之中的投机分子自然品出了几分滋味，竟是接二连三有人上书弹劾张四维治家不谨，长子于父病之时在外寻欢作乐，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描述了细节。更有消息灵通的人，连张泰徵之妻及其继祖母有隙，然后出走京师这种内宅事都给曝光了。

    对此，汪孚林在都察院几个关系还算凑合的同僚面前，摊手表示自己非常无辜，横竖上书的几个科道和他半点关系都沾不上，而张家的家事，他更是表示完完全全不知道。之所以能够消息这么准确地去客栈把张泰徵给拎回张府，其中原因不大好奉告，建议大家去征询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

    这隐晦的提法，某些人也许摸不着头脑，可某些人联想到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和汪孚林联名上奏的这桩五年前理刑作弊的案子，还涉及到汪孚林管辖的广东道一个白衣书办，仔仔细细一琢磨，便品出了几分滋味来，竟是还真的有人去探秦一鸣的口气。

    一来二去，敷衍了一个又来一个，秦一鸣自是气得够呛，可明知道是汪孚林使坏，他却有苦说不出。

    这几日三法司联手查下来，涉及到当时的大理寺一个少卿，刑部一个侍郎，以及下头各色小官小吏七八人。虽说倘若自己独自上奏，这功劳必定是一个人独得，可风险和那么多人的怨恨也必定是他一个人承担。尤其是那位少卿如今放出去任了巡抚，这些年有些政绩。而那位侍郎虽说已经致仕，家里却是出了名的多女儿，姻亲遍布朝野。他真扛不下来。

    所以，哪怕汪孚林借此讥刺泄愤，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一口咬定了之前那段和汪孚林不打不相识，如今完全是好僚友的说辞。

    于是，在经历这一系列打击后，当张四维复出回内阁的这一日，这位名义上的三辅，实际上的次辅竟是满头多了无数银发，形容憔悴，身形瘦削，仿佛真的大病了一场。内阁中那些年资久远的中书舍人见他如此光景，全都唏嘘不已。而马自强和申时行见到张四维时，更是吃了一惊。

    他们两个都是刚进内阁的新人，这几天张四维不在，大小事务要分出能斟酌票拟的，以及送去给张居正做主的两类，再加上各方面的压力，两人也都疲惫不堪。所以，哪怕觉得张四维如今这精神状态相当之不好，可他们还是不得不将整理好的奏疏先送去了张四维那里。

    内阁之中，排名先后这种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铁一般的惯例，不可逾越，哪有那么多像高拱这样，能够倚靠皇帝信任排挤前辈，悍然插队的！

    申时行知道马自强和张四维是儿女亲家，因此他略盘桓片刻就先告辞了出来。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前脚刚回直房，竟是听到马自强在外头说话的声音，仿佛人也回来了。而且不消一会儿，人竟是直接进了他这屋子，也不落座，而是到他面前将桌子重重一拍。

    “闹得这么沸沸扬扬，最终锦衣卫和东厂在京师内外抓了几个小贼，宫中一口气杖毙了五个小火者，这事情竟然就算是完了。说是什么有人冒用高新郑公的名义，给张阁老送揭帖，乃是内外勾结，希望司礼监和内阁生出嫌隙所致。宫中如今正在整肃，日后内阁和六科廊这边用事的内侍会换一批人，还说什么让我们也好好自查。这也太过分了，刚刚张阁老的样子你也瞧见了，他……”

    申时行知道马自强素来便是不畏人言的性子，可他和张居正颇为交好，和张四维的关系却不过平平，此时就装傻和稀泥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之前不是说，元辅回乡葬父时，却还特意经过新郑，去探望了高新郑公，足以说明他也是不信那些传言的。内廷既然连皇上身边的近侍都已经换过了，听说这次又是冯公公和张公公联名请了皇上抚慰张阁老，请了他复出理事，我们再揪着不放也没大意思。”

    马自强知道申时行一贯唯唯诺诺，此时见他还是这般光景，不禁气得一跺脚道：“都有人逮着张泰徵一盆盆脏水泼下去了，哪里就是事情过去？”

    “那却简单，我们上个揭帖上去替张阁老之子诉说两句，请皇上申斥那些哗众取宠之徒，不就得了？”

    申时行嘴里这么说，心里却颇为不以为然。张四维这两个儿子，据说本打算是参加后年那一届以及再后头那一届会试的，为此明年乡试都已经打点好了。可现在经历这么一遭，长子张泰徵身上就多了一个抹不掉的污点，但这又能怪谁？既然到了京师，知道父亲在家养病，就算这养病有所玄虚，也该回家去，而不是在外头上蹿下跳。堂堂朝廷三辅，在首辅外出，次辅养病的情况下，哪里是冯保就能够轻易说驱逐又或者处置的？

    只要回家过了明路，张泰徵又不是张四维这病人，难道冯保还能把人关在府里？张泰徵堂堂正正现身，往各家奔走一下，拉几个人去探望张四维，把张家的门禁给解除，然后再回家侍疾，这就能够让冯保投鼠忌器。就算生怕自投罗网，被人一锅端了，也用不着在外头不冒头不回家那么夸张。

    而且，听传言，张泰徵显然是算计了汪孚林什么，这才使得后者火冒三丈亲自去把人“护送”回了张府。既然做都做了，被人逮着机会那不是活该？

    马自强被申时行以柔克刚地再次打了回来，一张脸顿时拉长了。张四维刚刚并未留下他说私话，可他却不免想到张四维回家“养病”之后，自己连日都被冯保以内阁不能缺人为由留下，申时行也总共就回过家两次，所以对种种内情不大了解，只能一个个密揭送去司礼监，结果石沉大海。如今张四维回归，宫中对此的解释却那般乏力，他自然窝着一口气。而且，这不是为了张四维，而是为了整个内阁的地位。

    见争取不到申时行的支持和声援，他只能冷哼一声道：“之前我们又不是没送过密揭，哪有回音？”

    “之前只有咱们这两个新进内阁的，此次却有张阁老回归，自然不一样……”申时行虽说知道马自强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但想着毕竟是一同进内阁的同僚，又是比自己早三届及第，翰林院中的前辈，他少不得苦口婆心规劝了马自强好一会儿，终于把人给说服，他这个昔日的状元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起身亲自把马自强送到门口时，却见一个中书舍人引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红袍太监往这边走来，却是文书房掌房田义。

    四十出头的田义见是两位阁老，非常恭敬地行了礼，这才含笑说道：“皇上听说了之前张阁老长公子被人弹劾的事，还有人因此语及张阁老，皇上对此颇为生气，说是这些科道言官没事找事，着实可恶，应该立时申斥。所以，皇上让我来劝慰张阁老几句，顺带赐了点心甜食三盒给三位阁老。”

    劝慰张四维，赐的点心甜食却是三位阁老全都有份，一贯心细如发的申时行听在耳中，心里却飞速思量其中奥妙。而当他的目光看到田义身后好几个小宦官拎着食盒，绝对不止所谓的三盒点心甜食，他不由得眼神一动。而这时候，马自强却已经直接问了出来：“田公公应该是还要去往其他地方颁赐吧？”

    田义打了个哈哈，客客气气地说道：“正是还要颁赐吏部王尚书，然后是都察院陈总宪以及那两位上书揭破五年前那桩弊案的御史。只不过，三位阁老的乃是皇上让御膳房精挑细选做出来的，多了核桃饼……”

    这样的客套话，无论马自强还是申时行，谁都不会放在心上，但两人还是不得不陪着田义一块到张四维那边去了一趟，等到一块拜谢了赏赐，送走了田义，申时行见马自强这回是真有话对张四维说，他想想就退了出来，嘱咐了一个中书舍人把自己那份食盒送去了直房，他却拔腿就去追田义。

    今年才四十四岁的申时行别说在内阁，就是在大多数京官之中，也算是相当年轻的。若非素来和张居正私交不错，在翰林院又有文章学问通达的美誉，嘉靖四十一年才状元及第的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官至吏部侍郎，而后一举入阁。在内阁中，排在末位的他自知资历也好人望也好全都远远不及前头三人，平素从来不争，此时追上田义之后，他再次委婉表达了一番谢意，这才字斟句酌地开口问道：“颁赐这么多人，次辅吕阁老那边……”

    田义九岁净身入宫，有幸因为聪明伶俐而被选到内书堂读书，而后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如今到了文书房掌房这个掌管百官奏章以及皇帝旨意的重要位子，等闲并不需要亲自到内阁来，但他却时不时被冯保或者小皇帝点名跑这一趟，自然是看中了他守口如瓶的性子。

    但是，什么事要守口如瓶，什么事却可以透露一点，这个分寸他却还是能把握的，而他从六科廊掌司到文书房掌房，对大多数朝廷官员的性格都有所了解，知道申时行此言与其说是探问，不如说是提醒。于是，他就笑着说道：“申阁老放心，张容斋张公公亲自去看吕阁老了。”

    申时行这才放心。毕竟，吕调阳虽说告病请辞，基本上已经不来内阁了，但名头还挂着，如果颁赐什么东西却少了吕调阳，那传出去他们这些新进内阁的阁老就有些尴尬了。于是，他笑呵呵陪着田义又言语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而离开内阁的田义，则是带着小宦官先出了东华门。

    尽管他距离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也就是真正的太监职衔还有一步之遥，但却早已蒙赐内府骑马，但午门到承天门这段距离，那却不算寻常意义的皇城范围，而且长安左右门大多数时候都是给朝官走的，他这样的内侍要出宫，却是东华门走得最多。然而，吏部在承天门两侧的千步廊，都察院却在西城，所以他今天颁赐的顺序自然是吏部最后。此刻他却没顺道往西安门出皇城，而是上马拐向北边，径直从北安门出去，从北城绕了个大圈子。

    三法司所在之地，民间都说阴气太盛，故而田义虽说在宫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竟也是少有到这来，他身后几个小宦官都是他的徒孙辈了，一个个都不满二十，更是头一次到这地方，虽说脑袋不敢乱转，目光却四处乱瞟。

    听说是来颁赐的，都察院门子立刻毕恭毕敬将田义一行人迎了进去。而匆匆赶到正堂的秦一鸣看到那食盒时，那炽热的目光恨不得将那食盒都吞下去，后来一步的汪孚林则是时不时打量一眼田义。头一次看到田义的他，只第一眼就觉得面善，可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对方。直到行礼拜谢折腾了一阵子，田义笑着和他说话时，他才经由那口气做派，意识到那种熟悉感从哪来的。

    此人竟是像极了张宏的言行举止！

    虽说陈炌对这份“厚赐”也同样颇为惊喜，但他毕竟是堂堂都察院的第一把手，不可能做出去送田义这个文书房掌房的事情，于是，他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汪孚林，选择性忽略了秦一鸣那渴盼的目光。而汪孚林也有些好奇田义和张宏的关系，再说他对太监又没什么大排斥，当即爽快答应。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出了正堂之后，田义就差遣了随行的小宦官先到大门口去等，自己和汪孚林并肩往外走的时候，他就细声慢气地说道：“汪掌道，这御赐点心甜食，本来是分赐内阁阁老，是皇上正好看见奏疏，想起了你来，这才额外添上了吏部王尚书以及都察院陈总宪，还有你那个同僚。”

    听到这里，汪孚林暗想如果秦一鸣在这里，听到在田义的口中自己就变成了某个同僚这种无名无姓的待遇会是什么表情，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然而，对于万历皇帝朱翊钧，他一贯的做法都是敬而远之，少沾染关系，所以此时脸上固然显得受宠若惊，心里却不以为然。

    虽说我是吃货，但赏赐一盒点心甜食就能收买我吗？(未完待续。)


------------

第八五八章 皇帝挖墙脚

﻿    田义哪里知道汪孚林这番心理活动，他九岁入宫，在内书堂跟着翰林学经史，讲的是忠孝节义，忠君两个字那是深深刻在了骨子里，故而压根没去想汪孚林在得到如此嘉赏殊荣的时候，还会有什么别的情绪。毕竟，他挑明的绝不止是小皇帝对汪孚林的赏识，还特意点出，就连吏部尚书王国光和左都御史陈炌，都只是为了使得这番颁赐显得不这么瞩目，足可见天子的一番苦心照顾。

    所以，接下来，他便循循善诱地说道：“司礼监张公公之前将汪掌道写的几篇西洋演义都敬献给了皇上，皇上看了之后百感交集，说虽然是番夷，却也是以史为鉴，不可不引以为戒。而此次汪掌道毫不惜身，揭露了多年前的这么一桩弊案，实在是可堪嘉奖。若非敕封家人得是六品官方才能得，以你之前那些功劳，元辅张先生又素来爱重，皇上早就开口封了……”

    汪孚林知道田义乃是司礼监最重要的文书房掌房，这番话却是显然向着皇帝，他心里不禁有些思量。想来冯保这么个大权独揽的司礼监掌印，文书房掌房这种最最要紧的职司，肯定是安放自己人的，田义此行也应当是冯保知道的，那么这话到底替皇帝说的呢，还是试探他呢？可想想冯保应当早就知道他是张居正的人，更不可能来试探他和小皇帝的关系，他便决定用个万精油似的回答。

    “皇上如此殊恩，虽说我也想具疏拜谢，可为免让人指摘皇上偏私，只能请田公公替我拜谢天恩了。至于什么功劳苦劳之类的话，我实在是愧不敢当。须知我当初少不更事，曾经当众说过绝不为御史的话，如今却身处掌道御史之位，实在是每每想及就觉得心中不安，自当竭尽全力报效君恩。”

    这年头的文官，对于忠君报国之类的话自然张口就来，毫无滞涩，汪孚林当然也是一面肉麻的表忠心，一面脸上半点发热的感觉也没有。见田义脸上笑得一朵花似的，但眼神中还隐含期盼，他便知道自己刚刚这话还少了些对方想要的东西。于是，他就知情识趣地问道：“若皇上有何差遣，自是万死不辞。”

    你万历皇帝要是有什么容易完成的任务，我就痛快接了。但你要是有什么幺蛾子，我可敬谢不敏，少不得想法子把你卖了！

    田义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扫了一眼那些距离尚远的御史，压低了声音说道：“皇上之前在文华殿见过你三次，印象深刻，只觉得你忠义敢言。皇上的意思是，你可在都察院中密切留意，看看有什么和你一样忠直敢言的御史，不妨吸纳聚集起来，日后在皇上需要的时候，上书言事，扫荡奸邪之风。皇上也听说元辅对你似乎有些别的安排，可吏部文选司听上去不错，可品级高不代表权力大，到底是受制于侍郎和尚书。”

    看到汪孚林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田义心想到底年轻资浅，就算聪敏机智口才好战力强，可到底还比年长的官员少点不动如山的稳重。可正因为如此，知道皇帝看重，汪孚林斟酌一下，必定会知道吏部文选司以及都察院之间孰重孰轻。

    要知道，文选司郎中的权力到底还是有限的，而掌道御史只要当得长远，再加上深得帝心，就和六科都给事中一样，骤迁五品甚至于四品也不成问题！

    文选司的事情，汪孚林仅仅是从王篆那边听到过口风，就连张居正都没提过，如今田义却代表小皇帝说了出来，而且还明明白白表示，朱翊钧希望他留在都察院，而不是去吏部文选司，他听了哪能心情没有波动？这说明什么，说明朱翊钧已经开始打算在张居正冯保的眼皮子底下搭建班子了，而首选竟然是撬张居正的墙脚，敢情是他之前在张四维事件上表现出来的，唯天子决之这种态度让小皇帝很满意么？又或者是小皇帝觉得自己翻旧案很有勇气？

    “科道言官乃是天子近臣，我自当遵照皇上的安排。”

    “皇上若知道汪掌道如此忠心耿耿，定然会倍觉欣慰。”田义顿时舒了一口气，知道今天出来的最大目的已经达成。眼看都察院大门已经不远，他遂再也不提刚刚那一茬，而是提高了点声音，笑吟吟地问汪孚林家中境况，等到了门口时，他就止步说道，“汪掌道不用再送了，咱家这还要去吏部，就此别过。只希望此次三法司能够秉公处断上奏，让天下官员都能警醒自省。”

    “多谢田公公提醒，下官自当转告总宪大人。”

    揖别之后，见田义和几个小宦官会合，上马离去，汪孚林便转身回返，脸上笑吟吟的，心情那就呵呵了。

    历史上那位万历皇帝在张居正死后，先是放出暗示，由得那些新提拔的科道上书弹劾冯保徐爵，然后将这位大珰撵去南京，继而清算冯保弟侄，然后更是一步一步清算张居正的家人，最后不但追夺了张居正的官职，差点就闹到开棺戮尸，连本来落葬的张家老太爷也被移出了原来的坟地。

    虽说这其中有那些对张居正早已不满大肆清算的投机分子作祟之故，可要不是洞悉了朱翊钧的想法，辅臣中间先有痛恨张居正的张四维，再有压不住局面的申时行，哪里能闹得这么大？

    可是，一度受到朱翊钧重用，打响清算张居正第一枪的人有什么好下场？

    张鲸和张诚这两个最亲近的太监自恃功劳作威作福，最终全都失势而死。几个首倡的科道言官似乎也是被这位小皇帝给抬得飘飘然，个个都自以为是张璁桂萼第二，和阁臣天天斗****斗，可申时行王锡爵这些人一个都不是省油灯，万历皇帝到头来根本就没能护住这些人，最后捧得高摔得狠，没几年几个人就因为寿宫事件被阁臣算计栽了个狠跟头，遭到了左迁，仕途一个赛一个蹉跎。

    而想学嘉靖皇帝，通过清算张冯这件堪比大礼仪事件建立自己班底的万历皇帝，也在和士大夫的斗争中彻底落在了下风，否则后来立个太子没成功就二十年不上朝，至于吗？

    如果换成嘉靖，要立太子，只要以皇后无嗣，直接废了王皇后，立郑贵妃，然后把自己的爱子册为太子，这不就成了？

    至于说什么立太子是拗不过慈圣李太后……简直荒谬，清算张冯，李太后没办法，万历二十年不上朝她也没办法，足可见早先不过是因为内有冯保，外有张居正，这才能摆太后的威风，失去了这内外二相之后，不过寻常妇人，所谓太后威权只剩下了一张皮。所谓立太子之功，也只是万历在被外臣逼得早已经心志动摇时，她推了一把，又哪里真能影响皇帝？后世还有人振振有词说万历皇帝后期不上朝却能掌控朝政，那简直是给这位脸上贴了太多金子。

    连自己想用的臣子都保不住，连自己想立的太子都立不了，重用税监横征暴敛，更是惯得士大夫把精力都放在了党争上头，这不是明亡于万历是什么？

    投靠这种皇帝，把这种皇帝当成一心一意侍奉的主君，然后到时候被用完了就扔，他是不是脑残了？

    至少张居正也好，冯保也好，对于坚定站在他们那一边的官员，那叫一个提拔维护得不遗余力，除非你自己作死！

    然而，朱翊钧到底已经派人来颁赐示好，汪孚林知道，自己要是一点表示又或者动作都没有，这却也是不行。于是，他转头前往都察院正堂去向陈炌复命时，他就冲着门前“正好”溜达过来的都吏胡全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在门口帮自己看着点，随即方才跨过门槛进去。

    果然，没抢到和司礼监未来之星田公公套近乎机会的秦一鸣大概觉得留在这没意思，食盒带回去还能向别人炫耀炫耀，已经离开了，这会儿正堂中只剩下了陈炌这位总宪大人。而汪孚林在简短禀报了一下田义已经带人前往吏部颁赐的消息之后，便郑重其事地对陈炌做了一揖。

    摸不着头脑的陈炌愣了一愣，见汪孚林竟是一躬到地没起来的打算，连忙离座而起，非常礼贤下士地去把人搀扶了起来，嘴里埋怨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向来不把你当成外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突然行此大礼？”

    “总宪大人，有件事想来您应该是知道的，当年我考中进士之后曾经惹出了不小的风波，那时候我曾经当众对人说，绝不进都察院。”

    那段往事在汪孚林初进都察院的时候常常被人拿出来当成攻击的手段，但如今随着他这个掌道御史已经当了一年，成绩斐然，战果辉煌，早就没人把这个当成一回事了。所以，陈炌闻言很是不以为然，可还不等他出言安慰，汪孚林却是又话锋一转。

    “所以，我和总宪大人说一句掏心窝的话，我其实一直没把都察院当成常待的地方。而且我曾经在元辅面前几次三番请辞御史，就是觉得人人都认为我不配呆在这位子上，我就索性不干了。但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陈炌吓了一跳，等听到最后方才松了一口气。他非常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刚刚田义亲自来赏赐甜食，当下笑道：“科道言官本来就是近臣，旁人求之而不可得，你可要珍惜这样的机会才是。只要你还是像从前这样兢兢业业，像今天这等赏赐，日后也是不会少的。”

    “赏赐恩宠尚在其次，而总宪大人素来对我器重爱护，如此上宪更是可遇而不可求，我又非木头人，哪能不铭感五内？”

    陈炌听到汪孚林把自己抬到比天子宠信更高的地位上，即便一大把年纪听多了各式各样的阿谀奉承，可他此时还是觉得通身毛孔仿佛张开一般舒爽。

    因为一个平时很少奉承的人开口逢迎，那种成就感却和一般张口就时高帽子的人截然不同！

    “你素来能干，我身为左都御史，赏识贤能自然是应有之义。”

    “之前我和陈三谟针锋相对，这次又和秦掌道一块捅了马蜂窝，如果不是有总宪大人的支持，断然不会有如今这样的结果，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是好。前些日子有传言说，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即将任满，我只要去争一争，兴许把握不小，我原本有些心动，毕竟，王少宰和我素来有些交情，可想想我这掌道御史才当了一年，若是朝秦暮楚，好高骛远，岂不是对不住总宪大人这么长时间来的一番维护之心？”

    陈炌还是第一次知道，汪孚林竟然动过去吏部的主意，吃了一惊的同时又有些懊恼，可汪孚林明明白白吐露出来，又暗示会紧跟他这个左都御史，继续留在都察院，而不是去投奔一直两边走动勤快，关系很好的王篆，他终于抑制不住惊喜，哈哈笑了起来。

    被人当成一尊可以倚赖的靠山，感觉真不坏……更可贵的是汪孚林这么个下属还一贯很得张居正青睐！

    “好好好！”陈炌眉开眼笑地扶着汪孚林的双臂，把人按在椅子上，这才背着手说道，“要是吏部真的抢人，我和大王小王去争，一定把你留下！等元辅一回来我就去说，都察院怎么能少得了你这么一位战将？你尽管放心，御史虽说官品低，但只要转过两三个道任掌道御史，那么回头骤迁少卿不在话下！”

    当汪孚林连声道谢后，告退离开正堂的时候，他看到胡全侍立在门外，脸上却有些失魂落魄，见他出来方才一个激灵挺直了身子，他就径直走过去问道：“刚刚我对总宪大人说的话，除了你没别人听到吧？”

    “绝对没有。”胡全立刻死命摇头，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汪爷，您刚刚说的是真的？”

    “你既然听到，就该知道是真的，我还能在总宪大人面前信口开河？”汪孚林说完就似笑非笑瞥了胡全一眼，“只要没什么意外，我还能给你撑腰几年。”

    胡全见汪孚林撂下这话便扬长而去，登时如释重负。这么一位背景深厚，手段厉害，还在都察院头号人物陈炌面前吃得开的掌道御史若能在都察院多呆几年，他确实就可以一直横着走到离役了！

    只有汪孚林自己知道，今天这番表态，他不完全是刚刚被田义转述的小皇帝心意给逼出来的，而是他隐隐觉得，吏部文选司也许是一等一的肥缺，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文选司那边掌管用人，自己用贤能，贤能未必感激自己，自己用小人，那得被清流君子喷到死。而更多的时候，他得仰承上官的意思来铨选用人，自主性比在都察院还要不如！其实如果不是张四维尚未干掉，张居正又即将推行丈量田亩，赋役折银等等新政，这时候放出去当个知州之类的主司，那才是最最美好的。所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只能对不起王篆一番好意了！

    PS：今明周末都一更，周一两更(未完待续。)


------------

第八五九章 好兄弟一辈子

﻿    既然在陈炌这个会钻营善巴结的上司面前都已经表明了心迹，汪孚林自然不可能拖拖拉拉，不给王篆一个明确的说法。一个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以及将来递补文选司郎中的美缺，那可是无比珍贵，也不知道多少人一边流口水，一边志在必得，没了他这个最大的竞争者，这么个缺给别人是多大的人情？

    当然，当他在休沐日带着妻子小北去拜访王篆夫妇，在书房中面对这位炙手可热的吏部侍郎时，他绝对不会和之前见陈炌时那样开门见山，更不会说得这么功利，而是在别的事情上兜了一大圈子后，这才拐回了这个话题上。

    “之前少宰提到的吏部文选司之事，我本来极其意动，但这些天遇到这么多事情，思前想后，我恐怕不能胜任。”

    王篆已经习惯了时不时来串门的汪孚林，更是有些感激常常登门的小北。毕竟，他在外官任上时间颇长，妻子在京城呆的时间短，并不擅长交际，女儿出嫁，儿媳又是个锯嘴葫芦，在婆婆面前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有小北这个活泼爱说话的常来常往，他也就放心了。所以，这会儿面对忘年交的小友，原本极其放松的他竟是愣了一愣，这才意识到汪孚林在说什么，登时眼神一凝，恼火地骂道：“元辅都没觉得你不能胜任，你自己倒退缩了？”

    “少宰，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我的能力不在日常的事务上，而在于快刀斩乱麻对付某些错综复杂的局面。而且，我出仕未久，也没见过多少人，不可能把那些有能力的官员都记在夹袋里，更没办法在每个官缺上放上最合适的人选。相反，只有在都察院这种动不动就要喷人又或者和人对喷的职位上，我方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说来好笑，我从前最不想干的就是言官，现如今却觉得最适合我的位子便是言官。”

    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训斥汪孚林，可听到这番解释，入朝这大半年来，已经深刻体会过汪孚林战斗力的王篆顿时沉默了下来。

    文选司郎中也好，员外郎也好，要的是平衡，要的是和稀泥，要的是抗击打的韧性，最好不要四处树敌。从这种角度来说，他之前对张居正推荐汪孚林时，似乎有些想当然了。可张居正却也没反对，是不是也觉得汪孚林一定会把自己意志贯彻到底，而且将其从正七品拔擢到从五品甚至正五品，也算是酬答其劳的手段？

    “你呀……唉！”

    王篆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一直都是把汪孚林当成员外郎备选来看的，如今要另行寻觅帮手，却实在是有些棘手。张居正那边自然会有其他人选可以放到吏部，问题在于，他也不过是张居正去年才简拔上来的，虽说得重用，但也有些人对他不以为然，他没把握出自那些人手底下的人到了文选司，他这个吏部侍郎能够如臂使指。见汪孚林满脸歉然坐在那，看上去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他忍不住冷哼道：“那你给我找个足以顶替你的人来？”

    汪孚林想到王篆会比较痛快地接受自己的解释，但没想到王篆竟然丢出这么个问题，打了个哈哈后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哪里认识几个人，少宰让我举荐，这岂不是有些强人所难？我总不能把程乃轩推荐给你吧？”

    见王篆微微一愣，随即竟是若有所思真的开始考虑此事的可能性，汪孚林吓了一跳，赶紧打岔道：“我刚刚那只是开玩笑的，小程和我是同乡同年，又是好友，我可不能害他。这文选司的事务要的是稳重仔细，小程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再说他去年才调回来任户科给事中，之前还说要扎扎实实磨砺一阵子……”

    王篆和程乃轩也见过几次，对这个爽朗爱笑性子活跃的年轻人一样颇有好感，可汪孚林这么一解释，他就知道汪孚林并不是故意阻好友的前程，文选司这种地方确实不怎么适合程乃轩。而且，科道科道，六科廊比都察院的位子更金贵，到文选司并不是太好的选择。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放过了汪孚林，当即半真半假地说道：“总之，元辅回来之前，你好好想一想。要知道，举荐贤能，同样是都察院御史的职能！”

    既然不在同一个官衙，程乃轩和汪孚林同时休沐的几率自然非常低，更何况他之前听汪孚林的请了两日病假，如今户科都给事中石应岳摁着他要弥补之前请假落下来的事务，他就更忙了。当这天傍晚苦哈哈地从宫里回来，用过晚饭过去汪府串门时，得知汪孚林回绝了王篆，不打算去文选司，而是打算继续窝在都察院时，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汪孚林额头。

    “没发烧啊？谁不知道哪怕文选司主事都是一等一的肥缺，更何况是将来可能取代郎中的员外郎？你之前不是还打算挪窝的，怎么改主意了？”

    在程乃轩面前，汪孚林没有用之前对王篆的理由，而是直截了当把文书房掌房田义捎带的意思给说了。结果，程大公子立时眉开眼笑道：“真行啊，原来你是得了皇上青眼相加！也是，六科廊也好，都察院也好，掌印的都给事中又或者掌道御史，五六年后放出去，四五品的少卿那是稳稳当当。”

    汪孚林没理会这揶揄，而是干咳一声道：“我还替你回绝了你去文选司这件好事，要是你埋怨，现在骂还不迟。”

    “啊！你这没良心的！”程乃轩说完就是当胸一捶，但那拳头就在汪孚林衣裳上一碰就收了回去。他没好气地冲着拳头吹了一口气，这才耸了耸肩道，“咱们俩谁跟谁，知我者莫若你，你都辞了，这文选司的活我更没法干，我还没那么官迷。再说了，岳父这么多年在翰林院里打熬，到现在加上一个个兼职也才四五品，我这一步窜得太快像什么话？倒是你，好像对皇上的看重并不怎么高兴啊？”

    家里没有兄弟，汪孚林和程乃轩多年的交情更胜兄弟，此时他虽不能直截了当地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但却还是叹了一口气：“张鲸和张诚伺候了皇上多少年？张鲸也就罢了，机关算尽，咎由自取，但张诚实际上却无辜得很。可现在却很明显，皇上两个都不要了。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外官？我这个人素来自私得很，没有什么当名臣的心，只想着媳妇孩子热炕头，所以皇上看重，对我来说，反而是沉重的负担。“

    张鲸和张诚两个人一个被黜落为净军，一个被迁往南京守备，别人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可程乃轩却从汪孚林口中知道大略经过，更能够透过这件事意识到小皇帝的凉薄。虽说自幼读史，知道大多数君王都是这种性子的人，但他此刻想到田义给汪孚林带的话，还是觉察到了一种潜藏的危机。

    小皇帝这才刚亲政呢，张居正又是首辅，又是大半个帝师，小皇帝这就想着夺权了？

    为了活络气氛，他干脆岔开话题道：“谁让你百战百胜，看上去那么显眼，像我这样中不溜的给事中，那就没什么人在乎了！”

    次日程乃轩一到六科廊，就接到了一桩让他非常不情愿的任务，当夜于六科廊户科直房中值夜。这么多京官当中，也只有设在宫城内的内阁和六科廊官员，会有这种留宿宫城的机会。只不过，对于这种看似殊遇的好事，已经经历过几回的程乃轩却真不大感冒。他和汪孚林家毗邻的新居经过翻修改建，住得舒适宽敞，哪里是宫中这种又小又破的直房可以相提并论的？更不要说，他家媳妇临产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六科廊给事中总共就那么点人，晚上值夜的自然不可能是每科一个，而是每晚上两人轮值，这天晚上除了程乃轩之外，还有兵科一个他不大熟的给事中。虽说这里是宫城的南边，和东西六宫离着老远，归极门下千两之后隔绝进出，值夜的官员也只能在本司内活动，睡不着的程乃轩还是起身出了直房，站在檐下看星星。深宫之中，天下太平的摇铃声远远传来，听着悠远，他却知道那只不过是倒霉宫女们在受罚而已，忍不住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一世人两兄弟，想当初进学的时候和汪孚林两个吊榜尾时，他却没想到还能有今天，料想就是自己那位能干到极点的父亲大人，也没想到他真能考中进士，而且还是不到二十就考中进士，哪怕是三甲，也算给程家光宗耀祖了。可一脚踩入仕途，他才知道，进士不过是个起点，要是一个不谨慎栽了，说不定就爬不起来了。就好比汪孚林替他婉拒文选司员外郎这种美缺，哪知道他在开玩笑打出那一拳时，心里尽在念阿弥陀佛了。

    一想到要平衡各方关系，应付各方请托，在上司面前装孙子，在下头人面前装大爷，他就脑仁疼！看看现在的大理寺卿陆光祖，当初在文选司郎中任上何等兢兢业业，结果就因为官当得太好，人家吏部侍郎朱衡嫉妒了，结果陆光祖被御史孙丕扬用专擅这个罪名弹劾得满头包，落得个落职闲住的下场！

    “汪孚林还真是好朋友啊，让我干的全都是最简单没风险的活……亏我留在京城还想帮他分担点儿的。好兄弟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事……”

    程乃轩用很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相隔几间屋子的地方，正传来犹如雷鸣一般的声音。他先是本能地抬头看了看天，随即忍不住移步过去，等到透过支摘窗，看到里头那位身穿官服的家伙正仰躺在太师椅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认认真真地考虑自己要不要也回去睡。

    可是，六科廊要接内廷送出来朱批过的奏本，而这些和题本不同的奏本，大多是官员言说非本职的事务，大多是不经过通政司，而是直接到会极门交给管门太监，往往会激起轩然大波，送出到六科廊抄写时才会公诸于众，这才是值夜时很可能会遇到的大事。所以，既然没有睡意，他在外转悠片刻，就回到了直房中坐在桌子后头发呆。

    直到夜里的打更敲到了三更，程乃轩才有些迷糊之意，可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声音：“程给谏可在？”

    不会是大半夜的真让自己碰到大事了吧！

    程乃轩吃了一惊，连忙应道：“在，何人何事？”

    他这话刚说完，就见门帘高高打起，却是有人不慌不忙进来了。当看清楚来人时，程大公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足足愕然了好一会儿，这才蹭的跳了起来。所幸他身后那太师椅质料沉重，否则非得发出大动静不可。然而，实在不能怪他如此失态，来的竟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宫中头一号人物冯保！

    慌慌张张起身相迎后，他有些吃不准该如何行礼，到最后便索性深深一揖道：“见过冯公公。”

    这时候冯保在宫里？而不在外皇城司礼监衙门，又或者是河边直房，而是在宫中？莫非就是传说中，冯保之前一直都呆在道心阁忠义室东面的小屋，专用作司礼监批红时的直房？可归极门落锁了，冯保怎么进来的？

    这年头的皇城宫城究竟是怎么个光景，外臣都是不大知情的，而程乃轩的乐趣便是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脑补出宫城的大体轮廓，所以这会儿面对冯保夤夜而来，他不想人家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竟是在想着这种丝毫不重要的问题。让他如释重负的是，冯保显然也没有计较他礼数的意思，微微一点头就开口说道：“在这里，你是主我是客，不用多礼。”

    “那下官就冒犯了。”程乃轩素来心宽，直起腰后，一看冯保嘴里这么说，却在自己的主位上坐了，他也没大计较，东张西望，挑了张客位的椅子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训示的样子。

    冯保也只是听徐爵屡次提过汪孚林和程乃轩同乡同年，至交之外，还有一层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到京师后还做了邻居，他就一直记着这么一个人。六科廊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一样都是天子近臣，在大朝上的站班非常特殊，所以他和程乃轩照过几面，但那种人多时的一瞥，和此时的单独见面截然不同。

    他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官员，其中不少都是年轻气盛自视甚高的，所以对程乃轩的镇定也并不意外。落座之后，他就似笑非笑问道：“六科廊重地，你就不问我缘何私自踏入？”

    程乃轩在发现来人是冯保时，他就觉得今夜这相见不寻常。此时，见冯保竟然问自己这个，他就挠了挠头道：“大概是下官觉得公公掌司礼监，此行而来必有要事，所以完全忘了此节。公公既然这么说，那看来是下官疏忽了，敢问公公为何而来，可要下官去通知一同值夜的那位兵科给事中？”(未完待续。)


------------

第八六零章 联手无间道

﻿    这小子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冯保忍不住在心中思量了起来，可是，看程乃轩那表情，他就决定不试探了。毕竟，他如今手掌司礼监，内有慈圣李太后的信赖和撑腰，小皇帝的敬畏，外有厂卫在手，可谓是握着碾压的实力，并不需要对一个小小给事中太过警惕提防。因此，他往后一靠，将双手支在扶手上，旋即在胸前握着合拢，这才淡淡地说道：“不用了。”

    “那下官听公公的。”程乃轩改口极快，心下却在寻思，冯保找自己有什么事？他自家人知自家事，除了有个不错的岳父，哪有什么闪光点？在外任的那些政绩固然不错，可天底下能干有为的县令多了去了，而到了冯保这地位，别说县令，知府又或者布政使甚至督抚，也不至于放在眼里吧？

    “你当初在安阳任县令，政绩斐然，因此方才没有等到久任六年，便回朝升任给事中，至于你遗留下来的县令一职，便是王崇古的儿子王谦接了过去，没有错吧？”冯保见程乃轩愣了一愣随即点头，他就呵呵笑了一声，“你打了那么好的底子，王谦上任之后，萧规曹随，在水渠的基础上又主持了好几件修路造桥的好事，如今在那里官声比你更胜一筹，你可有怨言么？”

    “怨言自然是有的。”程乃轩知道冯保不好糊弄，干脆很诚实爽快地承认了，“天底下州县这么多，王谦又是二甲进士，东南膏腴之地尽可去得，却非要来接我的班，我自然是很不解的。只不过，人家要了我的位子，却也给了我一个别人梦寐以求的给事中之位，一进一出，外人都觉得我不亏，我也没太大不满。至于他政绩好，那我只有高兴，总不成我希望继任的是个残暴之人，非得推翻前任的政令，那才心满意足吧？这是我的心里话，公公明鉴。”

    冯保不动声色地听完，这才又问道：“你在六科廊也快呆了一年，汪孚林在都察院任掌道御史则是超过一年，你俩同年及第，年资相仿，他已闻名天下，你却还声名不显，虽是至交好友，你就甘心一直被他甩落在身后？又或者是听他指使，做个影子？”

    这是什么意思？

    程乃轩一下子只觉得原本松弛的神经绷紧了，心里生出了一个本能的预感。冯保好像是在挑唆他奋起直追，和汪孚林分庭抗礼？冯保是觉得，他一贯的懒散不正经，只不过是不甘心之下的破罐子破摔？

    别看程乃轩往日嬉皮笑脸，此时脑筋飞快开动起来之后，却是倏忽间就摆出了好几种应对方案，好几种不同的猜测。比如说冯保是想收买自己打探汪孚林，比如冯保是想挑唆自己上书弹劾谁谁谁，又比如……

    可到最后，他却还是垂下眼睑，用非常平稳的语气说道：“公公说笑了，我和汪世卿情同兄弟，他名声大，我只有为他高兴。至于做什么影子更是谈不上，为朋友两肋插刀而已，更何况汪世卿只让我帮了他一点小忙。我这人没什么大野心，从前做梦都没想到真能一举考中进士，可就算是及第之后，也没想到能够进六科廊。能有现在这官职，我已经很满足了，从来没想过和汪世卿去比。”

    冯保却仿佛对程乃轩这表态非常满意，呵呵笑道：“汪孚林能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实在是运气不错。”

    可夸了程乃轩一句之后，他突然话锋一转：“自从张太岳为首辅，我这个司礼监掌印从来就没有在他的票拟上驳过回，全都是照着批红。就是先头闹腾的那些事，也正是防着有人在他离京期间耍花招。当初张太岳因为游七胡作非为清理门户，如今我也拿掉了身边的徐爵。但是，如今游七徐爵尽去，他也好，我也罢，身边人不免不能尽信，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才怪！不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让我顶替徐爵当你的门客？开什么玩笑，你肯我还不肯哪！

    程乃轩在心中疯狂腹诽，脸上却仿佛因为徐爵被除而错愕，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元辅和冯公公驭下之严，着实令人佩服。”

    “汪孚林曾经再三对张太岳请辞掌道御史，在都察院虽屡有惊人之举，可更多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你也满足这位子，兼且你进六科廊之后，并未逞强冒进，以求一夜成名，在掌印都给事中面前更是不大表现，想请假就请假，倒是真性情。我今夜来找你，只为一件事，若日后我和张太岳之间有要事相商时，你给汪孚林带个信。想来你们堂堂进士出身，如今又身居科道，总不比逃军家奴之流私心重。”

    这是让他和汪孚林去当张冯二人之间的桥梁？这是开玩笑吧？

    程大公子那张脸货真价实呆得犹如木鱼。他那发懵的蠢样看在冯保眼中，换来的却是莞尔一笑。

    然而，程乃轩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这么一句话给问了出来。

    “冯公公就不觉得，您亲自出入六科廊也是一件很显眼的事情吗？”

    冯保今天过来，说这番话，仍然是一个试探，毕竟他对程乃轩从前关注并不算多，如今要说骤然托之以大事，那就简直是儿戏了。然而，听到程乃轩不是兴高采烈答应下来，而是觉得这么做风险不小，他觉得自己看人眼光还不错的同时，却也不免有几分愠怒。

    “六科廊总共六个掌司，全都是出自我门下，更何况司礼监夤夜派人入六科廊送奏本，也是常事，你以为我会隔三差五到你这溜达一圈？”

    不常来就好！真要是被人撞见，我岂不是也要沾染上阉党名声？

    程乃轩只觉得冯保那是因为前有游七，后有徐爵，矫枉过正，一下子警惕太过，所以脸上那无奈的表情自是压根不用装，当下竟是小声说道：“等元辅回来，肯定也会常常在内阁留宿，冯公公您有这功夫晚上到我这来，到时候直接去内阁找元辅相商岂不妥当？一句话转手三四回，万一传错了岂不是冤枉？”

    这惫懒的小子！

    冯保来之前设想过程乃轩的反应。要不就是兴高采烈一口答应，要不就是义正词严一口拒绝，再要么便是推三阻四谈条件。可是，程乃轩倒没提条件，只是觉得他这么做不方便不安全，他倒是有些意外。因此，当程乃轩起身行礼，非常诚恳地表示不是不肯做，而是这种信息传递方式着实不够效率，他却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很好，倒不愧是汪孚林的至交好友，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咦？我还没来得及提点条件哪，这实在是太亏了！

    程乃轩顿时有些悔不当初，心想会不会自己这话说得太过头，于是得罪了冯保？这种大太监都说是心眼比针还小，别是他这拐弯抹角的劝说让人不高兴了吧？这么想着，他的脸上就非常不自然，可这时候再改口答应根本就不可能，他也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那我换个提法。我不会常到六科廊来，更不会什么事都让你去带话，我手底下自然还有几个信任的人，我若想去内阁找张太岳，自无不可，但若是关键时刻遇到紧要之事，比如张太岳病了，又比如他休沐在家时，内侍往来太过显眼不说，手书之类的东西万一落入人手中，却也是一桩麻烦。哪怕是口信，万一那人嘴巴不牢，却也是个祸害。而且，经历高拱文稿那么一件事，谁都能学到一桩教训，有些东西是不能落在纸面上的。”

    说到这里，冯保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听了徐爵撺掇，因而巧取豪夺了那幅清明上河图，如今这件事说不得还有后遗症。就因为这个，他才不想再随意收人。他放出消息说要招收门客，那必定是应者如云，哪里愁没有人才，可人才和心腹却是不一样的！张居正也不是一样，因为出了游七的事，手下竟是再不专任一人！这就和本朝太祖废宰相是一个道理。

    因见程乃轩面露踌躇，仿佛还在犹豫，冯保这才丢出了最重要的一张杀手锏。

    “听说令尊乃是徽帮的盐?祭酒？淮盐盐引这些年越来越难求，虽说当年晋商一度大败亏输，可如今复又卷土重来，令尊那边，似乎刚刚被人坑了一把。”冯保看到程乃轩登时面色大变，知道父子连心，他便呵呵笑道，“但令尊终究是多年老手，反击了一次之后却也找回了一点场子。徽商汪程许之前同进退，但许家家业老大执掌，老二老三未免心中窝火，引狼入室却也不奇怪。”

    程乃轩没想到从来谨慎小心的老爹竟然会吃亏，可一得知让老爹吃亏的人竟然是许家老二老三，他的脸色就变了。许老太爷虽说从扬州回归斗山街老宅，但家族事务却一直没有完全放手，在其一力主张下，许家在扬州的盐商生意全都由许大老爷接手，许二老爷和许三老爷则是经管家中田亩和其他地方的产业，日积月累心生怨恨，于是勾引外人坏自家的事，这也不出奇。

    但是，他最没想到的是，冯保这个司礼监掌印竟然会连徽商那点纷争也去费心了解！他不会自以为自己有这么重要，毕竟他从前就是六科廊中一个混吃等死的给事中而已，那么，是因为汪孚林的缘故？

    知道父亲那边出了问题，程乃轩这会儿不用假装便是满脸的担忧。他虽说少年时也曾经胡闹过，但却是个孝子，此时此刻既然体悟到冯保适时丢出这个消息，绝不仅仅是为了知会和提醒，而是隐隐有要挟之意，他却仍是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地说：“多谢冯公公，否则家父绝不会对我提及这些商场中事。”

    自从他当了官，老爹就绝了让他经商的心，只盼着他将来的儿子之中有人能有这样的经商头脑。

    冯保对程乃轩的道谢自是意料之中，当下便轻描淡写地说道：“潞王殿下虽说没有就藩，但慈圣老娘娘对他极其爱重，所以连续请了两年，每年淮盐五万引。只不过他尚未开府就藩，这些盐引本来都是内官打理，把钱入内库就行了，但内官毕竟不如盐商。这一笔盐引，如若我交给令尊打理，他原本岌岌可危的徽帮盐?祭酒位子，就稳住了。”

    这还真是一个不得了的诱饵！

    别说刚刚程乃轩就后悔自己推搪得太像拒绝，很可能会触怒冯保，这会儿他知道就算是个钩子自己也得吞进去，更何况是钩子上还钓了块香喷喷的诱饵。于是，他在沉默了一阵子后，就苦笑道：“冯公公但请吩咐吧，只要能做的，我无所不应。”

    当次日傍晚，程乃轩回到家里之后，他一如既往到屋子里贴着妻子的腹部听了听孩子的动静，说道了一会儿闲话，晚饭过后方才溜达到了汪孚林那儿。钻进好友那熟悉的书房后，憋了一天一夜的他如同倒豆子似的，将昨夜和冯保的见面和对话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末了方才一拳捶在桌子上。

    “我就想，别说是我，就说是你，有什么他能看重的？就算他和元辅一个没了徐爵，一个没了冯保，还能想不到办法联系沟通？原来他是看中了你在元辅那边的人脉，看中了你和王绍芳的好关系，看中了你和殷正茂是同乡，这样万一遇到他和元辅意见相左，我敲边鼓，你来影响元辅的决断！而且，我觉着他一开始与其说是试探我，还不如说是想勾起我和你竞争，你有元辅，我自会渐渐靠向他，如此一来，透过你我，元辅的动向他就可以了若指掌。”

    “说是内外一体，宛若一人，可到底是两个人，那么想法就不会完全相同，更不可能完全一条心。当然未必冯张就离心了，只不过是咱们这位冯公公，因为之前那些事情，危机感意识太强。”

    汪孚林一面说一面摸着下巴，觉得自己一直这么高调，成果不小，可负面的效果也不少。这不，张宏已经把他当成了线人，现如今冯保又找上了程乃轩，他们这算是兄弟联手无间道吗？而且，程老爷那边是真的遇到了危机，还是因为冯保的关注而故意让其遭到了危机？许老太爷那边不是号称三个儿子已经分家了吗，许二许三那两个没用的又怎会勾搭上了晋商？是了，想当初他在西湖上偶遇许二老爷的时候，这家伙正是和张泰徵在一起！

    “双木，这事怎么办，和我爹打个招呼？然后咱们假反目？”见汪孚林脸色一僵，程乃轩顿时笑了起来，“反正你和你伯父来过这一场，咱们再来也不是很正常？”

    “戏演一次是好戏，演第二次就是差强人意，第三次那就是烂戏了。我和伯父已经演过两次，要是你还来，你以为满城都是傻子？再说了，冯公公要的是你从我这套消息，要是我们闹翻了，你从哪里弄消息？非但不能闹翻，咱们还得越发亲密无间，这样你在那边才有价值。”

    “更亲近？我们都已经是同乡兼同年兼好友了，你的大姨子还是我媳妇的嫂子，还怎么亲近？要不，我们结个儿女亲家？”程乃轩越说越觉得好，见汪孚林脸都黑了，他就笑眯眯地说道，“放心，我不到外头吹，万一冯公公再找我，我对他这么声称，那总可以的吧？”

    汪孚林已经懒得和这家伙打嘴仗了，至于出卖爱子，那更是提都不用提，当即岔开话题道：“还得和你说一件事。咱们两家本来如同铁桶，如今出了你这么一件事，看来，接下去也许很难避免被厂卫掺沙子，你有个预备吧！”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六一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    时隔半个月，都察院那些试职御史分两批得到了实授，相当于试用工正式摘掉了头上的帽子变成了正式工，都察院中顿时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留下的人从原先的十个变成了十六个，逃过鬼门关这一劫的六个人自然少不得先去拜谢了左都御史陈炌这个顶头上司，随即便联袂来谢汪孚林。

    不论如何，若没有汪孚林上书，吏部都给事中陈三谟的建言若被采纳，他们这辈子都要背着被人从试御史踢回吏部候选的污名，哪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而对于这些即将正式成为同僚的御史们，汪孚林表现得非常淡然。虽说他上书之前仔细调查过这些人的履历，通过都吏胡全打探过他们的秉性，但他并不奢望就靠这么一次区区施恩，就能够把人笼络到麾下。就他自己手底下那些御史，他都不能说全都掌握在手中，更何况这些人？

    要知道，说一句不好听的，这年头最没良心的就是科道言官，最标榜不受私恩的也是科道言官。你在人家因言获罪之后帮人翻案再把人提拔上来，却很有可能回头就被他们捅一刀子；而你要是被他们弹劾，日后做到高官时，还得大人不记小人过用他们，否则你就是没度量！

    这是汪孚林后世里凭兴趣一目十行读了点儿明史时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所以如非必要，他才不当这种滥好人。

    这一次他突然出手扛上陈三谟，也完全是因为替自己考虑的缘故。

    至于帮人……呵呵，只是顺带的！

    所以，偷偷在门外瞧热闹的王继光在听到里头众人要告退出来的时候，立刻溜之大吉闪回了自己的直房，对几个同僚叙述里头情景时，便带着几分尖酸刻薄说道：“明明受了掌道大人莫大的恩惠，一个个却都表现得大义凛然，仿佛这私恩微不足道似的，就不想想之前他们听到要被扫地出门，仓皇成什么样子！真的要是这么有骨气，这一趟可以不来啊，没人强迫他们要过来拜谢掌道大人直言之德。”

    试御史实授监察御史，也就意味着汪孚林之前举荐的巡按名额，如今已经正式生效。汪言臣不日便要巡按广东，而马朝阳则是即将启程巡按南直隶。对于去年还是新进士的他们而言，这自然是一步登天——当然，和当初还是新进士就被张居正举荐去巡按广东，回来就担任掌道御史的汪孚林那际遇没法比。可这朝中有且仅有一个惹是生非却平步青云的汪孚林，五个广东道的御史也只有一个王继光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别人却都很满足。

    所以，对于王继光看似替汪孚林抱不平，实则是诋毁其他六个御史的话语，没什么人接话茬。但是，王继光那嗓门很大的声音却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外间，而那些本就偏向于汪孚林的白衣书办们，自然而然在私底下各种流传。当这种流言拐了个弯，由郑有贵传到了汪孚林耳中时，汪掌道顿时没好气地拍了桌子，叫了王继光进来便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方才义正词严做出了警告。

    “人家来拜谢你觉得没诚意，人家不来你又觉得不知感恩，那你想要他们如何？我本来就是秉公上书言事，不需要别人的感激，别人也没必要谢我，你再给我乱说话惹事，明年若再有巡按大差，那就让给别人吧！”

    王继光登时知道那些小心思都给汪孚林看出来了，一时面上涨得通红。退出屋子的时候，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进进出出的那些吏员，随即一甩袖子回了自己的直房。他和汪孚林这一进一出两番话在都察院中四处流传开来，自然是各说各的，私底下也就有人将王继光和汪孚林的旧账给翻了出来，不少人纷纷改口感慨，道是汪孚林宽宏大度，想当初王继光私底下窥其手书抢先弹劾，那么大的事竟然也不计较了，考评上竟然也没给王继光使绊子。

    都察院的这点小风波，小插曲，相比小皇帝正式接受了吕调阳的告病致仕，并派人护送其驰驿回乡，这便是小事情了。自从张居正排挤了高拱，又气死了高仪，援引吕调阳入阁以来，张吕二人独霸内阁的格局持续了好几年，最后才因为张四维入阁而最终结束。即便是现在马自强和申时行先后入阁，很多人仍旧认为，如若不是吕调阳因为张居正丧父时曾经被人认为是首辅的人选，说不定这位内阁次辅还能安安稳稳做下去，不至于连番告病请辞。

    没几个人还记得，在张居正尚未遭遇到是丁忧还是夺情的选择题之前，吕调阳就已经两次上书因病请辞了！

    相对于张居正回乡葬父时，天子圣母纷纷派内侍相送，赏赐无数，文武百官纷纷送到郊外的盛况，吕调阳的离京便显得有些萧瑟。吕调阳御前拜谢辞行之后，相识相熟的亲友们在城门之外送行时，大多简短说上两句，送上一份程仪便匆匆离去。面对这一幕，护送老爷回家的家丁们自然颇为不忿。

    要知道，吕调阳先后两次主考会试，隆庆五年是副主考，万历二年是正主考，当过翰林院掌院学士，又当过庶吉士的教习，如今却落得这份下场！

    然而，随着马车逐渐起行，吕调阳自己却如释重负，那是一种终于全身而退的安心感。仁宣年间那几位赫赫有名的阁老看似全身而退，可杨士奇的儿子因为杀人而被斩首，杨荣的后人虽说有世袭的官职，却一式微就被人当成了靶子。天顺年间，如徐有贞这种投机首辅更是身败名裂。到了嘉靖，如夏言严嵩等人虽说在首辅位子上的时候烜赫一时，可下场极惨。相比这些阁老们的下场，尚书们遭遇这种情形的就少多了。

    所以，眼看张居正比大明有史以来任何一个首辅都更独断跋扈，他想到从前那些前辈的下场，在委婉劝过张居正却没有任何效果之后，不止一次想过急流勇退。现如今虽说招了张居正疑忌，但至少平平顺顺退了下来，哪怕看上去没有那么风光，但他也心甘情愿！

    就在吕调阳在颠簸的车上似睡非睡陷入沉思之际，他忽然依稀听到外间传来低低的吵嚷声，回过神来才发现，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将窗帘打起一些一看，见外间家丁们正拦着两个骑马的年轻人，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一下子便认出了他们，踌躇片刻就出声喝道：“让他们过来。”

    离开城门没多久，车夫透露吕调阳睡了过去，为首的家丁吕安刚刚拦下人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怕惊动了主人。此时听到吕调阳喝止，他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可当两人从他身边过去时，他仍然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低低骂道：“欺师灭祖之辈，现在还来装什么好心！”

    这声音虽是很轻，但吕调阳年纪虽不小，耳朵却不背，面色登时板了起来：“吕安住嘴，若有再犯，你便不是吕家的人！”

    吕安顿时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自己死死拦了许久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马车前，对车上的吕调阳深深一揖。即便刚刚才被自家老爷郑重警告过，可他还是在心里把两人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尤其是最前头的那个汪孚林，在他心里更是如同生死仇人似的。

    想当初张居正因为门生刘台弹劾，最终通过小皇帝将其革职流放还不罢休，却是把人直接给弄死了。可吕调阳一样被汪孚林给参了一本，到头来却仿佛没有这回事似的，吕调阳从来不提，汪孚林别说付出代价，就连赔礼都不曾有过，这哪里还有半点为人门生的样子？

    “老师今日回乡，学生不敢在城门口相送，只好守在了这必经之路上。”汪孚林行过礼后，便继续说道，“学生知道，自己做的事未免不受人待见，但还是厚颜和锦华一块来了，至于程仪，却不敢送上讨骂。”

    要是汪孚林和程乃轩两人真的在这送行之时奉上丰厚的程仪，吕调阳肯定要翻脸，此时听汪孚林如此自嘲，他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尽管汪孚林去年弹劾自己的那一次，从座师的角度乍一看，确实是门生的大逆不道之举，但他却很清楚，那和刘台弹劾张居正不可同日而语。汪孚林看似把已经水深火热的他往深渊里推了一把，实则针对的是王崇古和张四维，而且用这搅浑水的方式，把他从原本众矢之的那境地拖了出来。

    “你们有心了。”

    吕调阳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万历二年不选庶吉士，除了一甲三人在翰林院，你们一为掌道，一为给事中，也算是当时那一批新进士中的佼佼者了。日后在朝中，记得谨言慎行，我这个座师日后不过一介乡野闲人，也就不用你们惦记了。”

    “老师在朝，我们自然不敢违了您心意上门，逢年过节也什么都不敢送，但老师今后在野，要是我们不闻不问，那就太过意不去了。”程乃轩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随即不等吕调阳拒绝，他就上前两步到了车窗前，压低了声音说，“老师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内阁阁老一旦赋闲乡居，在父母官面前不过一介平民，碰上有些不知高低的官员，甚至还要在您面前拿架子。咱们也不敢做别的，可逢年过节送点小礼，也是给您撑腰不是？”

    汪孚林见吕调阳闻言眉头紧皱，他也不禁为之气结，一把将越说越不像话的程乃轩给拉到了身后，这才说道：“老师不用听锦华胡说八道，您有吩咐，咱们自当遵从。吕师兄继承老师衣钵，今后一定会仕途平顺。此行广西山高路远，还请老师珍重，我们就此拜别。”

    吕调阳见两人一个嬉笑，一个正经，却都听得出话语中的好意，他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才说道：“好好做官，好好做人，回去吧！”

    眼看吕家车队渐次起行，除却吕调阳那辆马车之外，却不过七八个家丁随从，一辆装箱笼的骡车，汪孚林暗想吕调阳确实深谙低调之道。而程乃轩却还惦记着刚刚吕安临走时狠狠瞪来的一眼，有些委屈地摸了摸鼻子说：“那家丁把你当仇人也就算了，瞪我干嘛？老师也太清高了，谁不知道这年头的地方官贤与不肖都有，那些还有起复可能的官员，他们兴许还会敬着点，可老师这年纪摆在那，又是告病致仕，天知道会不会有人自作聪明揣摩上意难为他？”

    知道程乃轩是有意耍宝，汪孚林懒得搭理这小子，伸了个懒腰后就上了马背，拨转马头径直回城。程乃轩只得赶紧策马追了上去，等到和几个随从会合之后，他便说起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最近在六科廊看谁都不顺眼，没事找茬，可却把他仿佛当成空气。

    “事有反常即为妖，他明明恨得你要死，知道我们关系不错，却还这般光景，实在不正常，肯定在那满肚子坏水地算计什么！”

    “要说也是我先朝他开炮的，他心怀痛恨也很正常。如若他能和张四维沆瀣一气，那就更好了。”汪孚林见程乃轩听了这话瞠目结舌，他就故意说道，“这道理你仔细想想，就应该能想通。”

    和别无牵挂的他不一样，张四维如今是多做多错，少做也错，不做更错！张四维没了王崇古，如今地位又岌岌可危，要么就拉拢如陈三谟这样的张党中坚，要么就得在门生中寻找可用之人。和他当初可以选择放为外官却不得不扎在京师，是怕张四维得势之后针对自己这理由一样，张四维也因为害怕他捅刀子，没办法像吕调阳这样放弃阁老的高位回乡安居。

    而他在张居正归来之前，却是可以安闲一阵子。

    当快马扬鞭的汪孚林一行人远远看到外城右安门时，却和一驾马车擦身而过。

    马车之中，面容憔悴的张三娘撩开窗帘看着艳阳高照的天空，只觉得心情激荡。她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去向张宏出首的，本以为事成之后总难逃一死，却没想到张宏竟然备办了箱笼，派人送她出城，以家中远房侄女的名义送她去广东。不论山高路远，总比在这最让人憋屈的京师好！

    第十二卷完(未完待续。)


------------

第十三卷 羽翼初成


------------

第八六二章 煊赫和落魄

﻿    端午节过后，就在百官联名请回乡归葬父亲的首辅张居正速归之际，辽东报捷，辽东总兵李成梁报麾下固原游击将军陶承喾斩首察罕儿部土蛮麾下虏寇四百余级。

    一时间，满朝歌功颂德不断，就连并非天天上朝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也御皇极门，接受了鸿胪寺的宣捷，又是派人祭告宗庙，接受百官称贺。

    自从封贡俺答以来，九边之中尚有战事的基本上就只剩下了几面受敌的辽东，而这场传言中打得察罕儿部溃不成军的大捷，就仿佛是为了如今的盛世锦上添花，让朝中君臣无不兴高采烈。

    汪孚林和李成梁父子打过交道，自然知道辽东那边确实兵强马壮。然而，他毕竟是亲身去走过蓟辽的人，一看捷报中的词句就隐隐觉得，这场宣扬成大胜的捷报吹得天花乱坠，但瞧着总有些违和。可辽东巡抚、蓟辽总督、辽东巡按御史联名上奏，张学颜身为先任巡抚，也说了不少好话，他本着没亲眼见证就没有发言权的宗旨，并没有站出来泼什么凉水，在几次参加议功的廷议时，也当足了看客。

    且不论这场胜仗是不是有水分，他着实忍不住鄙薄这年头军功的赏赐标准。

    就这么一场大捷，朝廷赏了有功将士什么呢？

    作为总兵的李成梁，是八十两银子，大红纻丝蟒衣一件，然后是一个儿子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光从恩荫一子来说，其他赏赐就算微薄，也就无所谓了。而对于率军打了这么个胜仗的游击将军陶承喾来说，署理都督佥事，一举成了正二品的高阶武官，恩荫一子世袭本卫所百户，既然得以封官荫子，白银五十两以及纻丝四表里的赏赐也同样看得过去。

    可对于蓟辽总督、辽东巡抚、兵备副使、参将以下众多文武官员的赏赐，那就很少了。赏银从白银六十两到白银二十两不等，绸缎从纻丝四表里到没有不等。但这些人并没有真正参战，不过是沾了点光而已，别说赏赐少，就是没有也说得过去。

    可是，真正参战的数千官兵的赏格，则是总共一万两，上下揩油之后，分到小兵头上可能连一两都没有。

    相形之下，万历皇帝一次性给皇后之父，也就是那位国丈大人，都督佥事王伟的赏赐是多少？银钱是一万五千两，庄田整整五百顷，也就是五万亩。

    对待勋戚如此大手笔，对待兵将却如此刻薄。这叫认为边关大捷，朝廷怎么也得赏主将几百上千两银子，外加绸缎珍宝一批，然后大肆****的后世家们，包括本文作者情何以堪？当然，相比大明前期和中叶，赏赐将士常常是价值相当于擦屁股的宝钞，这已经算是大方了。

    怪不得人人都说，明朝的皇帝是对待文武大臣最刻薄的君主！

    而在这么一场颁赏有功文武的辽东大捷之后，来自湖广抚按官员的题本终于姗姗来迟，道是元辅已经葬父完毕，已于五月二十一日启程，小皇帝自然表示了一番欣慰。紧跟着没过几日，便是张居正亲自上书，满怀歉然地表示湖广老家距离京师实在是太远，因此难以在五月末的期限赶回来。对此，万历皇帝朱翊钧的答复依旧显得亲切而又通情达理，什么天热道远，且慢徐行等等，好一番君臣相得，值得大书特书的美好图卷。

    至于在这么一番君臣相得之中，没有去参加张居正会葬父亲仪式，而是告病溜号的湖广巡按御史赵应元被左都御史陈炌亲自参奏诈病，于是革职为民，而激愤上书替赵应元辩白，同时将陈炌讽刺得体无完肤的户部员外郎王用汲也被牵连革职。陈炌为此假惺惺地痛心疾首上书辞职，却被万历皇帝好言抚慰挽留，这一系列事件就犹如和谐大合奏中不和谐的小音符，仿佛没有激起任何了不起的波澜。

    身在都察院中，汪孚林当然知道这件事是张居正写信暗示王篆，王篆出面去对陈炌挑明，于是陈炌这个左都御史亲自捋袖子上阵，杀鸡用牛刀似的对付赵应元这么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他因为王篆没来找自己，本着别坑人的心理，倒是提醒过陈炌不用亲自上，讽喻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上阵就行了，反正赵应元是秦一鸣下辖，奈何陈炌似乎觉得如此不足以表示回报张居正的重用和信赖，他也就懒得啰嗦了。

    从前，他对上那些心思诡谲的奸邪之徒，扛上那些自诩刚直的伪君子时，倒是毫无心理负担。此次赵应元非要举世皆浊我独清，人家去帮着张居正葬父，我却称病辞官就是不去那种孤傲，他谈不上好感或是恶感，所以他很不乐意揪着这一点对人大肆攻击。在他看来，这就犹如廷杖似的，不是人家要啥你送啥似的帮人刷名声吗？这还不算，回头还要和义愤填膺的正人君子代表人物，可以和海瑞相提并论的王用汲对上，那就更冤枉了。

    “悔不该没听世卿你的劝告，那王用汲简直是一条疯狗！”

    都察院正堂中，陈炌一脸的懊悔，说着说着甚至忍不住拍了桌子。王用汲在奏本上指着鼻子骂了他一番，还在外头捅破他当年也因为严嵩当道，朝政腐败而告病辞官在家好几年，要说赵应元是诈病，他又是什么？他如今想想这件事，就是一肚子气。见汪孚林安坐下首没吭声，他就忍不住说道：“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看来是个不中用的，我意调了他外任，推荐曾士楚为掌道御史，世卿你觉得如何？”

    汪孚林见陈炌显然是迁怒泄愤，他不得不咳嗽一声，诚恳地说道：“总宪大人要用曾士楚，不若提之为他道掌道御史，湖广道却不必再动，须知秦掌道之前才刚有功，皇上还赐过甜食点心。反正赵应元已经革职为民，与其再深究，还不如都察院弹劾几个朝中又或者地方上不称职的官员，又或者是办几桩铁案，这才是真正的震慑。”

    陈炌本来就对秦一鸣谈不上好感，想借着此事把人拿下，也不过是想给汪孚林一个面子，可听得汪孚林这般分析，他就知道自己有些孟浪。等到汪孚林从袖子里拿出一沓夹片，向他一一罗列了几桩天下各地或冤屈不公，或贪腐横暴的案子，他不由得对这位素来器重的得力下属更加刮目相看，立刻将之前那挫败感丢到了九霄云外，认认真真筛选出了可供自己重新立威的典型，连提拔曾士楚的事都差点忘了。

    还是汪孚林提醒了一声，他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今年就算了，明年派曾士楚一任巡按大差，回来之后就升他为掌道！没有当过巡按的掌道，很难让人服气。”

    虽说陈炌完全没提自己这个先例，汪孚林还是忍不住暗暗腹诽。他这个让人“服气”的掌道御史之所以能够空降广东道，也是因为张居正用了霸道横蛮的手段，直接把广东道的人给他腾空，然后从新进士中挑了五个人过来，否则他别说做事，光是镇压底下那些不服的御史，就得把所有精力全都给用光。而即便如此，单单是调教新人，他之前不是也费了天大的功夫？

    当然，陈炌却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论如何，等元辅回京，我就亲自去说，你这才干在别的地方发挥不出来。只要你在都察院安安稳稳呆上五六年，多转几个道担任掌道御史，然后迁个四品又或者五品的少卿稍稍安顿一下，立时就能拔擢佥都御史，那才是真正的大用！”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十六日，张居正抵京的日子。

    湖广到京师足足小三千里的路程，张居正回程只用了二十五天。相比六百里或者四百里加急的驿递，又或者遇到紧急事件每天二百四十里驰驿赶路的速度，这自然是走得很慢了，可相对于每日八十里的标准行军速度，这却已经算是相当快。毕竟，张居正回程还要不时经过各大府县，有时候还有各种应酬。最最重要的是，张居正在回程时又去了一趟新郑见高拱，两人再次深谈了一番。

    这一次张居正的新郑之行，自然是因为京师连番变故的消息，经由各种渠道传到了他的手中，无论是为了安抚张四维这样的高拱昔日密友，还是那些被高拱提拔起来，自己依旧沿用的督抚，又或者是宽慰冯保的神经，他都需要先把怨气满腹的高拱给安抚住。

    作为一个胜利者，他自认为能够许诺的东西很多，而且也很实惠。而就再一次会面的结果来看，他觉得垂垂老矣的高拱已经没有昔日的气性，因此态度就放得更加低，更加诚恳，给足了高拱面子。

    和之前他启程赴江陵送行时的大排场相比，当抵达京师城郊的时候，张居正便发现，这一天来迎接的人同样很不少。

    某些特别有心的官员早早就打听了他的行程，把休沐日定在了这一天，这其中便有和他来往甚密的吏部尚书王国光，户部尚书殷正茂，礼部尚书潘晟，工部尚书李幼滋，左都御史陈炌。除此之外，还有之前刚刚从兵部侍郎转戎政尚书，协理京营戎政的张学颜，吏部侍郎王篆，兵部侍郎曾省吾，此外再加上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等几个给事中，湖广道秦一鸣曾士楚等十几个御史，以及众多其他官员，自是热闹非常。

    而阁臣因为常驻宫中内阁，此时反而一个都没有出场。

    作为内廷皇帝和两位太后的代表，来的是司礼监太监何进，慈庆宫太监李琦，慈宁宫太监李用三人。虽说何进并不是司礼监秉笔当中排名最靠前的，但兼着秉笔两个字，便意味着手掌批红大权，这便已经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规格。而除去迎接之外，张居正最满意的是，这三人带来的皇帝谕旨。

    谕旨的内容很简单，今日赐宴真空寺，明日面圣，朝见皇帝以及两宫太后，再给假十日，然后回内阁理事。

    一路鞍马劳顿，哪怕张居正还不到六十，可来回奔波，也确实难以再立刻办事，因此，在拜谢了圣谕之后，他对于来迎接的那些官员，也没有时间说太多的话，不过是依照亲疏远近，各自打个招呼寒暄一二而已。等轮到陈炌的时候，这位左都御史满脸笑容厮见过后，便立时低声说道：“汪世卿原本也是要来的，可临要和我一块出来的时候，广东道那边突然出了点事情，一个监察御史就在他面前突然昏了过去，磕得头破血流……”

    “你不用说了，有心不在一件两件小事上，他的为人我知之甚深。”张居正立时止住了陈炌，点点头道，“让他明日晚间来见我。”

    张居正因为要十日之后再回阁办事，刚刚和不少官员都定下了会见的时间，陈炌亦然。可是，听到张居正不但不在乎汪孚林没来，而且还腾出了明日晚上的空闲见人，隔开几步的吏部都给事中陈三谟忍不住又嫉妒，又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安。果然，等到终于轮到他这个六科廊的领军人物时，张居正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态度仿佛不是面对心腹，而是其他寻常官员一般，直叫他目送张居正跟着那三个太监离开之后，颇有些失魂落魄。

    汪孚林此时此刻并不在都察院，而是在王继光的家里。马朝阳和汪言臣分别出外巡按，而之前那位广东巡按御史赵明贤还没回来，广东道所属一下子就只剩下了王学曾、王继光和顾云程三人。这下子又倒了一个，算起来他手底下就只剩下两人了，简直是捉襟见肘到了极点。此时此刻，见王继光脑袋上缠着严严实实的纱布，脸色苍白形容虚弱，他在心里叹气的同时宽慰了几句，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住了。

    用尽力气最后一点力气揪着那袖子不放，王继光声音微弱地恳求道：“掌道大人，您千万替我求求情，我不想病休，我这病能好的！我真不是故意耽误您去迎接首辅大人……”

    汪孚林平日只觉得王继光心术不正却又野心勃勃，五个试御史之中最不待见的就是这家伙了，可刚刚听到大夫说这是疲劳过度，这才硬生生让寻常风热感冒变成了大病，再迟些就出大事了，又从王继光那个随侍小童那儿听说，这个看似家境还殷实的下属家里出了点问题，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收到家里的资助，那点俸禄还不够吃的，所以不得不紧紧巴巴过日子，连看病都是吃了几帖药就算数，还没日没夜在都察院拼命，他就又心软了点。

    “好了好了，别说了。”汪孚林见自己的衣袖还被人拽着不放，他就淡淡地说道，“以后记着不要逞强，你自己想想，今天要是倒在大街上怎么办？”

    “我……”

    “要想保住位子，就得先把身体养好，回头我会推荐个大夫给你。那是常常给元辅一家子看病的太医，手段高明，药到病除，你就放心吧。”

    王继光心中一松，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眼看汪孚林往门口走去，他挣扎了一下，等谢谢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只有那门帘还在晃动。

    换成任何其他人，会为了他这个不怎么贴心的下属，耽误了去迎接最大上司的事？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六三章 冒险的战术

﻿    要是汪孚林知道这会儿王继光的想法，一定会撇撇嘴说，老子不是滥好人，哪就真的这么高尚。

    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要他学赵应元和王用汲那般，非得和张居正硬顶，那他当然是不会干的，所以陈炌叫上了他，说是要去郊迎张居正，他当然不会推托不去。可那并不代表着他就没想过，如此声势浩大的排场落在如今年纪越来越大的朱翊钧眼中，会是个什么样的观感。

    小皇帝难道不会认为，六部尚书中的四个再加上左都御史，最重要的七卿之中，张居正的人占据了四席，紧跟着科道大批附庸其下，再加上其他趋之若鹜的官员，张居正已经在朝中一手遮天了！

    朱翊钧又不是那位帝王心术运用到炉火纯青，宠信的时候能够纵着严嵩独霸朝堂，可一旦失去信赖，却翻手就能让严党覆灭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所以，说得功利一点儿，王继光在面前突然一倒，汪孚林在手忙脚乱救助，而后又派人去向陈炌报信，甚至干脆由得衣裳外衫染上不少血迹的时候，心中却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用去和那些高官似的去凑作堆。

    他一直很不理解，如张居正这样理应颇为睿智的人，怎么也会脱不了高调显摆的毛病！

    就比如那两室一厅的十六人抬大轿，就比如戚继光派的那一队鸟铳手护卫，就比如堂堂亲王出城迎接，张居正与其平礼相待，难道太祖旧制见亲王的各种规矩全都给忘了？亏张居正口口声声说是要复洪武旧制！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犯忌的，张居正真的就不知道？还有今天，天子和两宫皇太后派太监郊迎，这是可以预见的，就不能早点打招呼让心腹别全都去迎？至少别全都去，少点排场会死啊！

    “但凡大权在握时间久了，就一定会无限制地自我膨胀，古往今来几乎无人摆脱得了这么一个怪圈么？”

    这是汪孚林在次日晚间来到大纱帽胡同张府时，心里转过的一个念头。大约是天色已经太晚，而且张居正刚刚抵达京城，尚未回内阁办事，往日这条车轿满满当当的胡同，此时显得非常寂静。他到门前投了帖子，门房立时满脸堆笑地说道：“老爷早吩咐了，如果汪爷来了就立刻请进去，您请。”

    话归这么说，一个门房笑吟吟地把汪孚林往里请，另外一个就一溜烟跑了进去通报。所以，汪孚林须臾就看到张嗣修迎了出来。两人乃是老相识了，彼此拱手见过之后，汪孚林就问道：“昨日我被事情绊住，也没来得及去相迎，就只张二兄一人陪着元辅回来？”

    “母亲还有大哥和弟弟们都在家陪着祖母，等暑热退去后再上京。”张嗣修将汪孚林往父亲的书房带，随即压低了声音说道，“祖母和祖父夫妻多年，此次骤经大变，身体自然不大好，父亲请祖母进京来住，但祖母毕竟年纪大了，路途免不了要准备周全，所以之前就已经上奏了，之前陪大哥回乡的魏朝魏公公现在还在江陵没回来，就是为了陪祖母上京。”

    汪孚林当初就曾经去江陵府拜会过张居正之母，那位赵老夫人待人和蔼，把他拉在身边闲话家常，剥好了桔子塞到他手中硬是叫他吃，这林林总总的一幕幕如今如同走马灯似的从面前晃过。他微微一恍惚，便笑着说道：“隆庆五年，我去湖广时，曾经到江陵拜见老夫人，那时候老夫人留我用晚饭，你们却因为读书没法过来，我和你们兄弟几个无缘一见。那时候老夫人拉我说了好多话，事后我都不大记得了，如今你一提，我竟是觉得全都想了起来。”

    “咦，还有这样的渊源吗？”张嗣修当时和兄长弟弟们在江陵的张家老宅闭门苦读，那是真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所以对家中都有哪些客人来访之类的事自是全然不知。此时此刻他好奇地一问，听汪孚林说着那些细节，自然也不免百感交集。当听说那时候才进学考中秀才一年的汪孚林去湖广寻父，还卷入徽帮和洞庭商帮的一场冲突，和赫赫有名的雷稽古打过交道，他不禁笑了起来。

    “虽说从前常听你说各种各样的事，但一想到你当时都明明到了我家来，我们却缘悭一面，我还是觉得有些扼腕。”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一晃数年，不是最终还是结识了吗？不过晚几年而已。”

    汪孚林眼见张居正书房就在不远处，便笑着说道：“来日老夫人抵京，我一定再来拜见，只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

    “祖母记性最好，一定记得。”

    等到张嗣修亲自打帘子送他入了书房，自己却没跟进来，汪孚林就收起了刚刚闲话家常的轻松，径直向书桌那边的张居正走去。他刚刚却没告诉张嗣修，七年前他去拜见赵老夫人的时候，赵老夫人固然说希望他好好读书，以后给张居正做个臂膀，可那时候他压根没往心里去，甚至还觉得张居正用人也是用你的时候觉得不错，讨厌你的时候立刻弃若敝屣。可现在七年过去，人人视他为张居正的心腹臂膀，而他也更正了原本的观念。

    只要你紧跟这位首辅大人的步调，别故意去招人厌弃，张居正素来是不吝惜提拔重用的，而且也颇为护短！

    “坐。”

    来回奔波三个月，坐的是两室一厅的轿子，带的是大批军士护卫，进江陵城时，万人空巷看张郎，会葬父亲时，湖广文武几乎齐至太晖山……可撇开这些煊赫的场景，张居正到底是一个丧父的儿子，哪怕不至于哀毁过度到形销骨立，可仍然比离京时看上去又消瘦了一大圈。此时此刻，摆手示意汪孚林不用多礼之后，他言简意赅地道了一个坐字，见外间书童出声送茶进来，随即悄无声息退下，他却足足良久方才再次开口说话。

    “高新郑之事，我会和冯双林去交涉，到此为止。山西官员在朝中无论人数还是地位，全都相当不少，其中张四维更是其中翘楚，当年俺答封贡以及开马市，他从中出力很大，所以哪怕明知道他和高新郑私交甚笃，我还是引了他入阁。你和他虽有私怨，那次文华殿朝议上却并未因私废公，这才免去一场闹剧，那封送给我的信也是叙述最公允的，没有辜负我对你的看重。”

    汪孚林知道张居正夸赞人全都是当真的，因此这会儿也没有忙不迭地说上一堆自谦的话，而是欠了欠身道：“元辅之前不在，就犹如定海神针被人抽走，于是群魔乱舞，现在一回归，也就能风平浪静了。”

    “冯双林那边，会把徐爵送去代替自己到昭陵看守。”

    汪孚林早就知道了张鲸和张诚分别如何，但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徐爵的下场，心情不免非常古怪。谁不知道司香这活计全都是宦官去干的，什么时候轮到徐爵这么个锦衣卫？而且，把人送到那地方去，冯保就不担心徐爵大嘴巴说出点什么来？可再转念一想，他意识到徐爵会和张鲸在那边直接碰上，不由得就有些怀疑冯保的恶意了。可不论怎么说，这事情他没有质疑的余地，也就没出声。

    “昨日你的顶头上司陈炌来见我，说是要留你在都察院，而王绍芳也改了初衷，说是吏部文选司看似是肥缺，掌握铨选，权力颇大，但却不大适合你。他二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同时这么说，想来是你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吧？当初你几次三番不肯呆在都察院，现在怎么改了主意？”

    哪怕陈炌和王篆在先后见张居正时，未必会透露这是出自汪孚林的陈情，但张居正是什么人，又哪里会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奥妙？

    而汪孚林也没有瞒着张居正的意思，坦然说道：“元辅确实慧眼如炬，我确实改变了主意。但如果是从我自己的意见来说，去文选司，在王少宰下头做个只要依从上意的员外郎，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我得罪的人太多，铨选万一有什么差池，必定就会有人冲着我群起而攻。”

    嘴里这么说，汪孚林却是一手端着茶盏来到了张居正书桌前，放下茶盏，直接打开盖子，却是蘸着茶水在书桌上写起了字来。当他写明，是宫里来人，授意他留在都察院时，他的眼角余光就瞥见，张居正的脸色一下子凝固了，当下就放慢了速度，将田义和自己的对话择选要紧的一一写了个清楚。

    直到最终挑明田义代表的应该是皇帝，而非冯保，他才盖上了杯盖，诚恳地说道：“我也知道自己未免出尔反尔，可我虽是万历二年的进士，出仕却已经是万历四年，至今就当了两年的官，如果骤迁五品，让别人情何以堪？既然有前后两位陈总宪这样体贴的上司，元辅又素来信任我，我在都察院多历练几年，也能够消弭一些议论。”

    张居正怎么都没料到，小皇帝刚刚亲政，却已经挖墙脚挖到他这儿来了，惊怒的同时，却又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想当初嘉靖皇帝由小宗入继大统，少年登基，杨廷和手掌内阁，宫中又有张太后，可谓是一内一外压制着皇帝。嘉靖皇帝却无师自通帝王心术，用大礼仪来试探朝中官员，果然便跳出了张璁和桂萼两个支持他追尊生父的，虽说迫于杨廷和为首的群臣压力不得不暂时把人外放，但随即又看准时机重提此事，继而用廷杖这一高压政策硬生生突围成功，最终驱逐杨廷和，把恪守礼法的清流君子打出了一个缺口，大权独揽。

    尽管后世人评述，无不在私底下说嘉靖皇帝那一顿廷杖大伤士林元气，可从天子的角度来说，士林算什么？掣肘自己的人都得扫地出门！

    相形之下，他这个首辅这些年不也是这样排除异己的？

    如今小皇帝已经亲政，虽说他本来做的就是内阁首辅做的事，谈不上什么归政，可仔细想一想，他如今的境遇和杨廷和岂不是大有相似之处？

    自始至终，张居正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就从未考虑过，汪孚林有虚词诓骗自己的可能。

    抱万历皇帝的大腿，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但汪孚林实在是觉得万历皇帝这条大腿不那么牢靠。而且他是文官，积攒实力和皇帝对抗不现实。因此，他在张居正还没回来之前就开始反反复复斟酌，最终决定冒险一记，对张居正挑明这么一件事。

    这从战略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左右逢源才是不败之道，但从战术上来说，给张居正提个醒，在今后做事的时候意识到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就能多点余地。

    而且，如此一来，张居正对他就会更多几分信赖。而他的心里从早些年开始，就转着某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在大明，文官篡位固然绝不可能，但其他事情未必不可能，只不过难度绝对是超高而已。但相比要把万历皇帝以及某些清流君子的三观强行扭转过来，那种难度只怕还要低点儿。

    “我知道了。”

    张居正轻轻吸了一口气，嘴里说着这四个字，却是随手粗暴地拿起一张纸将桌上水渍全都擦去，自己也同样以手指蘸茶，在桌面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汪孚林从旁观看，见张居正是授意自己——不论田义怎么吩咐，都尽管答应下来，事后再和他商量；而张居正只会当成不知道这么一回事，既不会对冯保透露田义的异动，也不会在小皇帝面前露出任何异样——他就从容点了点头，随即语带双关地说道：“我能有今天，都是元辅提挈，既在掌道御史之位，自当举荐贤能，弹劾宵小。”

    “我没看错你。”张居正说这话的同时，心中颇多感慨。

    今日白天，他去宫中见天子。朱翊钧在文华殿西室接见的他，君臣二人一个问一个答，话题多半围绕在他此行湖广的见闻，包括稼穑，百姓，边事，辞出来时，就和从前的习惯一样，朱翊钧又赏赉了银币羊肉御酒等物，这才让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亲自送他去慈庆宫和慈宁宫朝见两宫太后谢恩。仁圣陈太后素来话很少，慰问过后就放了他离去，慈圣李太后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其中多有对朱翊钧毫不留情面的指摘。

    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可如今想想，李太后这个严母固然有些严得过分了，而他这个严师是不是也很讨人嫌？

    要是换成别的年轻才俊，只要寻思一下他这个首辅和小皇帝之间的年纪，就会义无反顾地站在皇帝那一边，哪里还会捅破这层窗户纸来提醒他。

    嘉赏汪孚林的时候，他才突然想到汪孚林危言耸听的可能性，可再转念一想，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汪孚林编造此事能有什么好处？

    鼓动他篡位？笑话，当初成祖皇帝以太祖四子的身份篡位都遭千夫所指，更何况他一个文官。杨坚赵匡胤之所以能够成功篡位少主，那是因为彼时天下未曾一统，有外敌在侧，内部矛盾就容易压下去。否则，君不见王莽的下场？

    至于要借此邀宠……汪孚林得他信赖的程度并不弱于那些尚书侍郎之类的高官，可不论如何，他张居正也不可能把人一下子拔擢到高位上。

    既然其他可能都很微弱，那么，他只能相信，汪孚林所言为事实的可能性很大！

    正事说完，汪孚林在张居正书房中又盘桓良久，听张居正谈了谈丈量田亩之类的政令之后，这才最终告辞出来。走出书房时，他只见天色已经全都黑了。面前的院子已经不是上回他和王继光翻墙之后的地方了。张居正听从他的建议，调换了一下书房的位置。

    张嗣修并没有一直在外等待，偌大的院子里没有人伺候，他仰望天上，月色星光皆无，反而还有沉重的乌云。

    张居正固然回来了，但如今仍然远远算不上黎明啊！

    PS：忙里偷闲第一更……求个月票吧(未完待续。)


------------

第八六四章 监生的奥妙

﻿    张居正回京之后的这最后十天休假，朝堂内外一片风平浪静，几乎连一丝一毫的杂声也没有。

    对于已经铁定要留在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位子上的汪孚林来说，他当然很满意这种清闲的氛围。因为如今广东道能干活的御史只剩下了王学曾和顾云程，他一点都不希望出什么幺蛾子。而对于他直接请了太医院中即将荣升御医的朱宗吉去给王继光这个下属看病，都察院中众说纷纭。

    有认为他假公济私，有认为他故意示好，但更多的御史却都很羡慕王继光的运气。

    要知道，这是个咳嗽发热就可能送命的年代，都察院中的穷御史多了，看不起病就只能硬挺的也多了！

    而素来敏感的王继光从前那是绝对不会承认穷御史这三个字的，可他这两天终于接到家中来信，道是父亲急病花钱如流水，这才没能给他捎钱来，他的心里甭提多不是滋味了。更让他惭愧无地的，是朱宗吉给他把脉之后那一通教训。

    “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折腾别人也没办法，可广东道现在就只剩下了汪世卿外加两个御史，如果不遇到刷卷理刑之类的事情还能忙得过来，万一再遇到什么清军、巡城之类的差事，你让他怎么安排？你好容易才从试御史变成了实授的监察御史，要是把命送了，你到哪叫冤枉去？十天之内，你要是不好好养，这病没有起色，今后也就别想好了！”

    汪孚林是张居正回阁办事的第一天，去造访朱宗吉道谢时，这才知道某位深得皇帝勋戚以及张居正信赖的太医竟然故意恐吓王继光，顿时哭笑不得。可他能请动人就不错了，对其人这番恶趣味也就懒得说了。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临别之际，朱宗吉带着几分醉意，说出了一番让他辨不清真假的话。

    “之前李小侯派人送了他那白雪山房的集子过来，我看了之后大醉了一场。京师虽好，可我有时候恨不得丢下这什么锦绣前程，去南京谈谈诗词，写写书画，闲来给人看看病，却比如今这日子舒心多了。你让我去看的这个王继光，一大半是心病，而元辅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也同样一大半是心病，武清伯那一家子则是富贵闲出来的病。总之，这朝堂内外全都是蝇营狗苟求名利之辈，让人放眼看去好没乐趣。就连你，也不是从前的汪孚林了。”

    他确实不是从前的汪孚林，顾忌太多，能够真正倚靠的人太少，抽身而退更是做梦啊！

    相比在广东还能做点事情，如今回到都察院，他除了相对公正地复核刑名，好像就只剩下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了，那便是喷人。

    当然，说得好听点，那就是整顿吏治。

    就比如这几天，汪孚林在事先征得左都御史陈炌的默许之后，连上三个奏本，奏本一上，贪官庸臣立仆。可那又怎么样呢？但凡和张居正有一丁点关系的，全都不能去碰，着重打击的不过是那些没拜上首辅山头，却又胆大妄为往怀里搂钱的小角色！

    但这小小的郁闷，当汪孚林在回到程家胡同自己家门口时，却化作了乌有。帐房兼职门房的王思明从汪吉和汪祥两个门房后头伸出了脑袋，笑吟吟地说道：“公子，歙县来人了。西溪南吴公子被府学推了贡监，到国子监读书，二姑奶奶跟着一块来了。”

    两个不大听到的称呼让汪孚林有些讶异，可是，当他进了门之后走了两步，就立时意识到，是汪二娘跟着夫婿到了京师来！

    当年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汪二娘和汪小妹这两个妹妹陪着他走了过来，也是她们精打细算地维持着家里的生活。等到日子宽裕之后，他就开始富养妹妹，可真正挑婆家的时候，他却是很少闲在家里，根本就谈不上选人把关，直到最后送亲的时候，他才抓着妹夫吴应节询问了一下这桩婚事结成的经过。就连上次回乡时，他也不过略停留几日，几乎没有太多的时间来陪两个妹妹说话。

    “哥！”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汪孚林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二门口。昔日那个泼辣厉害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是梳着圆髻，面颊丰满，整个人都透出了成熟的气息，可这会儿眼泪夺眶而出，提着裙子飞也似跑上前来的样子，却又让他想起了当初的妹妹。他笑着迎上前去，等人到面前停下来时，这才掏出帕子擦了擦她脸上那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

    “跑什么跑？都到家了，就这两步也等不及，多少年了还是这急脾气。”

    “多少年了，我也是你妹妹！”汪二娘只觉得这么多年时光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近了，塞还了帕子之后便嗔道，“小妹听到我来京城，别提多羡慕了，她特意让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都是岩镇特产……”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汪二娘这才想到忘记了丈夫，连忙转身去拉了吴应节过来见大舅哥。两人上次见面是在去年汪孚林从广东回京，路经徽州停留的那几天，可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再上一次就是汪二娘婚礼和婚后那段日子，相比汪孚林的小妹夫，岩镇方氏的那位方秀才，却还要更熟稔些。可那只是汪孚林单方面认为的熟稔，至少吴应节此时此刻行礼拜见的时候，脸上就相当严肃郑重，让伸手去扶的汪孚林不禁莞尔。

    “又不是没见过我，用得着这么战战兢兢的？”

    虽说汪孚林态度和煦，可吴应节从徽州启程到京城为止，正好碰到了另外几个进京晚了的贡生，听说过很多他不知道的汪孚林传闻——比如心狠手辣诸如此类的，再加上成亲的时候汪孚林对他放过话，要是对不起汪二娘，就算在天南地北也要找他算账，因此如今再见，他自然陪足了小心。

    此时，直起腰的他挤出了一丝笑容，这才干巴巴地说道：“大哥做官已经有这么久了，我实在是有点怕您的官威。”

    “什么官威？那都是吓唬别人的。外头那些传闻可不能信，能把人传得三头六臂，你们瞧瞧他不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小北上来插科打诨了两句，便把众人迎了进去。要是按照汪孚林的意思，都是一家人，总共也就两对夫妻四个人，把刚刚喜得千金的程乃轩夫妻俩也叫上，再加上陈炳昌，七个人围桌一块吃顿饭也就行了，但小北却看出吴应节是讲究礼数的人，断然做不出男女同席的事情来，因此不动声色拦下了，只派严妈妈亲自去程家请了一趟。不消一会儿，程乃轩就扶着坐月子后调理得面色白里透红的妻子过来了。

    这下子，三个女人去内屋，四个男人在外头花厅用晚饭。几杯下肚，吴应节见程乃轩和汪孚林这合在一块能够简称科道的两位前辈全都毫无架子，渐渐就没了最初的紧张，陈炳昌也不时给自己解围，他说话也渐渐流利了起来。说到此行进国子监，他就诚恳地说道：“我在府学得了这么一个贡生的名额，原本去南京国子监离家更近，可南监如今正好员满，要不就要等着，要不就来北监，我和家里人商量过后，便上了京城。虽说孩子还小，但家里不放心，就让娘子随我入京。”

    “来国子监读书还带媳妇，吴二郎你倒是会享福。”程乃轩笑着拿眼睛去瞟汪孚林，欣然说道，“现在的国子监祭酒应该是吕旻，他还兼着翰林院侍读学士，和我岳父有点交情。虽说你是去北监读书，也用不着惊动到祭酒这层级的关系，但你要是有事，到时候尽管说话。不过，只要祭出你是双木嫡亲妹夫这一点来，国子监中绝对没人敢欺负你，绳愆厅那些欺软怕硬的就更不用说了。”

    吴应节知道，汪孚林的大姐夫许臻如今在南京国子监，汪孚林的弟子秋枫也在南京国子监，就是妻子的妹夫，岩镇方家那位，据说也打算在南监读个监生，再试一试能否在科场上突出一条路。而相对于南监，北监其实更难进，天下秀才削尖了脑袋都想跻身其中，因为北监监生能参加北直隶顺天府乡试，比南直隶应天府乡试要好考得多！想到程乃轩的大包大揽，刚刚故意隐瞒了这一点的他顿时有些羞惭，喝了口酒这才讷讷说出了自己的小算盘。

    汪孚林和程乃轩自己就是从南直隶的魔鬼乡试中突围出来的，而且用的手段说实在的真心不大光彩，所以对吴应节用这种手段争取一个出身，他们全都觉得很正常。尤其是汪孚林心知肚明后世高考都少不了调换户籍的现象，那就更加不会鄙薄自己的妹夫了。

    “你只管好好去读书，那些闲言碎语不用理会。不过，就和秀才都要参加科考又或者录遗才能得到乡试的资格，北监那么多监生，要想突围得到顺天府乡试的资格，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国子监六堂之中，你先得争取升到率性堂才行……”

    汪孚林虽说没进过国子监，可身处京师，这种常识还是有的。他说着就看了陈炳昌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陈小弟，我给你把户籍移到京师吧。”

    陈炳昌正在那羡慕吴应节能够进北监，突然听到汪孚林这么说，他顿时吓了一跳。等意识到汪孚林的言下之意是，自己可以试试从北直隶考，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际，但随即就使劲掐了一记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汪大哥，我在京师总共才一年多，若要寄籍顺天府应试，不但要有屋宅田亩，而且还要在本地住上二十年，这才能够去应考，否则就是冒籍。你是都察院的御史，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挪移户籍更是天底下最难的，千万不可为了我便做出知法犯法的事。”

    汪孚林没想到陈炳昌对于寄籍和冒籍的分别简直是门清，顿时笑了起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说道：“既如此，我给你捐监。我记得万历四年，朝廷就下过旨意，民间俊秀子弟以及两京见任官随任子弟未入学者，一并纳银入监。你先不要忙着拒绝，你是湖广的生员，举监又或者贡监要回原籍，而且不是那么容易的，捐监也就是个名头不好听，但你难道是注重虚名的人？”

    “可我之前只是附生……附生入学据说很贵的……”陈炳昌讷讷说到这里，突然赶紧摇头道，“不是很贵的问题，汪大哥你身边不能没人！”

    “我都说了，现在我不是巡按，平日求见应酬的没有那么多，书信之类是需要回，但有你嫂子在，也不是顾不过来，你虽说常常去许家求教，但许学士也不是那么闲的人，去国子监结识几个朋友也好，和应节也可以有个伴。附生入学并不是纳银最多的，记得连降充青衣的都能入学，更何况附生？”

    “附生交二百六十两银子。”出身商家，对数字最最敏感的程乃轩一张口就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廪膳生交一百二十两，增广生一百九十两，接着就是附生。连岁考落在四五等的生员，只要交得起三百四十两，也能够入监，你还怕什么？只不过，捐监进去的，堂次肯定会低，这个我帮你去想办法。”

    吴应节出身西溪南吴氏，身家豪富，对两百六十两银子也同样根本没放在心上。此时听汪孚林和程乃轩你一言我一语帮陈炳昌就把这事定了下来，他就笑着说道：“陈小弟要是一块那就最好不过了，在国子监也能有个伴，能分到一间号房就最好了，可听说国子监的号房素来僧多粥少……”

    “这年头国子监里头捐监生你们知道有多少？十个里头八个是捐监，这些家伙根本就是不坐监读书的，顶着个太学生的名头就心满意足，所以如今北监据说是监生三四千，真正在监读书的也就是五百，这五百里头一多半都是贡监或者举荐，捐纳的那些监生很少会费这功夫。两年前王锡爵当祭酒的时候，硬是把勋贵子弟都给弄进去强摁着读书，但现在早就没那么严格了。”

    说到这里，程乃轩才挤了挤眼睛说：“所以，早年间要塞四五个人一屋的号房，如今都很宽络，这事情我帮忙去办，保准让你们一间屋子互相照应。”

    到底是有个在翰林院名声赫赫的岳父，程乃轩说起北监的事情，恰是头头是道，而且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当次日一到六科廊，听说一道刚刚下来的任命，他顿时傻眼了。

    他那位大器晚成的岳父，从司经局洗马改迁南京国子监祭酒！

    “这为什么就不是北监呢？”(未完待续。)


------------

第八六五章 示敌以弱

﻿    嘉靖四十四年那一榜的进士录取得格外多，一二三甲加在一块，总共三百九十四人。在这将近四百人当中，通过馆选，最终取了二十八名庶吉士。当时的教习本来应该是高仪，但高仪恰好升官，便由陈以勤出任了教习。但不论是高仪还是陈以勤，全都是在后来当过阁老的人。

    这也是庶吉士的福利之一，除却身为阁老的座师，还会有未来的阁老担任教习，也就是馆师。比如徐阶，就不是张居正的座师，而是馆师。

    许国就是那一年的三甲进士，通过馆选考中庶吉士，三年散馆后又跻身成功留馆的十二人之一。如今十余年过去，在一大批同年之中，他确实声名卓著，操行极好，几乎没人挑得出什么毛病。但同一批庶吉士中，还有人比他更加得天子宠信。那就是当时排在二甲的陈经邦以及何雒文。两人最初留馆时授编修，比授检讨的许国高一级。陈经邦一年前因丁忧给假驰驿回乡，而何雒文却正担任着日讲官，同样参与过会典的修撰，却是比许国更加炙手可热。

    因此，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许国之所以突然出为南监祭酒，便是因为他如果不放出去，届时翰林院掌院学士还有得好争，花落谁家就不好说了。而他这一走，何雒文自是铁板钉钉能够接掌翰林院，而且因为担任日讲官，朝夕都在皇帝身边，日后入阁的可能性也更大。

    更重要的是，何雒文乃是张居正亲信，私交极好。想到许国的儿媳和深受张居正器重的汪孚林妻子似乎是亲姐妹，也不知道多少人暗地替许国觉得惋惜。怎么就不去走一走张居正的门路呢？如此说不定就不是南监祭酒，而是北监祭酒了！

    而当事者许国本人却显得心情很好。对于那些或真心或假意或看笑话的恭喜，他全都得体地应付了过去。这天晚上，翰林院同僚们合在一块请了他一顿，略带着几分醉意的他回到家时，就听到门上说女婿程乃轩和汪孚林一块来了，全都带着家中妻子。如今姐妹姑嫂仨在房里陪着他的夫人，汪孚林和程乃轩则在他的书房。他想了想，也没有换掉大衣裳，径直往书房去。

    还没到书房门口，他就看到程乃轩最亲信的墨香守在门口，又听到里头传来了程乃轩的声音：“岳父这次成功跨出了五品到四品的这一步，又领南监祭酒，有人说相当于一个四品缺打发出京，等于腾位子给何雒文，可他们也不想想，只要岳父这一任祭酒不出大问题，他到时候在南京太常寺卿又或者鸿胪寺卿上过渡一下，再调回来掌詹事府，等着礼部侍郎出缺，这便是标准的阁臣之路，哪里就真的输给了何雒文？说到底，还不是当初的名次差别？”

    话虽如此，程乃轩却很快显出了几分沮丧：“二甲和三甲就真的不同？两年前，岳父和何雒文一同主考过顺天府乡试，那时候岳父是副主考，何雒文就是正主考。要说经史文章，何雒文哪点比得上岳父？如果岳父点了北监祭酒，那就好了，还能照顾一下小吴和小陈。”

    “监生而已，需要什么照顾，我都不怕他们被人欺负，你瞎操心什么？许学士身为南直隶人，却能去主持南监，这样的任命无人置喙，没人觉得他会有半点不公，你不觉得对许学士是最大的褒奖？”

    纵使许国向来都是极其内敛的人，闻听汪孚林此言，心情也忍不住高亢了起来，推门进去的时候便笑道：“背后议论人，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程乃轩连忙和汪孚林一同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叫了声岳父，汪孚林则是一如既往，依旧以许学士呼之。等到许国入座，程乃轩这女婿半个儿出去唤了书童重新沏上茶，他亲自捧到了岳父面前，这才讨好地说道：“我刚刚这话也就只敢在家里说说，在六科廊那可是半字不敢提的。”

    “我去南监，对于你和世卿来说，不算是一件好事。你们在京师本来就没有什么长辈亲友，今后遇事就更加只能靠自己了。而于我来说，暂时可以避开如今朝中这大漩涡，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许国说着看了汪孚林一眼，见其大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就继续说道，“更何况，东南士林素来都是天下士林的中坚，哪怕如今的南监早已经烂到了根子上，但只要少许扭转一点，多挑出几个苗子扶持一二，便能收获众多好评。”

    程乃轩在岳父面前素来都是和在父亲面前一样老实，此时连忙点了点头。想到之前冯保亲自来见自己时提到的情况，他一直不敢向父亲求证，但如今许国既然要南下，扬州又是必经之地，他就少不得请许国替自己带一封家书下去给父亲。这样的小事，许国当然满口答应了下来。

    比较轻松的闲话过后，许国又喝了一口茶，这才再次开口说道：“南明兄告病回乡，我此去南监，朝中便只剩下了殷石汀一个。他这个人，功利心强，和人相交往往要挑人出身官职，世卿你只要看看你伯父去之前和之后他的态度，就可以了然了。如今你虽说在元辅面前颇受信赖，但他是尚书，你是御史，相差品级太远，不像从前有你伯父这个兵部侍郎居中联络，除却逢年过节，你们没什么往来，我没说错吧？”

    汪孚林不由笑了笑：“许学士慧眼如炬。殷部堂为人，确实是势利了一些。”

    “元辅本来是打算让张学颜接掌兵部，奈何方逢时当初和王崇古齐名，若是没有差池就把人拿掉，未免会引来更大争议。而刑部尚书刚刚从吴百朋换了严清，这个位子本来是可以给张学颜留着，但张学颜宁可理戎政也不去刑部过渡，心气可想而知。而殷石汀在户部并无太大建树，之前又因为谏止皇上采办珠宝，皇上有所冷落，但他却通过元辅，得到了慈圣老娘娘的赞许。”

    尽管汪孚林身在都察院，自觉已经是消息非常灵通的人了，但殷正茂竟然得到了慈圣李太后的赞许，他还是头一次听说。程乃轩这个身处六科廊的也同样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张嘴惊叹道：“岳父，你这消息哪来的？我和双木合称科道，都从来没听到这风声。”

    而且，许国素来就不是嚼舌头的人！

    汪孚林却知道，许国整整在翰林院浸淫了十三年，除却好文章好学问好名声，必然也积攒起了了不得的人脉和消息渠道。这其中，人脉许国不可能交托给程乃轩，这不是帮人而是害人，消息渠道也不可能完全交给程乃轩，因为很容易暴露。但是在临走前提点一番，那却是必须的。

    “太后嘉赏大臣，这种事情要是传出来，那像什么样子了？殷石汀送了鹅绒絮的毯子给元辅，元辅借花献佛，献给了慈圣老娘娘，却又明言是殷石汀所献。相比丝绵又或者棉花兽皮絮的坐褥，这鹅绒坐褥又轻又暖，所以去岁末到今年初用下来，慈圣老娘娘赞不绝口，当然，只对身边慈宁宫管事牌子提过。”说到这里，许国脸上露出了几分讥诮，“李幼滋却是消息灵通，他听说之后，也给元辅送了珍贵不菲的织品，希望元辅也来个借花献佛，但却失算了。”

    见汪孚林和程乃轩面面相觑，许国才看着汪孚林问道：“工部尚书李幼滋和殷石汀暗斗已久，你不知道？之前南京给事中詹沂等人弹劾殷石汀，便是他指使。”

    “听说过一点风声……”汪孚林想到殷正茂当初连游七那边都送过礼，给张居正送礼那就更加没啥负担，却没想到李幼滋瞧着殷正茂如此做派，竟然也东施效颦，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他很快意识到，许国提这事，只怕绝不是为了炫耀消息灵通，脑际登时灵光一闪。

    “莫非许学士认为，殷部堂的位子不大稳？”

    “歙党三去其二，只剩下一个殷石汀，他的位子，也并非如此牢靠。你和锦华应该都记得吧，这小半年来，殷石汀乞老请辞多少次了？”

    “三四次吧……可历来阁老也好，尚书也好，被人弹劾就请辞，这也很常见啊。”程乃轩见多了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从前压根没放在心上，可汪孚林这么说，岳父又如此明示，他不禁觉得有些牙疼，“可要是殷部堂也去位，咱们歙县岂不是忒惨了点？张四维好歹都还在位子上呢。”

    “不，张四维之前忍痛卖了王崇古，他此次又遭受重挫，蒲州党已经是声势大跌，相形之下，除却伯父告病之后，殷部堂和许学士还在位子上，许学士这次又只是出外，不是贬斥，如果殷部堂还在，又颇得元辅器重，再加上我们两个科道，却是要胜过张四维了。而殷部堂如果真的退了，歙县这点人就再也不显眼了。”

    汪孚林说到这里，心想自己不可能因此去见殷正茂，否则人家一定会觉得他是为了成全自己，不惜坑同乡前辈！这和上次因游七的事情去见又不同，殷正茂的请退明显只是做个样子而已，绝不是真心的，而且正好得慈圣李太后嘉赏，哪里肯就此让位？

    但更重要的是，他彻底明白了，许国为什么被调去南京却觉得高兴。如此一来，歙党之前那一点点声势，就烟消云散了！

    而张四维反而又被凸显了出来！

    许国见汪孚林听懂了，就很明智地打住了这个话题。等到又说了片刻的话，见汪孚林非常知情识趣地先行告退离去，又叫上了内宅的小北一块回家，他就对有些错愕的程乃轩说道：“锦华，你之前进为给事中，平心而论，我是很担心的，但这一年来你知道藏拙，就算帮着汪世卿，也没有像他这样处处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我才稍稍放心了些。和汪世卿一样，你只怕也不可能轻易脱离六科廊，切记身为言官，虽说不能不言，却也不能动辄放炮。”

    “岳父……”

    “你听我说，你和汪世卿是好友，但道不同，虽不能不相为谋，却也绝对不要学他。他以你为友，却从来不让你去冲锋陷阵，这才是真正为你着想。你在六科廊只管蛰伏，不要觉得委屈，须知雏凤不鸣，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愿，只等着将来一鸣惊人。只有让人轻视你，你才会听得更多，得到更多的机会。”

    想到冯保都来挑唆自己，想要激起自己的好胜心和汪孚林比一比，从而归附在冯保麾下搏前程，程乃轩觉得岳父这话简直对极了。如果他和汪孚林这样锋芒毕露，所向披靡，冯保会放心得来找他吗？他和汪孚林这才算是全都打入了当今天子之下头两号人物的内部，可以说他在迷惑人这一点上做得真心挺不错的。

    “岳父的教诲，我都记住了。”

    而汪孚林回到家后，没什么保留地将许国那番话告诉了小北，转头却不提殷正茂的事，而是郑重其事地提出了另一件事——既然汪二娘夫妻到了京城，即便吴应节要去国子监，但家里还是人手有些不够，再买几个丫头仆妇进来。虽说自从屋宅整修过后，家里是要添人，可小北知道汪孚林此时提这个，自有弦外之音，答应下来的同时，她忍不住抱紧了汪孚林的胳膊。

    从今往后，就是在家里说话，也不是那么安全了！

    “别那么悲观，渗透和反渗透，策反和反策反，贤妻大人你可是得了胡家叶家两姓真传，还怕对付不了这个？”汪孚林说着便亲了一下妻子的面颊，低声说道，“这事情交给你，我这几天要想办法看看殷正茂和李幼滋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可若是殷尚书真的致仕回乡，朝堂上你就没有官位高的同乡可以依靠了。你和陈三谟有仇，其他人也和你不大往来……”

    “这你就错了，不是还有元辅吗？再者，就和皇帝喜欢用孤臣一样，我在元辅那儿，也不用人缘太好。既然已经交好了王绍芳，其他人那边要是人人都说我好，那反而显得太醒目，太假。谁都知道，我汪孚林这性格，素来是点个火就炸的炮仗！”

    “哪有自己这么说自己的。”本来心情有点沉重的小北忍不住笑出了声，摸了摸汪孚林那长出点儿胡须茬子的下巴，这才轻声说道，“只不过，小芸和妹夫才刚进京，你控制着点儿，别闹得太过头了吓着他们。”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六六章 车前草整出的大麻烦

﻿    汪二娘第一次离开家门，走了几千里路来到京城，原本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但心里总有些紧张和不安。可是，如今住在兄长的家里，不用像赶路投宿旅馆客舍的时候担心安全问题，每日里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照管家务，只要闲来陪着嫂子和隔壁的程家大奶奶说说话，四处走走，她就算从前在闺中尚未出嫁，也得帮着母亲，或者说独挑管家大事，不曾有过这么悠闲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就渐渐轻松了下来。

    可是，每日起居就寝早就习惯了时辰的她没两天就觉得无聊了。这天，小北一说起家中要让牙婆带人来挑，她立刻当仁不让卷起袖子要帮忙，还振振有词说不能当吃闲饭的，更不能把别有用心的人放进加来，直叫小北哭笑不得，却又不好明着对这位二姑奶奶说，汪孚林是故意让人有机会掺沙子。

    因此，京师中那位极其有名的牙婆一口气带了二三十号人过来备选的时候，汪二娘便坐在嫂子身侧，恨不得用目光当筛子把所有人都给筛一遍。还是小北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小姑子的手，低声说道：“你不用担心，就算是进了人，也都是先安放在前院，让严妈妈她们慢慢调理，咱们身边都有的是家里带来的牢靠人。再说，头一眼看中的人未必将来就是好的，而最初平平的人，说不定将来就能看出能耐，何必急在一时？”

    汪二娘被嫂子说得面色一怔，随即才佩服得连连点头道：“也是，我听嫂子的。”

    吴应节虽只是徽州府学生，但他曾经在杭州南京扬州等地游历过，也有几个朋友在京师。再说男人白天老留在家里，那就更像吃闲饭的，所以他连日都在外访友，顺便也去国子监打探如何入监等等事宜，不想全都靠汪孚林这个大舅哥和程乃轩这个同乡。汪二娘性子泼辣，但她更明白什么事该管，什么事该放手，因此非但没多说什么，还给吴应节塞了四个二两的金锞子以备不时之需。

    她原是觉得自己手已经够大了，可当看到小北挑了四个脸上匀净，相貌却不过中等，年纪约摸在十一二岁的丫头，给出的身价钱却是一人十两，她不禁暗自咂舌。如今的银子据说比早些年在市面上流通更多，所以赋税等等常常折银交纳，但还是很值钱的，在徽州那地方，当年汪孚林买金宝便是八两，还是买断终身，如今这四个丫头却都是卖身二十年，一人身价银却得十两，四个人就已经四十两了，这京师物价便如此高昂么？

    小北早就听叶明月说过，京师大户人家大多都是世仆伺候，若是进新人，大抵都是精选那些看上去颜色平平，忠厚老实的，所以牙婆都非常清楚这喜好，往各家推荐人时，往往把这些人放在前头。而因为这样的惯例，这种人也特别容易被掺沙子。

    所以，她没有去买那些不大容易有问题的七八岁小孩子，而是挑选了十一二这种似懂非懂，却也不至于太奸猾的当丫头。而在选仆妇的时候，她则在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后，挑了两个性子不像面相那般老实，三十左右，自称丧夫无子的妇人。

    至于男仆，她却一个都没要。毕竟，万一家里被心思不纯的男人给混了进来，那就问题大了！

    汪二娘在一旁看着，渐渐就有些糊涂了起来。眼看那牙婆拿了二两赏钱以及六个人的身价银，忙不迭地连连谢恩，又约定了一会把没选中的人送回去，就和王思明一块去顺天府衙办理正式的契书，随即先行告退，小北让严妈妈把选中的人带下去分别安置，他忍不住便把嫂子拉到一边。

    “嫂子，京师这边买人要大价钱不说，根脚是否清白却还说不准，家里真的缺人使唤，之前怎么不给老家带个信？早知道，我这次上京就从徽州那边多带几个人来了，保证个个都是好性子勤快的人。”

    小北既然把事情都托给了严妈妈，此时却也不急着回答——其实是她根本就还没想好——等到携了汪二娘回房，她心里思量得差不多了，就差遣了芳容芳树在外，笑着说道：“好妹妹，知道你好心。京师这些当官的人家，在京城期间，总会收几个本地出身的家仆，带出去不会有乡音，而且有些本地风土人情，也是她们最清楚。你和妹夫要在京师再呆几年的，相公之前就说过，到时候等人调理了出来，就放一个丫头在你身边伺候，一个仆妇随你出门。其实男仆倒不是今日不买，而是相公说，他在都察院有个用得很顺手的书办，回头让他推荐一个给妹夫。”

    “啊？这怎么可以！”

    汪二娘顿时面色涨得通红，出嫁之后，兄长给她和汪小妹分别补过一笔价值不菲的私房钱，这就已经够让她不好意思了，如今嫂子竟然特意挑明，今天这几个人里头还有为自己挑的，甚至连跟着丈夫出门的都已经在看了，她怎能过意得去？

    她从小长在徽州乡间，自己最初都是一口乡音，若非后来汪孚林渐渐积攒了家底有了钱，请了人来教导她和汪小妹官话，如今进了京，光是这说话的关卡就过不去。可身边的丫头仆妇毕竟还是一口乡音，若是将来带着她们出去交际，自然也容易被人瞧不起。

    西溪南吴氏虽说豪富，但素来多在东南以及淮扬一带活动，再加上之前公婆只想让吴应节在南监读书，吴应节却有些心气高，想要继兄长之后再考个举人出来，所以来京师的决定是临时做出，走得又急，她想着给兄长一个意外的惊喜，一直都没提早报信，更不要说准备这么些下人了。如今再想想，自己这突然袭击带来了多大的麻烦？想着想着，她不禁讷讷说道：“嫂子，让您和大哥太费心了……”

    小北只不过灵机一动，这才找出了如此借口，可没想到汪二娘竟然当了真，她暗自庆幸的同时，却也不免有些拿他们夫妻当借口的不好意思。可是，她还不得不继续端着嫂子的架子，教导汪二娘说，汪孚林常常挂在嘴边，说是花钱不要吝啬等等，直到最后把满脸愧疚的小姑子给送走，她才舒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撒谎就有些刹不住了，接下去还得提防着，千万别让汪二娘看出破绽！还得防着这些家伙从家里人口中套出话来，刘勃等人那儿，按照给汪孚林办事的时间顺序，还得一个个好好吩咐敲打，别真的泄露出消息，那就麻烦了！

    工部尚书李幼滋这一年六十四岁，整整比张居正年长十一岁。虽说他没能入选庶吉士，但起家便是行人，虽说一度因得罪权贵被贬，但终究还是有朝中大人物赏识，被贬县丞没多久就回朝任给事中。自从张居正当上首辅之后，凭借张居正同年兼同乡的双重身份，他的官位更开始经历三级跳。隆庆六年，他还只不过是大理寺少卿，此后不多时便擢升为太仆寺卿，万历元年更是直擢大理寺卿。很快入为户部侍郎，右都御史，最终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位子上。

    要说他这么多年来最大的成就，总共有两项。

    第一项，便是在当初王大臣案的时候，他成功劝了张居正回心转意，制止了冯保的疯狂，让高拱免去了一场灭顶之灾。

    至于第二项，便是去年接任工部尚书之后，保奏了治水能手潘季驯治理黄河，颇见成效。

    如今，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的同年在朝中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显眼了，李幼滋和殷正茂便是六部尚书加左都御史这七卿之中，硕果仅存的同年党。可是，殷正茂素来便瞧不起李幼滋。原因很简单，李幼滋虽说在六科廊很长时间，但被罢免起复后当过知府，当过分巡道和分守道，却从来都没有出任过布按两司的主官，更不要说是督抚了。既然又没有当过翰林，又没有当过独当一面的省级主官，曾经在两广总督任上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殷正茂怎么瞧得起他？

    这一日在户部正堂，当听都吏张云跑进来报说，李幼滋又为了河工上的事情来和自己打擂台扯皮，却是为了捐监的钱分配问题，殷正茂便不耐烦地站起身来：“不拘去找哪个侍郎，且把他缠住，我没有那闲工夫和他耍嘴皮子，就说我不在！记得照例多给他准备点茶水，李三壶憋不住，肯定就回去了！”

    李幼滋从前就当过户部左右侍郎，哪怕一大把年纪，但户部一多半吏员他都能叫得出名字来。身材肥胖的他脚下乏力，堪堪走进户部正堂的时候，却发现殷正茂竟然不在，这一气登时非同小可。闻讯而来的两位户部侍郎虽说对殷正茂的祸水东引很不满，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殷正茂和张居正关系特殊，他们也只能赔笑和李幼滋周旋。一旁的都吏张云则是殷勤伺候茶水，笑得腮帮子都快酸了，终于看到李幼滋露出了一丝异色。

    “哼，好一个殷石汀，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躲着我！”

    来的时候颤颤巍巍，但当离开的时候，李幼滋的步伐却又急又快，甚至可以说是逃也似的。两位早就听说过李幼滋绰号的户部侍郎彼此对视了一眼，须臾就恍然大悟，其中一个便皱着眉头对始作俑者的张云道：“你好大的胆子，李义河毕竟是堂堂工部尚书，你就不怕他真的一个憋不住闹出了大笑话，回头找你算账？”

    张云赶紧哈腰应道：“咱们户部衙门其他东西未必有，但净房也好，尿壶也罢，全都是不缺的，李部堂却不肯在咱们户部解决，非得回工部去，这怎么能怪小的？客人过来，小的伺候茶水，李部堂若是觉得不合口味，可以不喝啊！”

    “你说得都有理，但万一出岔子，李义河告到元辅那里去，大司徒也救不了你。”另一个侍郎却看不惯张云这拿着鸡毛当令箭，太不把李幼滋放在眼里的做派，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最好多念几声阿弥陀佛，毕竟，从户部大门到工部大门，那是没有几步，可要是算上两边正堂到门口的距离，那就难说了。”

    张云登时愣了一愣，等发现两位侍郎都已经离开了正堂，他这才面露阴霾。然而，户部好几个都吏，他是殷正茂上任之后提拔到身边的，平素没少收这位户部正堂的好处。而且，他更知道李幼滋那李三壶——也就是茶壶、尿壶、酒壶——的名声，也是殷正茂刻意宣传，所以这会儿担心过后，他就拍了拍脸颊。

    “做都做了，还怕被人报复？”

    嘴里这么说，张云心里却不无担心。尤其是当一个时辰后，他听说李幼滋在回到工部衙门之后便满头大汗，挣扎着回到正堂，如厕之后还晕了过去，立时就知道大事不好。他不敢奢望殷正茂这么一个正二品的高官会替他兜着，哪怕自己做的事情明明是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侍奉茶水。

    在茶水中加了利尿的车前草，是从前殷正茂每逢李幼滋来特意吩咐的，两位侍郎明明都不知道，却都不约而同警告了自己，那李幼滋这么个原本就和殷正茂不对付的，今次还因为憋尿太久而犯了病，这还能饶得了他么？

    尽管第一时间生出来的念头是赶紧跑，可是，深知自己还有家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万一走了就完全是不打自招，他只能战战兢兢在殷正茂面前提了提听到的这些传言，结果得到的却只是一声冷哼。

    “人家陈南泉当左都御史的时候，七十出头照样步履稳健，声音洪亮，李义河才六十出头，比我还小一岁，他就已经胖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却还要恋栈权位，赖着不走，今天这么来回走一趟就晕过去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告病请辞是正经！”

    殷正茂说得硬气，可终究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茶水，张云听了哪里能够心安。战战兢兢熬到殷正茂回家，他思来想去是否能找个讨主意的人，最终便想到了都察院的都吏，从前和自己源出同门的胡全身上。然而，他急匆匆跑到胡全家中，却得知胡全还没从都察院回来，竟是扑了个空。他又不敢去都察院守株待兔，只能在胡家门口等了又等，足足等到了月上树梢，他这才等到了那个老相识。

    他快步迎上前去，一把将不明所以的胡全拉到巷子角落，直截了当跪了下来：“胡老哥，我求你救命来了，你千万给我出个主意！”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六七章 坐山观虎斗

﻿    胡全虽说比不得郑有贵在汪孚林身边伺候，可自从因为求情那件事成了汪孚林的人，但凡汪孚林有什么事，大抵都会想到他，在都察院正堂和前后两位陈总宪说要紧话时，也都会差他看守。不但如此，陈瓒也好，陈炌也罢，都把他这都吏放在身边使唤，因此都察院虽不止他一个都吏，他却隐隐为首，在京城这些衙门的吏员当中也越发有名气，常常有人拿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来找他。

    可是，同样在户部很吃得开的都吏张云来找他固然并不稀罕，可一见面就下跪，这就有些蹊跷了。

    今日一整天都没出过都察院的胡全赶紧伸手去搀扶，见张云死活一动不动，他不禁有些恼火：“这巷子又不止我一家人，你跪在这里让别人瞧见很好看吗？有什么话进门好好说，能办的我就帮忙，不能办的你跪死了也没用！”

    张云对胡全这位师兄也有些了解，深知其当初为了侄儿在汪孚林面前求恳，那是冒了不小风险的，即便叔侄，可又不是父子，已经是都吏的叔叔却为一个白衣书办的侄儿去求情，这很可能因小失大的事，大多数人都是不会去做的。所以，瞅准了胡全这人有些仗义，他才求了上来。

    这会儿见胡全撂下话之后扭头就走，他赶紧扶着膝盖爬起身追了上去，等跟着胡全进了门，他也顾不上衣裳下摆早已脏污了，低声下气地说道：“胡老哥，我真是已经六神无主，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否则也不敢来求你。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工部李部堂来户部衙门找殷部堂，结果……”

    胡全听到李幼滋和殷正茂的名字，便立刻停下了脚步，等听张云说完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他那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微妙。要知道，就在昨天，汪孚林才吩咐过他，打听一下殷正茂和李幼滋之间的矛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张云竟是已经捅了大篓子上门求助！

    因为背对着张云，他不虞被人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化，竟是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嘿然笑道：“李部堂虽说人称李三壶，可他既然知道自己离不开茶壶、酒壶和尿壶，喝茶却也不至于毫无节制。你小子说自己都是听殷部堂吩咐在旁边伺候，不会是在茶水里头加了料吧？”

    张云登时心中一跳，可看到胡全说完这话，竟是头也不回朝屋子走去，他想到这京城有的是名医，更不消说凭着李幼滋这样的人，私底下请个太医或者御医来把脉都是有可能的，到时候，自己往茶水中放利尿的车前草，说不定会被发现，他连忙一个箭步追了上去，闪身挡在了胡全面前，苦哈哈地说道：“胡老哥，胡爷，我和你说实话，说实话就是！那茶水里头，我确实加了车前草。”

    最后半截话，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自己和胡全两人能够听见。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心情极度紧张，死盯着胡全的表情，生怕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这实情吐露出来，他是担了大干系的，要是回头胡全去卖了他，他别说这都吏当不成，挨打都是轻的，很可能要充军！

    “我当是什么大事，还以为你在李部堂茶水里下了巴豆。”胡全呵了一声，无所谓地在张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意味深长地说道，“老弟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你还是忘了，你是户部的都吏，你是殷部堂身边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更何况你跟了殷部堂也已经小三年了？就算李部堂真的发现了你在他茶水里加车前草，可你不想一想，他会觉得是你这个都吏自作主张，还是会觉得是殷部堂指使？”

    “到时候他就算想要拿下你这个都吏，你以为殷部堂会看着袖手不管吗？连自己人都护不住，他这个户部尚书还怎么当？”

    张云这才陡然醒悟了过来，登时后悔不迭。从前几次下手的时候，李幼滋反应都还好，可今天李幼滋坐的时间长了些，最后就捅娄子了。再加上两个侍郎明显察觉了一些他的小动作，他心里一慌，殷正茂那儿又似乎并没有什么确凿的保证，这才跑来找胡全。

    如果殷正茂真的一定会保着他，他今天却对别人吐露了真相，岂不是将把柄直接送到了别人手里？

    一贯奸猾的他眼珠子一转，便顿时哭丧了脸：“如果真像胡老哥这么说，那我回头一定好好谢谢您，日后您就是我亲哥哥……”

    胡全也是四十好几，再过几年就要离役的人了，哪里不知道张云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即冷哼道：“好了好了，你不用疑神疑鬼，你这破事我才懒得掺和，再说，都察院陈总宪可没掺和过李部堂和殷部堂的纷争，我和谁说去？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殷部堂上书告病请辞也不是第一回了，李部堂要真的拼着一身剐，也要把他拉下马，这结局如何却说不好，指不定两败俱伤。他要是一去，你嘛……呵呵。”

    张云刚刚觉得轻松不少，可被这番话一砸，他的肩膀顿时又耷拉了下来，尤其是胡全结尾那意味深长的呵呵两个字，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才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恶意被对方完全察觉到了，连忙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还想拉胡全去喝酒赔罪，却被后者不耐烦地挡了回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又不是那些夜禁时候还能在外走动的高官，被人抓了犯夜，别说名声坏了，万一被哪个愣头青打上几板子，日后还要脸不要？好了，你回去吧，回头要有事再来找我就是了。算我倒霉，好死不死听你吐了真相，想要躲事都不行。”

    见胡全骂骂咧咧进屋去了，张云转念一想，胡全听了真相，回头自己若真的遇到绝境，确实会将其拉下水，所以胡全才会不得已做出承诺，让他有事尽管再来，他那满脸不得劲的表情方才变成了欢喜，当即也不跟进去，而是回转身匆匆离开。

    张云这一走，原本在正房门缝那儿窥视的胡全这才如释重负，等一扭头看到妻子儿女全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便咳嗽了一声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几天要是张云再来，只管晾着他，不用对他太客气，但也不用赶他走。这家伙，做了缺德事自己亏心，老子好心提醒他，他竟然还觉得冤枉。他娘的到底是谁冤枉？”

    要不是想着汪孚林应该对这个情报很感兴趣，他刚刚恨不得暴揍那小子一顿！

    第二天到了都察院，胡全借着公务溜到广东道和福建道合用办公的院子，进了汪孚林的掌道御史直房，他就立刻把郑有贵给差了出去守着，随即把张云来找自己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汪孚林。果然，他就只见汪孚林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竟是干脆捶着扶手乐了许久，这才对他点了点头。

    “怪不得昨天程锦华对我提起这么一件奇事，原来是这么一个来由。张云找你问计，结果却反而疑忌上了你，如果让他此次平安过关，回头说不得还要因为此事看你不顺眼。小人就是如此，有事情的时候找你帮忙，事情过去后反而会因为怕丢脸怕露馅，反过来找你麻烦。我问你，张云此人，手脚干净吗？有没有什么劣迹？”

    胡全没想到汪孚林竟然这么替自己着想，这时候心中惊喜的同时，他连忙说道：“这家伙在户部是老手了，从典吏、书吏一步步爬到都吏，也不知道踩了多少人。而且，户部这些积年老手，各种弊病素来是最多的，他又哪里例外……”

    汪孚林听胡全唠唠叨叨说了张云一堆劣迹，他就笑着说道：“这么着，你看看工部那边你有没有熟悉的吏员，让人在李部堂面前吹吹风。想来李部堂应该也耻于用那种茶水中被人下车前草，害得他憋尿不及险些晕了的事来当由头找张云的麻烦，可这些劣迹，却足够李部堂收拾十几遍这家伙了。事情做得隐秘点，省得你回头还要被人攀扯上。不过，就算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会在陈总宪那给你说情的。”

    “是是是。”

    胡全给汪孚林办事又不是一次两次，此时哪里还有什么犹豫，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他是积年老吏了，甚至不用自己亲自出面，就很快把消息经由工部的吏员捅到了李幼滋面前。

    昨日白天固然晕了一回，但李幼滋今天还是强撑着到工部来办事，心里却恨极了殷正茂。昨夜请过大夫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只怕是中了招，如今听下头小吏说，那个给自己伺候茶水的家伙竟然本身就不干净，他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拿不掉殷正茂，难不成他还拿不掉区区一个都吏吗？

    虽说李幼滋的矛头是冲着张云这个都吏去的，但他唆使相熟的给事中上书，当然就不会冲着小小一个张云，而是直指殷正茂不称职，然后才仿佛不经意地带出户部吏员乱象，直接把张云点了名。而这样的弹劾不是奏本，而是题本，便使得事情从一开始便闹得沸沸扬扬。殷正茂作为科道攻谮的目标已经不是第一次，可这次却因为吏员被捎带了进去，他自然是气得七窍生烟，一面捏着鼻子上书自陈，一面也紧急找人对付李幼滋的弹劾。

    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战斗力数一数二的汪孚林。

    可是，虽是同乡，但汪道昆回乡之后，两家毕竟只剩下了逢年过节捎个帖子送份礼的交情，殷正茂又知道汪孚林是最最滑不留手的性子，这时分下帖子相邀这种看似非常礼遇的行为，对方不一定会买账。因此，他让张云打听到汪孚林是哪一日休沐，自己这一天也干脆和一位侍郎调换了休沐，直接坐着四人抬的轿子落在了汪府门口。然而，随轿的长班到门口一递名帖，其中一个中年门房就跟着那长班一溜烟跑了过来。

    “小的汪吉见过殷部堂。”行过礼后，汪吉站起身之后，就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家公子今日不在府中。”

    轿子中的殷正茂顿时眉头大皱，他一把掀开轿帘，见外头那门房依稀有几分眼熟，突然记起便是在汪道昆那边见过此人，转而就想起了当初汪孚林那桩杖毙家奴的公案。知道这两个门房必定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也懒得和他们扯皮，直截了当地问道，“汪世卿去哪儿了？”

    “他和隔壁程公子一块，去给许学士送行了。”

    此话一出，殷正茂方才登时愣在了那儿。他不是不知道许国点了南监祭酒，应该就是这几日要去上任，还派人早早送去了程仪。至于是否亲自去送，他之前并没有想好，可这几天被李幼滋突然缠上了，焦头烂额的他早就把此事给丢在了九霄云外。毕竟，两人虽是同乡，但他是前辈，官职也比许国高得多，不去送别人也挑不出理来。然而，偏偏无巧不成书就撞在了今天，他那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而汪吉仿佛没看到殷正茂那脸色，还在那兀自说道：“听说许学士要赶早走，所以今天我家公子和程公子都是天不亮就出发，都出发了一个半时辰了。”

    殷正茂立时飞速思量了起来。也就是说，他就算这时候赶过去，也未必能够追着送上许国一程……而且他连人家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不大清楚！

    而且，汪孚林和程乃轩都是嘴上不饶人的，自己不去送许国，而是因为这事情去找他们，未必就能听到什么好言语。再说，他如今被李幼滋给顶到了这地步，让同乡来帮忙解围，反而容易被李幼滋抓住把柄，还是找别人吧。

    然而，来都来了，自己还是亲自上阵，殷正茂丢不起这个面子，只能在迅速合计了一下之后，淡淡地说道：“我今天本打算去拜访张心斋（张学颜），想着汪世卿与其有些交情，不妨同去，他既然不在，那就算了。等他回来，你对他言语一声就是了。”

    好容易找到这么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殷正茂便轻轻一顿脚，轿子立时又被抬了起来。而汪吉满脸堆笑地目送这一行人离开，随即才拍了拍笑得有些发僵的脸，轻轻嘿了一声。

    要真是为了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何至于自家公子出门时，特意嘱咐如果有殷府的人过来，一定要一口咬定今天一大早出去，说不定要日落才回来？

    PS：明后天请高温假，都是单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六八章 隔墙有耳，未雨绸缪

﻿    今天去送许国的，不止是汪孚林和程乃轩，小北和许瑶也都一块随行。小北自然主要是去送姐姐叶明月，因为姐夫许之诰此次也会跟着许国去南直隶，为的便是随着父亲多结识一些东南士人，同时磨砺一下制艺，她和姐姐不过重聚小半年，如今又要再次分离。许瑶则是送父亲母亲和兄长嫂子，此时拉着母亲的手掉泪不止，哪里还像个已经有了一儿一女的母亲？

    该说的话，之前已经都说过了，因此通州码头上，许国并未对程乃轩多吩咐什么，至于对汪孚林的嘱咐就更简单了，不过珍重二字。

    眼看一行人都已经一一上了船，汪孚林见小北眼圈红红的，许瑶更是靠在程乃轩怀里仿佛在哭，他便揽着妻子安慰道：“不过就是一两年的事，等到后年会试的时候，哪怕许学士不会来，姐姐姐夫也会一块回来的。”

    “姐姐这一去南京，无论是回宁波看祖母，还是去江西见爹娘，都是最方便不过的事，我才不伤心这个。”小北没在意那些被驱赶的人往他们这边悄悄打量，只是靠着汪孚林，声音低低的，仍然有些哽咽，“姐姐刚刚还对我说，从前你在京师有的是亲友长辈，接下去就要靠自己了。”

    “当官这种事，本来就是聚散无常，我早就习惯了。”嘴里这么说，汪孚林心里何尝不唏嘘。见程乃轩正嬉皮笑脸，将许瑶哄得扑哧笑了起来，他便冲着这家伙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对小北说道，“只要有你在，还有小程在，我在这京师便不是孤军奋战。走吧，难得出城到通州来，我们去看看通州学宫外那座有名的燃灯佛塔，然后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再回去不迟。”

    程乃轩知道汪孚林今天躲出来，也有避开殷正茂的意思，这时候自然不会反对，许瑶是素来什么都听丈夫的，当下也点了点头。然而，当他们真正来到了通州学宫外，看到那座燃灯佛塔时，一行人却大失所望。

    这座佛塔已经有三四百年的历史，早年这里是佑圣教寺，如今佛寺早就改成了学宫，只有这座孤零零的十三层高塔矗立在那儿。昔日的雕梁画栋，如今早已不在，金碧琉璃只余存了很小一部分，就连供奉的燃灯古佛，石佛上也在风吹雨打之下出现了斑斑裂痕。至于要登楼……那是危楼！两对夫妻也只能在塔下转了转，欣赏了一下前人留下的碣石以及一部分墨宝，见汇聚此地的文人雅士竟然不少，其中一多半都是秀才监生，他们便找地方祭五脏庙了。

    通州距离京师最近，饮食大体也和京师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因为这里乃是运河水路的起点，再接下去直通积水潭的水路不走客船，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通州，自然也就带来了各地的饮食特产。汪孚林便在各种饭庄酒楼中找了家有雅座包厢的鲁菜馆子，点了扒鸡，爆双脆，醋溜白菜，糖醋鲤鱼，一品豆腐，虾仁，再加上两道时令果子，至于随从们，则让他们在外间包了两张桌子，好菜上了七八碗，好酒上了两壶，只特意嘱咐了一声不许喝醉。

    而严妈妈以及汪程两家两个丫头仆妇，则是在隔壁另外包了一处雅座。

    许瑶自幼养成的惜福养身习惯，胃口不大，小北却从来只在外人面前装淑女，在自己人面前就毫不客气了。再加上这家鲁菜馆子的大厨手艺显然很能过关，许瑶不过是几个菜各动了几筷子，她和汪孚林程乃轩这三个人将所有盘子吃了个底朝天，这才开始闲聊说话。

    虽说一边隔壁是自己人，但另一边隔壁却也有客人，包厢都是板壁，完全隔不住声音，他们自然只说家长里短，完全不涉及朝中大事。当汪孚林说起今天汪二娘主动硬是留下看家，妹夫吴应节则拉着陈炳昌一块去国子监熟悉环境了，程乃轩正要评点一下如今国子监的几个国子博士时，突然隔壁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拍桌声。

    “冒功请赏，这天底下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是啊是啊，要不是陈兄从辽东回来，咱们还不知道那场大胜仗竟然有这么大的猫腻。”

    “李成梁驭下无方，杀降冒功，真真可恶！”

    这是知道两个科道在隔壁吃饭，故意这么说的？

    吃顿饭竟然会隔壁有人在骂李成梁，汪孚林顿时又习惯性地阴谋论了起来。而程乃轩则是摸着下巴踌躇了片刻，突然坏笑着站起身来，竟是直接闪出了包厢去。小北正觉得奇怪，可转眼间便听到隔壁传来了程乃轩那熟悉的声音，她登时瞪大了眼睛，而许瑶则是第一次和程乃轩以及汪孚林夫妻到外头吃饭，丈夫就突然出这样的幺蛾子，她不由涨得脸色通红，好半晌便讷讷说道：“汪大哥，相公他……”

    “没事，他要是慢一步，这时候过去的就是我了。”汪孚林打了个哈哈，声音却压得很轻。这不是为了听清楚隔壁都在说什么，而是为了避免被人听见他们这边的谈话。而程乃轩这一去便是许久，他闲着无聊，干脆就暗示小北和许瑶谈谈育儿经，自己则是在那听着两人谈论儿女，自己在那微微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帘一动，却见是程乃轩终于回来了。

    满身酒气的程乃轩一入座，便嘿嘿笑道：“巧的很，隔壁就是我们之前在燃灯佛塔那边遇到的几个通州秀才，其中一个是刚刚去辽东探望亲戚回来的，所以这才知道所谓的长定堡大捷是个什么内情。”

    不等他说完，汪孚林就看向了隔壁，而程乃轩立时满不在乎地说道：“已经走啦，我刚刚亲自送人到了楼下，还约好回头在通州学宫再聚。呵呵，他们都以为我是寄籍的秀才呢，这年头学宫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秀才都不去，点个卯都少，人都认不全，要不是我一口最标准的官话，还糊弄不过去。话说，你刚刚就在隔壁，怎么都没听见我和他们说什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汪孚林一本正经地说着冷笑话，见小北和许瑶明显露出了疲色，他就笑道，“你都过去了，我还用得着偷听吗，听你怎么说就行了，刚刚发了会呆。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否则回头城门一关，我们岂不是要露宿？”

    程乃轩对此自然没有意见，小北便扶起了许瑶，一行人结账过后，两个女人带着跟出来的妈妈上了马车，而汪孚林和程乃轩则是策马并行。等到程乃轩很有条理地将之前在隔壁听到的长定堡大捷内情一说，道是陶承喾杀降冒功，被杀的四百余人虽是土蛮部下，却是因为偷牛马被发现，因此率众来降的，陶承喾却一面承诺报上去，一面把人诱了进来杀降，他就只见汪孚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见此情景，程乃轩不禁问道：“你不但去过辽东，还在那边呆了很长时间，你觉得这说法是真是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李成梁已经官至辽东总兵，想必就算是京师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又或者是京师三大营之一管营的位子，他也未必放在眼里，所以杀降冒功的事，他自然不会做，但长定堡的那个主将陶承喾，就很难说了。”汪孚林深知从古到今，杀边民乃至于杀降冒功，全都是不可避免的现象，唐时安禄山就最喜欢这么对奚人了。

    沉吟片刻，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要调任兵科给事中了？”

    这跳跃度很大的谈话，让程乃轩有些措手不及，他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疑惑地问道：“我调任兵科给事中，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辽东那边，肯定不止只有刚刚你见过的那个秀才知道这么一件事，而就算是这么一个秀才，想来也不止对刚刚那几个人说过长定堡大捷的这些猫腻，只怕近日之内，京师那边就会有相应的风声传出来。而李成梁虽说是高新郑提拔起来的，但当今首辅也一样对其器重非常，而且李成梁给张大学士府送礼也是素来很大方的。既然他摆明了是首辅大人的亲信，你觉得别人不会借题发挥？到时候，朝廷必定要派人去一趟辽东勘问，而人选则是脱不了科道。”

    程乃轩忍不住瞪着汪孚林，直截了当地问道：“就算真的要人去辽东，你不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呵。”汪孚林笑了一声，耸了耸肩道，“就因为我去过辽东，再去的话，会有很多人不放心的。而且，怎么说我都耍了李家父子一通，再去的话难免会相看两厌，甚至于尴尬，说不定我会借机给李家父子上眼药呢？再说，你看看广东道眼下才几个人？王继光的病还没好呢，王学曾和顾云程两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我再一走，他们怎么办？相反，这种事最合适出马的便是兵科给事中，但你资历还差了点儿，都给事中又或者左右给事中去的可能性更大。”

    “那不就得了。”程乃轩立刻活了过来，神气活现地说道，“我就算转了兵科给事中，那也是排名最靠后的，关我什么事？”

    “但你要知道，现在的兵科都给事中是光懋。此人一贯是个大胆言事的，想当初万历五年，白栋在山东东阿推行一条鞭，他就在那大叫不便，元辅差点上了他的当，调查过后方才支持了白栋。考成法施行之后，因为征收赋税没能达标而被降级的那些县令，也是他大胆替他们喊冤。而皇上取用光禄寺和太仓银，总共二十万两，他也大胆劝阻，虽说皇上没听，但刚直的名气打出去了。就连元辅也拿这人毫无办法，你觉得，元辅能放心让光懋一人去辽东？”

    程乃轩顿时哑然。好一会儿，他就悻悻说道：“要我说，六科廊这些都给事中，性格一个赛一个难缠。我那上司户科都给事中石应岳成天板着一张脸，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和兵科都给事中光懋一个沽名钓誉，野心勃勃，一个不要命什么都敢说，偏偏后两个还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三甲同年，平时却和仇敌似的，相见时不要说彼此行礼，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陈三谟和光懋两个不对付，这在六科廊是人尽皆知的事，汪孚林自然也有所耳闻。陈三谟和他一样，被人称之为张居正的走狗，而光懋却是自诩为敢说敢做的君子，两人一碰头当然是天雷勾地火，直接炸了。他知道陈三谟那自高自大的做派，程乃轩肯定躲远，可光懋那自命清高的性子，程乃轩同样处不大来。于是，他就笑着抬了抬马鞭道：“怎么，不想去兵科？”

    “石应岳这上司还算挺不错的，可光懋就实在是……”程乃轩苦着脸挠了挠头，突然心中一动道，“等等，咱们今天是因为殷部堂的事，这才躲出来的，怎么照你一说，好端端的又可能搅和上辽东那摊子事？”

    “谁让咱们两个合在一起，便是科道？”汪孚林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殷李之争如何，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要作壁上观就好。反倒是如果你万一真的在辽东事发之前，调到了兵科，你不走那一趟，我也举荐你走一趟，好歹也是镀金一层资历。到那时候，你不用和光懋相争，让他想怎么干怎么干，你只要做出，我是新人，都听你的，一来二去，他就不会提防你了。”

    “然后我回来就猝不及防阴他一把？”程乃轩习惯性地代入了汪氏思维，见汪孚林笑而不语，他就为之气结，“我回去就对石应岳说，我才不去兵科给光懋那个面瘫干活，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六科廊给事中调到哪一科，你觉得这事情听谁的？别说石应岳是都给事中，他就算是尚书也做不了主。”

    马车中，小北打起窗帘看那两个策马在道旁并行，嘀嘀咕咕之后，一个气恼一个微笑的样子，忍不住暗想，汪孚林虽说没有亲兄弟，可程乃轩这朋友也和兄弟差不离。而许瑶素来腼腆，只是抬起头来飞快瞅了一眼，立刻就有些担心地揪着小北的袖子问道：“他们不会真的在吵架吧？”

    “没事，他们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没事也会斗嘴几回的。就不知道将来咱们的孩子能不能像他们这样宛若一家人。”小北说着说着，就想起了留在家乡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怅惘，“说起来，阿毛也应该会爬了……”

    许瑶哪里不知道闺中密友想的是什么，便笑着握紧了她的手：“汪老爷和老安人都是好人，一定会把孙子教好的。等来日再见，孩子说不定都会叫娘了。倒是你呀，指不定哪天再回乡，孙子都会叫祖母了。”

    小北先是一愣，等想象到那光景，她顿时觉得好生惊悚，当即以手扶额道：“照你这么说，再过个十几年，我自己才三十多的时候，岂不是都要讨孙媳妇，当祖婆婆了，天哪！”(未完待续。)


------------

第八六九章 两败俱伤

﻿    事实证明，科道之中并不是只有汪孚林一个战斗力强，但战斗力强不代表有更强的胆色，有更强的胆色又不代表着有卓绝的判断力，而每一样都俱全的人，更未必能有相应的背景。所以，殷正茂既然没能争取到汪孚林出手相助，而是选择了别的科道和抓到真凭实据的李幼滋相争，他就不得不面对李幼滋一派攻谮越发凶猛，而自己应对越发乏力这一后果。

    而最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对于自己人的窝里斗，张居正竟是保持了缄默！这一天，当他特意挑了休沐日去张府拜见张居正时，这位同年兼首辅只是打太极似的安慰了他一番，实质性的内容一点都没有，直到告辞离开时，张居正才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他一句话。

    “石汀啊，你我同年，又相交多年，记着我的话，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话乍一听仿佛是在劝殷正茂不要再和李幼滋相争，但殷正茂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哪里听不出其中语带双关之意？这哪里是劝自己偃旗息鼓，而是劝自己坚定请辞回乡，来日等到机会成熟，张居正再想办法启用他这么个人！

    一想到自己比李幼滋还大一岁，今年已经六十五岁，就算一两年后起复，那也已经垂垂老矣，最重要的是，京师六部很可能腾不出位子，殷正茂在离开张大学士府的时候，就只觉得两条腿和灌铅似的，走也走不动。

    勉强上了轿子，他就一下子瘫倒在了位子上，突然想到了之前去找汪孚林时，汪孚林却去送许国的情景。

    那时候他只觉得许国在和何雒文的竞争上输了，不但没得到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名头，甚至还被发配到了南京，背后不免讥嘲许国放不下脸面，否则单凭女婿程乃轩和汪孚林如同兄弟的情分，汪孚林又出入张府如入自己家，怎么都不至于输给何雒文！可现在，许国至少还是擢升为南监祭酒，他却要黯然告病归乡，相形之下他还远不如许国！

    屈指一数，继汪道昆之后，他们三个曾经在朝中风光无限的人，这竟是全都去了，歙县籍的官员之中，在朝的除却汪孚林和程乃轩两个后生晚辈，就只剩下寥寥两三个品级差强人意，官职也并不重要的人而已。

    当殷正茂再一次不甘心不情愿地再次上书告病请致仕的时候，之前已经数次挽留的朱翊钧此番终于准奏。尽管一应待遇和从前那些致仕的高官没什么两样，但朝中上下无不明白，这位户部尚书正是在和工部尚书李幼滋的争斗中败下阵来。这其中，最最仓皇无措的不是别人，而是在言官弹劾中被点名的户部都吏张云。他怎么都没想到，之前胡全对他说的话竟然会变成事实，战功赫赫资历更辉煌的殷正茂竟然会败给李幼滋！

    正因为如此，这天傍晚，他再次来到了胡全家门口守株待兔。当看见胡全背着手晃悠悠从胡同口走进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就冲上了前。可还不等他说什么，他就看到胡全对他呵呵一笑。

    “殷部堂这就算是彻底败了，你心里担心是吧？要我是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李部堂唆使科道上书，直接把殷部堂给挤出去了，他看上去大获全胜，可看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感觉？元辅的人竟然窝里斗，这不是给外人机会吗？他赶紧收敛还来不及，干嘛揪着你一个小小的都吏不放？真的把你惹急了，你把他憋尿晕过去，气不过才唆使言官弹劾殷部堂的事情说出去，他堂堂工部尚书还要脸不要？”

    原来自己当成是莫大把柄的这件事，在万不得已之下还能当成鱼死网破的要挟！真是失算了，这明明是滚刀肉常用的手段！

    张云张大了嘴巴，老半晌方才如梦初醒，慌忙打躬作揖连声拜谢：“胡老哥，我已经是急得昏了头，多亏你提醒，否则我只怕就要丢下家眷去逃命了！指点之恩，我没齿难忘，今后若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开口，我就算豁出命去也干！”

    “哪里就要你豁出命呢？”胡全连忙伸出手去搀扶了张云，心里却嘀咕道，要是你知道是我辗转给工部那些吏员送了你的黑材料，这才让你现在倒了靠山惶惶不可终日，你非得拔出刀子捅了我不可！就是今天这说辞，那也是汪孚林告诉他的，让他万一再遇到张云来找茬又或者求救时，就拿出来说。此时此刻，他三言两语把张云安抚好了，等人感激涕零地离开胡同，他才摸着胸口舒了一口气。

    这滚刀肉万一被惹毛了，那可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是，李幼滋真的会偃旗息鼓？

    殷正茂都已经被挤下台了，李幼滋出了一口恶气，可心火渐渐一平，他就敏锐地感觉到，张居正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些冷落，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和殷正茂的争斗有些过头。他不得不亲自登门，想要向张居正这位同乡兼同年解释一下他这么做的缘由。然而，他既然耻于提茶中被人下了利尿的车前草这种事，那就只能把矛头对准户部松散的管理，以及那些积年老吏的弊病，谁知道张居正却只字不提前事，只在最后嘱咐了一句话。

    “戎政尚书张心斋战功资历全都够了。”

    李幼滋知道，这是张居正告诉自己，廷推户部尚书的时候，不妨推张学颜的意思。他和张学颜谈不上什么私怨，但也完全没有交情，而且，他甚至觉着，张居正这是在变相表示心中的不满。因为张学颜和殷正茂的经历颇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全都当过一方督抚，全都颇有战功。和他当年乏善可陈的经历相比，殷正茂也好，张学颜也好，全都是政绩和战功可圈可点。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答应的同时却也不无颓然。

    至于之前那个该死的户部都吏张云，李幼滋已经没有去找茬的心情了。

    而李幼滋一走，张居正想到之前殷正茂去找汪孚林时，汪孚林却去送许国，并不在家，也就没有掺和这一场殷李之争。他虽说不知道这是汪孚林故意为之，还是一时凑巧，但事后汪孚林也没有丝毫涉足这场内斗，他还是对汪孚林这种态度颇为满意。

    科道听命于权贵，这素来是他最厌恶的风气，如今小皇帝亲政，却还对政务大事似懂非懂，除了他代行皇权，能够使科道听命，旁人这么做便是越权！

    而歙党已经没了汪道昆和许国，若汪孚林别有他心，一定会竭力帮着殷正茂，把李幼滋踩下去，可汪孚林却没这么做，足可见没有结党之意，他没看错人。

    殷正茂离京的这一日，京师恰是大雨倾盆。对于素来迷信的殷正茂来说，这自然是一个最差的兆头了。作为致仕的高官，他可以享受驰驿回乡的待遇，再加上早就定了启程的日子，因此他没有再等，而是眼看雨下小了点，就带着家人准备启程。

    他在任户部尚书之前，一直都在外为官，又不像张居正这样能够享受到御赐宅邸的待遇，这座宅子还是升任户部尚书时买的。宅子的前前任主人是蒲州籍的吏部尚书杨博，前任主人是某位致仕的侍郎，而他如今也是即将步入致仕行列。如今这一走，他却不打算留着这座宅邸了。

    虽说张居正之意似乎是给他留着余地，可为免有些人认为他还想卷土重来，他回乡之后还揪着他的短处不放，他之前就对留守的徐管事吩咐，处置了这宅邸以及那些家具再带着钱回乡，而价钱略低些也不要紧，横竖他从前任主人那里收来时，三路三进的宅子也只花了一万五千两。如今变卖成现钱，也可以弥补一下他在京城当户部尚书这几年的巨大开销。

    毕竟，在督抚任上总有各式各样的常例钱，却和当尚书要倒贴钱完全不同！

    然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他还没离开，早就约好来看房子的买主却已经双双登了门。

    看到那两个撑着伞的年轻人，马车中的殷正茂又气又恨，恼火地喝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雨水如同瀑布一般顺着油布伞的边缘落下，溅出的水声把人的话语声也盖去了不少。汪孚林撑伞又上前了几步，这才笑道：“京师内城之地，要找这么一座气派齐整，适合一二品高官住的宅子，实在是很不容易，石汀先生现在脱手，将来想要买回来的时候，那就更不容易了。而且，两位小公子今年好像都十三四，不日就要进学，日后也许还会荫监，说不定还有用得着此处的时候。”

    汪孚林没有说殷正茂自己还可能起复，只说殷正茂的两个孙子，见对方面色一怔，随即为之默然，他就知道殷正茂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当即笑道：“这宅子我和锦华联手买下来，整修整修之后，把其中一路改建一下，日后可供歙县籍的贡监和举监，以及赶考举子聚会，也算是石汀先生一番功德。毕竟，外城新安会馆虽好，也有人不喜欢那环境。”

    殷正茂再次打量着汪孚林，刚刚的愠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后悔。到底还是小觑了这位后起之秀，他就忘了，张居正都对人另眼看待，如陈炌王篆这样的张党中坚，尚且都很赏识汪孚林，他既是同乡前辈，又有旧交，怎么也该在汪道昆走后，和汪孚林走得更近一些的！

    “你们有心了。”

    程乃轩看似没心没肺，但听到殷正茂这话，他还是听出了那几分疲惫倦怠，少不得也撑伞上前，笑嘻嘻地顺着汪孚林的口气说了一番话，其中大意不外乎是夸殷家后辈子弟的。当然，除却来买下殷家这座府邸，他和汪孚林还一人送了一百两程仪。

    别看殷正茂是一路驰驿回乡，但如今张居正整顿驿站，各种开销都是要严格列出，他是致仕回家，更加容易被人抓把柄。而这么一大堆人一块回乡，二百两开销虽不能说绰绰有余，可只要俭省一点，那是完全足够了。毕竟，殷家虽曾豪富，如今却是远不及汪程许三家。

    前头宅邸的事都已经承了汪程二人好意，程仪这种小钱，殷正茂也就没有往外推。临别之际，这位前户部尚书迟疑片刻，突然令随从离远一些，连车夫都屏退了去，只把汪孚林和程乃轩叫到了近前。在这哗哗雨声中，他沉声说道：“近日京城多有流传前次辽东大捷有猫腻，元辅是想捂下去，但只怕最终难以善了。然则辽东离不开李成梁，你二人若万一被点中去辽东，千万记着，至少要把李成梁摘出来。”

    汪孚林倒还好，程乃轩却忍不住扭头去看汪孚林，紧跟着方才赶紧冲着殷正茂点了点头，随即谢了又谢。等到殷家那些人开始起行，两辆马车之后又是蒙着油布的三辆架子车，八个精壮的随从，他目送这一行人，忍不住摸着鼻子嘀咕道：“好歹也曾经是户部尚书，不至于就这么一点人回徽州吧？”

    “低调你懂不懂？”汪孚林几个字把程乃轩说得哑口无言，等到看见宅子门口那徐管事一溜小跑迎了上来，他就当即笑吟吟地说道，“徐管事，宅子的价钱就照你们买来时的原价，我一分都不压你的。至于银子，当然也不用你千里迢迢送过去，让贵主在徽州直接提领就行了。这宅子我打算继续交给你看着，你看如何？”

    千里送钱回去，哪怕是银票，徐管事也知道并不安全，更何况徽州不像京师，殷正茂乡居，他肯定不会有什么油水，而留在京师，架起和汪孚林程乃轩这两个徽州后起之秀的桥梁，指不定还能让主人另眼看待。再想想殷正茂刚刚对两人的态度，他立刻满脸堆笑地应道：“汪公子和程公子好意提挈，小的怎敢不领？这屋宅您二位是要现在就看，还是……”

    “不看了，堂堂殷府还会差吗？”汪孚林笑着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改日我叫人来和你签了契书，到顺天府衙户房办了交割就行。”

    超过一万两的大交易，汪孚林和程乃轩竟然就这么一口敲定了，连房子都不看，徐管事不由得暗叹这份气魄。等到两人在雨中上了马车一同离开，几个身穿蓑衣头戴苇笠的随从簇拥跟了上去，哪怕在雨中也一个个腰背挺得笔直，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到底是在东南开了那么多家镖局的人，相比打过仗的老爷收的那些亲随，汪孚林这些人竟是一点不差！(未完待续。)


------------

第八七零章 内举不避亲，宅中内鬼现

﻿    从汪孚林和程乃轩听几个秀才发牢骚闲言碎语，到殷正茂临走时的提醒，再到辽东杀降冒功之事完全爆发，不过是十来日的事情。

    但在这十来日之中，程乃轩果然就如同汪孚林听到的风声那样，转迁兵科左给事中，竟然小小前进了一步。

    别看这一小步，言官三年一考，如果真的能够捱满九年，那么一举扶摇入九重，登上正五品甚至正四品，都不是什么难事。怕就怕在任上得罪了权贵甚至于得罪了皇帝被黜落下去，若非有特别赏识你的高官，否则再起复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可人人都当成殊遇的大好事，程乃轩却欲哭无泪。尤其是辽东之事恰恰在他升任兵科左给事中之后爆发，他更是有一种坑爹的感觉。

    虽说如今的科道不少是张居正提拔安置进去的人，但门生都可能对座师反戈一击，更何况是区区提挈之恩。而且，横竖揭开辽东冒捷，这又不是直接冲着张居正，好些科道言官跃跃欲试，这其中，兵科都给事中光懋便是最积极的一个，痛陈利害的同时，更主动请缨前去辽东勘察此事。

    光懋祖籍山西，一直都自居是战国豪侠田光之后，明初洪武皇帝朱元璋以山西百姓填山东，他的先祖便是大槐树移民中的一员。俗话说不为良医，便为良相，光氏始迁祖便是以行医为生，几代之后，滨州阳信光氏渐渐成了书香门第，好几位先人因为读书有成，踏入了仕途。

    虽说一直并没有非常显赫的高官，但光懋的祖父也曾以举人当过三任知县，到了他时更是时来运转，考中进士后观政户部，转任真定府推官，而后便进为给事中，在六科廊资历不下陈三谟。他前后数次上书，虽说有的准有的不准，但依旧直声满天下。

    所以，即便上书提及此事的不止光懋一个言官，可他领头，其他人都知道揭盖子的事恐怕轮不到自己了。既然轮不到，难免便有人想要给光懋找麻烦，其中，都察院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就当仁不让上书举荐汪孚林，甚至拿出了汪孚林当初在辽东的那番作为来当凭据，声情并茂，不明就里的人若是看到那番溢美之词，恐怕还会以为他真的和汪孚林有多好的交情。有他打头，发现可以推汪孚林出来制衡，又或者说恶心光懋的言官便全都来了劲。

    谁不知道，这几年扛上汪孚林的往往都没有好下场，没看连次辅张四维和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这等张居正的亲信也没讨得了好去？

    刚直之声满天下如光懋这种人，敬佩他又或者引为同类的清流君子很多，但讨厌这家伙做派的也一样不少，后者中也包括陈三谟。因此，本着自己反正去不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陈三谟也跟着附和，推荐汪孚林去辽东。只不过在看笑话的用意之外，他也存着赤裸裸的恶意。

    想当初汪孚林在辽东就算计过李家父子一把，这次要是再去揭盖子，两边闹翻，一边是劳苦功高的辽东总兵李成梁，一边是汪孚林，他就不信张居正还会一心一意护着后者！

    在这纷纷乱乱的舆论中，程乃轩发现压根没自己什么事，这天晚上溜到汪家喝酒的时候，就免不了对汪孚林抱怨道：“你还说肯定不会让你去辽东，可现在看看，你的呼声比主动请缨的光懋还高，害得这家伙在兵科成天对我冷嘲热讽，你这回可算错了吧？”

    “那有什么关系，你看看我手里是什么？”汪孚林随手一指书房案桌上的一份奏本，似笑非笑地说道，“当事者本人的意愿最重要，你说呢？”

    程乃轩和汪孚林那是什么关系，知道这家伙既然说了，就肯定是能让自己看的，站起身就到书桌上，一把拿起奏本翻看了起来。略过几句套话，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关键的内容，登时惨叫了一声：“双木，你可不能这么害我啊！要是我被别人点中了跑这一趟也就算了，干嘛你要举荐我？而且竟然还是跟着光懋一块去辽东！”

    “元辅今天让陈总宪问我是否想去辽东勘验此事，我一口回绝了。然后呢，陈总宪就问我，你认为六科廊给事中谁适合跟着光懋去辽东？听到这里，你还没品出滋味来？”汪孚林见程乃轩登时脸色僵硬，他就笑吟吟地说道，“都察院百来个监察御史，我打过交道之后，素日有来往的，不超过十个，至于六科廊，呵呵，除了朝会时站班，我平时基本上就是敬而远之。除了你，你说我能推荐谁？而我一提你的名字，陈总宪显然很满意。”

    程乃轩脸都绿了，好一会儿方才丢下奏本，悻悻说道：“本来还想打破你这乌鸦嘴的，没想到还是被你说中。好嘛，我先是县令的位子被王崇古的儿子给接了，反过来就酬谢了我一个给事中，之前还被冯保瞧上了，现在居然还轮到了去辽东的美差，真是一个个都太看得起我了。”

    “你可别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要是你一点能耐都没有，你在六科廊呆得了一年多？这次别人会属意你去制衡光懋？”

    虽说汪孚林这话说得仿佛是在开玩笑，但程乃轩什么人，顿时没好气地呸了一口：“说好话也不知道挑让我顺耳的，都是我误交损友！不过算了，不就是跟着光懋装聋作哑吗？我之前转到兵科，就一直挺老实的。不过光懋也别想作威作福，大不了一拍两散，他要前程，我这人可豁得出去！”

    次日，汪孚林直接把奏本递到了会极门的管门太监处。既然不是经过通政司的题本，外人就难以获知这奏疏到底写了什么。虽说也有贿赂管门太监这种最最方便的做法，但能够被拨到这个职司的，全都是冯保考察了再考察的自己人，要真会因为一两个钱而泄露奏本内容，那绝对只有一个下场。也正因为如此，直到内廷把奏本发六科廊誊抄，内容方才一下子散布了开来。

    汪孚林竟是委婉表示自己不适合去辽东，兵科都给事中光懋确实是最佳人选。但因为兹事体大，内举不避亲，举荐兵科左给事中程乃轩同去辽东，勘验长定堡大捷。而内阁票拟照准，而批红却不是司礼监，而是天子亲自批示，令光懋和程乃轩此去辽东明白查明上奏，不许文过饰非。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六科廊，而被举荐的两个当事者又全都在六科廊，而且还全都属于兵科，这自然在六科廊引发了轩然大波。陈三谟没想到汪孚林自己不去，却在推了光懋的同时，把程乃轩给推了上去。而范世美黄时雨这两个汪孚林的同年，之前就羡慕程乃轩进来一年就小小前进了一步，此次又轻轻巧巧摘下了一个很可能建立名声的好差事，差点就酸得冒水了。至于最五味杂陈的，却非光懋莫属。

    汪孚林自陈不如他，这一点足以让他自傲，可汪孚林却添上了一个程乃轩做添头，天子还准了，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只不过，内阁票拟，天子亲自批答的奏本，外臣根本没有多大置喙的余地——六科廊给事中封驳旨意这种权益，也没有谁会没脑子地用在这种地方。于是，这么一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下来。只是人们关注的重心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光懋这个主事者反而还不如程乃轩这个辅佐者受到的关注多。

    程乃轩在进六科廊之后，虽说上书弹劾过几个人，也曾经言说过几桩赋役之事，甚至激得范世美上书弹劾汪孚林，间接促使陈三谟为张四维说话，可这种事终究不好宣扬，他在大多数人看来，终究还是比较低调的人。

    因为不是去打仗，许瑶又早就听程乃轩打过招呼，所以给丈夫预备行囊的时候，她倒没有太担心。反而在程乃轩在那咬牙切齿地说汪孚林耍滑躲懒时，她有些嗔怒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去都准备去了，还在这怪别人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岳父一直都让我低调吗？这下跟着光懋，就算最初低调，回来之后，那也低调不起来了。”程乃轩正说着，冷不防脸上被一双手捧住，却只见妻子正认认真真盯着他。

    “你之前也说过，爹只是觉得你不用学汪大哥而已。可是，你总不希望日后走出去别人介绍你时，说你是汪孚林的同年同乡好友，然后才是兵科左给事中吧？汪大哥有汪大哥的做法，你有你的做法，他去辽东也许会直接把事情闹个天翻地覆，但轮到你时，你未必不能低调地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程乃轩只不过是习惯性地耍宝而已，没想到妻子会有这样认真的反应，他不禁又惊又喜，握着妻子的手就连声问道：“你真认为我能办得到？哪怕是光懋名气比我大得多，资历比我深得多，我也能比他做得好？”

    “光懋就算有再大的名气，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许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抿嘴笑了笑，随即便挣脱了手，柔声说道，“快收拾好睡吧，明天出发！”

    “有夫人这话，刀山火海我都敢上，更何况区区一个辽东？”

    当次日送了程乃轩出发之后，汪孚林自然就去了都察院。而去了程家的小北从许瑶那儿问出这么一句豪言壮语之后，险些笑岔了气。许瑶一时失口露出了口风，此时不免后悔，当即脸色通红地说：“不许笑话他！”

    “知道知道，我谁都不说，哪怕相公也好，姐姐也好，爹娘也好，都一个字不说。”小北知道许瑶脸嫩，赶紧举手投降。等到程乃轩一双儿女一个由乳娘牵着，一个由乳娘抱着进屋来，她登时喜上眉梢，抱了那个裹着一块丝绢襁褓，乳名唤作丫丫的孩子在手中，端详了好一阵子。可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严妈妈的说话声。察觉到严妈妈虽说和人低声说着闲话，可声音中仿佛有些焦急，她遂依依不舍地把孩子还给了许瑶。

    “小芸才刚来京师没多久，之前相公他们两个忙着正事，也没时间陪着他们夫妻，小芸倒还帮着我管家，我得回去看看。”

    许瑶知道汪孚林兄妹情深，小北和汪二娘汪小妹又是早就熟稔的朋友，不止姑嫂之情，当下就笑着把小北送到了屋子门口。而叫上严妈妈往外走的小北一出联通程家那侧门，便立刻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严妈妈见是自家内院，立时便打手势让芳容和芳树先回房，随即便靠近小北身后，低声说道：“二姑奶奶抓到了一个给外界递消息的仆妇，就是新挑上来的。”

    小北登时一下子站住了，随即烦恼地揉了揉眉心。汪二娘有多泼辣多能干，汪孚林说过，她也亲眼见识过，现在这么个太能干的小姑子直接抓出了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这就让她着实犯了难。身为管家主妇，她不可能姑息此事，否则家里其他人可不知道这是故意在篱笆上扎窟窿放狐狸进来，反而一个个都学着，那就麻烦了。可要是重重惩处，天知道那家伙是单纯的厂卫眼线，还是什么……

    可她转念一想，立时便冷笑了起来：“好啊，若不是小芸眼厉，我这一疏漏，立马就要出大事了！走，去看看！”

    严妈妈本来还想劝谏小北，既然被汪二娘抓住，那么就不论之前是什么初衷，如今都不可放过，可听到小北这么一说，她就立时放下心来。等到陪着小北来到小花厅前，见院子里跪着个面如土色的仆妇，她脚下一停顿，便没有跟着小北进花厅，只招手叫了之前归自己教导的那几个新进丫头以及另一个仆妇，仔仔细细问了事情缘由。

    而进了花厅的小北也从汪二娘那里问清了来由。那个被抓的仆妇没事就到门上逛，被汪二娘撞见两次后，汪二娘起了疑心。等到第三次发现人和货郎兜搭，她就直接把货郎并那仆妇都叫到了前院，让王思明出面去问，结果那仆妇在搜身之前就慌忙吞了一个纸团进肚子里。汪二娘这才觉得事情严重，一面让前院继续押着货郎，一面把那仆妇带到了后院，又请了人去通知严妈妈和小北。

    “嫂子，我知道我是越俎代庖，可别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种人若是不杀一儆百，我怕会出问题……”

    不等汪二娘把话说完，小北就点点头道：“你说得对，也做得对，这事情当然不能姑息！来人，将那私通外人的刁仆拉出去打二十，然后把牙婆叫来，让她把身价银给我赔出来，把人领回去。要是没个交待，她以后在京师这生意就别做了！至于那个和她勾勾搭搭的货郎，用相公的帖子送顺天府去！”

    她已经故意放松了篱笆，如果真是厂卫送来的人，却这么容易被识破，那主事者自己去反省，自己去想怎么对上头交待好了！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七一章 打锦衣卫的闷棍

﻿    打从一开始，汪二娘就对家里进新人的做法有些狐疑，只是小北找了非常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她这才接受了。可是，那四个年岁尚幼的小丫头跟着严妈妈学规矩，学做事，她间或去瞧上一两眼，对她们的感觉倒还好。但那一个放在外院做粗活，一个在后园伺候花木的仆妇，她却总觉得瞧不大顺眼。

    也许是因为她们自称丧夫无子，别无依靠，故而自卖自身，又或许是她们太过自来熟，老是四处兜搭套人的话。一来二去，她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时刻关注她们的行踪，结果竟然这么快就被她揪出了一个来。

    她原本还打算若是小北只打算略施薄惩，拼着让嫂子不高兴，也要把人给赶出去，可小北一回来便肯定了她的越俎代庖，而且更是一面叫牙婆领人给交待，一面让人将那货郎送顺天府，她一颗心顿时就放了下来。

    听到外间那仆妇连声求饶后被拖了下去，严妈妈和其他人也都在外头，汪二娘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小北说道：“我原本该早些对嫂子说的，不该就这么突然把人拿下再报知嫂子，是我想差了，万一让别人觉得，我这个小姑子越权插手家里的事，我就太对不起哥哥和嫂子了。要不，我还是搬出去……”

    “搬出去的话不许再说！”事情虽说来得突然，但小北刚刚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就想清楚了，这会儿便笑吟吟地说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想得周全。再说了，家里那么大的房子，空屋子多得是，亲妹妹和妹夫从徽州过来，却不住自己家，还要住别家，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软言安慰过了汪二娘，小北又换了一脸正色，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只不过小芸，你前头的话说得没错，下次再发现端倪，你得和我商量，得和你哥商量。京师和徽州不一样，除却私相授受之类的私情，还有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会往别家安插眼线，但最重要的是，厂卫的耳目无处不在，你明白吗？”

    虽说小北之前觉得，对从小在徽州长大，嫁到一水之隔的西溪南之后，日子也过得安闲富足的汪二娘说那些诡谲阴谋，实在是太过于勉强，但如今事情出了，她反省自己之前的态度，就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果然，汪二娘从小就听说过各种民间传说，对厂卫的印象更是停留在妖魔鬼怪的状态，这会儿小脸登时变得煞白，甚至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嫂子是说……是说那个仆妇可能出自厂卫吗？”

    “我不确定。”小北苦笑着吐出四个字，见汪二娘显然吓得有点狠，她便站起身过去，轻轻揽着小姑子那僵硬的肩膀，低声说道，“也可能是别家派来刺探的眼线，也有可能只是纯粹和人私通。我知道你必定要说，既然知道如此，为什么不把好家门，不要招收这些不明根底的新人，但我告诉你，就算是跟着相公很多年的旧人，也不是一定就不会出问题。酒色财气，京师有的是各式各样的诱惑，与其让人往府中旧人伸手，不如放开篱笆放点老鼠进来。”

    汪二娘从前只知道管家一定要恩威并济，尤其是对于下人，却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北这样的说法。意识到兄长在京城做官，看似名声很响，风风光光，却还要面对厂卫的窥伺，她就只觉得担心极了。她张口想说如此做官，还不如辞了回乡当富家翁，可知道这话极其不妥，因此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这时候，她只觉得小北伸手摸了摸自己光软的头发，耳畔传来的声音竟是变得更加轻柔了：“小芸，这些事我只是对你说一声，你听了记在心里就好，不用心心念念惦记着。有些时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得不为，没有退路，所以，你大哥就得犹如一根钉子一般，死也要钉在京城。你和妹夫到京城来，相公和我都很高兴，相公是高兴妹夫是个求上进的人，我高兴的是有个伴了。以后，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知道吗？”

    汪二娘这时候唯有点头。等到看着嫂子展颜一笑，就这么直接走出了花厅，仿佛对外头的丫头仆妇们训示什么，她忍不住用指甲掐了掐掌心。

    怪不得爹娘宁可留下孙子，也要把嫂子送到京师来照顾汪孚林，以至于徽州有些人家都在暗地里说自家暴发户没规矩，应该留着儿媳妇在家伺候公婆，教导儿子，再选个良家女当做妾室，送到京城去伺候。虽说她向着嫂子，可只是觉得如此有利于哥哥夫妻团聚，却没想到这光鲜亮丽的京城竟是如此凶险！

    当被汪家人叫了过来的牙婆看到那披头散发，下裳上血迹斑斑的仆妇时，立刻勃然色变，上前之后便劈手一个重重的巴掌甩了过去，紧跟着便快步来到小北面前，一个深深的万福之后便是连声赔礼，到最后不但退赔了双倍的身价银，更是承诺回头领几个更好的来供主家挑选。

    至于交待，她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小妇人对不起少夫人，实在是这妇人和小妇人有些沾亲带故，被她苦苦一恳求，这才把人送上了门，谁知道她运气好被少夫人挑中了。可谁知道她还是忘不了旧情，竟然和人私相授受，闹出了天大的丑事！小妇人这就把她送回老家去，决不让她踏进京师一步！还请少夫人大人有大量，别把这事情往外传，小妇人这就给您磕头了。“

    见这牙婆竟是二话不说就要俯身下跪，那态度简直是谦卑到了极点，小北眼中厉芒一闪，却和颜悦色地让严妈妈把人搀扶了起来，又淡淡地说一会儿就将那货郎送到顺天府衙去。说完这话，她看似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在观察着那牙婆的表情，见其一瞬间流露出如释重负，她就心里有了数目，有一搭没一搭和那牙婆扯皮了片刻，就任由其将那仆妇领了走。等人一离开，她就对严妈妈使了个眼色。

    傍晚时分，经由隔壁程家掩护悄悄出门的严妈妈方才回来。得知汪孚林已经到家，她暗叹一声这倒省了事，立刻就直接过去。一进屋子，见夫妻俩正在吃晚饭，又留了她下来一块吃，她便只字不提自己去打探的事，等到一顿晚饭安安生生吃完，东西都收拾了下去，芳容芳树双双退下，她这才说正事。

    “之前把货郎送去顺天府衙之前，刘勃他们故意把人打昏了过去，在其身上下了三天之内都去不掉气味的追踪粉。人送去顺天府衙之后，刘勃他们两个一人带着一条狗盯了府衙正门，一人盯了侧门，我亲自盯的是后门，后来大约在申时，那改头换面的货郎就从后门出来了。我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哪怕他改头换面，也绝对不会认错，更何况此人走路的样子我印象深刻。我远远蹑在此人身后，眼看着其到了千步廊西边，锦衣卫后街的锦衣卫。”

    “竟然是刘守有的人？”

    汪孚林原以为东厂的人嫌疑最大，张四维派人也有可能，却没想到竟然是锦衣卫先把手伸到自己家里来了。对这位麻城刘氏出身的锦衣卫都督，他谈不上熟稔，更多的是陌生。他和刘守有只见过几面，大多数时候只是朝会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便是在辽东之行回来后，刘守有和冯邦宁一块来查问。而就在之前，刘守有还打发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理刑百户郭宝，暗示他在写信给张居正时，替张四维求求情。

    “公子，此事是就此了了，还是……”

    “顺天府那边不用再盯，把刘勃封仲都撤回来，至于锦衣卫那边，劳烦严妈妈你再去守几日。”汪孚林对严妈妈的态度素来都很客气，见她连道应该的，他就继续说道，“五天之内，要是不见有这个人，你也撤回来。要是发现此人行踪，那么就跟一跟，看看他的落脚点，弄清楚此人身份。另外，给我盯死那个牙婆，绝对不能让她被灭口了。”

    等到严妈妈答应之后退下，汪孚林这才对小北问道：“妹夫和小陈一块出门去了，怎么小芸没过来一去吃饭？”

    “今天是她发现的此事。我不得不对她挑明了一些玄虚，结果大概把她吓着了。”小北简明扼要地说了说，见汪孚林无奈叹气，她就笑着安慰道，“从前家里公公婆婆都不在，你又重伤静养，多亏了两个妹妹里外一把抓，这才过了难关。小芸素来要强，放心，很快就会好的。”

    “真不想让她们知道，我这个哥哥在京师四面皆敌，日子不好过，我宁可让她们觉得我这官儿当得很轻松。”

    正因为如此，汪孚林肚子里窝着一团火。尤其是当严妈妈终于有所收获，打探到那所谓的货郎，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下头的一个小旗，名叫陈梁，世袭军职，在锦衣卫干了十年，如今正要外调时，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当初他是想松篱笆放人进来的，现在他改主意了！

    因为在汪孚林的家中失了手，陈梁这几日一度担惊受怕。他倒不是担心汪家的报复，虽说汪府那几个家丁着实扎手，但那也是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才真像是个和仆妇偷情的货郎似的，笨手笨脚慌慌张张失手被擒。他担心的是上司生怕事情露馅，于是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要知道，他这次是受命于理刑百户郭宝，而郭宝上头还有掌刑千户刘百川，到刘守有那一级已经是通了天，他一个小旗无疑是随手就可以扔的小角色。

    所以，当郭宝对他说，即将把他外调南京锦衣卫时，他不但没觉得欣喜若狂，反而担心这会不会是半路上要把自己灭口的一种手段。

    傍晚时分，当陈梁又在锦衣卫衙门中窝了一个白天，此时绕了一个大圈子，走进通往自家最近的一条暗巷时，他颇有些无精打采。上头都已经做出了把他调离的手段，他并不太担心会在京城再遭到什么算计，这会儿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当背后突然有呼呼风声袭来的时候，他明显慢了一拍才有反应。直到脑后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颓然前仆的时候，他才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娘的，那些黑心上司竟然只是用调离来骗他放松警惕，实则还是想灭口！挨了这一下闷棍之后，他是会被人装麻袋丢下积水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当陈梁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满头满脸都是水珠子。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用凉水泼醒的，他心里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惊惧。如果是灭口，他不可能再有苏醒的机会，这会儿早就在哪里不会动了，可既然他醒着，情况却不比死了更好。不论怎么说，他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小旗，这在左邻右舍都不是秘密，谁会这么胆大包天，在回家的必经之路设伏打了他的闷棍，还把他给抓到了这里？

    “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陈梁使劲扭动了一下脖子，但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处于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对方头脸的位置，他只能放弃了这没用的挣扎，嗓音沙哑地问道：“敢问阁下是谁？这世上，敢打锦衣卫北镇抚司中人闷棍的，我还从未碰见过。”

    “那你今天就已经遇见了。”

    随着一声冷笑，陈梁终于看到有人转到了自己身前。当他看清楚对方头脸的时候，他只觉得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他设想过是某些和他不对付的仇人，却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么一位人物！

    “看来，你认得我。”

    “汪爷……”陈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你是堂堂都察院掌道御史，怎么敢做出这种无视法纪的事情来？”

    “那是因为，你，又或者说你后头的锦衣卫先无视法纪，竟然派人潜入我府中刺探。”汪孚林见陈梁面色大变，他便哂然一笑道，“而且，我更是没想到，配合你做这件事的，竟然是一个在京城很有名气，生意遍布各大文武官员宅邸的牙婆。你说，要是我把此事捅出去，那会是一个什么结果？”(未完待续。)


------------

第八七二章 渗透和反渗透

﻿    “不，你不能这么做！”

    陈梁几乎是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叫嚷了一句之后，见汪孚林满脸嗤笑，他终于意识到，这次自己是踢上铁板了。

    不，应该说是他那一个个上司们，又或者说锦衣卫踢上铁板了！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文官，一个看上去除却拥有当朝首辅的宠信，余下什么都谈不上的文官，竟然能有这样的手段，这样的魄力，直接用最凶狠的手段撕开了锦衣卫一直自诩为坚固的防线。

    如果汪孚林真的这么做，其他人也许还有可能想到各种方法谋一条活路，他这个始作俑者却一定会是被丢出去的弃子，连家人都会成为牺牲品！

    见汪孚林似笑非笑站在那儿，仿佛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叫嚷放在心上，陈梁知道现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和往日自己亮出锦衣卫身份出去时的情形截然相反，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道：“汪爷，千错万错都是小人得罪了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条活路。这件事捅出去，对您也一样没好处……”

    “对我怎么没好处？我想你大概有点误会，我暂且不会捅得满城皆知，只会唯独捅到元辅面前。我绝不相信，是元辅派人到我家中刺探什么，因为我对元辅无所不能言，也无所不敢言，所以他绝不会疑我。要是他知道，在他尚且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竟敢有人擅自指使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到我家中刺探消息，你觉得元辅怎么想？更不要说，那个牙婆做的事要是被人知道，那是个什么结果。”

    陈梁此时此刻已经不敢有任何侥幸了。汪孚林如果敢真的将此事公诸于众，那么结果一定会引火烧身，玉石俱焚，可汪孚林要是只去找张居正主持公道，那么汪孚林自己可以摘干净，却可以把他们一把火全都给烧干净了。于是，心里发苦的他只得讨饶道：“汪爷，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一条狗命。不管是您想让小的做什么，小的都可以做，只求千万放小的一条活路。”

    “谁的主意？”

    尽管只是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陈梁却陷入了沉默。可是，看到汪孚林抱手而立，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他想到自己很可能被弃若敝屣的下场，最后还是把心一横道：“小的只知道，是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爷亲自吩咐下来的，那个妇人前两次和小的对上了暗号，约定第三次传递消息，可没想到……”

    “呵，没想到却栽在我妹妹手里。”汪孚林轻蔑地挑了挑眉，不屑一顾地说道，“本以为北镇抚司中全都是老手，没想到竟然这么不专业。”

    对于不专业这三个字的评价，陈梁脸色抽搐了一下，心中简直是疯狂腹诽。

    锦衣卫自从嘉靖年间陆炳在时达到了最顶峰之后，接下去就处处被东厂压制，也就只敢在平民百姓面前耀武扬威，在文官面前简直是如同小媳妇。要不是如此，那些手艺最精的怎么会全都一个个老死，要他这种手生的来做这种事？可事已至此，他可不敢和素有嘴仗天下无双美名的汪孚林斗嘴皮子，挤出一丝笑容后就眼巴巴地说道：“汪爷，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我在北镇抚司不过是区区小旗而已……”

    “很好。”汪孚林突然蹲下身，却是手法迅疾无伦地往陈梁嘴里塞了一团手绢，见其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就拍拍手站起身来，“现在，让我问一问你刚刚提到的上司，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顺便说一句，我对郭家的人说，郭百户和你在一起。对你家的人说，你和郭百户在一起。至少今夜，你们俩在我手里的消息应该传不出去，所以你不用奢望锦衣卫那边会获知消息来救你们。又或者说，你们最好求满天神佛不要让事情往那方面发展。”

    “因为，我派了人在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附近守着，若有万一，就直接捅到元辅面前了，今夜他正好在家。来人，把他拖出去！”

    满京城的人，不论官民百姓，全都小看汪孚林了！

    这是郭宝之前被人用破布堵了嘴，而后还严严实实用布条缠了几遍，这会儿又听到汪孚林和陈梁一番对话之后，他唯一的感受。

    他对汪孚林自然要比郭宝对汪孚林熟稔得多。除却之前三法司重审汪孚林秦一鸣揭开盖子的那场大案之外，此后理刑时，他也和汪孚林见过好几次。更不要说，他曾经受刘守有之命，扮成汪府的老家奴，和汪孚林在一家小馆子见过一面。此时此刻，他比一上来先色厉内荏亮身份，而后喝止不成就连声求饶的陈梁要显得镇定得多。

    “汪爷，我若是说出此事前因后果来，你预备如何？若是说出来，我却活不了，那横竖一个死，说不说还有什么区别？”

    “那要看你说什么。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这个人，真正被惹毛的时候，绝对不惜把事情闹得最大，所以你最好不要想着胡言乱语诓骗我。我知道你不过是听命行事，所以我也不是不能对你的行为多几分理解。”

    你这个疯子要是真理解，又怎么敢让人绑了我和陈梁这两个锦衣卫的人！

    郭宝使劲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是缇帅刘都督的吩咐，我也不知道，刘都督怎么会想到要派人潜入汪爷您家中。这是真话，我一字一句都不敢有假，否则让我死后下阿鼻地狱，家中儿女代代为奴为娼！”

    虽说很多人都拿赌咒发誓当成家常便饭，但汪孚林深知，这年头的人比后世的人要迷信一些，所以这赌咒还是有点效力的。而探听到是刘守有的命令，背后有没有冯保的因素还不能确定，他就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淡淡地说道：“那这件事被我家中那个警惕性太强的妹妹给察觉之后，刘都督又打算怎么做？”

    “刘都督看到汪爷家中没有其他反应，就认为把陈梁送到南京，警告那牙婆不要胡说八道，等过一阵子把他们处理掉，那就没事了。”

    尽管事关两个人两条命，但郭宝说话的时候颇为轻描淡写，看见汪孚林眉头一皱时，他还以为汪孚林和某些假惺惺的文官一样，动了恻隐之心，当即暗自冷笑了起来，心想终于是抓到了汪孚林的某个弱点。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汪孚林下一刻问出了一句他绝对没想到的话。

    “我家里那剩下的五个新进家仆之中，应该还有锦衣卫的耳目吧？”

    郭宝尽管竭力想要掩饰，但看到汪孚林那眼睛就不曾放过一丝一毫他的反应，他就知道无法回避这个话题。他只能苦笑一声，含含糊糊地说道：“应该还有个丫头。”

    之前小北说过，和之前那仆妇一块收进来的另一个仆妇也是自称寡妇，丧夫无子，性子却有些爱招惹男人，也许一样有问题，汪孚林自是记在了心里，但这会儿郭宝却说有问题的不是那个仆妇，而是一个十一二的小丫头，他的心下便无比震惊了。

    由此及彼，之前那牙婆应该给京师不少大户人家送过仆人，哪怕大多数都未必是最紧要的好差事，可若都像是他这儿似的，十一二岁年纪的孩子都可能有问题，那是什么概念？毕竟，京城遍地都是官员，可出身世家，身边全都是知根知底世仆的人家，却终究只是一部分！

    “好，真是好极了。”汪孚林眉头一挑笑了笑，但那笑容却冷峻极了，他回头看了角落中一眼，沉声问道，“都记下来了？”

    “公子，都记下来了。”

    见角落中的王思明答得爽脆，汪孚林暗幸从辽东收来的这么个小家伙如今也已经历练出来了，他便招手让其把口供送上来，随即便对瞪大了眼睛的郭宝冷冷说道：“郭百户，今天既然委屈你到了这里，那么没有这么一个东西，我也不可能放心，这份口供，你签字画押吧。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签字这一条可以省略，我不介意打昏了你直接画押。”

    想到汪孚林应该不至于那么不智，拿着自己的口供去把这么一件事情揭开来，把满京城闹得天翻地覆，郭宝咬了咬牙，最终答应签字画押。等到终于有人给他右手松绑，他瞅了一眼那几乎是全盘复述的供述，把心一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紧跟着又由着别人拿了他的手掌在印泥上重重一按，最终在那纸张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如果只是指印，还有办法毁掉，但整个手掌的话，他就算毁了纹路，大小只要吻合，却还是逃都逃不掉的，除非他剁手！

    撬开了郭宝的嘴，汪孚林又反过来拿着口供到隔壁屋子里去审了陈梁，等到依样画葫芦拿到了陈梁签字画押的供述，他看着两张墨迹淋漓的纸，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嘱咐其他人守在这里看好这两人，他便叫上王思明牵了马，出了这家临时包下清场的僻静小茶馆。

    此时已经是夜禁时分，内城主要大街上，五城兵马司的夜巡兵马已经开始设置关卡，拦截犯夜的人。在穿过了数条无人小巷之后，汪孚林到了自家附近的一条胡同，这才再次上了大道，虽说不是在往日最常出没的都察院附近，但只要他拿出广东道掌道御史的铜印，所经路段无不放行，直到他顺顺利利来到了大纱帽胡同的张府。

    自从前一次王锡爵等翰林围堵张府的事情之后，一度从张大学士府门口被撤掉的锦衣卫，现如今又已经重新上岗，把堂堂首辅大人的府邸变得和皇宫似的戒备森严。但是，即便是这些锦衣校尉，在听到夤夜来见的汪孚林通报名姓，而后又拿出铜印为证时，最终还是放了行，眼睁睁看着汪孚林主仆二人敲开张家大门入内。因为是晚上不是白天，私下说话也不会被人瞧见，几个人甚至还在私底下嘀嘀咕咕。

    “到底是汪爷，白天那么多人求见，就算是正二品的布政使，正三品的按察使，都未必能够见到首辅大人，他却大晚上跑来，竟然还让他进去了！”

    在隆庆皇帝死后联合冯保驱逐了高拱之后，张居正素来独揽票拟大权，因此如今虽说是深夜，又是在家中休沐，他却并未就寝，而是在看各方督抚写给自己的私信。所以，当听外间禀告说是汪孚林求见的时候，这位当朝首辅非常意外。想到汪孚林素来是很知道轻重的人，没有大事应当不会这么晚跑来，他几乎没怎么细想便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汪孚林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间，踏入张居正的这间书房。甫一见面，他行过礼就郑重其事地说道：“元辅，我今夜过来，兹事体大，能否让最信得过的人守住门口？我今夜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能泄露出去。”

    张居正微微皱眉，随即对汪孚林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去传我的话叫二郎来，一会儿让他亲自守在外头。”

    让堂堂张二公子当守门的，这实在是大材小用，然而汪孚林却松了一口大气，立时反客为主，亲自去外间传话。等到张嗣修匆匆赶来，他拉着这位张二公子三言两语嘱咐了几句，等不明就里的张嗣修真的守在了外面，其他的仆从全都退避了开去，他才转身进了书房，直接到张居正书桌前，拿出了郭宝和陈梁的两份口供。

    “这……你好大的胆子！”张居正在最初的呆滞过后，不禁又惊又怒，“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元辅既然猜得到，还用我说吗？”汪孚林可不怕张居正发火，见张居正一怒之下仿佛就要撕了这东西，他才沉声说道，“我不过区区御史，结果就遇到这种事，那么，其他朝廷官员呢？元辅，我知道某些事情是由来已久的制度，我绝不是想要指手画脚，可我觉得，元辅既是不知情，冯公公是不是也可能不知情？那么是不是有些人太过大胆了？”

    “你住口！”

    心烦意乱的张居正不想再听汪孚林继续说下去了，无法安坐的他随手把口供丢在了桌子上，站起身在书房中又急又快地来回踱着步子，心中快速思量着。他自然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那样的授意，让锦衣卫派人在汪孚林的府上安设钉子，从明面上看，似乎冯保的嫌疑很大，可他之前回来之后，就和冯保有过一次深谈。冯保对汪孚林的评价还算不错，甚至觉得人比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要纯粹，而冯保也没有太大理由去派人监视汪孚林。

    毕竟，御史虽说位卑权重，可他明白向冯保表过态，汪孚林是他的人！

    那么，是刘守有自己的主意？刘守有又怎会有这样的胆子？或者说，汪孚林上次就提起过，小皇帝派田义与其接触，难不成是……

    张居正遽然止步，看向了汪孚林，却见汪孚林也正看向了自己，随即上前到书桌旁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了几个字。

    “既然人家要潜入我府中，何妨我们也顺势策反一两个人，反过来潜入对方？”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七三章 降伏

﻿    当汪孚林从张居正书房中走出来的时候，就只见门口的张嗣修正若有所思看着书房大门，尤其是当看到他时，更是满脸没好气。

    他知道刚刚那番对谈完全属于没头没脑，纵使张嗣修亲自守着门口，只怕也根本没听到什么，他就冲着这位张二公子笑了笑。

    “你还好意思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可你和爹在里头卖什么关子，连我守在外头，你们也在那打哑谜？”

    见张嗣修气咻咻的，汪孚林便走上前去，笑着在其肩膀上一搭，继而轻声说道：“知道得越多，越容易睡不好，我可不愿意扰你好梦。进去陪元辅说说话吧，我这就回去了。”

    虽说极其痛恨汪孚林这种话说一半就卖关子的行为，但张嗣修想到刚刚张居正在屋子里突然大发雷霆，犹豫了片刻，还是最终任由汪孚林往外走去，自己匆匆进了书房。见父亲一如既往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反而有些说不出的疲惫，他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走上前去。

    “汪世卿走了？”

    “是，他嘱咐儿子进来陪父亲说说话。”

    “呵，我今天才算知道，从前说他胆大包天，那都是假的，那些事情固然有些危险，可比起他这次做的事情来，却又算不了什么。”

    这世上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敢打锦衣卫百户和小旗闷棍的御史吗？他居然还被汪孚林给说动了，给了其一张手书，赋予其权限去笼络郭宝和陈梁！

    张嗣修发现张居正似乎并没有太生气，他顿时就安心了，少不得凑趣地附和道：“他是大胆，父亲一发火，便是尚书督抚也会噤若寒蝉，他却居然没事人似的在您书房中呆了这么久。”

    张居正这才微微一愣，随即醒悟到汪孚林确实不怎么怕他。但对于这一点，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说道：“汪世卿此人行事，确与常人不同，和陈三谟曾士楚这些唯我马首是瞻的科道相比，他的为人处事，似乎……”

    似乎从他张居正的角度着想，甚至要胜过为自己着想？

    这最后半截话，张居正没有说出来，张嗣修自然也无从去猜。

    若是汪孚林知道自己竟然得到了张居正这么高的评价，他一定会深感冤枉。

    其实要不是因为万历皇帝实在是不大靠得住，一旦面对强大外部压力，更是谁都可以扔；其实要不是因为他和张四维已经不死不休，两个之中只能存活一个；其实要不是张居正一直都对他挺好的，张家几兄弟刨除相府公子的这一层身份，和他也挺处得来……他并不是那么乐意被人在身上打一个重重的张字标签。但既然上了同一条船，那么为了不翻船，他当然不介意为张居正多想一点。

    虽说和汪道昆已经“反目”了，日后张居正一死，汪道昆东山再起“收拾忤逆侄儿”的可能性很大，但他不喜欢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回程路上，汪孚林带着王思明，来了个金蝉脱壳，让另外一个扮成自己模样的人先回了家，他最终回到关押郭宝和陈梁的那家茶馆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

    尽管此时早已到了平日自己就寝的时分，但郭宝却一丝一毫的睡意都没有，尤其是当汪孚林再次来到他的面前，拿了张条凳坐下，眼睛炯炯地看着他，他更是有些心里发毛。果然，下一刻，他就从汪孚林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他惊骇欲绝的消息。

    “我刚刚去张大学士府见过元辅。当然，是带着你和陈梁的口供去的。”

    想到汪孚林刚刚确实离开了很久，但郭宝本能地不愿意相信这话，因为他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强笑道：“汪爷不用使诈吓我，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难道还怕我耍什么花招？”

    “使诈？我从前确实用过使诈的伎俩，但今天的事情却不同。这里有元辅的手书，你要不要看看？”汪孚林见郭宝登时面色僵硬，他展开手中那张张居正手书的帖子，见郭宝瞪大了眼睛看完其中张居正授权汪孚林查问此事的内容，最终死死盯着那一方张居正的私章。

    尽管郭宝在北镇抚司官居理刑百户，也常常参与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三司会审，但凭他的官职，还远远够不着张居正这样的当朝首辅。然而，张居正的私章是怎么一个形制，他却是知道的，这却是刘守有接掌锦衣卫之后，为了以防有人冒用首辅名义，方才让他们这些实权百户层级以上的人认过。所以，他仔仔细细端详许久，最终确定，汪孚林竟不是在诓骗自己。

    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面对那个最最悲观的结果。

    “汪爷，您到底想要怎样？”

    “今天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但如此，还可以方便你行事，现在你让人安插到我家中的那个小丫头，我也可以当成不知道。”

    郭宝敏锐地听出其中那明显的意味，登时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时顺杆爬了上去：“汪爷是想要卑职为您所用么？”

    一发现还有保住性命和前程的机会，这就自称起卑职了！

    如果有可能，汪孚林当然希望笼络那些能够忠心耿耿为自己所用的人，就比如他在杭州在南京做的那样。然而，锦衣卫这么一口大染缸中出来的，大抵乌漆墨黑，他又没什么王八之气，想要让人纳头便拜简直是笑话。此次行险一搏，能够把郭宝纳入掌中，这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于是，他将张居正的手书收好，继而便淡淡地说道：“你说对了一半，但是，也不止是为我所用。如果我没有记错，锦衣卫刘都督是元辅首肯，这才能在缇帅的位子上坐到现在，可现在他命人盯着我，元辅却毫不知情，你觉得，刘都督是怀有异心呢，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如果张居正都对此毫不知情，那么，刘守有又是打的什么主意？莫非是听从冯保的意思，又或者是已经打算倒向业已亲政的当今天子？可就算是朱翊钧，此番亲政之后，对张居正依旧是恩遇备至，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疑忌疏远的意思。难道……刘守有真的是自作主张？

    正在迅速思量的郭宝微微一分神，却听到了汪孚林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很遗憾，无论刘都督打的是什么主意，那都是他，就算他得到了谁的赏识，也惠及不到你，反而一旦遇到什么事，比如像今天这样的，就会是你这种实际办事的背黑锅。”

    没错，这次他彻底栽在了汪孚林手上，汪孚林又嫌事情不大似的直接捅到了张居正面前，他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那么回头就会和陈梁一样被丢出去当替罪羊，但如果立刻改换门庭，却意味着攀上了高枝。即便得通过汪孚林，这才能够得着当朝首辅，可这总比通过刘守有，还不知道刘守有背后究竟是谁，那种不确定性要好多了！

    更重要的是，汪孚林这个人自从入朝以来，基本上还没怎么吃过亏，这次甚至胆大包天到对他们两个锦衣卫中人下手，却也因为做好万全的准备，再次和从前一样稳稳占了上风。跟着这么一位年轻而显然有前途，场场争斗都无往不利的后起之秀，总比跟着已经在上位者面前露出马脚的刘守有强。更何况，刘守有还常常不是亲自交待他做什么事，而是让刘百川来传话，如此一来有什么事都能赖得干干净净。

    在快速的思想斗争之后，郭宝也顾不得眼下自己被五花大绑，挣扎着爬起身之后，他不顾双手反绑，双膝跪了下来，以头点地道：“卑职从今往后，便是汪爷您的人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凭吩咐，刀枪火海，绝无二话！”

    不论今夜冒了多大的风险，但是，既然在锦衣卫上扎下了这么一根足够有分量的钉子，那么就一切都值得。因此，汪孚林当即回头吩咐道：“来人，给郭百户松绑！”

    见阴影中一个人上来给自己解绳子，也就意味着汪孚林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没有避开下人，郭宝对自己的安危反而更加放心了些。

    他深知，与其说是自己刚刚那样低姿态的表态，最终让汪孚林满意，还不如说，他在那样的口供上签字画押，而且这件事又已经在张居正面前过了明路，这才是汪孚林肯相信他的最大缘由。此时此刻，揉着被绑得有些麻木的手腕和手肘，他方才毕恭毕敬地来到了汪孚林跟前，低声说道：“其实，汪爷也可以用一用那个陈梁。他固然说是要被派到南京去，可这件事不是没有余地的，只要我能让刘都督相信，汪府没有将此事看得很重，就可以挽回的。”

    “你倒是很为我着想。”汪孚林本来就不打算浪费人，要知道他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才抓到了锦衣卫这两个人的把柄，要是只能用一个，那就实在是太过浪费了。因此，他略一沉吟，便点点头道，“也好，陈梁你到时候设法让他留在京城，日后有事，就让他和我联络。”

    郭宝正是知道自己和陈梁如今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若是贸贸然用别人，很可能得不到汪孚林的信任，而且也容易出问题，因此这才特意出口试探一二。见汪孚林果然从善如流地听取了自己的谏言，他心中暗自觉得这位炙手可热的掌道御史还算好相处。因此，他就少不得趁热打铁地说道：“那么，汪爷要不要卑职在锦衣卫继续笼络几个稳妥可靠的人？”

    “比你职位低的，如陈梁这样的总旗和小旗，你能够拿得住的，可以笼络几个，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若是泄露了风声，你自己知道后果。而且，若是你的其他上司，比如某个千户也生出了这样的意向，你自己应该知道，到时候谁会更得看重。”

    郭宝没想到汪孚林竟然看得这么透彻，脸色尴尬的同时，心中却大叫侥幸。如果今天被抓的不是他而是别人，比如他的上司，掌刑千户刘百川，那么，他说不定在糊里糊涂之间，就会被人列为日后清除的目标，到时候怎么被扫地出门都不知道！

    有了张居正的授权，汪孚林收服郭宝尚且轻松，收服陈梁，那就更加不在话下。不过几句对话的功夫，陈梁就比郭宝更快地跪了。等到发现郭宝也已经果断选边站队，之前几天惶惶不可终日的陈小旗只觉得自己做出了这辈子最英明的一个决定。

    汪孚林当然也可以不用张居正的威吓作用，将此事瞒着张居正，仅仅凭着之前的两张口供，就能将郭宝和陈梁玩弄于掌心之上，但锦衣卫中人素来刁滑狠毒，他若是没有一个强大的震慑，难免会遭到反噬，这才干脆先行捅到张居正面前，换取这位首辅的支持，从而继续维持那个坦坦荡荡汪世卿的印象。

    深夜时分，当郭宝和陈梁分别回家之后，汪孚林这才开始了躲开夜巡兵马的回家之路。只不过，他却不比小北高来高去惯了，当最终翻墙进了家门，已经是离开那家小茶馆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当几个人一个接一个翻墙进了自己家，他吩咐其他人都去睡，自己来到正房门前的时候，他才刚刚伸手去推门，就只见两扇大门在自己面前陡然拉开，双手用力却扑空的他猝不及防往前一倾，随即便觉得自己被人抱住了。

    “这么毛毛躁躁的！”嘴里这么说，小北伸手抱住汪孚林的时候，脸上却是笑吟吟的，“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全胜归来啦？”

    “冒了这么大险，总算没白费。一晚上跑来跑去，最后还是翻墙回来，实在是累死了！”

    汪孚林也干脆不放手，就这么揽着妻子进了门去。尽管这会儿还没洗漱过，但他已经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往一张藤制躺椅上一倒，就长舒了一口气道：“今晚我去大纱帽胡同，找的借口是程乃轩来了信说辽东之事，否则大晚上我去找元辅，只怕别人还会生出疑心。这一步棋能够成功，也就意味着我们在京城也有些官方的耳目了。当然，唯一的风险就在于，那两个家伙会不会破釜沉舟去告密，明天我家门口是否会围上一堆锦衣卫。”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七四章 那一棍子挨得值！

﻿    事实证明，汪孚林的所谓门口围上锦衣卫，只不过是一句冷笑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虽说锦衣卫北镇抚司看似是个说出去非常风光的地方，能够收获一大堆敬畏的眼神，郭宝作为实权的理刑百户，比一般只挂着闲职的指挥又或者千户都有头有脸，可终究上头还有不少上司。更何况，他甚至连是否能熬到刘百川腾位子给自己都无法保证，朝中也有很大可能另行指派一个掌刑千户，而不是让他接任。所以，昨天被人打闷棍绑走的经历固然很让人郁闷，可他却觉得很值得。

    郭宝都如此，陈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昨夜一场惊吓之后，顶头上司郭宝和他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很可能不至于要被发配到南京，而是会留在京城。有了这样一个承诺，又多了个靠山，欣喜若狂的他哪里还会在乎脑袋上挨的一下？

    而两个人既然已经串好了供词，郭宝对于昨夜他们碰头的事情，自然不怕被人发现，想好了留下陈梁的办法。

    郭宝亲自去对上司刘百川求情，把话说得非常入情入理：“刘爷，陈梁之前去汪府联络时被抓，那只是纯粹的倒霉。但既然没有被人瞧出他脸上做过伪装，锦衣卫又从顺天府顺顺利利把人给捞了出来，那么与其急不可耐地把人送出京城，还不如先看看汪府会不会有后续的动静。比如说，他们会不会将之前买来的五个家仆都退给那个牙婆？又或者说那牙婆再送人时，就会不被信任？如果没有这样的迹象，还不如留着陈梁。”

    刘百川顿时眉头大皱：“怎么，是陈梁求到了你面前？他能捡条命都已经算得天之幸了，这事情已经捅到刘都督那儿，险些没出大乱子，留着他在京师，万一被汪家人认出来怎么办？”

    “正是要他继续去负责汪家那一边。”郭宝见刘百川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他便巧舌如簧地说道，“刘爷您想啊，这事情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原本就不那么容易做，找个其他人接替，万一捅娄子，不是又折进去一个？他对我说，他能千变万化，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就能够糊弄人，再让他试一次也未必就会牵扯到咱们锦衣卫身上。而若是能够，这桩事情就不用另外找人，他一手一脚负责到底。”

    “嗯？”刘百川有些踌躇地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这么说，你是要为他作保？”

    在锦衣卫中，这个作保和民间的作保具结也是一个意思，那就意味着，只要陈梁出现任何问题，郭宝这个理刑百户就得承担同样的责任。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肯给下属又或者同僚作保，毕竟一旦出问题可不是玩的。郭宝在平常时候也绝对不敢做这种保证，但有昨夜的事情打底，他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正是要给他作保，还请刘爷给他一个机会。”

    这时候，刘百川反而笑了起来：“怎么，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这小子也真够贪心的，南京那地方虽是个养老的地儿，却也轻省，别人想去都还去不了呢！”

    “刘爷慧眼如炬，他昨天晚上请我喝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求了半天，我这不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吗？他立了军令状，说是肯定不会让汪家人把他认出来。不如这么着，也不用他到汪家去联络人，就让他这几天到汪家前门后门或是附近做点小买卖，和汪家人搭几句话，只要别人认不出他来，就把他留下，您看如何？大帅虽说之前是恼火，可他对刘爷您素来器重，只要您说上一句话，他是一定会答应的。”

    虽说郭宝这好话说了一箩筐，但刘百川老谋深算，哪里会被这些逢迎奉承给冲昏了头脑，却还是把陈梁叫了过来，让他立了军令状，又吩咐郭宝作保，这才拿了东西去求见刘守有。而郭宝带了陈梁回自己的直房之后，隔着支摘窗确定外头没人，他方才低声说道：“能做的我已经都做了，万一大帅那边通不过，那这事情便是神仙都没办法。汪爷甭管在首辅大人面前有多大体面，在锦衣卫毕竟说不上话，总不能让他插手一个小旗的去留。”

    陈梁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当即赔笑道：“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郭爷您对我这份提挈的情分，我都感激不尽。”

    “说这话就过了，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郭宝嘴里说得挺沉重，面上却笑嘻嘻的。他在锦衣卫呆了这么多年，刘守有也好，刘百川也罢，那性子他摸准了八九成。与其换新人，同样要承担不知道成败的后果，还不如把陈梁这么个已经犯错的继续用上去，当然如果一旦有闪失，陈梁就死定了。

    只不过，已经和监视对象达成了一致，又或者说干脆就投靠了监视对象的他们两个，还用得着担心这么一个问题吗？

    正如郭宝预计的那样，刘百川确实不想再承担另外派人却穿帮的风险，而刘守有想着只不过是派陈梁在汪府门前晃一晃，又不和里头的人联络，如果陈梁真的和自己吹得那样千变万化，不至于被人认出来，那么废物利用也不是不能考虑。最重要的是，有陈梁的军令状，郭宝的作保，他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毕竟，北镇抚司这几个常用的人，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将其家眷全都控制在手中，也不担心他们会失口或是反水。

    于是，当刘百川派了几个人远近监视，见陈梁成功在汪家门前胡同第一天装货郎，第二天卖果子，第三天卖浆水，三次不同的装扮，果然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伪装，还有好几个汪家人从他手中买过东西，于是立刻报到了刘百川面前时，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同样如释重负。他却没有立刻求见刘守有，而是等到前去赔礼的牙婆又挑了六个仆妇去给小北挑选，而小北留下了其中一人之后，彻底心定的他方才前去向顶头上司禀告。

    刘守有也并不喜欢临阵换将，更何况是这种需要机敏和运气的活。虽说陈梁第一次运气非常差，但这几天下来，明显能看出其确实有千变万化的能力，而汪家人既然并没有兴师动众，揪着一件事没完没了，那么继续沿用陈梁来主持和汪家内线的联络，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因此，他听完刘百川的禀报过后，就一锤定音地说道：“既如此，就留下陈梁吧。”

    刘百川对此自然没有异议。然而，在告退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帅，虽说咱们这些年陆陆续续往各家安插的人手也不在少数，而汪孚林是首辅大人心腹，可到底年轻资浅，用得着往他那边安插人吗？是冯公公又或者首辅大人吩咐的？”

    “你问得太多了。”见刘百川一下子闭上了嘴，满脸惶恐，刘守有便狠狠瞪过去一眼，“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你虽说和我不是同宗同族，但因为是同姓，你又说祖上和麻城刘氏源出同支，我也没少照顾你。你可不要让我亲手把你发配到云贵去，锦衣卫十三司缺人的地方多了！”

    “是是是，卑职失言，卑职失言！”

    刘百川慌忙连声告罪，等到退出屋子的时候，他只觉得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整个人也在那战战兢兢发抖。他当然知道，虽说出身士大夫之家，但刘守有考的是武进士，一路爬上来固然靠家族余荫，却也不是没手段的人，该杀伐果断的时候从来就不曾手软，他怎么就犯浑去问那种最容易犯忌的问题？此时此刻，抬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他就尽量放慢了脚步出去，试图瞒过刚刚在里头挨的一顿训斥，让人认为自己并没有在刘守有这里失宠。

    至于刘守有派人去监视汪孚林举动，这到底是冯保还是张居正的授意，他已经懒得去思量这么多了。反正那都不是他有资格够得着的人物！

    郭宝也好，陈梁也好，却不知道刘守有和刘百川之间有过这么一段小小的插曲，当郭宝得知事情已经定下，连忙召见陈梁言说了之后，两人你眼看我眼，最后齐齐松了一口大气。要说从前他们一个是上司，一个是下属，谈不上太深的交情，反倒是这次先后被打闷棍，又被同时擒获到一个地方审讯，到最后面对的还是同样的选择，自然而然就生出了几分亲近。

    当然，在刘百川这些旁人看来，陈梁也不知道拿出多少家底贿赂了郭宝，这才得以留京，所谓的情谊还不如说是利益。

    揉了揉后脑勺，想到这几天在家中起居睡觉也好，在外行走也好，全都小心翼翼掩藏着那一闷棍的后遗症，陈梁忍不住低声问道：“郭爷您能不能介绍一个嘴紧医术好的大夫？我之前挨的那一下可实在是不轻，这几天还一直都在隐隐作痛。”

    “呵，我前几天也是一样。我看下手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就是那个和刘都督还有刘爷三百年前是一家，叫做什么刘勃的，就那么一下之后，我就没知觉了。要说大夫，我介绍你一个，我是那一晚上过后的第二天就瞧过了，金针之后散了淤血，也没少吃药。说起来，你要是之前就去，说不定他还会犯嘀咕，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后脑勺受伤。”

    陈梁从前和郭宝哪有那么好的关系，此时因祸得福，自是连声道谢。可是，等到郭宝嘱咐，回头让他把已经过关即将留京的消息给传到汪府时，他还是有些紧张兮兮地问道：“这话该传给谁？虽说这些天汪府周围其他的眼线都大多撤了，可还留有一个常哨，我总不可能随随便便进汪府去吧？”

    “你笨不是？之前给我们松绑的那个刘勃，你会不认识？他肯定会时不时光顾你的生意，到时候你斟酌着对他说就是了。只不过，你不是常哨，保持个三五天去一趟汪家附近的节奏就行了。倒是你家附近你留意点儿，说不定人家会直接找你，到时候再挨一闷棍，那可就冤枉了！”

    “郭爷您可别乌鸦嘴……”

    两个人说着说着，已经完全把话题歪到了不着边际，这却是因为他们眼下卸掉了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浑身轻松的缘故。

    只不过，真的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梁却忍不住左右张望，时不时还突然回头往后望上一眼，唯独又有一根木棍从身后袭来。然而，就在他这走走停停，快要到上次遭袭的那条巷子时，他再次猛地转身往后瞧，见身后赫然是空空荡荡，刚松了一口气时，就听到身前传来了一个声音。

    “顾头不顾腚，真要我再来一次，你这次还是后脑勺挨一棍子。”

    陈梁顿时脸都绿了，等到他战战兢兢再次把头扭回来，就只见面前不远处，有人从贴墙跟的阴影处现身出来，赫然是一张自己这辈子忘不了的脸。因为正是这家伙给自己松的绑，他听到汪孚林叫人名字，正是之前和郭宝提到过的刘勃。哪怕他在锦衣卫是小旗，而对方只是汪孚林的一个亲随，他仍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赔笑叫道：“刘爷，您怎么来了？”

    “别，你们锦衣卫有位刘都督，还有位刘千户，那两位才是刘爷，这刘爷两个字我可当不起。”刘勃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这才问道，“你在汪府门口转悠好几天了，我们也配合你演过好几场戏，怎么，你能不能留京还是没个结果？”

    “有结果了，上头已经准小人留在京城了！”陈梁生怕对方心急，赶紧先说出了结果，而后把事情大略说了一下，见刘勃显然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才陪笑道，“汪爷可是还有话让您带来？若是有什么事要做，尽管吩咐就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公子没什么别的吩咐，就是听说你这个锦衣卫小旗似乎混得有些寒碜，距离家徒四壁也不多远，有道是不差饿汉，就让我给你捎两个钱来。”

    刘勃说着就丢过去一锭十两的银子，见陈梁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便眉头一挑道：“锦衣卫这种地方，没钱吃不开，我回头会给你找条看似生财有道的路子，以免有人看到你手头松起疑心。有钱了就不要省着，多结交几个人。以后若有难处的时候，遇到我时就提一句，公子能解决的自然就会帮你解决，他素来是做事最公道的人。只不过，你若是首鼠两端，那你就自己知道下场，公子可远不止是首辅大人的心腹，都察院的掌道御史。”

    “是是是……”陈梁连忙点头哈腰，但捂着那锭银子，心里却觉得异常踏实。他何尝想到，这次能跟着这么一位慷慨大方的大人物？

    那一棍子挨得值！

    PS：再单更休几天……(未完待续。)


------------

第八七五章 辽东传警讯

﻿    有时候，做人还是需要胆大包天，行险一搏的。

    这是汪孚林连日以来最大的一个感受。他之前只是想着自己进京之后，就彻底没有低调下来过，左一件右一件事情不停地发生，成功地把他推到了各种大人物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就打错了主意，心想与其让别人觉得自己如同无缝的鸡蛋似的光溜溜无从下嘴，还不如自己撬开一条缝，让人苍蝇进来，到时候还可以故意误导情报等等。临到最后，因为不明就里的汪二娘打乱了步骤，却又被小北一番话给吓得忧心忡忡，他方才发狠来了一次风险很大的反击。

    而从结果来说，不但值得，而且收获很大！

    把锦衣卫的渗透变成了自己的反渗透，而且捏在手上的是可以欺上瞒下的理刑百户郭宝，汪孚林如今确实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

    而另外一个让他意外的收获便是，如今他在都察院的人缘也有渐渐好转的迹象。能够把秦一鸣这么个死敌变成“盟友”，在某些御史看来，说明他不是一个一味记旧怨的人，而在另外一些御史看来，他是一个能够向清流低头的人。于是这一段时间来，时常有人向他示好，同时各种邀约也日渐频繁。至于某些不甘寂寞的御史们，本就想巴结张居正却找不到门路，就更加向他靠拢。

    这下子，文书房掌房田义曾经来找他时提出的要求，汪孚林发现，自己现在轻轻巧巧地就可以开始部署，不至于让宫里觉得他敷衍塞责，但他却依旧没有贸贸然开始着手笼络人，而是不动声色继续维持形象。现在，他的形象早已从最初那个锋芒毕露四面开战的新人御史，变成了高官们心目中必须要给几分薄面的都察院红人，同僚们眼中值得交好的掌印御史，下属们希望学习效仿的明日之星。

    对此，汪掌道表示变成前辈资深者的感觉很不错。

    而解决了锦衣卫这个大麻烦，汪孚林倒是没有继续伸长手臂，想都没想能不能继续在东厂之中有所斩获。过犹不及，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于是，他这个广东道掌道御史如今终于又回复到有三个人使唤的最佳状况，王继光病好之后才刚回来，他终于有了点空。这一日，他忙里偷闲，亲自帮陈炳昌去国子监将捐监的事情给办了，至于号房的问题，程乃轩还没走之前就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陈炳昌如愿以偿成了吴应节的室友。

    只不过，捐监入学和贡监入学，却不可能是一个起点，因此两人要成为货真价实同堂授课的同学，却还得看陈炳昌能不能在一次次考核之后升等。然而，汪孚林宁可捐监把陈炳昌送进国子监，却并不是完全为了让吴应节有个伴，也不是为了国子监的师资。

    说一句实话，国子监这种地方都烂了少说也有百来年，哪有什么好师资？然而，国子监中真正坐监读书的监生当中，却也不乏有天资有才学的真正读书人，结交一二无疑是很有好处的。

    往年国子监也不是没收过各家大臣的家中子侄，有的是荫监，有的也是直接捐监，但多半家中做官的那位是不会亲自出面办理的，就连要进国子监的那些世家子弟也不会到场，也就是混个监生的名头而已，很少坐监读书。今天汪孚林亲自出面，这对于国子监来说简直是个天大的稀罕事，于是，去年万历五年那一科后，得以入选新进士四大美官之一，也就是国子博士的两位进士全都过来全程陪同。

    而让汪孚林哭笑不得的是，要是人家真的来奉承逢迎想要讨点好处也就算了，这两位竟然全都是来好奇围观他这个人的！

    既然没有敌意，也不是那些功利心太强的家伙，汪孚林就放心地把妹夫和陈炳昌一并托付了过去。等到离开国子监时，他到了停在大门外等候的马车旁边，就笑着说道：“三千监生，只有五百个真正在里头读书，但也是好事。否则全都是捐监进来却不学无术的，呆上几年不但学不到东西，而且还可能染上一身恶习。就是休沐的日子少了点，小芸你每半月只能和妹夫团聚一天。今天大司成和少司成全都不在，下次我亲自来请托请托，看看能不能开小灶。”

    国子监读书是怎么回事，汪二娘就算起初不知道，到了京城这些天，吴应节又去拜访朋友打听过，她哪里还会不知道。听到兄长如此上心，她正想道谢，却只听身旁的小北说道：“妹夫都已经入监这么好几天了，他才亲自过来，哪有这样当兄长的。等下次他真去见过那两位国子监中最说得上话的人，你再谢他。”

    “嫂子……”汪二娘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等汪孚林在车厢之外呵呵笑了一声，竟然也和小北的话差不离，她想着这是在外，也就没有出声相争，直到马车起行之后，她才岔开话题道，“别的府县，都是文庙就在府学又或者县学边上，南京也是，孔庙在贡院街的贡院和应天府学旁边，距离国子监很远，只有京城不一样，京城的孔庙却在国子监旁边，而不在顺天府学旁边。”

    “咦，倒真的是如此。”小北从前没有想过这个，突然拉开一点窗帘，向策马在旁的汪孚林问道，“小芸都问了，你知道什么缘故么？”

    “左庙右学，这是礼制，所以大抵都是学校在西，文庙在东。”

    好歹如今也算是个读书人，哪怕是半吊子，汪孚林对这些东西，那自然还是非常清楚的。

    “南京贡院街的文庙，那实在是历史太久远了。东晋的时候，太学就建在那里，那时候并没有文庙，但你们总应该知道赫赫有名的乌衣巷吧？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指的就是如今的贡院街附近，六朝金粉，望族云集。宋元明三代，都把府学建在那里，孔庙也是宋时修的。其实大明初年，合并了上元和江宁两座县学的国子学也在那里，但后来才改成了应天府学，把两座县学和国子监分别迁走，所以，本来南京文庙也是在南京国子监旁边。”

    说到这里，汪孚林想起自己后世还去过南京夫子庙，那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样子，不逊于之前他去南京赶考时看到的文庙盛况，再回头看看位于京师北城，人虽说不上很少，却也绝对算不上最热闹地段的国子监和文庙，他就又笑了笑。

    “至于京师国子监和孔庙，却是元世祖忽必烈造的，初衷很简单，就是为了笼络汉族的士大夫。那时候京师还叫元大都，和现在的规制有所区别，但也可以看得出，国子监和文庙所在的区域并不繁华，这就是元朝从皇帝到蒙古权贵，对于儒家的真正态度了。永乐迁都之后，之所以在此地重修国子监和文庙，据说，就和之前的南京国子监搬到靠近玄武湖那偏僻地方一样，是为了监生专心读书。”

    “当然，时至今日，监生一出来就能授官布政使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这种陈年旧事，汪二娘确实没听过，就忍不住刨根究底追问了起来，等到汪孚林提起洪武年间曾经一度中断科举很久，那时候做官的全都是太学生，如夏原吉这些就都是没有功名，直接从国子监中走出来就开始当官的，而且洪武皇帝朱元璋认为年轻人不老成，那些监生当中年纪大的稳重的出来就能当布政使，她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北则是笑嘻嘻地打趣道：“记得当年考进士，考官首先看年纪，然后再取进士，还有人就是因为年纪太小被黜落，可因为看着人品俊秀，就送进国子监读书，三年之后出来再考。那时候的国子监可是要多金贵有多金贵。要是换成那时候开科取士的习惯，凡事都要老成，太年轻的就算文章好也不取，你别说当御史了，就是想考举人也未必能考中吧？”

    “别说是当年，你现在再让我去考一次，结果如何却也说不好。”因为是在马车边上，声音很低，不虞被外人听见，汪孚林并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但话却也说得很客观，“只不过，当年和现在却又不同，天下没有那么多人口，读书的人更少，制度也不健全。那时候的内阁第一人西杨老先生，最初的时候只是个民间教书匠，一朝拔擢便入史馆，而后又成了翰林，进内阁时，也不过七品……”

    一路走走停停，说着国子监和翰林院那些事，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汪二娘平时坐车嫌弃气闷，今天却是哥哥和嫂子一个在车外，一个在车内，谈天说地，各种典故轶事随口说来，她听着只觉得又羡慕，又怅惘。羡慕的是小北走南闯北，经历无数，而自己却还是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怅惘的是自己小时候也就是跟着母亲念了几本书，虽说认识字，不至于做睁眼瞎，却谈不上太大的见识。

    因此，当进了门时，她挽着小北的手，忍不住低声说道：“嫂子，你给我开个书单好不好？听你和哥哥说话，我只觉得自己书读得太少了。”

    小北顿时笑得乐不可支：“你以为我就读过很多书不成？四书五经我就是囫囵吞枣听老师教过一遍，倒是各式各样的杂书看了不知道多少，就连姐姐也是。你看她那么厉害的人，却不知道她也爱看那些话本之类的，就连徽州府志，她也看得比真正的孔孟之书起劲。你要让我给你开书单，回头妹夫非骂我不可。就是你哥哥，堂堂进士，让人印过几本书，还送给过皇上看，可全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演义。”

    “那我也要看，反正就当是增广见识也好，我可不想你们说什么我接不上话！”

    汪孚林见那姑嫂俩撇开自己一面说一面往里走，不禁哑然失笑。自家人知自家事，那些吟诗作赋的风雅勾当，他实在是不大拿手，除非他打算继续做个文坛大盗，否则他绝对不会没事去做两三首诗在聚会上丢出来一鸣惊人打脸玩。至于各种演艺，他是相当拿手，不说后世他也兼职写过，就是如今大明根本没第二个人懂的欧洲各国历史，那也足够他拿来当成新鲜材料，糊弄一下闭门不知天下事的时下文人了。

    尤其是拿去给万历皇帝朱翊钧看时，自然比时下那些只知道描述艳情，又或者纯粹只有一个个故事的话本要吸引人得多。

    他正在那想着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已经是傍晚，这难得的休沐日却是快要结束了，是不是去续写一下法国瓦卢亚王朝末代余晖的故事，就只见王思明快步迎了上来，直接开口说道：“公子，程公子派人送信来了。”

    “嗯？”

    汪孚林当然知道，程乃轩和光懋去辽东乃是为了勘问长定堡大捷是否有猫腻，所以动身快，路程赶，之前程乃轩过了山海关就通过驿站他送了第一封信，他才能在夤夜去见张居正时拿了这么一个借口。如今算一算，日子也就是过去了十来天，想来人应该已经到了广平，甚至说已经到了辽阳也不足为奇。所以，他立刻开口问道：“信是从驿站送来的，还是他自己身边人送的？”

    “不是驿站，是墨香借用驿站的渠道，一路快马送来的，人刚到家就已经瘫了，墨香不肯把信拿出来，揣着信在外书房等。”王思明给出了一个非常准确的答案，见汪孚林立刻快步赶了过去，他就吩咐汪吉和汪祥伺候车马守门，自己快步追了上去，跟在汪孚林身后低声说道，“墨香把信送到之后，曾经说过，他应该比光懋通过驿站送来的题本要快，因为不是军情，不至于四百里又或者六百里加急，光懋的题本不会这么快。”

    “嗯，知道了，你叫刘勃过来。”

    当汪孚林来到书房门口时，就只见刘勃都已经匆匆赶了过来，他就对刘勃低声吩咐道：“你去门口看看，如若陈梁在，你就去传我的话，让郭宝查一查，看看锦衣卫那边关于辽东那边可有什么最新消息？”

    等到刘勃匆匆离去，汪孚林便让王思明在门前看守，自己进了外书房。他素来不在外书房安放任何要紧的东西，特别重要的往来信函，更多时候都是直接整理出来放在内书房，由小北照管，所以平时这外书房也并不禁自己人踏入，然而，墨香虽说是程乃轩的心腹，但此时安置在这里，无疑就是因为墨香身上那封程乃轩送来的信了。

    果然，当他此时进屋时，就只见墨香仿佛似梦似醒，听到动静时费力地睁开眼皮子瞅了他一眼，认出他之后又惊又喜，一推扶手就想要挣扎起身，但最终还是两腿用不上劲，根本就起不来。

    “汪小官人……”

    自从年岁上了二十，还继续用这个称呼来叫自己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汪孚林想到当初一直认为程乃轩和墨香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便正容说道：“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用急。我和你家少爷情同兄弟，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他料理干净！”

    墨香听到汪孚林这么说，心中一松，掏出怀里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少爷并没有什么危险，除了信之外，他让我捎口信给小官人，说辽东那边对光懋异常敌视，只觉得他们是来找茬的，而他则因为和您是至交好友的缘故，和李家人相处得不错，这次就是因为李大帅派人打点，我才能从驿站进京。但是，最要紧的是他在信里说的这件事。”

    汪孚林一面拆信，一面宽慰了墨香几句。然而，当看到程乃轩在信中说，光懋被一个自称是长定堡大捷中土蛮降人幸存者的家伙拦路喊冤，而李成梁却不信，两人大吵一架后，光懋如获至宝往京城送，李成梁争不过，索性派人沿途护送，但辽东兵马不能轻易过山海关，需要在山海关派人接应，而他觉得此中颇有疑窦，他就一下子拧紧了眉头。

    PS：最近看了几本书，本来看开头很想和大家推荐的，结果看到中期就无语，到最后都扔了……有的三观太不正，有的到后期没剧情，打来凑，有的干脆连类型都变了，真无语(未完待续。)


------------

第八七六章 接应的人选

﻿    虽说暂时仍然没有经制吏空缺可补，郑有贵仍然只是个白衣书办，可他这几日却是一直都笑呵呵的。他最庆幸的，是汪孚林竟然又告诉他，还会在都察院呆个一年半载。他当然乐意跟着汪孚林去任何一个衙门，可都察院毕竟是他做惯事情的地方，能不走那就最好。跟着汪孚林，他手头宽裕，出入体面，甚至从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那几个都吏，如今看到胡全和刘万锋这两个都对他客客气气，少不得都叫他一声郑老弟。

    这天，他步履轻快地走进一间直房，见王继光抬头朝自己看了一眼，他便行礼说道：“王侍御，掌道老爷请您过去。”

    王继光没有多说什么，立时站起身来。之前大病一场，又得知家中情况不大好，他看上去显得憔悴而消瘦，而更加让他不是滋味的是，汪孚林给他请了太医院中有名的御医朱宗吉，还给他贴了药费，更在他很可能因为在家养病而丢了位子的情况下，一力给他争取到了整整一个月的病假。

    在这一个月期间，汪孚林竟然靠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人支撑起了整个广东道的日常事务，而日常事务之外的弹劾也好奏事也罢，甚至连举荐，愣是没有让广东道在整个都察院中显得泯然众人。

    事到如今，他很清楚自己如今欠了汪孚林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而且人尽皆知。这要是他日后再做出任何对不起这位上司的事情，只怕光是都察院中人的唾沫就能淹死自己。他这个人的性子本就有些功利，想出名，想往上爬，可当最初踩着汪孚林向上的念头彻底化成泡影，又发现顶头上司要背景有背景，要钱有钱，要能力有能力，自己逞强独个单干，后果就可能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还不如抱一条粗大腿。

    因此，当来到汪孚林面前时，他再也没了从前的隐隐对抗，而是毕恭毕敬地行礼：“掌道大人。”

    “子善，看看这个。”

    虽说广东道现在除却自己仅剩的三个御史当中，汪孚林谈不上什么偏向，在旁人看来已经够一视同仁了。但其他人在他这里没有出过大纰漏，褒奖也好，批评也罢，那都只是非常普通的上司和下属关系。可王继光却不同。挨过他痛批，指使过去翻张家的围墙，这次重病之时又是他出手援救，所以说，如今遇到了事情的情况下，他自然第一个想到就是让王继光去打头炮。

    见王继光接过自己递过去的那张纸，仔仔细细至少看了三遍，他这才开口问道：“你觉得如何？”

    之前汪孚林先后派人打了陈梁和郭宝闷棍，借着张居正的意思把两人收归麾下的时候，曾经在夜访张大学士府时，用了程乃轩从辽东送信过来的借口。而现在，程乃轩让书童墨香拼死拼活把写明了整件事来龙去脉的私信送给了他，还挑明了李成梁的态度，而和程乃轩一同前去辽东的兵科都给事中光懋则刚刚正式送了题本到通政司，却并不是正式勘察结束的结果，而是禀告自己找到了一个长定堡大捷中察罕儿部降人的幸存者。

    就是这个冒死拦了光懋的察罕儿部牧民声称，所谓的长定堡大捷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所谓的察罕儿部土蛮汗派兵入侵，根本就是谎言，实则是陶承喾杀降。

    光懋除了送这么一份奏本，还将这个幸存者由他的一个随从，以及辽东总兵李成梁派人护送，到时候将在山海关等待京城的回复。而与此同时，李成梁的题本也刚刚送到，义正词严地表示光懋找到的人只是个虏寇谍子。

    “杀降冒功，古往今来多了去了。”王继光先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随即才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躬身道：“掌道大人让我看这个，可是有什么吩咐？”

    “之前总宪大人召我过去，给我看了光懋题本的这份抄本，应该晚些时候整个京师就会疯传此事。内阁首辅大人的意思是，让都察院派个人过去，把光懋派人护送的这个家伙接回京城勘问，总宪大人让我推荐个人，我现在便征求你的意见。你虽提过擅长骑马，但大病初愈，再从京师到山海关，这一程路不算很远，但也不算近，更重要的是，路上未必就太平。你若是愿意，我就推荐你。你若不愿意，我就让王学曾去。”

    这要是换成刚进都察院正跃跃欲试的那会儿，王继光面对这么一桩事情，第一反应肯定是思量这天上掉一件重要差事砸在自己脑门上，那是不是有问题，然后则是考虑是否汪孚林又给自己下套，可现如今他几乎根本就用不着细想。他直接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道：“掌道大人放心，我的病已经都好了，否则哪怕是为了自己将来着想，我也会听朱太医的，好好在家里静养。广东道就我年纪最小，我不去谁去？”

    对于王继光的这话，汪孚林没有评点。其实当初最适合去辽东的本来不是光懋，而是他，可他既然已经知道这场大捷也许是个烂摊子，实在是懒得再和李家父子扯皮，就索性由得自告奋勇的光懋出马，却把程乃轩塞了过去。如今光懋一去就揪出一个漏网之鱼来，他哪里会相信事情就这么巧？要知道，李成梁固然将辽东经营成了自己的后花园，但就和从前有个巡按御史刘台看不惯一样，现在也未必就真的是铁桶一片。

    可是，该提醒的话，他还是不吝提醒一下王继光。

    “路上你不用太赶，却也不能太慢。这件事锦衣卫也会派人跟着你一起去。”看到王继光先是讶然，紧跟着便眉头紧皱，汪孚林就沉声说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冯公公和首辅大人的意思，你明白吗？所以，这不是商量，是已经定下来不容改变的决定。但是，你是都察院正式的监察御史，不用和那些锦衣卫客气，要知道此行以你为主，他们不管官职是不是比你高，都得听你的。”

    这一次，王继光立刻眉头舒展了开来。虽说厂卫素来是文官颇为痛恨的对象，但只要是顾念名声的文官们，在这些家伙面前都不会露出任何怯意。而且，既然有以自己为主这种名分，那就更加不用担心什么了。他也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要是堂堂监察御史竟然在路上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整个士林都会翻天的。比较麻烦的，反而是那个光懋派人送进京城的俘虏死活而已！

    “掌道大人可否告知，锦衣卫此次领头的人是谁？”

    “锦衣卫打头的是理刑百户郭宝，我之前在三法司理刑时，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这人还算谨小慎微，你不用担心他会仗着自己在北镇抚司的职司，对你指手画脚。”

    虽说之前他让刘勃去向陈梁打听，发现锦衣卫对辽东之事也不大了解，毕竟锦衣卫十三司是设在十三布政司，辽东都司是个军管之地，并不设锦衣卫的分支机构，但此次是郭宝亲自出马，他在稍稍放心的同时，却不得不顾虑另外一个后果。

    因为郭宝只要知道这次都察院派出去的人是广东道的监察御史，绝对会一心一意配合。然而，只要此行出问题，王继光和郭宝就会一块折进去，这就意味着他连做了两桩赔本买卖！

    汪孚林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之后，就又加重了语气说道：“北直隶境内从京师到山海关，是从明初沿用到现在的驿道，和某些商人常走的天津到北塘、开平中屯卫、滦州、昌黎、山海关，这条要经过很多城池的通衢大道却不相同，所经之处大多数都是驿站。我再给你一个人，你带上他，在路过蓟州渔阳驿的时候，让他去给三屯营蓟镇戚大帅送一封信。”

    见王继光只是略一思忖，就什么都没问，直接答应了下来，汪孚林却进一步解释道：“光懋和程乃轩既然已经去了辽东，自然表示朝廷对那场大捷有所疑问，李成梁是最最明智的人，应当知道这时候与其捂盖子，还不如把事情解释清楚，横竖他也是因为下头报捷，这才往朝中报捷，并不是他自己杀降冒功，顶了天一个失察处分。但如果是你要押解的这个人，却在你于山海关接手之后，在蓟镇的范围之内出了问题，你觉得会牵扯到几方？”

    王继光在曾经做过蠢事之后，如今不再被利益蒙蔽眼睛，自然就聪明了许多。想到若是自己大老远跑一趟，结果却没能把人囫囵完整地带回来，到时候他这个监察御史必定会被降低评价，可他心中的疑问终究还是憋不住：“可是，把此人活生生地带到京城，当众揭穿陶承喾乃是杀降冒功，这不是更好么？为何掌道大人觉得有人会在入关后半道截杀？”

    “入关之前都是辽东境内，若有问题，不是李成梁的错，也是李成梁的错，所以李成梁亲自派兵护送，绝不会有闪失。而一旦入关，如果此人好端端地抵达了京城，却还另外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他说出所谓真相，朝中有分量的人，比如冯公公，比如首辅大人，比如六部那些尚书侍郎，我们都察院的总宪，佥宪，却全都不相信那套说辞。毕竟，要证明他以及那些死掉的察罕儿部人是真的偷了土蛮汗的牛马，而想要归降，物证呢？人证呢？既然让这么一个家伙到了京师也可能会被质疑，甚至被丢到一边弃之不顾，那么送个活口能够让李成梁倒霉，还是人在入关之后死了，更容易让李成梁倒霉？”

    王继光只觉得心头一沉，可下一刻，他就听到汪孚林再次开口问道：“都已经知道此行兴许不那么太平了，你还敢去吗？”

    如果汪孚林一开始就直接说此行也许有危险，王继光也许还会犹豫一下，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听汪孚林剖析清楚了各宗利害关系，知道风险，却更知道这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莫大的成名良机，如果汪孚林之前因为他病过一场，而想到的是顾云程又或者是王学曾，他就没这个机会了！

    于是，他立时凛然应道：“掌道大人，您既然都敢推荐我，我自然敢去。放心，您给戚大帅的信我一定带到。”

    只要戚继光肯派人护送，那他还怕什么？那可是天下无敌的戚家军！

    “很好，你立刻准备一下，我这就去回报总宪大人。”

    因为之前已经去了两个兵科给事中，所以张居正此次指名要都察院出人，左都御史陈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汪孚林。可再一想，这只是到山海关接人的跑腿差事，要让可以说是自己左膀右臂，又已经是掌道御史的汪孚林出马，这实在是有点浪费人才，他才示意汪孚林推荐一个人。当听说是王继光时，他还有些不大理解，可汪孚林既然保证王继光能够胜任，他就将信将疑报了上去，很快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的答复就下来了。

    竟是照准！

    虽说不知道那是因为汪孚林举荐的人，上头方才照准，还是王继光这个人张居正和冯保很满意，但陈炌也不多想，很快亲自召见了王继光，好好吩咐了一通。尤其是对于锦衣卫随行这一点，他比汪孚林那淡然若定的态度就要紧张多了，一再吩咐王继光要小心谨慎，不要和锦衣卫那几个人起冲突，甚至暗示遇事不如让这些人冲在前头……以至于王继光在告退离开那座都察院正堂时，要竭力掩饰才掩藏得住那一丝不屑。

    汪孚林一个掌道御史，都对锦衣卫毫不放在心上，你陈炌是左都御史，居然还怕麾下御史和锦衣卫起冲突？

    就在这一天晚上，陈梁匆匆给明日就要起行的郭宝传了汪孚林的口信。当听到汪孚林授意，说是在山海关与人汇合之后，务必不要急着护送人进关，而是务必小心各种突发事件，等蓟镇派出兵马护送，再一起走，郭宝不禁大为意外。

    就算真是杀降冒功，李成梁也就是个失察的处分，而谁都知道辽东离不开李成梁，张居正也对这位辽东总兵信赖无比，而陶承喾不过是一介参将，要杀人灭口在辽东就这么干了，还会等到进了山海关再出手？

    然而，心下狐疑的他很快就想通了。

    就和锦衣卫那位缇帅竟敢在汪孚林的家里安钉子一样，这路上出现幺蛾子又怎么不可能？(未完待续。)


------------

第八七七章 一脉相承的汪氏风格

﻿    从京师到山海关的驿路，从京师所属的会同驿开始，一直到山海关城所在的迁安驿，总共是十一站，七百五十里，大抵是六十里到八十里一个驿站，每个驿站的规模不等，但都养着二十匹以上的驿马供军情传递，以及朝廷特使来往。而王继光带着几个锦衣卫官兵一路疾驰，自然不比驿站传递讯息的铺兵日夜换马不换人的辛苦，但昼行夜宿，每日至少得疾驰经过两个到三个驿站，到达山海关时，也只不过用了四天，每日疾驰超过一百八十里。

    这还是锦衣卫理刑千户郭宝照顾王继光大病初愈，又是文官，未必那么擅长骑术，否则速度还会更快。

    至于半道上王继光在京城出发之后经过的第四站渔阳驿，借口一个随从身体不适将人留下，郭宝却当成没瞧见。几个锦衣卫校尉也都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自然也都闭紧嘴巴不多问一个字。只不过如此一来，王继光就成了单身一个人，连个随从都没有，因此入夜宿在驿站时，郭宝就每每差遣校尉帮着送水又或者打打其他下手，总算让第一次出门办这么重要事情，却没有骑术好随从可用的王继光少了几分尴尬，文武两拨人也拉近了一些联系。

    于是，当到了山海关时，同时得到汪孚林授意的他俩和押送那个察罕儿部牧民速宁的一行人汇合时，却是险些吵了起来。

    李成梁派来的那一行人却是好打交道，客客气气把人交割了之后，借口要回去向大帅禀告，走得飞快。然而，光懋派来的那个随从光蒙起初倒还好，可一听说还要等蓟镇总兵戚继光派人来护送他们，立时就说了一番硬梆梆的话。

    “辽东李大帅派人护送也就罢了，不过是自证清白，而且那边驿路靠近边墙，说不定会有虏寇越关进来，可现在既然到了蓟镇，蓟镇长城全都是重新修过的，自从万历三年朵颜部董狐狸被打回去之后，整个蓟镇就再也没有过战事，还要什么护送？平白无故耽搁了时间不说，还让别人说王侍御和各位锦衣卫胆小怕事。”

    王继光又不是掌道御史，平时也就是在大朝的时候又或者那些廷推等等场合见过光懋，只知道那是个愤世嫉俗，嘴巴大到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在清流君子当中颇有些名气。可是，光懋身边的一个随从竟然也说话这么不客气，他登时气得够呛。

    见一个锦衣校尉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就要喝骂，他便抢在前头喝道：“光都谏既是上书朝廷，让朝中派人押解这个速宁进京，本宪和锦衣卫官奉命前来，业已从辽东兵马手中将人交割了过来，该怎么走，该何时走，就自有本宪和锦衣卫官商量行事。你不过是光都谏身边的一个家仆，竟敢指手画脚，当自己是朝廷命官了吗？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哪来的回哪去！”

    光家这几代虽不算极其显赫，但好歹也是官宦世家，因此作为世仆的光蒙不知不觉就沾了几分书香门第的清高，哪曾想今日会遭到这样的屈辱。他没料到锦衣卫还没出面，王继光竟是怒气冲冲地顶了回来，此时不由得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恼怒。总算他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好容易按捺下怒火，勉强说了一句自己有命在身，结果迎面而来的又是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奚落。

    “什么有命在身，你接到的不过是光都谏的命令，我等接到的却是朝廷的旨意。国事大于家事，若是你之前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宪念在你从辽东过来一路辛苦，也不是容不得你一同入京，可你既然连上下尊卑都不懂，那就容不得你了！郭百户，你意下如何？”

    郭宝看光蒙那就更加不顺眼了。但既然有王继光强出头，三言两语把人骂得体无完肤，他自然约束属下冷眼旁观，直到此时听到王继光出言相问，他这才嘿然笑道：“王侍御说的极是，我当然是赞同的。光都谏自己不能亲身护送，派个随从跟着辽东兵马把人送到了山海关，接下来一程自有王侍御和我们这些锦衣卫的兄弟，等到蓟镇戚大帅那边也有人过来，再启程那自然更加稳妥。”

    “你们……”

    光蒙好容易才咽下都快迸出嗓子眼的尸位素餐四个字，好半晌方才愤愤说道，“既如此，那我就回去向我家老爷复命便是。从山海关到京师这几百里路，就要靠各位兢兢业业了，别到时候人出了什么问题，却又来找我家老爷！”

    眼见人僵硬地行了个礼，随即转身拂袖而去，王继光怒极反笑道：“看看，有其主必有其仆，不过是一个家仆，竟然也当自己是那些清流君子了！”

    这要是换成从前，自己致力于成为清流君子中一份子的时候，就算打死王继光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可现如今他却想都不想就说了。

    而如果听到王继光这话的人换成是别个朝中文官，兴许还会有别的反应，可在郭宝这种人的立场，他也素来讨厌那些喜欢装模作样的清流，这会儿竟对王继光生出了几分知己之感，竟是笑着附和道：“王侍御这话还是小心些，万一被外人听见了，挑不出你政绩上的毛病，就指摘你的品行操守，这种事某些人最在行了！”

    两人一搭一档，不远处大步离开的光蒙差点没气炸了肺，只能在心里暗自大骂什么样的头带出什么样的兵，要不是汪孚林本人便是狂妄自大的家伙，又怎会力保王继光这样无德无行的下属？

    而王继光和郭宝历经了这么一场小小的风波，彼此之间却仿佛更亲近了几分，再不像离京时不过象征性点了点头。接下来，两人方才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速宁。虽说他们只是来接人，并没有审问的权力，但既然一个出自都察院一个出自锦衣卫，平日理刑多了，问话中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几分质询的味道。奈何他们不管怎么问，那速宁张口就是一连串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话，郭宝便有些后悔没调个精通蒙古语的下属过来。

    吩咐下头几个锦衣校尉先把人好好看住之后，郭宝方才对王继光说道：“刚刚光懋的那个随从说了那么一通话，耽搁时间我倒也不担心，毕竟上头并没有规定我们必须几日把人押解到京城，我只是担心这山海关城乃是人员进出的重镇，若是一直在此拖延下去，实在是不大方便。

    如今既然已经把那个碍眼的家伙给打发走了，依我看，刚刚是山海路参将吴惟忠陪我们来的，干脆去请他派兵护送我们一程如何？横竖蓟镇就是派人来，也应该走的是这条驿道。听说他和王侍御你的上司，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如果是汪孚林人在这里，他必定会说，何止一面之缘，吴惟忠那时候因为对戚继光和汪道昆之间的关系大为好奇，留下他东拉西扯，到最后两人竟是改口以叔侄相称。而在场两人当然不知道这一点，王继光还是第一次得知汪孚林和吴惟忠的关系，他也觉得山海关城内人员混杂，若是一直呆着等戚继光的兵马，也未免有些不便，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人什么时候到。所以，郭宝这么说，他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等到一文一武再次见到了山海路参将吴惟忠，把话一说，这位出自义乌，跟着戚继光南征北战，功劳赫赫的中年将领沉吟了好一会儿，最终说出了一个折衷的法子：“这样吧，我把我的家丁调拨十个给你们，毕竟，军中兵马不得上命不得远调，戚大帅军法严明，我却不敢违背。

    而且，不是我不肯多调人，而是驿站的马匹全都是有数的，若是我派给你们的人也调用驿马，万一有紧急军情，驿马不够用就麻烦大了。而军中马匹也一样有数，一人双马已经是极限，总不能让人走路护送吧？更何况，人太多驿站屋子却也不够住。”

    只有十个人，十匹马，这虽说和王继光以及郭宝的期望有些距离，但想到辽东兵马李成梁便是把精锐全都给招进了家丁队伍中，甚至好几个将领也都是从家丁提拔起来的，吴惟忠身边充作亲兵的这些家丁应该也差不到哪去，他们俩对视一眼，索性答应了下来。

    等到见到这十个人，他们更是放了一大半的心。

    毕竟，那一个个都是年约三四十，身强体壮，看上去武力超群的精兵强将，再加上随行的四个锦衣校尉，押解区区一个鞑子，怎么也该够了！

    “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再出发吧！”

    从山海卫城的迁安驿，到抚宁县的榆关驿，再到永平府的芦峰口驿，一行人第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虽是远远比来时速度慢，但那是因为来的时候只有那么几个人，回去的时候押着个语言不通的速宁，随行的人数又多了，没那么多匹马可换，要爱惜马力，因此王继光和郭宝商量之后，就定下了每日驰驿一百二十里，经过三个驿站的日程表。

    当众人抵达芦峰口驿站时，郭宝一下马便直接将缰绳丢了过去，直截了当地说道：“把正厅和后厅全都腾出来，朝中紧急公务！”

    驿站的驿丞在郭宝等人来时就已经见过了他们，知道是朝中特使，此时见一行人又多了十个随从亲兵似的人，不由得暗自叫苦，只能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郭爷，小的之前没算到各位会这么快回来。后厅已经住了刚刚离任，听说要回京升官的抚宁卫指挥使，您看……”

    如果先入住的是文官，那么郭宝在思量过后，兴许还会退让一步，可听到是武官，他就立时眉头一挑道：“都察院和锦衣卫办理皇差，你还敢讨价还价？不管后厅里头住的是谁，立刻腾房子，没商量！”

    驿丞想到郭宝那几个锦衣卫的身份，登时恨不得重重打自己一个嘴巴子，心想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和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讨价还价？挤出一个笑容的他正寻思着是不是腾出自己的屋子来给那位即将高升的抚宁卫指挥使住，可就在这时候，偏偏就只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恼怒的声音。

    “是谁嚷嚷什么腾房子？”

    随着这声音，一个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直接冲了出来，即便郭宝在京城也不是没见过身材魁梧的，却也被这条又黑又壮的汉子给吓了一跳。

    然而，他随即就反应过来，自己堂堂锦衣卫出来的理刑百户，还怕了这等只有武勇之力的武官？他伸手挡住几个校尉，怡然不惧地走上前去，冷冷说道：“本官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奉旨和都察院王侍御出皇差，让你腾房子天经地义！”

    要是别人，听到锦衣卫以及奉旨皇差几个字，立时就退避三舍了，但那彪形大汉仿佛是个夯货，不但不退，而且还逼上前来，竟是一把揪住了郭宝的衣领：“他娘的，就凭你这话就想打发走老子？别人怕锦衣卫，我可不怕！”

    郭宝这才闻到这大汉嘴里冒出的酒气，顿时后悔不迭。他正想招呼麾下校尉出来帮忙，不想对面呼啦啦冲出来好些个军士，不但拦住了自己那些属下，而且就连吴惟忠派来帮忙护送的那些人也都给冲散了。那一瞬间，他方才想到押送的速宁，可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被那大汉给生拉硬拽进了驿站。

    眼见驿丞目瞪口呆手足无措，郭宝伸出右手想去抽刀，又想大叫大嚷，可还没付诸实现，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很低的声音。

    “是戚大帅接了汪掌道的信，这才派我来的！”见郭宝一下子停止了挣扎，那大汉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一会儿我假作酒醒，给你腾房，明日再和你同行，路上不理不睬也行，冷言冷语也行，总之就装作深仇大恨，想来若是万一有人图谋不轨，一定会认为我不但会看着你们倒霉，说不定还会帮着对方脱逃，所以就能趁机出手。”

    郭宝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却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眼下的局面带着浓浓的汪氏风格，不会是汪孚林给戚继光出的主意吧？

    虽说知道这大汉是汪孚林通过戚继光弄来的，他不能也不该计较这番冲突，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眼下这么乱，你就不怕有人趁乱出手？还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戚大帅手令呢？”

    “我既然在这芦峰口驿守株待兔，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速宁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尽管放心。”说完之后，他便直接把戚继光手令往郭宝怀里一塞，“眼下没工夫，回头你慢慢看，除了那位王侍御，其他人你先别说，需得防着有人走漏消息！”(未完待续。)


------------

第八七八章 还是疏忽了！

﻿    然而，当郭宝终于发现这所谓的自有安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差点没给吓死。

    因为，在一团混乱之中，这个看似面相粗豪，虎背熊腰的抚宁卫指挥使，竟是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速宁带走，而后用一个乍一看很难分辨的家伙将其替换了去！因为一样是大胡子，黑红脸，个头差不多，就连王继光也完全没有发现这点奥妙，更不要说那些锦衣校尉以及吴惟忠的人了。唯有郭宝已经听到人解释过身份，一脱身就使劲盯着速宁，也不知道端详了多久之后，这才发现前后两个人的衣着服饰固然一模一样，但眉眼似乎有点差别。

    要不是对方还住在客栈中，一个都没走，哪怕所谓的戚继光手令就揣在怀里，气急败坏的郭宝也几乎想要翻脸！

    趁着驿丞苦哈哈地给两边做调停，分配屋子，他故意把今夜投宿的事都交给了王继光，气呼呼地说是要休息，冲着几个属下丢了个眼色，让他们听王继光的，自己甩手就走。眼见没人跟来，他迅速拿出了对方塞给自己的东西，第一件事就是仔仔细细查看底下的蓟镇总兵印。

    想当初他落在汪孚林手中时，也正是因为那一张盖着张居正私章的手书，方才最终从了汪孚林的，身为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就算别的事情不行，这点眼力却是最起码的。确定了蓟镇总兵印确凿无疑，他少不得又快速浏览了一番其中内容。戚继光虽是军官，却不是五大三粗没文化，那一手字他也曾在锦衣卫存档中看到过，文风更是迥异于某些大老粗，带着几分文雅。但这些都只是让他确信的因素，重要的是戚继光提及了汪孚林的私信。

    而这段内容证实了郭宝的猜测，外头那一场好戏真的是汪孚林的主意！

    在驿丞好说歹说的劝说下，原本冲突的两拨人终于最终消停了下来。抚宁卫指挥使，也就是那个王继光至今还不知道名字的大汉，还有他带着的那些人让出了后厅，但腾房子的时候却还骂骂咧咧，大声嚷嚷自己的随行人中，还有个情同兄弟的护卫病了，又恐吓驿丞好好照管马车，否则他们明日出发的时候没法安置病人。还是驿丞腾了一间屋子给他和病人，他这才止住了抱怨声，直叫郭宝麾下那些校尉差点没气炸肺。

    芦峰口驿正厅五间，后厅五间，但都是没有完全隔断的，可不论怎么说，安置二十个人却还绰绰有余。因为郭宝撂挑子，王继光就忙坏了，当最终好容易在自己那个单间的床上坐下来，打算烫脚好好睡一觉的时候，他却听到门外一声响亮的咳嗽，随即就是郭宝的声音。

    “王侍御，我可否进来？”

    王继光不知道郭宝是刚刚被人揪着之后拉不下脸，于是这才当甩手掌柜，还是其他什么缘故，虽说心里不大高兴，但还是出声说道：“请进吧。”

    郭宝掀帘而入，见王继光坐在那里，双脚浸泡在高脚木盆中，脸上满是倦意，他也不拐弯抹角，上前去直接把戚继光手令给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狐疑地瞅了郭宝一眼接过那张纸，王继光只扫了一眼便轻轻惊呼了一声，再次抬头时，目光却盯着郭宝久久没有移开。早就不年轻的北镇抚司理刑百户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若非如此，我刚刚哪会憋火，就算顾虑着差事，也肯定闹起来了。所以我想和王侍御商量商量，这事是否会有诈？”

    王继光不知道郭宝和汪孚林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只结合自己在都察院这一年多来所认识的汪孚林，最终便露出了和郭宝一样略有些苦涩的笑容：“戚大帅那边，是汪掌道之前给我的那个随从去送的信，算算时间，可能性确实很大。当然，也不是没有对方故意借此从我们手中劫人的可能性，这实在是有些太冒险了……”

    他刚刚说到这里，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是呵斥声，怒骂声，把个好好的寂静夜晚给闹得沸反盈天。王继光见郭宝先是眉头一皱，继而就转身出了门去，他也无心再享受热水泡脚这点唯一的乐趣，擦干了脚之后趿拉了鞋子快步往外走。等一出门，他才只见脸色阴沉的郭宝把那块头绝大的抚宁卫指挥使给带了过来。两边一打照面，他就只见对方很随便地拱了拱手，随即沉声说道：“这里不方便，可否里头说话？”

    王继光见郭宝非常郁闷地点了点头，知道刚刚显然是外头锦衣校尉气不过，与要见他们的此人闹了起来，也就侧身让了路。等到郭宝跟着进屋，他见外头几个锦衣校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他就冲着他们打了个各归各位的手势，继而也不管人家懂是不懂，放下帘子也进了屋子。

    到了自己的里屋，他见那位抚宁卫指挥使东张张西望望，一副审视自己住处的样子，这心里头自然就更加不得劲了。好在这种过程没有耗费太久，对方一转身就直截了当地迸出了一句话。

    “你们当初在山海关交接了那个速宁进关之后，就没搜过此人的身吗？”

    此话一出，王继光倒也罢了，郭宝一直都在北镇抚司，虽说这些年诏狱动用的少了，但对于某些门道，他还是颇为精熟。此时此刻，勃然色变的他就立刻开口问道：“难道他身上藏了什么犯忌的东西？”

    “头发里头藏着刀片，虽说手上绑着绳子，可要取出东西来却很容易，他从山海关到这里竟然没跑，实在是难得。最重要的是，他的鞋子夹层里头藏着砒霜！”

    见郭宝那张脸异常难看，而王继光则像个傻子似的嘴巴张得老大，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汪掌道想得虽说已经挺周到了，但如今看来，我觉得他还是料错了一点。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路上劫杀之类的名堂，只要这人自己拿刀片抹脖子，又或者是把鞋子当中的砒霜吃进肚子里，那就立刻死得干干净净，回头我们还得为找个子虚乌有的凶手烦心！”

    “竟然可能是死士……”

    郭宝只觉得满头满身都是冷汗，喃喃自语了一句之后，他就跌坐了下来。锦衣卫太长时间没出这种公差了，竟然犯了疏忽！

    “此人只要一死，那辽东李大帅便首先脱不了干系，然后是在蓟镇出的事，戚大帅也会要担责，我和王侍御这两个负责接人回来的，那就更加不消说，光是玩忽职守四个字，就足以让我们倒大霉。”他一面说一面看着震惊到失语的王继光，苦笑说道，“如果此人是察罕儿部那些被杀降人的同族，那么他一死，事情闹大，皇上雷霆大怒立刻追查，他的仇就报了一大半。而如果他只是纯粹的死士，一死之后任务就完成了，更是不消说。真是灯下黑啊！”

    王继光使劲晃了晃脑袋，力图冷静下来，随即盯着那面带冷笑的大汉问道：“之前那驿丞说，尊驾是抚宁卫指挥使，应该只是掩饰吧？敢问尊姓大名？”

    大汉哂然一笑，不以为意地说：“我不过是一介粗人而已，哪当得起王侍御问什么尊姓大名？无名之辈楼大有，见过二位贵官。”

    “原来你是楼大有！”王继光和郭宝几乎异口同声地迸出了一句话。

    尽管楼大有跟着戚继光南征北战，立功无数，也曾经见过百姓闻听自己之名就欢呼雀跃的样子，可此时此刻他自嘲是无名之辈，但见王继光和郭宝这一文一武这么大的反应，仿佛都听到过他的名字，他只觉得虚荣心得到了莫大满足，反而意识到之前的态度有些不大友好。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岔开话题道：“我从前和倭寇打多了交道，大多数时候都是战场上一刀砍了算数，可偶尔也会抓到几个俘虏，这些家伙身上就往往藏着各式各样杀人又或者自残的东西，所以习惯了把人从头搜到脚。最重要的是，我之前是打昏了这家伙替换人的，他清醒了之后，发现换了个地方，身上某些东西又没了，立刻开始寻死觅活，甚至去咬舌头，要不是我见机得快，立时用布条勒了他的嘴，这会儿他就只剩下了半条命。否则，我也不会发现这人有问题。”

    郭宝顿时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如果此人是想要进京陈情，那也就罢了，可他要是一心想要寻死，只要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我们只怕全无办法。回京的路才刚走了不到六分之一，接下来可怎么办？”

    “我要是事先知道这事情如此麻烦，戚大帅交代下来的时候，我就回绝了，唉！”

    楼大有说这话的时候，同样有些心浮气躁。他跟着戚继光南征北战，最后到了蓟镇，汪道昆时任兵部侍郎巡阅蓟辽的时候，曾经举荐过他，于是他方才从千总升到守备。戚继光和汪道昆的那段情谊，他一向知道，故而对于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俩的那段争端，他非常不理解，也有些厌恶汪孚林为人处事的功利，但主帅有命他不敢违抗，最重要的是，他也确实生怕这一趟原本和戚继光完全没有关系的押送，却最终把这位主帅给牵连进去。

    “还有什么办法？”此时此刻，王继光终于开了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恼火地说道，“光懋拿着人就如获至宝地往京城送，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就豁出去了，请个大夫随行，把人打昏了之后，把水以及鱼肉蛋时蔬等等打成泥，捣成汁，硬给他灌下去。只要保证到京城的时候，我们能把事情始末报上去就行了，眼下他要寻死，那就随他的便呗？”

    “哪能这么蛮干？”郭宝皱了皱眉，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人之前在山海关交接时，李家的人说他不会说汉话，也听不懂，只会说蒙古话。虽说我和王侍御一路上也算提防着此人，但下头那些校尉，还有吴将军的人那些对话，却不知道给他听到了多少。而之前我和楼将军你这场争端，他也完全听明白了，这才会寻死。毕竟，抚宁卫勉强也算是在戚大帅下辖，如果是戚大帅的人劫了他，然后他死了，这一死坑两总兵也就算是成功了。”

    说到这里，见楼大有的脸色非常难看，郭宝就突然对王继光说道：“王侍御，兹事体大，我需得先回京禀告此事，只要走得快，两天就能到京城，只要把此节解释清楚，就算此人在半途出问题，说不定也能解释过去。我会立时吩咐下头的校尉全都听你和楼将军的……”

    他突然顿了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楼大有道：“等等，听说吴将军和楼将军是义乌同乡，他的家丁怎么会不认识你？”

    楼大有哪里不知道郭宝是在怀疑什么，面不改色地在脸上一抹，原本极其浓密的络腮胡子顿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非常稀疏的胡须。他没好气地说道：“就算是同乡，吴惟忠是吴坎头人，我是夏演村人，全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带来从军的同姓族人是不少，可谁会拿族人当家丁使唤？他这些家丁又不是义乌老乡，都是到了蓟镇之后再招募的，哪能个个认识我？再说了，本来就想要叫你们认不出来，真让人看出来，我不是白演了这么一场戏？”

    一番话说得郭宝满脸尴尬，复又赔礼，楼大有心气便平了。锦衣卫骄横跋扈他早就听说过，不论郭宝本性如何，听了他的名字之后，总算一直都还挺客气的，他也就丢开了之前发现接了个烫手山芋的不高兴，沉声说道：“京师那一头，确实是郭百户你去最为适合。王侍御是文官，骑马总没有你在行，我是蓟镇的守将，没道理我先跑去京城告状。只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先去锦衣卫，而是直接往上捅。我可不希望事情被锦衣卫那位刘都督为了保你给压下来。”

    不用楼大有建议，郭宝就决定这么干。毕竟，比起那位隔了多少层的上司刘守有，他现如今已经算是汪孚林的人了。而且，他也丝毫不认为出了问题刘守有会一心一意保他。一个理刑百户而已，提拔谁不能干？

    王继光连续骑了这么多天的马，双腿之间已经磨得生疼。此时此刻，他也来不及细想，只知道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日夜兼程跑这一趟，立刻重重点头道：“那么，就全都拜托郭百户了！我和楼将军会全力保着那个速宁的性命……”

    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在山海关将光懋那个随从给三言两语赶走，他一下子面色苍白。如今没了辽东李成梁的那些兵马，也没了光懋那个随从，万一人送到京城还活着，别人却质疑此人真假，那可怎么办，连个旁证都没有！更要命的是，此人一力求死，又能活多久？

    当他把这顾虑一说，楼大有和郭宝登时面面相觑。到最后还是楼大有没好气地说道：“郭百户先走，剩下的以后再说，能把人囫囵送到京城，我们再考虑别的不迟！”

    PS：这天气终于退烧了，明天开始双更个三四天补偿^_^(未完待续。)


------------

第八七九章 直接捅上天

﻿    阔别京城不过七日，如今再站在朝阳门前，郭宝却只觉得恍若隔世。好在他还知道自己此行不但牵涉到王继光和楼大有，甚至还有李成梁和戚继光两位蓟辽大将的前程，故而也只是微微停留了一小会儿，随即便立时入城。

    身为锦衣卫，他熟知城门守卒的那套敲竹杠手段，也知道拿不出路引应该如何应对，因此，不过一小会儿，胡子拉碴迥异于往日形貌，也没有路条的他就入城上了朝阳门大街。

    如果按照他往日的习惯，在去会同南北馆交割驿马之前，这时候怎么都应该先去锦衣卫见顶头上司掌刑千户刘百川，又或者是直接求见刘守有这位都督，听听这两位的指示再决定下一步。但此番别说先有楼大有的提醒，就算没有，他也不敢贸贸然跑去锦衣卫。思前想后，他权衡了一下路程远近，竟是先直奔汪孚林的私宅。

    他倒不至于奢望直闯汪府求见——因为那样的话，一旦被锦衣卫的其他人察觉，他就等于彻底站在了刘守有的对立面——而是希望能够碰到陈梁。果然，他在和程家胡同交叉的那条街口一张望，就发现了乔装打扮的陈梁。

    这并不是说陈梁的伪装就那么容易被人识破，实在是为了方便联络，陈梁把多种伪装身份全都在他面前演示过一遍，因此他能够毫不费力地找到人。

    东张西望，确定应该没有其他锦衣卫监视着此地，用马褡裢等杂物遮掩着驿马标识的郭宝悄然来到正在卖果子的陈梁面前，随手拿起一个桃子，压低了声音问道：“陈梁，汪掌道在不在家？”

    陈梁之前见郭宝走近前时就觉得有些吃惊，此时更是吓了一跳。好在他一下子意识到郭宝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京城必有要事，立时若无其事地拿着篮子选桃子，仿佛在殷勤兜售，嘴里却低声说道：“汪掌道今天不在，他在都察院。之前那个刘勃给我传过话，要是有紧急的事情，可以去都察院找郑有贵，但暗号是五日一换。这次的暗号是对那个郑有贵说，是潮白河那边的表兄找他有要紧事，家里的牛丢了！”

    “行，我这就去都察院。”郭宝随便选了三四个桃子往马褡裢里头一扔，继而随手给了陈梁几文钱，临走之前又低声嘱咐道，“这次我被人算计了，你自己也小心点。”

    算计了？怎么算计了？

    陈梁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抽紧，见郭宝翻身上了马背拍马就走，他哪有闲心卖什么果子，满心都只剩下了纠结。他上次能够留京还是郭宝给他在刘百川面前求的情，虽说汪孚林已经点头认了他们是他的人，可万一郭宝这位子都有问题，他这个区区小旗还有用吗？

    郭宝却来不及考虑陈梁那点小纠结，他急匆匆赶到了都察院，按照陈梁转告的口令，成功把郑有贵从都察院中叫了出来。两厢一打照面，他见郑有贵看到自己微微一愣，随即笑呵呵地一口一个表兄，仿佛真的和自己多熟稔，却直接把自己往僻静处拉，他暗叹汪孚林还真够小心的，连忙也与其寒暄了几句，随即便快速说道：“你赶紧转告汪掌道，十万火急，我得赶着见他一面……”

    郑有贵刚刚就瞅着郭宝有几分眼熟，此时此刻一下子就想到，这位是他跟着汪孚林曾经见过的，锦衣卫理刑百户郭宝，登时面色一变。然而，想到汪孚林的吩咐，他立时回过神来，一面重重拍打着郭宝的肩膀，一面低声说：“掌道老爷知道是有要紧事，我这就是领着你去见他。别急，我带你走小路……”

    七拐八绕走了老长一段路，两人便来到了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食肆。外头仅仅只能容纳两张桌子的店里，此时此刻因为还只是申时，并没有客人。郑有贵熟门熟路地带着郭宝越过柜台后头对他们视而不见的掌柜，悄然走进了厨房。而穿过这热气腾腾的地方，就是一个顶上是葡萄架子的院子，汪孚林赫然坐在其中一张圈椅上。

    郭宝见身边郑有贵悄然退下，连忙快步冲到汪孚林面前，也来不及行礼说什么客套话，三下五除二将回程中发生的那点事全都给倒了出来，包括楼大有的怀疑，自己和王继光的无奈处境，就连楼大有提醒他不要到锦衣卫，而是直接把事情捅出去都给说了。末了，他才屈下一条腿单膝下跪，苦着脸说道：“这次得请公子您救我们一救了，我实在不敢担保王侍御和楼将军在我后头带回京的不是一具尸体。”

    “楼将军在蓟镇多年，应该会说蒙古话，他没有试图审问过那个速宁？”

    “我走之前，我和王侍御试过在他陪同下审了一次，但一拿掉勒嘴的布条，他就试图自尽，若非楼将军眼疾手快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怕是就要让他得逞了。而且我和王侍御都已经让楼将军用蒙古话翻译给其听过，如果他真的是察罕儿部牧民，其族人真的是被陶承喾谎报军情所杀，我们一定会禀告皇上，严惩陶承喾，但此人却根本就不听，一心寻死。所以，我才不得不走一趟。”

    “原来如此，这事情不能怪你们，只能说敌人太狡猾，你们已经想得很周到了。”

    郭宝犹豫了一下，说出了王继光之前的顾虑，却没想到汪孚林呵了一声：“人只要能够平安到京城，你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对了，你何时启程的，还带了什么东西？”

    “回禀汪掌道，我是到了芦峰口那天后半夜启程的，用了不到两天一夜就抵达了京城，我带了王侍御的奏本。”

    汪孚林微一沉吟，便站起身来：“这样，你立刻出城，然后拿着自己的路引，重新换个城门入城，然后你直接拿着你的锦衣卫腰牌进宫，去会极门那边见管门太监。虽说理论上你这个锦衣卫理刑百户往日不上奏本，但既然有王继光的奏本，那就没问题了。而你在交完奏本之后，元辅就会立刻召见你。记住，进宫的时辰掐准，踏进午门，到会极门的时间，你得掐准在酉初。”

    尽管郭宝有七八成的把握，汪孚林此番不会袖手旁观，但真正帮到自己这个地步，他还是有些喜出望外，连忙千恩万谢。等到看见一身便装的汪孚林先行起身，竟是没有走他那条原路，而是直接从架在围墙上的楼梯翻墙离开，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发觉之前领着自己过来的郑有贵再次回来，他跟着其出去时，少不得再次打量了一下这间厨房，见那个和面的厨子依旧头也不回在干活，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他就知道，这一处距离都察院不太远的小店，只怕里里外外全都是汪孚林的人。

    否则从外头掌柜到里头厨子，会这么大喇喇地任由他进出？

    之所以汪孚林要郭宝重新出进城一次，除却消弭他之前进城手续的不完备，抹去别人从这一点攻谮的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很简单的原因，那就是汪孚林得事先去一趟内阁，对张居正先行禀明此事。

    虽说他是都察院掌道御史，天子近臣，但和长年累月就在宫城里办事的给事中却还不一样，要进一趟宫城，他得先请示左都御史陈炌，然后，他得把事情原委迅速整理出来写一个折子给张居正看，以便在内阁那种人多眼杂耳朵又多的地方，露出什么端倪来。

    所以，等他从长安右门进了皇城，而后又从午门进了宫城，已经是申正二刻的事情了。

    要进内阁见首辅，平日里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当然在早期更难，因为内阁只是参赞，和六部五府文武大臣的关系越少越好，但现如今随着阁权压过了部权，早就不是当年那回事了——但汪孚林是谁？人尽皆知的元辅心腹，再加上他一句要紧事，早有知情识趣的中书舍人进去通报。于是，他越过了好几位前来送廷议又或者部议帖子的六部司官，成功踏进了张居正的直房。

    进门之后，他行过礼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元辅，广东巡按御史刚刚交接完，前任御史送来奏本，说是佛郎机人近来派出多名传教士抵达澳门……”嘴里说着这些事，但汪孚林却从袖子中拿出了自己刚刚回都察院写就的折子。

    张居正有些狐疑地接了东西在手中，一面听面前汪孚林在那滔滔不绝说西洋传教士，一面看手上那和此事风马牛不相及的折子，须臾那脸色就变得异常凝重。他没有注意汪孚林说的什么西班牙国王试图通过继承邻国葡萄牙王位来扩大领土的野心，而是仔仔细细思量着此事应该怎么办。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突然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桌子。

    “元辅？”

    见汪孚林立时闭嘴，外头却传来了一个中书舍人试探的叫声，张居正就冷冷说道：“去会极门那边看看，今天有谁送奏本。”

    “西洋小国之事，也值得拿到这里来说，你也不看看外间有多少人等着候见！”张居正嘴里这么说，其实他刚刚根本就没注意汪孚林到底在说些什么，接下来字斟句酌了良久，这才不无谨慎地说道，“以后做事不要这么急吼吼的，你该知道，你已经独当一面了……”

    嘴里说着训诫的话，张居正却把汪孚林那份折子给还了回去。在首辅直房这种地方，就是想要烧纸，也得提防留下的灰烬以及烧纸的呛人气味会给人留下遐思的空间。因此，接下来张居正只吩咐了一下巡视京营的临时差遣，本打算派给广东道，却因为广东道人手乏力，给了湖广道，又开始说裁汰内外冗官，两人全都心知肚明，这完全是在拖延谈话的进程，等着会极门那边的回音。果然，事先算准了时间的汪孚林终于等到了那个中书舍人的回复。

    “元辅，奉旨和都察院王侍御一块去山海关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回来了，正在会极门递王侍御的奏本。”

    此话一出，张居正立时提高了声音：“怎么就他一个人回来，还代呈了王继光的奏本？人是一起去的，怎么不是一起回来的？”

    汪孚林瞅了张居正一眼，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元辅，王子善是广东道的人，我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你去，把人带过来，我亲自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汪孚林深深一施礼，继而就转身出门，对那个显然习惯了张居正脾气的中书舍人点了点头，见人二话不说乖觉地往前带路，他就跟着其快步赶往会极门。所幸这道门就是内阁、制敕房和诰敕房西边的一道门户，故而第一时间出发的汪孚林在郭宝尚未出午门之前，就把人直接拦了下来。

    当随行那中书舍人上前向郭宝转达了张居正之命，他则是看了一眼午门之外闻讯赶来的几个锦衣卫军官，心想刘守有在这件事上，也不知道是站在哪边。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不能冒这个风险，所以还是让郭宝担点风险，直接到会极门这边跑一趟，把事情直接捅给张居正，同时也等于把事情对满京城的大小官员全都挑明。如此一来，若是万一有人兴风作浪，反而会因为处在明面上而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剩下的，就得看楼大有和王继光有没有本事把人带到京城，就算半死不活也比死了的强！只要带来了，加上另外一重准备，也就差不多了。

    郭宝匆匆回京却直接凭着锦衣卫腰牌进了宫，替王继光到会极门送了奏本，而后又被汪孚林带到张居正直接召入内阁问话，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是很快就从内廷惊动到了外朝。和五府六部太常寺翰林院等衙门一块窝在承天门外千步廊的锦衣卫衙门中，当刘守有得知这么一件事时，顿时眉头大皱。

    历来锦衣卫办皇差完了回来，都是他这个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亲自陪着面圣——在皇帝亲政之前，当然是谒见冯保又或者张居正。可如今郭宝是根本就还没办完这趟差，那么不回锦衣卫，也能大体说得过去，但他心里却不免很不舒服。而过来禀告的刘百川更是脸上讪讪的，好半晌这才低声说道：“之前挑中了郭宝，也是因为他素来还算老实，没想到这次竟然如此滑胥……”

    “够了！”刘守有不耐烦地对刘百川喝了一声，见人立时噤若寒蝉，他才淡淡地说道，“奏本是往宫里送的，旁人不知道内容。而元辅召见，一时半会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等到奏本下了六科廊传抄，那就一切都了然了。不过，事情若是顺利，郭宝也不至于这么急着赶回来，肯定有所差池。”

    “是是是，大帅英明。”刘百川赶紧马屁拍上去，这才带着几分试探之意问道，“万一郭宝真的是铸成大错，那他这位子……”

    “蠢货！”刘守有终于忍不住拍了扶手，“出了纰漏整个锦衣卫颜面无光，你还有心惦记着他的位子？先把你这个掌刑千户的位子坐坐稳就不错了！”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八零章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    王继光的奏本，郭宝的突然回归，张居正的召见……在这纷纷乱乱的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王继光的奏本就因为发六科廊誊抄，而最终公诸于众。对于这位今年刚刚转正的监察御史，朝中不屑一顾的官员居多，再加上所述之事过于离奇，主观臆断居多，自然铺天盖地都是质疑，但碍于汪孚林是其顶头上司，敢上书批驳其所言之事的到底还是少数。然而，让大多数人意想不到的是，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告病了！

    告……病……了！

    回京担任掌道御史以来，汪孚林曾经有一度十几天吃住都在都察院中，从来都没回过家，那份勤政也曾经是很多人不得不服气的理由。如今虽说是因为家中妻子过来，他在都察院值夜的次数少了，可也是常有的事，就这么一位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年轻而炙手可热的御史，这当口竟然说病了，骗鬼呢？

    “肯定是因为自己举荐王继光，那小子却惹了这么一件事，所以汪掌道就干脆躲事了。”

    “躲事？你这也忒小看汪世卿了，他是没事也要惹事的主儿，哪里会躲事，这分明是想要行诱敌深入，然后再一举全歼之计！”

    “这又不是打仗，还诱敌深入……你们不知道昨天首辅大人召见郭宝的时候，他正好也在旁边？我看，很可能是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咦，你是说他明面上在家告病，其实是人已经走了？是去和王继光他们汇合？”

    “也许不是什么汇合，但要我说，最可能的是首辅大人忍无可忍，于是把他派到辽东去了！”

    在这无数的猜测当中，一直在汪府附近充当联络人，准备随时和汪府中眼线联络的陈梁，突然之间骇然发现，汪府四周多出了无数观望的视线，其中某些分明是锦衣卫的人，有些好像是东厂的人，还有些好像是各方官员派来的人。总而言之，程家胡同两边的街口，仿佛一夜之间蜂拥而出无数卖果子的，卖点心的，卖浆水的，一个个心不在焉做生意的样子，仿佛在脑门子上刻着我是眼线四个字，直让他心中鄙薄这种太不专业的盯梢！

    然而，当他自己也接到了上头的一个命令时，他就没工夫去鄙视别人了，因为他自己的那些上司也好不到哪里去，竟是让他从好不容易打进汪府的那个丫头口中，问明白汪孚林的动向，尤其是究竟是否在家。于是，他只好在刘勃一次过来到自己这买桃子的时候小心翼翼提出了这一点。而仅仅是隔天，他就看到那个丫头东张张西望望，到了他那辆满是果子的大车前，趁着挑果子，两人迅速交谈了几句。

    正因为如此，他到刘百川面前禀告时，完全就照搬了对方的原话：“喜鹊说，汪掌道就在府里，压根没出去过，她昨天还见过少夫人身边的芳容和芳树，说是汪掌道犯了咳嗽的毛病，大半夜咳得昏天黑地，就连寄住在他这里的妹妹汪少芸，都过去照顾了他半宿。”

    “她又不是亲眼看见的，还敢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就知道这种未经世事的丫头一点用都没有，早知道就换一个仆妇放在里头！”说到这里，刘百川不禁有些恼火地瞪了陈梁一眼，可想到那次疏漏之后，授意郭宝，让牙婆挑一个干净没问题的仆妇送进汪府，那就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只能压下了心头不满，恼火地吩咐道，“大帅对这件事情盯得很紧，你设法让那丫头多打探一点，她这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事情，做得什么准？”

    “是是是……”

    陈梁连声答应，等重新回到自己岗位上的时候，他却有些无精打采。这双面间谍实在是不那么好做，一面要受锦衣卫上司的指派来监视汪孚林，一面还要受汪孚林的指派，反过来透露锦衣卫中的内情，尤其是在如今这种两边有所冲突的情况下。唯一让他庆幸的是，当刘勃得知他的使命时，却没有多少抵触又或者说不满，而是似笑非笑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去后门扮货郎勾搭仆妇。

    于是，这一次，他拿着喜鹊捎带出来的一块说是转卖的绣帕回去交差。特质的药水抹上去之后，立刻就透出了字迹来，这一次，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汪孚林真的在家里养病，哪都没去。

    可越是这么写的，掌刑千户刘百川越是不肯相信，到最后干脆直接押着陈梁去刘守有面前禀告。

    等刘守有看过喜鹊那块帕子，又听了陈梁从汪府下人嘴中掏出来的话之后，刘百川就信誓旦旦地说道：“大帅，汪孚林那个人刁滑极了，只要他愿意，什么假消息放不出来，多少人就此上了大当？要我说，喜鹊那丫头也好，陈梁也好，全都被人耍得团团转，汪孚林肯定不在府中。元辅之前就属意于他去辽东，只不过光懋一心一意抢差事，这才不得已换了人，这次他肯定是金蝉脱壳，声东击西。”

    刘守有本来就烦，这时候听到刘百川如此肯定，他不由得脸色郑重了下来：“你敢担保？”

    刘百川听到担保两个字，想到一贯的规矩，立时又怂了：“卑职也就是猜测，猜测……”

    “猜测你说得那么肯定干什么！”刘守有一时火大，拍了桌子之后，见刘百川立时不敢说话了，他就看着陈梁说道，“你呢，你敢担保汪孚林一定在府里？”

    陈梁几乎有点想哭了。这不是有掌刑千户刘百川这么一位上司在，哪有他说话的份，大帅你好端端的找我干什么？可是，在刘守有那犀利的目光直视下，他还是战战兢兢地说道：“小的不敢说大话，只是从小的往各方面打听到的情况来看，汪掌道应该就在家里没错。但是，也不排除他故意造一个假象，可是，他造假象又有什么好处？迷惑别人？用得着吗？他只要人往都察院一坐，满京城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就得顾虑他捋袖子下场！”

    谁说不是呢？

    刘守有很想附和，但他是堂堂掌管锦衣卫的从二品都督佥事，比从前的都指挥又上升了不少，故而这会儿也只能下了死命令，继续打探着汪府的情形。至于敢说却不敢担保的刘百川，自然又挨了好一顿训斥，退出去之后，少不得把气都撒在了陈梁头上。

    锦衣卫这边的情形并不是特例，因为汪府连日闭门谢客，就算打着探病旗号的人也被婉言谢绝，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想方设法打听汪孚林到底在不在家这个简单的问题。直到四天之后，王继光和奉蓟镇总兵戚继光之命的楼大有押着速宁抵达了京城。

    王继光凭着自己是御史，第一时间先到会极门再次递上了一份奏本，随即又被召入了内阁张居正直房。须臾，便有指令下来，吩咐把速宁送到刑部，立时三刻就进行三法司会审，王继光和郭宝一同参与。而楼大有身负守备要职，令立时上交此行经过的题本之后，即刻回归蓟镇本部。得到这个消息，深幸不用身陷这场麻烦官司之中的楼大有二话不说立马就写，写完了往通政司一交就走，连带吴惟忠借调的十个家丁也给带了回去。

    只可怜接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的三法司主官。刑部尚书严清和左都御史陈炌仅仅是头疼，而大理寺卿陆光祖那就完完全全是嫌恶——明明是汪孚林的属下惹出来的事，怎么又要让他来分担责任？那个被押回来的速宁一到大堂上就立刻想要咬舌，可以想见万一给其成功了，不死也别想再问出一句话来——成哑巴了还能说什么实情？至于蒙古人会写字，那更是痴心妄想！

    最重要的是，因为王继光和楼大有一路上为了确保人不会死，给人喂食完全都是死灌，这个原本看上去又黑又壮的蒙古汉子已经消瘦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根本不能确定人什么时候会死在大堂上。虽说这是刑部的大堂不是自己大理寺的大堂，可陆光祖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满满当当都是火气。

    当这种浪费时间的审讯进入了第三天，眼看竟是没有进展也没有止境时，陆光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这一天，眼看那个精通蒙古语的通译在那速宁的面前百般劝说却没有结果，他突然重重一拍惊堂木，紧跟着就对王继光和郭宝喝道：“审了整整三天，全都是浪费时间！之前兵科都给事中光懋说是从辽东押来了这个长定堡大捷之中的幸存者，声称他能揭露陶承喾杀降冒功的真相，可现在人送来了，却一言不发，动不动就要寻死，有这种可能吗？别是半路上你二人对那个真正的幸存者速宁动了什么手脚，却把个冒牌货送到京城来糊弄人！”

    此话一出，严清顿时眉头大皱，就连陈炌也露出了几分惊色，看向王继光和郭宝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质疑。

    陈光祖见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显然有些动摇，登时趁热打铁，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道：“还有，光懋之前上书说是有自己的随从一同解送人进京，他的那个随从呢？”

    眼见得自己早先的顾虑如今成了现实，王继光早已是悔青了肠子，懊恼之前不该为了出一时之气，硬生生把光懋的那个随从给赶了回去。不但是他，就连郭宝也不免暗中埋怨，可他再一想，要是那个指手画脚的随从一路跟着，说不定早就被这个速宁在半道上抹了脖子又或者服了毒，到时候那个又自傲又讨厌的家伙说不定不但不会承担责任，还会把事情一股脑儿都推到他们头上，那还不如眼下这个结局。

    因此，把心一横，郭宝就抢在王继光之前说道：“光懋那随从在山海关就已经折返，我们本打算请蓟镇戚大帅派人护送，他却颇多指手画脚，因此我和王侍御就令其回辽东向光都谏复命，请了山海路参将吴将军派了十名家丁扈从，又在芦峰口驿站遇到了蓟镇戚大帅麾下的标下左营游击楼将军。正是楼将军识破了此人发中藏有锐利刀片，鞋中另有夹层，藏有砒霜之事，这才断定人乃是死士。”

    “荒谬！全都是你等臆测而已，绝不可信！你还没回答我，你们如何能证明，此人便是光都谏寻到的那个人，而非你等派人冒充？”

    王继光正因为郭宝刚刚挺身而出，共同承担了赶走光懋那个随从的责任，心中稍稍松一口气，没想到陆光祖还是继续死死揪住如何证明那人身份的问题，他顿时意识到，自己和郭宝，包括吴惟忠和楼大有，只要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就会全都陷入这个深深的泥潭之中。

    果然，他勉强打起精神稍稍辩解了两句，就被陆光祖给批驳得体无完肤，一来二去，他就只见陈炌和严清两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分明是真的被陆光祖给说动了，对他们的疑虑越来越大。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大堂上那个速宁使劲扭动着身子，竟是仿佛听懂了陆光祖的质问似的，因为嘴里勒着布条没法说话，竟是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在旁边差役忙不迭上前将他扶起的时候，拼命晃动着脑袋。

    见此情景，陆光祖顿时如获至宝，厉声喝道：“看，此人竟然如此反应，分明是你等拿什么东西要挟了他冒充光都谏派人送来的速宁！事到如今，你二人还敢狡辩？”

    王继光和郭宝万万没想到，那个速宁一直都除却沉默就是寻死，却竟然在这时候做出如此反应，轻轻巧巧就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就在两人对视一眼，心急如焚的节骨眼上，就只听大堂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要证明此人便是速宁，其实很简单。”

    看到外间徐徐走近的那个人，陈炌不由得又惊又喜，当即抢在陆光祖之前开口问道：“世卿，你的病痊愈了？”

    “有劳总宪大人关怀，业已痊愈。”

    汪孚林笑吟吟地走进大堂，泰然自若地对上首三法司主官拱手行礼，随即便拿出了怀中一样东西。

    “这是程给谏刚刚从辽东快马送来的，当初光都谏在速宁拦马，准备送他进京之前，程给谏就以防止路上出问题为由，留下了他的双手手印。当然，我知道以陆大人的睿智，定然会觉得，这东西还会有造假的可能，不过程给谏也想到了，此物不但留了一式两份，每一份上头，除了速宁的手印之外，还有光都谏和程给谏二人的签字和指印为证，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当成证明此人正身的证据？”(未完待续。)


------------

第八八一章 一锤定音

﻿    竟然得救了！

    尽管王继光早就知道汪孚林这个上司实在是背景深厚，神通广大，但哪怕是那次汪孚林给他请来了太医署的御医，只用一个月时间，就把普通大夫说是至少得养个大半年时间的病给他治好了，他也没有觉得这么欣喜若狂过。此时此刻，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知道咧嘴傻笑了。而当他再看郭宝时，却只见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理刑百户竟然忘情地使劲拍了拍脸，仿佛还不大相信汪孚林突然现身给他们解了围。

    既然有人高兴，当然也就有人不高兴，大理寺卿陆光祖就忍不住重重拍案道：“汪孚林，这是三法司会审，谁给你的权力擅闯？”

    “廷尉大人，要是没有上命，我当然不敢擅闯，否则岂不是送给人机会，让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越权？”

    汪孚林气定神闲地反问了一句，这才往身后瞅了一眼，须臾，就只见户科给事中石应岳大步走进了大堂，面无表情地说道：“刚刚汪掌道刚由首辅大人引入文华殿谒见了皇上，皇上得知此中情由，便从首辅大人建议，请汪掌道和我前来刑部，一同会审。”

    听到这话，陆光祖方才彻底哑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六科廊、锦衣卫……这样的组合齐聚此地，可以说除却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出现在明面上的东厂，这是会审的最高级别！而且，汪孚林竟然在来到这里之前，先行把这张最重要的证据直接呈送到了小皇帝朱翊钧跟前，这让他就和吞了一颗苍蝇一般恶心。奈何陈炌在看到汪孚林之后，就完全改换了态度，而严清也显然不再是最初那样板着脸，他顿时意识到大势已去。

    “石都谏，核对手印，确定此速宁是不是彼速宁，这就交给你了，想来在场诸位每个人都能信得过你。”

    石应岳为官方正，听到汪孚林这话时，他看到陈炌严清全都微微颔首，而王继光和郭宝更是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只有陈光祖眉头紧蹙，不置可否。见此情景，来时本来就承担着核对之责的他从心底就已经有所判断。毕竟，光懋和程乃轩的手印和签名是真是假，那都是回来之后就可以立刻问清楚的。于是，他从容拱了拱手，继而就令差役去取了印泥和白纸，亲自上前去拓速宁的手印。

    然而，这一原本简简单单的过程却极其不顺利。双手反绑在身后的速宁使劲挣扎，以至于前几次取手印全都弄破了纸张。到最后，还是汪孚林冷冷说道：“对这等冥顽不灵，心思狡诈之人，不用太客气。石都谏若是还取不到他的手印，那就打昏了之后取！”

    此话一出，堂上两个资深的刑部差役对视了一眼，随即朝刑部尚书严清看了过去。见严清先是有些犹豫，随即就点了点头，他们本来就因为这三天的差事而憋了一肚子气，当下就有人扬起了手中水火棍，看准部位朝着速宁的颈侧就是一记。等到把人打昏了过去，他们立时娴熟地协助石应岳拓了手印。等拿到了那张拓着一个鲜红掌印的纸，石应岳端详了好一会儿，确定纸上那掌印的纹路清晰可辨，这才抬起了头。

    “我虽觉得一致，但为免有人不服，刑部和大理寺应该有的是核对证物的人才，还请严部堂和陆大人请人来，立时核对此物，勘验眼前这个速宁是否为光都谏送回来的人。”

    刚刚陆光祖突然丢出这个质疑，如今严清也确实很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当即吩咐道：“来人，去把刑部资历最老的仵作叫来！”

    陆光祖只看汪孚林那信心满满的样子，就知道今天自己这发作不但没有效果，而且还会是反效果，从心底来说，他一点都不想从大理寺叫个仵作来打自己的脸。然而，他又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错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吩咐了一声。

    没过多久，两个年纪一大把的仵作上堂磕头行礼，照着两张纸上的掌印核对了再核对，足足用了一刻钟，两人却又商量了几句，这才异口同声地说道：“诸位老爷，两张纸上掌印为一人所有。”

    尽管没有抱太大期望，但陆光祖还是厉声问道：“你二人敢担保确凿无疑？”

    大理寺的那个仵作只看陆光祖的脸色，就意识到这位想要的答案恐怕和自己说的截然不同。然而，核对掌印这种事，即便不是仵作也能看出个大概，他就算昧着良心说瞎话，那也得别人肯信。于是，他只能回避了陆光祖那有些羞怒的眼神，垂下头说道：“所有掌纹走向以及细微之处都一模一样，绝对不会有假。这两个掌印全都出自此人左手，小人敢用自己三十年仵作生涯做担保。”

    他都这么说，另外那个仵作就更加直截了当了：“诸位大人若不信，可以再请其他仵作过来查验，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结果。”

    “既然如此，那就很可疑了。”这一次，汪孚林抢在了所有人前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光都谏送来的就是这个速宁，那么，他既然为了雪冤，不惜拦住光都谏告状，又被护送来到了京城，那么缘何在身上暗藏凶器和毒药，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图自残，又或者说自尽？如果他在路上如此，那还勉强可以解释成，那是因为信不过王侍御和郭百户，但如今是三法司会审，又已经有精通蒙古语的通译对他解释得清清楚楚，他为何还要如此？”

    没有给别人插嘴的机会，他又提高了声音说道：“这简直就和王侍御之前在奏本上说得一模一样，此人仿佛是死士，不在乎自己开口说什么，而仅仅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死了之！”

    “汪掌道，这话却是纯粹臆测。”这一次开口的人是刑部尚书严清，尽管在王崇古和吴百朋之后接替刑部尚书一职还没多久，但他素来以公正著称，此时此刻也显得异常谨慎：“此人固然有些可疑，但是否真的是如此险恶居心，却还不能如此断定。”

    “严部堂悲天悯人之心，实在是令人钦佩，但是，怜惜这样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却有些太过慈悲了。刚刚在等待仵作勘验掌印时，我听王侍御说，之前大理寺卿陈大人质疑此人是否是真的速宁，并以此诘责王侍御和郭百户的时候，此人曾经突然表现激动，甚至频频叩头，仿佛是在鸣冤？”

    见严清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但继而就神情巨变，汪孚林知道这位刑部尚书已经想到了此节，他便放缓了语气道：“此人既然一直是以不通汉语的一面示人，缘何竟在刚刚听到陈大人的诘问后如此失态？”

    “啊！”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不止是陈炌，还有王继光和郭宝。当局者迷，刚刚变故迭出，他们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一层上。而之前曾经占据上风，以为捏到了痛脚的陆光祖，这会儿脸上则是一阵青一阵白。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郭宝突然开口说出了一番让他恨不得去钻地缝的话。

    “既然已经查明速宁正身，不如立刻回禀皇上，奏明此人一心求死这一状况，请皇上裁断。不是卑职在这里夸口，对付寻常犯人，自然是三法司就够了。但这等刁顽凶狠的犯人，说到底，却还是锦衣卫诏狱最有手段！三木之下，纵使是铁打的汉子，也不愁不开口！”

    要是没有先前的徒劳无功，不论是刑部尚书严清，还是左都御史陈炌，都绝对不会乐于让锦衣卫主导这桩案子，可如今证实光懋大老远送回来的这个所谓人证只怕是明明懂汉语却装不懂，更是试图用这条命栽赃陷害别人，他们想想人若在自己手里审死，忍不住就觉得把人扔到锦衣卫诏狱，说不定还省点事。只不过，作为主管刑名的朝廷命官，让他们附和郭宝的这一提法，却是不可能的。一时间，他们干脆便沉默以对。

    还是王继光劫后余生，实在是不想再和这个麻烦的家伙打交道了，却是避重就轻地说：“还是先往上奏明此中经过才是。另外，要不要把此人弄醒？”

    汪孚林眼看两个差役看了一眼三位堂官的脸色，继而熟练地用一瓢凉水把人泼醒，而那速宁一睁开眼睛恢复意识之后就遽然色变，随即两只眼睛恶狠狠地向他瞪了过来，他就哂然一笑道：“石都谏，我们现在就返回宫中陈情如何？”

    饶是石应岳素来对锦衣卫一丁点好感都没有，他也觉得今天这件事确实是锦衣卫最适合接手。他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一想到地上这个速宁的生死牵扯出来一大堆麻烦，他就毫不犹豫地说道：“汪掌道说的是，我们是奉命过来同审，如今既然是这么一个结果，自当先行回去禀奏皇上以及首辅大人。”

    事已至此，严清和陈炌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异议。而陆光祖又气又恨地看着汪孚林和石应岳并肩离去，突然觉得自己在上次在汪孚林手中吃亏之后，又做了一件蠢事。他还以为这次能抓住王继光和郭宝的把柄，结果却被汪孚林就这么又给坑了进去！

    一大群人各回各自衙门的时候，好容易甩掉一个包袱的王继光并没有和郭宝说太多的话。虽说两人有过同舟共济的的一段时间，但一个是御史，一个是锦衣卫，他怎么都不可能败坏官声和对方走得太近，只在临走前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此时此刻，王继光跟在陈炌这位都察院的掌管者身后，只觉得这连日经历实在是跌宕起伏。他离京的时候还认为，路上也许会遇到那些话本中常见的迷药劫杀，生死一瞬，结果却发现最大的难题竟然是自己押解了一个滚刀肉，而这滚刀肉还险些用自己的死把他给坑死！

    “到底是汪世卿啊，人人都以为他告病不出，要么是躲事，要么是金蝉脱壳，领了密令去辽东，没想到他等的是辽东送来的这件关键证据。王子善，你该感谢你这上司想得周到，否则你这趟拼死拼活从山海关往返了一回，却险些被那么个看似连汉话都不会说的蒙古人给坑了！”

    心不在焉的王继光骤然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他进都察院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单独和左都御史陈炌相处，此时在迅速合计之后，他就明白了自己应该说什么，连忙毕恭毕敬地说道：“总宪大人说的是，下官也极其感谢掌道大人。想来他这样在家养病，别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他府上，再有就是关注出城的人以及去往辽东的人，回来的和进城的人多半就没时间关注了，这关键的证物才能平安到达京城。”

    “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声东击西之计。”陈炌心情相当不错，呵呵一笑道，“陆与绳平时不是这么武断的人，这次真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一次在文华殿见到朱翊钧这个业已大婚成年的天子时，汪孚林却把陈述的职责让给了石应岳，自己站在旁边拾遗补缺。直到石应岳连郭宝声称此事交给锦衣卫诏狱更妥当时，低着头的他不禁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是之前在大堂上，他借着和王继光郭宝一一说话问情况的时候，就这么当着大庭广众，和郭宝敲定的此事，算是彻底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锦衣卫。如果刘守有只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所以才想要在他身边安插人手，却和这次辽东之事没关系，那么他顺手坑了这家伙一把，算是报了一部分仇。而如果刘守有背后还有人，而且还和那个疑似死士的速宁有关系，那么不好意思，自己惹出来的祸自己背去！

    因此，他趁着朱翊钧在那皱着眉头想主意，张居正则是和冯保进行飞快的眼神交流，没有去越俎代庖做主时，突然开口说道：“皇上，那速宁刁滑阴狠，是否下锦衣卫诏狱自然是听凭皇上圣裁，然而，郭宝这个理刑百户毕竟牵涉在内，若是交由锦衣卫，郭宝以及他亲近的人需得回避。”

    否则刘守有要是接到烫手山芋后，一怒之下让郭宝去担纲此事，然后顶缸背锅，他岂不是丢了一颗最重要的棋子？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八二章 接包袱

﻿    刘守有确实差点没气得吐血。

    对于郭宝在差点倒了大霉之后，竟然在刑部大堂上当着那么多文官的面，声称锦衣卫诏狱才能够问出此次事情的真相，他回来之后听其一说，就气得劈头盖脸大骂了这家伙一顿。

    然而，郭宝那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到底还是有点可怜。因为人进门之后就扑通跪地，而后在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这次差点被幕后黑手坑死，甚至把此事上升到了有人算计锦衣卫的地步，因为这家伙声音很不小，外间决计是很多人能听见，刘守有考虑到事关锦衣卫的威名，也只能高高提起轻轻放下，总不能对着个劳苦功高，从京城到山海关奔波一趟，还险些遭算计的锦衣卫老人怎么样吧？反正，郭宝也只是建议，朝廷尚未答应。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文官们明明素来都相当忌讳锦衣卫介入这种大案子，可这一次郭宝提议，汪孚林和石应岳进宫面圣后不久，正式的旨意就送到了他手上。当他听到下速宁锦衣卫诏狱，令他以及掌管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刘百川十日之内审问出结果回报的时候，他立刻变了脸色。眼见得前来传话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文书房掌房田义，他连忙找借口打发了旁人，随即留下田义，叫起撞天屈来。

    “田公公，这是怎么回事？这么没头没脑的案子，怎么就落到了锦衣卫？这我要是问出此人真的是心怀叵测，那岂不是说六科廊光都谏是有意将歹人送入京城，往好的说他也至少是失察，往坏的说他就是居心险恶。而且，这岂不是说辽东战事根本就没问题，是有心人故意泼脏水？

    而这要是我问出此人并没有什么问题，之前那寻死觅活都是因为心中不安，确确实实他就是所谓长定堡大捷的见证者之一，那不是说辽东是谎报大捷？谁不知道李大帅是元辅相当器重的总镇，这李成梁犯下如此罪过，查清楚他还能留在位子上吗？”

    一连几个反问之后，见田义面有难色，刘守有就趁机说道：“锦衣卫虽说是名头听着吓人，可田公公您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也就是冯公公点一点拨一拨，我跟着动一动而已，半步都不敢多走的。这问出是非来，责任我哪里担得起？郭宝当初在刑部大堂上撂那样的话，他是因为险些被人坑了，所以才把事情揽在锦衣卫身上。可别人，比如汪掌道这么建议，那可就真的是不负责任了！”

    田义不由得咳嗽了一声，随即才低声说道：“这件事是皇上决定的，和汪掌道其实没关系。”

    见刘守有顿时愣住了，田义看了看外间，干脆叹了口气道：“首辅大人和冯公公全都没吭声，汪掌道说，如果交给锦衣卫，那么为了以防郭宝公报私仇，郭宝以及他亲近的人绝不能参与此案。石应岳听了之后立刻也表示赞同，而且委婉表示，若是三法司主审辽东长定堡大捷的真假也就算了，如今这速宁分明另有隐情，居心叵测，三法司会审这么一个小人物实在是耗时耗力，所以他有限度地表示了对锦衣卫主理此事的支持。而皇上嘛……就同意了。”

    也就是说，汪孚林竟然因为郭宝的提议，所以其实还表示这事情交给锦衣卫不妥当？反而是石应岳打算丢包袱给锦衣卫？

    刘守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晕乎乎，可是，对于张居正和冯保的暧昧态度，他实在是有点吃不准。奈何接下来千般试探，田义却是再也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他只能一面在腹中骂娘，一面接受了这个烫手山芋。亲自把田义送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寻思着如何处置郭宝这么个给他惹了大麻烦的惹祸精，却没想到田义在临出门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皇上听到是郭宝提议把人放在锦衣卫审的，笑说了一句，这家伙倒知道心向锦衣卫，而且之前先行回京替别人送奏本的就是他吧？是个挺机灵的人，放在锦衣卫果然合适。”提醒了一下郭宝已经在皇帝、张居正以及冯保那露了脸——甭管人家究竟是否在意这么个小人物——田义就笑了笑说，“皇上还说，刘都督素来是最能干的，这件事交给锦衣卫一定没错。不过，郭宝那些人就不要参与了，省得别人说闲话。”

    平白无故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家避之惟恐不及的苦差事，而惹出这么一件事的下属还偏偏在惹不起的内相和外相面前挂上了号，甚至连小皇帝都调侃了一句，而且还不能把这个包袱丢给始作俑者去“公报私仇”，刘守有只觉得心情糟透了。天知道这件事之后是不是谁和张居正在角力？

    于是，他只能把刘百川叫了过来，严厉地把这件事交待了下去，让他准备精干人手，随时去刑部交接犯人。当然，他也没忘了剖析清楚利害，省得这个利欲熏心的下属给他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这件事不是冲着辽东大捷本身去的，而是冲着戚继光和李成梁的阴谋，说不定还有更加深层次的原因，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或者和汪孚林这样告病先躲几天，可如今看来，他连躲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

    所以，当刘守有亲自带人从刑部天牢，将形销骨立的速宁给押到了锦衣卫诏狱。他把人提溜进刑房之后，就冲着几个用刑的老手厉喝道：“此人不见黄河心不死，先断了他的手筋脚筋，让他不能拿东西自杀，然后再给我敲了他满嘴的牙齿，我看他还拿什么咬舌头。记住，什么刑都可以用，先给我用一遍大刑再问话，但唯独不能让这家伙死了，否则你们给我抵命！”

    说话的时候，刘守有始终在观察着速宁的表情，当看到人一时面色惨变，须臾便用充满怨毒的目光盯着自己时，他却不闪不避地反瞪了回去。

    要不是为了你这个居心险恶之徒，我怎么会惹上这么多麻烦？甭管你背后是谁，为了我自己的前程，我都豁出去了！

    作为大明朝历史最悠久的特务机关，锦衣卫的十八般手艺虽说有时候娴熟，有时候手生，但毕竟这么多代传承了下来，哪怕今天伺候速宁的几个人，都有好些年没用过这些手艺了，可一回生两回熟，须臾他们便恢复了当年的手感。

    即便用口嚼死死勒住了嘴，发不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但速宁那痉挛的面孔以及颤抖的身体，还是显露出了那一道道刑罚之下的极致痛苦。而每次他昏厥过去的一刹那，那一瓢冰水却又让他恢复了神智，继续迎接下一道大餐。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怕速宁在领命之时就早已明确自己是死士，可求一死容易，熬刑百遍却千难万难。尤其是当一日两日三日……刑罚仿佛永无止境，到第五日上头，他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毕竟他并不是怀着百折不回的信念，纯粹只是领命而为，妻小家人全都扣在别人手中，这才不得不牺牲自己这条命。因此，当小腿上再次上了夹棍，烧得火红的烙铁再次到了胸前，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悲鸣。

    “我说，我什么都说！”

    烫手的山芋丢给了锦衣卫，三法司几乎没有人不满意，就连之前受挫的陆光祖也觉得如释重负，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不用再面对王继光和郭宝，更不用再和汪孚林打交道。他向来欣赏的是正直敢言的正人君子，汪孚林无疑并不属于这个范围。因此他在连番受挫之后，眼下已经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再不沾手和此人有关的任何事情。可就在这时候，他改迁工部右侍郎的旨意却发了下来。为此，张居正还特意写了一封私信给他。

    尽管张居正在私信上的话非常客气，只叙同年之谊，完全没有当朝首辅高高在上的语气，但陆光祖看到张居正规劝自己不要意气之争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工部右侍郎在十二位侍郎之中并不算非常好的缺，而且自从上次在王用汲的案子上规劝了张居正之后，他就察觉到，张居正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不少，如今又是这样看似委婉的提醒，他不禁油然而生几分退意。

    虽说他前后两次针对汪孚林，确实有些犯了意气，可张居正越来越听不进人言了，他再留下来只会讨人嫌，是不是也学汪道昆，挂冠而去算了？

    养病数日，实则在家偷懒数日的汪孚林，却是精神奕奕，心情不错。这其中，最让他高兴的，不是把包袱丢给了锦衣卫，也不是让陆光祖吃了个哑巴亏，甚至也不是及时挽回了王继光等人的声誉，而是程乃轩不负他的期待，赶在光懋把人解送上京之前，就及时想清楚了掉包计这个很容易被人抓住的破绽，说服光懋，留下了一式两份证据。

    他派封仲去给戚继光送信，除却请求派可靠人护送王继光等人回京之外，还出了掉包计的主意，而封仲离开三屯营之后，更是直奔辽东，从程乃轩手中拿到证据之后星夜回程，终于紧赶慢赶，及时抵达了京城。而正因为这一点，他这才成功扭转大局。

    当然作为掌道御史，他还用此事再次树立了威信。毕竟，替手底下办事得力却遭人陷害的监察御史遮风挡雨，对掌道御史来说是很加分的事。

    这会儿，汪孚林正在直房中见从广东巡按御史任上归来，去年接替自己的赵明贤。虽然掌道御史只是执掌一道大印，品级和所属监察御史并没有高下之分，但一般来说，掌道御史都是都察院的资深御史，在擢升时，也比寻常监察御史具有更大的优势，而且更执掌本道考评之权。所以，大多数监察御史还是把掌道御史当成真正的上司那般礼敬有加。

    然而，和广东道刚刚从试御史转正的监察御史王继光等人不同，赵明贤已经是当了整整四年的御史。

    比起如今只不过当了两年多御史的汪孚林来说，若单单从资历看，其实赵明贤更适合广东道掌道御史一职。

    然而，赵明贤却并没有年长资深者的矜持，也没有在炙手可热的上司面前显得过分谄媚和巴结。业已提交过述职报告的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淡定，赫然一颗平常心。而汪孚林之前只在广东巡按御史职责交接的那一天和赵明贤打过交道，其他时候都是从赵明贤在广东时的那些奏本，以及平日给本道的奏报中得到的一些感觉，此时对赵明贤的印象自然非常不错。

    于是，他把话也说得非常客气：“广东道从去年到今年，我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其他御史也都是从无到有一点点学起，之前一下子去了两个巡按，你又尚未回来，王继光又是病，又是出外差，就连我也请了几日病假，大家都快忙坏了。有了赵前辈你回来，这才算是人都到齐，不会再捉襟见肘了。”

    赵明贤在广东时，就已经领教了汪孚林在士林以及官场民间的影响力，这才不至于像某些京官那样只看到汪孚林的年轻资浅，没看到其背后的能力和担待。此时此刻，听到汪孚林竟然还客客气气口称前辈，他立刻笑着说道：“我不过是在都察院中多呆了两年，哪敢当掌道大人这声前辈？在广东时，掌道大人珠玉在前，我这巡按御史就当得很有压力，所幸如此，不敢自满，勉强可称得上兢兢业业。如今既已回京，日后还要请掌道大人多多指点。”

    汪孚林看过赵明贤回来提交的述职报告副本，当然知道这兢兢业业并不是自夸，而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他原本还想着，如若赵明贤不大满意在广东道屈居于自己之下，那么就想个办法对左都御史陈炌吹吹风，将其调到别道，届时也就两全了，可赵明贤既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当然就不会多事了。毕竟，和年长资深的下属相处融洽，那也是一段佳话。

    “那就要请赵兄日后多多指教了。”汪孚林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接下来，他细细询问了一番广东情况，尤其是澳门的局势。当得知一切进展顺利，葡人也因为自家国王太疯，国家内部亦是危机潜藏，于是不停地在加深和广东官府的接触，他不禁琢磨着，要不要再放开一点口子，弄一两个有真才实学的传教士进来，和本国同仁交流一下各种数理知识。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郑有贵的声音：“掌道老爷，宫中急召，说是请您参加廷议！”

    汪孚林连忙把郑有贵叫了进来，也不避赵明贤，直截了当问道：“除了我之外，都察院还要召谁？”

    “都察院除了总宪大人，就只有掌道老爷您。”见汪孚林眉头大皱，郑有贵赶紧说道，“总宪大人正好不在，说不定已经去商议了。来传话的人说是十万火急，请您尽快。”

    此话一出，赵明贤看向汪孚林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敬畏。

    廷议这种事，御史与会并不稀奇，但并不是所有御史都有这种参与商议朝廷大事的机会，更何况，这次十三道这么多监察御史，竟然只召汪孚林一个人去？(未完待续。)


------------

第八八三章 绝不姑息

﻿    无论是集议、部议还是廷议，汪孚林这一年多来都参加了不少。这便是御史位卑权重，比绝大多数六部司官，甚至五品郎中都更有优势的一大原因。

    作为天子近臣，御史本来就有很大的机会参与高层决策，更何况，汪孚林还不是普通的监察御史，而是广东道的掌道御史。

    这会儿当他踏入东阁的时候，放眼看去，他就发现到的人很少，但大多数是熟面孔。

    左都御史陈炌这是他的顶头上司，自然最熟悉不过。户部尚书张学颜曾经是辽东巡抚，他在辽东时与其打过多次交道，在兵部尚书谭纶去世之后，他还“孤注一掷”在廷推的时候推了张学颜，为此和汪道昆“闹翻”。虽说张学颜入京之后，他与其并没有太过密切的往来，但此时心照不宣一笑，在外人看来也颇有默契。

    反而是接替王崇古的兵部尚书方逢时，他虽说常常见，但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因此不过行礼致意而已。

    再有便是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刘守有，这位虽出身麻城刘氏这种士大夫之家，但因为是武官，基本上很少出现在东阁这种地方，此时自然颇为醒目。

    面对这种配置，汪孚林在心里一沉吟，就知道今天廷议之事只怕就和辽东大捷之事有关。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参与的人实在还是太少了。其中最微妙的是，都说科道科道，都察院来了陈炌和他两个，六科廊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这个张居正的亲信竟然没来，这就显得有些失衡了。不过，最名正言顺的兵科，都给事中和左给事中全都在辽东，此时没人来却也还算合乎情理。

    就在他这个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官儿最小的一一和其他人厮见过，主动在最末位入座之后，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道是元辅张先生到。

    虽说阁臣不参加廷议这种规矩早已形同虚设，但张居正大多数时候也是不会轻易参加廷议的，以免外间议论阁臣侵夺部权。但此时此刻，迈进东阁的张居正却步伐稳健，半点没有犹豫在居中主位上一坐，扫视了一眼众人，就直截了当地吩咐道：“刘都督，之前那个速宁下锦衣卫诏狱讯问，结果如何，你对大家说一说，也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众人这才明白，刘守有今日与会，竟然是为了这事来的。原先在众人心目中，这么一桩匪夷所思的诡异案子，十有八九只是朝中有人看不惯辽东李成梁一手遮天，顺带坑一把戚继光，可张居正竟然兴师动众召集他们这些人廷议，那么显然之前那猜测就有些偏离真相了。

    果然，刘守有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速宁已经交待，他和察罕儿部那些被陶承喾杀的降人并不是一路人，他是泰宁部酋长速把亥麾下的一个百夫长，原本是犯了必死之罪，不但自己要死，连同家人也要被贬成奴隶。然而，此次速把亥听说了辽东那场大捷引来的风波之后，就千方百计让他潜入辽东，在光懋面前拦路鸣冤，争取把事情闹得天下哗然。速把亥还吩咐他在被押送入京的路上，于蓟镇境内自己了断，如此还可以连蓟镇总兵戚继光一块坑进去。”

    “！”

    汪孚林此时此刻的心情，一个惊叹号都不足以表达，至少得一连串脏话外加一连串惊叹号才够。他因为张居正夺情前后的那一系列事件，一直都揣着阴谋论的思维，觉得这件事看似算计的是李成梁和戚继光，但恐怕还是冲着张居正去的，所以才想方设法把包袱丢给了刘守有，却没想到这种够直接的阴谋竟然是泰宁部的酋长速把亥一手操纵。

    不得不说，要不是因为楼大有够机智，王继光和郭宝也还算有点运气，说不定就真的被速把亥给成功了！

    大吃一惊的何止是汪孚林，方逢时和俺答汗的右翼蒙古打惯了交道，却不大熟悉左翼蒙古的察罕儿部和朵颜三卫，这会儿也一样感到震惊。张学颜在辽东呆了多年，对泰宁部的速把亥不可谓不熟，可对这一招也着实感到后怕。至于陈炌，他是没打过仗，也不怎么熟悉虏寇，可一想到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险些给虏寇算计了，他那心火就噌噌噌直往上冒。

    所以，陈炌竟然是第一个开口问道：“刘都督，此事确凿无疑？”

    “陈总宪，锦衣卫诏狱中那几个好手拷问了速宁数次，其中细节用各种方式追问了不止五遍，最终比对，确认速宁所言应该就是事实。”

    刘守有当然省略了速宁已经被拷问得体无完肤，只求速死。之前接下烫手山芋时，他对郭宝这个惹事的下属恨得咬牙切齿，可如今他不得不感慨阴差阳错，因祸得福，就因为郭宝说了一句锦衣卫诏狱比三法司更适合审问速宁这个人，这桩功劳算是稳稳当当落在了锦衣卫头上。

    “既然是事实，那么事到如今，应该立刻派人去辽东。光懋之前被速宁所惑，那么说不定眼下还在沿着这条线大肆追查，届时不过是虏寇快意，辽东将领则因此怨望，军心不稳。”张学颜自己就是从辽东出来的，即便在辽东时，和李成梁也绝非时时刻刻都一个鼻孔出气，也时有分歧，但在这种时候，身上打着鲜明辽东烙印的他当然选择站在辽东将领这一边，“还请元辅立刻上奏皇上，召回光懋，安抚军中。”

    张学颜都这么说，之前因为自己是兵部尚书，同样因为辽东大捷而升官受赏的兵部尚书方逢时，也立刻附和道：“陶承喾是否杀降，如今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虏寇因此而兴风作浪，当此之际，国事为重，更何况，难不成还把颁赏军中的一万两银子给收回来不成？”

    陈炌则是耿耿于怀王继光险些被人坑死，而且，出于科道之间的竞争心理，他干脆重重一拍扶手道：“光懋如此轻易被人蒙蔽，往小了说是失察，往大了说，却不啻为助纣为虐。他这个兵科都给事中实在是太轻信了，应该调他回来，让与他同行的兵科给事中程乃轩安抚军中，以免生变。”

    张居正却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三个堂官一一表态，他这才看着忝陪末座的汪孚林问道：“世卿，此次泰宁部速把亥奸谋未能得逞，多亏你想得周到，居功不小，你对此事如何看？”

    汪孚林刚刚听到张学颜、方逢时、陈炌这三位部堂级高官一一发表意见，全都表示外敌当前，团结为重，他着实有些嗤之以鼻。他去过辽东，当然也知道李家父子善于征战，功勋赫赫，但就因为这个缘故，很可能存在的杀降冒功这种事也轻轻放过，那也实在是太纵容了。

    因此，听到张居正问自己的意见，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随即沉声说道：“恕下官直言，速把亥奸谋固然可恶，辽东军心也确实得好好安抚，但辽东大捷若真有猫腻，却绝对不能纵容！”

    此话一出，方逢时遽然色变，张学颜有些不可置信，陈炌则是大吃一惊。这其中，张学颜更是忍不住想到，之前汪孚林在辽东之行的时候，他也好，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也好，看似对其不薄，但都有借其之故，行自己之谋的心思，结果汪孚林在抚顺关耍了个天大的花招，把他们一块给坑进去了。说得好听那是在辽东结下了一段旧情，说得不好听，那可是不小的龃龉。

    所以，汪孚林从前竟然在兵部尚书廷推的时候推他，他还是很吃惊的，但对方既是主动示好，他当然不会往外推。可现在看来，难不成那时候没吃亏还赚了的汪孚林对自己还算友好，可对李家父子反而耿耿于怀，这会儿趁机报仇？

    而汪孚林也看到了其他人的震惊和不自然，可他更在意的是，张居正不置可否，一张脸纹丝不动。为了说动张居正，他又加重了语气。

    “原因很简单，若是纵容，今天有一个陶承喾杀降，明日就可能有李承喾，张承喾……就算这些所谓降人的真假难以界定，也应该报由上官，然后再报给朝廷处断，而不是他擅自一杀了之。”

    说到这里，汪孚林就只见张居正显然露出了几分认真的表情，他就继续说道：“有功大将，立功当赏，但有过也应当加以惩治，至少要让人知道，朝中已经知道了真相，而不是一再惯着，纵容其骄矜之心。速把亥此次的奸谋固然可恶，但若不是陶承喾让其有机可趁，又怎会闹得此番牵连到这么大？”

    “辽东乃是如今天底下打仗最多的地方，李成梁又骁勇善战，功勋赫赫。从前辽东有多糜烂，张部堂应该是最清楚的。可以说，正是在张部堂和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带领下，辽东方才有如今长治久安的局面。天下九边，辽东因为要面对朵颜三卫、察罕儿部、女真诸部的侵扰，军官多有战功，最容易升迁。倘使在辽东尚且有军官为了升官发财而谎报大捷，那么九边之中其余没有战事的边镇，若也有军官效仿，擅启边衅，杀降冒功，那岂不是乱套了？”

    方逢时之前只觉得张居正对汪孚林实在是有点过分器重，即便是对于之前汪孚林那次辽东之行，他也更多地认为，那得归功于沈有容的胆大善战，沈懋学的出谋划策，可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要是那时候没有汪孚林在背后鼎力支持，拖延时间，十个沈有容也别想出抚顺关去，出去了也会被人追回来，最后也未必能够一战成功！

    可理智上知道汪孚林是对的，并不代表他就要支持汪孚林的意见。毕竟，身为兵部尚书却被人当面驳回，他的体面何在？李成梁的恩赏要收回，之前对他这个兵部尚书的恩赏呢？这不是几匹布几十两银子的问题，也不是恩荫一个儿子入监之类的问题，而是堂堂兵部尚书的面子问题！

    想到张学颜之前一直支持李成梁，此时也应该会反对，他就寸步不让地和汪孚林顶了起来，一口咬定速把亥会趁虚而入，长定堡大捷是否有猫腻之事应该顺势了结，不应纠结不放。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应该支持汪孚林的陈炌固然没加入，张学颜竟也满脸若有所思地保持了沉默。一时间，一场廷议就成了他和汪孚林两人针锋相对的个人辩论会。直到张居正最后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扶手，汪孚林闭上了嘴，他这才也停止了这场口舌之争。

    “辽东之事，需得快刀斩乱麻。”张居正一句话决定了接下来的基调，继而就看向了汪孚林说，“世卿曾经去过辽东，那就再去一趟，把光懋换回来。此事拖得时间越长，那就越容易引来方方面面的猜测，你的任务便是在最快的时间里将此事平息。”

    汪孚林顿时微微一愣。他要想去早就去了，用得着推荐程乃轩吗？他正想试一试能不能把至交好友给推上去主理此事，就只听张居正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让你去的理由很简单，你在辽东颇具盛名，又和李家人有过一段交情，不是光懋他们这只有名头的给事中能够相提并论的。而且，若按照你铄的，对辽东兵将需得恩威并济，这分寸你自己把握想来也比别人更合适。”

    敢情竟是自己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汪孚林瞥见陈炌那微妙的表情，想到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乃是这位左都御史刚上任就看好，于是放在辽东的，他就有了主意。

    “首辅大人若信不过兵科都给事中光懋，那不若交给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安九域万历五年试御史，今年考满，刚刚实授辽东，素来以能干称之。何况巡按本来就是代天巡狩，朝廷派了光懋和程乃轩过去勘验，已然出了这样的风波，若是我再去，不免就显得朝廷太信不过辽东文武了。另外，与其召回光懋，不若将京中此事六百里加急告诫于他，令他和程乃轩十五日内具疏奏明勘验结果，然后回京。再令安九域覆勘，同样上奏。两相印证，再定处分。”

    此话一出，就连刚刚和汪孚林争得面红耳赤的方逢时，都不由得有些发愣。张学颜也以为汪孚林打算作为钦差走一趟辽东，炫耀一番权威，发现其根本不愿意，连张居正的意思都敢驳回，虽说心头安定不少，也不禁为其捏了一把汗。

    至于起头心里有些不痛快的陈炌，听到汪孚林竟然推荐安九域，他登时心中大喜，连忙附和道：“元辅，一而再，再而三派人去辽东，确实兴师动众。世卿此言，确实是上策。安九域刚刚上任辽东巡按御史，绝不会文过饰非！”

    张居正见汪孚林一脸要多诚恳有多诚恳，请求自己收回成命的表情，很想指着这家伙的鼻子大骂一顿。

    都察院中每年遴选巡按御史，那都是争先恐后，更何况正儿八经出一趟钦差？这儿竟然有个惫懒的家伙不愿意！

    PS：昨天家里停电，这是我在上海二十年第二次遭遇区域性停电，没写出来，今天只能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八四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    当几个中书舍人看到汪孚林跟在张居正背后走进那间首辅直房的时候，不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便窃窃私语了起来。

    今日那场廷议来得突然，而参加的人仅限于极小的范围，总共是兵部户部两个尚书，一个左都御史，一个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汪孚林这小小一个掌道御史夹杂在其中，就显得分外醒目。眼下廷议分明已经结束，可张居正竟然还把汪孚林给带回直房，显然还有私密话要说，这是什么待遇？

    可汪孚林此刻却宁可没有这种特殊待遇。因为张居正板着脸一进直房之后，立刻就发作了。

    “不愿意？你回京都一年多了，我怎么听你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愿意？不愿意当御史，不愿意当掌道，不愿意去吏部文选司，现在更好，不愿意去辽东！”虽然声音并不高，但张居正脸上怒气冲冲，拿起一旁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是冷冰冰的凉茶，他的火气就更大了，“你这是恃宠生娇！”

    首辅大人，我又不是嫔妃，哪来的恃宠生娇……

    汪孚林心中叹气，嘴里却说道：“元辅，我只知道我去了辽东，一面是有些因缘的李家父子，一面是之前被李大帅调去辽东的沈有容，一面是我推荐跟着光懋去辽东的程乃轩，方方面面全都是熟人又或者认识的人，哪怕没有偏私，也变成了有所偏私。”

    别人怕张居正发火，汪孚林却不怎么担心，这会儿语气平稳，表情诚恳，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继续说道：“而且，刚刚廷议时我说的话，想来总有人会传到辽东，只要李大帅知道我的这个态度，安九域能够从光懋的前车之鉴上吸取教训，那就够了。钦差一个个去得越多，事情就会闹得越大，反而会与元辅初衷相违背。元辅之前说我在辽东颇负盛名，这话其实过了，应该说我这人只要一过山海关，辽东上上下下就会警惕心发作，防火防盗防汪孚林。”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就笑吟吟半真半假地说道：“谁不知道汪孚林所到之处，没事也要惹出点事来？”

    “咳……咳咳！”虽说是冷冰冰的残茶，但张居正还是喝了两口润嗓子，结果被汪孚林这最后一句话给呛得连声咳嗽，满腔火气竟然降了一多半。

    外头守着的是张居正最亲信的一个中书舍人，听到这话也险些扑哧笑出声来，随即方才赶紧恢复一脸正色，心里却着实佩服极了里头这位。

    里头这位说是当朝首辅，可在小皇帝威权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那便是隐形的皇权代理人，就是换成那些尚书，谁敢这么开玩笑？

    “你是说，你如果去辽东，反而会有反效果？”张居正终于再次板起脸问了一句，见汪孚林点点头，他就陷入了沉吟。

    而这时候，汪孚林却又开口说道：“元辅若是觉得光懋程乃轩再加上安九域三人，还不足以完全了解真相，不若谕示李大帅，令其年底派长子李如松入京陈情。李如松不但是李家长子，年纪轻轻却也已经是征战沙场的宿将，不妨听听他怎么说。正好，李大帅不能随便离开辽东，以免虏寇趁虚而入，李如松这是代父述职。当然，年底时这件案子应该已经定了，这只是额外给李家一个恩典。”

    科道的调查结果，再加上给年纪轻轻却战功赫赫的李如松加恩，张居正想想这样一个措置，最终沉声说道：“也罢，巡按御史安九域之外，再令辽东抚按联合覆勘。”

    虽说汪孚林认为，辽东巡抚以及各道的道台，大多数是向着李成梁，但他却没有反对这个提议。因为在科道查问的大背景下，辽东文武这过分“团结一心”的情况，也该让张居正好好看清楚。说实在的，当初一个糜烂的辽东能够扭转成如今的样子，李成梁确实居功至伟，带兵养将也确实有一套，在赫赫战功之下，养寇自重用来自保很正常，拿降人甚至奴隶的首级来刷战功也不过是学着前人，但凡事总得有个限度！

    既然宗旨最终还是定了下来，张居正也就没有再留着汪孚林，但眼看人告退之后快走到门口时，他却开口说道：“等等，还有一件事。”

    见汪孚林立刻转身，继而快步走到近前，他才蘸着残茶在桌上划了几个字：“郭宝替刘百川，可行否？”

    汪孚林就知道张居正肯定还耿耿于怀惦记着锦衣卫监视他家里的事，如今陡然提起此节，绝不是临时起意。虽说他也很希望郭宝把掌刑千户一职给拿下来，可这次郭宝就算有功，那也只是小小有功，更大的功劳是从速宁嘴里撬出事实的刘守有以及掌刑千户刘百川。所以，他扯动嘴角苦笑了一下，随即就跟着到了几滴水在桌面上，也接着蘸水写了简单的四个字：“二刘有功。”

    是二刘，而不是单独提刘百川，张居正顿时默然。他随手拿起一张纸，揉成一团将桌面水渍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叹了一口气道：“好了，你去吧。”

    汪孚林并不担心张居正会轻举妄动，虽说那是一位前所未有强势任性的首辅，可也不是一味只会强势到底，策略这种东西当然是不缺的。否则，张居正直接拿掉刘守有都行，还在乎小小一个刘百川？不过是投鼠忌器，想要查清楚刘守有背后的人而已。因此，他拱手作揖后，就悄然离开。出了直房，见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在偷偷打量自己，他也不在乎，快步往会极门走去。可经过管门太监的直房时，他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尖利而殷勤的声音。

    “哎呀，是汪掌道！”随着这声音，一个中年太监一溜烟跑了出来，却是笑容可掬地说道，“汪掌道以后要是有什么奏本，尽管送上来，我保管放在第一位给您递上去。”

    这是怎么闹的……汪孚林只觉得满脑门子黑线。奏本这种直达天听的东西贵精不贵多，更何况他已经不再靠这种途径出名了，这太监那么客气干啥？听说往日官员们想要递奏本，有时候还得贿赂这管门太监，如今他一分钱没出，也完全不认识这家伙，人却态度反常，此事必有蹊跷！

    他打了个哈哈应付了两句，却没想到那管门太监非但没在意他敷衍的态度，反而越发殷勤地说道：“以后汪掌道您的僚友要是有奏本，也尽管送来，我这儿绝不含糊。冯公公都说了，要是都察院多一些您这样不靠沽名卖直的御史，那才是朝廷的福气。”

    原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汪孚林这才安心了，可想想他在之前的事情里一直都显得很低调，张宏也绝对不会把他的存在感透露出去，那么冯保怎么就会没头没脑夸他？只希望别是传得宫里人尽皆知就好。他已经被人当成是张居正的帮凶了，可不想多个阉党的名头！

    东阁的这场廷议只在很小的范围内举行，而张居正特别吩咐冯保派人看守，而参加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如果消息走漏，怀疑范围很小，所以每一个人都守口如瓶，顶多就是快马加鞭一封封急信往辽东送。因为每个人都拥有这样一种好品质，因此竟然没有任何关于速宁真实身份的传闻。即便如此，汪孚林依旧在都察院受到众所瞩目。不只是因为这次廷议，而且因为比他年资深的赵明贤回来，竟然甘居其下，上司下属相处融洽，也不知道多少人大失所望。

    很多人还热切盼望着广东道能内斗一场，尤其是对外大肆宣称汪孚林和自己是好僚友的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

    在这种大环境下，在国子监读书的吴应节，也本能地察觉到周围那些监生对他的态度明显两极分化。有人对他敬而远之，除却上课都绕着走；也有人对他极力巴结，他随随便便说句话就能引来击节赞赏。

    别说是他，就连捐监入学的陈炳昌也非常苦恼，因为他曾经是汪孚林的书记，这次是汪孚林掏了两百六十两银子，亲自帮他办了捐监入学，这事两个国子博士本来还替他保密的，可却被那些最爱口舌的吏员们给曝光了出来。而他所在的学堂原本大多是捐监，所以往日根本不坐监的捐监监生，连日竟是好些都来听课，他左右相邻的位子全都成了香饽饽。

    国子监六堂为东西各三堂，捐监进去的，大多都是在正义、崇志、广业这西三堂。国初，西三堂是用来安置通四书而不习五经的学子，要一年半才能升到东三堂的修道堂或诚心堂，再一年半才能升到最高的率性堂，然后根据积分进行考核，最后才能肄业，得到监生这个出身。现如今，西三堂完全成了捐监生的自留地，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而所谓至少三年的读书期限，也只是个名头，捐监更是默认出了钱就有监生这个出身。

    可现如今举人都尚且要通过运作才能当官，更何况区区监生？

    正因为如此，除却家里有钱，捐监只是为了求个出身好结亲的富家子弟，以及跟着做官的父兄长辈在京城，不愁前程的官宦公子，其他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前程蝇营狗苟的寻常人而已。巴结陈炳昌的几个监生就不是为了别的，只希望能求个差事。

    这年头，贡监和举监，还能凭运气选个府佐贰和州县主司；恩生和荫生，则因为长辈当着高官，想要留京，还能选个部、院、卫、司、寺的首领官；可捐监的监生能当个州县佐贰又或者府首领官就要谢天谢地了。

    如果要留京，那么光禄寺上林苑欢迎你。如果甘心外放边远，云贵广西等卫所的经历，卫学教谕，又或者是王府教授，只剩下这些杂职了。

    相比那些极差的出路，更多的捐监生希望能够走迂回路线。比如说巡按御史下到地方，是可以携带监生作为随员的——汪孚林这种当年直接从南直隶老家被指派的属于特殊情况——而这样的随员甚至可以领到朝廷的微薄补贴。尽管单单吃补贴，也许连温饱都难，但他们更看重的是这样一个机会。谁不知道御史是天子近臣，要是真能得人眼缘，说不定就能得到举荐去好地方当官。

    在如今这个年代，捐一个监生出身，然后要想当官就这么难！

    此时此刻刚参加完升等考试出来的陈炳昌，身边就赫然围着三五个人。出身寒微的他算是性子很好的人，但每日里都被人这么簇拥着进进出出，他哪里能习惯得了，此时完全不想和这么多人搭话，竟是暗地祷祝满天神佛保佑自己能够升等成功，进入东三堂，如此就能摆脱这些人了。当下了台阶的他看到吴应节时，见对方身边不像自己一样围满了监生，只站着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人，他满脸殷羡，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吴大哥。”

    几个年纪不小，却盯着陈炳昌一口一个陈兄的监生一听到这称呼，就知道对面那是汪孚林的嫡亲妹夫，顿时面面相觑。相比陈炳昌，他们当然更希望能够攀上吴应节这棵大树，奈何吴应节是汪孚林的妹夫，万一惹恼了那位可不好办，而此时吴应节身边那个人他们更不敢得罪。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很快便不打甘心地散了。

    吴应节见陈炳昌身边犹如苍蝇一般的人全都散了，这才笑吟吟地拉了陈炳昌过来，指着身边的中年人说道：“陈小弟，这是率性堂的周斋长。”

    率性堂是国子监第一堂，而斋长放在后世，也就是班长的意思，如果放在大明初年，这么一位简直是放出去就可以担任布政使按察使的，陈炳昌自是立刻肃然起敬。而他那恭恭敬敬的态度，显然让吴应节口中的周斋长非常满意，寒暄几句后就开口说道：“如今升等不比从前，不用年限，只要通过了升等考就行，监生也不至于要读满四年，吴贤弟这次也参加了进率性堂的升等考，若是陈贤弟你也一考成功，你二人就出名了。”

    陈炳昌憨厚地笑了笑，吴应节却连忙说道：“周前辈，要说读书，陈小弟当年小小年纪就和兄长从湖广到广州濂溪书院求学，比我的向学之心坚定多了。他还曾经跟着翰林院许学士，就是如今南监大司成学过一阵子，可不是我这半吊子能比的。”

    听到这话，周斋长不禁对陈炳昌刮目相看，当即更热络了几分：“好好，那我等着你二人同进率性堂！若是能挤进参加明年的顺天府乡试的名额，到时候考个举人回来，那也不枉你们进监一回！”

    他正说着这勉励的话，就只听有人开口唤道：“周斋长，礼部王侍郎来了，指名要见你！”

    PS：第一更……不过今天这两更过后，接下来都单更，因为一个字，忙-_-！(未完待续。)


------------

第八八五章 王锡爵的示好

﻿    六部尚书各一位，左右侍郎各一位，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左副都御史又或者左佥都御史若干，这些部院堂上官都是有数的，大多数在京城的人都会死死记住这些官员的名字，免得听人说某部某侍郎或某尚书的时候，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谁是谁，这也算是在京当官者必备的另类护官符。

    但吴应节毕竟进京未久，又只是到国子监读书，所以他听到礼部王侍郎来了，而周斋长立时露出了满脸郑重，歉然赔礼之后就匆匆而去，他就忍不住问陈炳昌道：“礼部王侍郎是哪位？”

    陈炳昌跟着汪孚林在京城一年多了，之前又是专管文书的书记，还在许国门下求教过，此时连忙拉着吴应节去号房，又低声说道：“礼部王侍郎便是和申阁老同榜的王锡爵，年初刚刚擢升到礼部右侍郎，他还想告病请辞的，结果却没走成。之前首辅大人夺情，他还去堵过门的。”

    吴应节这样的小小秀才，哪怕心里对张居正夺情不以为然，可嘴上那是绝对不会说出来，因此对于王锡爵反对张居正却还得到提拔，不由得啧啧称奇。太仓王锡爵在南直隶那也是名声赫赫的人物，即便在徽州歙县，王锡爵也是很多豪富的徽商拿来教育子弟常用的例子。毕竟，王氏经商起家，乃是太仓豪富，其祖父王涌积攒下家资无数后，就开始培养子弟读书下科场，到了王锡爵时才瓜熟蒂落，说起来和松明山汪氏很有些相似。

    只不过，王锡爵的名次可比汪道昆当年强多了，赫然榜眼，而且从翰林院编修起步，一路都是标准的储相路线。当过翰林院侍读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也当过国子监祭酒，现如今担任的这礼部侍郎之职，大多数时候也都是阁老们的自留地，可以说是日后的阁老热门。只不过，比起当年的状元申时行，王锡爵的脚步还是慢点儿。毕竟，申时行和张居正关系不错，王锡爵却显然不打算坐张居正这条船。

    陈炳昌说着说着，突然轻轻咦了一声：“我听程大哥说过，王侍郎好像是万历二年当的北监祭酒，万历五年教习庶吉士，当国子监祭酒的时候还上书让勋贵子弟全都入监读书，轰动过一阵子，那会儿勋贵子弟叫苦不迭，周斋长难不成是那时候认得王侍郎的？”

    “唔，照你这么说，很可能确实是如此。”

    吴应节对王锡爵感兴趣，见陈炳昌也对那周斋长感兴趣，竟是好奇地探问了起来，他也很有谈兴。

    “周斋长名周固，说是率性堂斋长，其实早就能够离开国子监去谋官，但他实在瞧不上那些用来安置监生的官缺，再加上国子监的祭酒和司业都是来自翰林院，往日压根没时间也管不好已经烂到根子上的国子监，大多数时候就只把希望放在了率性堂，最后干脆选出一个学问好人品好能力强的斋长实际管理率性堂，领着人参加每三年一次的顺天府乡试。周斋长至今已经当了六年斋长，之前两届乡试北监皿字号考出的举人里，考中的进士都名声不错。”

    说到这里，就连吴应节也有些惊叹：“他自己的时运实在不够好，两次考举人都落榜了。但因为他带着去考举人的那些率性堂监生里头，其中好几个都是他去据理力争，从某些本打算走后门争取乡试机会的监生那里硬生生抢来的名额，却偏偏这些人里头一共出了三个进士。所以，他在率性堂威望非常高，人人都尊他一声前辈。我要不是前次月考成绩还算不错，他觉得我有真才实学，否则根本瞧不上我这样的富家子弟。”

    “吴大哥你可是贡监，若没有真才实学，府学怎么会贡上来？”

    吴应节听陈炳昌说得天真，不禁哈哈大笑，竟是犹如对弟弟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要知道，现如今的贡监可不是贡学业优异的，真要是那么出色，早就通过科考，又或者录遗，大收，去参加乡试了，哪还会竭尽全力到国子监来读书？现如今的贡监，都是贡年资最久远的生员，而这些生员却不是个个都想去，大多数时候就卖名额给需要的人来赚钱。你情我愿，恰是一笔好买卖。我的文章学问还算马马虎虎，所以打算到北监磨砺磨砺。”

    两人有说有笑回了号房，又说起朔望日放假回家时该怎么安排。就在这时候，号房外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陈炳昌赶紧上去开门，可一打开他就愣了。

    因为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之前见过的周斋长周固！

    周固见陈炳昌满脸错愕，他就笑了笑说：“少宗伯想要见见二位。”

    少宗伯是礼部侍郎的别称，这种本来只是风行于文人墨客当中的复古风雅称呼，如今却是街头巷尾常这么叫。可吴应节到底不习惯，思量了一下才明白这指代的是谁。他之前在家乡时居多，上京之后，拜访的也顶多就是同乡前辈和同学，做梦都没想到刚刚还和陈炳昌议论的主角如今竟要见自己，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要知道，那可是嘉靖四十一年的榜眼，掌管过翰林院和国子监，教习过庶吉士，如今赫然礼部侍郎，很有可能入阁的人物！

    陈炳昌反而表现得要比吴应节冷静一些。毕竟，他见过许国，也曾经奉汪孚林之命去各府送过信件，虽说大多数时候也是那些幕僚相公接见他，可偶尔还是能够见到某些大人物的，一回生两回熟，反而习惯了。此时，站在吴应节背后的他不动声色在对方背上捅了捅，这才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和吴大哥只不过是新晋监生而已，少宗伯怎会突然召见？肯定是周前辈您提挈我们，这怎么好意思！”

    周固面上笑着，心里原本还有些犯嘀咕，可起初还挺腼腆的陈炳昌一张口就给自己戴了顶高帽子，他不禁暗自责备自己的小心眼，咳嗽了一声就摇摇头道：“只是少宗伯问我国子监近来有些什么新人，我提到了二位，少宗伯这才让我请你们过去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提挈。”

    经过这么一小会的调节，吴应节已经恢复了过来，当下却表现了一番诚惶诚恐。等到他和陈炳昌随着周固过去的路上，他就只听得周固开口说道：“吴贤弟你不用担心，少宗伯为人素来不拘小节，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得和你家大舅哥学学，听说他当初刚进京赶考那会儿，就见过首辅大人。人家正儿八经的进士在首辅大人面前都大气不敢出，他却侃侃而谈，如今更是出入大纱帽胡同张府如入自己家，也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我能和汪孚林比吗？你知不知道，他当初在徽州那些丰功伟绩，就足够写几本书了！

    吴应节心中疯狂腹诽，但同时却也不禁对汪孚林油然而生敬畏。不管怎么说，汪孚林在家乡说一不二，那还能说是乡宦的力量，可在京师也站得稳稳当当，而且如今汪道昆还已经致仕回乡，那种意义就截然不同了。于是，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他是汪孚林的妹夫，且不可丢了人的脸，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些东西绝对不能随随便便答应下来！

    然而，当他见到王锡爵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那绷紧神经完全多余。如今已经官居正三品，足以和汪道昆当初官儿当最大时平起平坐的王锡爵，竟然是一个说话风趣，没有什么大架子的人。因为都出自南直隶的缘故，这位才上任没几个月的礼部侍郎谈天说地，言谈中表现得非常向往重回东南之地。不但如此，对于陈炳昌的家乡湖广以及呆过好几年的广州，王锡爵也显得很有兴趣，甚至还学了几句广府话。

    以至于当这一次见面最终结束时，吴应节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只觉得脑袋如同浆糊。因为周固已经送王锡爵走了，他甚至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小弟，你觉得今日少宗伯见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炳昌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可隔了一会儿，他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但我猜，也许是等着我们回家，把这事情告诉汪大哥？”

    十五这一天，当汪孚林等到了国子监休假回家的吴应节和陈炳昌，听妹夫抢先说起曾经见过王锡爵的事情之后，他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王锡爵这个人他没打过交道，但却听许国提过，说得好听是很有坚持，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我行我素。去年王锡爵去堵张家大门，而后从张家侧门直接闯进去，要不是他剑走偏锋挑唆王继光和人去打了一架，王锡爵差点就直接冲到张居正书房找人理论了，他还不清楚王锡爵是否知道这一茬。而这次张居正回乡葬父，百官联名请皇帝早日召其归来，王锡爵愣是扛着没有联署！

    就算这样，张居正竟然没让王锡爵左迁，还把人放在了礼部侍郎这个位子上！

    而王锡爵的弟弟，隆庆年间考中二甲进士的王鼎爵，之前在礼部主客司任职，因为回避原则，本来是应该放外官的，但现在人却放到南京去了，这是相当的殊遇！

    要知道，前一个享受这种你反对我，我还要提拔你待遇的，正是在翰林院资历比王锡爵还老，如今入阁数月的马自强！

    “王锡爵都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俩仔细回忆一下。”

    尽管吴应节在之前听陈炳昌那么猜测的时候就大吃一惊，当时仔仔细细回想过，但因为谈论的内容太过琐碎，因此他眼下压根就没办法完完整整复述出来。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陈炳昌竟然能够拼凑得八九不离十。当陈炳昌说，王锡爵提过家中父亲已老，自己是南人，不大习惯北边气候，所以身体一直不大好的时候，吴应节忍不住一拍大腿道：“对对，王侍郎那时候一再说到他们兄弟全都出仕，所以家中老父没人赡养之类的话！”

    “好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汪孚林想到王锡爵当初还去给汪道昆送过行，这次直接找上了自己的妹夫和陈炳昌，他哪里还猜不出王锡爵的用意。

    这位是铁了心要和张居正划清界限，也是铁了心要回乡养望啊！不同于汪道昆五十出头挂冠而去，将来就算有幸起复，能继续当个侍郎就不错。王锡爵的资历已经完全够了，只要名声养足，哪怕这次回乡，只要日后有人推，一起复就是能入内阁的！

    陈炳昌对汪孚林这样的态度倒没什么大反应，吴应节到底和大舅哥相处得少，此时忍不住担心地问道：“是不是我们惹麻烦了？”

    “没事，没有你们，王锡爵说不定也会用别的法子传话。”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想得却是，王锡爵这是哪来的自信他会帮忙？

    就在这时候，陈炳昌突然开口说道：“对了，汪大哥，王侍郎还问过当年你去蓟镇三屯营见戚大帅，是否见过戚大帅和少司马那两把剑相合的事。我和吴大哥都不大清楚，所以只推说不知道。”

    这一次，汪孚林的脸色货真价实有些黑了。最初他去蓟镇的时候，戚继光拿他当亲近的后辈，那当然是因为汪道昆那一层关系，后来又有小北是胡宗宪之女的缘由，所以这位蓟镇总兵这几年对他一贯是不错的。逢年过节他送礼，戚继光回礼，一直都当成世交在走，哪怕汪道昆去年一气借病回乡，也没有损伤这一层亲近的关系。王锡爵点破这一层算什么意思？

    因为之前戚继光派楼大有等人护送王继光一行回京，于是就怀疑他和汪道昆唱双簧？这种联想怎么可能！王锡爵又不是本来就是歙县人，又和他有姻亲关系的许国，就连殷正茂都没猜到过那种方向，毕竟他和汪道昆去年早些时候就开始“反目”了！

    虽说越猜越离谱，但汪孚林见吴应节显然已经开始陷入迷茫和惶惑之中，就不再给这位妹夫加压力了，立时轻描淡写地结束了此事，随即开始岔开话题，把朱宗吉等人借了李家清华园邀人诗社的事情说了，让他去汪二娘那儿拿帖子。等只剩下陈炳昌时，汪孚林方才开始继续询问每一个细节，最终，陈炳昌那绝好的记性发挥了巨大作用。

    “王侍郎好像在提起南直隶那些杰出人物的时候，说起过胡宗宪。”(未完待续。)


------------

第八八六章 出色的逻辑推理

﻿    王锡爵今年四十五岁，嘉靖三十七年参加南直隶乡试，名列第四，中举时不过二十五岁，嘉靖四十一年会试会元，殿试榜眼，那时候也才二十九岁。

    而胡宗宪如果现在还活着，那么得有六十七岁。而王锡爵当年中举的时候，胡宗宪已经是浙直总督，一方封疆大吏了。

    乍一看两人绝对没交集，汪孚林也从来没听过王锡爵有入过胡宗宪幕府毕竟胡宗宪最风光的时候，王锡爵还只是毛头小子，不可能入东南大佬胡宗宪的眼。但胡宗宪总督浙直，太仓那地方距离胡宗宪的总督府所在地不算远，他又不可能神通广大到知道当年胡宗宪都见过哪些人！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王锡爵说了戚继光也就算了，没头没脑地提起胡宗宪干什么？就凭他汪孚林曾经在乡间张罗过胡宗宪五周年祭的事，可他毕竟隐身幕后，推了别人在前头！

    当汪孚林丢下陈炳昌和吴应节，自己满肚子纠结回到了正房的时候，就看到小北正在那专心致志地描着一幅绣样。他素来知道妻子女红平平，此时不禁纳罕极了，见丫头们都不在，他上前紧挨着人坐下就问道：“从来就没见你给我绣个香囊帕子之类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那绣工就不拿来丢人现眼了！”小北有些羞恼地抬头瞪了汪孚林一眼，这才没好气地说道，“是给别人的回礼。”

    “回礼？家里能回礼的东西多了，哪家的回礼竟然需要你亲自捋袖上阵画这绣样？”

    被汪孚林这故意一打岔，小北生怕笔下走神，浪费了之前一番功夫，索性就把笔放下了，一叉腰说道：“你这个大忙人天天去都察院，我也不能老是呆在家里，家里又没那么多事情，所以我得出去会客啊！娘不在，许夫人和姐姐不在，许姐姐就常叫上我，后来还捎带小芸一起，前些天出门是去你顶头大上司陈总宪家，结果见到了翰林院何学士的夫人，人家因为许学士的缘故，对我和许姐姐都很客气，邀了我们去她家里做了一回客”

    这一连串关系，汪孚林听得头都痛，连忙打住了小北的话，开始梳理其中关系：“嗯，在陈炌陈总宪的家里遇到了何雒文的夫人，何雒文和许学士是同僚其实也是竞争对手，只不过现在许学士去了南京，何雒文占了上风，他的夫人为了表示一下关心，就把你和程乃轩的媳妇请到了他家里好了好了，总算是弄清楚了。不过我不管你去哪家做客，你只告诉我，谁面子这么大，让你亲自画绣样给她？”

    “礼部王侍郎的夫人。”

    汪孚林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谁？”

    “王锡爵的夫人！”小北干脆最直接地说出了名字，见汪孚林目瞪口呆，她就奇怪地问道，“怎么，你和王锡爵有很大瓜葛吗？不就是你曾经让王继光和他打了一架吗，他又不知道！他那位夫人朱氏慈眉善目，为人和蔼，不像其他人那样爱问东问西，还教了我几样嘉定有名的小吃，把食谱抄了过来送我，却请我帮她找几张很少见的绣图。我好容易借到了样子，因为很特别，我就亲自描一描送她，回头留下底稿，家里给你做衣服时也能用。”

    “嘉定小吃不会就是之前那几样糕饼吧？”见小北点点头，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怪不得那几天吃过几样挺特别的点心，原来是嘉定小吃。可惜这年头好像还没有南翔小笼，但这是很简单的，回头倒是可以让厨房做点吃吃但转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带歪话题了，当即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我说媳妇儿，你知不知道，王锡爵又或者他那位朱夫人，可能是见过你亲爹的？”

    “什么？”

    这跨越度非常大的谈话让小北有些发懵。等看到汪孚林那非常正经的表情时，她不禁惊呼了一声：“难不成你想说，王锡爵的夫人认出了我？不可能的，算算她的年纪，她和王锡爵成婚的时候，母亲还没嫁给父亲呢等等，她好像是问过我一些父亲的事”

    说到这里，小北立时攒眉沉思了起来。那些之前没怎么在意的细节，她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回忆了起来。她自从记事开始，对于生母就没有太深的印象，唯一一点记忆，那也是养母苏夫人告诉她的，想到苏夫人的籍贯在金山卫，想到朱夫人是嘉定人，她一下子变得脸色苍白，看向汪孚林的眼神中满是惘然。

    “难道她见过我的母亲？”

    “有这个可能。”

    汪孚林从前陪着小北翻墙进入练水之畔的那座西园，站在东南柱石的匾额之下时，曾经见过小北这般失魂落魄的表情。此时，见她又是这幅光景，他到了嘴边的话复又吞了回去。小北的生母是爱慕胡宗宪方才甘心委身为妾，身为胡府内眷，见过的人想来非常少，但想来当日待字闺中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相识的人。这些人也许大多忘记了当年旧事，而就算记得，那么多年过去，撞上小北的概率也很低，而有条件去查访当年旧事的就更少了。

    这其中，有权势，有钱财而且还很有闲的王锡爵显然不包括在内！

    “你这绣样画好了吗？”

    听到这个突兀的话题，小北愣了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就差几笔。”

    “很好，你画好之后带上东西，叫上二娘。我去带上妹夫还有陈小弟，我们去王家拜访一下那位少宗伯。”

    “啊？”小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就这么直接大喇喇地过去？虽说朱夫人是邀请过我，可是”

    “哦，邀请过？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本来是打算人家没邀请我也直接杀过去的。”汪孚林无所谓地挑了挑嘴角，非常强势地说道，“想来王锡爵既然对妹夫和小陈说过那样的话，今天算准我休沐在家，他在家的可能性很大。当然，如果他不在，你就带着二娘直接去见他的夫人，我下次再去骚扰不迟。”

    是骚扰，而不是叨扰，这其中的区别就大了。深知汪孚林秉性的小北不由得心中一揪，忍不住一把抓了汪孚林的袖子，低声说道：“孚林，王锡爵还找了妹夫和小陈？他都说了什么？不，他说了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我死不承认，他就算是礼部侍郎，也不能怎么样！你不要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就兴师动众，不值得！要知道，好容易最近你才闲下来的，不值得又和人冲突！”

    “傻丫头，王锡爵又不是张四维，我不会随便给自己又找个敌人的。”汪孚林见小北还抓着自己的袖子，便干脆把人揽在了自己怀里，“再说，别人发招，我就得接招，哪有不闻不问当没这么一回事的？放心，我就找少宗伯大人谈谈心，现在就去派人送帖子。”

    小北被汪孚林这不正经的口气给逗乐了，心里的不安顿时减轻了许多。她点了点头，却又松开手，挣开汪孚林的怀抱站了起来，重新拿了绣样去描。而汪孚林也没有打扰她，而是出去让人给吴应节和汪二娘夫妻，还有陈炳昌传话。

    汪二娘曾经随嫂子去过何雒文家里，也见过王锡爵的夫人朱氏，因此对于去王家，她只当是纯粹的回拜，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惊讶，可吴应节却险些没跳起来。总算他没在亲自来传话的严妈妈面前表现出来，等人一走却立刻对汪二娘问道：“怎么大舅哥突然要去拜访王锡爵？他和王锡爵这样的翰林院出身的高官也有关系？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的事情多着呢，再说了，之前嫂子带我去过翰林院掌院学士何雒文家里，见过王侍郎的夫人。”汪二娘见吴应节嘴巴张得老大，她就抿嘴笑道，“你去国子监读书，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嫂子硬是拉我出门，那我当然就去啦。你放心，我可没有自不量力四处拉关系，多听多看少说少做，不会给你丢脸的。”

    “不是不是”吴应节知道汪二娘会错了意，赶紧压低声音将之前王锡爵到国子监，召见过自己和陈炳昌的事情说了个大概，见汪二娘也吃了一惊，他就苦恼地说道，“我和小陈两个都只是秀才，想来王锡爵那样的大人物，没道理看重我们这样的人，肯定是因为大舅哥。现在你说你曾经跟着嫂子见过人家的夫人，那么就更加明显了。可是，这样的话，只要他们去就行了，还带我们干什么？”

    “笨，大哥肯定是因为王侍郎见过你和陈小弟，这才让你们去的，就好比是我，我跟着嫂子见过王侍郎夫人，所以这次也一起。人多一热闹，就算大哥还有其他事情，那也就显得不那么醒目了。”嘴里这么说，其实汪二娘也是超级没底。一想到自己当初曾经初生牛犊不怕虎，抓出来的很可能是厂卫又或者是别家大佬眼线，让嫂子很是收拾善后了一阵子，她就心里发虚。否则，凭她从前的个性，又怎么会多听多看少说少做？

    她可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活跃的性子！

    甭管被通知到的人心里怎么想，反正汪孚林派去王锡爵家送帖子的人赶在他们一家人出门前回来了，捎带了王锡爵的口信非常欢迎众人去他家做客。对于这样一个表示，汪孚林撇了撇嘴，立时就带人出发。等到了王家，男丁女眷就分成了两路，小北带着汪二娘去见朱夫人，汪孚林则是带着吴应节和陈炳昌去见王锡爵。女人们那边会有些什么样的情景，他自然都放心交给了小北，可王锡爵这一边，从一开头便是迅速展开。

    王锡爵笑眯眯地带着独子王衡见的他们一行三人。

    尽管出身太仓巨富，王锡爵又官运亨通，如今官居礼部侍郎，但这位太仓出身的高官却并没有如朝中那浮华风气一般纳妾蓄婢，一子三女全都是妻子朱夫人所生。想当年朱夫人嫁了他后连生两女，直到第十一年才生下了王衡这棵独苗，一时传为美谈。此时此刻，他便笑着对年方十七的王衡微微颔首道：“辰玉，吴生和陈生都比你年长，你不是之前功课有疑问吗？正好可以好好求教他们。”

    这分明是屏退闲人要说正事的节奏，但吴应节反倒松了一口大气，见陈炳昌也一样满脸轻松，他连忙谦辞了几句，这才和陈炳昌一同随王衡出门。

    他们这一走，门一带上，王锡爵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就知道，大名鼎鼎的汪世卿只要听说我在国子监中见过他们，一定会来这一趟的。”

    “少宗伯还漏了一条，若非知道尊夫人第一次见过内子之后，连着见了她好几次，我也不会这么冒昧登门拜访。”汪孚林不卑不亢答了一句，见王锡爵伸手示意他坐，他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一抖青绢直裰的前摆，“少宗伯可是认识小北？”

    “果然是叫小北吗？”王锡爵的表情微微有些怅惘，随即便呵呵笑道，“我是太仓人，内子是嘉定人，所以认识的也就是些乡里乡亲。当年胡公纳内宠的事情，曾经在东南颇为流传，兼且女方又与我和内子有些远亲，故而我们当然不会不知情。”

    这一次，换成汪孚林目瞪口呆了。敢情不是王锡爵的夫人朱氏认识小北的生母，而是人家夫妻俩都认识？

    “更何况，苏州府和松江府彼此毗邻，金山卫苏家满门英武，你那位岳母，内子也并不陌生。”

    原来岳母大人在苏松确实很有名

    其实是怀着一腔兴师问罪之心而来的汪孚林，这时候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得太简单了。于是，他一面庆幸自己没有一上来就给人脸色瞧，一面欠了欠身道：“少宗伯到底想说什么？”

    “我和胡公只有一面之缘，和他那位如夫人虽有远亲，但也只在其年幼时远远照面过一次。但内子与她却见过很多次，最重要的是，内子早年就听她说过，曾有一位高僧说过她大吉在北，如若将来生女，最好起名带个北字。内子见过你那媳妇之后，碰巧得知其闺名，等到听说其是宁波鄞县叶君之女，嫡母是金山卫苏夫人，就动了疑心。虽说这么多年过去，要查证据却是难能，但要知道，叶君与你既在歙县那般相得，却将庶女许你，你还答应得甘之如饴，这怎么合乎情理？”

    听到这里，汪孚林看着王锡爵那笃定的笑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年头聪明人的逻辑推理能力，还真是让人太讨厌了！

    ：接下来都是单更，双更时我会另行通知^^未完待续。

    ...


------------

第八八七章 对等的交易

﻿    小北如今都已经上了叶家的族谱，叶钧耀和苏夫人这两位名义上的父母都一口咬定，旁人说什么那根本就无足轻重，寥寥几个知道她出身的人也都不是多嘴人士，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王锡爵就算有所怀疑，汪孚林也能够推得干干净净。然而，如今胡宗宪已经平反赐葬祭，虽说并不像其他那些正常死亡的致仕高官一样，荫封子孙，但也至少不再是革职的罪人了。

    所以，他就干脆地坦白道：“少宗伯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也不想隐瞒。我和内子成婚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也陪着她去绩溪龙岩村，拜祭过胡公。至于岳父许婚，原因很简单，第一，家父当初在胡公在世的时候，就曾经与胡公定下儿女婚姻。第二，我和内子很早就情投意合。故而有这两层关系，水到渠成，岳父自然也就玉成了这段姻缘。”

    王锡爵只是猜了个十之八九，可是，汪孚林竟然将坦白得这么痛快，甚至把内情原原本本说了个明白，他还是有些意外。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呵呵笑道：“之前我听说你和你伯父反目时，还觉得汪南明提携后辈却看错了人，着实为他不值。可这将近一年看下来，政见暂且不谈，你这人品却有目共睹。尊夫人虽是胡公遗珠，然则胡公已去，兄长无能，她在名分上更只是叶公庶女，你却依旧愿意认下姻缘，果然好人品。”

    见汪孚林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这种对其人品的肯定，王锡爵就继续说道：“汪世卿，以你的敏锐，应当知道我今天请你来有什么事。”

    是你请我来？而不是我主动杀上门的？

    汪孚林简直对王锡爵非得争口气的表达方式无语了，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之前升任礼部右侍郎的时候，少宗伯就曾经以病辞，但最终却不准。但您如今还是想要回乡，我没说错吧？”

    “没错。”王锡爵非常爽快地点了点头，“病辞不行，我就打算请求回乡探亲。我刚刚收到家书，道是家父染病，如今我兄弟二人全都在外为官，总不能不顾老父。我怕元辅仍然不准，所以找你做说客。”

    汪孚林不大客气地呵呵笑了一声：“找我做说客，却先把我家里的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那只是巧合，若非拙荆和你家媳妇正好在何雒文家里遇上，她动了疑心，我大约会想其他办法找你。但既然有所因缘，总比相见却没交情，直接摊开了说来得好。”王锡爵说到这里，便轻松自在地说道，“我进翰林院时，元辅还是国子监司业，他之前曾经经历严嵩把持朝政，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那时候曾经退出朝中，优哉游哉回江陵玩了三年，我如今也打算效仿他，只不过我比他要孝顺点儿，我打算回去奉养老父。这话你可不要对他说。”

    汪孚林没想到王锡爵竟然拿张居正打比方，顿时哭笑不得。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王锡爵的下一番话。

    “元辅如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科道本是喉舌，却被他一己之力完全抑制了下去，成了他的喉舌，很多自诩刚直的君子被发落地方。有朝一日，这些被打压多年的人一旦得到了回朝的机会，那会汇集成一股多大的声音？不但是他，我只怕那时候每一个执政的阁老，甚至大小九卿，在这股狂潮的影响下，全都会岌岌可危。堵不如疏，元辅不给科道发声的机会，所以去年方才只有翰林院和六部司官出来反对，但如今压得越狠，日后反弹越厉害。”

    这是汪孚林自己最清楚不过的问题，如今王锡爵却明明白白说了出来，他还能干什么？苦笑而已。

    因此，他就索性直言不讳地说：“少宗伯是智者，元辅也不是愚者，他已经知道举世皆敌，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在他眼里，冗官不除，害的是民生；考成不行，纵容的是尸位素餐之辈；驿站不整治，摊上养马等等夫役的寻常百姓不但要付出劳力，还可能破家；至于剩下的丈量田亩，整顿官学，天下推行一条鞭，我就不多说了，在元辅眼中全都是刻不容缓。”

    看了一眼王锡爵那难看的脸色，汪孚林就半是开玩笑，半是当真地说：“少宗伯你现在听我说都已经面如土色，可想而知我那时候听了是什么滋味。元辅他一向觉得，科道这种光说不干的角色，若是能顺他心意也就算了，但若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宁可全都撸掉。他做事的宗旨是，绝对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反对他的全都是异己。既然已经开始，那么就一定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强硬推行下去。所以，你这些话我可以转告，却无法保证元辅会听。”

    王锡爵自己家里就是大商人，大地主，但撇开既得利益受损不提，他最震惊的还是汪孚林说这话时的淡然若定。都已经知道张居正干的就是历史上某些变法者的事，下场很可能极其不好，汪孚林还这么跟着张居正往坑里跳？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汪孚林和张四维可以说是死敌，张四维如今都硬挺着扎在内阁，汪孚林如若不在京城，指不定就被张四维用什么阴招坑死了。

    若非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最初的反目，便是因为汪道昆想要借着廷推兵部尚书，修复和王崇古张四维舅甥的关系，汪孚林却执意不肯，他简直怀疑后来张居正夺情之事上，汪道昆挂冠而去，汪孚林坚定挺张，这是这对伯侄俩在演戏！

    “那你是答应了？”

    “民间有一句俗话，叫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少宗伯既然去意已坚，哪怕我不为你做这个说客，你难道就走不了？举手之劳的事情，我自然愿意帮忙。只不过，元辅所用之人，并不止我一个，而其中与你不睦的人，想来也不止一个。元辅没有在意你之前对夺情之事的态度，重用提拔你，你却不领情。少宗伯有没有考虑过，你此次打算请假回乡探亲，然后把探亲变成病假，病假变成因病请辞，这中间万一有人作梗呢？”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只不过，我却自信居官十几载，从来不曾犯过什么大错，更谈不上把柄落在别人手上。如果真的有人作梗，却要请你多多转圜。”王锡爵说得异常诚恳，“元辅尚在壮年，至少还能执政十载，十载之后我已经五十有五，不奢望朝中还有人记得我，只不过乡居一闲人而已。但我自信在经史文章上颇有心得，我听说你去年喜得贵子，如若愿意，将来他进学之后，可从我学制艺文章。”

    汪孚林顿时愣住了，随即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因为知道张居正真心是个短寿的首辅，所以才认为王锡爵回乡之前就已经瞅准了将来起复的时机。但实际上，张居正今年虚岁才五十四，按照大明朝历代阁老的平均年纪，当个十年首辅那真的是绰绰有余，而且如今从明面上看，万历皇帝朱翊钧还非常信任张居正，所以，一旦忤了张居正的好意，王锡爵确实是很难再起复回朝的，乡居一闲人并不完全是虚言。

    然而，最重要的是，王锡爵并不仅仅是和小北这层因缘来请他帮忙做说客。这位太仓名士提出的交换条件实在是太优越了！

    王锡爵的制艺，也就是八股文，那是什么水平？作为南直隶人，在参加南直隶乡试之前，汪孚林当然被方先生和柯先生狠狠科普了一番南直隶之前的那些风流人物，这其中一举考中榜眼的王锡爵，他们自然是大说特说。王锡爵在乡试中举之前，连续两届科考第一，写的制艺文章被读书人们印成册子，奉为金科玉律，考乡试的时候挑选的是五经之中的春秋，结果作为五经魁之一得了乡试第四，会试是会元，廷试则是榜眼。

    这样一个写八股文写到蜚声文坛的大名士，居然肯给他那还在襁褓里的儿子当老师？虽说是承诺儿子考中秀才之后才肯给其当老师，但那也是非常正常的，总不能让曾经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给孩子启蒙吧？

    “少宗伯要这么说，你吃亏吃大了，我却赚多了。”

    彼此都是商家子弟，王锡爵听汪孚林如此说，心里知道这件事汪孚林是答应了下来，只不过在他心里，却认为这是完全对等的交易。他哪里知道汪孚林在心里大声嚷嚷——自己还只是首辅门下心腹，指不定儿子将来能拍着胸脯自称是首辅门下弟子！话说金宝虽说拜在许国门下，人留在老家，没事去请教请教王锡爵那也挺方便的。弟弟将来的老师先指点一下哥哥，这不是挺好吗？

    对于今天才是第一次面对面单独交流的王锡爵和汪孚林而言，这种机会很难得，很珍贵，所以虽说王锡爵铁了心求退，汪孚林则是卯足了劲要楔在京城，两个人还是趁机交换了对于一系列人事的各种看法。而对于另外两个地方的人们来言，今天的这一趟聚会也同样可称得上惊喜。

    吴应节和陈炳昌作为秀才兼监生，只和王锡爵的儿子王衡相处了小半个时辰，就完全被这位神童给镇住了。

    吴应节那是见识过神童的，不是别人，就是汪孚林的养子金宝，所以什么过目不忘乃至于过耳不忘，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能耐。对于四书五经的理解，年纪比王衡大两岁的他竟然瞠乎其后，他也能够理解，毕竟这也是天赋的一种。可是，当看到王衡的几篇制艺习作，看到对方的字，他那眼神就凝固了。

    字也写得好，文章也比他好几倍……再加上过目不忘的天赋，老天爷咋就这么不公平呢？

    当陈炳昌发现吴应节竟然开始和王衡嘀嘀咕咕，拼命鼓动其日后回乡不妨去宣城见沈懋学，顺便和金宝结交结交的时候，他差点没笑出来。可当吴应节使眼色吩咐他帮腔的时候，他还是少不得敲了敲边鼓。见王衡果真饶有兴致地答应了，他不由得往外看了看。

    不知道汪大哥和王锡爵到底谈得怎样了……

    后院之中，汪二娘简直是瞠目结舌。一开始她跟着小北见朱夫人，那些交谈说话还是挺正常的，可是，当朱夫人借故屏退了丫头仆妇，小北却硬是留下了她，这谈话的进程就开始相当诡异了。朱夫人开始说从前住在嘉定时的那些往事，开始提到金山卫，提到上海县，那些旧日闺中密友的名字和家庭，完全一头雾水的她既不理解这位侍郎夫人提这些事的用意，也不理解小北听到这些事时那诡异的反应，只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总算她还是相当有韧性的性子，硬生生就坐住了，而且一边听一边说，终于渐渐品出了几分滋味来。就在她努力根据听到的那些信息，打算拼凑出一张大概的拼图时，朱夫人竟是自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要是你娘还活着，看到你现在嫁了这样的夫婿，过着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会多高兴。我真没想到，苏姐姐竟然会有那样的担待，那样的魄力，竟然在胡家最困窘的时候收留了你！”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作为一直和叶家姊妹挺要好的朋友，汪二娘对于小北身份的变化，那是印象最深刻的。虽说那时候就觉得，小北突然成了叶县尊的庶女，这好像有点不大对劲，而苏夫人作为嫡母，对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庶女那也好得过头了，但她和汪小妹还一块送过礼恭贺，真正要说她的狐疑，还是自己父母的态度。

    母亲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对嫂子很好，那也就罢了，可那个一贯做事情不大动脑子却又极其执拗的父亲，却自始至终对嫂子好得不得了，那着实有点让她不可思议。

    要知道，她很小就听村里人说，父亲从前就没事常在外头叨咕，纳妾是乱家之源，有了嫡出子女，还为了贪图享乐而纳妾，回头闹嫡庶争产的，那是活该。村里纳妾的几家人，因此很遭到父亲鄙视。唯有伯父汪道昆因为是元配继室全都无子，由父母之命纳妾，父亲这才没说闲话。

    可现在，她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小北竟然不是叶家的女儿，是胡家的女儿！哪个胡家……徽州还有第二个曾经名声赫赫的胡家吗？

    小北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多关于生母的过往，因此听着听着便已经泪流满面，呆呆出神。当她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看到汪二娘呆呆地看着自己时，她忍不住擦了擦眼角，这才对朱夫人点了点头，随即握住了汪二娘的手说：“小芸，从前什么都没对你说，是因为家里想让过去的事情都过去，这才始终三缄其口。爹娘，公公婆婆，相公和你们姐妹三个，都对我那么好，我也无意认祖归宗，到时候让胡松奇给汪家和叶家惹麻烦，所以就一直这么瞒下来了。”

    朱夫人这才知道，小北竟然借着自己的地儿对小姑子挑明了这件事，不禁又惊讶，又担心。毕竟，姑嫂之间常常是天敌，谁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汪二娘会是什么反应？可是，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汪二娘呆呆了许久，突然扑哧了一声。

    “嫂子要想我不追究，那很简单，第一条，日后不能厚此薄彼，也得告诉大姐和小妹才是！第二条，罚你送我十套书，我要什么你就得送我什么！”

    闻听此言，今日带着汪二娘出来的小北，顿时抿嘴一笑。不用看朱夫人的脸色，她便知道，这位侍郎夫人必定是极其错愕的。

    等回头朱夫人再告诉王锡爵时，王锡爵就会知道，这件事不会再是什么秘密。(未完待续。)


------------

第八八八章 收人好处，雷厉风行

﻿    汪孚林这一大家子人在王锡爵家用过午饭后，这才启程回家，全都各有所得。

    吴应节和陈炳昌收获的，倒并不是前国子监祭酒，现礼部侍郎光环往他们两个监生身上的加持，毕竟国子监那种地方，一个前祭酒帮不了他们太大的忙，他们这种一心读书的也并不想大开后门。他们高兴的是交了王衡这个才华横溢的新朋友，尽管两人还不知道王衡就要随着父亲王锡爵一块回乡了。

    小北和汪二娘收获的，是朱氏的认同和友谊。尽管朱氏从前长时间在家乡服侍公婆，次女未婚丧夫之后，这才带着儿子上京和丈夫团聚，人生一大半日子都没离开过苏州，而且她年纪可是四十多了，说是友谊大概有点不确切，毕竟两人比朱氏的长女还要年纪小些，要说是情谊才更准确。

    而朱氏想到自己的次女守了望门寡，如今却硬是在老家修道，儿子回乡之后便要娶亲，日后这姑嫂相处，若是能像小北和汪二娘一般，那么她也能放心，不知不觉就问了很多家长里短的事情。

    至于汪孚林，他的收获是最大的一个。尽管不能说对王锡爵就真的一点芥蒂又或者说提防也没有，毕竟，他家儿子还刚学会爬，哪里就到了能读书能拜师的年纪？但是，王锡爵给他详细梳理了一下都察院十三道目前在任的近百名御史，从中挑出了一些没名气但很有特色的人，解释说明得非常透彻。对于他根基尚浅，就算身在都察院，也只能看到履历上那些东西，以及各种闲言碎语乱八卦的他来说，算得上非常重要的帮助。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直窝在翰林院的王锡爵来说，介绍的都是并非南直隶，秉性为人与其截然不同，甚至连见面说话都没有过的人，这无疑并不属于推荐私人，而是资历高的老官僚有识人之明，却还没来得及用人的表现。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他觉得王锡爵不当吏部侍郎可惜了……

    至于王锡爵上台的那段黑历史，汪孚林已经决定姑且选择性忽略了。毕竟，王锡爵在历史上被野心勃勃的言官推上台抗衡申时行，结果却立刻坚定站在了申时行这一边，看似有点像是用完人就扔的朱翊钧，可谁让那些言官也绝非纯粹的好心，只不过是觉得王锡爵战斗力强，性格刚硬，指望其和申时行两败俱伤之后，自己这些人能趁虚而入，再造一段如同张璁桂萼那般升官犹如坐火箭的辉煌之路？王锡爵那性子，像是肯当人傀儡的吗？

    当回到程家胡同汪府门口时，汪孚林看着众人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就要进门时，他却突然开口说道：“我要出门一趟，晚饭之前再回来。应节和小陈难得回来，自己好好松乏一下，想出门就出门，想在家就在家。”

    见小北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就笑了笑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这个人办事素来喜欢雷厉风行，不喜欢拖泥带水。”

    “那你去吧。”小北虽说还没来得及问，王锡爵究竟对汪孚林说了什么，但她素来信赖汪孚林的判断，当下就笑吟吟地说道，“晚上做广式烧鸭和叉烧，都是早就腌好的，你可早点回来，晚来就不给你留菜了！”

    “知道知道。”汪孚林笑着挥了挥手，叫了一个随从跟着，拨转马头就往回走，不消一会儿，两骑人就消失在了胡同口。

    看到兄长就这么离开，汪二娘才不安地问道：“嫂子，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小北笑着看了汪二娘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说，“你大哥做事，你还不知道吗？凶险归凶险，可他就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路来！”

    汪孚林眼下当然不是要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他只是去一趟大纱帽胡同张府而已。原本是不用那么急切的，但既然是张居正今天难得休沐，再等下一次还不如他去内阁碰运气来得方便，他就和今天直接杀去王锡爵那里一样，把堂堂首辅府邸当成自己家直接来了。

    一样是车轿塞满，一样是人头攒动，一样是不停地有人在门房那边说着各式各样的好话，塞着丰厚无比的门包……但是，大多数在这里等着求见当朝首辅张居正的人，幸运的能够排进今日接见的列表中，不幸的等个十天半个月也难以见到一面。这其中，官位差别一般是个天然的分水岭。

    到了督抚这一层，张居正大抵是非常重视的，只要会继续用，那么对方来求见就一定能见到。而若是布政使按察使这一层，就要看官声政绩。

    至于再往下分守道分巡道之类，也就是参政参议按察副使按察佥事这种，那就完全凭运气了。

    而经历过夺情之事的刺激，张居正如今用人已经很少再有超擢提拔。于是，此时此刻，当看到只带着一个随从的年轻人径直到张府门前，对门房言语了一声后，门房竟是连通报都没有，直接把人让了进去，等着候见的人当中顿时有人发出了埋怨声，但须臾就被旁边的嘲笑直接压了下去。

    “刚进京的吧？知道这位进去的是谁吗？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左都御史陈总宪的得力干将，首辅大人的心腹班底。他把张府就当自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满京城和他一样待遇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那个就是汪孚林？”

    正进门的汪孚林还能听到身后传来自己名字被提到的声音，尽管无奈，但他却没有回头。常来常往张府的他并没有直接去找张居正，而是先问了一个管事张嗣修是否在家，得知其还在翰林院，他方才仿佛熟悉成自然似的问道：“首辅大人眼下可有客？”

    既然门上都已经放汪孚林进来了，那管事自然知道只要张居正有空，那么尽管把人往里头带没关系。因此，他当即赔笑说道：“今天来的是王少宰，您不是外人，小的这就亲自去老爷那边问一声。”

    “如果王少宰正在和元辅商讨大事，那就不用打扰了，找个地方让我发会呆也行。”

    知道汪孚林这是在说笑，那管事也不敢耽误，把汪孚林交给一个亲随，让人先找个小厅伺候这位老爷面前很有脸面的御史茶水，自己一溜烟去了里头通报。到了张居正书房前，他甚至都没说汪孚林跑来究竟什么事，就只听里面张居正开口说道：“绍芳你和世卿素来熟稔，他突然跑来，指不定又有什么幺蛾子，就叫他过来吧。”

    听到里头王篆果不其然一口答应，那管事赶紧又急急忙忙跑了回去。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在那小厅坐着的汪孚林刚刚好喝了第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品出好坏，就已经看到了回来的管事。欣然把茶盅往旁边的高几上一放，对那刚送上茶来的小厮点了点头，随手丢了个银角子过去，他就跟着那管事去往张居正的书房。等到了地头时，他当然也没忘了照例打赏，这才打起帘子进了书房。

    “这都已经未时过后，快申时了，这种时候来拜访，那可不像你。”

    汪孚林行过礼后，见王篆一见面便是打趣，他就笑着说道：“元辅难得休沐，这时候我来拜访，就分明表示绝不蹭饭，王少宰你看我多为元辅着想啊。”

    王篆险些给汪孚林这不正经的口气噎死，也就断定了对方来似乎没有什么正事，当下少不得半真半假地说道：“如今你不肯到吏部来给我帮忙，文选司员外郎我就决定再用一阵子，文选司郎中却已经到期要换人了，你难不成是有合适的人向元辅推荐？”

    “我只认识都察院那些人，那些多半都是从县令、六部主事一级选用的，除了我这种不走平常路的，大多数监察御史大约对吏部文选司郎中这种位子还是很期冀的，让我推荐，回头没被推荐的人不得掐死我？少宰平日和我开开玩笑可以，在元辅面前，这话可说不得。”

    对于汪孚林基本上从来不到自己面前关说人情，游说人事，张居正素来都是相当满意的，此时见他这么说，他莞尔一笑，这才对王篆说道：“你自己说吧，到底挑中了谁？世卿素来就滑头，他是不可能给你推荐人的。绍芳，你应当知道，现任文选司郎中郑汝璧，曾经有很多湖光同乡在我面前告他的状，甚至他还驳过我的回，但我却一直用着他。此次他任满，我打算升他太常少卿，你如果要举荐，那么就举荐一个至少能和郑汝璧一般铁面无私的人。”

    王篆虽说真正成为张居正心腹，也就是这不到一年的事，但他深知这位眼睛里不揉沙子，有些人用而不信，有些人信而不用，有些人一面用着，一面对其操守却嗤之以鼻，有些人一面嘉赏，却放在外任，绝对不会提拔到两京任上。所以，张居正一面评判了汪孚林，一面又盛赞了现任郎中郑汝璧，他忍不住瞟了得天独厚的汪孚林一眼，这才沉声说出了一句话。

    “如果元辅真要听我推荐，我就斗胆举荐一个人，臧惟一。他之前曾经在吏部稽勋司员外郎任上协理文选司事务，虽说是高新郑公提拔上来的人，但……”

    “高肃卿用过的人，我继续提拔得还少吗？”张居正仔细回忆了一下臧唯一这个人，最终一锤定音道，“就是他吧，回头就定下来。”

    汪孚林对于这种问题当然不插嘴，眼见定下，他就更加不会多做评议了，毕竟他对臧惟一这么个人根本没啥印象。而王篆见自己的人选最终被采纳，心下松了一口气，又盘桓片刻说了些吏部的事情就起身告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目中文选司郎中的人选绝对不是臧惟一这个铁面无私到连吏部尚书都敢驳回的人，但既然郑汝璧珠玉在前，他也不妨再从吏部班底当中提拔，反正文选司郎中这种六部三大郎的大缺，一年就要换一次，以防选人都出一门。

    而且，他直到现在才发现，看汪孚林赖着不走的样子，绝对不是为了纯粹串门而来的。哪怕不是大事，也未必就是小事。

    王篆既然告辞了，汪孚林看到张居正的视线转向自己，他就坐直了身体，用非常正经的语气说道：“元辅，今日早上，我和内子还有家中妹妹妹夫等人去造访了礼部侍郎王荆石王公。”

    张居正也知道汪孚林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自己家串门的可能性绝对不存在，否则听到张嗣修不在家，汪孚林肯定就主动回去了，哪里会知道自己在见王篆却仍是硬插进来？然而，听到汪孚林今天去拜访王锡爵，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一块去的，他不禁有些意外。

    “你和王锡爵从前有交情？就算住你隔壁的程锦华岳父是许国，许国和王锡爵从前在翰林院也并非一路人，更不至于为你们牵线搭桥。”

    “元辅说得没错，本来应当是如此，但内子之前跟着她的闺中密友，也就是程锦华的妻子出门访客，曾经在翰林院何学士的家里见过少宗伯的夫人，一来二去，彼此熟稔也就罢了，却没有想到还攀上了亲。”见张居正顿时面露错愕，汪孚林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内子的母亲和少宗伯的夫人，有点远亲。”

    “如若只是单纯的远亲，不至于你今天要兴师动众全家上门吧？和你不熟的人也许就信了，可在我看来，反倒是有些欲盖弥彰。”

    “元辅慧眼如炬。其实是因为，内子的出身……有点麻烦。”

    汪孚林这欲言又止的一句话说完，他稍稍一顿，就挑能说的，把小北出身那点情况给大略解说了一遍，尤其是当初小北逃家之后，何东序折辱胡宗宪妻女之事，他更是说得添油加醋，包括自己的父亲汪道蕴和胡宗宪定下儿女婚事却又退了婚事这种乱七八糟的环节也没省略。临到最后，他才无奈地苦笑道：“我总觉得这世上不至于再有人想到当年旧事了，哪曾想那么巧就遇到了一个。”

    张居正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听，一直到此时，他才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么说，王锡爵和你叙了亲？他是要找你当说客吧？难不成还是铁了心想辞官？”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八九章 故人和新人

﻿    当汪孚林从张大学士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恰是大多数人家吃晚饭的时候。然而，大纱帽胡同却依旧热闹不减，比他之前来时并没有少几个人。知道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兴许打乱了张居正接见人的安排，他只能在心里对那些苦等排队的人道了一声抱歉，随即迅速上马离开，一丁点都没有在这里多停留的意思。然而，他纵马刚出了胡同口，突然就被人拦住了。

    “汪孚林！”

    自从起了表字之后，认识自己的人固然越来越多，可直呼自己名字的人那是越来越少，就连张居正又或者顶头上司陈炌，在当着他的面时也多数会称呼他的表字。因此，听到迎面这么一个有些咋呼呼的声音，他看过去见是一辆马车，不由愣了一愣，紧跟着就看见前头车帘被人掀开高高的，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来。

    “咦，就不认识了吗？杭州北新关！”

    七年前那段记忆一下子满满当当涌了上来，以至于汪孚林不由得呆滞了片刻，这才哈哈笑道：“原来是张公公！自从你从杭州调任之后，我们可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你这是回京了？”

    “是啊，在宁夏吃了好几年沙子，总算回来了。”张宁的马车很朴素，而他的打扮也同样显得很朴素，“我今天刚回的京城，连家里都顾不得回，这正准备去拜见冯公公，你这是从首辅大人家出来？”

    瞅了一眼胡同里头那车轿云集的盛况之后，张宁便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在外听过的那些传闻。虽说当年那可以说是患难与共的交情，但时隔多年，在京师这种地方，文官和宦官能有私底下的往来，在明面上却都保持着一定界限，因此他就立时打哈哈道：“天色不早，想来你也急着回去。我回头办完了事情给你送帖子，回见回见。”

    然而，当汪孚林回了几句客套话，张宁临走放下车帘之前，却是有些怅惘地说道：“一晃七年，你是蒸蒸日上，我可是老喽！”

    汪孚林有些理解张宁的心思。当年初遇的时候，人家是掌管杭州北新关税务大权的太监，自己却只是个小秀才，如今七年过去，张宁虽说回京，但年纪终究已经不小了，是继续漂泊出外差，还是留京谋取一个好位子，这都是很难说的事，而他却在都察院里稳稳当当当着掌道御史。即便真实情况不能算是此消彼长，可人家难免心情唏嘘不是？

    等到两边告辞分别之后，他继续策马徐行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刚刚自己委婉转达了王锡爵的劝告，然后的把王锡爵想要回乡探亲的意思说出来，张居正那明显非常难看的脸色。他原本是可以采取更加迂回，旁敲侧击，甚至可以挑唆别人去给王锡爵帮腔，但他还是选择了自己捋袖子上，原因之一就是他希望王锡爵那番话也让张居正听一听。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是否能听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至于他自己，坦白小北的身世，只不过是为了规避潜在的风险。因为他之前那么多事全都对张居正挑明了，这其中甚至包括万历皇帝的隐隐拉拢，那么，也不在乎小北这种早就成为过去式，可以说除却家常闲言碎语之外，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小内情。

    就和七年前张宁曾经在杭州算得上一号人物，如今在偌大的京城却不过尔尔一样；曾经胡宗宪总督浙直威名赫赫，如今也只是一杯黄土而已。

    曾经下了死力清算胡宗宪的徐阶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尽管张居正不像高拱给胡宗宪平反那样刚猛，但真要说多大的芥蒂……谁会纠缠着非得和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过不去？

    反而是王锡爵，张居正看上去已经彻底放弃了，当着他的面都说出了那么几句话来。

    “他要回乡探亲就回乡探亲，假满之后逾期不想回来，那也随他的便。但他如果想走，只要我在一日，如若有人想要举荐他起复，那是痴人说梦！他好歹还有个当初殿试也在二甲的弟弟，哥哥不识抬举，我就不信弟弟也这样！”

    想着张居正这显然是气急败坏的话，汪孚林很想让这位首辅大人清醒清醒，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人家王锡爵王鼎爵兄弟不是汪道昆和他汪孚林伯侄，没有张四维这种层面上的政敌，不用这时候非得留一个在朝中当钉子。如果王鼎爵是聪明人，那么很可能和他哥一样，你首辅大人来一个升迁的任命，他就立马也辞官回乡！这名声多好，兄弟同进退，想当初，他其实也挺想要那名声的，只可惜他层次低了点，敌人厉害了点！

    难得休沐一天，却是马不停蹄两家连轴转，当回到家门前的时候，汪孚林只觉得精疲力竭，饥肠辘辘。丢下缰绳进了大门，当他踏入二门，沿着甬道进了穿堂就听见程乃轩那招牌的大嗓门，顿时为之一愣。要知道，这家伙分明是去了辽东，就算回来那也得先面圣，又或者过了张居正这一关然后才能回家，可今天他在张居正那里，可是半点都没听说光懋又或者程乃轩回京的消息！

    难不成是程乃轩因为想家了，于是连出了皇差后回京的规矩也忘了？

    就在他心中气恼，立时快走两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有些谄媚的声音：“多年没练嗓子了，各位奶奶们多包涵。您们说的那位程公子，小的毕竟没见过，也就是听各位形容，学个大概，也不知道像不像。”

    是口技？

    汪孚林一下子挑了挑眉，小北之前还有些恹恹的，什么时候兴趣这么好，连口技艺人都给弄来了？就在他心下狐疑的时候，就听到了许瑶那温柔腼腆的声音：“公公年纪大了，闲来无事养个人在面前口技说笑也好，怎么偏偏要你上京来？难为你刚刚把飞禽走兽都学了个遍，竟然连相公的话都学得有七八成像。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我们说话你都能学？”

    “少奶奶，老爷毕竟成日里在扬州，那些地方养个瘦马听个曲什么的却还流行，小的这一手绝活，却是不登大雅之堂，之前又得罪了盐运司衙门的一位总爷，这扬州呆不下去，是老爷可怜小的，赏小的一碗饭吃，本打算让小的去徽州伺候老太太和太太，结果老太太和太太上扬州了。听了小的这绝活之后，老太太虽说很欢喜，但小的不能留扬州，她老人家就发话，让小的上京投靠少爷少奶奶，只求一口饭吃。小的看门打更，洒扫做饭，什么杂役都行……”

    听出是程老爷特地送上京城的人，汪孚林顿时心中一动。和自家那位不靠谱的老爹汪道蕴不同，程乃轩的父亲是谋定而后动，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如今徽帮在淮扬盐业的代表人物，即便之前按照冯保的说法，程老爷带领的那些徽商略微吃亏，但他也不觉得程老爷会一再输下去。而这么一个每一时每一刻进出银两都不计其数的人，会随随便便因为老太太开口就送个擅长口技的上京给儿子儿媳妇使唤，那可能性简直无限接近于零。

    而且，许瑶问的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也就是问此人是否能学所有人说话，对方可是压根就没有正面回复！

    想到这里，他便重重咳嗽了一声，等里头人都知道他到了，他这才往里走去，到了正房门口，见一直是严妈妈亲自教导的嘉怡给自己打了帘子，他进门之后，四下里扫一眼，发现屋子里多的那个陌生人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竟然是个中年妇人，可之前学过程乃轩说话之后的口音，却显然是粗哑如同男人，他就笑问道：“我刚刚在外头听说，程老爷派了人来？”

    “是，小的冯刘氏，拜见汪爷。”

    “刚才在外头听你学程乃轩说话，我还以为人真的回来了，没想到竟然不是。你一个女人，怎会得罪了盐运司的人，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冯刘氏原本正跪下磕头，听到这问题，她就小心翼翼地直起腰答道：“小的丧夫无子，唯一的女儿也已经出嫁了，被夫家赶了出来，之前在盐运司一位老爷家里做厨娘，结果不合听到点不该听的事，所以程老爷才打算把小的送走。”

    汪孚林看到之前还对冯刘氏很感兴趣的许瑶，这会儿却眉头微微簇起，显然对妇人犯的这种错有些忌讳，因此对留人有些踌躇。他当下便笑着说道：“程乃轩去了辽东没回来，程家那边如今还有两个孩子在，添人不大方便，汪程两家本来就好似一家，你干脆留在我这里好了，剩下的等程乃轩回来再说。”

    “是，小的都听汪爷的。”

    见冯刘氏丝毫没有争的意思，汪孚林也就不再追问。汪二娘很奇怪汪孚林贸贸然把人家程老爷家里送给程乃轩和许瑶夫妻的人给截胡了，可许瑶看上去分明如释重负，而嫂子小北则是笑吟吟的浑然没当一回事，她也就没有贸贸然开口说什么。这一顿饭，厨房里果然是按照小北之前说的那样，送了烧鸭和叉烧来，都是早一日都腌制好，今日挂炉烤的，分量管够，不但主人们全都能尝个鲜，就连仆人们也都或多或少分到了一点。

    至于初来乍到的冯刘氏，则更是千恩万谢地接过了自己的一份，吃这么一顿饭时，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奉承话，端的是张口就来毫不费力。而许瑶却不大喜欢这种太会说话的油滑妇人，万般庆幸人被汪孚林要了过去，当小北亲自送她回去的时候，她还忍不住低声说道：“虽说是公公的人送她来的，她又说得头头是道，可我总觉得这么个人实在是不大可靠，你千万对你家相公提醒一声，防着她一点。她会学别人说话，若有万一可是天大的麻烦！”

    当小北回来，将许瑶的话转告汪孚林时，就只见汪孚林呵呵笑了笑：“家里人现在都一个比一个小心，二娘刚才回去的时候，也才刚对我提醒过这事。”

    小北知道汪孚林肯定对那冯刘氏有什么猜测，但眼下她最关心的，还是汪孚林的这趟出门。果然，不用她追问，汪孚林就三下五除二都给挑明了，她在如释重负于张居正并不在意她那点小事的同时，听到张居正果然不肯听王锡爵的劝告，她不禁有些忧心忡忡。

    “首辅大人是不是太固执了？”

    “太有主意的人，往往也太过于坚定，所以很难听进去别人的意见。”汪孚林也只不过是拿着王锡爵的话试一试，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如今见果然如此，他并没有太大的失望又或者挫败。毕竟，他对张居正这个人已经很熟了，如果张居正真的因为王锡爵的话就有什么反省，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不说这个了，你的身份过了明路就行。不过，以前我只想着这件事无声无息过去就完了，现在看来，王锡爵既然能够察觉到，难免就还有其他人会发现端倪，与其等事情来临之后，我再一个个解决，还不如放出真真假假的风声。横竖如今你已经出嫁，又入了叶家族谱，你那废柴哥哥奈何不了你。”

    见小北欲言又止，显然担心这一重关系过了明路，会对他的名声造成了不利影响，他便笑呵呵地说道：“最重要的是，你父亲旧日的卫士，还有那些浙军旧部，跟着我的很不少，虽说很多人都叫我一声姑爷，但也难免有人心中犯嘀咕有疑虑。其实，若非当年有高新郑公，我来上书提请追赠岳父大人，赐葬祭，那才是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谁让他没个成器的儿子。现在，如若胡松奇真的听到风声有什么想法，那么，他倒要来求我了。”

    “对啊，他们之前世袭的官职早就给夺了！”小北一下子眼睛一亮，但紧跟着却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封妻荫子这种事本来无可厚非，但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却不同当，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就该当一辈子平民！你可得答应我，这种狗东西绝对不能让他蹦跶起来，否则我对不起继母和姐姐在天之灵！”(未完待续。)


------------

第八九零章 慈悲

﻿    这一晚夜深人静时，汪孚林却在书房中，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介寻常有技艺民妇的冯刘氏。

    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眼界丰富，见过林林总总各式各样不同的人，因此对于看人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只从冯刘氏露在外头的脖子和手，他就能看出对方绝非底层平民出身，否则，那双手不会没有留下做活的痕迹，脖子上也不会几乎看不见多少岁月的细纹。因此，在那张与其说不出色，还不如说非常平庸的脸上流连了片刻，他就沉声说道：“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吧，程老爷差遣你到京师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妾身流萤，拜见汪爷。”

    见对方再次盈盈下拜，却不是之前那略带粗哑的声音，而赫然是嗓音动人，动作优雅，汪孚林虽说已经有些猜测，但还是颇感意外，沉吟片刻就问道：“流萤，可是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流萤？所谓冯刘氏，这刘字，应当便是从你这花名来的吧？难不成你是出自淮扬花船？冯则是你的夫家？”

    自己不过是报了从前常用的花名，汪孚林就毫不惊讶地推测了起来，流萤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了头，缓缓从脸上撕拉下了一张假面具。就只见她的真面目五官秀美，眉间眼角略略有些细密的纹路，看上去说四十也可，说三十也有人信。

    而她双手放在身前跪坐在那里，却是低声说道：“正是汪爷说的那个流萤。只不过冯却是妾身从前跟过的妈妈姓氏，并非夫姓。妾身出自瘦西湖上的一条花船，一次饮宴时，被山西一位有名的盐商赎身，从此便不操旧业，洗手羹汤侍奉夫君。”

    山西盐商？那怎么又再次流落扬州，而且还被程老爷派人易容送了来？

    汪孚林心下狐疑，却没有开口追问，而是静静地坐着等那流萤自己说。

    “那位在江淮姑苏都颇有名气的山西盐商，便是当朝次辅张阁老的三弟，张四教。”

    听到这么一句话，汪孚林这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无比犀利：“蒲州张氏虽说乃是商贾，但几代以来，却也都是读书不辍，因此以儒商自居。除却如今这位次辅之外，据我所知，张家几兄弟也全都是自幼读书，因为张阁老的父亲在经商上虽说不错，却过于迂腐了一些，因此，他们要全力供养自幼便是神童的兄长，这才一个个全都去经商。所以，即便是张四教，也理应不可能因为花船上春风一度，就随随便便将风尘女子带回家去！”

    尽管汪孚林字字句句全都无比犀利，但流萤却依旧显得十分沉着，但随着叙述，她似乎自己也沉浸了进去，不知不觉就改了自称。

    “汪爷明察秋毫，您说得没错，张四教那时候不过是喜我容颜出众，嗓音动听，兼且更有扮男扮女全都驾轻就熟的技艺，这才把我带回了山西去。只不过，张家门风森严，家规严厉，不论他如何掩饰说好话，但老太爷听说我来自扬州，就不许我入门，我便当了他的别宅妇，后来，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就伤了身体再也不能怀孕，他借口女儿养在外宅不能教养，就送了人回张家，放在他的继室妻子名下抚养。我虽不舍，但想想也是为了女儿好，便答应了。”

    说着这一段过往，流萤的脸上稍稍有些黯然，但并未如寻常女子一般歇斯底里。然而接下来，她足足停顿了许久，这才继续往下说。

    “张四教颇得长兄，也就是次辅张阁老的赏识，当然，这也是因为张阁老当官的开销，多半都是他在外经商供给。所以，张阁老亲自设法，给他捐纳了龙虎卫指挥佥事的官职。如此一来，他在外经商时，事半功倍，人人都敬他三分。当然，这都是万历之后的事，张阁老入阁之前，他还没有那样的风光，那一年，因为沧盐销路不好，几个晋商下淮扬却铩羽而归，他就带着我再次到了扬州。”

    说到几个晋商下淮扬却铩羽而归，汪孚林顿时心中一动。要知道，想当初在万历元年参加南直隶乡试之前，他可是去过一次扬州，那一回便是徽帮对上晋帮，晋帮还拉上了松明山汪氏的四房汪道旻作为内应，结果却被程老爷坑惨了。难不成这流萤所说的，便是那一次？

    想到这里，他就听得更专心了一些，而流萤也没有拐弯抹角藏着掖着，而是一语道破了关键。

    “张四教之前已经不搀和淮扬盐业数年，到了扬州之后，他先是不显山不露水，不交接官府，不涉足官场，只遍访烟花之地，这样过了半年，他终于摸清楚了徽帮的内情。扬州徽帮四大姓中，汪程两家分支的松明山汪氏和黄家坞程氏因为有比姻亲更胜一层的关系，素来走得近，而许家则因为分家有所龃龉，有机可趁。吴家的一支，西溪南吴氏，其主吴天明却是最最好色的人。张四教打听到吴天明最爱人妻，他便借着一次酒宴，将我送给了他。”

    赠妾这种事，官场尚且屡见不鲜，更不要说商场——想当初苏东坡将怀孕的姬妾送人，这可是耳熟能详的故事。因此，汪孚林只觉得有些嫌恶，但也仅仅是有些嫌恶而已。这是这个社会的风气，他就算是皇帝他都管不了，更何况他还不是皇帝？但听到吴天明这个名字，他还是想起当年程老爷就对他说过，吴天明在徽州盐商当中排不进前五，瘦马却养了十个八个。

    “我那时候跟着张四教已经有八年，因为姊妹当中也不是没人遇到过这种事情，再加上离开蒲州时曾经远远看过一眼女儿，看到她似乎过得不错，因此张四教对我提到此事时，我虽说又惊又怒，伤心了几天，但也认命答应了，却没想到，张四教却是嘱咐我，务必将吴天明以及他身边几个侍从的声音练得惟妙惟肖。我这才得知他的目的不纯，却被他用女儿要挟，不得不从。”

    “我迷得吴天明神魂颠倒，轻而易举完成了张四教的吩咐，他就趁着吴天明不在，把我从吴家弄了出来。我在他的指使下，对吴家的几个掌柜学了吴天明及其两个心腹的声音，就这样连着坏了吴天明一桩盐业连横的大桩生意不算，还让他和程老爷生了罅隙。即便如此，吴天明却也还不至于想到了我这个逃妾身上。他又依样画葫芦，把我通过他人送给了许二老爷作为笼络，把人策反之后，趁机指使几个晋商大举倒逼。”

    “若非程老爷最终察觉到不对劲，而后又遍访几个盐商，徽帮险些四分五裂。可张四教眼看晋帮立足已稳，用不着我了，担心我万一露出口风，就再次帮我从许二老爷那儿逃了出来，又说带我回山西。我又信了他，可这一次，我出来之后，他就药哑了我的嗓子……”

    流萤终于停了下来，足足许久方才低头说道：“可即便如此，他说只是为了以防露出证据。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会生二心，确切的说是不敢生外心。可是，回乡的那条船在半道上沉了，我会凫水，还救了一个送我回蒲州的老妈子。那妈妈因为感念我的救命之恩，这才告诉我，我给张四教生的女儿早就病死了，之前他让我见的，不过是他最小的嫡女而已。我不知道那条船是不是张四教授意人弄沉的，打听到他又送了两个绝色的扬州瘦马给吴天明和许二老爷，而我哑了嗓子，就是对吴天明坦白，也绝对不可能得到信任，这才找到了程老爷。”

    汪孚林从来就不是心硬如铁的人，但他也不是轻信的人，虽说流萤的话听上去非常有逻辑，但他还是问道：“程老爷怎么就全都信了你这套说辞？”

    “程老爷心怀慈悲，医治好了我的嗓子。”

    尽管只是区区十几个字，但已经道尽了其中玄虚，至少这个理由足以说服汪孚林。当然最重要的是，流萤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印章封口的信，膝行上前呈给了他。他接了在手，确认封口无误，就撕开信封取出了信笺。唯一的一张白纸上，程老爷用那熟悉的笔迹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此女本为人药哑，吾延医救治，贤侄能用则用之，不能用则留之，又或遣嫁之。日行一善，胜似日进斗金。”

    汪孚林把信笺往书桌上一搁，随即问道：“那你脸上易容，是何人所为？”

    “是我在花船学的粗浅手艺，但只能让人变得平庸无奇，旁人不大会多打量，细看还是会有很大破绽，想来没人会多看一个年过半百容貌粗浅的妇人。”

    “那我再问你，你如今多大岁数？程老爷把你送来京城，你想报仇吗？”

    “我二十岁从良，如今已经三十有四。”流萤说到这里，眼神突然晦暗了下来。如果她和张四教的女儿还活着，今年应该十三岁，可以嫁人了。然而，便因为她沦落风尘，又所托非人，这一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便那样不明不白地夭折，她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未必能找到！

    “汪爷刚刚说报仇，我想过，当然想过，可是，我杀了张四教又如何？我的女儿也活不回来，我从前虚度的那十几年也回不来。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记事起就从花船开始，到最后跟了一个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的男人，到头来还要庸庸碌碌地去死！”她说着便努力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汪孚林的眼睛，“我对程老爷说，只想堂堂正正走到张四教面前，痛痛快快狠狠甩他两巴掌！而程老爷告诉我，他决计办不到，但汪爷却也许能办到！”

    程老爷您可真瞧得起我！

    汪孚林在心里对推卸责任的程老爷疯狂腹诽，但嘴里却答得平平淡淡：“好，你说得这些，我都知道了。”

    他没有继续去深究张四教的事。商场上的斗争，他相信程老爷这种一等一的老手在知道了内情之后，一定会在适当时候发起总攻，那种凌厉的反击力度，足够任何对手喝一壶。因此，他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就继续说道：“你是程老爷送来的人，他既心怀慈悲，那我就留下你。回头我会和程大奶奶会说一声，道是赏了二十两银子，把你嫁给了庄户上的人。但我会暗中派人把你送去给一个牙婆，再通过她把你买到家里来，以你现在这张真面目。”

    流萤只是不想拖着这残花败柳的身子浑浑噩噩嫁人——尽管她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也不能生育，但单凭容貌，要找个男人却还是很容易，但要找个好男人，她却几乎没有那样的奢望。因此，她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既然已经知道了流萤这点事，汪孚林令人下去之后，等回到正房，他就让小北叫了严妈妈来，先把刚刚问出的这点事大略说了说，见小北和严妈妈面面相觑，他就继续说道：“严妈妈，我思来想去，带这个流萤去见牙婆，然后再把人买回来，这件事我交给你。等人进府之后，也是你带着她。她这学谁像谁的口技，将来也许会有用，更何况她和张四教的这层关系，日后也说不定会另有用场。但在家里，你不妨把人当管事媳妇用。”

    严妈妈本来还想拒绝，毕竟，青楼楚馆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好的？哪怕三十出头，可万一不安分想要勾引人怎么办？可听到是让自己带，而不是放在小北身边，她左右权衡了一下，便爽快答应了下来，暗想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人，那还怕她玩出什么幺蛾子？

    等到严妈妈退下，汪孚林方才直接伸了个大懒腰，整个人瘫在了罗汉床上，半点都不想动弹。上午去见王锡爵，下午去见张居正，晚上还仔仔细细盘问了程老爷送来的这么一个流萤，这是休沐吗？比他在都察院干活一整天都累！

    因此，当小北让人打了盆水来，绞了软巾敷在了他的脸上时，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见识了王锡爵老夫老妻却依旧其乐融融，又听流萤说了张四教的利用彻底冷酷无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汪孚林的性子，小北故意打趣道：“想什么？难不成要对我立誓赌咒，说是今生今世绝不变心么？”

    “我对你那还用得着赌咒立誓？”

    汪孚林哈哈大笑，突然一用力把小北拉倒在自己身上，等到一手把人揽在怀里，他方才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出身和运气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实在是太重要了。纵使有千般才华，万般本事，若是生来就被人踩在污泥之中，那么顶多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挣脱。可若是生来就有尚可的环境，那么只要稍有才华，出人头地的可能性就大多了。我很幸运，至少睁开眼睛时，虽说家中欠下巨债，险些被人算计夺了功名，但至少族里还有为人不错的伯父叔父，我自己也找到了翻盘的机会。”

    要珍惜现在，他还得再多做一些才行！

    PS：就这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九一章 怒其不争

﻿    收留了流萤这么一个出身经历都有污点的女人，汪孚林却由此而生出了深深的紧迫感。

    正因为如此，他次日就向王锡爵转达了张居正的意思，紧跟着就在傍晚散衙时去拜访了吏部侍郎王篆，戏称是特地来蹭饭的。

    因为昨日在张居正那儿碰上，对于王锡爵的那番话，却是在王篆走之后和张居正说的，他知道王篆这种人与其说心细如发，还不如说心思深重，稍有不慎，不但可能破坏两人这将近一年来的亲密关系，而且还容易产生更深的芥蒂。因此，此番登门，他在把酒言欢时的第一件事，便是对其挑明了昨日的事情，将对张居正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对王篆也说了一遍。果然，听完小北的那段身世过后，王篆的眉头就完全舒展了开来。

    “从前那会儿只想着能藏多久藏多久，现在我却发现，还不如大大方方亮开来，免得日后再这么担惊受怕。王荆山公那当然是不屑于因此事有所要挟，但若是碰到一个心思叵测的人又如何？所以，我昨天把心一横就对元辅说了。结果可想而知，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元辅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倒是我白白下了那么大决心。若非我痛骂了胡松奇几句，元辅说不定还会给我那几乎没有印象的老岳父荫封两个儿子。早知如此，我还怕什么？”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王篆嘴里这么说，但神情却颇为阔朗：“不过你这次算是做对了，这种事与其藏着掖着，他日让别人捅到元辅面前，还不如你自己说。至于王锡爵，他想要清高，想要名声，随他去。不过是一介迂腐之人罢了，无足轻重，他走了礼部还能腾出一个侍郎的位子。”

    平心而论，王篆是自然是有理由嫉妒王锡爵的。他和王锡爵乃是同榜同年，但王锡爵是一甲榜眼，他却是三甲排名靠后的同进士，王锡爵一出仕便是翰林院编修，在翰林院体系中顺风顺水，升得非常快；而他却是靠着在外任上一步一个脚印，曲折而坚定地向上走。

    若非去年在张居正夺情的时候，他和汪孚林阴差阳错相识，他被引入张府，一下子投了张居正的眼缘，仕途突然有了一个巨大飞跃，他怎么可能与当年同榜一甲的这些同年们一争短长？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他那一届一甲前三名的仕途简直是太平顺了！

    所以，汪孚林能够在对张居正说了王锡爵的事情，又坦白了妻子的身世后，继而第二个来告诉他时，他自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后生晚辈对自己着实信赖亲近。而这种信赖和亲近无疑是互相的，他因为昨日之事才刚刚生出的那么一丁点猜疑，也全都为之烟消云散。于是，王篆顺手又评点了一下翰林院的某些人事。他毕竟比汪孚林早及第十几年，哪怕不如王锡爵久在京城，但心得却也异常丰富。

    汪孚林一边听一边暗暗记在心里。趁着王篆心情不错，又是两杯酒下肚时，他这才说出了今天自己来的第二件事。

    “少宰在吏部，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什么，此番却想求你照顾一个人。少宰先别忙着拒绝或发火，且听我慢慢说来。”

    听了前半截话，王篆不禁打算揶揄两句，可却听到后半截，他到了嘴边的话就暂且先吞了回去。

    然而，虽说他很好奇汪孚林破天荒找自己走后门的人是谁，可当汪孚林说起从前杭州之行，说起在杭州北新关的那一场动乱，他却不知不觉就变了脸色，看向汪孚林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骇然。汪孚林现在才多大？七年前又才多大？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秀才，竟然敢在那种乱民占据北新关的时候，跟着时任杭州知府的凃渊去北新关安抚，这要不是汪孚林主动说，他还根本就不知情！

    “而那时候主管北新关的户部分司主事朱擢，便是和税关太监张宁一起，是我们从北新关救出来的人之一，他在关键时刻保全了文档，却也颇有功劳。但后来分别多年，也没怎么联系，我还是之前在广东时，听那时候已经是广东按察使的凃大人说起，他因为恶了上司，所以一度被左迁同知。我只想说，如若他官声政绩尚可，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当然，因为我如今都不知道他在哪为官，如若他真的一蹶不振，那么少宰就当我这话没说过吧。”

    见王篆显然是因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而错愕，汪孚林就呵呵笑道：“其实我也不是那样好记性的人，但昨日实在是巧合，竟然在出了元辅家中后不久，就迎面碰上了当年那位张宁张公公，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回家后，我就不免想到了当年的朱主事。”

    “原来如此。”

    王篆原本还有些奇怪，汪孚林如若真的想要照顾旧识，那么早就该提起了，为何拖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但若是因为昨日的偶遇，那么就可以解释了，这纯粹是因为一时起意，没有什么事先的计划和目的。想到文选司郎中就要换人了，但前后两个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吏部尚书王国光的面子尚且不好使，他如果想要办成此事，就不妨趁着两人交接之间，由员外郎入手。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沉声问道：“你打算给人谋个什么位子？”

    “能是京官最好，不行的话外任却也无妨。”汪孚林压根没提出什么具体要求，甚至还非常体谅地说道，“如若文选司那边不肯通融，少宰也不用一直惦记着。毕竟，我不想让朱主事知道是我帮的忙。”

    不让人知道是谁帮忙怎么行？交情归交情，恩情归恩情！

    王篆在心里给汪孚林的想法打了个大大的叉，但与此同时，却越发觉得汪孚林在与人相争时固然极其富有战斗力，但在笼络人心方面却不过尔尔。

    据说就是都察院广东道的那几个监察御史，汪孚林也都是不远不近，唯一一个近点儿的，还是王继光那么个曾经抄袭过汪孚林奏本的！

    这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广结羽翼啊！

    既然解开了昨日刚刚生出的少许芥蒂，王篆不知不觉多留了汪孚林一会儿，多番提点。言谈之中，汪孚林仿佛无意中又提到了当年凃渊的下属，杭州府推官黄龙，感慨黄龙后来一度走了官运，被提拔进了都察院，授了监察御史，甚至巡按甘肃，但却因为在甘肃任上得罪的人太多，等他回到都察院任掌道御史之后，方才打听到，人已经出为山东按察佥事，却是没有缘分做同僚了。

    一直到月上树梢时分，汪孚林方才从王家出来。知道从未对王篆开过口，这次必定会有所收获，已经是犯夜常客的他熟门熟路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等到天亮之后方才去都察院。

    不过数日，王锡爵果然就上书请求探亲假回家探父，准奏后就立时收拾东西启程。而既然已经对张居正禀明，汪孚林就让小北去送了送。果不其然，因为王锡爵在士林当中名声相当不错，专程去送朱夫人的小北自然而然就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听说来送的是大名鼎鼎汪孚林的妻子，若非我是坐马车，那一道道疑惑的目光恨不得在我身上钻两个洞出来。”

    小北送人回来时，是这么对汪孚林说的。正如她半真半假抱怨的那样，之前只关注汪孚林的那些人，因为小北最初在徽州老家待产，等汪孚林坐稳了掌道御史的位子方才到了京城，他们都没怎么注意到他家中这位妻子，现如今却是不免开始深挖。这一挖，人们就发现了一个简直难以置信的问题。

    汪孚林娶的竟然是叶家的庶女？

    这其中，首先发现其中存在问题的，却是张泰徵。他之前因为父亲张四维的处境，一时情急料错了局势，走错了路，因此遭到御史弹劾，甚至累及父亲，可以说这一跟头摔得几乎很难站起来。好在张四维虽说怒其不争，却还是怜他一再受挫，没有再赶他回蒲州老家，而是把他留在身边帮办文书之类的事情，却再也不提科举二字了。对此，张泰徵表面上变得沉默寡言，心中的恨意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深。

    因此，在听家中下人说了小北去送王锡爵一家子的事，而后又查出小北乃是叶家庶女，这一日晚间张四维从内阁回来，张泰徵好容易熬到父亲一顿晚饭吃完，便急不可待地跟到书房说出了这件事。

    见张四维闻言默然无语，他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声音道：“父亲，我从前在杭州时就曾经遇到过汪孚林带着叶家千金出游，两位史家表妹还曾经和她们相交，但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记错……汪孚林现在的妻室那时候并非叶家千金，而只是叶家长女，如今的许家大少奶奶身边的丫头！”

    见张四维果然面色微微一变，眼神也变得锐利了起来，张泰徵只觉得心头有些振奋，立时接着说道：“父亲若是不信，史家姊妹那儿总能够套出话来佐证我这番说辞。就算没有这一点，嫡庶有别，叶家哪怕看上了许学士在朝中蒸蒸日上的前景，可叶大人据说相当赏识汪孚林，在歙县令任上更是处处倚重，若要笼络汪孚林，又怎么会把庶女许过去？这不是结亲，而是结仇吧？要我说，必定是汪孚林和他现在的妻子早就有私情，所以私下苟且……”

    “大郎，你在汪孚林手上一再受挫，难道你这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见张泰徵被打断之后面色发白，张四维就叹了一口气道：“一次又一次栽了跟斗，你除却衔恨在心之外，也知道去查人家的跟脚，可是，你怎么不想一想。如果身份对等，婚前有了苟且，那才叫私相授受。如果只是汪孚林喜欢叶家小姐身边的一个丫头，那么直接开口索要，又或者在迎娶叶家嫡长女的时候让人陪嫁过来，叶家难不成还会拒绝？而且，把丫头变成庶女，然后再娶进门，汪孚林他又不是无父无母，没有亲长，汪道昆会答应？他父母会答应？”

    不等张泰徵开口说什么，张四维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在想，以妾为妻便是莫大的罪名，更何况以婢为妻？但你更要知道，以妾为妻都是元配死后做的手脚，比如先头那位魏国公，可有谁会蠢到以婢为妻？你应该想得到，汪孚林的那个妻子必定是身世另有文章，方才会之前一直当成婢女养在叶家，而后汪孚林与其生出情愫，又知道对方的身世，便索性求了叶家二老把人当成庶女认在名下，这才会有了这段婚姻。可即便如此，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父亲说的，汪家为何从上至下对此事全都默许，甚至说是赞成？”

    张泰徵终于醒悟了过来，见张四维似笑非笑点了点头，他一面后悔之前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一面仔仔细细沉吟了起来。然而，思来想去他却依旧不得要领，最终只能颓然丧气地问道：“是我之前想岔了，但我实在想不出来。不如，宣扬此事，让别人替我们去查？”

    “不用了。”张四维直接给张泰徵浇了一盆凉水，“如今张太岳和冯保全都死死盯着我，至于你，因为之前的差错，你还想出去当靶子？既然有人注意到汪孚林的妻子，自然有人会去盘根究底。你只需静观其变，而不是煽风点火，明白吗？”

    把垂头丧气的张泰徵屏退之后，张四维却暂时无心看案头那几封私信。对于汪孚林的内宅事，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更加警醒的是，王锡爵分明是和张居正道不同不相为谋，借着回乡探亲跑路了，汪孚林怎么又敢于派妻子去送王锡爵，丝毫不在意此举落在张居正眼中？如果汪孚林真的不在意有人就此说闲话，那么，那得是在张居正面前拥有多深的信赖，这才能够如此肆无忌惮？

    相比小小一个叶氏，这才是更值得深究的问题。他一直以来悉心栽培的这个长子，终究是格局太低！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九二章 长舌妇

﻿    格局低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张泰徵。

    在看似严肃的官场上，八卦绝不仅仅是后宅妇人的专利。否则，历朝历代的各种笔记本之中，不会记载着那么多关于官员及其妻儿家小的八卦。

    所以，在发现汪孚林的妻子叶氏竟然是宁波鄞县叶氏的庶女之后，立时有许许多多的官员在背地里议论打听。汪孚林甚至在庆幸，幸亏叶大炮已经到江西去当提学副使了，苏夫人也跟随去了任上，否则叶大炮必定在户部大加咆哮，而苏夫人说不定会在不动声色之间，给那些胡言乱语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不仅如此，作为叶家另一个姻亲的许国，也去了南京当国子监祭酒，可以说众多当事人中，就只有他在。

    对于汪孚林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把受影响范围控制在自己家的好机会。

    因此，当这一日许瑶匆匆过府，兜了老半天圈子，这才吞吞吐吐说出了自己听到的某些风声，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好心提醒这件事时，他就故意回避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小北和许瑶这两位闺中密友。于是，当他折返回来，在门口听到许瑶告辞说是回家之后，他就只见这位一贯腼腆的许家大小姐，程家大奶奶出门时满面愠怒，气得连脸都有些红，还以为两人吵架，向小北一问，这才哑然失笑。

    敢情一贯温温柔柔的许瑶，是听到昔日胡家那场惨变之后，被何东序以及胡宗宪的儿子胡松奇给气的！

    除却自家人外的知情者中，王锡爵走了，张居正这种身份，自然不可能对旁人提起，而王篆却不一样。既然汪孚林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信赖托付的长辈，将事情对他和盘托出，发现外间开始有传言，王篆就干脆将此事对一贯把小北当成自家晚辈的妻子蒋氏挑明了。

    蒋夫人虽说不爱交际，可丈夫如今是张居正面前的红人，她就算不在家里招待别人，别人也会常常发邀约给她。因此，当这一日何雒文家中送来帖子的时候，哪怕她平日里不大出门，却破天荒答应了会带着儿媳，沉默寡言的周氏一同去赴宴。

    当她和周氏到了之后，见小北和许瑶也联袂来了，不禁喜出望外，招手把两人叫到跟前就笑道：“你俩都好些日子没到我家里去了。锦华去了辽东，世卿又一直都在都察院忙活，你们家里又没什么长辈，有事没事到我那坐坐，岂不比在家里枯坐强？”

    许瑶也很喜欢蒋夫人那边清静的环境，对比何家这边多是各家翰林的女眷，人口少，客人更少的王家确实要让她舒服得多。因此，蒋夫人一说，她便连声赔礼应是，小北却笑吟吟地说道：“相公已经常常去叨扰少宰了，我要是再去，岂不是更有人说我就爱串门攀交情？”

    蒋夫人本就是有备而来，一听这话登时眉头倒竖，凌厉的眼神顿时往屋子里众人扫了一圈。她虽并不常常出来交际，可架不住王篆官居吏部侍郎，刨除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些大佬之外，便是官最大，至少在场众位妇人的丈夫都要瞠乎其后，因此，她做出如此维护小北的态度，刚刚在小北和许瑶联袂过来时，冷嘲热讽最厉害的两位妇人顿时面色发沉。

    她们的丈夫都是庶吉士留馆授的检讨，检讨又升的编修，虽说比汪孚林早一届，听上去又是前途无量的翰林。但谁都知道，翰林院一届一届积累了这么多人，要从中突围，学问、资历、人脉、品行，无一不可或缺，有时候反而及不上科道之中排名前列的红人。比如汪孚林这样深得首辅信赖的掌道御史那就比她们的丈夫要强多了，所以之前小北出现在的何府时，便常常是众星拱月，她们往日只能干看着，今天自然是趁着外间风声，想扳回一点面子。

    因此，被蒋夫人这么一说，其中一个三十七八的妇人便强笑道：“我们不过是说说玩笑话罢了。男人们有朝廷大事要忙，我们不就只有串串门走动，否则成天在家里岂不是要闷死？”

    有一个慌忙撇清的，也就有第二个岔开话题的，哪怕之前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掺和到那些冷嘲热讽中去的妇人们，也少不得一个个打叠精神周旋，试图把蒋夫人的注意力从小北身上挪移开来。奈何蒋夫人今天本来就是因为王篆的话，这才难得出门来参加这样的交际，挑了挑眉就想讥讽两句。可就在这时候，她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侧头一瞧，却只见是小北正冲着自己微微笑，脸上并没有多少不快。

    于是，她心中一动，随即开口说道：“八月十五中秋节就要到了，我家里统共四个人，要过节也没个氛围。倒是你和阿瑶毗邻而居，想来总是一同过节的。若是不介意，我就和老爷说一声，一家人和你们一块去过中秋，如何？”

    许瑶没想到蒋夫人竟然会在别人家里和她们定下中秋宴的事，顿时有些意外，却没忘记先看了看小北。见其点头，她就喜气洋洋地说：“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和小北本来只想着在后花园的葡萄架底下摆上一桌，还觉得人少寂寥，毕竟相公不知道能不能从辽东回来，汪公子也不知道是否要留在都察院值夜，若是夫人一家子来，那就热闹了。”

    “哟，这么热闹的事情，能不能带挈我一个？”

    因为这是蒋夫人和小北以及许瑶三个人之间的谈笑，其他人虽说面色各异，却都不敢贸贸然凑上来——毕竟，蒋夫人之前那冷淡而又护短的态度，已经让本来听着那传闻之后有些想法的人暂且消停了下来。此时此刻，当发现凑上前的竟然是今日做东的何雒文夫人高氏，屋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就连之前在窃窃私语的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蒋夫人顿时讶异了起来：“高夫人你家里可是人口多，难不成也会和我这样觉得人少冷清？”

    “这不是因为汪大奶奶程大奶奶都到我家里来过好几回，我却还不曾登门去做客，今天趁着蒋夫人您先提，我就正好赶上了。”丈夫何雒文在张居正面前颇有脸面，而且曾经给张嗣修指点过时文，如今赫然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最大的竞争对手陈经邦正在丁忧，许国已经去了南京国子监担任祭酒，长袖善舞的高氏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对待小北和许瑶。哪怕外间传言再烈，可只要她一日没听到张居正那边有什么话传出来，她就绝对不会贸然行事。

    此时，见小北仿佛有些踌躇，却显然没有立刻拒绝的意思，她就趁热打铁地说道：“如果你们觉得大办中秋宴有什么难处，我可有三个媳妇，你挑两个去帮忙，保管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听高氏把话说到这份上，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小北就立刻定了主意，因笑道：“夫人既是肯赏脸，我和许姐姐当然是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要嫂子们帮忙，家里人手都有的是，您尽管带着人来就是了。”

    不但蒋夫人去，高氏也去，其他妇人面面相觑的同时，却也不免有人心生妒忌，却是在旁边说道：“汪大奶奶，虽说只是小宴，但人一多，各种预备可不是开玩笑的。多个帮手总能够拾遗补缺，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去打个下手。”

    “我也是，在家里的时候，我可是常常开春宴。”

    “汪大奶奶要是答应，我也去帮个忙可好？”

    见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多数人与其说是真想来凑个热闹，还不如说是隐隐点破自己的身份摆在那，只怕根本就不知道操办这种宴请，小北不由得心中大怒，脸色也变得不咸不淡。良久，她方才咳嗽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说道：“中秋团圆夜，虽说不是朝廷官给假日的正节，但各衙门大多会早早散衙，你们这会儿争先恐后要来凑热闹，家里其他人可怎么办？若是传扬出去，为了帮我家里办这小小的中秋宴，却连自家团圆都顾不上了，别人会怎么说？”

    三言两语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给压了一压下去，小北方才继续说道：“再说，大家既然都已经担心我这家宴办得不周到不妥帖了，一下子全都涌来，岂不是让我更加手忙脚乱？等此次中秋宴办好，下次九九重阳节的时候，诸位若是想来，我亲自下帖相邀就是。”

    即便是腼腆的许瑶，听到最后一句话，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九九重阳那是什么日子？赏菊花，插茱萸，登高处，可这节日还有一个好彩头，那便是求寿。眼下这些妇人多数都是三四十出头的年纪，要说求寿，岂不是觉得自己老了？

    小北只是纯粹不想接待这些带着赤裸裸恶意的客人，而蒋夫人也不想好好的节日过得糟心，当即附和道：“这样好，这样好。这次中秋宴之后，若你还有余兴，再办下一次重阳宴不迟。”

    高夫人则是纯粹想借此机会和汪孚林走近些，此时也不希望第一次登门做客还要带挈这么一些闲人，更笑呵呵地说道：“说得对，只不过，中秋节要赏月，开晚宴就比开午宴合适，但如此便要考虑到夜禁。说起来，汪侍御在都察院深得陈总宪信赖，要不要给陈总宪夫人也下个帖子？”

    “梁夫人儿孙满堂，这大好的中秋节，还是不打扰他们过节的兴致了。”小北却没有顺着高夫人的话头答应，搪塞了一句之后，她就笑着说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如此里里外外四桌便足够了，夫人等着接我到时候送的帖子就是。”

    好好一场何家主办的聚会，一来二去，却敲定了汪家的中秋宴，对于大多数今日赴约的妇人们来说，不但没意思，而且还觉得大为不忿。尤其是那些只觉得小北时运太好，身为庶女却嫁了个如意金龟婿的妇人们，更是对她那“趾高气昂”很不满。于是，当小北和许瑶奉了蒋夫人婆媳最早告辞离开之后，各种各样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更有离谱的人，便在私底下议论汪孚林和小北私相授受的传言。

    高氏原本也只是皱皱眉头，可从下人那边听说丈夫何雒文今日提早回来，她心中一动，就叫来一个妈妈，令其将中秋宴的事去禀告一声。不消一会儿，那妈妈就匆匆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听完这番话，她在看这满屋子客人时，脸上就没了之前的好声气。

    “我说各位，外间那些街头巷尾的传闻，不过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人胡言乱语，你们家里的男人大多都是翰林，总不能学那些嚼舌头的婆子似的，揪着点事情就当真似的。刚刚幸好是汪大奶奶不计较，否则我这主人都要当得害臊！”

    见高氏竟然有点发火，屋子里七八个人顿时鸦雀无声。但好半晌，还是有人忍不住说道：“毕竟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都说汪大奶奶虽和许家大奶奶是姊妹，可并不是叶家嫡出的，所以大家难免好奇。再说了，汪家老家在徽州，她一个刚刚生了孩子的却撇下公婆孩子上京来，天知道是不是和家中……”

    “这种事情有什么稀奇的？老爷从前和许学士交好，许大奶奶就是汪大奶奶的胞姐，我几次去许家，都听许学士夫人说两人姊妹情深，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对方。人家嫡亲姊妹都好得一个人似的，外人有什么好说的？至于你说汪大奶奶的公婆，呵，你们别忘了，她那小姑子如今还在她家里住着，她之前还带着人家去过礼部王侍郎家里，要是和公婆闹了什么不痛快，小姑子上京的时候还会直接住在大嫂家里？”

    三言两语说到这，高氏又瞪着那说话的妇人，面上露出了几分讥诮：“有那管人家内宅之事的闲工夫，还不如管一管自己的男人好好上进做官，”

    幸亏丈夫何雒文听说中秋宴的事不但一口答应，还让人捎话给他，说是张居正对外间传言很不痛快，今日当着他的面竟直接骂了一句长舌妇！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九三章 做戏之后的新任务

﻿    汪府的这一场中秋宴，参与者除了汪程两家，还有王何两家。因为程乃轩还没回来，因此他这个不能算是张居正心腹的给事中就略去不计了，剩下的全都是铁杆的张党。小北虽说第一次在京城办这种小宴，但有许瑶在旁边帮忙，严妈妈提点，汪孚林更是不惜亲自帮她写帖子，再加上家里其他人手也许不足，厨子却是管够，库房里翻出来招待女客的瓷器竟是一套景德镇御窑厂出来的宣德朝青花精品，以至于蒋夫人啧啧赞叹，高氏好不羡慕。

    等到高氏一问之下，得知是小北陪嫁的东西，据说是御赐的，那惊叹就更不用说了。就连蒋夫人若有所思沉吟了一阵之后，也忍不住问道：“是当初赏赐给叶家祖上的，还是赏赐给你亲生父亲的？”

    这么一个劲爆的话题在高氏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展开，这位长袖善舞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夫人不禁大吃一惊。意识到这是自己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内情，她脸上装作懵懵懂懂，丝毫没察觉似的和许瑶聊天，耳朵却竖起了老高。

    “父亲当年哪里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就连发还的绿野园和西园，也被我那个不成器的兄长为了还清赋税卖给了相公。这是爹娘给我的，说是叶家祖上曾经出过一位很出名的御医，妙手回春治好了诚孝张老娘娘，复命的时候，宣德爷爷正好看到景德镇御窑厂送了一大批珍品上来，分赏六宫之外，就赏赐了两套给老祖宗。两套都是每套十六件，爹之前分家的时候拿到的，就陪给了我和姐姐。”

    蒋夫人轻咦了一声，继而就笑道：“记得你和你姐姐可有两个弟弟，你爹娘只想着你们两个女儿，不怕他们回头不高兴？”

    “明兆和明堂确实要吃亏一些，他们得的两个霁红杯子都是有小破口的，也是宫里孝恭孙太后赏的。老太太是分家之后，我和姐姐出嫁之前，这才把这些体己东西都给了父亲，三位伯父纵使不高兴，可之前他们都知道相公那人不好惹，这才偃旗息鼓，不敢多说什么。”

    高氏在旁边一面和许瑶说话，一面听着蒋夫人和小北这番说辞，只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听小北的口气，并不是叶家的亲生女儿，亲生父亲另是别人，而蒋夫人既然这么问，分明是知道的。而且，这亲生父亲理应是曾经极其显赫，否则蒋夫人不会看到宣德窑的瓷器就认为是小北从亲生父亲那继承来的东西。可后来人显然是败落了，但朝廷还发还了两个园子，既有名字，这线索回去一查就能清楚。可小北不是叶家女儿，叶家夫妇陪送嫁妆却那般丰厚，甚至叶家亲戚还知道汪孚林不好惹，足可见外间那什么私相授受之类的全都是屁话！

    但汪孚林除却和曾经是本管歙县令的岳父之外，一定和叶家其他人打过交道！

    这一场中秋宴，外头汪孚林和王篆何雒文谈天说地，汪孚林这个小字辈靠着文坛大盗的本事，很轻松地就得到了掌院学士何雒文的好评，再加上王篆的帮衬，张居正一直以来的青睐，等散席时，何雒文已经是一口一个小友，对他似乎相当嘉赏。至于纯粹来打酱油的何家两个儿子，王篆的一个儿子，则是非常有自知之明地纯粹当听众，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而里头则是王篆的儿媳周氏和何雒文的两个儿媳坐了次桌，不用伺候婆婆，赏月喝酒吃饭听戏，倒也逍遥。可主桌上的两主两客与其说是各得其乐，还不如说是各自达成了各自的目的。临到散席时，高氏掐着手指算了一算，突然笑着说道：“看日子，首辅大人家中那位老夫人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重阳节到京城，到时候若是到了，咱们可得去请个安问候一声。”

    “想去请安的人多了，到时候估摸着排都排不过来。”蒋夫人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随即看着小北说道，“听说你家相公当初就见过老夫人？”

    “就是大约七八年前在江陵县见过一面，说不定赵老夫人早就忘了。”小北没大在意似的答了一句，等到先笑吟吟送了高氏婆媳离开，她见只剩下了周氏，这才拉着蒋氏低声说，“夫人就算是故意给我撑腰，那也太过了。回头高夫人仔细想想，肯定要怀疑咱们是合在一块给她下套子。”

    “我虽说一大把年纪，也不喜欢出门交际，可这眼睛却还毒得很。她就算知道我是故意的，也会不免越想越多，这人的性子是不可能扭过来的。翰林院那么多翰林，女人们也就不免会有个小圈子围着她这个掌院学士夫人转，她说一句话，自然就会飞快地传下去。本来这事情应该我来做，可我这平时很少待客的突然改了习惯，反而会惹来闲话，所以说她主动送上门，那就让她去好了。”

    说到这里，蒋夫人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周氏，却笑着拍了拍儿媳妇搀扶着自己的手：“我就喜欢她这样的锯嘴葫芦，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却一定说到我心坎里，和我最贴心了。”

    “娘……”

    见周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蒋夫人就笑道：“好了，走了走了，就算知道五城兵马司不至于拦下咱们家的车马说是犯夜，可也总得识相些，夜禁之后不要太晚才好。”她一面说一面和周氏转身上了马车，等坐稳之后，又打起窗帘对小北和许瑶说道，“九九重阳节千万别再折腾，万一把那些长舌妇招惹到家里来，烦心不说，看到你们家里这富贵景象，也有的是穷酸要心生妒忌。”

    “是，谢谢夫人。”

    小北和许瑶几乎异口同声答应道，等到把蒋夫人送走，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全都笑了起来。许瑶小时候家中并不宽裕，母亲因为操劳家务伤了身体，很晚才相继生下了他们兄妹。而小北更是从富贵之家到险些沦落街头，到了叶家之后方才重新过上了殷实舒心的日子。对比之下，她们对如今的生活可以说是十万分满意加满足了。毕竟，无论汪孚林还是程乃轩，缺什么都不会缺钱。

    “不论怎么说，蒋夫人真是好人。”许瑶望着天上那一轮在云间若隐若现的圆月，忍不住有些怅惘地说道，“就不知道相公这会儿在辽东，是不是也有兴致赏月过中秋。”

    汪孚林正好送了前头王篆和何雒文回转来，听到许瑶说这话，他顿时有一种逃开的冲动。毕竟，是他举荐了程乃轩和光懋一块去辽东勘问长定堡大捷的真伪，而光懋送了个伪证人回来，程乃轩又来信提醒，如今加上一位刚刚得了上命的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以及本来就泥潭深陷的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以及辽东那么多武将，辽东恰恰是个泥潭，虽说有圣旨下去，吩咐尽早完结归来，但一来一去总得月余，程乃轩能那么快抽身而退才有鬼！

    好在他脸皮极厚，这时候干笑了两声走上前去，一本正经地说道：“小程这性子和我一样，向来是苦中作乐。想来这时候一定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不信等他回来时，我们再好好问他今年这中秋节是怎么过的。”

    “真是的，许姐姐正难过呢，你居然还在这油嘴滑舌！”嘴里这么埋怨汪孚林，小北却也一样东拉西扯地宽慰了一阵子许瑶，却是亲自将其送回了程家，又在那看了一阵子程乃轩和许瑶的一儿一女，这才回来，吩咐程家那边锁上边门的同时，自己也令随行的严妈妈锁了那道门。

    只不过，等到回了房，说起今日这次中秋宴时，她就忍不住低声问道：“突然之间把我的事情传得这么沸沸扬扬，真的不要紧吗？”

    “你知道，这是故意的。毕竟张泰徵之前在杭州西湖见过你和你姐姐跟我一道出游，他如今还留在张四维身边，越是谣言流传，他越是容易克制不住。我很期待，他再坑一回他父亲，这样也不枉我造势一场。”汪孚林哪里能料到，格局太高的张阁老，如今正死死压着格局太低的张大公子

    这人……实在是太坏了！此时此刻，小北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可只要他是对敌人狠辣，对自己人好，那又有什么关系？

    虽说汪孚林抱着一石二鸟的最大期待，但很遗憾，哪怕他如今捏着锦衣卫中下层两颗重要棋子，仍然没能发现张四维和张泰徵父子有任何异动，只发现外间关于妻子的流言渐渐被巧妙控制在了自己想要的范围之内。而随着西园和绿野园这两处地产是小北家中祖传，后来被其兄长卖给自己这一传闻的传开，小北的身世在有心人的眼中，也随之呼之欲出。但在这么一件事情真正过明路之前，他却接到了一桩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任务。

    已经致仕的左都御史陈瓒去世了。

    按照惯例，像陈瓒这样的高官，朝廷会派人官员赐葬祭。当然，这项差事本来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汪孚林这个掌道御史头上。然而，也不知道是张居正体谅陈瓒当初对他重用信任，还是想让他暂时离开流言纷纷的京城，竟是把他塞到了前去陈瓒故乡北直隶河间府献县赐葬祭的名单之中。除此之外，张居正还额外交给了他一个私人任务，那就是顺道去迎接一下正往京城赶来的赵老夫人。

    对于前者，汪孚林自然欣然接受，可对于后者，他从情感上自然没什么异议，可从理智上来说却真的挺想推却。但是，思前想后，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临行去河间府之前，宫中竟然传下了小皇帝的旨意，委托他在陈瓒的葬祭之后，去真定府迎接赵老夫人。

    小皇帝的旨意以及张居正的私人委托，竟然同时到了自己一个人手上，汪孚林唯有感慨自己真够招人惦记的。让他更加意外的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竟然还相当正经地在文华殿召见了他一次，然后塞给了他一个熟人同行。当在文华殿中看到张宁的时候，他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

    这个曾经在杭州北新关结下不解之缘的老熟人，是冯保的人？还是张宏的人？抑或是小皇帝的人？这皇宫中姓张的大太监尤其多，如果单单因为一个张字就认为那是张宏的人，那就上大当了！

    “汪卿和司礼监随堂张宁同去，一路可缓行，不用急于赶路。”朱翊钧的话说得很慢，很平稳，与其说是在宣示帝王威仪，还不如说是在努力掌控谈话的节奏。

    “两位老娘娘已经和朕商量过，等抵达京师的时候，司礼监太监李祐，慈庆宫太监张仲举和慈宁宫太监李用会代表朕和两位老娘娘慰劳于郊外。”

    给予张居正的母亲如此高规格的迎接待遇，汪孚林不知道是出自万历皇帝朱翊钧，还是出自两宫皇太后，但反正事情都定下了，没有他这个小小御史置喙的余地，因此他自然答应得很爽快。然而，等到退出文华殿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和张宁说上一句话，张宁就被冯保派人传去了，而送他出会极门的，竟然又是文书房掌房田义。

    “皇上知道汪掌道素来忠义，所以请您去看一看，太夫人沿路所过府县，都是如何迎接的。”田义说着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太夫人年事已高，虽说有儿孙相陪一路北上，可想来对于没到过的地方总难免有些不安，毕竟是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江陵县的老人家。汪掌道素来善言辞，也好劝慰劝慰老人。”

    后半截根本就是糊弄人的废话，重要的是前半截。这是让自己打小报告，汇报一下沿途官员是如何努力巴结张居正的吗？

    汪孚林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了性，可是，即便他素来对张居正什么都说，临行前却因为这一日张居正没有休沐，人还在内阁，他也就没有特意去拜访告辞，而是正大光明送了封信过去，无非是说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赵老夫人一路行程云云，但实则完全是没话找话说。

    毕竟，赵老夫人这么远的路都过来了，更何况是真定府到京城这几百里路？

    他相信，张居正只要还记得他之前手蘸茶水对其吐露的真相，就该好好想一想，皇帝派他去接赵老夫人，那到底是个什么目的。(未完待续。)


------------

第八九四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    毕竟是堂堂朝廷从二品大员，原左都御史的葬祭，汪孚林又不是礼部的人，主持赐葬祭自然于理不合，因此，他只能算是个副使，正使却是礼部的一个主事。

    至于张宁这个新鲜出炉的司礼监随堂，虽是领着另外一桩差事，并没有出席陈瓒葬祭的旨意，可既然是跟着汪孚林同行，这边完事再去迎接赵老夫人，他本来还犹豫是否要露面，可因为陈瓒是张居正的同年，如今他去接张居正的母亲，这陈瓒的葬祭上却避而不见，回头平白无故得罪陈瓒的门生故旧，他也就仅仅代表自己，堂而皇之地上香祭拜了一下。

    而汪孚林看到陈瓒的四个儿子时，不得不深深地感慨，这年头即便官居二品，却并不代表着儿孙就可以安然躺在余荫上过日子了。

    陈瓒一妻一妾，妻子韩氏早故，总共生了三个儿子，其中长子因为从小留下的病根，几近于盲人，次子和季子一个恩荫监生，一个考了秀才后又进了国子监，而唯一的侧室刘氏则生了一个幼子，至今还不满十岁。而那些似懂非懂哀声痛哭的孙儿，最大的比庶出的幼子还大，最小的尚在襁褓。满屋子哭声之中，却难掩一个最最尴尬的事实。

    陈瓒的儿孙当中竟然连一个举人都没有！如此一来，日后这些儿孙就算恩荫入仕，皇帝记得的话，到老最多混个五六品。皇帝若是不记得，那就恐怕随随便便一个官职就打发了！

    想到当初谭纶去世的时候，谭家一样是后继无人，汪孚林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大明开国已经两百年了，这两百年来土地兼并，财富集中，但因为有相对公平，文官们一个个都死死盯着科举，平民百姓之中仍然不断有寒门子弟脱颖而出，一跃官居一二品。然而即便是这些高官的子弟，并不能因此就世袭官爵，子孙后人如果读不出书来，仍旧有可能造成家族人才断档，由此衰微的局面——尽管如这种出过顶尖官员的人家，第二代不行，第三代却只要跟上，仍然能够挽回家族的颓势，但毕竟很多昙花一现的家族就此败落。

    相形之下，上层到中层到中下层阶级还是在一直流动的。而且如阁老尚书这种一等一的高官，其家中子弟参加乡试乃至于会试，也会有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很难作弊。这也就是张居正执政这几年，阁老尚书的子弟考中进士的络绎不绝，从前科道言官可没那么好相与，只要你在位子上，哪怕你家子侄有真才实学，那也会鸡蛋里挑骨头把你喷死。毕竟，科举这条路要是全都被官宦子弟霸占，那么寒窗苦读的平民子弟怎么办？

    因此，在这年头，唯一彻彻底底固化，一代一代都只能被人压榨的，万中无一出头机会的，也许便只有真正的赤贫阶层。

    “汪侍御，父亲临终之前还提起过你。”说话的是陈瓒的次子陈忠，一身斩衰的他仿佛因为之前哭得太多，眼下已经流不出眼泪，干嚎了几声后，那肿得如同桃子似的眼睛就盯着汪孚林，声音干涩地说道，“之前您在已故谭襄敏公治丧时的全心全意，让旁人非常感动。父亲说，他在都察院这么多下属，但等到他走了之后会过来祭拜的，也就只有你一个。”

    听了这番话，汪孚林简直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怎么也不相信这话是陈瓒说的。要知道，身为都察院监察御史，那是不能随随便便离开京城的，而要申请探亲假，他当官的年限还远远不够。那就意味着陈瓒如今去世，他如果想私底下跑到河间府献县来祭拜，也绝不可能——如果不是这次张居正假公济私给了他这趟差事的话。所以，他绝不相信陈瓒这么个当官多年的都察院前总宪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何况，陈瓒没事把已经去世的谭纶拿出来说事干什么？他当初帮着谭纶治丧，确实尽心尽力，事后还以颇为优厚的价格收了谭家的产业，丢给了张居正派人去代管。陈家这几个儿子不会是也打他的主意，希望从他的身上套取一点好处吧？

    因此，他对于陈忠的哭诉，表现得非常克制，也就是那种通俗的慰问丧者家属态度，请节哀顺变，请好好过日子，请发愤图强不要辜负了陈老爷子的期待，请……总而言之，除却表示痛心和哀悼，以及送上的六十两银子赙仪之外，他压根没有接陈忠的话茬。到最后，还是陈瓒的季子陈恕实在是看不下去二哥的假哭，死活把人脱开，而长子陈孝就在幼弟的搀扶下走上前来。

    “此次多谢张主事和汪掌道代表朝廷赐葬祭。”

    尽管双目几乎尽盲，看不见什么东西，但陈孝说话的时候，仍然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长子的气度。

    “父亲生前安贫乐道，所以这丧事我们也不打算大操大办，墓志铭也早已请了父亲的几个门生故旧拟写篆刻。只是，父亲生前官居总宪，献县父老打算在县城内修建总宪坊，祭祀乡贤祠，这牌坊的事情，希望张主政和汪掌道能够代为上奏朝廷。另外，父亲的谥号和追封，他虽临去仍表示不在意，可身为人子，我们却不能不重视这盖棺论定的评价，还请二位能稍稍援手。另外，司礼监张公公此次前来祭拜，我们兄弟子侄也全都感激不尽。”

    礼部过来的这位张主事虽说官居正六品，但六部主事从实权上来说，却和科道没法比，这也是庶吉士散馆后如若不能留馆，第一等六科廊给事中，第二等都察院监察御史，第三等才是各部主事的最大原因。所以，陈瓒的长子竟然把自己放在汪孚林之前，这位张主事在最初的得意之后就生出了几分惶恐，斜睨了汪孚林一眼，见其并没有任何芥蒂的意思，反而微笑点头，竟比之前对陈忠还要显得客气，他这才舒了一口气。

    “几位陈公子放心，谥号也好，追封也好，朝廷一定会好好勘定。陈公已去，风骨犹存，各位节哀。”这是他的回答。

    而汪孚林的回答更加简洁，不过是拱手长揖行礼。至于张宁，他更知道人家只不过是说客气话，笑眯眯地颔首，同样一句话都没说。

    接下来留在陈家，帮着办一下丧事的便只有张主事一个人，汪孚林和张宁还要马不停蹄赶往真定府赶着迎接赵老夫人，自然立刻就启程了。

    之前出京时碍于有张主事这个外人，汪孚林和张宁只能装成不认识不熟悉，如今只剩下他们以及各自的随从，打马赶路的时候不好说话，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自然立刻叙起了别情。当汪孚林得知张宁在去宁夏之前，还在苏州织染局呆了三年，他忍不住上上下下端详着这位老相识，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啊，谁不知道织染局那是东南大差，怪不得张公公一回京竟然能够升任司礼监随堂！”

    “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这次运气这么好。”张宁被汪孚林一夸，自然也是眉开眼笑，“要知道，历来司礼监随堂除却是从二十四衙门中提拔，偶尔也有从南京守备太监又或者南京司礼监提拔的，织染局提督太监不过是听着好听，距离司礼监可有十万八千里。我之前去拜见冯公公的时候，只想着能在御马监又或者兵仗局谋个差事就心满意足了，谁想到竟然能进司礼监。阿弥陀佛，多亏我当初在内书堂学过四五年。”

    听到张宁连阿弥陀佛四个字都已经念了出来，汪孚林不禁莞尔。除却北新关那段“患难之交”之外，他当初在杭州西湖浮香舫上赴了陈老爷的一场鸿门宴，结果在面对一个头牌红阿姑****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来了个扑通一声跳下水，当时小北去找的张宁和朱擢，这一个太监一个文官的奇妙组合派了船，小北更是一身水靠亲自下水接应，由此成功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而且，他在杭州的镖局买卖，当年张宁也没少帮忙，所以别看多年不见，两人却并不疏远。

    “我倒是觉得，张公公能够得到提拔，是因为多年在外兢兢业业，内书堂不过是一层资历而已，有多少内书堂出来的却依旧爬不上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张宁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随即却咳嗽了一声，带着几分期待对汪孚林道：“汪掌道，咱们也不是外人对不对？我现在就有件事想求一求你。”

    “什么事要用一个求字。你我又不是外人，只要我能办到，张公公你尽管说。”

    见汪孚林答得爽快，张宁却更加烦恼了起来：“就是为了你这张公公三个字。”

    他顿了一顿就解释道：“这宫里姓张的实在是太多，且不说张容斋张公公，刚刚倒霉的张诚和张鲸，还有掌管营造的张信张公公，此外有头有脸的，还有张明、张维、张用、张忠、张朝、张桢、张仲举……二十四衙门里头掌印的，一多半竟然都姓张，叫一声张公公常常有十几个应的，我这个司礼监随堂算什么？当然，我不是要和这些前辈去争，但总得有个区分吧？从前我在内书堂时倒是起过一个表字邦宁，听着也是个吉祥意思，现在一回京却发现……”

    “撞了冯公公侄儿的名讳，对不对？”汪孚林忍不住笑了起来，见张宁唉声叹气地点头，他就问道，“那你是想另外取个表字？”

    “不不，我如今好歹也是个司礼监随堂了，上头冯双林张容斋公公这样的，当然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可官阶差不多的，互相称呼的都是别号。你可是年仅十八就考中进士的才俊，琢磨替我想个别号如何？不瞒你说，当初在内书堂那几年，我一直都是排名倒数，经史文章就学了个皮毛，侥幸没被教习赶出来，挨罚也靠着学长照应混过去了，起表字翻翻书就行了，可起别号，太文雅的和我不相称，太俗气的我又不喜欢，你给我拿拿主意？”

    汪孚林顿时有些头大。起表字这种事，历经当初替金宝伤脑筋那档子事，他总算翻书翻出了一点心得来，只要照着名字，挑选相近意思的嘉字，好好排列组合一个既富有期许，又字意很好的就行了，可别号……大多数时候却还是自己取的。可面对张宁那满脸期待的表情，他只能无可奈何答应了下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宁竟是突然又加了一句：“不只是我，你如今在京师好歹也有头有脸，堂堂掌道御史，除却表字，也应当起个别号才是。”

    得，除却给张宁起，还要给自己起！

    如此一路闲话，一路伤脑筋，当汪孚林和张宁抵达真定府的时候，正好是九月初九重阳节。想到当初小北在家里办中秋宴的时候，还曾经拿重阳节再办一场来搪塞那些翰林娘子们，再想想如今妻子如今在家独过重阳，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个节会怎么过。只不过，当他们赶到真定府衙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今这位真定知府钱普，正是年初在张居正回乡葬父时，贡献了一室一厅轿子的人！

    汪孚林之前也是听都察院同僚私底下传那轿子的事，因此对钱普的印象，自然而然就定格在了善于逢迎上。然而，此番他和张宁一块造访真定府衙，却只见钱普风度翩翩，言行举止不失亲切，却又不让人厌烦，哪里有半点谄媚趋附的俗气？只是当和汪孚林以及张宁说起赵老夫人行程的时候，钱普才流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关心。

    “如果路上一切顺利，太夫人应当是能赶得上在真定过重阳节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时，外间就是一个小吏的嚷嚷：“府尊，太夫人一行人说是半个时辰之后就能到！”

    汪孚林还来不及说话，就只见钱普已经快步出门，不消一会儿，外间就只听钱普已经用飞快的语速将各种事务都布置了下去，赫然一人一事，井井有条。他见张宁面色古怪，便笑着说道：“之前进真定府城的时候，所见之处就都是齐齐整整，条理分明，如今再听钱府尊这样分派事情，我算是知道外头如何能有那般景象了。”

    张宁却没汪孚林这么客气，翻了个白眼后便低声嘀咕道：“那是自然，当初元辅从江陵葬父回来，就打算给这位钱府尊升官的，奈何这位资历还浅，也就只能暂且搁着。既然如此，为了不让元辅忘了之前那轿厅的功劳，他怎么也得好好给赵老夫人再留个深刻好印象不是？”

    PS：就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九五章 拍马屁的高下

﻿    虽说张宁对钱普多有鄙薄，汪孚林则是更在意真定府的治理情况，但两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会儿钱普带着他们前去迎接赵老夫人，确实没有过度铺张。至少钱普除却带了府衙中的全部属官，真定县衙的上下官员，以及大多数吏员之外，没有调动个数百童男童女到城外摇旗呐喊，也没有动员百姓夹道欢迎。而且，他非常知情识趣地把受皇帝之命前来迎接的汪孚林和张宁放在了前面，自己甘居其后，一点都没有和两人争风头的意思。

    就冲着这两点，汪孚林就觉得，这位真定知府和传闻中有所不同，是个颇有能力，而且懂得分寸的人。

    而在等候的时候，他和钱普闲话家常，却是发现了一桩之前没注意到的事——钱普竟然是隆庆二年的进士，也就是他老岳父叶大炮的同年！如果仅仅是这么一条，也许他还不至于对人分外热络，可是，当他开玩笑地低声问起钱普那敬献给张居正，一室一厅的轿厅时，钱普竟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就有些好奇了。

    “汪掌道开玩笑了，元辅到真定府时，提到驿路上常有内阁急递送过来，可在马车中逼仄狭小，不好处理公文，所以我就想着从真定府到邢台、邯郸、安阳、卫辉、新乡这条驿路，在没过黄河之前，都是通衢大道，路修得好，轿子略大一点也可以通行，所以就找了十六个最顶尖的轿夫，分成两班，抬的八人抬轿厅也是连夜赶出来的，遮风挡雨，里头除了元辅之外，还能多一个童子伺候笔墨，哪里就真有传闻中那么奢侈！”

    “不说别的，起居卧室两者分开的轿子，那得多大，得多少轿夫一块抬？除却皇上的銮驾，我上哪去找几十个知道如何一块迈腿，而不至于都撞在一起的轿夫？而且，元辅从京师赶到江陵县，总共不过用了二十多天，要真是坐那样的轿子，一天能走多远？而且中间还有翻山越岭，还要过黄河，这么大轿子怎么过得去？”

    一连好几个反问，见汪孚林顿时愣住了，钱普一下子也是眼神呆滞，脸色发白地说：“连汪掌道您都这么问了，莫非京师……都这么传吗？”

    想到自己看过的后世描述就这么说，于是在听到都察院中也这么流传此话时，也没有多想，只是在心里感慨张居正就不该这么招摇，汪孚林自己不由得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没有看到的事情就没有发言权，张居正固然有些地方确实太招摇不知节制，但理应也不是竟敢明目张胆地逾越轿夫的限制。于是，他再看向钱普这位传说中豪华轿厅的始作俑者时，心里不由得有些同情对方。

    送了个轿子讨好了张居正是不假，可传言那般沸沸扬扬，钱普的名声却都给败了！

    见钱普哭丧着脸，一旁同样听到了这番闲谈的张宁不禁也生出了几分同感，尤其是听到钱普上任真定知府迄今还不满一年的时候，他就更从对方的遭遇想到了自己身上。想当初，他刚上任北新关税关太监的时候，还不是被布按都三司给当成了软柿子捏，竟是在暗中做手脚，导致他和那些打行的家伙势不两立，闹出那么一场乱民冲击北新关的事情来？要不是汪孚林和凃渊，说不定他连命都没了，那黑锅更是得背到死！

    而现在，钱普也同样是仅仅拍个马屁而已，却被别人传言抹黑到逾制，万一回头传到皇帝耳中，张居正固然会被记上一笔骄横跋扈，钱普好得到哪去？

    于是，他便咳嗽了一声道：“钱府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只要政绩好，还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汪孚林顺着张宁这口气安慰了钱普几句，可心里却想，自己之前不好意思问张居正这轿厅的事，结果也相信了这一茬，钱宁如今虽对他和张宁解释了清楚，可问题是时人喜欢津津乐道的，那是猎奇的新闻，谁管你到底是真是假？

    而且，政绩这种东西，和站队又或者说立场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你如果是海瑞那样的清官也就罢了，越罢官名声越大，旁人拿你无可奈何，可如果你身上并非清白无暇，那就对不住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定律是颠扑不破的。

    因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确定赵老夫人一行还得过一会儿再到，就任由钱普和张宁这一个文官一个太监在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自己退到了一边搭出来的一个幕厅，扒了官服给随从的封仲，自己换了便衣，到最后头找了几个自发前来迎接的生员，装成是过路真定府来看热闹的秀才，饶有兴致地问起了钱普的政绩，却发现钱普在真定府本来官声还不错，却因为有人宣扬其送轿厅的事，如今好些人在背地里说其谄附张居正。

    一来二去，等到他确确实实打听到那轿子是个什么规模，前头报说太夫人打前站的来了，他这才悄悄溜走，穿好官服到了最前头。

    护送赵老夫人回京的，除却张敬修这些孙辈，还有奉了御命的司礼监兼兵仗局太监魏朝。要说这位魏公公，自从奉命与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等人一路驰驿回江陵之后，他就没回来过，堂堂一个太监在荆州府江陵县忙碌操持着张家的丧葬之事，竟是有点像是张家的私臣。可此时此刻，离京已经将近一年的魏朝在见到汪孚林和张宁的时候，却是满脸堆笑客客气气，仿佛对这一年的外差非常满意一般。

    汪孚林与张宁先和马车中被人搀扶出来的赵老夫人略说了两句话，然后和魏朝这个同样出公差的太监彼此相见之后，这才转向张敬修兄弟几个打招呼。虽说对于汪孚林而言，两边是极其熟稔的人了，但这会儿彼此却都顾不得寒暄，拱手之外也就是互相颔首为礼。毕竟，在城门口的要冲之地，而且马上就要城门关闭夜禁的时分，自然是不适合叙私情的。

    等回城路上，汪孚林和张宁打了个招呼，却是和张家几兄弟混在一块去了，让真定知府钱普看得好不羡慕。

    为了招待浩浩荡荡的张家这帮子人，钱普早就和城中一户豪富人家借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别院，从摆设到洒扫全都颇费了一番功夫。然而，奔前走后的他为张家人安顿好了之后，等来的却是张敬修出来传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太夫人说，有劳钱府尊费心了。”

    对钱普拱了拱手之后，张敬修也没大在意这位真定知府有些失望的眼神，径直来到了汪孚林和张宁面前，因笑道：“太夫人说是张公公和汪掌道辛苦了，问二位可曾用过晚饭，若是没有，便请去里头一同用饭，人多热闹些。”

    张宁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司礼监随堂的名字别说赵老夫人没听说过，张家兄弟几个也未必听说过——毕竟张居正和冯保地位对等，如果他是个秉笔，兴许还能得高看几分，一个随堂算什么？赵老夫人特意请了他去，不过是为了他是宫中特使，此外估摸着就是沾了和汪孚林同行的光。

    钱普却是一时更加殷羡，要知道，之前张居正出发时第三站便是真定府，所以别出心裁送上轿厅的他才能让张居正大为赞赏。在他之后的某些府县官员不是不奉承，而是前头那些官员已经绞尽脑汁把该想到的都想到了，所以很难出彩。而如今赵老夫人从荆州一路北上也是一样，到了真定府时，他自然也同样很难盖过前头那些官员的花样百出。

    知道张宁是宫里派出来的人，而汪孚林则是和张家关系特殊，因此见张敬修说完笑着引两人入内，他自也不敢奢望，目送三人去后就蹑手蹑脚退了。

    可谁曾想，不消一会儿，他就再次见到了张宁。一打照面时，他不禁纳闷地问道：“张公公和汪掌道不是去陪太夫人用晚饭了？”

    “我请汪掌道先去，出来嘱咐你一件事。”

    张宁看了看四周，却对钱普低声说道：“咱都是吃过亏的人，所以我提醒你一声。我看太夫人和几位张公子形容倦怠，应该是这一路上虽说内外照应妥当，但一个一大把年纪坐车赶路，其他的骑马相随，都难免辛苦。我不知道厨房都准备了什么珍馐佳酿，但若是有清粥小菜，不妨先上，也许更合胃口。至于那些好食材，也不会浪费，张家下人一路护送上京消耗大，肯定吃得下，就是钱府尊和真定府上下各位大人一番辛苦，也不如犒劳犒劳自个。当然，今天是重阳节，这菊花酒重阳糕之类的你千万别忘记。”

    “多谢张公公提醒。”

    钱普几乎想都不想就连连点头，这边宅子的大厨是他从真定府城中最好的酒楼给请来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此时张宁这个司礼监随堂开口，他却压根没有细想就连忙答应。等到他亲自去了后头厨房知会了一声之后，虽说厨子对于张家主子们要吃得清淡，张家仆人们反而吃大鱼大肉有些踌躇，但府尊吩咐，他们自然只能照办了。而直到亲自目送两批给张家不同人士的吃食送进去之后，钱普这才突然打了个激灵。

    糟糕，就算张家祖孙确实打算吃得清淡点，可万一知道下人吃得更好，回头会不会恼将上来？这位张宁张公公之前和他说话倒还算投契，人也是个爽利人，不会害他吧？

    早张宁一步再见赵老夫人的汪孚林，却是笑吟吟参见以家礼。他原本还以为赵老夫人一大把年纪记性不好，自己又是多年前在江陵县张府见过一次，人家绝对记不得自己，却没想到赵老夫人端详了他几眼，竟是眉开眼笑。

    “之前孙儿们回乡之后提起你，我就想起了当年那位汪小官人。还记得我剥橘子给你吃的时候，你还挺腼腆，一晃都长这么大啦？听说你还娶了个俊俏的媳妇，还有个十多岁的养子，什么时候都带来给我看看？”

    张居正称得上是出自货真价实的寒门，因此父母的出身都不过尔尔，赵老夫人此刻也显得没什么架子——当然，赵老夫人那也绝对不是后世某些人恶意评价的所谓乡下老太太。江陵县毕竟是荆州府首县，要是这算乡下，出身松明山村的汪孚林情何以堪？当然，儿子当了首辅，被人奉承惯了的赵老夫人也并不是见了谁都会这样亲切地说话。当年印象很不错是一条，孙儿们都说汪孚林好又是另外一条，此时见人俊俏讨喜，那才是最重要的一条。

    老人家总是爱看俊俏儿郎的。

    平常多和官场中的年长者打交道，这会儿突然要改变画风扮乖巧，汪孚林不得不稍微转换了一下心情，代入了一下从前去宁波拜见小北的祖母叶老太太时那孙婿的模板，很快就调节了过来。

    “都这么多年了，太夫人您记性真好。我还记得您当初就说，希望我能好好读书，将来给首辅大人当个左膀右臂，眼下我这左膀右臂称不上，却也稍微能帮上点忙。我如今不但娶了媳妇，还有个考中举人的养子，去年媳妇还给我又生了个大胖小子，只是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徽州，日后有机会上京一定带给您看。等到了京城，我就带着媳妇拜见您老人家。”

    “哟，你这个爹才刚刚当官没几年，养子都已经考中举人了？真是，将来一定又是大郎这样，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的好人才！”

    张敬修听到祖母夸金宝也就算了，竟然拿着父亲张居正打比方，不由哭笑不得。可偏偏还不能提醒祖母，他只能对汪孚林干瞪眼，心想你总应该知道祖母这大郎指代的是父亲张居正，而不是他张嗣修。

    汪孚林当然能够意识到，于是赶紧谦逊。等到赵老夫人又开始东拉西扯问他这些年的经历，他琢磨着官场上的事情说了老人家也听不懂，干脆就把去辽东冒险的那档子事，在广东时去澳门的经过，这些跌宕起伏又很有情节感的故事拿出来说。

    果然，这有趣的故事再加上后送进来的清粥小菜，非常令人有食欲，赵老夫人竟是一口气下去一大碗绿豆粥，小半块重阳糕，就连张家兄弟几个，看到一碟子黄瓜蘸酱，一碟子萝卜丁，一碟子凉拌豆腐丁，一碟子炒茼蒿，还有那些他们说不上名字的凉拌野菜，热腾腾的一碗鸡蛋羹，也全都食欲大振。

    成天山珍海味都快吃腻了！

    吃完之后，赵老夫人竟是还笑呵呵地说：“从江陵出发到这儿，头一回吃得这么舒服，心情这么好！”

    PS：今天也是一更。张居正的一室一厅轿子太出名了，我一直信以为真，这次查实录算了下北京到江陵的距离，张居正单程所用时间，官道宽度，然后觉得颇为扯淡，每天驰驿也就二百四十里，二十多天坐这轿子赶到江陵真是呵呵了(未完待续。)


------------

第八九六章 施恩得图报

﻿    患得患失的真定知府钱普直到张敬修亲自出来，对他的周到大加赞赏，说是祖母对这顿晚饭极其满意，已经等得地老天荒的他一边谦逊，一边和张敬修说话，等把人复又送进去之后，这才常常舒了一口气，转而便是狂喜。

    之前张宁激他吐露新官上任被人诟病的苦处，他说归说，但还多了一个心眼，可转眼间这位司礼监的随堂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他就觉得自己捡了这么一个大便宜，却还是太慢待了人。

    可他之前就因为奉承张居正的那一座轿厅，很可能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现如今哪里还敢贸贸然给张宁这种层面上的人送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钱普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让人捎带话去给张宁，想着当面见人问个清楚，省得回头连个道谢的机会都没有。可是，当他等了良久，张宁晃晃悠悠出来之后，一听到他小心翼翼多谢提点，顿时就笑了一声。

    “举手之劳的事，谢什么谢？再说了，我也是奉皇命下来迎接太夫人的，太夫人吃得下睡的香，我这差事才算办得好。更何况……”张宁拖了个长音，竟然笑吟吟地拍了拍钱普的肩膀，“你应该感谢汪掌道没事和你闲聊首辅大人那轿子的事，要不是知道你就因为这么个小小的奉承被人在背后传成那样，趋炎附势媚上欺下的名声竟是如蛆附骨去不掉了，我也不会觉得惺惺相惜。”

    张宁丝毫不理会惺惺相惜四个字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笑容中突然流露出几分杀机：“想当年，我也被几个该死的家伙算计过，谁让那几个文官名声好，我这个太监就只能被动挨打？不过，我比你幸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借着两败俱伤的威胁和人摊牌，先把事情摁住了，到最后还硬生生干掉了两个对手。”

    这是连汪孚林在离开杭州后都不大了然的浙江官场内斗，张宁确确实实挤走了一个布政使一个按察使，尽管用的时间有点长。

    钱普出仕至今也十年了，这会儿闻听张宁一番话，他却有些瞠目结舌。

    张宁是真因为也曾经有过被人排挤暗算的经历，这才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要知道，他小小一个知府，对这位公公毫无帮助！

    张宁却没大在意钱普的纠结，自顾自地说道：“事到如今，你也没别的路可走，只能上元辅这条船。张家太夫人吃得舒服了，回京一说，元辅对你的观感会更好。总之，要谢别谢我，谢汪掌道。我在元辅面前可说不上话，接下来帮不了你什么，可他却不一样。”

    反正钱普这种层次的文官对他来说谈不上什么助力，对汪孚林却未必，两人老相识，就算他顺水推舟帮其招揽个人呗？虽说谄媚这种缺点清流君子也许非常不齿，可汪孚林应当不是那种拘泥小节的人，否则当初帮自己一个名声不好的太监干啥？再说钱普政绩尚可，提携笼络也无可厚非！

    他一点都没去想，汪孚林现在只是个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只不过掌印广东道，根本谈不上去提携堂堂一个从四品真定知府。

    然而，钱普却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喜悦了起来，自以为猜中了张宁特意来提点自己这背后最大的原因。

    汪孚林却不知道张宁举手之劳帮了钱普一个大忙，还给自己拉了一重感激。陪老人家闲磕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要掌控节奏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当他掐着时间讲完故事，送了赵老夫人就寝的时候，自己也是累得很。

    毕竟，他是从京师直奔河间府献县陈家赐葬祭，紧跟着就马不停蹄到了真定府，回头住一晚上，还要负责继续随同北上京城。

    虽说路上不可能出什么大问题，毕竟赵老夫人活得比张居正更久那是历史事件，可蝴蝶翅膀早就被他带歪了！

    出了房门，他才难以抑制打了个呵欠，却发现张敬修以下兄弟几个齐刷刷看着自己，其中年纪最小的张静修更是眼睛忽闪忽闪的，让他想到了当年的金宝。他熟不拘礼地笑着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这才抱手问道：“怎么，看到今天我到这里来接你们，很吃惊吗？”

    张敬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不容置疑打手势让弟弟们都去睡觉。然而，他这个长兄的话虽说对年纪小的三个弟弟很有效，张懋修却压根动也不动，而是干咳了一声道：“大哥，咱们离开京师都这么久了，总算见到世卿，这会儿祖母又睡了，我也憋了一肚子话想问他，你就行行好，留着我一块说话。”

    对这个素来机敏的三弟，张敬修也没有办法，只能瞪了人一眼，便拉着汪孚林往之前分给自己那屋子走去。张懋修见大哥不反对，就笑吟吟地对四弟张简修嘱咐了两句，随即追了上去。他们这一走，老五张允修顿时耷拉下了脸：“又把咱们当小孩子，四哥今年也快二十了，祖母之前还和母亲说明年操办你的婚事，我也十四了，什么大事不能让我们一块听？”

    被五弟点了名的老四张简修虽说也挺想去凑个热闹，可刚刚三哥拉着自己嘱咐的话恰恰是看好两个弟弟，他也只能无奈从命。这会儿，他根本不接张允修的话茬，一把拉上张静修，一把推上张允修，不由分说就往房间走。只一边走他却一边想，和三个兄长交情更深厚的汪孚林，到底会和他们说什么？

    汪孚林还真是什么都不想说。面对张家老大老三恨不得刨根问底，将不在京师那段时间，朝中内外情况都搞清楚的那种急切，他却很不给面子地再次打了个呵欠，随即就举手投降道：“我说二位张公子，能不能饶过我？我是真的一路上赶得都快打瞌睡了，这才好不容易在真定府接着你们这一行。要是想听，回头我趁着元辅不在上张家和你们说个够，眼下让我先合眼睡一觉行不行？真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惊险也比不上眼下的事情重要。”

    张敬修听汪孚林都用上惊险两个字了，顿时忍不住埋怨道：“你不想说就别提惊险，这不是有意卖关子吗？”

    张懋修却没那么好说话，一面笑着按住了要走的汪孚林双肩，一面朝兄长挤了挤眼睛说：“这样，明日你别骑马。你也知道的，自从之前这位真定钱知府给爹送过轿子，一路上送车马的不在少数。虽说这次送祖母上来的车本来就是特制的，但之前经过顺德府邢台县时，当地知府还是又送了辆马车，做工很好，颠簸极小，明日换给你坐怎么样？”

    见汪孚林满脸无奈，他就继续陪笑道：“我和大哥实在不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虽说帮不上爹什么，可总不能外头的事情一律不知吧？”

    汪孚林虽说确实是精疲力竭，但两兄弟软磨硬泡，他就三言两语，用超级归纳法将他们离京回江陵奔丧到现在发生的各种事情大略提了提，总共没花上一刻钟功夫。等到张懋修和张敬修好不容易消化了那些波诡云谲的事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想继续追问的时候，竟是只见汪孚林缩着脑袋，赫然就这么睡着了！这下子，纵使他们有千般疑问，万般不解，也只能相对苦笑。

    不论是装睡还是真睡，汪孚林之前都说了一路行程，他们总不能催逼太过，今晚上就先放过他好了！

    京师、真定、保定，素来是北直隶三大重镇，真定府城更是佛寺极多。尤其是所谓的河北三宝中，沧州狮子景州塔，真定府的大菩萨，最后者指的就是那一尊供奉在真定隆兴寺内，北宋年间铸成的千手千眼观音铜像。赵老夫人早年听人提过之后，就很想去瞻仰一番，如今过境就更想去看看了。然而，皇帝竟然派了汪孚林和张宁两人直接到真定府来迎接她，纵使她一辈子都在江陵，没走出过湖广一步，也隐隐约约意识到眼下不适合在真定府多做停留。

    更何况，张敬修和张懋修兄弟都不约而同地劝她早点走，早点到京城和父亲张居正团聚。

    因此，次日一大清早，赵老夫人便在儿媳王氏以及长孙媳高氏的陪同之下，上了第一辆马车启程离开。而睡眠不足的汪孚林当然不至于一出城就去张家兄弟承诺的马车上补眠，眼看一行十几辆有的坐人，有的载物的马车渐渐起行，左右护卫随从也已经都跟了上去，他正要翻身上马，却没想到真定知府钱普在遣退了其他官员之后，突然伸手拉住了他，停顿片刻就诚恳地说道：“汪掌道，大恩不言谢，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仗义。”

    汪孚林只觉得满头雾水。他仗义什么了？他是悄悄问过钱普的政绩没错，可他还没回京对张居正说呢，钱普这家伙竟然耳目如此灵通么？要这样的话还怎么会被人背后算计，将其送礼的内容夸大十分？

    他愣了一愣，这才满脸古怪地问道：“钱府尊，您这话过了吧？什么大恩，昨夜到今晨，我可不曾做过什么。”

    “汪掌道您是厚道人，差遣张公公提醒，特意让我给太夫人他们预备了清淡的饮食，却不肯居功，多亏张公公看不过去您做好人还不肯居功，特意提醒了我一下。”钱普见汪孚林为之大讶，误以为对方是没料到张宁竟然没有保守秘密，连忙解释道，“张公公并没有明说，但我可不是那般迟钝的人，三两下就猜到了。我虽不过是真定知府，日后前程说不得也极其有限，但汪掌道你只要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一声，我一定尽心竭力！”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昨天晚上他见到赵老夫人后就被拖着说个没完没了，哪有空去管饭菜的事？张宁自己去做的好人，还把这恩情推到自己头上干嘛？

    汪孚林简直觉得脑袋里一万个问号正在盘旋。可是，张宁既然如此好意，他怎么也不至于坏了人家一番安排，当下变含含糊糊岔了过去，随即却嘱咐道：“一点小事，钱府尊不用放在心上。真定和保定乃是京城西南面的两重屏障，又是北直隶大府，之前那些传闻的事情，我自然会一一对相关人士去说，你在任上只管尽心便是。若有事，可以写信给我。”

    虽说猜不透张宁的真实用意，但汪孚林还是决定继续卖个好，横竖他确实是打算回京去对张居正提一提轿子被无限夸大的问题。而他这样的态度却让钱普进一步确认了心中的猜测，狂喜的同时，却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掌道御史虽然名声如日中天，又是从京城下来出皇差，为人却谦逊和气，没有那种挑剔刻薄的御史做派，做人又仗义又实诚，实在是可以倚靠的。

    于是，他立刻想都不想地说：“那日后下官就仰仗汪掌道了！”

    两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话，虽说旁人未必听得清楚都在说什么，但一举一动至少是能够让人看得清清楚楚——钱普也着实怕了再被人说是给汪孚林送礼等等诸如此类的话。于是，等到彼此揖别，看着汪孚林上马，这些年来文名颇佳，政绩尚可，此次却好霉催地得了个恶名的钱知府这才擦了擦脑门。

    反正已经都这样了，一条道走到黑，张居正未必能一直记得他，但汪孚林作为张居正的铁杆亲信，却肯帮他一把，他已经满足了！

    汪孚林追上前头大部队之后，却借口有话对张宁说，叫了人一块策马并行，远远落在了一行人的最后头。他直截了当复述了一下钱普刚刚留下自己说的那番话，随即就无奈地问道：“我说张公公，咱们不是外人，你自己做好事，却硬要归功于我干什么？”

    “钱普这种知府，说高不高，说低却也绝对不低，他要是一任知府任满，可以立刻放分守道，也就是布政司参政，又或者按察副使，如果运气好，则是内迁京官，能进大理寺太常寺少卿这一级，那就更加前途不错了。但总之，对这种人施恩于我来说没什么用处，可对你不同。”

    说到这里，张宁顿了一顿，这才轻声说道：“我之前对你说升司礼监随堂只是运气，可我现在想想，指不定我和你有旧，对我的安置有决定权的冯公公已经知道了呢？否则这么巧这趟皇差就是咱俩出？而且，我顺手帮你结个善缘，也是有事求你。你给我出个主意，我回京之后，这所见所闻怎么对冯公公禀报？怎么对皇上禀报？”

    PS：还是一更(未完待续。)


------------

第八九七章 回京之后的面圣

﻿    张宁请自己帮忙的这件事，汪孚林却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自己也在踌躇。张居正那边容易，实话实说就是了。但原本他只是奉张居正之命私底下来迎接一下赵老夫人，随即一同进京，无需在意其他人，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人言可畏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无所谓了，然而，现如今他身上却和张宁一样担着钦差，回京之后势必要应付万历皇帝朱翊钧的问询。

    别看这位万历皇帝刚刚亲政，看上去仍然是张居正大权独揽，但这是因为权力执掌的惯性。原则上来说，只要内阁张居正，司礼监冯保，宫中李太后这铁三角犹存，万历皇帝要受到三重压制，所谓亲政就只是一个摆设。但是，即使朱翊钧没有当初嘉靖皇帝敢于直面硬抗杨廷和的魄力，如今看上去除却张宏这样忠心耿耿的太监之外，好似没有其他的人脉，但未必就真的没有人会选择站队在皇帝这一边。

    要知道，张璁桂萼这些人的光辉事迹摆在那，嘉靖初年陆炳的权势滔天也只过了几十年，安知就没有打算效仿的人？

    而且，他至今对家里当初被刘守有派人掺沙子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对刘守有背后的人更是好奇得很！

    所以，怎么对朱翊钧禀报赵老夫人上路的这般见闻，这是一个问题。

    新乐、定州、庆都、清苑。从彼此毗邻的真定府到保定府，一行人用了四天。而就在抵达保定府治所在的清苑县城，也就是保定府城的时候，汪孚林便终于做了决定。他私底下找到张宁，郑重其事耳语了一阵。将如何交差这件正事交待清楚，他就又笑着提到了之前张宁托付的别号一事。

    “冯公公号双林，张公公号容斋，这两个别号都颇为雅致，但你如今只是随堂，和上头这些资历最深的去争雅致，那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我觉得，不如就俗一些，至少让人在听到这个别号的时候，就能恍然大悟，是那个谁谁，而不是还要绞尽脑汁地回忆，是哪个张公公来着，有些想不起来了。”

    见张宁连连点头，他就坏笑道：“所以我左思右想，取了两个别号备用，其中一个你听了别骂我，就叫国泰，很简单，宁不就是安吗？国泰民安，宫中的贵人来说，这种别号非常吉祥，但当然，太俗，你以后免不了要被人背后骂两句不学无术。”

    出乎汪孚林意料的是，张宁竟然真的认认真真在那思量，他不禁有些汗颜——他其实还想叫平安来着，可想到叫这名字的在宦官中不知道多少，其中还有好几个是非常有名的，他就干脆地打消了这打算。他干咳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至于另外一个别号，我建议你从杭州北新关税监的经历来取。杭州在南宋时，曾经取名为临安，和你这宁字颇有重合之妙，”

    “国泰和临安……果然都挺简单的，符合我这人自己起别号的水准，不至于让人说我是求了别人给自己起个雅号。”张宁一点嫌弃的意思也没有，反而眉开眼笑地说道，“如此一来，我就好好挑一个，要我说，前头那个意义太大，倒是临安着实不错，既合了我之前的经历，又映衬了我的名字。话说，你自己的别号起好了吗？报上来听听。”

    汪孚林才刚刚因为解决了一桩任务而松了一口气，此时见张宁问这个，他登时面色一呆，许久才尴尬地说道：“算了，我如今才二十出头，起别号太早，日后再说。”

    其实是起不出来啊！太自夸的不敢拿出来，太自谦的又觉得没气势，他倒是想日后年纪大了隐居松明山时，自号丰乐老人，就不知道丰乐河两岸的西溪南村和松明山村各位年长贤达会不会把他掐死……

    说起来，他之前才好容易给留在徽州给父母带的儿子阿毛起了个名字，却是很没创意地沿用了汪道昆给儿子起名的特色，中间用了一个无字。虽说他曾经打算起名叫无痕，却被小北评点说像二流传奇主角，想起名无庸，又被说是像无用的谐音……他好歹没用无情就已经很有水准了！到最后他恼将上来，干脆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汪无论！

    无论好不好，你们看着办！觉得不好就自己起！

    结果，这个在他看来很不咋样的名字，却在父母和小北那边全盘通过了。

    张宁却不知道汪孚林其实是个起名苦手，既然自己的别号解决了，他放下了心头一桩大事，接下来的路上有时候在赵老夫人面前转转，有时候则和魏朝套近乎。魏朝这一年四十岁，他是冯保的门下，从兵仗局太监兼司礼监太监不过两年，却有一年在外头出外差，而且还是围绕着张居正的家人转，但他却半点怨言都没有。而张宁分明只是个司礼监随堂，又刚刚回京，他却仍旧对其客客气气，倘若不知道的人，很难想像他是冯保的得力心腹之一。

    众人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抵达京师的这一天，正是九月十五。前来郊劳的阵容，是汪孚林和张宁离京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司礼监太监李祐，慈庆宫太监张仲举，慈宁宫太监李用。张居正这个当儿子的当然也亲自来了，只不过这一次，和上次文武官员大规模去迎接张居正不一样，场面要小了很多。

    然而，宫中的迎接仍然相当高规格。若非赵老夫人一路劳顿，抵达时已经是疲惫不堪，李太后甚至要把人请到宫里亲自接见。即便如此，这三位太监还是随行一直把赵老夫人送到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安顿妥当了，这才回宫复命——捎带同路的，却还有魏朝、汪孚林和张宁，以及进宫谢恩的张居正。

    而进了午门之后，张仲举和李用就各自回慈庆宫和慈宁宫了。至于剩下的李祐以及汪孚林张宁，以及张居正，则要去见朱翊钧。

    素来朱翊钧接见外官，无论经筵还是小朝议，都是在文华殿，但今天，司礼监太监李祐却说事关首辅私事，在文华殿回话不妥当，除却其他几人之外，竟然破天荒带着汪孚林这个外臣直奔乾清宫。这对于进过几趟宫城，但仅限于去过六科廊、内阁、东阁、文华殿的汪孚林来说，还是很新鲜的第一次。

    张宁这个宦官不同，只要不往后宫乱窜，乾清宫这种地方自然可以进。只不过，此时此刻，相比汪孚林，张宁竟然显得更加紧张一些。原因很简单，内外皇城的各式宦官少说也有三五千人，他虽说跻身司礼监，但只是个随堂，从前又没当过乾清宫近侍，他慈庆宫和慈宁宫都去过两回，但竟然还是第一次到乾清宫来！

    作为后世曾经参观过故宫的人，汪孚林走在如今这还有主人，并非后世平民百姓也可以随便踏足其中的紫禁城，心里不得不感慨，就和一栋房子有主人和没主人截然不同一样，如今这座宫城住着两位皇太后，一位皇帝，以及众多后妃，那和后世的游览景点着实不同。

    他那会儿去故宫参观的时候，就只见路面大片大片的凹凸不平，宫殿远看尚可，近看却何止斑驳，简直是灰蒙蒙一片，只有在出了故宫后门上了景山公园最高点方才能看见一丝巍峨，简直大失所望。可眼下，宫殿上那琉璃瓦在落日的余晖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雕梁画栋和各种彩绘全都清晰艳丽，来来往往宦官脚步整齐，步声微小，训练有素，尚未到乾清宫，便有一种积累已久的气势迎面而来，提醒他这不是景点，而是如今统御万里河山的至尊居所。

    除却三六九的朝会，汪孚林在文华殿近距离见过朱翊钧几次，但那时候也只是相对近的距离，却因为他的位置一向比大佬们要靠后，和人唇枪舌剑的时候固然可以站出来，但关注对手还来不及，哪里有功夫端详皇帝？因此，当踏进乾清宫正殿，眼见皇帝的须弥座真正距离自己不远，朱翊钧那张脸因为正对殿外，借助这会儿有些昏暗的光线，却依旧比从前更清楚时，他迅速多扫了两眼，这才上前拜见。

    既然说是为了张居正家的私事，不适合在文华殿，而要放在这乾清宫来召见，那么在这乾清宫正殿里问话回话合适吗？

    朱翊钧却不知道汪孚林在心里思量这种问题，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就如同一贯受到的帝王礼仪教育一样，威严却死板。等到张居正先起身，汪孚林和张宁后一步站起身时，他打量了他们片刻，却先看着张居正以及魏朝和李祐。

    等张居正谢恩，魏朝和李祐先后公式化地禀告复命之后，他就徐徐开口说道：“张太夫人历经两月有余抵达京城，因其年事已高，虽有司礼监魏朝一路伴送，但两位老娘娘都提过有些不放心，朕方才令人前去迎一迎。本待请太夫人进宫来的，但听闻太夫人车马劳顿，便请歇息几日再进宫。张先生今日也请好好休沐一天，回家去和太夫人团聚才是。”

    张居正满脸肃然答应，告退出去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多向汪孚林瞥上一眼。

    而他一走，朱翊钧又继续说道：“魏朝此行劳苦，赏银八角豆叶十两，纻丝衣裳一件，给假十日再回司礼监办差。”

    对于魏朝来说，十两银子的赏赐，还是博戏所用的那种精致玩意，这着实是小意思，但重要的是一年不在京城，自己宠信依旧，这才是他在司礼监立足的关键。因此，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谢恩。

    司礼监太监李祐则顺着皇帝的口气说了些张家祖孙谢恩的话，皇帝点点头后，又嘉勉了李祐几句，却没赏东西。听到这区别待遇，魏朝自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毕竟，自己一年多劳苦方才得了十两银子，一件衣裳，李祐若仅仅是出城迎一趟就赏，无疑太不公平。等到朱翊钧命他们回司礼监见冯保，他这才磕头辞出来，出门之前，他忍不住偷偷瞥了留下的汪孚林和张宁一眼，心里却没太担心。

    张宁是冯保一手提拔上来的，汪孚林则是张居正超擢选用的，怎么都不至于在小皇帝面前说什么不对的话才是！

    对于张宁来说，乾清宫就是完完全全一个陌生的地方，出外已久的他压根不认识在这里伺候的任何一个人。而对于汪孚林来说，尽管他同样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他却比张宁多知道一个额外的讯息——张鲸也好，张诚也好，如今都已经退出小皇帝身边的核心阵容，而乾清宫更是先后遭到了两场大清洗，如今这些全都是朱翊钧选用的新人。然而，新人却并不意味着就不会被掺沙子，他对于在这里说话的安全性大为怀疑。

    李祐和魏朝一走，朱翊钧没有继续留在正殿，而是站起身来，吩咐张宁和汪孚林跟着他到东暖阁说话。

    如今尚未到十月，天气也谈不上太冷，屋子里却已经烧了一个炭盆，相比正殿显得暖意融融。在一张罗汉床上坐了之后，朱翊钧就开口说道：“你二人此行从真定陪侍太夫人到京都，沿途投宿，各府县主司都是如何迎送的？”

    这是张宁之前特意和汪孚林商量过，确定朱翊钧肯定会问的问题。此时此刻，张宁就抢先说道：“回禀皇上，太夫人到真定时正是九九重阳，真定府馈送了太夫人绿豆粥以及清粥小菜若干，以及重阳糕，菊花酒。此后一程路上，各府县主司大多殷勤招待，尽出本地特产……”

    因为在真定时张宁对钱普的那番提醒，汪孚林因此就多了个心眼，故意让人悄悄把赵老夫人在真定府时对招待非常满意的话给透了出去，这下子，在清苑，在良乡，在庆都，那些县令全都纷纷效仿，全都是怎么清淡怎么往赵老夫人面前送，直把这位太夫人本来厌烦甘肥的口味吃成了厌烦清淡。可如此一来，张宁这会儿那详尽的禀告就显得有理有据了，甚至连赵老夫人吃苦瓜那大皱眉头的样子都给形容得惟妙惟肖。

    而汪孚林看见朱翊钧眉头微微蹙起，与其说是听得饶有兴致，不如说是有些不大相信，他就在张宁禀报完之后，笑着说道：“此行真定府，臣和张公公见到了真定知府钱普。”

    果然，朱翊钧立刻问道：“钱普？就是元辅张先生南下江陵葬父时，精心打造了一座轿子，送给元辅张先生的那个钱普？”

    汪孚林顿时心中哂然。看来，不管是张居正还是冯保，想要完全压制人言是不可能的！不管如何封锁消息，总会有饶舌的人在天子面前吹耳边风！

    PS：还是一更，其他的事有点忙，尤其是老妈那条腿很烦心，到现在都不知道啥毛病，整天疼，唉(未完待续。)


------------

第八九八章 九真一假

﻿    汪孚林故意提到真定知府钱普，就是想看看朱翊钧对此有没有反应。然而即便是他，也着实没料到这位从小接受帝王教育的小皇帝，竟然会如此沉不住气，他不过是起了个头，朱翊钧就这么轻轻巧巧上了钩，问出了一句成熟的皇帝绝对不应该问出来的话。

    此时此刻，朱翊钧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可一旁侍立的几个宦官却登时面色大变。尽管是在应该绝对保持肃静的御前，却仍旧有人不可抑制地咳嗽了出来。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屋子里，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自然是极其刺耳，可朱翊钧刚刚沉下脸想要呵斥，但转瞬之间，少年天子就闭上了嘴，但眼神里却闪动着懊恼和愠怒的光芒，放在原本稳稳当当放在扶手上的右手也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显然，朱翊钧也已经察觉到，自己问了一句蠢话。

    “皇上说得不错，就是那个钱普。”汪孚林却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寂，仿佛没事人似的说道，“臣之前也在外头听过，他送给元辅那一乘轿子的传闻。据说那轿厅起居卧室分开，足足需要三十二人方才能够抬起，内中除却元辅之外，还能够另外容小童两人在内伺候。”

    此话一出，屋子里气氛就更加古怪了。朱翊钧之前还后悔问话太急，竟然泄漏了自己从下头宦官处听到过如此传言，可转瞬间汪孚林竟然自己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他在最初的错愕之下，竟是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却有些五味杂陈。

    既觉得汪孚林能够接着自己的话茬往下说，身为张居正的心腹却丝毫不为尊者讳，这分明是站在他一边，但同时却又担心，万一汪孚林把自己说过的这话拿去告诉张居正，那回头张居正会不会联合冯保和李太后，再训他一顿？

    而汪孚林说完这个道听途说的传言，就立刻话锋一转道：“臣素来是个极其直爽的人，既然已经到了真定府，又和知府钱普打了照面，臣就直截了当向钱大人请教了一下轿子这个问题。”

    此话一出，御座上的朱翊钧瞪大了眼睛，就连当时也在旁边充当八卦人士的张宁也傻了。几个太监则是彼此交换着眼色，心中不约而同转着一个念头。

    莫非汪孚林是打算替钱普又或者张居正文过饰非？

    “钱知府很爽快地表示，他确实在首辅大人当初南下葬父时，送过一乘轿子，还准备了轿夫。”汪孚林看到朱翊钧那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顿了一顿的他就继续说道，“但他对于轿子的规制却大叫冤枉，他说，他敬献的轿子确实很大，中间可以放屏风和软榻，软榻上可以额外放个小几，供首辅大人处理公务和休息，此外还可以容一个小童伺候。而且，他坚决声称轿子只用了八个轿夫，绝对没有三十二个。”

    “臣那时候还以为他遮遮掩掩，追问之下，他一时急了，就和臣理论了起来。首先，他说能找到一班八个，两班十六个能够前后步伐配合的轿夫分两班赶路，已经是极其不容易。正如同宫中銮驾，只要是轿夫一多，必须要精心训练，否则临时找的人，轿子抬起来也走不起来，前前后后必然跌跌撞撞，处处碰壁。他上哪去找抬过十六人抬大轿的人？”

    “而轿子越大越复杂，重量自然会越重，而元辅三月十三日从京师出发，四月初四抵达江陵，总共是五千一百七十里路，只用了二十日，换算到每天赶路的路程，常常得二百多里。纵使一路骑马，一天赶二百四十里尚且已经要颠散了架子，更何况是抬着轿子赶路的轿夫？别说两班，十班人轮换能比骑马更快？所以，钱知府说，这轿子就是从真定府出发，到北直隶和河南边界的邯郸为止，总共经过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三府之地。”

    如果说经史文章这种东西，朱翊钧还有点概念，大明舆图，他也看过，可对于真正的距离，一步都没有出过皇宫的这位万历皇帝完全没有任何概念。

    听了汪孚林这话，他不禁挑眉问道：“如果是坐轿子，每天走不了二百多里？”

    这一次，张宁也终于意识到了关键，遂小心翼翼地说：“皇上，驿站传递紧急军情，分为两档，四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其中后者需要走夜路，换马不换人，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马力。而若是朝廷官员需要紧急赶路，往往难以做到如同铺军传递军情这样的速度，每日白昼驰驿二百四十里已是极限。”

    朱翊钧虽听人说过张居正这轿子形同銮驾的骄奢，可四百里加急和六百里加急是紧急军情的两种驿传方式，骑马的速度比轿子快，这种常识他还是有的，想到骑马可以通过驿站不断换马赶路，轿子那晃晃悠悠的速度确实不可能更快，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却只听汪孚林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从制度来说，钱大人这轿子确实还是有些逾越制度，毕竟从前的规矩是，大臣四品以上才能坐轿子，且不能超过四人抬，而勋戚武将更不许坐轿。”

    此话一出，屋子里那几个侍立的太监登时咯噔一下。

    这年头还有谁真的守着从前那些规矩？京城坐八人抬的勋戚高官都有，更何况外头？至于什么勋戚武将不能坐轿子，那就根本是空话，这些个养尊处优，刀剑未必举得起来的勋贵们，谁不是年纪还不大就坐着轿子招摇过市？

    要真是皇帝听了汪孚林的，因此追查下去，汪孚林也许要因此被人衔恨，可这小子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到头来李太后又或者冯保开始查张居正那轿子传言从何而起，他们岂不是倒霉？

    于是，一个太监慌忙说道：“皇上，汪掌道所言甚是，但当初四品以上官才能坐轿子，而且不能超过八人，这是弘治年间的规矩了。”

    他这一开口，另外一人也连忙插嘴道：“张先生毕竟是当朝首辅，这路上又有内阁急件，坐轿子的时候还能顺带处理一下公务，真定知府钱普这事情固然办得有些差池，可用意倒也是好的。”

    当第三个人想要开口插话的时候，却只听砰的一声，看到小皇帝一拳头砸在扶手上，他顿时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说一个字？而让他更加心惊胆战的是，仿佛捶了扶手还不够，朱翊钧竟然又直接砸了旁边的一个杯盏，随着那咣当一声，几个伺候的太监再也不敢有半点侥幸，竟是全都扑通跪了下去，那动作绝对称得上整齐划一。

    见此情景，张宁不由得有些犹豫，但当他瞧见汪孚林对着他做了一个非常隐蔽的摇头动作，想到刚刚这位年轻掌道御史的胆大包天，他最终还是咬咬牙忍住了下跪请罪的动作，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心里却着实七上八下担心极了。

    虽说皇帝这火气好像不是冲着他和汪孚林来的，可天子都已经这样发火了，他们这样直挺挺站着真的好吗？

    汪孚林确实不想没事就当磕头虫，更何况，他敏锐地感觉到，朱翊钧的这股怒意，确实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他甚至可以进一步断定，这些被小皇帝亲自挑进乾清宫中，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近侍的太监，之前肯定是急功近利想要表现自己，因此察言观色，觉得小皇帝应该是打算逐渐拿回皇权，于是故意就挑着张居正骄奢淫逸的事情来说。可你说就说了，关键时刻面对一定的压力就立刻开始撇清，这让朱翊钧情何以堪？

    说到底，张宏实在是老谋深算，一旦小皇帝由此意识到自己亲自挑人也未必牢靠，那么接下来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滚出去！”

    这丝毫不加任何指代的三个字，汪孚林听了却丝毫没有任何动容。士可杀不可辱，大明朝的文官们可是以“风骨硬挺”出名，到底还不是清朝那些奴才，他绝不认为，朱翊钧这话真的会冲着自己来。毕竟，不大见皇帝的臣子如果因为一言不合就遭到“滚出去”的待遇，外头不得哗然一片？

    最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自己绝对只是起了个头，撩拨到皇帝怒火的，恰是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监！

    果然，几乎没有太多迟疑，就只见那几个太监满脸仓皇，却是连求饶解释都不敢，纷纷弓着身子面朝皇帝往后退去，须臾，汪孚林就非常满意地看到，这间东暖阁里就只剩下了朱翊钧以及张宁，还有自己。看到张宁那张脸显然紧张极了，他趁着朱翊钧不注意，丢了个眼神过去让张宁稍安勿躁，自己却长揖行礼道：“皇上息怒，臣之前只是实话实说，若是有言辞不当，还请皇上恕罪。”

    把那几个平时东拉西扯非常能说，关键时刻却一个个忙着撇清自己的家伙赶了出去，朱翊钧的心情这才勉强好了一点。见汪孚林那不卑不亢长揖行礼的样子，再看到张宁也随之躬身，他看着觉得远比那几个磕头虫来得顺眼，当下自以为非常大度地摆了摆手。

    “不是你们的错，都起来吧。都是那几个家伙乱嚼舌头，如今发现事情不对，却又立刻改口，简直目无君上，可恶！”再次骂了一声之后，朱翊钧就看着汪孚林，沉声问道，“刚刚张宁所言，包括真定在内的各府县迎接张太夫人，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汪孚林既然不确定锦衣卫刘守有到底是不是已经投靠了皇帝，他就选择了实话实说，随便补充了几条张宁没提到的，然后才把话题转到了自己非常熟悉的小节上。

    “皇上，太夫人到了真定的时候，听过畿南三大的说法，曾经想要去真定府隆兴寺内祭拜那座千手千眼观音像，但考虑到可能惊动太大，而且魏公公一路行来，已经很辛苦，日程又紧，最终就放弃了。而接下来其他府县，太夫人毕竟年事已高，不耐应酬，所以大多没有和当地守臣多做接触，都是张家长公子张敬修出面。主司们的馈赠大多是土产，少数也有文房四宝，但大概是考虑到有臣这个出了名挑剔的御史在，贵重的东西不多。”

    说到这里，汪孚林就笑了笑说：“臣将这些馈赠一一记录存档，皇上若要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了上去：“但恕臣直言，臣毕竟只是从真定陪伴太夫人到京城，没走太多路，真定以前各地主司迎来送往以及馈赠如何，这要问司礼监魏公公。”

    朱翊钧没想到汪孚林不但是嘴上说，而且竟然还落在纸面上，深知嘴上说话不可靠的他顿时眉头一挑，心中更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好感，毕竟字据这种东西那是最容易出事的。而张宁则是一面在心中暗自咂舌于汪孚林真够大胆的，竟然就这么当面在这绝对称不上保密的乾清宫递张居正的“黑材料”，一面却赶紧开口说道：“皇上，奴婢不像汪掌道这么好记性好笔头，也没这么做准备，回头也一定具折细细禀明。”

    如果汪孚林提前准备了这样的折子，张宁也准备了，朱翊钧说不定还要稍稍犹豫怀疑一下，可看到张宁那明显措手不及的样子，朱翊钧心里那早有偏向的天平顿时更偏了一点，等到他接过汪孚林手中的折子，随手翻看了一下，发现比如木耳这种山珍连分量都记得清清楚楚，砚台更是表明了形状尺寸，他忍不住有些古怪地抬头看了汪孚林一眼。

    “难不成张家人收礼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回禀皇上，张家兄弟几个素来不涉外务，所以送礼的人是我陪着张敬修见的，礼单也是我誊抄的。”

    所以啊，有你这个门神在，别人还敢随便送礼吗？

    张宁在心里疯狂腹诽，见朱翊钧果然也有些发愣，但终究还是合上了东西，点了点头，他就意识到，皇帝面前的这一关竟是差不多已经过了。

    至于接下来他在冯保，汪孚林在张居正面前，这要怎么解释，因为皇帝这边很可能又要在乾清宫大动干戈，反而并不是那么难为的事。

    从东华门出宫，张宁和汪孚林分道扬镳，一路往北进了黄瓦东门内的司礼监，他坐下等候冯保接见，大约一刻钟之后，他果然就看到一个小宦官飞也似地冲进了司礼监公厅，引来了外间好一阵窃窃私语。等到人出来之后，好几个写字、典簿等就围了上去，这小宦官却也不保密，唾沫星子乱飞和众人说起话来。他毕竟已经是可以参与批红的随堂，没有上前，但还是隐隐约约听到那边传来了只言片语。

    “皇上……发落……一口气逐了四个人……”

    此时此刻，张宁只觉得心头又是佩服又是惊叹。汪孚林那九真一假的说法，居然还真的管用！

    PS：就一更……一会儿陪老妈上华山医院……(未完待续。)


------------

第八九九章 张府这条船

﻿    如果汪孚林知道张宁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嗤之以鼻。

    废话，他可是曾经通过张宏完整了解过，之前张鲸陷害张诚，连带张四维也倒了大霉那件事的所有前因后果。

    被张宏和冯保非常巧妙地设计了之后，皇帝连张鲸和张诚这两个陪伴自己最久的人都不相信了，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太监想要往上爬，却发现势头不妙就开始耍花腔，这位小皇帝能信他们吗？雷霆大怒时，这种没什么情分的家伙不扫地出门才怪！

    但是，汪孚林却没有因为猜到自己直接造成了乾清宫的又一次大清洗而忘乎所以，一出宫就先去了大纱帽胡同的张大学士府。一如既往地在众多等候接见的官员的殷羡眼神中踏入张府，他心里的感觉却不那么美妙。

    原因很简单，眼下他越是平步青云，日后就越是招人记恨。谁能想到眼下如此煊赫，年纪又不大的张居正，竟然会那么短命呢？而且谁又能想到，一直都对张居正推心置腹，一口一个元辅张先生的万历皇帝，清算起张家人时，又是那样毫不容情呢？

    至于张居正自己，谁让他就那么半点余地不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把皇帝当成自家子侄那样指手画脚，却又悲剧地根本就没有篡位野心，又或者说没有篡位的能力呢？

    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等汪孚林回过神时，他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自己从未踏足的穿堂前。他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头，这才看到带路的已经不是从前见过的管事，而是一位明显上了年纪的妈妈。

    情知自己之前是走神，所以连带路的什么时候换人也没有发现，他少不得思量了一下这里头是个什么地方。可很快，他就明白自己不用猜测了。

    因为进了穿堂，他就只见迎面是五间轩敞的大正房，内中欢声笑语正不断传来，其中好几个声音都是他异常熟悉的，偶尔还有赵老夫人的笑声。虽说张居正堂堂首辅大人，总不可能如同老莱子一般彩衣娱亲，可张敬修这些孙子那就说不定了。想到这里，他就露出了一丝笑容，不等那妈妈到门前去向侍立在那儿的丫头通传，他就把人叫住，随即低声问道：“太夫人之前路途劳累，连进宫谢恩都没办法，这会儿居然能见人了？”

    “回禀汪爷，太夫人到了家就先歇下了，但因为朱太医说一下子睡太久对老人家不好，所以也就一个多时辰便起来了，沐浴更衣后，吃了点东西，就叫了少爷少奶奶们一块过来陪着说话。”那妈妈知道汪孚林不是外人，回答得也格外详尽，“听说汪爷您来了，老爷正好在太夫人跟前，只听到这么一句，太夫人就让老爷把您也一块请来坐坐。”

    汪孚林一路上和赵老夫人相处的时候多了，这时候听到人竟然这么快就从车马劳顿中恢复了过来，忍不住有些佩服这位太夫人的好身体。于是，他点了点头，等到人在门前通报，里头先是不见什么动静，紧跟着门帘就高高打起，竟然是张家四少爷张简修本人，他顿时不禁莞尔。

    “我又不是稀客，四少爷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祖母开了口，我腿快，就先出来迎一迎你。”张简修一边说一边挤眼睛，等放了汪孚林进门后就小声说道，“父亲比你早半个时辰回来，你竟然在乾清宫待了这么久？”

    汪孚林知道张简修在张家的年纪属于上不上，下不下，三个兄长都已经成婚，年纪最大的张敬修儿子都会满地跑了。而下头两个弟弟张允修和张静修则是一个少年，一个童子，张简修则是尚未成婚，理论上就属于还没成年这节骨眼上。此时此刻，见屏风前头的位子上并不见人，倒是两侧珠帘后头可以看到人影晃动，话语声也不断传来，他就笑着语带双关地说道：“皇上对太夫人也颇为关心。之前还提到，两位老娘娘回头要以家礼接见太夫人。”

    即便身为相府公子，但张简修之前在江陵读书时，也受到了相当严格的管束，上了京城之后父亲也严格限制他的出门以及交友，所以他根本没有多少作威作福的意识。而且，他没机会也不可能见到皇帝，对于年纪只比自己大一丁点的汪孚林，论在朝中的地位，却绝对不逊色于二哥上科榜眼张嗣修，他自然就有些羡慕。可这会儿汪孚林的这最后一句话却让他瞪大了眼睛，直到把人带进去之后，他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两位太后娘娘要以家礼接见自己的祖母？老天爷，那得是多大的殊荣！

    汪孚林只是采取了一种最快速度打发好奇少年的方式，暂且把张简修给搪塞了过去。此时此刻，满屋子女眷除却年纪一大把的赵老夫人，以及张居正的妻子王夫人之外，其余的都避开了去。而他笑呵呵地上前一一行礼，继而就非常顺溜地迸出了一连串话：“瞧见太夫人半点倦容都没有，精神奕奕，我可就放心了。不枉皇上下旨，首辅大人托付，魏公公和您身边诸位晚辈一路护送，张公公和我又特地去接了一趟。”

    “听说那太医也是你举荐的国手，果然很好。”赵老夫人睡了午觉起来后，喝了一碗药粥，此时确实觉得精神健旺。笑着招手让汪孚林上前，她就埋怨道，“之前不是说好了带媳妇儿来给我看吗？怎么又是独自来的？”

    “我这刚从宫里出来就马不停蹄来了。您若是想见，明日我去都察院之后，就让她带着我那妹妹一块来，反正她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张居正敏锐地感觉到，汪孚林仿佛特意在强调了马不停蹄四个字，眼神闪动，却没有打断母亲和汪孚林的闲话家常，而是冲着妻子王夫人打了个眼色。王夫人对丈夫的意思那是心知肚明，当下就如同哄小孩似的哄着婆婆。如此一来，当汪孚林表示有点事情要禀告张居正时，赵老夫人便摇了摇头道：“都难得在家，却还要料理外头那些大事情。这样，你们到前头书房去说你们的话，但择日不如撞日，你把你家里媳妇妹妹都带来给我看看！”

    对于这样一个要求，汪孚林没奈何，只能答应了下来。等到跟着张居正先行告退，出了主屋，他见张居正越俎代庖，吩咐之前带自己进来的那个妈妈亲自去汪府接人，他无话可说，干脆闷声不响地跟在其身后，却不想张居正一面往前走，一面开口说道：“之前朱太医给母亲诊脉的时候说，幸亏这七八日母亲饮食清淡，而且全都是富含水分的菜蔬瓜果，而不是那些油腻肉食，否则肠胃不能适应这北方的干燥气候，起码还得休养好几天，多亏你想得周到。”

    这个……好像是张宁的功劳？他那时候想着张家知道赵老夫人一大把年纪，肯定会请擅长药膳调理的人在旁边跟着，所以真的没大在意……

    汪孚林有些汗颜，可想想张宁是太监，又是冯保的人，之前明确表示过某些功劳和人情拿了也白拿，还不如送给他，他也就厚脸皮谦逊了两句。当他跟着张居正到了书房门口时，见门口侍立了一个有些陌生的书童，他不禁多瞅了对方几眼。

    可进入书房之后，他就只听张居正说：“这是夫人一个陪房的儿子，天生聋哑，人却很老实。如今父死母寡，我前几天就把他调到了书房来。”

    知道曾经发生过游七的事情，张居正在用人上头肯定会更加谨慎，再加上人又可以称得上是张家的家生子，他自然不会发表意见。等到落座之后，不用张居正开口，他就不带任何偏向性，从头到尾说了张居正走后，自己和张宁是如何向万历皇帝朱翊钧禀报此行迎接赵老夫人的。他分明看到，当自己说因为钱普当初献的那一乘轿子去问钱普本人时，他就只见张居正遽然色变，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你有心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张居正的精神。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好一会儿方才再次坐直了身子，话又多了起来。

    “三人成虎，曾参杀人，众口铄金，既然关于流言之毒的成语尚且有这么多，可想而知，要提防流言这种东西，简直不可能。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句话固然有其可取之处，但要知道，不加管制的舆论，同样是可能出大祸的！你若不说，我真没想到，此事虽说钱普有些谄媚之心，我又没有在意接受了下来，却能够被人传得这么离谱。呵，钱普说的这些暂且不论，若真的是三十二人抬的轿子，前后各十六个轿夫，官道上还容得下别人走路吗？”

    汪孚林知道这时候张居正不需要自己的附和，因此就沉默着没有做声。但紧跟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我自从升任首辅以来，确实不曾绝私交，断旧情，别人送礼，无论是物还是人，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大多一一笑纳。从前天子尚幼，太后新寡，却又不懂政务，冯双林虽掌批红，但在外间政务上却都放手交给我，不曾干涉内阁票拟。我手掌如此大权，却还要标榜清如水，廉如玉的名声，这也太假了些。更何况，我不是海刚峰，从来没指望以清正廉明传扬后世，只希望能传给后世一个井然有序高效，最重要的是，国库里有钱的朝廷。”

    张居正尽管没有说透那层意思，但汪孚林还是隐隐明白了其中最重要的那一层弦外之音。

    张居正之前不但是首辅，是帝师，还是实际上的大明王朝掌舵人，如果真的在能力卓越的同时还清正廉明，虚怀纳谏，让官民百姓全都人人称颂……一直都是张居正强有力后援的李太后会是什么态度？冯保又会是什么态度？

    当然，他也并不觉得，张居正那样毫不收敛的举动仅仅是自污。张居正在个人生活方面，是个该享受就享受，绝不委屈自己的人，这一点和如今的大多数主流官员类似——像海瑞这样苛刻自己的人，在整个大明官吏体系中那就是凤毛麟角。

    而这样的享受，仅仅靠俸禄和赏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尽管进位首辅以来，张居正前前后后获赏非常多，除却金币、银两、宝钞、羊酒以及各式华贵的锦缎之外，还常常有不少较为普通可以直接拿去折现的绢帛，比寻常官员那是强多了，但这么多年总共也就价值三四千两银子，若是换算到每年日常所得，要维持一个首辅之家的日常体面开销，那却还是有点紧紧巴巴的。

    所以，史载张居正死后抄出来十万两银子，估计一方面是收礼收来的，一方面是江陵那边投献的田亩收益。

    在大明朝这种俸禄微薄的年代当官，要想过上殷实体面的日子，除却像他这样早早绑上徽商那条船，攒下丰厚殷实的家底之外，另外一种便是大多数官员约定俗成的灰色收入，绝对没有第三条路。毕竟，皇帝可能大手笔地赏给勋戚功臣田亩，但对文官绝不会这么大方，赏赐一座宅子那就是大手笔。

    然而，对于张居正那犹如宏愿似的最后一句话，汪孚林也知道，其中九真一假，又或者是八真一假。愿望是真的，但目的却还有另外一重因素，张居正当然希望证明自己这个首辅比高拱强，从而留名青史。而最重要的是，狠狠打那些反对他的清流一巴掌，让他们知道，力挽狂澜的是我张居正！

    汪孚林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一句话都没有说。每每在这种时候，他总能够显出比别人更沉得住气。

    “太夫人从江陵到真定府这半程路，魏朝一直陪伴在侧，若是皇上召见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说。可这最后一程，亏得皇上点了你去。”张居正顿了一顿，仿佛是字斟句酌地说道，“钱普此人，为人虽有瑕疵，但文章颇佳，我会调他一任提学副使。不过，你用点手段，务必查访出来，刘守有背后究竟是谁！”

    汪孚林没想到张居正这次竟然会给钱普这么一个肥差，张了张嘴想要反对，毕竟提学大宗师这种差事，历来都是无数人打破头都想做的，钱普这名声会不会反而寸步难行？可转念一想张居正既然破釜沉舟要整饬学政，必定会觉得钱普这种人反而好用，他就干脆没表示异议。

    毕竟，钱普好像也算是他的人——虽说堂堂知府依附于一介御史，显得比较奇怪……

    至于刘守有的事，汪孚林则没有任何犹豫，凛然答应了下来。

    因为，这事关到日后是否能安稳吃饭睡觉的问题！

    PS：继续一更……(未完待续。)


------------

第九零零章 为官需臂助

﻿    这一天晚上，汪二娘和小北姑嫂俩在张家度过了一个最初战战兢兢，随即才和谐融洽的夜晚。

    当然，战战兢兢的是汪二娘，小北那颗心多大？虽说从前造访张家的都是汪孚林，她基本上没怎么见过王夫人，赵老夫人更是头一回见。张敬修的妻子高氏，张嗣修的妻子贺氏，张懋修的妻子小高氏，她一个都不熟，而且还有她的身世传言在外散布，可并不妨碍她在赵老夫人面前露出活泼外向的一面，再加上汪二娘放开之后也表现得不错，因此临走前赵老夫人竟是笑吟吟地连声请她们常来，王夫人也非常客气地下了邀约。

    回程时，今天才赶回京城就马不停蹄皇宫张府两头跑的汪孚林也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和妻子以及妹妹同乘马车。这要是在白天，已经成年的兄妹同车，若让人知道，自然是很容易被人说闲话的，可如今是夜晚刚刚夜禁的时候，白天熙熙攘攘的大纱帽胡同显得幽静冷清，他钻进车厢的时候，又只有家里人，自然而然就不会引来别人的目光。他直接往板壁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道：“到家后再叫我，让我睡会儿！”

    汪二娘见汪孚林竟然真的就这么睡了过去，顿时目瞪口呆，等看到小北笑着拿了条薄毯子给他盖上，她想起兄长之前出差了将近半个月，此番一回来根本都还没顾得上回家，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当官就这么辛苦吗？”

    “当然辛苦。”

    小北想起当初叶钧耀初任歙县令时，那简直是上司眼中毫不待见，下属不放你在眼里，乡宦常常使绊子，刁民时时闹上门，她忍不住哂然一笑，这才认真地说道：“但家里没有做官的，一代一代下来，地主就可能守不住田地，商人就可能守不住产业，所以有些家里出了进士，那是欢天喜地倒贴钱也要让他当官，寒门子弟也是吃糠咽菜也要把官做下去，把子侄培养出来。所以，你哥哥常说，咱们家至少吃穿不愁，住着大房子，用着婢仆，就别叫苦了。”

    “哥真这么说吗？”汪二娘有些疑惑地扫了汪孚林一眼，心想汪孚林从前确实挺上进的，因此都不怎么理她和汪小妹，但自从被两个恶棍轿夫打了闷棍劫财，汪孚林对科举做官就没那么感兴趣了，反而对经商有点天赋异禀，而对她们两个妹妹也越发亲近疼爱了起来。可哪怕是现在，她仍旧无法想像，哥哥能够在汪家长辈的逼迫下完成举人到进士的两级跳，要知道，汪孚林那些同乡前辈举人，到现在也没几个考中进士！

    “当然这么说。”小北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给汪孚林脸上贴金，却看到那边靠着板壁仿佛在睡觉的汪孚林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没揭穿这个假睡的家伙，而是循循善诱地对汪二娘说道，“再说了，谁不难？今天你看到张家那三位少奶奶了吗？她们是孙媳妇，所以在太夫人面前，那就要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赔笑的时候赔笑，还要领会婆婆的眼神，时刻准备如同下人一般伺候着长辈，她们就不难？”

    此话一出，汪二娘那张脸就白了一下：“嫂子说的是，首辅大人六个儿子，如今是三个儿媳妇，日后全都娶妻之后就是六个儿媳妇，如今张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已经有儿子了，这么多的人口……我真佩服那位张大奶奶高氏……幸好相公就一个哥哥，西溪南吴氏虽说人多，可平常人来人往至少都不是一个屋檐下进出，没有那么多接触，也就不会有什么龃龉。而且，我听相公说张家兄弟六个，好像并不都是嫡出？”

    原来吴应节也会在背后说这种闲话的……

    小北笑了笑，随即耸耸肩道：“谁知道呢？我还听说是首辅大人最爱的是前头的元配顾夫人，只可惜顾夫人早逝呢。”

    张居正那几个儿子几乎都是在张居正入阁之前生的，其中前头三个都是在张居正在庶吉士散馆之后，他得以留馆，却借口养病回江陵休养的几年间呱呱落地。而张居正那一次回乡休养，正是因为和他感情很好的元配顾夫人去世，而此时他已经二十五岁，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那段时间张居正在江陵呆了多年，娶了续弦的王夫人，在重新回翰林院之前的这段赋闲日子里，仿佛为了弥补之前子女全无的遗憾，一口气连着生。

    至于几个儿子中谁嫡谁庶之类的话，因为最初他们全都生活在江陵，这种传言也少，最重要的是张家几兄弟感情不错，京师不大有人提起这种事。

    小北说到这个，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想到，从私生活上说，张居正就远远不如王安石和司马光，更不如那位著书立说，传下众多学派的阳明先生。不过这也不奇怪，本朝这些阁老尚书们，单凭个人操守，有几个能比得上王安石和司马光？从前苏夫人就对叶明月和她说过，嘉靖时的那位首辅张璁，已经六十岁了，还续弦娶了年方二八的潘氏，只因为潘氏曾经是昔日兴献王府的旧姻亲。朝中这种年纪一大把却还续弦纳妾的，比比皆是。

    不收礼物，清正廉明，而且还名扬天下的大明阁老，简直凤毛麟角。王安石除却变法上头被人戳脊梁骨，操行品德可是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汪孚林起初是装睡，可听妻子和妹妹说写家宅闲话，路上随着马车颠簸，他就真的睡了过去。直到有人把他摇醒了，他方才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竟然是什么东西在上上下下晃着。他有些不明其意地眯了眯眼睛，等意识到还是在马车上，他却没有去管眼前是什么，而是开口问道：“到哪了？”

    “家里二门。”小北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四个字，这才直接把信塞到了汪孚林手里，“吏部王少宰的，王思明收了进来之后，想到家里主人都不在，就贴身藏着。”

    今天在张府不见王篆，汪孚林当然知道并不是王篆地位不够，因为理论上今日张府为了迎接赵老夫人而开家宴，就算是他也本来应该没份参加，只不过因为他刚刚进过乾清宫，需得对张居正好好解释说明一下，所以不得不走一趟，至于小北和汪二娘也被叫去，那与其说是爱屋及乌，还不如说是老人家的一时兴起，别人劝说不得。所以，他并不担心王篆就因为这一点小小的差别，对他生出什么芥蒂来。

    因此，他接过信往袖子里一揣，这才点点头道：“门上以后交给明小二还有汪吉和汪祥，他们三个加在一块，门上的事情已经足够了。王思明调到我书房来帮忙，毕竟陈炳昌去了国子监。王思明本来就兼管帐房的事情，那一摊子还归他。”

    “知道了。”小北忍不住摇了摇头，等到搀扶汪孚林下马车时，她才小声说道，“整日里就是做不完想不完的事，也难怪小芸心疼你。”

    “劳碌命啊，谁让偏偏走了这条路呢？早知道我考出个秀才就窝在松明山，死活不去考举人考进士，赶着金宝去忙活就行了，哪里像现在骑虎难下？”

    见汪孚林嘴里这么说，下了地之后伸了个懒腰，眼神里除了慵懒，她却能看得出坚定和锐利，小北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开口说道：“小芸也是困了，我就没等你醒，让严妈妈送了她回房。你怎么样，要不要厨房再送点夜宵来？”

    “烧热水就行了，眼下什么都不想再吃，没胃口，没心情。”

    见妻子吩咐了一声丫头，真的就这么一路搀扶自己进去，汪孚林就老大不客气，把一身力气都压在了那看上去单薄而柔弱的肩膀上。见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下人来打扰这段不长不短的路，他就轻声说道：“小北，你有没有后悔过嫁给我这么个就喜欢惹是生非的闯祸精？”

    话音刚落，他就只觉得身边人猛地脚下一顿，侧头看时，大白眼已经委实不客气地瞪了上来。他不禁呵呵一笑，很不正经地说道：“也是，你姓胡的时候，我们就定下了婚约，等到你姓叶，咱们还是结下了不解之缘，所以说，你这辈子就是注定要嫁给我的，逃都逃不掉。”

    “呸呸呸，尽知道消遣我！”

    虽说是老夫老妻，听惯了这种调情的话，可汪孚林突然来这套，小北还是连啐了几口，心情却莫名地非常好。等到推门进了屋子，她就只听得身边人呵呵说道，“而且，除了你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媳妇，还有谁能在相公脚步虚浮无力的时候把我扶到屋子里去？想当初在西干山游水西十寺，来时的路被冲垮，我们找路下山，我崴了脚，你背我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找媳妇就该找这样的，遇到事情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担起来。”

    “油嘴滑舌，好好的突然说我这么多好话干什么？无事献殷勤！”嘴里这么说，小北把人拾缀到软榻上，就忍不住挨着边上也坐下来了，却是敲了敲肩膀道，“累死我了，你又不是驿道上每天跑二百四十里回来的，哪里就累成了这个样子？我看你是故意的！可别睡着，洗洗再睡，你可没有假，明天还要去都察院的！”

    “嗯，我知道。”

    汪孚林冲着妻子微微一笑，一面去取袖子里那封信，一面却说道：“我刚刚并不是无缘无故和你说这个，首辅大人和如今这位王夫人，感情不过平平，之前人又常年留在江陵，所以有什么事也不会拿去和她商量。而他对自己的儿子也管束很严，只让他们读书，严格限制他们交友，更是极力避免让他们沾上政务，可这就意味着，在妻儿至亲之中，他没有一个帮手。我不是说上位者就要任人唯亲，我只觉得，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家里也需要有信任的人。”

    小北之前才和汪小妹说过张居正的那些私宅事，听汪孚林前半截话，还以为他之前没睡着都听到了，不禁有些羞怒，可听到最后，她不禁心中触动，想到了叶钧耀和苏夫人，想到了汪孚林和自己，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

    “外间亲信心腹再多，如若家中没有优秀的继承者，就是把根基打得再扎实也没用。而首辅大人虽说已经把张嗣修推到了榜眼这个直接可以进翰林院的名次上，但重要的事情不让儿子参与，这却还是太护着他了。至于和继室感情平平，只是为了绵延子嗣，再加上好色纳妾，原本无可厚非，但年纪越大就越应该节制，毕竟在内阁已经如此繁忙，晚间回家却还不知道爱惜身体，将来怎么办？”

    他说着就已经拆开信封取出了信笺，等到一目十行扫完其中内容之后，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信手丢给了小北：“此次去迎接太夫人，张宁就给我帮了一个大忙，这一次王少宰出手相助，朱擢和黄龙就能够调进京了！”

    小北当初和汪孚林同游杭州，无论对张宁这个税关太监，还是黄龙朱擢这两位当时尚低的文官，她都很熟悉，此时接了信在手，她顿时又惊又喜，但随即就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之前和沈君典他们几个还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和黄龙朱擢都已经那么久没往来了，就不怕他们不承你的情分，回头还因为忌讳你是首辅亲信，和你划清界限？”

    “一个已经被贬到了一般不安置进士的府衙佐贰官，却还忍辱负重没有辞官；一个在巡按御史任上得罪了督抚，在都察院总共没多少日子就去了山东，在按察分司也一样被人压制，又是岳父的同年。如果旧交再加上他们如今的处境，还不能连成一线，那么我也白找了王绍芳。”

    汪孚林说着就屈指弹了弹小北手中的那张信笺，沉声说道，“而且那时候我对王绍芳提此事时，他就很不以为然，认为我不应该施恩不图报。你看着吧，他会让两人领我这份情的。等回头他们进京之后，如若带着家属，你就帮忙照应一下。一个你是在北新关里见过的，一个是岳父的同年，此事就交给你了。家有贤妻，我就能省点心。”

    小北顿时再次丢了汪孚林一个白眼。就知道他说那么多好话没安好心，原来是要差她做事！可是，她还真的乐意，非常乐意。大概这就是母亲所说的，夫妻同体，休戚与共。

    可是，想到那两位故交，她突然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既然你连这两个都帮了，当初毛遂自荐给爹当门馆先生，教导过明兆还有金宝和秋枫的李师爷呢？他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你们当初很说得来的！”

    汪孚林眼前顿时浮现出了李师爷那张脸，一想到对方的面上很骄傲，骨子里却很热心，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认认真真地说：“李师爷不一样，他是很骄傲的人，却能够扎扎实实当了两任县令。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如今后来者居上，所以对他施恩。”

    PS：就一章。(未完待续。)


------------

第九零一章 雪中送炭

﻿    自从去年回京升任掌道御史之后，汪孚林还是第一次离京出外差。这一日一大早，当他回到阔别将近半个月的都察院，就发现来来往往的同僚全都客客气气和自己打招呼，其中不少都是往日极其不熟，见面连点头之交都谈不上的。知道这多半是因为昨日自己长时间盘桓在乾清宫的缘故，他没有太放在心上，进了广东道的掌道御史直房之后，他先见了郑有贵这个近身伺候的书办，然后是都吏胡全，然后才请来了之前署理本道事务的赵明贤。

    对于这位资历比自己老，又是在自己后头当了一任广东巡按御史的前辈，汪孚林一直都保持着颇为客气的态度。原因很简单，尊重是互相的，赵明贤既然从来都没有自恃资历深厚对他指手画脚，而是非常尽心尽责地做好分派下来的每一件事，他当然不吝表现出自己尊敬前辈的态度。

    此时此刻，他了解了一下自己不在这段日子，整个广东道的运转情况，便斟酌着语气说道：“赵兄年资久远，陈总宪之前曾经提到过，如今都察院十三道掌道御史中，有年资考满，年底将要擢升的，我打算推荐赵兄。所以，我事先想征求一下赵兄的意见。”

    尽管眼下距离年底还有三个月，但赵明贤听在耳中，大吃一惊的同时，却也不免暗叹汪孚林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桀骜，而是对下属着实大方。虽说他从来不曾强出头争功劳，可他一个年资更久的御史呆在广东道，哪怕此次署理一直都小心翼翼，但也已经有别道御史在背后撺掇他夺下这个掌道御史的职位。他固然毫不心动，可比撺掇更加恶劣的，那就是在背后散布流言蜚语，他虽不怕一时，却也怕时间长了，汪孚林没心思，顶头大上司陈炌觉得他心大！

    所以，见汪孚林客客气气征求自己的意见，赵明贤便起身长揖道：“掌道大人如此关怀，下官实在是有些惶恐。回京以来，下官并没有做多少事情，而且之前的考绩算不上第一等……”

    “赵兄不用这么自谦，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年底出缺的应该是四川道和广西道的两位掌道，赵兄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等到客客气气送了赵明贤出去，汪孚林放下门帘回到座位时，却心知肚明，自己原本是不希望赵明贤这么快调离广东道的。毕竟，有一个经验丰富却肯听指派的下属，其实作为上司也会觉得得心应手。但是，既然胡全已经禀报了自己不在时，都察院这股暗流，那么为了避免赵明贤回头被人算计，又或者他无缘无故再多个仇家，他干脆乐得送个人情给赵明贤，让其有升任掌道的好机会。但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面对下一个问题。

    赵明贤这单单一个御史出缺，最好不要再让张居正故技重施，从外部调人进来。否则，他就显得太因人成事了。

    好在之前田义代皇帝来招揽他，授意他留在都察院笼络言官，他就已经一直在暗中留心人才。

    他的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总结起来，就是品行不错，颇具才干，人却不迂腐，而且在掌道底下混得不如意的监察御史。而通过胡全和刘万锋，再加上王锡爵给他分析过一番之后，他的名单上也仅仅只遴选出了三四个人。

    为此，即便他手底下除却赵明贤之外，王继光、王学曾、顾云程三人都已经跟了他一年多，他却不惜日后把除却王继光之外的另外两个交换到别道去。

    真清流君子的可塑性实在是太差了！

    都察院中十三道一百一十名御史，和总共几十人的六科廊比起来，规模要大得多，而因为有试御史这种特殊的试用制度，因此又比遴选格外严格的六科廊要稍低一等。之前在汪孚林的一力主张之下，二十名试御史留下了十六人，而比他们年资更久远的某些御史们，却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

    毕竟，一年到头就只有那么十几二十个巡按以及提学御史的大差，哪怕是巡城，巡盐，巡漕，哪怕巡视卢沟桥呢，也比在都察院窝着熬资历，却只有那么一丁点的俸禄强。

    因为在京城都察院里窝着，就只能指望一道奏疏送上去，然后轰动朝野，天下传直声。但这种情况到底还是非常少见的，因此每逢有各种差事分派的时候，各道的争抢全都是空前白热化。背后比拼门路的，比拼家世的，求同年党帮忙的，联合推荐保举的，背后捅刀子的，各式各样的花招也不知道要使多少。可即便如此，仍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一日，山东道监察御史赵鹏程就在竞争之中败下阵来，眼睁睁看着年资更久的自己丢了这一任山东巡按的大差。

    而更让他切齿痛恨的是，举荐自己竞争对手的掌道御史曹仁，却还假惺惺地安慰自己，说是明年还有机会。

    明年还有机会？呵，简直是笑话！他本来是前途无量的翰林庶吉士，散馆后却因丁忧没能留馆，也没能进六科廊，服满后起复进了都察院。本来，身上有个前翰林头衔的他，在都察院应该前途光明，未曾料想他已经整整干了两年的御史，等到明年便是整整三年，却一任巡按都没出过。都察院有几个有三年资历的御史竟然没出过巡按的？

    晚间，轮到值夜的他平生第一次把酒带进了直房，一面看着手中案卷，一面借酒消愁。就当那一腔酒意涨到了三四分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间依稀传来了别人的说话声。他原本无心去听，可当捕捉到其中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却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

    “要说广东道那位本来是试御史，今年才转了监察御史，之前放去巡按广东的汪言臣汪爷，运气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你也听说过这事？没错，据说之前馆选庶吉士的时候，这位汪爷本来已经被点中，很有希望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被黜落了下去。”

    “是呀，素来都说馆选挺公平的，没想到他还会因为这个姓氏遭了别人暗算。只不过首辅大人肯定终究还是发现了，否则也不会把人送到都察院来。”

    “送到都察院，那也得看是分派到谁人麾下。这都察院十三道，总共十三位掌道御史，落到别人手上，说不定就不是如今这结果了。听说这位汪爷和汪掌道别看是同姓，可又不曾联宗，平素也就是很寻常的上司和下属关系，可遇到了巡按大差，汪掌道偏偏就选了他。”

    “听说那个巡按南直隶的马朝阳其实更闷，几乎是个锯嘴葫芦，平时一句话都没有。所以说，在都察院这种地方，要么你在朝廷有贵人赏识，要么你有公正无私的上峰，否则哪有好机会？就是巡按御史当完回来，说不定还因为得罪了当地权贵又或者乡宦，也要左迁。”

    随着这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仿佛是人已经从门外走过了，赵鹏程这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原本就并不浓重的酒意一下子冲淡了许多。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随即突然呵呵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汪言臣……只不过刚从试御史转正监察御史的新人，也已经放了巡按，我却还在这里枯坐等明年的机会。想当初他们放在初出茅庐资历浅薄的汪孚林麾下，也不知道多少人暗自笑话，包括我这个傻瓜。现在好，轮到别人笑话我了！”

    刚刚和都吏刘万锋特意从这间直房窗外走过，此刻也没离开多远，恰好能够大略听清楚里头这番话的胡全眉头一挑，随即对刘万锋打了个眼神。两个在都察院的年限比任何一个御史都要长的小吏悄然离开，丝毫没有惊动里头的赵鹏程。

    第二天一大清早，赵鹏程是在一阵气恼的叫声中苏醒过来的。当他睡眼惺忪睁开眼睛，认出面前是掌道御史曹仁的时候，他先是呆了一呆，紧跟着方才神情大变。因为就在他的书桌上，那个从后街食肆中买回来的酒瓮还放在那里，不但如此，他昨夜直接醉死了过去，根本就没来得及收拾。

    即便心里因为巡按大差的事已经恨死了曹仁，可如今犯下衙中值夜喝酒的大错，他还是慌忙一推桌子站起身来，结果力气用得太猛，他起身的时候竟然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而推桌子那动静也直接让桌子边缘上的酒瓮摇晃了两下，最终砰然落地，摔了个粉碎。

    “赵鹏程，你之前还口口声声觉得委屈，就你这官衙值夜却饮酒的德行，还想派巡按大差？你这两年御史当下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见曹仁气冲冲反身就走，赵鹏程顿时面色苍白。他知道自己之前因为巡按差事尘埃落定，虽则是敢怒不敢言，可终究还是在曹仁面前露出点形迹，如今突然犯下这么一个说不上最大，但认真追究下来也谈不上小的差错，可谓是被曹仁死死抓住了软肋，他只觉得悲从心来，竟是连收拾地上那酒瓮都顾不上，一下子呆呆跌坐在了椅子上。

    足足好一会儿，外间却是有一个小吏闪了进来，一见这满地狼藉的样子，他就慌忙上了前。

    “赵爷，这是出了什么事？东西我来收拾，您赶紧去给掌道老爷赔礼认错，我瞧着他好像是去了陈总宪那儿。”

    刚刚还想破罐子破摔，可一听到掌道御史曹仁仿佛是要去找左都御史陈炌告状，赵鹏程顿时乱了方寸，竟是顾不得那么多，冲着那小吏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冲出了屋子。到了外头，发现天色已经不早，早起进衙门的御史们一个个进来，自己却起来不曾梳洗，衣服更是乱糟糟的，他顿时又悔又恨喝酒误事。

    早知道昨天晚上把这一身作为门面的官服换下来，却也不至于如现在这样！

    意识到这一身邋遢的样子没法去正堂，他只能又快步折返回了屋子。这时候，他才认出那报信的小吏是隶属于山东道的王书办，见其正在忙忙碌碌收拾满地碎片，想到对方刚刚来报信，理应愿意帮自己一把，他只能强忍尴尬上前低声说道：“我这一身衣裳都是酒气，如此去见陈总宪，只怕非但不能挽回什么，反而会惹来总宪大人的震怒。”

    王书办麻利地把碎片全都扫进了簸箕，这才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赵鹏程，随即赔笑说道：“赵爷说的也是，您嘴里的酒味还好办，嚼点茶叶就行了。至于您这身官服，小的去找点橘皮来擦擦，然后再给您熨烫一下，穿出去就不碍事了。倒是总宪大人那儿，要不要小的先找人去替您打探打探，到底掌道老爷去找总宪大人说什么事？”

    赵鹏程微微一愣，随即就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道：“你快去，若用了银子，回来我补给你！”

    当此之际，一贯节省度日的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用钱不用钱了。如果在都察院呆不下去被人扫地出门，那么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可怜他一年到头除却过年几乎滴酒不沾，这是进都察院两年来第一次把酒带到了衙门，竟然这么无巧不巧就被曹仁抓了个现行！

    王书办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出门，哪怕赵鹏程急急忙忙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的时候，他却仍是笑眯眯摇了摇头，而是指了指赵鹏程身上的官服。赵鹏程这才恍然大悟，赶紧三两下脱了官服交给对方，自己则是胡乱找了一件便服穿在身上。

    这一等，他简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怕同僚们这时候先来，又怕去陈炌那儿打探不到消息，又或者结果非常不好……就在他胡思乱想到几乎有些绝望的时候，却只见王书办又抱着衣服回来了。

    满脸堆笑地把熨烫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递过来之后，王书办知道赵鹏程心里着急，当即不慌不忙地拱手道了一声恭喜。

    “赵爷您不用急了，我刚刚托都吏胡大哥到总宪大人那儿张望过，曹掌道是去找总宪大人说正事，倒是顺口提了一嘴您喝酒的事情，抱怨您不知检点，回头考绩的时候要记一笔。可正好广东道汪掌道也在，汪掌道替您说了两句话，说记得您是翰林院出来的，素来方正，生活清苦，断然不会没事喝酒，在都察院中值夜的规矩，心里一定是清楚的。既然是初犯，历来您又考绩不错，还是不要这般苛刻。总宪大人听了，就吩咐曹掌道放过一次，以观后效。”

    听到这里，赵鹏程顿时呆若木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王书办的伺候下穿好的衣服，也不知道同僚们一个个到来之后，自己是怎么和人打的招呼，甚至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直到傍晚散衙时，顶替自己值夜的一个同僚问了一声怎么不回家，他才如梦初醒，勉强一笑就收拾了东西往外走去。

    等到了都察院大门口，他无巧不巧撞见曹仁和人说话。看见他时，这位足有五年资历的掌道御史有些悻悻地冷哼一声，却是拉了说话的人扬长而去。

    知道曹仁在陈炌面前失了面子，只怕恨上了自己，赵鹏程也懒得再去给这位掌道御史做小伏低，下了台阶就想走。可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不远处赫然是汪孚林和王继光在说话，竟不由自主就迈开了步子过去。

    可到近前叫了一声汪掌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让人打探曹仁在陈炌那边是个什么情景，这却是说不出口的，眼下他对汪孚林说什么，谢人家给自己求情？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他心虚吗？

    PS：继续一更……话说最近家里真乱七八糟的，外婆家空调又坏了，昨天给她紧急网购，今天去监督安装(未完待续。)


------------

第九零二章 阔别多年的李师爷

﻿    王继光虽说只是刚刚转正的监察御史，但他去年甫一上任，就在都察院中到处结交走动同僚。事实证明，他结交了那么多人，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不过寥寥，可他终究硬生生把十三道御史中在京城都察院的那八十多个人全都给记住了，在外的那二十多人名字都记住了。如赵鹏程这等出身庶吉士，散馆后丁忧，最后进了都察院的同僚，他当然不会不认识，此时赵鹏程过来开口一说话，他就连忙抢着介绍了起来。

    “掌道大人，这位是山东道的赵鹏程赵侍御。”

    汪孚林对于王继光的热忱“引荐”颇觉得好笑，可这正是他需要的。他当下便笑着对赵鹏程点了点头，却压根没提自己在陈炌面前替人说过话的这一茬，略略寒暄了几句。而王继光见汪孚林并没有和赵鹏程深谈的意思，这人却杵在旁边不走，他就意识到人恐怕是来找汪孚林有事的，连忙长话短说。

    毕竟，他说的话又不是什么隐秘，反而还是给自己的顶头上司脸上贴金。

    “掌道大人，朱先生那儿就不必了吧？他毕竟是太医院的御医，我这小小一个御史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麻烦他，实在是不大好。”

    “虽说你之前来回山海关一趟，病情也不曾复发，但为了稳妥，还是好好再看一看，不要自恃年轻就硬挺过去。明日你休沐，朱兄说过，正好有人借了武清伯的清华园开文会，去的是几个南直隶名士，都是临淮侯的故交，所以他一时却不过情面，再说武清伯那儿他也是常去的，他就答应了。你不妨去凑个热闹，顺带请他诊个脉就是了。”

    “我一个御史，去那儿妥当吗？”

    “清华园虽说是武清伯家的别业，但常常借给文人墨客开文会诗社，来往的名士多了，尚书侍郎都有，你一个御史算哪根葱？让你去你就去！”

    见汪孚林和王继光明明年纪相仿，此时这一上一下说话却如此自然，同僚传言中颇有几分傲气的王继光竟然没在意汪孚林所谓“哪根葱”的揶揄，笑嘻嘻答应一声，便告辞离去，赵鹏程对比从来都不苟言笑，苛刻到刻薄的山东道掌道御史曹仁，忍不住暗自悲凉。等王继光一走，已经天人交战许久的他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汪掌道，我听说今天在总宪大人那儿，您替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汪孚林就皱眉说道：“总宪大人？哦，如果是为那个，你就不必说了。我只是不喜欢因为一件事，就抹杀了一个人的所有努力。你不必记在心上。赵侍御，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

    赵鹏程原本还存着几分思量，暗想汪孚林之前在陈炌那儿说好话，是不是为了笼络自己，可是，此刻见对方非常冷淡地打断了自己的话，继而就和牵马过来的随从汇合，策马离去，他只觉得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惭愧。

    汪孚林在都察院一年多了，除却本道那几个监察御史，别的御史都只是泛泛之交，也没见其结交笼络什么人，他凭什么就认为自己够特别？就因为他曾经考中过庶吉士，曾经是一个翰林？

    倘若汪孚林知道自己的冷淡会给人留下这样的错觉，他一定会哈哈大笑。这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小伎俩而已，但有时候在地位权力境遇全都存在很大差距，而掌握的信息又完全不对等的时候，却能够发挥很大的效果。然而，他的考察名单上，并不止赵鹏程一个人，因此对于今天这段小插曲，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从都察院一路策马小跑拐进程家胡同，他到了自家门口下马时，就只见明小二一溜烟冲了上来牵马。

    “公子，有位李大人来访，说是您的故交。王兄弟出来接待的，本来说您尚未回来，打算留下他的帖子，可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就去回报了少夫人，少夫人听说之后，却特意吩咐王兄弟把人请进外书房，硬要留他等着您用晚饭。”

    李大人来访，而且还是故交，难道是……

    汪孚林如今把书房分了内外，要紧的往来信笺以及他写的演义札记奏本题本，全都留在内书房，他不在家的时候，小北亲自管着。至于外书房，书架上放着一些各家馈赠的书，比如谭纶死后，比如王锡爵和殷正茂走时来不及处置，又并非极其珍贵的那些书籍，都转赠了一批给他，余下的便是卷缸里一些有意巴结的外官馈赠，并非出自名家的字画，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文卷，平时主要作为待客时用。

    此时此刻，心中已经大略有数的汪孚林便直奔书房而去。

    果然，一推开门，他就看到一个人正坐在客位上低头喝茶，淡然自若的神态，较之当年只多了嘴唇上方一抹小胡子的仪容，再加上那几乎没怎么变过的匀称身材，还有那八年如一日不曾变过的傲娇，他不等对方站起身，就笑吟吟地长揖行礼道：“李兄，八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久违了！”

    竟然是叶小胖和金宝秋枫的老师，当年叶钧耀聘请的门馆先生，也是他当年应试期间当过半个老师的李师爷……当然，现在应该称呼一声李大人了。

    除了王篆这样无论是官场还是年纪上的前辈，王思明何尝见过汪孚林对人如此恭敬有礼，见自己接待了好一会儿的这位李大人一弹衣角站起身，却是依样画葫芦，郑重其事地长揖还了汪孚林一礼，他这才反应了过来，赶紧悄然退出了这间外书房。尽管他很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人，能够让自家公子如此礼敬，少夫人也特意吩咐留饭，可不该打听的事情就不打听，等到掩门之后，他就离开了几步，守在了这外书房所在的院子里。

    “从隆庆四年九月，到现在万历六年九月，咱们正好阔别整整八年。隆庆五年我考中进士后，先放了一任山阴令，才一年就有人举荐我转任历城令，按照久任法，一当就是六年，算起来兜兜转转当了整整七年的父母官，也算是教训我当年太过清高，一心想在翰林院这种清闲地方偷懒。若非当年在歙县在叶东翁幕下当了大半年的师爷，跟着你学了不少钱粮刑名上的事情，我也当不好这个一县之主。”

    如果是旁人，这话说出来免不了就带着几分抱怨的意思，可李尧卿说出来，却自有一种豁达豪爽的态度。他重新和汪孚林分宾主坐下，继而就笑道：“不过真没想到，叶东翁和你真的成了翁婿，虽说我没能喝上那杯喜酒，也没能送一份贺礼，如今再说却也晚了，可还得说一声恭喜。”

    汪孚林知道李尧卿作风爽利，为人看似傲娇，实则是极其热心，此时听到这一声迟到了六年的恭喜，他不禁大笑了起来，却有意打趣道：“想当初李兄就是为了拒婚，这才到歙县就岳父之幕，如今功成名就，不知现在尊夫人仍是父母之命，还是你自己情投意合？”

    “那当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当初家父家母在宣城被族中那些狗屁亲戚逼婚外加各种要求的时候，我从歙县回去，神兵天降，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都是和你学的，没回去之前我就打听好了这些家伙的一堆劣迹，要是他们还胡搅蛮缠，我就直接大义灭亲了！”

    说这话时，李尧卿非常正经，见汪孚林目瞪口呆，他就挤了挤眼睛道：“但我可不像你这般早婚，此次进京之前，我才刚刚定了婚事。而我家中父母都会从宣城赶到京师帮我办婚事，可他们人生地不熟，却还要请你帮个忙，你可别忘了再送我一份贺礼。”

    啊？

    这一次换成汪孚林目瞪口呆了。当年他十四岁，李师爷十八岁，也就是说，李师爷比他大了整整四岁。如今他二十二，李师爷就已经二十六了，进京前才定的婚，那就说明这家伙一直拖到二十六才打算娶媳妇。这可是元配，不是续弦，在大明朝绝对是属于晚婚！毕竟，就算实在士大夫常常晚婚的唐宋，那也是因为不少人想要考个进士，然后娶五姓女，又或者被贵人榜下捉婿，哪有像李师爷这样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却拖着不婚的？

    李尧卿仿佛很高兴看到汪孚林那惊呆的样子，饶有兴致欣赏了好一会，方才咳嗽了一声道：“其实不是我不想娶，实在是娶不了。大明可是有制度的，当官不得在任上娶妻，所以之前连谈婚论嫁都不行。”

    汪孚林此时此刻那真的是空前好奇了。这么说李师爷是在任上看中了山东历城本地人？哪家女儿这么好，居然让一贯眼界很高的李师爷一直拖到任满回京方才谈婚论嫁？如果是别人，他兴许还会拐弯抹角试探一下，但对于李师爷，他就直接问了。

    “到底哪家姑娘？”

    “历城殷家幼女。”

    历城殷家……

    “难不成是当初的殷阁老家？”

    “嗯，正是殷阁老幼女。”

    闻听此言，汪孚林直接冲着李尧卿竖起大拇指，随即问出了下一个他更加好奇的问题：“嫂夫人等了你多久？”

    这一次，李尧卿却顾左右而言他，到最后实在是架不住汪孚林的追问，他这才很不自然地伸出右手一个巴掌来。

    “李兄厉害，自愧不如！”

    就算殷士儋是早已经过气的前阁老，总归曾经是门生故旧满天下的高官，女儿又哪里会愁嫁，居然等了这位整整五年，生生等成了老姑娘，这段姻缘实在是可歌可泣，感人至深……可汪孚林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高高翘起。在歙县和李尧卿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块给叶钧耀出谋划策，又曾经领受过其一番八股强化培训的那段日子，实在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没想到这家伙结个婚也这样传奇。

    “只可惜程乃轩还在辽东没回来，若是知道你也进京了，他肯定乐坏了！”说到这里，汪孚林便突然没好气地问道，“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你来一封信，婚事更是绝口不提。这次任满，不见你在信上说，我也不敢贸贸然替你打点什么。说吧，你这次回京当什么官来的？”

    李尧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在汪孚林那炯炯目光下，微微一笑道：“吏部文选司员外郎。”

    “！！！”

    汪孚林只觉得心里连续三个惊叹号，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想当初王篆打算推他上这个职位，然后资历攒一攒再升文选司郎中，没想到李尧卿在扎扎实实干了七年的县令之后，便骤迁拿下了这号称六部三大司之一的文选司员外郎！哪怕这后头也许有殷士儋那仅剩下的一点政治资源之力，可要知道，殷士儋自己也是有儿子的，肯拿出来力推准女婿，那表示多大的看好？

    而文选司这种极其要紧的地方，可谓就在张居正和王篆的眼皮子底下，而且员外郎一职，也是为了郎中做预备的，这位昔日李师爷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就在两个昔年旧交你眼瞪我眼的时候，外头传来了敲门声，紧跟着就是小北的声音：“相公也太不会待客，都这么晚了，要深谈，总不能不顾着吃饭吧？这么多年不见，好好喝一杯，边吃边谈不好么？酒菜都备好了，今晚你们哥俩好好叙旧，我和小芸在房里吃。不打扰你们雅兴。”

    李师爷想起当年临走前，曾经听到方先生和柯先生对小北的身世流露出只言片语，那时候他就要走了，也没有深究，可转眼间小北成了叶钧耀的女儿，此次上京又是另外一种风声，竟是胡宗宪的沧海遗珠，他不禁生出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站起身后就笑道：“弟妹都催了，我也确实饥肠辘辘。你可是知道我那吃饭的习惯。”

    当然知道，你那时候可是常常带着叶小胖在我家蹭饭……而当初在状元楼上英雄宴，程乃轩第一次领教你和叶小胖那风卷残云的速度，差点没给吓死！

    后来程乃轩每每谈到此事，干脆就给你那种吃饭的习惯起了个专有名词，狼吞虎咽的优雅！

    好久不见，旧日记忆一幕一幕全都勾上心头，汪孚林站起身之后，千言万语汇成了一个字。

    “请！”

    PS：还是一更……(未完待续。)


------------

第九零三章 李尧卿是谁？

﻿    “我这次一定会金榜题名！我等着你！”

    “好，李兄你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觥筹交错间，叹往昔少年峥嵘岁月，两个年纪加在一起都还不到五十，仍然称得上年轻的朋友大醉酩酊，到最后如何被人弄上床的，全都浑然不知。

    而汪孚林难得一醉之后，次日一早自然不可能和从前那样准时清醒，而是被脸上一阵高似一阵的冰凉触感给冻醒的。当睁开眼睛时，他足足呆了好一会儿，这才感觉到额头上敷着一条带着湿意的软巾，当即抬起手来抓起那软巾擦了擦脸，又往旁边看去。

    不消说，旁边挽着袖子正在拧另外一条软巾的，正是小北。

    “总算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打算让人送信去都察院请假了。”

    “虽说旧友在京师重新聚头，实在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可要是因为这件事请假，那回头指不定被人怎么说。”汪孚林支撑着坐起身，随即揉了揉还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这才苦笑道，“多少年没这样死命喝过酒了，真是到最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李兄人呢？昨晚上没让他回去吧？”

    “你们两个全都烂醉如泥了，抬都抬不动，怎么可能送他回去？他带了个小书童过来，我那会儿差了汪吉把人送回去，也给李家人送个信。”小北再次拿起刚拧干的软巾过来，熟练地给汪孚林擦了脸，等到人下床，趿拉了鞋子跌跌撞撞要去拿衣服，她就嗔道，“急什么急？我掐准了时辰叫你的，还有富余呢。回头坐马车去都察院，不要骑马了，还能在车上眯瞪一会。别动，我给你穿衣服梳洗！”

    这么多年来，汪孚林常常在外飘，又不大喜欢带着丫头，所以洗漱穿衣，自己动手的时候居多，所以在家时也常常如此。如今妻子愿意在自己宿醉之后亲自服侍自己，他当然不会反对，当下便舒舒服服坐着享受了一番。和那些落地便是养尊处优的千金，从来不曾做过这些事情的女人不同，小北也许女红平平，厨艺凑合，但在这种事情上，曾经当过丫头的她却得心应手，只是他很少让她做这些而已。

    当他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时，他突然伸手抱起妻子，冷不丁原地打了个旋儿。

    “啊！”小北着实被吓了一跳，等脚踏实地之后，她方才使劲捶了一下汪孚林，“才穿好衣服，起了褶皱怎么办！”

    “别说在都察院坐上一天，坐马车也本来就会起褶皱，管这么多干嘛？”

    汪孚林微微一笑，随即揽着妻子低声说道：“李师爷……咳，真是叫习惯改不了口，李兄此次进京升任文选司员外郎后，马上就要成婚，准备娶的是前阁老殷士儋的女儿，他的父母虽说要来京师，但人生地不熟，而殷家送嫁的应该是殷小姐的兄长，操办上头，你得帮帮忙，不妨请上许大小姐一块。”

    饶是小北跟着汪孚林，什么大起大落的事情都经历过，此时此刻还是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李师爷……他这是续弦？”

    “头婚。”汪孚林知道小北惊讶的是什么，因此给出了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回答。

    “天哪！”小北直接吸了一口气。晚婚不奇怪，霍去病当年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这年头，也有很多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会说功名未立，何以家为，可李师爷少年及第，殿试二甲，早早放出去任县令，可居然拖到现在才头婚，这真是确实太少见了。等到汪孚林解释了这桩婚事拖到现在的缘由，她方才忍不住扑哧一笑，“他这情形，和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挺像的。”

    “我娶你可比他娶那位殷小姐容易多了。”汪孚林喜欢的就是妻子这种毫不掩饰的明快，等小北吩咐外头送早饭上来，顺带去看看李尧卿那边如何时，他又笑道，“从前我觉得京师那些亲长去世的去世，致仕的致仕，调离的调离，难免有些感伤，可现在想想，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老的退下去，何尝不是年轻一代的机会？李兄这一来，又直接进吏部，端的是一番新景象。”

    汪孚林一大早去了都察院，却没人去惊动李尧卿的好眠，因此大醉一场的他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他却没当自己是外人，自嘲了一句七年不曾睡到自然醒，梳洗更衣用过早饭之后，却是大大方方来见小北。

    想当初在歙县衙门，两人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相见之际，他笑着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拱了拱手。

    “叨扰一夜，多谢弟妹派人照料。想来汪贤弟应该对你提过，我这次到京师，除却上任，还有成婚。吏部文选司事务繁杂，交接到入手，只怕我很难抽出空来，家父家母上京也没那么快，可否请弟妹帮我在附近赁一座小三进的屋宅？不用太大，毕竟我在京师能呆多久，却还是一件很难说的事。”

    小北既然答应了汪孚林，对于这请求自然不会有什么二话。两边交谈了几句，八年时光造成的隔阂，仿佛就这么轻轻巧巧被抹平了，当李尧卿告辞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出声叫道：“李师爷！”

    话一出口，她就发现了自己的口误，不由赧然道：“真是当年叫顺了口，竟是改不过来。”

    可李尧卿却回转身来，脸上笑吟吟的，哪有半点愠怒：“真是怀念，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给东翁当师爷的那大半年，我一直觉得刻骨铭心。”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和惘然：“初上任有些笨拙，却为人至诚，礼贤下士的叶东翁；刚刚进学，满身麻烦，却和叶东翁彼此扶助，破了重重险阻的汪贤弟；资质不怎么样，常常想着逃学，到最后却因为同窗而渐渐改了性子的叶明兆；出身贫寒资质上佳，又肯用心苦读的金宝和秋枫；还有兰心蕙质的叶小姐，和叶小姐形影不离的你……哦，还有出手大方，做事爽快的苏夫人。就是三班六房那些小吏差役，我到现在都还能一个个叫出名字来。”

    “爹和相公也一直都说，那半年从李大人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小北眉开眼笑，随即方才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朝中如今看似平稳，其实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初来乍到，千万小心些。”

    “那是自然。”李尧卿重重点了点头，毫不拖泥带水地说，“我初为京官，有事当然不会自己扛着，少不得要来请教汪贤弟。当年同舟共济，现如今八年之后，又要同舟共济了。”

    小北看着这位昔日李师爷大步离去，心中不禁又欢喜，又敬佩。汪孚林如今看似风光，可实际却是走在一根危险的独木桥上，李师爷这么绝顶聪明的人，又怎会不知道？可即便如此，对方却不等汪孚林开口，就主动提出作为同盟共进退，这等胸襟气度和决断，还真不愧是当年那位李师爷，叶小胖和金宝秋枫一直都深深敬重的老师！

    吏部文选司、兵部武选司、礼部仪制司，并称为六部三大司，一个掌握文官铨选，一个掌握武将任用，一个掌握藩王宗亲的命脉，因此三位郎中并称为三大郎，而这三大司的员外郎作为郎中的有力候补，素来也是热门中的热门。之前文选司郎中落到了油盐不进的臧惟一身上，这就已经让很多人大吃一惊，而此番又一个空缺的员外郎却竟然被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李尧卿轻轻伸手摘得，这顿时让很多虎视眈眈的官员大为意外。

    李尧卿是谁？

    隆庆五年的二甲进士，历任山阴令、历城令。这样平淡无奇的履历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吗？

    在有心人的深挖之下，李尧卿当年在科场上的辉煌战绩很快被人翻了出来。而他在此次离任历城之后，和殷士儋幼女定下婚约，这件事也最终被人探知。对于前一条，大多数人都不太在意，毕竟，科场上的名次并不能代表仕途的高低，可竟然能让殷士儋嫁女，那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那位殷小姐今年已经十九了，一直待字闺中到如今，这代表着什么？

    也不是没人打算参一参这位新任文选郎娶妻违例，可人家是离任之后再定的婚姻，再加上科道被张居正清洗了一次又一次，如今李尧卿进的又是张居正自留地的吏部，其中很有可能是前阁老殷士儋和现首辅张居正达成了妥协，背后说一说也就行了，哪个言官吃饱了没事干去弹劾这种家务事？

    就连之前盖过科道成为清流主阵地的翰林院，也因为好几位翰林的告病请辞，王锡爵的回家探亲，颇有些一蹶不振的架势，竟是无人吭声。

    因此，即便是对这样一根刺扎进吏部的张四维，也只能无可奈何接受了。可这一日傍晚，他回到家踏入书房，迎上来的张泰徵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父亲，不能让那个李尧卿进吏部！不说父亲您和殷士儋当年结下深仇大恨，就说李尧卿和汪孚林的关系，这么一个人进了吏部，您若想要安插自己人，那就更加难了！”

    张四维顿时遽然色变。

    他和殷士儋确实结仇很深。隆庆三年，高拱重新入阁，如日中天，就连首辅李春芳也难以对抗。因此，高拱将内阁中的陈以勤，赵贞吉先后赶走，随即想将他张四维引入内阁，却压根没想到引同样在裕王邸中共事过的殷士儋入阁。殷士儋因此恼羞成怒，干脆借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之力，由隆庆皇帝下中旨入阁。结果两边结仇，指使科道彼此攻谮，到最后殷士儋差点在内阁会揖时捋袖子和高拱打起来，当时和高拱关系不错的张居正从旁劝架都没讨着好。

    最终，高拱靠着对科道的强大掌控力，把殷士儋给撵了回家，可却终究败在了张居正手里，而在此之前，张四维就被殷士儋临走一击给打得罢官赋闲回乡，直到后来讨好了张居正，这才起复回朝，而后终于入阁。

    如果没有殷士儋，他早在隆庆四年就已经入阁！如此一来有他帮着高拱，怎会让张居正和冯保独大？

    张四维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提殷士儋的事，而是沉声问道：“李尧卿是宁国府宣城人，汪孚林和宣城沈氏乃是姻亲，莫非李尧卿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父亲，如果是那样也就罢了，可却是比这更加亲近的关系！”张泰徵扶了张四维到书桌后坐下，这才急忙说道，“您知道的，汪孚林的岳父叶钧耀当初是在歙县令任上，和汪孚林沆瀣一气，最后把那个身世成谜的女儿许配了过去。而这个李尧卿，曾经在叶钧耀那里毛遂自荐，当了半年的门馆先生。”

    张四维顿时皱了皱眉：“才半年？”

    “父亲，您别看就半年，要知道，李尧卿那半年不但教了叶钧耀的儿子，也就是汪孚林的小舅子，还给汪孚林的养子汪金宝启蒙，甚至据说还辅导过汪孚林的制艺。他临走上京师参加会试之前，还给叶家和汪家推荐了自己当初的启蒙老师方朋！就是那方朋和汪道贯推荐的老师柯镇联手，这才能够让汪孚林从岁考一等一路考中举人，考中进士，所以，即便是说李尧卿对汪孚林有半师之分，这也毫不为过！”

    张泰徵说到这里，见张四维那脸色明显凝重了许多，他就主动解释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亲，我这些天来派人混迹于外城新安会馆，打听了很多和汪孚林有关的事，这才知道从前实在是太小看了他。他在徽州、杭州、武昌、扬州、丹阳，曾经全都名声赫赫，那时候他还只是十四五六，初出茅庐的一个秀才，又没有显赫的家世，汪道昆只是他快要出五服的伯父！”

    举手示意儿子不用再说，张四维一手支着太师椅的扶手，一手揉着太阳穴，足足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殷士儋当年和高新郑公不和的时候，险些在内阁大打出手，张太岳出面调停，竟然被殷士儋一口唾沫喷在脸上，不啻为奇耻大辱。所以，他之前回乡葬父，推荐入阁的是马自强和申时行，却不敢援引馆师徐阶，更生怕有人推殷士儋，足可见忌惮之深。如今他却提拔了殷士儋的女婿为吏部文选郎，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是殷张合流……”

    喃喃念出最后这四个字的时候，张泰徵只觉得一股悲凉绝望从心底油然而生，不禁呆呆看着脸色疲惫的父亲：“父亲，李尧卿那天刚刚回京就去见了汪孚林，当夜更是宿在他家，由此可见即便八年不见，他们却依旧相交莫逆。难道此事真的不可挽回了吗？”

    “只有熬，只有等。”

    张四维只觉得自己平生就没有这么憋屈的时候，恨不得立时辞官回乡。可是，他和小心翼翼不和张居正沾上太多关系的王锡爵不同，也和一心求退根本没想过东山再起的吕调阳不同。他和张居正瓜葛太深了，如果一退，哪怕张居正日后真的被小皇帝所忌，他又怎么可能起复？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尧卿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文选郎，与其因为他的事大动干戈，不如看看辽东那边，光懋到底会交一份怎样的答卷。”

    PS：继续一更……(未完待续。)


------------

第九零四章 一个好汉三个帮

﻿    文选郎李尧卿的上任，在如同平静水面的朝局上丢了块石头，但随着涟漪散开，溅起的小水花重新落下，那些声息和响动很快就没了。

    相较之下，却还是他的婚事操办，更加引人注目一些。须知殷士儋离开朝堂已经七年了，当年的老宅早已变卖，门生故旧们早已各有各的圈子，因此殷家送嫁的人抵达京师之后，众多好奇的官员都在观望这批人将落脚何处。

    谁都没想到，殷家前来送嫁的次子殷二老爷以及次媳谢氏，连带那位殷家小姐，没有去亲朋故旧那儿借宿，而是直接住进了昔日殷正茂那座尚书府！

    此殷不是彼殷，一个是历城殷氏，一个是歙县上里殷氏，做官的时候谁也不曾听说这两位联过宗，可如今殷家这一行送嫁的却住进了昔日殷府，没人觉得这会是纯粹的巧合。很快，殷正茂的府邸当初是歙县同乡汪孚林和程乃轩联手买下的，其中一路被改建成歙县会馆，此次殷士儋家里这些送嫁的是汪孚林派人去通州码头上接，随即安置在西路的院落中，这一系列消息顿时不胫而走。直到此时，不少后知后觉的人方才为之骇然。

    这是张居正授意汪孚林帮着接待殷家人，还是汪孚林自己和殷士儋有什么关联？又或者是汪孚林和那个新进文选郎有交情？

    而在众多的猜测之中，汪孚林大大方方在都察院中揭开了这个谜团：“李兄对我有半师之分，他初来乍到就要操办婚事，我自然得尽尽心力。”

    汪孚林从广东回京一年半，掌道御史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张居正面前倍有脸面，再加上那百战百胜的辉煌战绩，纵使尚书侍郎那样的高官也不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他这样的评价，无疑成为了很多人高看新任文选郎一眼的理由。

    至于曾经过了气的殷阁老二公子夫妇，也有不少人暗自考虑是不是该去拜访助嫁。

    于是，当小北和许瑶在殷家人抵达次日，亲自登门去见人的时候，殷二太太谢氏自然而然亲自在门前迎接。虽说殷家从殷士儋的祖父开始，就是闻名山东的儒学大师，可毕竟是到了殷士儋才考中三甲进士。而殷士儋任尚书，当阁老，却始终没怎么照应过儿子征战科场，如今他的长子和次子一个恩荫监生，一个是举人，尚未出仕，希望早已经放在了第三代上，只不过是沾着阁老公子的光而已。

    因此，即便不看人家借给自家房子，殷二太太谢氏也不至于在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小北和许瑶面前摆架子，毕竟，人家的丈夫年纪轻轻，却是科道！

    事实上，殷家虽是几代书香门第，却并不是什么豪富的家底，进京之前夫妻俩还在一面斟酌陪嫁会不会太过寒酸，还曾经在众多亲朋故旧当中考虑过到底借哪家的房子出嫁更加妥当，哪曾想，到通州码头来接的人直接就把他们送进了昔日的殷尚书府。毕竟源出同姓，殷正茂也如同殷士儋一样已经致仕回乡，这房子原本就是空的，夫妻俩住下的同时，也不用考虑搅扰，却也忍不住打探如今的房主是谁，得知是汪孚林和程乃轩，他们全都吃了一惊。

    此时此刻，殷二太太一路走一路道谢不迭，还是许瑶开口说道：“李大人当初在歙县的时候，对我家相公，还有汪公子都有半师之分，如今他刚到京城就要办这么大的喜事，我们帮这点小忙，那是应当的，二太太您不用放在心上。倒是你们从济南一路跋涉到此，路途劳累，尤其是殷小姐，若有哪里不舒服不习惯，还请尽管说出来。”

    “程大奶奶您太客气了。”殷二太太听着这话，只觉得对方如此高看未来的小姑爷，不枉公公当初早早看好这桩婚事，竟然默许小姑子整整等了这么多年。就她那会儿知道的时候，还心里犯过嘀咕，男女双方年龄相差整整七岁，怎么就彼此看对眼，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呢？

    小北则笑吟吟地说道：“李大人新官上任，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就把找新房的事情托付了我。我虽说让牙行的中人看了好几个地方，可想着日后是他们小夫妻过日子，所以准新郎官既然没空去看，不如二太太和殷小姐姑嫂抽个空，咱们去看一看哪里更合意。您千万别和我客气，毕竟少则住上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十数年，可不能马虎了。”

    殷二太太在历城也曾经帮着不少相熟的人家忙活过婚事，即便如此，这样好说话的男方，她依旧是第一次见。要知道，老爷子年纪一大把，即便是老来所生的幼女出嫁，却也不可能一路送到京城来——这不是情分不够的问题，老爷子说他这样的前阁老一旦回京，必定会引起众多猜忌，因此只送到了村口。如此单薄的娘家送嫁队伍，男方却如此悉心招待，这无疑代表男方对这桩婚事的期待和重视。

    因此，即便之前不想让殷小姐随便见人，免得被人说老姑娘急着出嫁不尊重，此时她在谢了又谢之后，却还是抽了个空子，悄悄吩咐随身跟着的妈妈把小姑子给请来。虽说那是名义上的小姑子，可年纪相差十一岁，她嫁过来的这些年其实是把人当成半个女儿相待的。

    须臾，小北就看到门帘一动，却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女郎进了门来。只见来人衣着朴素，不施粉黛，可即便如此，却难掩倾城绝色，就如同富贵牡丹一般出挑。想到李师爷俊逸如竹，喜欢的却是牡丹，她忍不住嘴角翘了翘，等到人上前裣衽施礼的时候，她就连忙起身把人搀扶了起来。

    许瑶慢了一拍，等小北硬是把人按了坐下之后，她才带着几分惊叹说道：“小北，就是当年衣香社公认美人的方家小姐，也没有殷小姐这么漂亮吧？啊……”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许瑶顿时面上微红。总算她如今待人接物多了，连忙开口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殷小姐实在太……”

    这个太字之后，她又卡住了，慌忙赧然道：“对不住，我真的是看呆了，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好在小北看出殷小姐并没有什么不高兴，就抿嘴笑道：“许姐姐难得说错了话，二太太和殷小姐还请别放在心上。实在是我见犹怜，更何况别人？李大人之前和我家相公说起婚事的时候，一副苦尽甘来，志得意满的样子，要知道想当初他就是拒婚方才从宣城跑到歙县的，这些年竟然也一直都拖着没成婚，想来对如今这桩婚事极其满意，他这样优秀的人这才会等了足足五年。”

    没想到李尧卿连五年之约都透出去了，殷二太太虽说有些脸红，却不禁越发确信未来姑爷和汪程两家的关系，连忙看向小姑子。下一刻，她就只见殷小姐略带羞涩地起身说道：“二哥二嫂和我远道来此，多亏二位姐姐照拂周到，本该是我登门去拜见的，但现在我是待嫁之女，这才不敢贸然登门，竟然让二位姐姐来看我，我才是真的不好意思。多谢刚刚许姐姐夸我，我和李郎……确实是缘分。”

    若非缘分，两人怎能接连碰见三次？若非缘分，李尧卿又怎会不顾任内不婚的禁令，连着写了七八封信给她的父亲殷士儋求娶，指天发誓离任后就迎娶？而就在父亲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无心动的时候，李尧卿甚至又连远在宣城的父母也给请了过来，让双方家长私底下见了一面！

    倘若不是此事在父母那边都已经过了明路，她怎么可能在家中以多病等等各种借口，一直待字闺中到十九岁？

    殷小姐那微微羞涩的表情恰到好处，小北忍不住惊艳，想到当初叶钧耀对李师爷的人才那也是赏识得很，几乎很想把姐姐叶明月许配给他，结果李师爷避之如虎，叶明月也完全没那个意思，一时郎无情妾无意，这事情也就黄了，她此刻不由得暗暗将一向敬重的姐姐和殷小姐做了个对比。

    姐姐是聪慧能干，爽利大气，却也时不时会捉弄人；可这位殷小姐从第一眼印象来看，美艳的外表下，那羞涩内敛的性子却分明无疑。

    说来说去，还是性格相合，彼此投缘倾心最重要。姐姐就说过，她和稍稍有些木讷，但该强势的时候却很强势的姐夫就相处得很好，很合得来。

    最初的生涩过后，因为彼此年龄相差不大，殷二太太眼看小北和许瑶笑吟吟地和殷小姐攀谈了起来，她也就不大插话，只在旁边静静地坐着。

    未来姑爷之前请了父母过来和老爷子当面说亲的时候，她完全蒙在鼓里，但正式请媒人提亲，却敲定了会带着妻子在任上，这就意味着小姑子会在京城呆很久，如此一来，殷小姐彻底脱离了从前在济南府的那个圈子，结交新朋友就很重要了。如今这两位年纪略微长两三岁，听谈吐都是好性子的，她怎么不为小姑子高兴？

    当小北再次提到看房子的事情时，殷小姐不免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嫂子，却不想殷二太太笑道：“汪大奶奶既然这么周到，咱们也就不要推搪了，明日就一块去看，到底是长久的事，未来姑爷知道也一定会觉得咱们对他上心。”

    “嗯……那好……就有劳二位姐姐了。”

    殷小姐的点头答允，小北和许瑶同车回去时，自然免不了笑意盈盈嘀嘀咕咕。等到隔日她们再出去，和殷家姑嫂汇合，在三处宅子中，挑中了最靠近程家胡同的一座三进宅院，和牙行商定了价钱。殷小姐原以为是赁上三五年，却没想到小北和许瑶竟是直接出了三千六百两买了这宅子。殷二太太吓了一跳，等牙行那中人喜上眉梢签了契书离开之后，她连忙就想说话，却只见小北笑着抢了先。

    “这房子我和许姐姐买下，本来打算送给李大人和殷妹妹做贺礼，但我们也知道，你们两个人谁都不会肯，所以就退而求其次，租给你们成婚之后住。等什么时候你们不要了，再还给我们就行了，我们那时候卖出去，说不定还能赚一笔。若是你们以后觉得好要买下，原价买去也成。契书上写的是我和许姐姐的名字，别人总不能说，我们是贿赂李大人这位新任文选郎。”

    “这怎么好意思……”殷小姐只觉得脸上绯红，咬了咬牙后还是把心一横道，“这么大的事情，二位姐姐还请和李郎商量商量，我和嫂子不能代他答应。”

    “那当然，回头我就让相公和李大人说。”小北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旋即就说道，“这里不但地方离汪家和程家近，而且屋宅里头附带的家具一色都是好东西，最重要的是不用翻修，立刻就可以当新房，这是最合适的。”

    尽管殷小姐心中不安，殷二太太也有些踌躇，回转头就和丈夫殷二老爷商量，可终究重要的还是李尧卿是否会答应。殷家家底普通，可他们都知道，亲家李老爷当年也只是秀才，家底平平，若是推拒了这样的好意，不但伤了别人的心，只怕这婚事也会办得寒酸，一家人自是各有各的纠结。

    直到李尧卿派人送信，告知她们已经答应了汪程两家，到时候以每年二百两银子的价钱租下那宅子，他们方才如释重负。

    就在昔日的李师爷，如今的李大人新官上任忙着开展工作，小北和许瑶帮忙操办婚事的时候，汪孚林也没闲着，他向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和小旗陈梁分别打了招呼，从之前那个牙婆那儿买了七八个底细绝对可靠的下人，放在了他媳妇和程乃轩媳妇联手买下租给李尧卿的新房。虽说身价银半分没少给，但让锦衣卫来确保家中下人没被掺沙子，郭宝和陈梁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而相对这些，最重要的事情，却是汪孚林这天傍晚特地为了李尧卿的事去拜访了一趟王篆。他在都察院放的风声如今已经传开了来，因此王篆一见面就说道：“我还想着新任文选郎是哪儿冒出来的，没想到竟然是你的人！”

    “王少宰你这寒碜我不是？明明是殷阁老的人，我还是在人家找上门之后，这才恍然发觉他竟然顶了那么个好位子。”

    王篆顿时哈哈大笑：“谁让你自己要继续卯在都察院，总算没便宜外人，也是一件好事。说到这个，之前给你捎的信看到了吧？你那两个昔日故交，一个是户部广东司郎中，一个是礼部仪制司员外郎。”

    汪孚林立时谢了又谢。能没看到吗？那天接到信他就乐坏了，这年头与其靠一般的同乡同年，还是当年这种患难交情更可靠些！(未完待续。)


------------

第九零五章 我们的态度和声音

﻿    李尧卿的工作还刚刚开始，婚事更是在筹备期，跟着光懋去了辽东两个月的程乃轩终于回来了。

    因为之前把墨香给派了回来送信，墨香连日通过驿站赶路，到了京城险些丢了半条命，大腿磨得伤痕累累，根本就没办法再返回，所以程乃轩没了这个自幼跟随自己最最贴心的人，在辽东自然呆得很难受。虽说李家父子“感谢”他仗义执言，京里总算查清了那个所谓降人的身份，便送了他好几个机灵透顶的仆从，但他又不是贫寒人家出身，最忌讳这种所谓赠仆的雅事，平时根本不让人跟着进房。此次回京，他就在半路上把人转送了山海路参将吴惟忠。

    所以，风尘仆仆抵达京城之后，径直随着光懋去内阁见张居正，紧跟着又递了题本请求面圣，当回到家里的时候，程乃轩一进门就嚷嚷道：“送信的应该把口信送到了吧，热水都准备好了没有？快抬着本少爷进去，哎哟，我一步路都走不动了！”

    家里上下的仆人都是程老爷精挑细选送来的，哪里不知道这位少爷从小就这幅惫懒脾气，这会儿立时上来了两个抬着滑竿的小厮，把人弄上去就直接抬到了后院浴室，把人往浴桶里一放之后，墨香便钻了出来，挽袖子亲自给程乃轩擦洗之后，又连换了两桶水让人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回，这才服侍少爷出来擦干了头发和身子。见程乃轩一句话都不想说，直接就上床趴下了，墨香来不及说少奶奶出门办事，干脆让人去预备了各式粥菜点心，放在蒲包里热着。

    当程乃轩这一觉睡醒时，他只觉得浑身酸软，别说起床，根本连动动小指头他都觉得费劲。可偏偏此时此刻肚子里饥肠辘辘，即便万万不肯翻身下床，他还是不得不艰难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坐起身来。等到他了无生趣地趿拉了鞋子下地，这才发现屋子里已经点灯，外头早已完全天黑，可妻子却依旧不见踪影。他和许瑶成婚多年，深知妻子并不是爱出门逛的人，纵使和小北一起，那也绝不至于天黑不归。

    此时越想越奇怪的他随便塞了两块点心，就立刻出声叫道：“来人！”

    “少爷有什么吩咐？”

    见探头进来的正是墨香，程乃轩立刻丢了仅有的矜持，笑骂道：“鬼鬼祟祟，快进来！我问你，少奶奶哪去了？”

    “少爷，您刚回来，我还顾不上说，少奶奶和隔壁汪大奶奶都在忙活着帮李大人娶亲。咳，少爷您应该记得，就是当年叶县尊身边的李师爷！”

    听到前半截话时，程乃轩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听到后半截，他就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当即又惊又喜地叫道：“是那个给金宝秋枫，还有叶家小胖子当先生，还给我和双木指点过制艺和时文的李师爷？原来是他呀，他什么时候进京了？等等，他可比我和孚林都大好几岁，怎么又娶媳妇了？他不会这么命苦吧？”

    等到程乃轩从墨香那儿问明白事情原委，他的第一反应是张大嘴巴，但随即就笑得前仰后合。正在那傻乐的时候，他就只听得门外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紧跟着就是汪孚林那再熟悉不过的大嗓门：“老程，知道你回来了。今天我在家里露几手，犒劳你还有咱们俩的媳妇。要是睡醒了，就赶紧收拾收拾过来吃晚饭，过时不候！”

    程乃轩闻言大振，他原本就是好吃的人，这会儿看着蒲包里那些清粥小菜，立马半点胃口都没了，连忙催着墨香服侍自己更衣，迅速穿戴了整齐。还是墨香素来周到，不等他拔腿走人就先死活拦住了。

    “少爷，您要到汪小官人那去蹭饭，那谁都没话说。可您自个想想路上辛苦，还有一回来就去内阁见上司，这么一通忙碌下来，您总得先喝点养胃的东西吧？这粥是海鲜汤底，加了十几味中药，听说您要回来，少奶奶今天走时就吩咐的厨房，您好歹先喝一碗垫肚子，去了汪家未必能马上就吃的。”

    不得已之下，程乃轩只能当喝水似的，先一口气喝了一碗粥下肚，等匆匆来到隔壁汪家，他熟门熟路径直找到地方，就只见不但妻子在，自己的一儿一女也都给带来了，这会儿圆桌上凉菜已经上了六小碟，但热菜和汤却一个都还没上，汪孚林也不见踪影，只有小北陪着许瑶在。暗自庆幸听了墨香的先填了填肚子，否则这会儿就真的要挨饿，他上前委实不客气地往椅子上一坐，这才好奇地说道：“今天真的是双木下厨？”

    “说是犒劳你一路辛苦，顺便答谢咱们俩这些天帮忙，所以他要亲自下厨。不过还不止他一个……”小北顿了一顿，这才笑着说道，“李大人也去了。”

    这下轮到程乃轩好奇了：“李师爷，他还会下厨？”

    “相公今天一回来，就听说广东那边送来了好几筐说是漂洋过海到广东，然后试种的蔬菜瓜果，他看过之后，激动成什么似的，拿了两瓶辣椒油就立刻冲到厨房去了。李大人觉得好奇，所以就跟了过去。”小北说到这里，忍不住想起了当年汪孚林求程乃轩找辣椒的情景，顿时笑得乐不可支，“他号称今天要露一手，可你看看，到现在一个热菜都没上来。就不知道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会不会被李大人闲闲地念叨一句，君子远庖厨。”

    “背后议论别人，非君子所为。”

    随着这么一句话，大门再一次被人推开，紧跟着进来的汪孚林夸张地双手捧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黄杨木长条盘——当然，他也不过是进门的时候拿来显摆一下，让他从小厨房一口气用这条盘装上七八盘菜端过来，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早在半路盘子肯定就不知道跌哪去了。就是在厨房忙碌的那么一会儿，他就留下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烂摊子，厨房里厨娘和其他帮忙的仆妇们，已经足可焦头烂额了。

    但此时此刻桌上的菜肴却颇像那么一回事，只不过，那几盘菜里一多半大家都不认识。而汪孚林擦了擦手，等后进来的李师爷坐下，他才乐呵呵地开始介绍。

    “这一盘，是酸辣土豆丝。这个，是番茄土豆炖牛肉……唔，这也就是现在，换成开国，压根不敢在背后吃牛肉。至于番茄没法新鲜保存，所以只有番茄酱。这个是烙玉米面饼。这个看似平常的，是炒花生！剩下三个都是家常的，辣炒山鸡，香干肉丝，麻婆豆腐。还有个汤正在锅里炖着，一会儿送来，山菌野鸡汤，正好下了面条吃。”

    最后三菜一汤众人就算没吃过也能知道那是什么，毕竟辣椒这种东西，京师不少人兴许不熟，他们却还知道。可土豆是什么？番茄是什么？花生是什么？

    当初跟着汪孚林第一次尝试过辣椒的小北胆子最大，干咳一声后，她就笑吟吟地把汪孚林按坐了下来，随即开口说道：“他硬是要耍宝，我也就不布菜了，大家随便吃，若是回头还不饱，让厨房烤肉吃！”

    小北这么一说，程乃轩就眼睁睁看着李尧卿如同当年状元楼上英雄宴似的，那筷子看似蜻蜓点水一般，须臾就尝遍了每一道菜。唯恐吃晚了自己什么都吃不着，他赶紧也每样尝了一口，自然，没吃过的菜他全都存着几分小心，可吃过之后，他就忍不住顾着腮帮子瞪上了汪孚林。

    “你刚刚说这都是漂洋过海才刚传过来的东西，那这名字谁起的？”

    “当然是我起的。”汪孚林可不希望这些舶来品还要经历一个漫长的名字变化过程，当仁不让地承担了引进者外加改名者的责任。他笑呵呵地吃了一块炖酥入味的牛肉，随即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既然有番茄酱，明天倒是可以做个罗宋汤吃。”

    接下来，汪孚林那是吃了花生想着花生酱，想着宫保鸡丁；吃着土豆想着炸薯条，土豆泥，大盘鸡；吃着玉米想到了玉米烙，金玉满堂；甚至念叨着南瓜刀豆……程乃轩是见识过汪孚林当初缠着他找海船讨要各种种子的锲而不舍，还悄悄对许瑶解释了两句。而作为自幼跟着方先生，讲究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李尧卿，那是委实不客气，到最后光盘行动全都是他和汪孚林一块包办的。等到鸡汤面盛上来时，打了个饱嗝的他却还盛了大半碗。

    一顿饭进一步拉近了八年的距离，当三个大男人到外书房，一人一把太师椅坐着说话的时候，便全都坐没坐相，慵懒地恨不得躺倒在上面。奈何程乃轩想要打趣一下晚婚的李师爷，却不幸被脸皮极厚的对方拿着他当初想方设法退婚的事给反击了回来，就连汪孚林也似笑非笑打趣他给自己营造的好男风名声，气得程乃轩挥舞着拳头叫道：“都是过去几百年的事了，还翻那旧账干什么？这次我去辽东，李成梁可给我送了十八个美女！”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紧跟着便是许瑶的声音：“相公，晚上吃得太油腻了些，我特意吩咐厨房煮了大麦茶来。”

    看到程乃轩那张犹如见鬼似的脸，又看到其一下子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快步冲到门前，拉开门之后就出去了，依稀能听到正在飞快地对许瑶解释些什么，汪孚林这才笑道：“这家伙就是如此，有这贼心没那贼胆！倒是李兄，你真能忍那么多年不近女色？”

    李尧卿没想到话题突然就从程乃轩拐到了自己身上，咳嗽了好几声后，等到程乃轩拐了进来，外间显然不会再有女士了，他才不大自然地岔开话题说：“反正我这次回京，也就是一个老仆，两个小厮，其他下人在历城时就发了遣散银子。我可不像你们，一个个家底丰厚，养不起那么多人。所以这次婚事，不要办得太铺张，你们好意不假，但我可不希望招待太多平日没瓜葛的客人。”

    “所以我才挑中了十月二十八。”汪孚林挤了挤眼睛，这才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一天，申阁老家娶媳妇。”

    程乃轩正把茶分送了汪孚林和李尧卿，自己刚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岂料听到这么一句，顿时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气得够呛的他拿手指着汪孚林：“你这家伙，故意看我喝水就呛我是不是？亏你想得出来，这种成婚的时候和别人撞日子！”

    “撞日子怎么了？每个月黄道吉日就那么几天，当然很容易和人撞日子，更何况，李兄这婚事本来就有些仓促。”

    一句话把程乃轩噎住之后，汪孚林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申阁老虽说在内阁之中排名末位，但他出身翰林院，又是状元，人缘好，和首辅大人的关系人尽皆知，他家娶媳妇这么大的事情，你说别人要不要上门去讨一杯喜酒喝？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因为李兄新进吏部文选司，颇有前途，也不会丢下那边到他这里来凑热闹，顶多送一份礼，如此别有用心的客人就不用招待了，而真心的亲友咱们自然欢迎。按照李兄和殷家之前给的名单发请柬，小北和许嫂子总共也就发了不到十几户人，十桌到顶了。”

    “不愧是汪贤弟，想得真周到。”昔日李师爷大大点头，满脸的赞同。

    “你还夸他！”程乃轩终于忍不住了，捋起袖子就气呼呼地一拍扶手道，“以后你就会知道，这家伙支使人的时候，那也一样是毫不客气！好了，说正事，我这次到辽东，光懋硬是一口咬定辽东那边从上到下全都帮着陶承喾谎报军功，不但要追回赏赐，还要求重重处置辽东文武。李成梁则是顶着处置陶承喾可以，没必要苛责辽东文武，就连巡抚和总督也都向着李家。李成梁知道我和你的关系，还给我看过兵部尚书方逢时的亲笔信。我不和你废话，双木，首辅大人是个什么意思？”

    李尧卿顿时也看向了汪孚林，却见这位如今年轻一代在朝中站得最稳稳当当的监察御史摩挲着唇上那一丁点小胡子，沉声说道：“首辅大人的意思，那是可以扭转过来的。现在咱们三个都在，那么就按照老程的所见所闻，商量出一个我们自己的态度，我们的声音来。”

    汪孚林见两人有所不解，他就加重了语气说：“不是别人什么意思，而是我们是什么意思，我们希望朝廷对辽东之争给出一个什么样的处置！到时候，我去说服元辅，按照我们商议出来的章程办！”

    听到这话，不但李尧卿吃惊非小，这一年多来和汪孚林在京城互为犄角，彼此扶助的程乃轩，也不禁心情激荡。

    这话说得……真心好生霸气！(未完待续。)


------------

第九零六章 四方借力

﻿    万历二年三甲进士，都察院广东道的掌道御史，正七品。

    万历二年三甲进士，六科廊兵科左给事中，从七品。

    隆庆五年二甲进士，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日后郎中一职的有力候补，从五品。

    这就是汪孚林、程乃轩、李尧卿三个人的资历。从科场顺序来说，哪怕算得上前辈的李尧卿，在满朝文官之中也只能算是后辈中的后辈。可从官职来说，虽说比起众多高官大佬来说，他们还非常不够看，但从实权来说，合称言官的科道，吏部掌管铨选的文选郎，赫然全都属于朝中最最位卑权重的实权部门，因此汪孚林的话虽说带着几分狂妄，但程乃轩和李尧卿悚然动容之后，却不免都仔仔细细思考了起来。

    在朝堂上发出他们自己的声音？

    一直以来，朝堂上并不是只有一个声音，永乐之后，皇帝要想完全大权独揽，那都是很有难度的，哪怕引发过土木堡之变的英宗，哪怕有过动不动翘家惊人之举的武宗正德皇帝，哪怕是帝王心术炉火纯青的世宗嘉靖皇帝，全都不能完全压制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甚至还不时要被那些力量算计，因此只能动用廷杖强权。

    但是，大佬们的合力也就罢了，真正低品的官员能发出多大的声音，那些声音能有多大的效用，在青史留名的同时，是否还能够取得其他实际成果，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纵使上书把嘉靖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的海瑞，他发出的声音振聋发聩，可最终效用又有多少？

    所以，汪孚林所谓的发声，希望的是如同皇帝，如同首辅，如同大佬的声音不会被忽视，而会去执行一样，以自己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

    “可到底该怎么做？之前首辅召见，我基本上都让光懋去说了，在旁边没怎么吭声，毕竟皇上不是还没召见吗？”程乃轩说到这里，跃跃欲试的同时，却又有些小小的纠结，“元辅一直都对李成梁颇多重视提拔，再加上兵部尚书方逢时也站在李家一边，辽东督抚上下更是一条心，光懋是一口气把人给得罪光了，如果用他的建议，只怕要撸掉一大批人，我总不能站在元辅以及方逢时这些人的一边，把光懋驳一个狗血淋头吧？”

    “光懋是无限制牵连扩大化，而方逢时等人，则是一味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对于我们来说，要抓住的是两个字，公正，不要牵连到面，而是要集中在一点，武将当中就集中在一个人，那就是陶承喾身上。要的是以点破面，让辽东那些人知道，他们虽然会打仗，但却不能一手遮天！”

    李尧卿在听完汪孚林的意见之后，立时点头说道：“毕竟陶承喾是固原游击将军，在他上头有参将，有副总兵，再是总兵，拿掉他一个人，至少会让辽东有个震慑。”

    “对，其余武官，一个都不动，但可以动文官！在辽东的六道监司，也就是分守辽海东宁道、分巡辽海东宁道、开原兵备道、宁前兵备道、辽东苑马寺、辽东行太仆寺，锦华你这次既然在辽东呆了这么久，又是查问长定堡大捷的情况，这些人你应该都摸过底吧？六个里头，换掉三个。”

    程乃轩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一下子汰换掉一半？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汪孚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笑了一声，“你不要忘了，我虽说没有在兵部呆过，但伯父曾经是兵部侍郎，而兵部谭部堂也是去年才病故的，他们夹袋里头，可颇有一些在其余各地兵备道任上非常能干的人才。而李兄如今的上司是谁？臧惟一，此人性格非常刚直，既然如此，又怎么会看得惯辽东那边的文过饰非？现在的关键是，老程，你之前收到我的信之后，和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沟通得怎么样？他上奏的时候会怎么说？”

    “他当然很感谢你的举荐，否则你要是真的再到辽东来，他这个巡按御史那就面子里子全都没了。而且，光懋眼睛长在头顶上，自恃自己是兵科都给事中，根本就不把他这个新进的御史放在眼里，他当然就和我走得更近一些。所以，他原本是更加偏向于维护辽东文武，在和我商量过之后，才决定下狠心赌一赌，至少把陶承喾拿下来。”程乃轩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就轻咦道，“这么说，至少在陶承喾这一点上，他和你还不谋而合了？”

    李尧卿则笑道：“只不过没人会想到，汪贤弟竟然打算把辽东最要紧的六个道台中拿掉三个。”

    “否则挨着李家的边就能够稳稳当当升官发财，岂不是太稳妥了？三个并不是说都黜落。该擢升的，像我之前去辽东见过的那个张崇政，战功政绩全都可圈可点，便应当放巡抚。如果有可以平调的，那就把人从辽东这个圈子中拿出来，放到甘肃宁夏等地，让人清醒一下脑子。至于该直接对陶承喾之事负责，本来又官声很差的，那么就黜落！老程，安九域只拿掉陶承喾一个人，你若是面圣，除了支持他之外，就把面扩大一些，六个人挑出一个政绩军功德行全都最差的当靶子，元辅那边，交给我！”

    汪孚林说得从容，李尧卿知道其中难度，尤其是在张居正那儿的难度，自然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当汪孚林看向自己的时候，他却立时丢开了顾虑，沉声说道：“吏部文选司郎中臧惟一那边，我会去想办法。”

    掌管文选司的郎中若真的强硬起来，尚书侍郎阁老的面子都不买，这是很有几个强项的郎中做到的，当然，一年任满之后，左迁高高挂起，这也是常有的事。此时此刻，无论程乃轩还是李尧卿，全都知道，他们要做的固然听上去惊世骇俗，可相比汪孚林的任务，那却实在是简单。

    因为汪孚林要做的，是把张居正那看上去极其坚定不可动摇的态度给撬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只不过，和汪孚林交情最好的程乃轩也好，昔日极其处得来的李尧卿也罢，他们谁都没有料到，汪孚林并没有先去张居正那儿下功夫，次日一到都察院，就动用了尘封已久的金丸，让都吏刘万锋给张宏带了一封密信过去。

    自从张居正不在那段日子的群魔乱舞之后，张宏就许久没有和汪孚林直接联络了。哪怕知道汪孚林之前去接个赵老夫人还造成了乾清宫又一次小清洗，他也没事人似的，任由小皇帝又挑了一批人。此时在自己位于外皇城中河边直房的私宅中，他把玩着那金丸，好半晌才用钥匙打开，可展开信笺一看，他就露出了几分讶色。因为这一次，汪孚林不是对他禀告什么宫外的情形，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万历皇帝朱翊钧对于辽东长定堡大捷究竟是什么态度。

    张宏自然知道，汪孚林之前举荐了密友程乃轩跟着光懋去辽东，如今光懋回来之后，在内阁见张居正时态度就很拧，一个奏本送到司礼监，冯保更是在他面前骂骂咧咧，那样子着实是气坏了，可送到朱翊钧面前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小皇帝对光懋的大动干戈仿佛有些意动。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苗头，即便他素来忠于天子，对冯保和张居正联手把持了内外大权颇有些不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希望朱翊钧任性胡来。

    于是，他眼看着汪孚林的那封左手写的信在香炉中化为灰烬，就到书桌旁拿过一张小笺纸，提笔写了起来。因为之前成功把张鲸这个祸害赶出宫去，朱翊钧也彻底厌弃了此人，他对提早告知了端倪，且帮忙出谋划策的汪孚林自然很赏识很信赖，这会儿不吝多提点了几句，将小皇帝和冯保的态度剖析得清楚明白。

    当汪孚林摸准了朱翊钧的态度，他就让刘勃联络了陈梁，给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送了个信。

    这一日傍晚，通过锦衣卫这等专业的人打探放哨，出宫探望家人的文书房掌房田义收到了一封没头没脑的信。看过信之后，一贯老成的田公公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了一刻钟，最后还是对家里人略吩咐几句，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出了后门，来到胡同口。他只四周一张望，就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随即停在了他面前。听到车夫说了一声上车，他没有多大犹豫提着袍子前摆上去，钻进车厢之后，就见到了一张颇为熟悉，年轻的脸。

    “汪掌道，你什么意思？”

    不怪田义这般恼火，实在是他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会这么大胆，直接窥探他出宫的时间，找到了他的私宅！他虽说如今不过是文书房掌房，但这个位子再往上一步就是司礼监随堂，秉笔，若是放出去，更是能够高两级。和汪孚林这个资历还不老的都察院掌道相比，却是更具实权。

    “我知道田公公眼下心里不舒服，可是，这消息对皇上很重要，我找不出其他的法子，只能冒险一搏，如果因此落在东厂又或者锦衣卫眼中，也就只有我们各自承担其中风险了。”

    田义虽然并不是乾清宫近侍，但在内书堂自幼学忠孝礼仪，对皇帝忠心耿耿，听到汪孚林声称这是对皇帝很重要的消息，他不免就脸色凝重了下来，那少许风险自然暂时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放下之前那点不满，非常谨慎地问道：“什么事？”

    “之前兵科都给事中光懋从辽东勘问长定堡大捷之事回来，上过一个题本，可是有的？有人向司礼监冯公公告密，说是皇上对辽东如此欺上瞒下非常不满，打算好好整饬一下辽东文武。”汪孚林一面说，一面暗自留意田义的表情。果然，他就只见田义面上看似纹丝不动，眼神却有些飘忽，更为重要的是，田义上车开始就拢着双手，让人看不清更深层次的心理变化。

    见田义默然不语，他没有卖关子，而是继续说道：“冯公公觉得有人蛊惑皇上，因此一面送信给元辅，一面打算奏明太后。”

    这后半截话一出，田义就再也维持不住那淡然若定的脸色了。朱翊钧这个皇帝虽说已经册了皇后，已然成年，但就怕三个人，冯保、张居正、李太后。这三个人若只有单单一个，那都不足为惧，可三个人加在一起却足以把皇帝完全架空，更何况李太后素来是只要冯保告状，不问三七二十一，立时先把人叫来罚跪，跪完之后又是劈头盖脸地痛骂。这哪里是天家教儿子，根本就是民间老娘对儿子的那一套！

    汪孚林确实没瞎说，冯保想去向李太后告状是真的，但那不是张居正告诉他的，是张宏告诉他的。反正田义也不可能去和张居正对质，而以他在那位首辅大人面前的地位，田义绝对不会怀疑他这番话！

    “停车，快停车！”

    见田义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惊慌，汪孚林却一把按住了田义，手劲还用得挺大：“田公公，这里停车你怎么回去？一会儿我兜个圈子在你家后门胡同的另一边停下，你再下车也来得及。事到如今，你不觉得与其立刻回宫向皇上报信，却让冯公公怀疑，日后找到机会连你也给一并铲除了，还不如想一个稳妥的办法？要知道，这种小人物的告密，皇上可以抵死不认，但皇上毕竟已经亲政，若退让太多，则威信荡然无存。”

    刚刚急得快发疯的田义不知不觉又坐了回去。他本来就是打算回宫去告知朱翊钧此事，把身边可疑的人找出来，然后抵死不认这件事，大不了将辽东文武轻轻放过，就算冯保告状，李太后也不可能拿皇帝如何。然而，汪孚林直接点到了天子的威信上，那就由不得他不动容。

    “汪掌道有什么主意？”

    “很简单，还请皇上忍耐一些，不要把火气撒到辽东全部文武上，而是挑出罪魁祸首，杀一儆百发落了，然后把沆瀣一气的文官拿掉几个，放到别处去。如果皇上同意，和光懋一块去辽东的兵科左给事中程乃轩是我举荐的，我可以请他在上书的时候咬定这个底线。如此一来，皇上自然就做足了威信。”

    田义顿时为之大喜。如此一来，皇帝确实算是立威了！可是，想到陶承喾一介武将，而且是罪魁祸首，要罢官去职还算容易，可如果还想把刀子动到文官头上，那却未必容易，他顿时有些迟疑。而这时候，汪孚林却又送上了另一个惊喜。

    “我的故友李尧卿如今是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我想只要多花点力气，能够说动他出面，去和吏部文选司郎中臧惟一说话。臧惟一前后经管和文选相关的事务多年，这样一个人必然通晓官员履历政绩，如果有他声援，辽东六监司中，拿掉一两个，用升迁再调走一个，不是难事。但是……”

    汪孚林顿了一顿，这才有些为难地说道：“兹事体大，我却不可能凭着一腔情分，让别人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毕竟，我还要想办法说动元辅。”(未完待续。)


------------

第九零七章 天子私诏

﻿    汪孚林的目的很简单，他需要朱翊钧这位万历皇帝的授权，不论是什么形式。

    尽管田义有些为难，但看到汪孚林那诚恳的样子，他在思考很久之后，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如今的天子说是已经亲政，但票拟大权掌握在内阁首辅张居正手中，批红大权则是掌握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手中，皇帝若要干预政事以及人事，当然并不是不可以，但慈宁宫还有个能够辖制皇帝的李太后，因此深居宫中的天子，那是基本上不可能去笼络底下的官员。而若有官员想要通过媚上来试图讨好皇帝，那么生怕惯出一个英宗又或者武宗皇帝的李太后一个眼神，张居正和冯保就能把人联手灭了。

    所以，田义相当清楚，立时三刻要在外朝中建立一个倾向于皇帝的班子，这实在很难。其实，如今举步维艰的内阁次辅张四维，那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奈何张四维树大招风，冯保恨不得把锦衣卫的眼线直接塞到张家门前去，而张居正回阁办事之后，对张四维的态度也已经冷淡了许多，不能冒这个风险，而且小皇帝对张四维的手段实在是不信任，打心眼里觉得人战斗力弱了点。

    相形之下，汪孚林这个位子很合适，强大的战斗力更合适，更何况，这次汪孚林提到的人选之中，赫然有六科廊的给事中程乃轩和文选司的李尧卿！

    这样一个身处低层，实则却相当要紧的班子，如果用得好，对于要想掌握大权的皇帝来说，着实意义重大。至于汪孚林身在曹营心在汉……德行这种问题，和皇帝用人有任何关系吗？只要为皇帝所用，有才无德有什么关系？否则，张居正和冯保如今都正在盛年，李太后也还年轻，万历皇帝还要等多少年才能真正拿回应该属于他的权柄？

    带着这种认知，田义在匆匆回到家里之后，借口宫中有事，立时三刻就进宫去了。

    而送走了田义，汪孚林吩咐马车调转回家，路上少不得又是通过锦衣卫收拾扫尾，以防可能存在的东厂探子盯梢现象。

    今天他之所以兴师动众让郭宝陈梁等人为他扫尾，也是为了给他们造成另一个深刻的印象。只要万历皇帝朱翊钧肯答应田义的这么一个请求，从宫中捎带相应的东西出来，不论是他最希望得到的手书，又或者仅仅是一件御用的物品，那么，他就可以进一步让郭宝和陈梁完全俯首帖耳，不用担心反噬。

    有什么能比皇帝的信赖更加容易取信这些锦衣卫的？到了那时候，他就可以放下心来反过来摸刘守有的底牌了。

    仅仅是次日，汪孚林就等来了田义的公然造访，这位司礼监文书房掌房专门跑过来的原因很简单，又是赏赐甜食点心。若不是上次之后间隔了好一阵子才有这次，非得让很多聪明人生出疑窦。除却左都御史陈瓒以及一个新上任左佥都御史之外，监察御史中的幸运儿就只有汪孚林一个。

    以至于他送田义出都察院的时候，都有一种后背被人扎的感觉。虽说这是自己惹出来的，他还是忍不住抱怨道：“田公公，你这阵仗实在是太大了，就不怕都察院那些人妒火中烧，我日后没法立足？”

    “也是因为皇上得你通风报信，对你颇为赏识，这才特意吩咐赏了那一盒点心出来。至于那些御史的嫉妒，呵呵，反过来说，你越是得圣眷，依附你的人才会越多，不是吗？”说到这里，田义又特意格外压低了声音，“你要的东西，就在垫点心的油纸下面，记得收好。这是得天独厚的信赖，你可不要辜负了皇上一番希望。”

    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之前妻子小北用过食盒里头夹东西给他这种伎俩，可堂堂皇帝也竟然来这一套！而且如今他还被有心送个机会让他和宫里的司礼监新星多多接触的陈炌支出来，那个十万分要紧的食盒就那么放在自己的直房，虽说因为之前王继光的前车之鉴，他给下头的监察御史以及小吏们做规矩做得很充分，可却很难担保万一有人冲到他那屋子里去，然后对那食盒动手动脚的，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田义敏锐地感觉到了汪孚林那脸色的变化，大略也猜到了一些，只能有些尴尬地说道：“毕竟，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也没那么快的手，塞什么东西给你就太明显了。嗯，咱们走快两步，免得你不在，万一有人动过东西。”

    那是，您赶紧走吧，田公公！

    汪孚林心里这么说，脚上也加快了脚步。等到总算把田义给“礼送出境”，他哪里敢耽搁片刻，赶紧快步回来。当来到广东道和福建道共用的院子时，他就只见自己的直房门口正是郑有贵守着，心下顿时一宽，待到上前，得知郑有贵考虑到御赐的东西非同小可，所以主动在这里看门，他对这个自己挑选的白衣书办那简直是满意极了。

    “很好，见微知著，到底是可造之才。”

    撂下这绝对过高的评价，汪孚林立刻进了门。等看到那个直接放在书桌上的食盒，他没有半点迟疑地直接打开盖子，见下头赫然是个霁红小圆碟，上头堆着七八个整整齐齐的方形糕点，他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紧跟着却没有先寻找自己向田义要的东西，而是目光落在了这食盒上。

    赏赐甜食点心也就算了，难不成连这食盒外加盛器也是赏的？记得上次可没有这么考究，那真正是一盒点心——还是纸盒的！

    “看来还真是待遇不同。”纯粹的招揽，相比要差遣人干一件真正的大事，待遇当然不同！

    汪孚林小心翼翼地将碟子拿出来放好，心想光那碟子就可以当传家宝了，但真正的心思却还是放在底下垫着的油纸上。等到把油纸挪开，他就看到下头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展开，就只见上头言简意赅地写着几行字。

    大意很简单，表明汪孚林乃是朕的心腹，替朕办应办之事，尔等不用犹疑。而最下头的印章，他原以为十有八九是私章，怎么都不可能盖上那些尚宝司尚宝监掌管的皇帝XX之宝，可让他大为凛然的是的，这一张纸上，赫然就盖着属于天子二十四宝之一的皇帝之宝，这是正经发诏令和敕文用的！

    汪孚林有些吃不准自己苦心孤诣要来的这份东西究竟是否管用，但海口已经夸出去了，他这会儿也不可能再回头，当即小心翼翼收好了这份可以算无价之宝，也可以算是容易掉脑袋的东西。紧跟着，他才咳嗽一声把郑有贵叫了进来，吩咐他去请本道其他几个监察御史。等到人都到齐了，他就指着桌子上这一碟点心，笑着说道：“来，都尝尝这宫里赏赐的东西。”

    宫里赏东西，未必就好吃，这是作为资深吃货的汪孚林上一次得出的经验教训。而作为科道，每逢端午节之类的大节，都会和部阁大臣一样，赏赐不少东西，只不过都是普普通通的竹制宫扇，以及五彩丝缕，唯一比那些郎官司官优越的，就是时常还附带一串小粽子。然而，在平日非过年过节时颁赐香果甜食，这终究是大臣以及经筵讲官的待遇。所以，上次就蹭过汪孚林获赏的甜食，王继光和王学曾顾云程倒还反应平静，赵明贤那就有些出离诧异了。

    尽管吃过那水晶糕，觉得滋味普通，甚至有点冷硬，可并不妨碍赵明贤在离开直房之后，再次感慨汪孚林这个上司实在太会做人。当然，如果他知道汪孚林在直房里想的是什么，那就不会这么想了。

    御赐的东西又不能随便倒掉，这么烂的水平，拿回去讨好媳妇更是不可能，既然如此，难吃的东西大家分分也就消灭掉了。

    从来没把这种事当荣耀，汪孚林自然根本就不看重此番获赐甜食，更没时间去考虑这样的殊遇落在都察院的同僚眼中，那会是怎样的羡慕嫉妒恨。他给家里捎了个信，接下来的半天便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事务处理，一直捱到散衙时分，他这才混在众多同僚中间离开。

    出门和来接的刘勃会合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都妥当了。少夫人派严妈妈先送了信过去，说是打算去探望张家太夫人，太夫人竟是亲自见了严妈妈，喜得无可不可，还说尽管来，人多才热闹。严妈妈探了太夫人的口气，太夫人说首辅大人最近都是亥时就回来了，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大意外，首辅大人晚上能回来。所以午后未时少夫人就过去了，留了二姑奶奶在家。”

    得到这样的答复，汪孚林自然如释重负。田义动作快，他当然也希望动作快，毕竟，因为光懋和程乃轩的回归，光懋的题本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而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也已经不甘示弱地上了书，如果程乃轩一直都没有任何动作，他举荐这小子去辽东走一趟，那就全都白费了，日后程乃轩只会被人视作为是打酱油的。因此，他立时匆匆上马，似笑非笑地说道：“走吧，我们去大纱帽胡同张府接人！”

    当外间妈妈说汪孚林来接人，一下午都在和赵老夫人天南海北瞎侃的小北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年纪大的人不像年轻的人，对于天下各地的见闻，远没有对家长里短感兴趣，但好在赵老夫人是个异数。大约是在江陵老家呆了太多年，虽说也有不少聪明的官员想方设法往江陵张家去送礼，但张居正挑了人在那把着，再说有媳妇孙媳妇主持，赵老夫人半点不用操心，所以，对于绝大多数都不认得的京城官员，她自然也就不大关心人家家里那点事。

    所以，小北那些各地趣闻，总算能够糊弄住这位太夫人。可一想到日后恐怕还会需要她做这种事，她就忍不住暗自哀叹汪孚林的媳妇不好当。于是，听到赵老夫人二话不说开口吩咐把汪孚林请进来，索性今晚在这吃过饭再回去，她一面庆幸出来前就事先吩咐过汪二娘，一面却还少不得推辞了一番。可就这么磨来磨去的时候，汪孚林已经到了门外。

    张敬修三兄弟的三个媳妇见状连忙起身要回避，赵老夫人却摇摇头道：“不用了，我看大郎一向是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待的，你们三个的相公又都和他交好，便是打照面也不妨事，再说我今夜还留他用饭，一会儿把孩子们都叫来，热闹些，倒是你们的婆婆，让她自在些，过不过来都随意。”

    说完这个，赵老夫人就提高声音，叫了汪孚林进来。见人进门之后果然目不斜视，大大方方，她越发觉得当年自己眼光极好——却忘了若不是张敬修兄弟几个提醒，她早已经忘了这个只造访过江陵张家一次的过客。而汪孚林也自然是非常善于活跃气氛，当张敬修几兄弟也都过来了之后，他就言笑盈盈开始乱扯，甚至还把杜骗新书拿来当笑话讲。等到一场完全违背了食不言寝不语的晚饭过半时，他终于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

    “太夫人，老爷回来了。”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室内欢声笑语突然停顿了下来，虽说仅仅是一小会便继续，可终究是和之前截然不同。显然，虽说人人都知道赵老夫人乃是家里辈分最高的，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当朝首辅张居正，不但是在朝中那个说一不二的人，也是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人！

    而这种至高无上的地位，也在张居正进屋之前，就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儿媳妇们纷纷起身告退，张简修这三个尚未成年——其实也就是尚未成婚的儿子，也暂且起身告退，反正昏定，也就是请晚安的时候，他们还要单独见父亲，哪怕父亲太忙顾不上，他们也得在院子里对着书房长揖。所以，小北东张张西望望，发现这屋子里除却赵老夫人和王夫人，竟然只剩下了自己这一个女人，她倒是挺后悔之前没跟着高氏她们妯娌三个先闪人。

    果然，等到张居正说了几句话之后，那种严肃沉闷的气氛就更加明显了一些。好在张居正也就只站着和赵老夫人交谈片刻，随即就拿眼睛看着汪孚林：“跟我到书房来！”

    竟连儿子们都没有多做理会，直接把汪孚林拎走了！

    PS：最近效率低下，所以都是一更，哪天恢复很难讲……(未完待续。)


------------

第九零八章 说动

﻿    临走时，汪孚林还特意对张敬修三兄弟做了个鬼脸。而他这绝不正经的样子，也让震惊之后的张敬修和张嗣修张懋修为之面面相觑。张懋修甚至顾不得屋子里还有祖母母亲和小北在场，直接对张嗣修问道：“二弟，难不成世卿又惹出什么事情来了？”

    小北只觉得非常无奈。张大哥您真聪明，知道说“又”！

    张嗣修却还脑子清楚一点，看了一眼上首的祖母和母亲，这才非常谨慎地说道：“具体什么事情，我真不大清楚，只知道今天皇上令司礼监文书房掌房田公公颁赐了几位大臣，然后……都察院那边除却陈总宪，就是汪世卿赏赐了整整一食盒的甜食点心了。”

    如果汪孚林在这，一定会非常不屑地撇撇嘴——什么一盒，总共就八块水晶糕，水准还真心不怎么样，不如自家的厨子！

    王夫人是如今文官夫人当中品秩最高的一品诰命夫人，进宫见过李太后，对于御赐自然是司空见惯。而赵老夫人甫一进京，次日宫里就赏了一大堆首饰绸缎之类的东西，又过了几日仁圣陈太后和慈圣李太后请了她进宫，竟是以家礼相见，所以她对于皇帝的礼遇也渐渐当成了理所当然。但前者毕竟才四十出头，深知年轻一代的官员要入天子之眼极其困难。后者却已经七十多了，闻听此言只觉得纯粹的高兴，竟是拍了拍小北的手。

    “好，你这相公年轻能干，正是大郎的臂膀。你们可要好好过日子，多生几个儿女。”

    小北知道汪孚林的通盘计划，虽说谈不上对张家人有什么抱歉，毕竟，汪孚林的目的，只是想让张居正看清楚小皇帝的忌惮，并不是想脚踏两条船，可她听到赵老夫人再提臂膀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有些感慨。更何况，儿女上头素来是她最大的心结，当下她就连忙点点头，却是笑吟吟地说：“太夫人都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和相公都已经成婚六年，却只有一个儿子，您有什么好偏方么？”

    王夫人见小北缠住了赵老夫人，就会意地朝着张敬修等人打了个手势。三兄弟觑着这空子，立刻悄悄退了出来。到了院子里，张敬修和张懋修少不得追问知道今日内情的张嗣修，等听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之后，张敬修就忍不住低声说道：“父亲不会因为皇上赏赐东西，就对世卿有所疑虑吧？”

    “要是那样，父亲必定就直接把人疏远了，绝不会把人叫到书房去。”

    张嗣修若有所思摩挲下巴，想到上次汪孚林急匆匆跑来找张居正，还把自己放在门口当个看门的，可最终他却压根没听到什么非常劲爆的消息，他不禁隐隐察觉到，父亲和汪孚林之间，仿佛隐藏着一个连他们这些儿子都不能涉足的秘密。

    尽管这个猜测让他有些无力和恼火，但他在沉吟良久之后，还是开口说道：“时辰还早，要不我们去书房那边看看，在院子里不进去就是了。也免得家里万一有人不守规矩，偷听了他们说话。”

    此话一出，张敬修和张懋修对视了一眼，全都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不是防下人如防贼，是你自己想去听听动静吧？

    书房中，汪孚林当然不知道，因为张居正那仿佛非常理所当然的举动，赵老夫人那边，众人会因此各有思量。他跟着张居正走进书房之后，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桌前站定，等张居正坐下之后，他就直接把自己刚刚从田义那儿得到的那张纸给递了过去。果然，张居正没有在意内容，而是死死盯着皇帝之宝那一方刺眼的御宝，许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元辅，辽东之事，我觉得不能太纵容了辽东文武。”

    汪孚林知道，张居正刚刚没有吩咐哪个心腹守在外头，以防被人偷听了去，这是自己趁机放出风声的大好机会。见张居正眼神微微涣散，显然还没有从自己这份东西带来的巨大打击中脱离开来，他就双手撑着张居正那张书桌，加重了语气说道：“我知道元辅不满光懋之前辽东之行的结果，认为他夸大事实，大动干戈的话更是不利于辽东战局，但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铸成大错的人就应该拿掉。否则，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陶承喾！”

    张居正还没有从万历皇帝的手诏中回过神来，听到汪孚林这么说，他意识到就连这话也恐怕是皇帝的授意，当下沉默了片刻，这才吐出了三个字：“继续说。”

    “从前安禄山杀降冒功，虚报战绩，唐玄宗却置若罔闻，不信忠良之言，所以才有安史之乱。而如今李家崛起至今不过十年，辽东军中眼看就快要清一色都是李成梁提拔的将领，这并不是好事。虽说朝廷早就有辽人守辽东的宗旨，这样一来，兵将也确实肯出力打仗，经过张李二人的经营，辽东确实和嘉靖以及隆庆初年的乱象不可同日而语，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赏功，没有罚过。边将要是一旦纵容太过，就容易造成贪恣、狂妄，进而拥兵自重。”

    “所以，陶承喾必须惩处，杀降者按照大明律例，本该问斩，但因为察罕儿部的那些人说是投降，却也不能完全抹杀假降这种可能性，所以，先将其夺职，然后押回京城严加审问，若真是杀降，则按律重处。李成梁等人颁赐及恩荫悉数追回，军中士卒所得赏赐则照旧。惩将而不罚兵，如此可作为震慑。而除此之外，粉饰这一场战功，事后又上下串联，意图掩盖事实的辽东行太仆寺卿袁璧，此人必须严惩！”

    张居正知道汪孚林代表的很可能是皇帝的态度，但仍然皱眉问道：“张心斋一直都对你颇多赞赏，而李成梁父子也因为你的缘故，程乃轩在辽东期间，他们颇多照料，你就这样不念旧情？”

    “元辅，旧情归旧情，张部堂治辽东有功，所以我会在户部尚书的廷推上推张部堂。而正因为李成梁确实战功彪炳，之前长定堡大捷刚刚传来的时候，我也真心觉得高兴。但是，公是公，私是私，别说如今是陶承喾冒功，如果是李成梁冒功，我也一样这么说。至于张部堂，他早已经离开辽东，此事和他谈不上关系，反倒是兵部方尚书因为辽东之功他也分润到了一点，恩荫一子，之前就一心帮着辽东文武说话，这实在不是身为一个大司马应当做的。”

    “这么说来，你也支持光懋那一套？”

    “元辅此言差矣，我的意见是，辽东发生这样一件事，动一文一武两个人就足够了，怎么能和光懋大动干戈要整饬辽东官场相提并论？元辅，一个果子烂了，立刻削掉烂的地方，剩下的地方还能吃，如果等烂到根子上，那就完全没用了。”汪孚林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在桌子上那张纸上点了一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汪孚林的声音不小，至少在院子里赶走了那些仆役的张家三兄弟全都听到了。如果说，他们之前只是感到惊疑，这才过来窥探一下动静，那么此时此刻，他们三个就货真价实地为之色变。辽东总兵李成梁虽然不像蓟镇总兵戚继光这样常常派人往家中走动送礼，但也是九边总兵之中第二殷勤的，所以张居正对李成梁一贯是非常优厚，战功必赏，军饷和其他各项费用最优先供给，可如今汪孚林竟然要对辽东动刀！

    “虽说他不像光懋那样要砍下一大片人，可他提到的这一文一武，也足够辽东震动一阵子了。”张嗣修喃喃自语道。

    张懋修却皱了皱眉道：“虽说父亲素来信赖世卿，可若是和辽东的李成梁比起来……”

    尽管张懋修没有把话说完，但身为长子的张敬修，却听出了弟弟的弦外之音。虽说汪孚林是如今张居正在都察院的第一号心腹，论亲信程度，还要更加胜过左都御史陈炌，可是，和辽东之地的重要性比起来，孰轻孰重不问自知。汪孚林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硬是要不管不顾非要在李家人那儿立威？

    然而，在书房中长久的沉默之后，兄弟三个终于听到了张居正再次开口。

    “你素来一心为公，我是知道的。”张居正顿了一顿，目光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心情说不出的挣扎。赶走了高拱，大权独揽，他和冯保从李太后那里接到的第一个，也是一个贯穿始终的任务，那就是给大明再培养一个贤明的天子，而李太后那时候就明确表示，绝对不能让大明朝再出一个英宗又或者武宗这般胡闹到几乎要亡国的皇帝。所以，他主外，在讲官方面挑选的是德才兼备的翰林，而冯保主内，对皇帝身边的宦官严防死守。

    结果，万历皇帝朱翊钧身边的宦官清洗了一批又一批，在他回乡葬父的这段期间，终于连张诚和张鲸这两个资历最久，心思也最为叵测的也被驱赶了出去，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放心了。可是，无论是锦衣卫在汪孚林身边安插眼线，还是小皇帝一度派田义来笼络汪孚林，又或者是这次干脆给予汪孚林手书，令其去笼络相应的人，影响此次辽东勘问长定堡大捷的结果，他都不得不得出了一个最让自己沮丧的结论。

    万历皇帝没有去学他认为最应该学的，能够全心全意信赖部阁大臣的仁宗皇帝、宣宗皇帝、孝宗皇帝，却偏偏去学了他心底最痛恨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陶承喾此人左迁也就罢了，但袁璧……”张居正再次开口之后，却在袁璧这个名字上顿了一顿，可是，当汪孚林非常沉着地报出了袁璧那显然相当好看的履历，随即却将程乃轩此行辽东，查问到的袁璧几桩劣迹一说，他就终于沉下了脸，“既如此，此事就依你。”

    话虽如此说，他心里终究还是极其不痛快。

    而看出了这一点，汪孚林没有收回桌子上那张纸，而是将其对着张居正挪了挪，用极快又极低的声音说道：“元辅可以去查这件东西的出处。”

    “不必了。”张居正直接摇了摇头，随即又看着汪孚林，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忘了我交待你的那件事。”

    不用完全挑明，汪孚林就知道，张居正指的是查刘守有底细的事。他当然不是真心要交还这张在他手中可以发挥出无限作用的东西，当下便重新收了回来，却在犹豫片刻之后，再次揭开之前下人奉上的茶水盖子，直接用手指蘸着茶水，在书桌上写了几个字。

    就在这一次出京去迎接赵老夫人的时候，除却弄清楚了真定知府钱普那倒霉的轿子风波，他让刘勃等人四处去逛，还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听到了另外一个在民间被某些人私底下传说的小道消息。相比单纯的轿子违制风波，另外那个消息对于当事者双方的名誉，那全都是如同毁灭似的打击。

    果然，他一写完，手腕就被张居正死死抓住了。面对那仿佛能够吃人的目光，他非常镇定自若。

    “元辅和辽东李大帅，有的是公义，而不存在所谓私底下的交情，因为提拔李大帅的是高新郑公。而您只是和沿用那些政绩斐然的督抚一样，继续重用了李大帅。而如果此次元辅明明派了两个给事中去辽东勘问长定堡大捷，最终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么外人会怎么说？记得元辅之前还对我说过，曾参杀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也说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您若还不信，可让厂卫去查。”

    张居正颓然坐下。他知道汪孚林前半截话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后半截。让自己问厂卫，无非是去请冯保追查是否确有其事，甚至事情的源头。可是，即便是最坚实的盟友，他也没有办法张口让冯保去追查这种匪夷所思的传闻。

    难不成他去愤怒地找上冯保，质问他为何不早告诉自己，外间竟然有妄人敢私底下传言说，他和慈圣李太后有染？可以想见，万历皇帝朱翊钧既然曾经连轿子的传闻都听说过，那么又会不会听到过这个更加离谱也更加可怕的传闻？

    “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是，元辅你日理万机，还请早些休息，保重身体。”

    当汪孚林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对于自己此次下的猛药，也不禁有少许的愧疚，然而更多的却是期待。

    张居正的最大问题并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剩的日子不是十年八年，而是短短四年；也不是看错了张四维，等到内阁首辅竟然落到了张四维这个别有用心之徒手里，张四维甚至不用自己下场，只要把那些被张居正黜落的人提拔上来放进科道，让这批人再体会圣意，就足以掀起一股最大的反张浪潮了；而是错看了皇帝。张居正没有意识到皇帝心中的愤恨早就到了顶点，也没有及时预防做准备，也是张居正死后张家败落的最大原因。

    至于什么民间的反对者……如果没有最上层的默许和支持，怎么可能兴风作浪？只要看看张居正高压下，那些最多只能挂冠而去的家伙就知道了。(未完待续。)


------------

第九零九章 危险的赌博

﻿    “咦，原来各位都在啊？”

    看到汪孚林走出书房，发现自己三兄弟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笑嘻嘻没个正形的表情，张懋修终于忍不住了。他大步走上前去，扳着这家伙的肩膀就把人给拖拽到了长兄和次兄的面前，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小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然在父亲那儿说那种话？”

    张嗣修见张敬修没怎么理会张懋修对汪孚林的质问，反而在那攒眉沉思，他想到之前那次自己守在书房门口时，听到的那番和警戒程度截然不同的对话，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当下遽然色变，瞪着汪孚林便低喝道：“你和父亲难不成是在演戏？”

    到底是有过一次经验的人，没那么好骗啊！

    汪孚林见张嗣修这声音比张懋修还低，仅仅只够他们这四个人听清楚，他就不由分说，直接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继而没好气地说道：“嘘，小声点！你们三个在这里守着，明明是不想让外人听见我和首辅大人都说了些什么，这会儿如此大声，不是明摆着泄密吗？这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上次就说过，知道得越多，越容易睡不好，你们何必刨根究底呢？”

    张敬修和张懋修不禁又气又恼地盯着汪孚林，心底却有些惊骇。他们在外头听着里头汪孚林慷慨陈词，已经觉得心情够复杂了，如果按照张嗣修的话，这还不是汪孚林和张居正谈话的真正内容，他们还在说别的，那代表什么？代表这件如今在朝中议论纷纷，仿佛人人都在关注的事情，相比汪孚林和张居正真正关注的重点还有一定的距离，代表张居正竟然可以因为那件更加隐秘的事，就接受汪孚林所提的对辽东之事的措置方案！

    “世卿，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这人真是……可靠那是真可靠，但就是特别爱卖关子！”

    张懋修代表两个兄长对汪孚林做出了最严肃的批评，但终究还是没有刨根问底。他依旧揽着汪孚林的肩膀，用非常熟稔的口气说道：“但父亲都开始栽培我们这几个儿子了，你以后也不妨多信咱们一点。”

    “我知道了。”汪孚林笑了笑，随即对张敬修和张嗣修也点了点头，“以后我请你们帮忙的时候，你们不要嫌烦就是。”

    话虽如此，但如今这种涉及到太高层面角力的问题，汪孚林是绝对不可能现在就拿来和这些在老鹰翅膀底下时间太长的雏鸟说的。没错，虽然这三兄弟的年龄都要比他年长，但和他经历过的那一件件事相比，按部就班读书科举的他们就只不过是温室里的花而已。

    等到他重新回到赵老夫人那边辞行，又接了小北，当离开白日里熙熙攘攘，如今却安静下来的大纱帽胡同时，没有骑马，而是坐在马车中的他忍不住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手心冰凉，但却有些汗津津的。

    小北知道那是紧张之下出来的冷汗，更知道汪孚林这一次赌的着实很大。不说别的，如果张居正在看到那张手令之后，选择直接去找李太后，又或者去告诉冯保，那么只要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去找万历皇帝朱翊钧沟通，那么被卖的必然就是汪孚林。

    无论张居正从前对汪孚林有怎样的信赖，但只要事泄，汪孚林就死无葬身之地。可以说，如今还被蒙在鼓里的程乃轩和李尧卿，如果知道汪孚林选择的是这样一条风险最大的路，那都非得魂飞魄散不可。

    然而，直到回家进屋子，闲杂人等全都没了，汪孚林才说出了自从出大纱帽胡同张府后的第一句话：“你觉不觉得，我这次玩得太大了？稍有不慎，兴许就直接连你，爹娘，还有咱们的儿子，都一块搭了进去。”

    “我只知道，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赌博。作为最亲近的，唯一知情的共犯，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不过生死与共而已？”小北发现汪孚林仍然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没有松开，她就用非常沉着的语气说道，“不过我觉得你有把握。否则，你怎么不送信回家，让爹娘孩子们暂且避一避？”

    “呵呵，知夫莫若妻。”汪孚林笑了一声，终于轻轻松手。

    “皇上已经在忌惮元辅，意图夺权。元辅也已经通过我，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虽说元辅是性子极其强势的人，看他对付政敌就能看得出来，但是，大明朝前前后后这么多首辅，看似也有大权独揽之人，比如说严嵩，但实质上只不过代行皇权，只要圣意扭转，那么纵使再权势滔天也会一夕崩塌。所以，大明从前没有真正意义的权臣，因为在我看来，权臣的最大标志不是在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在于能够压制皇帝。”

    一口气说到这里，汪孚林稍稍一顿，声音又低沉了一些：“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元辅是第一个，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权臣。而同样是幼主登基，英宗和武宗的时候，都不存在文官层面上，能够压制皇帝的权臣，有的只是王振和刘瑾这样的权阉。所以，哪怕宫中有李太后和冯保反反复复清洗皇上身边的人，可皇上自己是要读书读史的，他会联想不到霍光和王莽？而元辅既然知道皇上在笼络我，锦衣卫的刘守有在监视我，他再见到今天这张手书，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小北知道，汪孚林要的不是回答，也不是附和，只是一个纾解压力的倾听者，因此，她没有说话，而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倾诉。

    “他会对皇上的执意先做出让步，同时让我进一步靠近皇上，得到皇上的赏识和嘉许，然后趁机试探皇上的真实反应，包括对他这个元辅到底什么打算。当然，与此同时，对于我这个在两边左右逢源的角色，就如同我对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郭宝和陈梁一样，他也会产生犹疑，也就是不信任。

    但是，对于他这样睿智的人物来说，更会充分考虑一点，那就是之前皇上对我的笼络，就连冯保都没有察觉，我却告诉了他，那么至少从目前来看，我是倾向于他的。否则我只要安心将张家情报一一传进宫去，然后在他面前装心腹，何必甘冒大险，多此一举？”

    一口气说到这里，汪孚林只觉得口干舌燥。这并不仅仅是此时说了一大堆话的缘故，而是因为在张居正那边，待客的茶全都被他用来蘸着写字了。可就在这时候，旁边适时送来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知道是小北，他想也不想就接过来咕嘟咕嘟一气喝干了，随即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但今天之后，我在元辅面前，恐怕要更加小心翼翼了。双面间谍这种存在，做得好，可以取信双方，做得不好，却可能引火烧身！”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我就放心啦。”小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随即给汪孚林脱下了外头那件大衣裳，这才轻声说道，“而且，两边谁轻谁重，关键时刻要做出什么样的取舍，这些都非常重要，只要你不是只看到表面风光，而是还注意到了背面的风险，那就够了。”

    “像我这种会惹事的人，媳妇还真得有一颗强壮到极点的心脏才行。”

    汪孚林笑着把妻子揽进怀里，从昨天到今天就一直在加速运转的心脏仿佛也恢复了几分平静。

    能够到这四百多年前走一回，搅动出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巨大风云，身边一直都有人支持帮助，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次日，得到了汪孚林通风报信的程乃轩，将自己的题本直接送到了通政司。和光懋以及安九域不一样，他没有选择公诸于众的方式，而是到会极门，直接递交奏本给管门太监这种更加私密的方式。因此，题本没有送进通政司，内容也就不会以光速在京城各大衙门之间疯传，反而是六科廊地处宫城之中，在奏本发六科廊抄副本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

    也正因为如此，当光懋这个兵科都给事中看到程乃轩题本的抄本时，第一感觉便是对方要在自己和安九域中间和稀泥，但紧跟着，他就变了脸色。因为，相较于自己想要穷究陶承喾，顺便清理的那些辽东武将，程乃轩竟然直接对文官捅刀子！

    程乃轩并不仅仅是以此次杀降冒功之事入手，而是除了做出一副要对陶承喾穷究到底的架势之后，又准又狠地直接抓了辽东行太仆寺卿袁璧的几桩劣迹，要求将其罢免，同时却又对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颇多赞誉褒扬，在陶承喾之外捧一个贬一个的伎俩，赫然让他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苗头。

    因此，作为程乃轩在兵科的直属上司，他干脆直接就把人叫到了自己的面前，也不避讳，将那题本的抄本往面前一扔。

    “程给谏能不能说明一下，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程乃轩从户科调到兵科，对光懋这个上司本来就不如对石应岳那么服气，再加上跟着光懋跑去辽东这一趟，他深切感受到了这个上司的居高临下旁若无人，这会儿自然带着几分硬梆梆的口气。见光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就笑了一声。

    “光都谏之前那份奏疏，对辽东武将从李大帅以下，全都颇多指责甚至是痛斥，把责任都分摊到他们每一个人头上，少则罚俸，多则贬官降职。除却陶承喾的杀降之罪确实铁板钉钉，但对于其他人实在是矫枉过正了一点。相形之下，对之前同样上书，粉饰这次大捷的文官，你却只字不提，实在是偏心了吧？”

    不等面色大变的光懋反唇相讥，程大公子就用非常淡定的语调说道：“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仗是陶承喾打的，人也是陶承喾杀的，没道理让辽东那些监司承担责任，可同样的道理，陶承喾杀的人，凭什么非得要牵涉到李大帅这个总兵？至于袁璧，我可没说是因为他在上书替陶承喾报捷的时候把话说得最夸张最动听，而是他贪贿，占民田，私纳本地女为妾，朝廷的律例他连犯了三条，这种人还留着，简直是耻辱！”

    光懋原本是打算把程乃轩叫过来，当面质问的同时，用上司的身份加以敲打，没想到却被反将一军，登时骑虎难下。然而，就在他冷着脸想要找回一点颜面的时候，外间却有一个小吏急匆匆地叫道：“光都谏，皇上召见您到文华殿去，说要当面问辽东之事。”

    听到是皇帝召见，光懋再也顾不上程乃轩了，立刻把人放了回去，自己则是匆匆准备。可当走出六科廊时，他却又看到了程乃轩那张讨厌的脸，这下子方才再也忍不住惊讶的表情。

    “皇上也召了我，怎么，光都谏不是也要去赴皇上召见？”

    光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气昏头了。程乃轩和自己同行辽东，全都是奉命出皇差，断然没有他去程乃轩不去的道理。可想通了这一点，再去文华殿的路上，他却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不自在。

    果然，到了文华殿中，他就只见万历皇帝朱翊钧身边侍立着冯保，而下首是内阁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方逢时，左都御史陈炌，除此之外，就只有他和程乃轩两人，大殿之中竟然格外空旷。

    即便是在六科廊资历数一数二的光懋，也没有在这种场合露面的经验——毕竟小皇帝今年才刚刚成婚亲政，即便成婚亲政，对于大明的皇帝们来说，单独接见部阁大臣都已经算得上是的少见稀罕，更何况是六科廊的给事中？哪怕述职，提交报告那是最通常的，往日能够一群人在御前露个脸，已经算得上是身为科道的最大礼遇了。

    所以，他在陈词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有几处小小的疏漏。即便如此，说完之后，他仍然自觉表现尚可，再次深深施礼后方才退下。

    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下一个出场的并不是程乃轩，但针锋相对的势头却犹有过之。

    代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出场的陈炌，竟是根据安九域的奏本，对他的建言进行了全方位驳斥，言辞赫然不是一般的严厉。

    “皇上，光懋要严加惩处陶承喾的罪过，臣能够理解，杀降乃大罪，自然应该严惩其冒功之侥幸，但辽东地处东北边陲，鞑虏****侵攻，几乎从无宁日，察罕儿部更是两百年来我朝的死敌，所谓来降，谁知道是否是诈降的权宜之计？区区一个陶承喾，惩处了自然没什么可惜，可之前那个速宁被押送进京之后，却证明是泰宁卫首领速把亥的奸谋，那么倘若惩处陶承喾的消息传出去，岂不是关外虏寇拍手称快，而辽东军威就此丧失殆尽？”(未完待续。)


------------

第九一零章 廷辩

﻿    既然能当上这个左都御史，除却非常坚定地贯彻张居正的每一个指令，严密注意都察院中是否会有那些死硬分子之外，陈炌当然是一个很会说话，也非常有战斗力的人，尤其是在张居正的面前。

    此时此刻，看到内阁首辅张居正和兵部尚书方逢时那明显同意自己这番话的表情，陈炌精神大振，当即慷慨激昂地说道：“所以，光懋提请，以杀降之罪陶承喾，以矫饰包庇陶承喾，谎报大捷，治罪之前一并受赏的李成梁等辽东武臣，这是非常不妥当的！

    安九域提请陶承喾降职三等，之前叙功者三十七人，革去之前授予的升任职级，而蓟辽总督梁梦龙、辽东巡抚周咏、辽东总兵李成梁等人，则准许他们辞掉原本赐予的恩典。至于给军中士卒的犒赏，则免于追夺。这才是辽东长治久安之道！”

    对于陶承喾明显偏向于安九域这一边，甚至还举出了蓟辽总督梁梦龙，辽东巡抚周咏这一个个人的辩白作为例子，光懋自然是气得够呛。

    然而，今天的与会者中，程乃轩的奏本刚刚转到六科廊，他还与其当面针锋相对了一阵子，而张居正是素来对李成梁赏识备至，想也知道不会站在他这一边。而兵部尚书方逢时虽说一度和王崇古齐名，但因为之前替辽东大捷说了不少好话，分润战功的时候也沾了光，自从大捷有猫腻的消息传开之后，就一直替陶承喾辩白。偌大的文华殿中，他竟然是孤军奋战！

    一时间，光懋竟然忍不住将视线投注到了高高的御座上，心中生出了唯一的一丝侥幸。

    皇帝刚刚亲政不久，也许希望靠这件事情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呢？

    相比光懋那渴盼的心情，一直都按照礼仪正襟危坐的朱翊钧，此时此刻更是心情七上八下，甭提多不安了。

    前两日司礼监文书房掌房田义心急火燎回宫见了他，偷偷告知有人向冯保告密，说是自己想对辽东谎报大捷大动干戈，惊得他几乎怒发冲冠。尽管上一次因为以讹传讹，夸大了张居正那乘轿子的事，他把张鲸和张诚走了之后提拔起来的两个太监立时赶出了乾清宫，而后一气之下又迁怒于其他几个近侍，现在身边的人还是他自己再次精心挑选上来的。可人还没磨合用顺手，他就得知了这样一个让他又惊又怒的消息，哪里能不气恼？

    如果不是田义苦苦劝说他暂且忍耐，说是不如等到此事了结之后再发落，免得真的被捅到李太后跟前，他只怕又要另找借口，将乾清宫内内外外的人撤换一遍。于是，得知汪孚林能说服张居正，取一个折衷的措置方式，让他这个天子能够小小立威，朱翊钧这才会当机立断，让田义把自己的手书带出去。

    为了不给李太后介入的时间，他早早吩咐张宏和田义留意底下的奏本和题本，当昨日傍晚程乃轩的奏本一送上来，他看过之后，发现和汪孚林让田义代奏上来的提案类似，立刻精神大振，今天立刻以光懋和安九域、程乃轩全都上过书为由，召集了相关人等到文华殿，打算快刀斩乱麻把事情敲定下来。

    唯一让朱翊钧有所顾虑的，便是自己本打算连汪孚林一块召来，但无论是找田义询问，还是找张宏商量，两人全都表示辽东之事汪孚林虽说领圣命去揭穿了速宁的真面目，但关于杀降冒功之事，却不曾亲自查验过，召人前来于理不合。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暗自希望汪孚林推荐的程乃轩能够有汪孚林的战斗力，而汪孚林真的能够如同对田义的承诺那样，说服张居正让步，让他这个天子能够建立起威信。

    作为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小，资历最少的人，又是这种小范围，高层次的场合，兵科左给事中程乃轩程大公子自然也觉得压力山大。毕竟，尽管作为六科廊给事中，廷推、廷议、上朝、经筵，不少场合都是要列席参与的，可这毕竟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面圣。如果是按照长辈们前辈们一贯传授的经验，他应该保持一种谨慎的克制态度，可看到光懋那张已经变成灰色的脸，看到小皇帝那平静外表下的游离眼神，他却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斗志。

    “皇上，臣昨天才上了奏本，眼下既然光都谏已经陈述了自己的话，陈总宪也代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陈词，那么臣也想根据之前的奏本多少说几句。陶承喾贪功袭贼，证据确凿，区别只在于来者是真降，还是假降，所以用杀降律来惩处他，有些太重。毕竟，大明律中有明文，若有来降之人，即刻送赴总兵官，转达朝廷区处。其贪取来降人财物，因而杀伤人，及中途逼勒逃窜者，斩。”

    “但若是就因为泰宁部的速把亥暗中筹谋，借题发挥，想要借此而陷害辽东以及蓟镇两位总兵，让蓟辽军将惶惶难安，就因此将陶承喾从轻发落，只判其连降三级，那么又实在是太轻。只要速把亥又或者其他人将他杀降之事传言开去，别说边疆再无虏寇敢来归降，而且今后若一旦有战事，虏寇必将死战到最后一人，绝无降者！所以，陶承喾该严惩，革职之后再论其罪，这一点，臣同意光都谏。”

    先给自己打下了一个基调之后，程乃轩就越发慷慨激昂地说道：“而主将一声令下，麾下其他军官士卒丝毫没有质疑的余地，故而因陶承喾的过失，苛责他军中的其他将卒，那就过了。而再往上的副总兵，总兵李成梁等，见奏捷文书，见斩首之首级，选择第一时间奏捷，情有可原，但终究失察之罪，朝廷准他们辞去原给封赏，而给予军中其他士卒的赏赐则免于追夺，这一点，臣赞成辽东巡按御史安九域。”

    虽说这看似左右逢源，但看过程乃轩那奏本的人，没有人认为这家伙此时的发言会左右逢源。果然，下一刻，程乃轩就提高了声音说：“但臣和光都谏此行辽东追查此事时，辽东总兵李成梁等，还尚且对勘验给予方便，更派人护送光都谏发现的那个速宁到山海关，但是，辽东却有人因为收受陶承喾的贿赂，暗中误导查访，发动军中力量为陶承喾辩白甚至鸣冤，几次三番搅乱臣等查访之节奏。而这个人，便是臣奏本上说的，辽东行太仆寺卿，袁璧！”

    光懋见程乃轩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握着拳头，那样子就仿佛是比他光懋还要激进的青壮派——完全忽视了他光懋才是打算拿掉陶承喾，顺便在辽东军中大动干戈，至少或撸掉或处分十个八个中高层军官的那个人，而程乃轩只不过提请撸掉一文一武两个而已。

    然而，当程乃轩继续摆事实讲道理，将陶承喾的欺上瞒下，袁璧的中饱私囊，卑劣无耻派人阻挠全都展露无遗时，他才发现，之前在辽东时，程乃轩一直都挺低调，甚至让他觉得怕事老实，这些其实都是假象。在他压根没注意到的时候，这个初出茅庐的新科给事中竟然查到了他压根没发现的事。

    他就没想到给他们的查验使绊子的人，竟然会是袁璧！

    到最后，出任给事中不满一年的程大公子深深一揖，用极其沉着的语调说道：“光都谏到辽东之后，全力盘查长定堡大捷，臣作为辅佐，大多数时候都有些清闲，这才退而求其次，暗中查了查阻挠的人，更是对辽东官场下了些功夫。光都谏认为，治大病需下猛药，臣却认为，治大国如烹小鲜，一个烂果子，只要先把烂的部位挖掉即可，而不是把好的部位一块挖掉！但既然挖，就不能厚此薄彼！”

    张居正即便这会儿面无表情，心情实在不怎么样，可听了这话之后，仍然不免暗自哂然。

    好熟悉的汪氏理论！果然是和汪孚林穿一条裤子的！

    “此言甚是。”

    在程乃轩的陈词结束之后，这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时，偌大的文华殿中一片寂静。皇帝竟然开口赞同了？

    光懋也好，陈炌也好，一直都没开口说话的兵部尚书方逢时也好，全都愕然看着御座上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甚至觉得刚刚有些幻听。尽管自从亲政以后，小皇帝也曾经几次参加过类似重要的朝议，但一贯很少发表意见，今天竟然会对一个小小给事中的陈词做出这样的反应？

    哪怕早就有所预料的张居正，这会儿看到汪孚林的话变成现实，他仍然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安静到有些僵硬的气氛中，他就开口说道：“陶承喾革职查办，此乃应有之义。而袁璧即便此前颇有功勋，然则贪贿好色，卑劣无耻，自当严惩不殆。”

    张居正竟然会同意惩处辽东那一文一武？陈炌顿时大吃一惊，等看见方逢时亦是满脸措手不及，他一下子意识到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这会儿皇帝和首辅竟然达成了一致，他这个左都御史无论如何都不敢继续争，这心里甭提多不是滋味了。

    方逢时知道陈炌素来都是张居正的走狗，而他却不甘心身为尚书却为其附庸，此时他摸不清楚究竟是张居正影响了皇帝，还是皇帝说服了张居正，只觉得自己若今日一言不发，那这朝议就白来了，当即婉转地说道：“皇上，元辅，惩处辽东陶承喾和袁璧二人并无不可，然则却不应该在现在。更何况，之前光都谏和程给谏也好，陈总宪转呈的安巡按陈词也罢，全都说明，并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察罕儿部的所谓牧民是真降还是假降。”

    程乃轩斜睨了一眼方逢时，俟其停顿，他就慢悠悠地说道：“方部堂，刚刚下官说得很明白，大明律申报军务一条有明文，不论是真降还是假降，陶承喾这样的处置都是错的，如果来降的人多，那么他就应该派人护送首领去见总兵官，转送朝廷，如果来降的人少，更应该即刻全部妥善转送，绝没有他一个游击将军擅自处置的道理。昔日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来降，方部堂若尽杀之，何尝有靠着区区一个把汉那吉，将俺答汗数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壮举？”

    方逢时没想到程乃轩竟然用自己最得意的那桩功绩来堵自己的嘴，胸口登时噎得慌，又气又恼。可偏偏这时候，他就只听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说道：“不错，若是昔日方卿亦是如陶承喾这般只知道眼前杀降小利，何来封贡俺答，何来西北太平？元辅张先生既然也赞同惩处陶承喾及袁璧，就将二人先行革职，拿来京师再作查问，至于陶承喾所遗空缺，令辽东总兵李成梁先行举荐，袁璧之职，令吏部文选司尽快填补。”

    张居正既然肯附和他这个天子，那么他就给张居正多点面子好了。

    尽管参加文华殿这场朝议的只有区区数人，谁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但文华殿中那时候还有数量不少的低级宦官，在有心纵容之下，哪怕当事者之二的光懋和程乃轩连六科廊都没出过，此中经过仍然在第一时间散布了开来。就连这两三个月一直都忍气吞声如同乌龟的张四维，也隐隐察觉到了背后的暗流。至于张居正这个首辅，这一天更是早早离开内阁回家。可他在书房还没坐上两分钟，长子张敬修就敲响了门进来。

    张敬修还不知道今日文华殿的那场变故，进去之后，见张居正脸色疲惫，他犹豫了片刻，就上前双手呈上了一样东西：“父亲，这是汪世卿今天中午让人送来的。”

    张居正只觉心里咯噔一下，等接过来看了一眼，他一下子眉头倒竖，一时竟是突然愤怒地把东西摔在了书桌上。许久，他才发现张敬修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不禁有些心烦意乱：“你出去吧，让我先静一静。”

    汪孚林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他这是唯恐天下不乱么？可是，如果不这样趁热打铁，他又怎能试探出皇帝更深的心思，将用心叵测之辈都钓出来？(未完待续。)


------------

第九一一章 小皇帝的愤怒

﻿    如果说之前的辽东之行，前面是以光懋为主，后面是以安九域为主，程乃轩这个汪孚林举荐的人也就是在速宁的真假问题上有些存在感，别的时候更像是打酱油的，那么，万历皇帝朱翊钧驾临的这次朝议，无疑让这位素来不怎么起眼的给事中，一下子显得神秘而又醒目。

    然而，紧跟着，那个比他更加醒目的人就来了。

    汪孚林举荐辽东苑马寺卿洪济远为郧阳巡抚！

    如果仅仅如此，那么也就罢了，偏偏与此同时，之前还在文华殿朝议上受挫的左都御史陈炌，竟是举荐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为南赣汀韶巡抚。

    紧跟着，文选司郎中臧惟一，以分巡辽海东宁道孙元荣骄纵、贪恣、纵家奴占民田等罪名，拟降级使用。而文选司员外郎李尧卿，以宁前兵备道李松考满绩优，铨注升一级使用。

    这一系列关于辽东官场的或奏本或题本，让人眼花缭乱，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何等情况！

    在外间议论纷纷的时候，做足心理准备之后，却仍旧有些忐忑不安的朱翊钧，则是踏进了慈宁宫。尽管早就知道不会见到一个慈眉善目的母后，可是，看到慈圣李太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时，他依旧生出了深深的惧意，以至于眼角余光瞥见一旁侍立的冯保，他不知不觉就对其生出了几分怨恨。

    冯保在李太后这儿告了什么状？难不成乾清宫有人对其告密的那件事，冯保真的捅给李太后了？可是，他明明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思大动干戈，因为有汪孚林主动请缨接过了这个难题，不但有程乃轩冲锋在前，汪孚林在后头铺垫，轻轻巧巧就破了如同铁板一块的辽东局面，而且是有升有降，赏功罚过！他做得哪里不好，哪里就需要又来听母亲的教训？

    “母后……”

    李太后扫了一眼跪下行礼的朱翊钧，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起来吧，你如今是皇帝，我也管不了你。”

    “母后这是哪里话？”朱翊钧深知这时候绝对不能说半点触怒母亲的话，因此哪敢起来，只装成完全不明所以的样子，满脸迷惑地说，“儿臣这些天来读书上朝，并不敢有任何偷懒。”

    “你若真的如此兢兢业业，我还用得着管你？”李太后忿然一拍扶手，声色俱厉地说道，“辽东之事，元辅张先生早有定计，你刚刚亲政，怎就在背后一再非议，说出许多不谨慎的话来？你知不知道，之前辽东没有李成梁的时候，那仗打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子，整个辽东地抛荒了，人跑光了，险些就要留着个空空荡荡四面漏风的地方去对抗几方大敌？”

    汪孚林对田义说，有人向冯保告密，泄漏了朱翊钧对辽东之事的态度，这并不是一般的瞎掰，又或者说纯粹的信口开河，而是出自于他对各方相关人士的预判。尽管张宏透露过，如今乾清宫的近侍是小皇帝亲自挑的人，但他压根不觉得，凭借朱翊钧现在的心计、手段和实力，能够让新挑上来的人每一个全都忠于天子，能够避免被掺沙子。无论是冯保还是张宏，那都是多厉害的老狐狸，宫里多少徒子徒孙，会没办法安插人？

    说句不好听的，甚至用不着告密，冯保都能把朱翊钧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所以汪孚林完全不认为朱翊钧暗中派田义笼络自己的举动会保密多久，与其日后因为朱翊钧的不谨慎被冯保识破，然后告诉张居正，他被张居正视之为叛徒，还不如他自己主动先坦白了。

    而缺乏这点认知的朱翊钧，此时此刻脸上错愕，心中却陷入了难以名状的狂怒之中。

    果然，汪孚林果然不是在诓骗自己，真的有人向冯保暗自告密，冯保也果真告诉了李太后！

    朱翊钧迅速整理着自己的心情和表情，随即用十万分诚恳的语气说道：“母后，我只是最初知道的时候，又惊又怒，所以在私底下抱怨了几句！您是知道的，之前那奏捷办得那样风风光光，我还登门接受百官朝贺，如今竟然成了杀降冒功，我也只是一时气不过。可我又没有在外臣面前露出半点口风，就是文华殿朝议时，我虽说赞同了程乃轩说的话，但元辅张先生也是赞同那般处置的！”

    李太后的表情只是微微缓和了一点，仍是声色俱厉地说道：“身为天子，就该时时刻刻约束自己，纵使是在亲近的人面前，也不该失言。更何况，文华殿上那场朝议，安知张先生不是因为维护你这皇帝的威严，这才附和你的表态，帮你说话？”

    身为臣子，同意他这个皇帝的意见，难道有错吗？

    朱翊钧气得心疼肝疼胃疼哪都疼，只恨李太后身为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偏帮外人。若非他知道自己确确实实就是李太后的亲生儿子，而且那时候李太后也就只是个宫人，连夫人次妃之类的名分都没有，只怕要怀疑自己和英宗一样，也是从哪个宫女那儿抱养来的。他低垂下了头，尽量用极其惭愧的语气说道：“儿臣知道了，以后遇事一定多多请教元辅张先生。”

    “你知道就好！”李太后这才气消了大半。接下来便少不得敲打提醒，无非是让朱翊钧要时时刻刻自省，时时刻刻约束自己，做个好皇帝诸如此类云云。等到最终训完了话，让朱翊钧起来坐下，她这才看着冯保问道，“那几个关于辽东人事的奏本题本，内阁那边，元辅张先生可曾票拟了？”

    冯保只是出于本能的警惕，觉得此次辽东杀降冒功的角力背后，似乎有些微妙的苗头，这才选择将这件事第一时间捅到了李太后跟前，此时见皇帝果然低头，而李太后又问起了票拟，他就看向了一旁的文书房掌房田义。而田义刚刚比朱翊钧受到的惊吓更大，这会儿顾不得背后冷汗淋漓，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内阁送来了关于洪济远和张崇政的票拟，元辅张阁老认为此二人功劳政绩斐然，可授巡抚。而吏部文选司二位选郎的奏本还未票拟。”

    此话一出，朱翊钧简直是出离的欣喜若狂。汪孚林竟然真的办到了！甭管其用的什么办法说服了陈炌，说服了张居正，总归是办到了！

    此时此刻的朱翊钧，只想着先撬开辽东一块铁板再说，完全没去想撬开这块铁板之后，他对于外间人物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夹袋里根本没人可安放。

    朱翊钧低头掩饰着心里的喜悦，而冯保则是因为田义这话而大吃一惊，一时没有去注意小皇帝有什么不妥。至于李太后，什么洪济远，什么张崇政，她压根不知道谁是谁，也素来不费心管这些外朝事务，她只知道，张居正认可了那番建言，她就脸色更缓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是元辅张先生认同的就好。辽东谎报大捷，也确实该治理治理。从前功劳大，政绩好的升赏，那些犯错有罪的就降级，罢官，交给张先生就好！”

    冯保登时脸色一变，可知道李太后确实是从来不理会外朝事务的性子，只一心希望万历皇帝能当个青史留名的明君，他知道不能指望这位太后去深究背后的角力。按照素来的习惯，既然是张居正决定的事情，又并未影响到他的人和他的权力，情势也显然在可控范围之内，他思量片刻，也就决定不要节外生枝。尤其是看到朱翊钧坐在那儿闷闷不乐，他就更不想多事了。

    挨了李太后一顿说，朱翊钧接下来总该老实一阵子，他要想知道此次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变化，可以直接去问程乃轩！要知道，他手上可捏着程乃轩老子的软肋，这个程家独子总不可能丢下父亲不管！

    从慈宁宫回到乾清宫，朱翊钧那阴沉得如同天上乌云的脸终于化作了狂风暴雨。尽管汪孚林成功扭转了张居正的态度，但他身边终究还是一堆叛徒！

    一进东暖阁，他劈手砸了几本案头不值钱也不容易坏的书，然后是两件太监们从宫外带进来孝敬他的竹木笨家伙，就吩咐人去把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给宣来。可怜的小皇帝倒想砸点其他东西，奈何李太后实在是管得他太紧，乾清宫每一样金贵东西，尤其是官办瓷器都是在册，砸坏一两个不要紧，委过于下就行了，摔得多了宦官们谁肯认账？

    等张宏一到，朱翊钧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把其他人全都轰了出去，让张宏派跟来的人看着门口，这才愤怒地说道：“张伴伴，你给朕出出主意，这乾清宫简直是像筛子一样，朕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传出去，别人如果高兴，就连朕睡觉时说的梦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朕实在是受不了了，要不是你之前规劝，我恨不得把这里所有人都送去父皇的昭陵，让他们在那呆一辈子！”

    张宏尽管暗中联同冯保，纵容了这么一个结果，此时仍旧很想擦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毕竟，他让小皇帝挑人放在身边，也是想让朱翊钧明白，看准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现在看是爬到现在这样的高位，当年何尝少犯过错误？此时此刻，他只能赔笑劝慰了几句，这才不动声色地问道：“那现如今皇上打算怎么办？这乾清宫一次一次撤换人太勤了，未必就是好事。”

    “张伴伴你给朕举荐几个人吧！”

    如果换成从前，张宏说不定还会认为朱翊钧对自己确实比对冯保更信赖，可经历过张鲸和张诚的事情之后，他再也不敢自信眼力了，当即摇摇头道：“皇上未免太高看老奴了，老奴若这双招子真得那么亮，又怎么会险些让张鲸蒙混过去？所以说，皇上也不用介怀，老奴尚且看错过张鲸，您偶尔看错个把人，那又有什么关系？皇上若是真的有心筛选身边服侍的人，不妨慢慢来，一个个放到身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看看是否可能传出去。”

    “对呀？”朱翊钧顿时眼睛大亮，连连点头道，“朕在他们面前说话，如果回头再有消息走漏出去，张伴伴你听到了就来告诉朕，朕就立刻赶人！”

    居然朱翊钧还是想着靠他的力量，而不是自己甄别！要真的他从冯保又或者司礼监其他人那里听到风声就告诉皇帝，皇帝立刻清理身边人，久而久之，谁会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暗中替皇帝当眼线的？这宫里一个个全都是招子最亮最毒的，哪里可能让小皇帝这么胡来？

    然而，自幼进宫的张宏，终究是看着小皇帝长大。想到如今这位已经亲政，若是再没有一点心计手段，日后只怕要被外官和内臣生吞活剥了，他不得不拿出十万分耐性，教导小皇帝如何初步筛选看上去可靠的人放在身边，如何让两个人彼此争斗，如何渔翁得利，从他们的争斗之中察觉背后的东西……当这一堂漫长的权谋课上完，当朱翊钧郑重其事问出一句话的时候，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泼凉泼凉的。

    “张伴伴，两位母后当初和元辅张先生，还有大伴一起驱逐高拱的时候，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你觉得，朕如果想要……成算如何？”

    张宏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张居正希望皇帝做个垂拱而治，把权力都放给部阁的明君，冯保则希望皇帝能信赖司礼监，多听多看少说少问，所以一外一内，都从来不讲权谋，经筵和日讲官，也都是把精力集中在四书五经，对于史书讲得却少。可要是朱翊钧真的成了那样权力都被瓜分干净的皇帝，简直就如同提线木偶，分明一个傀儡，想来就是之前也不大管事的隆庆皇帝，也不会希望儿子长成这模样，所以他才没法眼睁睁看着。

    而李太后看似全心全意信赖冯保和张居正，也许真的有拿着两人当小皇帝磨刀石的意思，但究竟如何，他却没法担保。可小皇帝却只看到当年高拱那样大权独揽，面对一道旨意却束手无策被驱逐回乡，就以为真的要驱逐张居正和冯保，似乎也应该很简单。

    可那也得要有当年如张居正和冯保这样肯配合的人才行！

    张宏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非常轻微的声音说道：“皇上明鉴，如今这会儿要做这种事，成功的可能性连一成都没有。您要耐心，要等合适的机会，也要积攒合适的人。”

    说到这里，张宏实在是唏嘘。他没看错汪孚林，关键时刻，汪孚林竟然真的顺了小皇帝的心意，但对辽东证据的干预很有分寸，毫不过分。

    朱翊钧一下子脸拉长了。合适的人……是不是和汪孚林这样，既忠心耿耿，又能力卓著的人多几个，他就能真正当家作主了？(未完待续。)


------------

第九一二章 攻坚战的开始

﻿    “阿嚏……阿嚏阿嚏！”

    鼻子一痒，几个大大的喷嚏过后，汪孚林不得不用了好几张细纸，这才总算把这狼狈的一幕给掩盖了过去。此时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他正坐在程乃轩家里，登门做客的李尧卿正在对面饶有兴致地吃着新鲜烧烤的羊肉串，动作却非常雅致，不像他刚刚随随便便就吃了个满嘴流油。而昨日刚刚经历过平生第一次近距离面圣经历的程乃轩，则是眉飞色舞，依旧难以掩饰之前力压光懋和两位九卿级高官的激动。

    可汪孚林一句话丢过去，程乃轩就蔫了。

    “别忘了，你不是我，这种攻坚战一次就够了，两次三次过后就是众矢之的。皇上的人这种认知标签一旦贴在你身上，那很容易引来六科廊其他给事中的大范围敌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而不是被人认为是哪位大佬的声音，更不是无意义地四处开炮，遍地开花。所以呢，你没看我最近修身养性，不大和人动辄斗个没完了。”

    “是啊是啊，上次为了王继光押解速宁回来的事，你才和大理寺卿陆光祖斗了个不可开交。陆光祖已经送了两回辞表，坚决要辞掉大理寺卿回乡去种地，人家都说是被你给气的。”

    程乃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见汪孚林没事人似的，李尧卿还在那快速却又优雅地啃羊肉串，他不得不捶了捶扶手提醒道：“李师爷，你别只顾着吃！这次你说动了臧惟一，辽东那边一升一降如果能办成，此次的计划才算大获全胜。可臧惟一真的没问题吗？你和双木还有和我的关系，在京师不是秘密吧？还有吏部王少宰，他可是你上司的上司，他那里你做过铺垫没有？对了，双木，王少宰一直都对你多有照顾，你不会没打过招呼吧？”

    “当然打过招呼，但我用了另外一种说法。”

    汪孚林见程乃轩连着问了李尧卿好几句，又突然转向了自己，见李尧卿笑而不语，根本不解释臧惟一和王篆那边的情况，他把手中那张擤过鼻涕的细纸团成一团，丢了在那纸篓里，这才开口说道：“辽东之事元辅本来是打算强力摁下去，最多丢出一个陶承喾就了结，被我们这么一闹，辽东却升的升，降的降，罢官的罢官，外间议论的时候，不会只说我们这些人年轻气盛，只会觉得元辅是不是不像从前，没有那么大的掌控力了。”

    见李尧卿丢下竹签子，眼神一动，汪孚林就继续说道：“而如张四维这样本来就已经越来越举步维艰的人，则会更加进一步深挖背后的名堂。既然之前元辅一直找不到好机会铲除他，只要他想要试探试探这是不是一个机会，那么我们就有机会了。更准确地说，元辅就有机会了。”

    此话一出，程乃轩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瞠目结舌地问道：“不是吧，难不成你准备和元辅也来一出假反目不成？”

    这假反目三个字，程乃轩说得太过顺口，而李尧卿挑了挑眉，这才笑道：“我就说，世卿你和南明先生那样的情分，怎么会说反目就反目，原来如此。”

    汪孚林虽说一直都觉得，清楚自己过去那些人际关系的李尧卿不是外人，但毕竟分开的时间太长，这种事情与其嘴上说明白，还不如日积月累之后，等到对方自己看清楚。所以，程乃轩这样大大咧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少不得恼火地瞪过去一眼。

    等到程乃轩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他才接着程乃轩的这个话题，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不可能，就凭我从前得罪了那么多人，如果真的敢和元辅来一出反目，得多少人恨不得往我身上踩一万脚？”

    “那怎么说……啊！”程乃轩终究是和汪孚林最亲近的朋友，此时一下子洞悉了某个关键，他就再也不像刚刚那样口无遮拦了，一下子闭上了嘴。

    而李尧卿虽说离开京师在外当父母官太久，还不怎么熟悉在朝廷中枢吏部做官的节奏，但他同样是少年得志，如今年纪也不算大，心思亦是机敏。这会儿没有揪着程乃轩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气定神闲地接上了之前程乃轩发问，自己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吏部文选司郎中臧惟一这个人，乡试五经魁，二十四岁中进士，今年三十七岁执掌文选司为郎中，他和我一样，先后当过安庆府宿松县知县，一年后转调太湖县知县，那时候正是久任法最流行的时期，所以他和我一样，扎扎实实总共当了七年知县，这才调回京师。”

    汪孚林和程乃轩不禁对视了一眼。这么说来，李尧卿调吏部文选司还真是对了！相同的经历不说，李尧卿那种人若真的要和人结交，那是轻而易举。

    反正比他们俩去接手这摊子来得强！

    “臧惟一虽说今年才就任文选司郎中，但早两年就一直都以吏部稽勋司员外郎的身份兼理文选司事务，所以对我来说是前辈中的前辈。我对他待之以礼，那么他就报之以诚，再加上辽东的弊病，他比我更清楚，所以我想出面揭盖子，他当然肯声援。更重要的是，小程你这次的奏本很中肯，既没有一味大肆株连，也没有因为旧日功勋，就听从朝中大佬之议保着陶承喾这种鼠辈，臧惟一对你颇为欣赏。”

    李尧卿说着又笑看汪孚林说：“臧惟一对世卿原本颇有微辞，因为听说王少宰属意你进文选司，任一年选郎之后，就接他的位子。可你最终回绝，继续呆在都察院，他因此对你改观不少。这次你举荐的洪济远，也算是他夹袋里头很看好的人物，所以嘛，他自然而然就站在我们这一边。不过，这终究是在王太宰和王少宰眼皮子底下串联，我本来有些发愁回头怎么交待，但世卿你既然已经给了王少宰一个说法，我就不用发愁了。”

    之前臧惟一是王篆对张居正推荐的，汪孚林一直怎么看怎么觉得，王篆不应该和臧惟一这种正直古板的人有交情，如今发现臧惟一正直却不拘泥，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完全站在自己这些人这一边，他可以说是松了一口大气。当下他就伸了个懒腰，笑呵呵地说：“不论如何，对付次辅张阁老这种难题，用不着我们多操心。接下来，好好操办李兄你的婚事才最要紧。”

    直到把李尧卿送走，程乃轩方才一把揪着汪孚林就往书房拖，浑然不顾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用怎样的目光看他。直到进了书房，他特意叫来墨香守在书房门口，又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便对着没事人似的汪孚林，气急败坏地低声问道：“你是想让如今已经走投无路，既不甘心致仕回乡，也不想在内阁当个没权又被人提防的张四维，发现某种端倪之后，孤注一掷，去和宫里那位联系？”

    “锦华，你很聪明啊！这世上除了我家小北之外，就是你最了解我。”

    听到这么两句丝毫没诚意的称赞，程乃轩气得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你是不是脑袋坏了？皇上刚刚亲政，外有首辅，内有冯保，慈宁宫还压着个太后，当然是很希望手头多点权力的。如此一来，只要张四维肯投靠，他当然求之不得。你忘了高拱当初是什么下场，他当初的强势哪里就比元辅少了？可到头来如何，里头有皇太后，有冯保，当今首辅轻轻巧巧就把他掀翻了，万一皇上和张四维连成一线，首辅怎么可能扛得住！”

    “你错了，首先，首辅大人之前不在的时候，张四维轻轻巧巧就被张鲸算计，所以在皇上看来，他虽说是次辅，但战斗力比不上我。其次，当年高拱在宫里没人，陈洪、孟冲、滕祥先后下台，而他居然选择直截了当地和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冯保放对掰腕子，又不曾提防咱们现在这位首辅，而在此之前，他有很多次先下手为强的机会，所以，他不是必败，而是自负太过，这才失败。最后……”

    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程乃轩说道：“你都说了，这件事风险很大，所以我会自己上，李师爷很聪明，一句都没问，所以你也好好歇着。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和张四维前前后后斗过了很多场，即便他是次辅，我也从来就没有输给过他，所以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什么！”程乃轩在原地又急又快踱了几步，简直都快气疯了，“元辅能和他斗，那是因为他里头有慈圣老娘娘，有冯保，可你呢？你拿什么和他斗？就凭皇上让田义赏赐过你两次东西，许诺前程，拉拢过你？可这哪里能靠得住！”

    当初汪孚林因为田义捎带的话，回绝了王篆进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这个美差，还替他也回绝掉了这个差事，程乃轩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比张居正更早得知皇帝笼络汪孚林的消息。可程大公子没那么忠君，此时更是下意识地把皇帝归于靠不住这个行列，话说出口觉得不对，却也懒得改了。

    “你就算再有用，总不可能顶替首辅大人。张四维就算再没用，只要扳掉首辅大人，他就是首辅！皇上已经亲政了，他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要一道中旨！”

    “我确实顶多只能算大半个皇上的人，但是，冯保下头第二号人物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却和我往来过几次。你不用瞪我，张宏不同于冯保的一心一意揽权，更仗着小时候的情分对皇上指手画脚，他是一心一意忠于皇上的。但是，他一面希望皇上能够渐渐收回权力，一面却也很担心皇上急功近利，正因为有他在，宫里的很多重要消息，我这才能掌握到。”

    程乃轩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汪孚林是张居正的心腹，这个一般人都知道；这小子还是小皇帝特意笼络的人，这个一般人真不知道；至于这小子竟然还和天字第二号权阉偷偷摸摸往来……能想得到才怪了，冯保张居正这样耳聪目明的非一般人都愣是没发现！

    “算上冯保上次还偷偷摸摸见我，也是因为你的关系……天哪，除却慈宁宫的慈圣老娘娘，咱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头几个人你都占全了！”

    见程乃轩只顾着吐槽了，汪孚林一脸无奈地说道：“又不是我希望自己这么炙手可热，但偏偏就是这么抢手，那有什么办法？”

    这还不算锦衣卫的头头刘守有还在他那安探子！

    程乃轩被汪孚林这种无赖的口气给气乐了，忍不住赶人道：“好了好了，我不管你了，我管不了你这太招人惦记的汪爷！只不过你给我记住，李尧卿暂且不提，他毕竟多年没和咱们在一块了，但你要是干什么事情敢撇下我，我和你急！别忘了，你这么多小辫子还抓在我手上！”

    面对这样一位八年来最好的挚友，汪孚林沉默了一下，突然走上前去，给了这家伙一个大大的拥抱，等到松开手时，见某人先是手忙脚乱，随即直发懵的表情，他才嘿嘿笑道：“放心，如果有不那么困难的工作，我一定会找你的。夜了，晚安，做个好梦！”

    “做你个鬼，要是今天晚上我睡不着，都是你害的！”

    程乃轩抓起桌子上一个笔筒，作势欲扔，见汪孚林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就这么打开书房大门径直离开，他这才长叹一声，整个人四肢大开躺在了太师椅上，心里把满天神佛全都给问候遍了。

    想当初他结交的那个和自己难兄难弟吊榜尾的小秀才，那是个多书呆的人，可结果被几个强盗一番棍棒打劫过后，竟然会洗心革面一下子开窍，八年之后竟然走到现在这个程度，说出去谁信？

    汪孚林通过角门从程家回到了自己家，嘱咐两边各自关门落锁之后，他却没有回后院，而是去外书房，把常常和陈梁见面的刘勃给叫了过来，开门见山说出了一句话：“你明天去见陈梁，让他告诉郭宝，后日，我会去见他们，让他们找个地方，让陈梁捎信给我。”

    刘勃有些不大明白，陈梁和郭宝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理刑百户，一个是小旗，平日要见他们，都是汪孚林临时逮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这次怎么会提前透露消息过去，还不惜在对方的地盘？这万一两人之中有任何一个反水，被人逮住的话，那岂不是完蛋大吉？

    然而，让他更加瞠目结舌的是，汪孚林又交待了另外一番话：“之前让你们搜罗过刘百川的劣迹，明天你想办法，让他发现陈梁和郭宝的不对劲，然后见到我和他们见面。”(未完待续。)


------------

第九一三章 连吓带骗

﻿    夕阳西下，四处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但千步廊西的锦衣卫后街，却一如既往都照不进什么阳光。有人说，这是当初北京城营建的时候，把锦衣卫衙门安设在此那会儿就刻意安排好的，为的只是让这座最恐怖的衙门更多几分阴森。

    只不过，对于锦衣卫衙门中的人而言，这传言简直是扯淡，不值一提。锦衣卫后街围墙高，地方狭窄，一天之中除却正午，其他的时候确实昏暗不见阳光，平日里走的人也不多，哪怕衙门和他们毗邻的通政司、太常寺、后军都督府，也从来不走这条街，他们也很高兴能够独霸这儿。此时此刻，理刑百户郭宝从后门出来时，就是背着双手哼着小调，心情颇为轻松。

    他当然高兴，虽说当初被汪孚林打闷棍后降伏，这件事听上去有些羞耻，可知道这位掌道御史得首辅信赖，得皇帝青眼相加，他当然还是挺高兴投了个明主。毕竟，他对上司掌刑千户刘百川半点不感冒，只可惜又够不着刘守有这样的人物。而且，汪孚林竟然传话说让他和陈梁决定会面的地点，这进一步表达了对他的信赖，他怎么能不高兴？

    就因为这得意的情绪，一贯谨慎的他完全忽略了身后吊上的一条尾巴——掌刑千户刘百川。

    和世袭锦衣卫职司的郭宝和陈梁不同，刘百川是因缘巧合，因为一桩卫所的杀人案被出公差的刘守有赞赏了几句，他立刻千方百计攀了同姓，对了族谱，厚着脸皮充作和麻城刘氏是同一个先祖，这才最终调进了锦衣卫，而后又一路扶摇直上做了掌刑千户。所以，刘百川一直都觉得属下瞧不起自己，又或者是想要觊觎他的位子，从前郭宝一出问题，他就想夺了这个理刑百户的职衔给自己的亲信，可却反而被刘守有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这么个家伙，竟然会好运到让皇帝都开口褒奖了一句？凭什么？

    所以，嫉妒的刘百川影影绰绰听到小吏说，郭宝和陈梁如今走得非常近，三天两头会互相到家里串门，他就想到了去刘守有面前告状。然而，刘守有的回答却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你说他二人有什么问题，那你就去查个清清楚楚，不要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来烦我！郭宝可是在皇上面前挂了号的人，就算皇上可能会隔一晚上就忘了他是谁，可万一皇上记性好呢？我只有两个字，证据！”

    可他派人跟了郭宝和陈梁几回，却没有抓住这两个很警觉的家伙半点把柄。不但如此，他还隐约听说郭宝和陈梁似乎联手吃了一家铺子，在东南做了点买卖，对下头人手笔很大。一来二去，他只觉得自己用过的亲信似乎都可能被两人收买，干脆自己亲自上。

    都督，我眼下就拿证据给你看！

    刘百川在肚子里这么说了一句，却越发小心翼翼了起来。他那时候刚调到锦衣卫时是总旗，因为生怕别人瞧不起自己这个外来户，还特地去找了个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浸淫了十几年的老手，除却廷杖的手艺没学会，余下的从侦缉、盯梢、刺探等等名目都练了个熟稔。这会儿在盯梢郭宝的路上，他每每瞅了个空子换衣裳，改变走路的姿势仪态，再加上预判郭宝的路线，愣是仅靠自己一个就没把人给跟丢，最后发现对方进了紧挨西苑宫墙的一条死胡同。

    难不成，郭宝真的是运气好到攀上了宫中的贵人？

    身为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刘百川当然也和宫里出来的那些太监们打过交道，深知那些排名靠前的大太监有多威风。不说别的，自家锦衣卫最大的头头，出身麻城刘氏这士大夫之家的刘守有，竟然见了冯保还要跪下磕头，他们这些锦衣卫中的小喽啰岂不更加是见了那些太监就矮一等？

    此时此刻，刘百川生出了几分退意，本待转身离开，可想到今天中午某小吏那边透露的，郭宝和陈梁又约了什么地方见面，他再想想刘守有那明显对自己不大满意的态度，想到这个北镇抚司中最有实权的位子，他最终还是横下一条心，悄然钻进了这条日暮之后颇为昏暗的巷子。奈何这里是几户人家的后街，一处处后门全都紧闭，他虽说借着一处看似不大开启的后门暂且藏身片刻，以免被人发现，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终于，他听到了不远处郭宝消失的地方传来了一个明显压低嗓音的声音：“汪爷，这边。”

    是陈梁的声音。可为什么叫汪爷？哪个汪爷？

    刘百川顷刻之间提起了所有精神，脑海中也不知道翻腾着多少念头，一个劲祈祷对方能多说几句话。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声音，片刻之后，那边厢就传来了一个显然非常年轻的男子嗓音：“你们到得挺早嘛。”

    尽管这个年轻男子只说了短短七个字，而且声音并不怎么熟悉，但刘百川还是只觉得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姓汪，而且还很年轻，同时在此见郭宝和陈梁，他娘的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吗？这不就是他奉了刘守有之命传令下去，让郭宝挑选陈梁去监视的汪孚林吗？该死，这两个家伙竟然吃里爬外，和奉命监视的人勾结沆瀣一气，只怕之前报上来的那许许多多消息，全都是假的，假的！

    刘百川深知汪孚林是一个怎样厉害的人，此时摒住了呼吸，甚至希望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够一并小声一点，生怕惊动了那边的人。他甚至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先派一个妥当人跟踪郭宝，而是亲自上阵，如今竟是连个缓冲都没有。可转念一想，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哪里来绝对可以信任的心腹？汪孚林背后站着当朝首辅张居正，万一他派出的人知道郭宝和陈梁投靠了汪孚林，非但没回来禀报，反而投靠过去怎么办？

    赶紧进去，赶紧进去，等到你们进去说话我就可以溜了，我就可以去禀报刘都督你们勾结的事情！

    在刘百川向满天神佛发出的祈求之下，他仿佛听到脚步声渐渐轻了下来，仿佛是汪孚林跟着陈梁进去了。想到这么机密的事情，汪孚林肯定不会让普通随从知道，他心中如释重负，按着胸口足足等了好一会儿，这才蹑手蹑脚从藏身的后门口溜了出来。然而，他看了一眼陈梁和汪孚林消失的方向，才转过头来往自己来时那方向走了两步，就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抬头一看方才发现是一个个子比自己高至少一个头的彪形大汉挡在了他的面前。

    还没等他尖叫出声，就只见对方右手一挥，一条大棒子猛地朝他砸了下来。

    当刘百川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俯卧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双脚竟然被人严严实实绑在了一块，如果再加上一条杠子，简直就和被攒了蹄子绑上，吊在杠子上被人扛走的死猪没什么两样了。吓得魂不附体的他下意识地就要叫人，却发现脸上突然贴了一样冷冰冰的东西。等目光所及，就只见是一把雪亮的钢刀，他登时惨呼了一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谁也没想要杀你，只可惜，刘千户你实在是好奇心太重，太多事了。”

    刘百川勉强挪动自己的脑袋，隐约看清楚大马金刀坐在那里说话的，正是汪孚林，而郭宝正如同随从跟班似的侍立在对方身边，他顿时打了个哆嗦，不用看也知道一旁拿着刀炮制自己的人是陈梁。冷汗滚滚的他连忙讨饶道：“汪爷，误会，真的是误会，我绝不是有心偷窥您和郭百户会面……”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你都毕竟是看见了。”汪孚林斜睨了一眼郭宝，见这个理刑百户满脸阴霾，眼神中分明闪动着狠戾的光芒，他就故意开口问道，“郭百户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你这位顶头大上司？”

    郭宝对刘百川素来不怎么看得上，而今天对方跟踪自己，自己却没察觉，若非汪孚林早有布置，只怕回头刘守有就知道自己和陈梁与汪孚林勾结，到了那时候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哪里还会有半点容情。因此，他把心一横，一字一句地说道：“汪爷，我知道刘百川不少劣迹，回头就做出他畏罪潜逃的假象就行了，至于他，绑上石块，往什刹海里一填，神不知鬼不觉！”

    刘百川登时亡魂大冒，一时间急得浑身汗流浃背，要不是陈梁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简直想要尖叫求救。总算他还知道对方既然敢在这里让他看到真面目，那么说不定还有点转机，慌忙开口说道：“汪爷，汪爷，您是世代书香门第出来的，这无端杀孽，对您也没好处不是？小的就只是刘都督的一条狗，您想要知道什么，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能够收了郭宝和陈梁，那小的您也可以兼收并蓄呀，小的和刘都督是连过宗的，小的本事不比他们差！”

    想到自己当初和陈梁也是被汪孚林打了闷棍威胁后就直接怂了，如今上司也这样跪得容易，还拿他和陈梁打比方，郭宝虽说有一种异样的爽快和幸灾乐祸，但隐隐却还有几分不得劲。要说刘百川的选择却也没错，命只有一条，跟着谁干不是干，何必牺牲一条命呢？刚刚汪孚林身边那个刘勃把人提进来丢在地上时，他就吓了一跳，可发现汪孚林没有立刻杀人灭口，他就猜到汪孚林只怕要把当初用在他和陈梁身上的手段也用在刘百川身上。

    可这一次汪孚林会用什么手段来迫使刘百川必须就范？又想让刘百川干什么？

    “那你说说，你上头那位刘都督，为什么要监视我？”

    刘百川顿时哑巴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汪爷，小的不是不想说，却实在是不知道呀！不瞒您说，小的上次就试探过刘都督这么一个问题，结果被训了个狗血淋头，这就再也不敢瞎打听了。您是有头有脸的金贵人，应该知道咱们锦衣卫，全都是按照贵人们的吩咐办事……”

    “你问问你这两个下属，你说的贵人们，首辅大人那边我去亲自问过，绝无此事。不但如此，首辅大人还授意我严加查问，务必弄清楚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竟然在满京城的官员当中安插钉子。毕竟，那个牙婆你们锦衣卫应该不只是合作了一天两天，也应该不止安插了一两个人。”

    汪孚林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见刘百川那张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死死盯着郭宝和陈梁，他便拿出了上次张居正的手令，让陈梁拿去给刘百川看。等这家伙看过之后，满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就继续说道：“至于另外一个也许会做这事情的冯公公，可能性也不大。我是首辅大人的亲信，又没得罪过他，再说他手上还有东厂，犯不着越过东厂用你们锦衣卫来盯我。”

    见刘百川脸色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眼神似乎也有些游移不定，汪孚林这才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至于剩下的，大约郭宝和陈梁也曾经想过。不是你们刘都督自作主张这么干，那么，便是出自宫中皇上的授意。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没吩咐郭宝和陈梁去查这件事，毕竟，皇上早就派人见过我，也许是他有什么不放心呢？可是，就在几天前，我和宫中司礼监一位公公碰了一面，他明确表示绝无此事，而且，我还拿到了一件东西。”

    随着汪孚林犹如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另外一张手令，却先递给了一旁的郭宝。郭宝先是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即立刻露出了犹如见鬼似的表情，竟是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等到他盯着那方鲜红的印章看了又看，最后在汪孚林的催促之下才递给陈梁时，他再次偷眼去瞧汪孚林，那眼神中就只剩下敬畏了。

    陈梁和郭宝的反应差不离，看到那一方鲜红的皇帝之宝后就有些失魂落魄，等看到皇帝的字迹时，他更是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当他把东西拿到刘百川跟前时，刘百川只扫了一眼便震惊地嚷嚷道：“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汪孚林站起身来，徐徐走到失去所有反抗力的刘百川跟前，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北镇抚司掌刑千户，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如今刚刚亲政不久，但对于锦衣卫和东厂来说，皇上的笔迹你们应该还是见过的。当然，笔迹可以伪造，至于这一方二十四御宝之一的皇帝之宝，说实在的我看到时也有些犯嘀咕，这东西不是在尚宝监就是在尚宝司，应该都不是那么容易盖上的。但你消息灵通，应该明白一点，这次打算整饬辽东的，原本是首辅还是皇上？”

    没错，这次在外人看来，分明是皇帝希望动一动明显已经居功自傲的辽东文武，而张居正应该只是勉强答应……这么说来，汪孚林真是小皇帝的人？

    在汪孚林那犀利的眼神直视下，刘百川心志尽摧，竟是喃喃自语道：“刘都督之前曾经和张鲸往来很密切，难不成他不是皇上的人吗？”(未完待续。)


------------

第九一四章 圈子的初成

﻿    一大早，都察院中传来了一片打招呼的声音。

    “汪掌道今天来得可真早啊。”说这话的人，不看不知道，是在都察院比汪孚林资历更老两年的监察御史。

    “昨晚上亥时夜禁的时候看到汪爷您的直房还亮着灯，不是值夜的日子您又值夜了，要是总宪大人知道您又晚归，肯定要埋怨您实在是太勤恳了。”这口口声声用您这个字，又暗暗点出陈炌信赖的，自然是隶属于左都御史陈炌的吏员。

    “掌道大人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眼睛看着有些浮肿。”这样称呼的，自然就是隶属于广东道的御史了。

    当汪孚林从都察院门口走进去，一路上就遇到了各式各样打招呼的人，而其中内容无一例外，都在关切地问他怎么会熬夜，怎么会眼睛浮肿。对于这样的过分关心，汪孚林着实有些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告诉别人，昨天晚上他又打了一个锦衣卫千户的闷棍，随即因为要询问各种问题，要收拾善后，耗费了不少时间，所以一直忙碌到下半夜才睡的，精神非常不好？

    听到刘百川竟然招供说刘守有和张鲸有关，他最初还以为刘百川虚词诓骗自己，差点就真的把这家伙扔到什刹海去了！

    他前世里固然道听途说过一种说法，道是刘守有这个张居正时期掌管锦衣卫的头头又勾结上了张鲸，所以在张家被清算后，还逍遥自在了好几年，最后才因为科道言官的反攻倒算，最终倒台。可他，真心没想到如今张鲸这么早就被他收拾下去了，可竟然刘守有还是早早就和这个凶狠阴毒的太监勾结在了一块。要不是他有点运气，再加上此前倒张鲸的事件之中，一直都隐身幕后，岂不是早就被刘守有发现端倪，然后坏了事？

    可刘百川终究不大清楚现在的刘守有背后究竟是谁，但汪孚林坐拥一张天子手谕，一张张居正手令，所以不但郭宝和陈梁彻底抛开了最后一点犹豫，连刘百川也在签字画押留下字据之后，被他收归麾下。如此一来，他就真正对刘守有形成了合围，查到谁和这位锦衣卫大头子联系，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折腾了大半宿，上午坚持着见了下头的监察御史，然后布置了一下工作之后，汪孚林就吩咐郑有贵帮自己把门，他偷空打起了盹。好在如今他在都察院中早已是威名赫赫，一整个上午都没人打扰，让他清清静静补了个好觉。等用过午饭之后，他就被左都御史陈炌给叫了过去。出乎他意料的是，陈炌竟然不是交给他什么难办的任务，而是以他最近辛苦为由，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上司既然这样体贴，汪孚林还有什么话说？他当然知道，之前陈炌在他天花乱坠的游说之下，将信将疑承担了一定风险，举荐辽东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为南赣汀韶巡抚，如今此事准奏，陈炌彻底相信他在张居正那边确实真心吃得开，哪怕在辽东之事上，张居正之前的看法和汪孚林有那么大的分歧，竟然最终也能听汪孚林的劝，所以，庆幸自己没看错人，陈炌在这种小细节上投桃报李，那根本不算什么。

    汪孚林当然想赶紧道谢回家，半点没有下午在都察院装勤政的打算，但在临走之前，他先对陈炌挑明了自己举荐赵明贤为四川道掌道御史的打算。

    对于这种人人巴望的掌道御史大缺，陈炌素来捂得很紧，可赵明贤资历很老，政绩不错，最重要的是在广东道的时候就很知情识趣，半点没有和汪孚林这个掌道御史争权的意思，汪孚林又暗示人可以笼络，他也就爽快答应了下来，随即却又问道：“赵明贤一走，你那里得补人，这次是要新的还是老的，你尽管开口？”

    “新人老人都无所谓，好相处就行。”

    汪孚林仿佛真的不在意一般答了一句，等告辞出来之后，他见都吏胡全一溜烟跑上来请安，就低声与其言语了几句。

    胡全心领神会，隔了一会儿，进去伺候陈炌时，陈炌提了一句广东道即将出缺一名监察御史，不知道挑谁是好，他清楚陈炌并不是要自己帮着出主意，却还是立时笑道：“总宪大人，记得上次汪掌道保过山东道监察御史赵鹏程？如果不是汪掌道，山东道的曹掌道说不定就要给人记上一笔了。”

    “对啊，还有这事情。”陈炌顿时哈哈大笑，“听说赵鹏程事后还在都察院大门口堵着汪世卿要道谢，却被人三言两语打发了，想来也希望能够换个环境。就这样吧，回头把赵明贤和赵鹏程的事情定下来……啧，此赵去后是彼赵，对广东道上下来说，称呼起来就方便多了。”

    汪孚林深知交托给胡全的事一定会办妥当，当下定定心心地离开都察院回家。然而，他前脚刚刚踏进家门，打着呵欠往院子里没走两步，就听到外间传来了有人和门房交谈的声音。依稀发现有些耳熟，他就干脆转身走了回去，等看到人时，他与对方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最终就哈哈大笑道：“朱大哥，这还真是久违了！”

    七年过去，昔日年近三十，俊朗青年的朱擢，在历经官路蹉跎之后，整个人显得清癯消瘦，却已经人近中年。从前不蓄胡须的他除了和汪孚林一样，留了一抹小胡子，下颌也留了一点长须，竟是又平添了几分威严。

    听到汪孚林一声朱大哥，这些年始终不顺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北新关中，得到解救之后，和张宁互揪领子对骂死太监和臭穷酸的年代。尽管他那会儿恨张宁恨得要死，可后来相处多了，却觉得死太监人实在，至少比他后来碰到的很多上司同僚下属还实在！

    他那时候还念念不忘要向布政使按察使那几个伪君子报一箭之仇，结果，到他被调走前也没能成功，反而还是死太监成功熬到让那几个家伙吃了大亏。

    “汪贤弟……”朱擢看到汪孚林大步迎上前来，把臂为礼，他心中百感交集，直到进门之后这才叹道，“这么多年了，你竟还记得我。”

    “朱大哥委屈了这么多年，其实我两年多前在广东见到凃臬台的时候就得知了，只是一直都没能帮上什么忙，实在是惭愧。”

    二十四岁中进士，而后从观政到主事，朱擢算是非常顺的，可再后来这七年就简直是噩梦，甚至一度沦落到府同知这样的佐贰官，若不是他无颜面对家乡父老，简直就想忿然辞官回老家去！如今分明是汪孚林托人把他从泥潭中捞出来，却还表示拖了两年才帮上忙，他那仅剩的一点的别扭也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自惭形秽。

    “你如果说这话，那我就无地自容了。汪贤弟，若不是今天抵达，我去吏部办事的时候见到王少宰，他特意提到说你为我说话，我都不知道你出了这样的大力！唉，你真是，如此援手，却也不对我说一声。礼部仪制司员外郎，这可是六部最金贵的三大司之一，也不知道多少人争斗成了乌眼鸡似的，却轻轻巧巧落在了我这个本来仕途没指望的人手上，你让我说什么好？”

    “朱大哥，是朋友就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汪孚林笑着把朱擢直接请进了外书房，这才诚恳地说道，“想当初北新关大变，张宁张公公被劫持，你为了保全那些文档躲了起来，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一出来就险些和张宁打了一架。可最终发现是被人算计，你却丢开往日和张宁的恩怨，一致对外，要不是和太监有来往的名声，你也不至于仕途蹉跎，我说得对吗？我当年初出茅庐还不觉得，可自己踏上仕途之后，我才发现，你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你尽给我戴高帽子，本来都是应当做的事，谈什么难得？”

    朱擢早已不是当年年少得志便轻狂的性子了，正要继续谦逊，他却只见汪孚林收起笑容，满脸正色看着他。

    “朱大哥，你从任上接了吏部公文上京赴任，你的上司同僚下属应该会有各式各样的议论吧？就是你自己，到吏部关领上任之后，知道是我在吏部王少宰面前举荐了你，想来也应该有些数目。毕竟，我这两年也算是脚踢八方拳打四海，闯出了几分胡闹的名声。你如果介意，那么日后咱们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尽管放心，我不会用旧日情分请你帮忙做什么。如果你不介意，那么就和我联手做一点事情。”

    面对这样开门见山的坦陈相告，朱擢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想起自己正被知府冷嘲热讽时，骤然接到吏部任命的情景。彼时那位从前素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知府一下子变脸，先是忙不迭赔礼，试探他在京城的关系，然后是嘘寒问暖，百般关怀，临走时还给他送了厚厚一份程仪，至于那些往日当他是空气的通判和推官，以及属县的主司们，那就一个个更加殷勤了。他曾经被人暗地里讥嘲过是阉党，历经如此宦海沉浮，哪还计较那些虚名之类的身外物？

    “汪贤弟，咱们当年只是因缘巧合结下的一点缘分，你不但记得我，还把我从泥潭当中捞出来，若不嫌弃我微薄之力，那么就收下我这个不成器之辈。”

    见朱擢竟是起身深深一揖，汪孚林连忙将他双手搀扶了起来，心下一块大石头落地。他虽说对小北夸了海口，说是朱擢和黄龙应该都是可信之人，可以共事，但毕竟一别那么多年，要说绝对有把握，那也谈不上。对于朱擢这样的人，他不用担心对方是此刻假意允诺，回头却暗渡陈仓——首先，朱擢的人品心性他颇为了解，其次，如若朝中有权贵照拂，朱擢怎么会一度沦落到府同知这样的地步？

    “朱大哥你言重了，只是彼此共事，哪里能说是什么收下？你现在可是从五品的员外郎，我却只不过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而已。”

    “谁不知道科道之权，远胜六部？”朱擢重新坐下，这一次说话的语气就轻松多了，“再说，便是一个小圈子，那也是召集的人为首，如此才更有力。我知道，你算是首辅大人门下，想来如今就算自立门户，也不会和首辅大人划清界限。既然做了，还忌讳当这个揽总吗？”

    “那我就当仁不让了。”汪孚林呵呵一笑，没有继续推辞。毕竟，之前李尧卿上京进了吏部文选司之后，同样是官职高过于他，但同样也是以他为主。接下来闲话几句，他就笑呵呵地说道，“不知道王少宰和朱大哥提过没有，从前的杭州府黄推官，这次也升调进京，出任户部广东司郎中。”

    朱擢当年资历官职全都还在黄龙之上，然而如今却被对方一举超过，他除却唏嘘，倒没有多少嫉妒。毕竟，黄龙没有过多牵涉进当年北新关那场变故，于是影响不大，凃渊则是有同年援手，相形之下，只有他走了一大段弯路。可想想自己如今还不到四十，他不禁又生出了几分豪情。

    “黄龙贤弟若是到了京城，那可就真的是直捣黄龙了！届时我们可好好聚一聚！”

    “那是自然。”汪孚林说到这里，突然微微一笑，“不过，如今这京城里，可还有一位朱大哥的老相识。张宁张公公一回京城就荣升了司礼监随堂，之前还和我一起出过一趟公差，他也很‘想’你。毕竟，当初西湖上我在浮香舫落水那一次，可是你们两个派的船捞我。”

    “那个死太监！”

    朱擢被汪孚林一个“想”字给嘲讽得牙痒痒的，忍不住就把旧日称呼给掣了出来。紧跟着，他才自失地摇摇头道：“见他就算了，给他添麻烦不说，给你也添麻烦，好歹曾经同舟共济一场，回头给他捎个口信就是。”

    “你不用担心这个。”汪孚林自信地挑了挑眉，随即意味深长地说，“回头咱们这些杭州的老相识相聚，他一定会来的！”(未完待续。)


------------

第九一五章 光天化日之下的勾搭

﻿    朱擢抵达京城后没两天，黄龙也到了。一样是得到吏部侍郎王篆的“点拨”之后，直接来找汪孚林。

    作为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虽说没有和汪孚林在都察院一块做过同僚，但黄龙还是一见面就听到了汪孚林笑吟吟一声前辈。和朱擢不一样，他即便是监察御史还没当两年，就得罪人被踢到了一边，至少还有个分巡道的职司，不至于完全靠边站。而且他到底只是左迁了一年多，为人又豁达，倒没有很多怨言，如今终于重新调回京城，他竟是委婉地劝汪孚林多提醒张居正几句。

    “这两年，地方官对首辅大人的很多举措都是怨声载道，尤其是把赋税当成衡量官员政绩的硬标准，计入考成册子这一点。”

    “说到底，是因为富户那边的田亩都收不上税赋，而贫民却动不动要飞派赋税吧？而三年一任的县令，大多数根本就没法和乡宦富绅抗衡。”

    汪孚林若有所思回答了一句，见黄龙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却又哂然一笑道：“这一点，我从岳父当年的遭遇，就差不多看出来了。只不过，朱大哥你想过没有，明明地方官在强大的乡宦和富绅面前，在根深蒂固的三班六房小吏差役面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威慑力，为何民间那些话本里，全都流传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句话？为什么那些话本中，乡宦富绅这些地头蛇欺负本地官员，将其撵走排挤走之类的事就相对较少？”

    黄龙愣住了。时下的读书人和后世的学生们一样，经史子集这种必考课本以及各种集注之类的辅导资料，那是读书期间必看的，但在此之外，各式各样的杂记话本戏剧，那也同样是涉猎颇广，否则走出去参加文会诗社的时候，别人一问你三不知，那书呆子的帽子就摘不掉了。更何况，黄龙考中进士到现在也已经有十年了，制艺八股基本上丢得差不多，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却没少看。

    他拼命回忆了一下从前看过的这些东西，最终发现，确实是官员欺压地头蛇的多，地头蛇欺压本管父母官的那却非常少，顿时有些疑惑地看着汪孚林。

    “写这种传奇话本的人，那得有闲，任性，除却我这种没事写演义来消遣的御史之外，大多数当官的人是没那闲工夫的，当然，某些在做官的同时写点杂记笔记的人除外，爱好戏曲的狂热爱好者除外。所以，即便这些作者也许从前当过官，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多也只是乡居赋闲的乡宦，富绅，本地名流。既然身处这样的阶层，你觉得他们是乐于反映本地父母官欺压乡宦官绅，还是乐于反映恶霸去欺压父母官？这是立场问题，不可改变。”

    说到这里，汪孚林便耸耸肩说道：“所以，首辅大人如今只不过是把住了两京科道，把朝廷中的喉舌给掌握了在手，这天底下的那些舆论，纵使东厂和锦衣卫全部出动，那也是不可能完全掌控的。你听到的那些官场抱怨，我也知道，也说给过首辅大人听，怎奈何他这样大权独揽的人，固执太重，听不进去。更何况，他那时候的反应就是，这些地方官怎不知道严格按照优免赋役的数量，严格稽查田亩，如此就不会叫大户人家偷逃赋税！”

    “可有几个人有魄力做这种事？”黄龙一面说一面眉头大皱，突然拿眼睛去看汪孚林，就只见汪孚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就叹了一口气，“你这么智计百出，深谙刑名钱谷的人都没把握，怎么还能指望那些寒窗苦读终成进士，随后直接就要去为地方官的人？”

    “黄兄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真的要做此事，那就要启用铁面无私的君子，比如海瑞海刚峰，比如……”比如刚被张居正免官的王用汲，可汪孚林能说吗？而且这种清流干事不怕得罪人，可喷人更是不怕得罪人，他得有多大的心才会去举荐用这种人啊！

    两人无可奈何拿来嘴上说说的闲话告一段落，汪孚林方才和黄龙说起了户部广东司的事情。

    对于直接空降的黄龙来说，骤然上手当然不那么容易，但他的同年，汪孚林的老岳父叶钧耀一年前才刚从户部福建司郎中外放了江西提学道，其中那些人脉，尤其是积年的老吏，都留了底册给汪孚林，如今汪孚林二话不说就都转给了黄龙。除此之外，还有当年帮过叶钧耀，精通钱谷的那个桂师爷，汪孚林从王篆那得知黄龙升调的时候就把人重新聘了回来。除此之外，汪孚林还给黄龙提供了一尊最可靠的靠山。

    那就是户部尚书张学颜。

    “我昨天给张部堂送过一个帖子。”

    黄龙像听天方夜谭一样瞪着汪孚林，好半晌才嘶了一口凉气：“我上京的时候就听说了的，辽东那桩杀降冒功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首尾，竟然还把首辅大人的意见给顶了回去。张部堂可是从辽东巡抚任上一路高升的，你扫了他这么一个大面子，我进户部他不给我小鞋穿就不错了，你居然还想让他照应我？”

    “我扫了张部堂什么面子？陶承喾？呵，那是辽东总兵李大帅的部下，而且，他本来就应该罢官查办，出了这种事，现在辽东文武每个人都恨死他了。至于袁璧，还有孙元荣，那是因为他们自己太过贪恣，自然该罚，你怎么没看见张崇政和洪济远都拟任巡抚，小小一个连布政司都算不上，而是属于山东带管的辽东，那些道台监司中间竟然出了两个巡抚，这意味着什么？”

    “你这完全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黄龙完全无语了，却还没把话说完。这可是对户部尚书张学颜这样层级的高官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竟然奢望人家会因此就给脸面，汪孚林脸就这么大么？

    然而，当接下来的休沐日这一天，硬着头皮被汪孚林提溜过去拜访张学颜的黄龙，竟然真的进了张家大门时，他方才发现，汪孚林在张府还真是脸面挺大的。张学颜对他这个新任广东司郎中和颜悦色，耐心细致，竟然留着他说了两刻钟的话。可他告退要走的时候，陪他一块来的汪孚林竟然被留住了。满心嘀咕的他不知不觉就脚步放得非常慢，可刚到大门口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汪孚林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走得没那么快，晚上我在丰盛胡同的同一阁定了席面，请你和朱大哥，还有程乃轩也会带一个朋友一块来，算是我迟来的接风。不过这顿饭你们可不能白吃，再过几天正好是我那个朋友娶媳妇，你们可都得抽时间来帮忙。”

    张府的下人见汪孚林快步追上了黄龙，年龄相差十几岁的两个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出了大门，不禁一时面面相觑。黄龙之前想到的问题，他们当然也都想到了，可万万没想到自家老爷张学颜竟然真的会对汪孚林这么纵容，就不怕这小子回头越发蹬鼻子上脸么？

    他们又哪里知道，书房里的自家老爷张学颜正在长吁短叹个没完。因为他刚刚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汪孚林突然主导对辽东文武下了那般狠手，到底是怎么个缘故，可汪孚林竟然给了他一个那么爽快的回答——君命难违！短短四个字，让他的心情经受了过山车式的上下跳跃，如果不是汪孚林补充了一句，元辅也已经知情，恐怕他这会儿不是贸贸然做出判断，就是直接去找张居正告密了！

    你张居正的人什么时候成了皇帝的人？

    然而，等到张学颜品出其中滋味之后，他就决定在日后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继续高高供着汪孚林，免得这个一直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出幺蛾子。

    丰盛胡同原本是丰城侯府所在，但随着洪武和永乐那批勋贵后人渐渐沦落成了只有世袭铁券，俸禄庄田，往往也就是在南京守备，京师三大营坐营官这些职位上占个名头，很少能当上真正的总兵，大多数人都完全是靠着圣眷以及过去的荫庇，而不是军功过日子，所谓的勋贵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名头，大多数时候纯粹只是摆设。汪孚林定下席面的这家同一阁竟是在紧挨着丰城侯府的地方开酒楼，这要是放在从前，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但同一阁这块地连带着铺子卖出去，当年给丰城侯府换了整整三万两银子，再加上此地据说有宫里的背景，因此哪怕这座酒楼这几年来生意蒸蒸日上，天天顾客盈门，丰城侯府也不敢打什么歪脑筋把产业夺回来，反而还要时刻忍受酒楼噪音的影响。你说去向皇帝哭诉？开什么玩笑，公公们那是时时刻刻都能面圣，可就连武清伯那样的皇亲国戚都不可能随时随地入宫，更何况早就过了气的丰城侯？

    这会儿，汪孚林提早定下的包厢，就是在二楼，能看到丰城侯府前院一部分以及丰盛胡同全景的位置。虽说他定的时候只吩咐挑最好的，别的都不计较，可在临窗的位子上坐下时，他瞅了窗外一眼后，请了黄龙坐下，就笑着对那倒茶的伙计问道：“你们东家是不是和丰城侯府有仇？这就算看不见人家内院的女眷，可堂堂侯府前院却被人这样一览无遗，岂不是成了笑话？”

    那伙计只知道订包厢的人出手大方，却不知道就是眼前年纪轻轻的汪孚林，听他这么一问，他就笑道：“客官您这话问的，丰城侯府要是不愿意咱们这同一阁有二楼包厢可以看见他的前院，可以把围墙加高啊。可他却没这么做，那咱们这里怎么管得着他们的想法？就像您说的，横竖又不曾眺望人家的内院女眷，也犯不了法不是？再说了，这丰城侯府如今年久失修，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东家打算把地皮出手，听说回头这里要开家戏园子。”

    这两人正说话间，黄龙也不禁若有所思地往窗外多打量了几眼，就在这时候，包厢大门打开，却是又有人进来了。就只见程乃轩和李尧卿一前一后进了包厢，程乃轩直接嚷嚷道：“双木，都说这家同一阁天南海北的菜都能做，我本来就想尝尝，你这次倒是定的好地方。”

    李尧卿素来对吃从不马虎，这会儿也笑呵呵地说道：“世卿，怪不得你让我定这里的席面当喜宴，外头竟然全都客满了，看来在京城是真有名。”

    那伙计这才知道，今天来此光顾的客人当中，做东的竟然是年纪看上去最小的汪孚林，等听到汪孚林竟然推荐人家定自家的喜宴，他更是不禁暗自咂舌。要知道，他们这边给人出去做喜宴席面，那价钱可是相当不便宜，别说穷京官用不起，隔壁丰城侯府这种空架子用不起，就连很多还算殷实的官宦循规也舍不得。看到汪孚林和来客打招呼说话，他已经手脚麻利地上完了茶，正要悄然退出去，可走到门口时又差点和两个人撞在一块。

    “你们说怎么会这么巧，咱家竟然就在大门口硬生生碰到这个臭穷酸！”

    在同一阁这种地方做事，那伙计当然见过太监，对于这种尖利的声音也很熟悉，见新来的两个人中，年纪大的那个扯着稍稍年轻那个的袖子，自称咱家，叫别人臭穷酸，他就意识到这竟是宫里的公公，可下一刻，那明显脸露恼火的青年脱口而出的话，则让他瞠目结舌。

    “死太监，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放手！”

    那伙计只以为那太监一定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可却没想到那年纪不小的中年太监竟然掏了掏耳朵，随即放开手笑了起来：“这真是不知道多少年没听到这称呼了，还竟然听得挺顺耳。瞪咱家干嘛，当初在杭州北新关的时候，你还没和我吵够？”

    “哼！”朱擢没好气地拍打了一下被揪出褶皱的袖子，悻悻说道，“要不是今天汪贤弟做东，把你也给请了来，谁想招惹你？”

    “都是故人，我可不会厚此薄彼，把张公公你撇在圈外。能知会到你可是真不容易，来来来，大家坐下，我先敬你这个新任司礼监随堂一杯。”

    此时此刻，那听呆了的伙计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一溜烟闪出了门，又小心翼翼把门给关好。

    这屋子里其他的都是些什么人物，竟然能请动一位司礼监随堂？还有人居然直呼死太监，那司礼监随堂却没有生气，这不是故意装腔作势来骗吃骗喝的吧？不行，得去和东家说一声，自家的后台可是非同小可，东家应该认得出这般人物！(未完待续。)


------------

第九一六章 司礼监的产业

﻿    包厢之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因为汪孚林在杭州结下的这些善缘，程乃轩后来往东南铺开商业网络的时候，也曾经和在座的人打过交道。唯一一个不认得黄龙朱擢和张宁的陌生人李尧卿，那也是素来不怯场不怕生的，没多久就和众人混熟了。而且，他曾经亲身经历过汪孚林那段最“青葱”的岁月，把当年汪小官人在歙县智斗恶吏的故事讲得丝丝入扣，直叫众人一个个都拿眼睛去看汪孚林。

    张宁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随即就拍着筷子对汪孚林说：“想当初我被那些打行的家伙给扣在北新关，你跟着凃渊来安抚，后来趁乱把我给救了出去，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小秀才实在是有胆色有手段，最危险的时候竟然挡在最前头，换成别人，谁能干，谁理会我一个太监？”

    他顿了一顿，有些唏嘘地说：“后来在西湖浮香舫上被人家算计，你小子更狠，直接跳下水，这要是那小丫头没有找我和小朱弄船，她还亲自下水去探听端倪，后来又接应了你一把，你就得游西湖了！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将来肯定成就不可限量，可总想着要等个十年八年。”

    随即摇了摇头道：“可这才七年哪，当初他还只是在杭州惹是生非，如今倒好，在京师也这么能折腾！”

    “往事不堪回首。好教张公公得知，您说的那个下水救我的小丫头，如今可是我媳妇。”汪孚林笑吟吟地总结了一下过去，随即就很不讲仪态地用筷子敲了敲碗道，“各位，今天是来叙旧的，可不是来拆我台的。求各位放过我行不行？”

    “今天只叙旧情，不谈国事，不说你说谁？咱们这些人仕途乏善可陈，想要拿一件精彩的事出来说，那也找不到。可不像你，做人也好，当官也罢，竟然全都能跌宕起伏。”朱擢嘴里这么说，可当看到张宁冲着他嘿嘿直笑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拍了桌子，“死太监，你嘲笑我上瘾是不是？”

    “臭穷酸，明明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我哪有功夫嘲笑你？你小子当年不听我老人言，上了你上司的当不是？我倒是在北新关呆的好好的，你却被人调了走，一来二去竟然不知道左迁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死太监你也别说我，你是把那几个不要脸的伪君子给挤走了，可你也没讨着好不是？否则你怎么会被调到宁夏去吃沙子？”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可张宁和朱擢却仿佛抬杠上瘾。你来我往了几句之后，张宁终于放过了朱擢，一仰脖子喝干了一杯之后，他就擦擦嘴道：“咱们这些人里头，喏，汪程那两位是最小的，可一脚踩进仕途也都四年了，余下各位，那可都是奔着十年官龄去的吧？仕途多坎坷，别看我现在进了司礼监，要说我自己对这好运都稀里糊涂，这些天反反复复想想，总觉得是沾了某人的光。”

    张宁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全都去看汪孚林，见主人公在那毫不在乎地喝酒吃菜，想想这么多人里头确实就他最年轻，不禁唏嘘不已。年纪第二小的程乃轩正打算揭一揭汪孚林的老底子，却只听包厢外头传来了非常有节奏的敲门声。

    作为在京城呆得第二久，也算是今天的地主之一，程乃轩就开口问道：“谁呀？这酒菜不是都上齐了吗？”

    “听说各位贵客驾临，之前那酒实在是有些怠慢了，小可这里有二十年的绍兴女儿红，送来与各位贵客赔罪。”

    “哦，那进来吧。”

    跟在后头的伙计刚刚在门外和自家东主一块站了好一会儿，却只影影绰绰听了个大概，没料想东主会突然敲门。此时听到要进去，他赶紧推了门将东主让了进去，看到对方冲自己使了个眼神之后，他赶紧掩门守在了外头。可是，听到里头东主开口称呼时，他还是险些一个踉跄没站稳。

    “没想到是汪爷在此宴客，之前实在是怠慢了。”

    外头的伙计惊讶于汪爷这个称呼，而里头的汪孚林面对这位显然很年轻，绝对不超过三十岁的东家，面上惊异，心里却很平稳。满京城这么多酒楼饭庄，他特意挑在这里宴客，当然是有原因的，看中的就是这位东家身后的背景。若不是范斗从辽东跟他回京之后，就在京城一直经营书坊等风雅事业，三教九流都结交了不少，他也不会注意到这家看上去仅仅是生意红火的酒楼。

    而他虽说只是派人来订包厢，指名要了最好的，但因为派去的人还带着李尧卿的人来定了喜宴，他就不相信对方会不知道今天在此做东的人是自己。

    只不过，座上这么多人，他又是做东的主人，因此也没有对这位同一阁东主过分客气，只是微微颔首道：“这同一阁每日来来往往的宾客数以百计，其中也多有官员。我借宝地招待旧友，不过是钱货两清的交易，何来怠慢不怠慢？”

    对于汪孚林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态度，那东家却依旧谦逊有礼，他笑着捧着酒瓮上前，在众人围坐的圆桌上举重若轻一放，这才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汪爷您身份不同。更何况，今天张公公来了，张公公和家兄当年在内书堂有过同门之谊，所以我自然不敢避而不见。”

    “咦？”

    原本心不在焉的张宁一下子回过神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年轻的东家好一会儿，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陈居恭。”

    “姓陈……”要说太监当中如今最多的就是姓张，而对方说是和自己有过同门之谊，那么就是在司礼监内书堂一块呆过的，因此张宁细细打量了对方好一会儿，最终就笑了起来：“你家兄长是内书堂掌司陈矩，没错吧？”

    “张公公说得没错。”陈居恭笑着再次拱了拱手，这才诚恳地说道，“其实我只是听伙计说，有几位朝廷官员和一位公公在此聚会，一时好奇趁着送菜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是谁，所以冒昧送一瓮酒来叨扰了片刻，还请汪爷和张公公，还有各位大人见谅，我这就告退了。”

    见陈居恭长揖行礼，竟是真的就要走，程乃轩突然开口叫道：“陈……咳，陈公子，这同一阁能够压得丰盛胡同的丰城侯府不敢吭声，在西城也算是很有名气，听说花的本钱更是很不小，难道是你一个人开的？”

    话音刚落，张宁就变了脸色，可程乃轩都问了，他又不能制止这家伙，只能借酒掩盖脸上那微妙的表情。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宫里司礼监大多数有头有脸的太监全都称赞过的年轻东家陈居恭，竟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这家同一阁是司礼监好些公公一同凑的份子，只因我有点管事的能力，这才在此经营，当然不能说是我开的。”

    “咳咳……咳咳咳！”这一次，张宁咳嗽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终于把陈居恭给暂时打断了。发觉众人全都用很微妙的眼神看他，他这才气急败坏地冲着陈居恭道，“这种事情怎可轻易对人说？万一被他们捅上去，闹得沸沸扬扬，你兄长岂不是要因为你吃挂落！”

    话音刚落，汪孚林就没好气地说：“张公公，司礼监的公公们凑份子在外头做点生意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满京城这么多官员，有几家人是真的清贫度日，还不是大多数在外各有产业，次辅张阁老家里更是一个个亲戚都是大商人，也没见科道言官吃饱了撑着去弹劾人家，你觉得我和锦华会这么多事？”

    张宁瞥了一眼众人，见程乃轩仿佛是附和汪孚林的话，连连点头，朱擢和黄龙那两个老相识也只顾大吃大嚼，毫不在意，至于他唯一不太熟悉的李尧卿，这会儿夹了个凤爪，一本正经地说：“又不是强买强卖，欺行霸市，民以食为天，正儿八经开酒楼，酒菜好吃，生意好那便是天经地义。”

    张宁见陈居恭面上含笑，仿佛笃定众人定然会如此反应，反而是自己徒作恶人，他不由得悻悻摸了摸鼻子，没好气地说道：“我在外头被人人喊打惯了，回到京城发觉还是差不多，宫里这些年遭人弹劾下台的太监还少么？陈小子，你家兄长如今可是前途无量，记住公公我这句话，小心无大错！”

    陈居恭知道张宁是好意，毕竟，自己的兄长在这同一阁的众多真正东家中间，只能算是个小人物。他也是听兄长陈矩提过，虽说张宁甫一回京就骤迁司礼监随堂，可以说是横空出世抢了陈矩的位子，可因为张宁为人豪爽实在，对于在外任上遭人排挤洗刷的某些事情也并不忌讳，见到陈矩时甚至还总有点不大好意思，所以打探到今日汪孚林做东，又发现张宁也来了，他这才起意露面，更大胆地自作主张把这家店的老底给揭了。

    可这样冒险的举动，现在看来相当值得。他不但确定，在座这几位文官对于宦官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反感和排斥，而且进一步了解到张宁这人确实有几分仗义，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差不多看清楚了，汪孚林今日做东，请来的这些人彼此之间的关系很亲近。于是，他立刻深深一揖道：“多谢张公公提醒，刚刚我确实是多有莽撞，不过也是想着，能请您为座上宾的，理应不是那些迂腐之辈。”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害我担心半天。”张宁嘀咕了一句，突然看向左右隔壁，脸色一下子又凝重了下来，“你这包厢隔音如何？别让人偷听了去！外头有人看着没有？”

    门外那伙计被里头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自己东家的后台他当然是知道的，可眼下影影绰绰意识到里头那些宾客中有那位名声赫赫的强力人物，他一点都不敢抱着侥幸，尤其是听那个司礼监随堂问起自己时，他更是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好在这时候，他听到里头自己的东家很镇定地做出了回答。

    “张公公放心，同一阁素来常有官宦出入，饮宴希望的是私密，所以这二楼包厢全都是特质，并不是纯粹的板壁，不信的话张公公可以敲一敲墙壁看看，都是实心的。至于门外的伙计，那是家兄身边私臣的兄弟，更加不会随口四处去乱说话。”

    “原来如此。”张宁这才如释重负，他可不想回头捅出点纰漏来，自己这个新鲜出炉时间还不长的随堂被那些司礼监大佬追杀。于是，他当即没好气地打手势撵人道，“那你就出去吧，咱们今天老朋友难得聚一聚，有你在说话不方便。”

    “那是自然不敢搅扰，如果不是程给谏问话，在下自然早就告退了。”陈居恭笑吟吟地拱了拱手，竟是直接离开，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

    直到门关上，程乃轩才干咳道：“这家伙年纪轻轻，却进退得法，有点意思……不过双木，要不是你今天特意吩咐大家都别带随从过来，这家伙哪里会这么轻轻巧巧过来敲门？就算不谈国事，这也太大剌剌了。”

    “只说旧情而已，要是门口守着一尊门神，别人还以为我们私底下有什么密议，这不是正好？”汪孚林依旧满脸轻松，笑嘻嘻地说，“咱们这些人里头，虽说一个四品的都没有，可张公公毕竟是宫里人，其他的一个个都是在挺热门的衙门，难保别人没有点什么想法。既然没什么不可以示人，那么索性大方一点。好了，现在没有闲人，该吃吃，该喝喝，同一阁我还是第一次来，也算是沾了各位的光！”

    他这么一说，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也就丢开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了起来。就连之前还因为陈居恭揭破底子而犯嘀咕的张宁，也在朱擢别有用心的死灌之下，没多久就有些犯了迷糊，竟是硬揪着老对手划拳。而汪孚林趁机邀了其他人去给李尧卿的婚事撑场面，比方说迎亲接聘礼等等，当这一顿饭吃完，早已经是过了夜禁时分。

    等到用早已预备好的马车把这一个个醉意不轻的人送回去，把张宁丢给陈居恭去安置，今天用喝酒作弊大法，根本没喝多少的汪孚林上了马之后，却兜了个圈子，又趁着黑夜改头换面来到了同一阁中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包厢。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之前见过的那个陈居恭在夜色中出了门。

    看来，他今天特意选在这里，那是对了。这家酒楼虽说并不是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却不啻为宫里某些太监往外伸出的触手，既然有风吹草动，那就该往家里报信了！(未完待续。)


------------

第九一七章 急功近利，骤变到来

﻿    尽管已经册立了皇后，但对于万历皇帝朱翊钧来说，去坤宁宫过夜谈不上什么享受，反而纯粹只是敷衍。之前大规模选后的时候，他这个皇帝只是摆设，仁圣陈太后也因为生病，参加过一次选阅就再也没露过面，事事都是慈圣李太后亲自把关，就连冯保的意见，也比他这个真正的皇帝更加重要。所以不但是王皇后，大选挑进来册立的刘昭妃，杨宜妃，他也全都一点兴趣都没有，从来都只是虚应故事呆一夜回来而已。

    大婚对他唯一的作用就是，代表他业已成人，可以亲政。

    只不过，如今这亲政却还要打上无数折扣。若非在辽东之事上，品尝到了小小的甜头，朱翊钧简直觉得自己比笼中的鸟更加憋屈。此时此刻，当田义站在面前，低声提到前天夜里汪孚林在同一阁设宴，满座都是品级不算高，年纪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六岁，实权却相当可观的青壮派官员，他终于眼神一亮。田义趁机低声说道：“而且，冯公公新提拔的司礼监随堂张宁，也应邀去了。”

    “汪孚林竟然还会结交太监？”

    田义连忙把得到消息之后，自己令人去查探打听到，汪孚林和张宁在杭州北新关中那段往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见朱翊钧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满脸的盘算，他这才低声说道：“经由辽东一事，汪孚林顺了皇上的心意对文武都有处置，外间大多觉得，皇上确实亲政了。从前汪孚林只是一个人，如今他在外又结交了这些志同道合的青壮官员，迟早会汇成一股能为皇上所用的力量。”

    “朕果然慧眼如炬，没看错人。”

    朱翊钧很理所当然地自吹自擂了一句，随即方才低声问道：“听说辽东总兵李成梁要派长子李如松入京代为述职？你说朕要是留他在京城宿卫如何？”

    田义顿时为之错愕。他当然明白朱翊钧是什么意思，只怕想要借此对李成梁暗示，谁才是朝中真正做主的人。可李如松身为李成梁长子，听说也是文才武略全都颇为了得的名将种子，这样一个人哪怕不放在辽东，而是调到九边之中的其他地方磨砺打仗，那也好过放在京城这种富贵窝里，这不是纯粹浪费人才吗？然而，尽管心里非常不赞同，可想到张居正也好，冯保也好，都断然不会任由小皇帝如此胡来，他本想暂时忍一忍，不说话。

    要知道，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宫里，朱翊钧时时刻刻被人驳回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了！

    可是，当朱翊钧甚至盘算起了李成梁的其他几个儿子时，田义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皇上，辽东李家崛起到现在，不过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而把李成梁放在辽东总兵的位子上，而且在其身后鼎力支持，这其实是前首辅高新郑的主张，元辅张先生只不过是继续沿用了此人。嘉靖年间，辽东战局糜烂，十室九空，抛荒的民田不计其数，也就是到了隆庆，文有张学颜，武有李成梁，这才好转了许多。辽人守辽土，这正是先帝那时候就定下来的。”

    尽管看到朱翊钧那张脸一下子就黑了，田义还是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劝道：“皇上若是留一个李如松也就罢了，可李家其他儿子如今都在辽东军中……”

    朱翊钧拳头砰的一下砸在扶手上，怒声说道：“可按照从前的规矩，出外为总兵官的，不都是正妻嫡子留在京城？”

    “皇上，那是开国那会儿，武将功高，名声大，所以防备森严，现在这规矩早就不是从前那光景了……”

    “可朕怎么听说，戚继光在蓟镇却没有带着发妻？”

    那是戚继光和发妻早就闹翻了，所以如今就带着宠妾和儿子在身边……

    田义在心里这么说，可在皇宫里说戚继光宠妾灭妻，日后万一朱翊钧也这么干，露出一点口风，他就不要活了，因此，他只能换了一个方式说道：“皇上，蓟镇和辽东情形不一样，更何况，戚大帅不是蓟镇本地人。而辽东若不是启用李成梁和一大批本地将领，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家园不被虏寇占领，这才奋勇拼杀，那么地处察罕儿部、朵颜三卫外加女真人三面夹击的辽东，哪里撑得到现在？所以，朝廷对辽东文武这才一贯优容，自然不会拆散人家妻儿……”

    好说歹说，总算是让朱翊钧打消了那念头，田义在告退离开乾清宫时，虽说大冷天却前胸后背都是汗。他自问并不是想要往上爬，这才帮着小皇帝出面去笼络汪孚林，希望将冯保和张居正一分为二把持的大权给夺回来，而是因为从小在内书堂就养成的忠君意识。正因为如此，他才忍不住在心中埋怨张居正和冯保看似对朱翊钧的培养教导不遗余力，可光会读经史子集有什么用？

    人的野心会因为地位不同而不同，朱翊钧身为天子，只要左右有近侍一挑拨，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要拿回权力，可与此同时，手段跟不上想法怎么办？

    当回到司礼监之后，田义便拐去了内书堂。

    洪武年间朱元璋严禁内臣认字干政，但整个大明朝有且只有朱元璋一个勤政的皇帝，到了永乐年间，朱棣就设了文渊阁，挑选翰林入阁票拟办事，自己只管根据票拟酌情朱批。等到了仁宗宣宗，这两位进一步把阁臣的权力扩大不说，就连朱批也懒得干了，宣德皇帝直接把批红大权下放了一大半到司礼监不算，还设了内书堂，一次性挑选了两三百个小太监入内读书。

    至此之后，大明朝在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外，又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非内书堂不入文书房，非文书房不入司礼监。

    只不过，相比如张璁桂萼这样从未进过翰林院的人，还能够因为嘉靖皇帝的特旨出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然后再升入内阁，那些没进过内书堂的太监自然不可能再回内书堂，和一帮小宦官一块读书回炉再造，所以像刘瑾魏忠贤这样的固然一时不可一世，可真正说起来，真正从内书堂出来，有文化有志向的太监个个都瞧不起他们，就和张璁桂萼在翰林院镀过金，别人也瞧不起他们一样。

    眼下在内书堂这里读书的，全都是些刚刚净身入宫，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孩子。每年一选，无一例外都是精心挑选聪明俊秀，适合读书的，可以说是百里挑一也不为过。相比外头那些进士从小启蒙读书，一步一步科举上来，这些小宦官的师资力量更加强大，因为在此教习的全都是翰林院中的资深翰林！

    这会儿田义和内书堂掌司陈矩在窗外看着里头这些小太监们读书，田义就忍不住叹道：“历来这些教习，有的为了异日登阁拜相，从教习的时候就开始铺垫，进出司礼监时更是处处与人交好，比如严嵩；有的为了让宦官们太监们懂得忠孝节义，将来能够匡扶朝纲，操碎了心，比如当年的陆深陆子渊；也有的那是根本就不屑于教导宦官，觉得只不过刑余之人，比如说正丁忧的沈仲化学士。”

    “要不是少时入宫，要不是进了内书堂，咱们这辈子也就是目不识丁之人而已，哪里知道忠孝节义？只不过，几百号人进来，要立足又岂是那么容易的？稍有不慎就要被前辈欺负，被同学****，而上头发的书本根本就只是虚应故事，要不是我拜在老祖宗高公公门下，他私底下赠书，哪有今天？”

    陈矩亦是如此感慨了一番，等到了他这个内书堂掌司办事的地方，屏退了下人，他这才低声问了田义之前进乾清宫的始末。原来，昨日正在私宅的他，听到弟弟陈居恭禀告了汪孚林在同一阁设宴的事情之后，就立刻告知了田义，这才有田义往朱翊钧面前递话。此时此刻，听田义挑明了朱翊钧的想法，他一样眉头皱成了大疙瘩。

    “幸好你劝谏了皇上，否则万一皇上真的向外头流露了这样的口风，元辅张先生一定会为之大怒，到时候冯公公再到慈宁宫一告状……”

    想到李太后届时又会勒令朱翊钧长跪谢罪，陈矩看到田义面如土色，他也忍不住后背发凉。也正因为如此，尽管田义曾经问过，是否要对朱翊钧挑明他也是援手，他却坚持只肯缩在后头提供消息。不是他不够忠君，实在是觉得里外三座大山压着，朱翊钧稍有不慎，自己就可能与乾清宫被清洗的那一批批太监一样。

    而田义见陈矩正在沉吟，当即不无谨慎地问道：“麟冈，汪孚林如今在外这样广结羽翼，元辅张先生会不会生出反感？毕竟，他是靠着元辅鼎力支持方有今日，皇上也是为此才着意笼络他，要是他因为这太过张扬的举动触怒了元辅张先生，我白费力不说，皇上只怕会大失所望。”

    “渭川兄，你当局者迷了。汪孚林此次设宴请的这几个都是什么人？”陈矩请田义在对面坐下，这才凑近几分，低声说道，“程乃轩人人都是知道的，他的同乡、好友、同年，又是姻亲，历来帮他做过很多事，这个给事中是因为王崇古看中安阳那一亩三分地，把儿子安插过去做县令，这才酬答他的。而李尧卿因为前头殷阁老之力，入为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而他更是元辅张先生的门生！除却这两人之外，其他三个人人都是因为汪孚林方才有此等境遇！”

    田义被陈矩这么一说，想想自己火速让人打听到的，黄龙和朱擢的政绩和履历，他不得不承认，陈矩没有言过其实。但对于剩下的那个鹤立鸡群的人，他的脸色就有些古怪了：“都说张宁此次是抢了麟冈你的位子，怎么，你觉得他也是因为和汪孚林的关系，这才能擢升司礼监随堂的？可他并不曾宣扬此节。若不是这次我特意让人打听，发现他和黄龙朱擢都来自杭州，说不定就错过了。”

    “你以为冯公公为何会不动声色，运作了他去跟着汪孚林一同去迎接张家那位太夫人？冯公公掌着东厂，如果要打探消息还不容易？”

    田义痴长五岁，但对陈矩的判断却素来信服，此时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与他们这些一直都呆在宫里没出去过的人相比，张宁的资历算不上非常好看，在内书堂据说还挨过罚，成绩靠后，这样一个人由冯保举荐上去任随堂，确实和汪孚林脱不开干系。

    见田义显然已经赞同了自己的话，陈矩这才笑道：“而汪孚林能说服元辅，在辽东之事上改主意，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田义方才真真正正恍然大悟。张居正如今在内阁中引进了申时行这个素来关系不错的翰林院晚辈，在尚书这一层则有王国光李幼滋潘晟等人，在侍郎这一级有曾省吾王篆，而在科道，虽说有左都御史陈炌，虽说有当初那么多人联名上书请留张居正，但却比不上一个汪孚林在张居正心中的地位，就连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也得靠边站，这意思还不明显吗？只要汪孚林小心谨慎，不犯大错，在张居正下头形成自己的小圈子，张居正不会反感。

    “看来我真的是被皇上吓破了胆子。”田义擦了擦额头，有些自嘲地苦笑道，“老了，只知道杯弓蛇影，一惊一乍，若非麟冈你点醒，我只怕几天都睡不好。”

    “伴君如伴虎。”陈矩显然很体谅田义的心情，可紧跟着，当外间守着的自己一个小徒弟敲门进来，压低嗓音说出一句话时，他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

    “元辅张先生在内阁直房晕过去了。”

    别说陈矩，田义也险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人全都是四十出头，司礼监中的绝对青壮派，在掌司这种职位上停留两年，就能升随堂乃至于司礼监秉笔。尽管上层有变动，那就意味着他们可能会有机会，但他们全都不是急功近利野心勃勃的性子，此时最大的反应便是糟糕要出事！

    陈矩在打发了那小宦官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对田义说道：“元辅这一病，内阁那边便是次辅张阁老居首。渭川兄，如果我是你，这时候就是没病也要先病一场！”

    这话听上去拗口，但田义一下子就恍然大悟。张四维被张居正压制得几乎谈不上什么权力，被冯保时时刻刻盯死，这个次辅当得比吕调阳还难受，偏偏还不能请辞。在这种时候张居正突然一病，却意味着张四维抓住了一个最好的机会，但可能也是最后的机会。

    而在这种时候卷入如此漩涡，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机会很大，风险却更大！更何况，他替皇帝在外奔走，未必就真的一点行迹都没露出去

    于是，田义几乎想都不想地说道：“麟冈，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兹事体大，我不多留了，告辞！”(未完待续。)


------------

第九一八章 阁老和太监的师生情缘

﻿    李尧卿从前没见识过张居正上一次病倒的情形，而这一次，刚刚接了父母到新居，正在筹办婚事的他，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病牵动万人心。之前听说他办喜事那会儿，还纷纷凑上来要帮忙，要吃喜酒，要迎亲的那些同僚下属们，全都压根不谈此事不说，甚至还有人隐隐在他面前流露出口风，说什么元辅病中，不宜操办婚事，身为元辅门生，应当先去探望老师为上。

    而新官上任没多久的李选郎直接没好气地丢了一句过去：“申阁老家也是同一天娶儿媳妇，你们怎么不让申阁老家推迟娶妇？”

    尽管李尧卿的这句话让吏部那些同僚们顿时闭上了嘴，可还是有不少人不以为然。毕竟，这位新任文选郎听说背景很硬，二十六岁才头婚，娶的还是前阁老殷士儋的女儿，据说又和张居正门下炙手可热的心腹汪孚林有交情，吏部侍郎王篆对其评价颇高，文选司郎中臧惟一一贯眼高于顶，也与其相处不错，眼看一年之后就可能荣升文选司郎中，谁不嫉妒？因此，李尧卿这好端端的一句话，便被有心人曲解之后散布了出去。

    李选郎说首辅大人病得好不是时候，耽误他娶媳妇！

    当谣言兜了一圈，最后被臧惟一听到再次告诉李尧卿的时候，昔日恃才傲物，如今稍稍收敛锋芒的李尧卿顿时怒形于色。可转瞬间，他就收起了满脸怒容，非常沉稳地对臧惟一拱了拱手：“多谢臧兄好意告知。有道是众口铄金，这种事我去澄清也没用，还不如放着不管。至于去元辅那儿探望，那就更滑稽了，我和元辅虽有师生之分，但之前我从未私谒过，眼下突然做出一副关心备至的样子，不嫌太假吗？”

    臧惟一自己就很反感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李尧卿这话无疑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赞同地连连点头，随即似笑非笑地打趣道：“你办喜事，请柬也不发给我一张，这是不是太见外了？”

    “我新官上任，这婚事都没怎么顾得上，全都是汪程二位本着朋友之义替我奔走，请柬也都是他们替我发的，他们大概是觉得臧兄崖岸高峻，所以没送请柬。臧兄既然肯赏光，回头我亲自来送。”

    “那还差不多。”臧惟一满脸欣然地点了点头，“从前我看汪孚林此人剑走偏锋，总觉得他不走正道，听你说起和他旧日交情，方才觉得倒是真心有所担当，倒是可以交一交的人。不过，他此人最让人嘉许的一点不是别的，而是他和六科廊兵科给事中程乃轩交情莫逆，互为犄角，却没有随随便便就把人引荐去给元辅，你也是一样。交情归交情，做事归做事，这种瓜田李下的纠葛，少一点来得好。”

    李尧卿听汪孚林说过，臧惟一是张居正亲信王篆亲自推荐，张居正点头认可，这才能当上这个文选司郎中的。但臧惟一却是一不去谢王篆，二不去私谒张居正，平素铨选也是极其强硬。李尧卿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但平时为人处置的宗旨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更何况他也不能全部算是欺骗对方。所以，对于臧惟一的好意提醒，想到这位竟然是尽量避免和张居正扯上太深的关系，他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

    而汪孚林得知臧惟一竟然亲自向李尧卿要婚礼的请柬，不禁对这位老相识竖起了大拇指。至于外头某些人有心放纵的流言，他却完全没放在心上，这一日在都察院中，山东道掌道御史曹仁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李尧卿这桩婚事不是时候，他就立时发作了。

    “元辅只是病休几天，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用得着小题大做，拿人婚事说三道四吗？且不提申阁老也是这天娶儿媳妇，满京城不少定下婚期的官民百姓，难不成这段日子都要停嫁娶？传这话的人全都是不安好心，不但成心诅咒元辅，更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曹仁没想到一句扎人的讽刺竟然给自己惹来了一身骚，诅咒元辅这种罪名就已经很要命了，藐视皇帝这从何而起？然而，他才气得嚷嚷了一句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汪孚林就直接把他顶了回来。

    “你还不服气？那好，我就把话说得简单易懂一点。元辅是李尧卿的座师，李尧卿是元辅的门生，元辅正好病了，而他的婚期已定，要是按照一般人的想法，不是认为有这么一桩喜事，正好可以冲走点晦气？太医署都只说元辅的病不过操劳过度，养一养就会好，你堂堂掌道御史却和外头三姑六婆似的，传什么元辅病中门生不宜办喜事这种鬼话，难道不是诅咒元辅这病重得随时可能撒手？”

    “至于我说你没把皇上放在眼里，很简单，若是皇上在病中，为人臣属者缓办喜事，那还勉强说得过去，现在病的是元辅不是皇上！”

    这是一大早众多人进都察院的时候，赵鹏程正好在自家掌道御史身后不远处，因此这番唇枪舌剑，他是从头看到尾，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简直瞠目结舌，只觉得汪孚林的说法实在是太大胆，太劲爆，可怎么就听了觉得这么解气呢？

    赵鹏程这么个小人物尚且觉得惊心动魄，曹仁眼见得四面八方已经聚拢了不少人看热闹，那后悔劲就更加别提了。早知道汪孚林是这样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他干嘛还非得去和这家伙较劲？尤其是当汪孚林竟然不管不顾，随口叫了几个御史过来评理，将他刚刚提到的流言给说了一遍，忿忿不平求公道的时候，曹仁发现不少人看自己的目光除了同情，还有的甚至直接露出了鄙薄，他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深深的寒意。

    果然，他虽说强打精神辩白几句，然后就奋力突破人群回到了直房，可不多时就被左都御史陈炌给叫了过去，直接训了个狗血淋头。用陈炌的话说，身为掌道御史，却如同街头巷尾的妇人那般人云亦云，传扬出去岂不是笑话？

    汪孚林可不会去理会曹仁如今是怎样后悔不迭，他之所以会选择突然又挑起这样的口舌之争，完全是为了把自己这仿佛是气急败坏的闲话传出去。至于张居正那边如若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反应，他仿佛并不在意，接下来虽说也去过大纱帽胡同两次，但都是停留很短，一连几天都在帮忙操办李尧卿的婚事。他这个当丈夫的都如此，小北这个为人妻子的自然更加善始善终，和许瑶奔前走后，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晌午，当她受了李尧卿母亲之托，陪同宣城一位年长官员的妻子到殷正茂的那座老宅中，给准新娘插簪的时候，她正抽空和殷二太太谢氏说着婚礼最后的一点事务，突然就敏锐地听到外间仿佛有人在说话争执，声音不大，似乎有点远，但耳力很好的她却没错过。

    知道殷家跟来办喜事的仆人不多，而这座宅子还是汪孚林和程乃轩借给殷家人嫁女的，所以作为半个主人，她就对没办法立时脱身的谢氏打了个招呼，自己悄然带着芳容和芳树从屋子里出来。一直到二门，她才看到一个妈妈正急得什么似的与一个小厮理论，她就开口叫道：“怎么回事？是打算把里头各位太太奶奶们全都惊动了才肯罢休？”

    “少夫人。”那妈妈却不是殷家人，而是小北安插过来的。殷家那点人手如今全都忙着招待今日前来观礼的各家亲朋故旧还来不及，哪顾得上这头。她撇下那小厮快步上前到小北面前屈膝行了个礼，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小厮来通报说，外间有人替宫中御马监监督太监姜淮姜公公来送礼。问他人和殷家有什么关系，他又推说不知道，殷二老爷那边根本脱不开身，就来求见殷二太太，我拦了一拦，他却说那姜公公的人很诚恳，死活磨着我为他通报。”

    小北顿时为之一愣。殷士儋当年那点事，她也曾经听汪孚林说过大概，意思是高拱为了援引张四维入阁，拼命阻挡殷士儋这个旧日裕王邸同僚的路，因此殷士儋怒极生恨，干脆借了宫中太监的力入阁，其中冯保也出力不少。之所以殷士儋能够走这样的偏门，是因为这位阁老曾经担任过内书堂教习，一度出入司礼监很勤快，与不少大珰都有密切的关系。

    可是，权阉和权臣之间的关系本就功利，如今殷士儋都已经致仕了，宫中太监的力量又不可能帮着殷家人中进士，所以殷士儋幼女殷小姐和李尧卿这桩婚姻，殷家方才会不惜坐等而玉成，更是在李尧卿这个准女婿的仕途上下了大力，和张居正达成了妥协。那么，如今这位来送礼的姜公公是何方神圣？

    心中一时想不明白，小北就多了几分谨慎，对那殷家小厮赞许了两句，随即吩咐那妈妈先出去将那送礼的人带到外院小花厅。她重新回到屋子里，见殷二太太正被人围着说话，她若是上前去递话，很容易被不相干的人发现，而殷小姐年少，很难知道父亲和宫里那些太监打交道的情形，兼且人还有许瑶作陪，她想了想就干脆再次出门，打算独自去应付那位宫中来客。

    等到了外院小花厅，见来的是一个身穿青绸直裰的中年人，她就和颜悦色地说道：“殷二老爷和殷二太太如今忙着招待客人，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我是帮忙殷家操办婚事的，我家相公是都察院广东道监察御史汪孚林，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我说。”

    那中年人立时为之释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道：“原来是汪大奶奶，我家姜公公是御马监监督太监姜淮。”

    小北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便笑着问道：“你家姜公公和殷老太爷可是有旧？让你前来送礼，可还有其他吩咐？”

    “回禀汪大奶奶，我家姜公公是殷老太爷当年教过的弟子，殷老太爷入阁之后，还记得我家姜公公，托了冯公公探问，这才得知人在御马监，后来冯公公首肯，姜公公还曾经到私宅拜谒过老师和师母。殷老太爷致仕，也是我家姜公公一路把他送到天津的，本来还打算再送到山东，因为不敢擅离方才回返。如今知道老师嫁女，姜公公恐怕没法来喝这杯喜酒，就吩咐我特意提早来送贺礼。”

    原来是殷士儋当年的学生么？只不过这样的学生还肯大大方方认下来，殷士儋这人倒是挺有趣。

    小北嘴角微挑笑了起来，越发亲切地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就不是外人了。你如果不忙着回去，那就在这里坐着慢慢喝茶等一等，我这就差遣人去请殷二老爷过来。”

    知道汪孚林这两年来可谓是炙手可热，就连其妻叶氏的那场身世风波，也在京城广为流传，那中年人不过是姜淮身边的掌家私臣，见小北待自己如此客气有礼，不禁也觉得大有脸面，连忙欠身谢过。小北当即吩咐了芳容去找殷二老爷，接下来自己又打探了一番姜淮的情况，谁料人家似乎有感于她那和煦的态度，说着说着，竟然连自家公公当年的老底子也给完全揭了出来。

    “姜公公常常对我们说，当年他在内书堂读书的时候，殷老太爷任教习，他趁着殷老太爷不在屋子里的时候进去偷看书，正好看到老太爷的乌纱帽和银带，就都穿戴了起来，结果正在屋子里大摇大摆的时候，殷老太爷竟然回来了，他没看见，还在那自顾自学殷老太爷走路，直到殷老太爷呵斥这才发现。眼看恩师要发火，姜公公急中生智，说出了一句话来。”

    听着这剧情，小北登时不禁莞尔，却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最终殷士儋没有追究，反而结下了一段善缘。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外头传来了殷二老爷的声音。

    “姜淮说，师父您家里自有玉带，这银带有什么了不起的？父亲听了哈哈大笑，也就把人放走了，回去之后和母亲说起，两个人差点笑破了肚子。”

    殷二老爷打起帘子进屋，见小北起身对自己裣衽行礼，他点点头后就冲那姜淮派来的掌家笑道：“回去告诉姜淮，送礼之外，他只要愿意，就来喝这杯喜酒，大不了我在书房单独款待他。”

    等到那掌家起身连声答应，行过礼后告退离去，殷二老爷才对有些迷惑的小北说道：“家母闺名束玉，姜淮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灵机一动拿出来调侃，但父亲却也赏识他急智。后来父亲离开内书堂多年之后，却还托冯公公打听过姜淮，他那时候已经是御马监奉御，还特地到家里来拜见师父师母，父亲致仕的时候，确实是他一路送到天津，父亲也确实拿他当弟子相待。”(未完待续。)


------------

第九一九章 好读书的姜淮

﻿    当小北回家对汪孚林说起这件趣事的时候，汪孚林先是惊讶，然后也同样笑得前仰后合。

    银带……束玉……玉带……亏得殷士儋好度量！

    笑过之后，他就搂着妻子说道：“这世上的文官，十有八九都瞧不起宫中那些阉宦，瞧不起他们身有残缺，认为他们低三下四，可有些人也不去想一想，除却某些羡慕富贵，于是自宫求进的，有多少都是贫苦没着落，这才把好端端的孩子往宫里送？而且内书堂大多挑选十岁以下的孩子入内读书，又让多少原本目不识丁的人有了读书认字的机会？我在碰到张宁之前，对宦官也没多大好感，可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却觉得某些宦官比大多数伪君子要强多了。”

    “是啊是啊，当初要没他弄来那条船，你就去游西湖吧！”小北嗔笑了一声，随即就躲开了汪孚林的咸猪手。

    “从前我觉得殷士儋靠着结交宦官入阁，总是一个很有机心的人，现在听你说的这个故事，却觉得他这人着实还豁达。换成是我，到内书堂当教习，一个小宦官跑来戴我的乌纱帽，束我的银带，大摇大摆学我走路，等被我撞破发火时，还拿我家妻子的名字来开玩笑，别说发火吼一顿，就是拿戒尺抽他一顿都是轻的，他竟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要知道，以他那时候和姜淮天差地别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让姜淮一辈子不能翻身。这种容人雅量，很了不起。”

    对于汪孚林的这种说法，小北也觉得颇为赞同，但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只不过，后来殷阁老官做大了，却还托冯保去探听这个姜淮，这应该就不只是重叙师生之谊了。”

    “没错，殷阁老怎么入阁的？据说是靠的陈洪。入阁之后，他屡屡被高拱指使言官弹劾。既然立足艰难，他当然唯有靠着和宫中加深联系。毕竟，陈洪不久就下台让位给了孟冲，而孟冲目不识丁，他怎么看得上？相反，冯保却是正经内书堂出来，饱读诗书，精通琴艺。于是，殷士儋借着姜淮的事对冯保放出一个信息，你看我从前对一个小宦官如何宽容，那么我对你们这些大太监的态度不就可想而知了？”

    “可惜，冯保虽说那时候就是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太监，奈何在隆庆皇帝面前却不过平平。所以殷阁老下台，冯保帮不了，而等到高拱下台，当今元辅上台，殷士儋的价值不如元辅，而且若是执意非要重新扶殷士儋入阁，他和元辅的关系就可能破裂。按照一般人的逻辑，内阁有一个盟友，当然不如内阁有两个盟友，如此可以扶持这个打压那个，任凭人窝里斗，坐收渔翁之利。可是，冯保却没有这样做，哪怕元辅即将遭遇丁忧也没打过这样的主意。”

    说到这里，汪孚林对冯保的取舍不禁有些钦佩。那时候高拱下台，高仪一死，冯保可以说是内廷皇权的代行人，小皇帝的大伴，李太后最信任的人，纵使张居正还要差不止一层，可冯保却基本上放手给张居正去做事，自己几乎没有给过掣肘。

    也怪不得冯保虽说下场凄惨，后世还有不少士大夫认为这是大明朝难得一见的好太监……

    “我听说，殷阁老当年请求致仕的时候，才刚好五十岁，现在也不过五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果他在内阁，又是敢和高新郑公打架的脾气，肯定会很难和首辅大人相处。”小北对汪孚林的判断素来服气，此时越想越是觉得这种大臣之间的倾轧，真的是无关政绩，无关人品，只因为你不把人挤下去，你自己就可能被人挤下去，所以要竭尽全力提防每一个人，哪怕是自己的盟友。

    高拱若不是因为一念之仁，没有早点把张居正给逐出内阁，怎么会落到现在的下场？

    “这样吧，你回头在殷家的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若是那位姜公公主动找你，那就不妨说几句话。虽说殷士儋对冯保推荐过他，可冯保自己徒子徒孙都用不过来，未必就有多重视他，他如今特地为殷家嫁女来送礼，未必就没有别的意思。”

    “行，我知道了。我已经和许家姐姐说好了，办婚事那一天，我帮着殷家嫁女，她帮衬着李家娶妇。”

    夫妻俩说完这桩很有意思的小插曲，小北正要问一问汪孚林之前特意在都察院说出那样很容易让人曲解的话，会不会太过头了，却没想到枕边人突然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下一刻，她就听到汪孚林在耳边低声说道：“阿毛虽说有个哥哥，但金宝比他大太多了，以后说不定他和侄儿还相处得多些。咱们再努力一下，争取给他再添个弟弟妹妹，免得你在家无聊！”

    小北一下子为之一怔，猛地想起，今天这日子算算确实是那几天，当即轻轻嗯了一声。

    等到云收雨散，汪孚林下床要去收拾时，却突然开口说道：“媳妇，对不起，其实接了爹娘和阿毛过来到京城一起过年，并不是大事，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只能委屈你了。”

    尽管小姑子汪二娘和自己的妹妹也差不了多少，还有许瑶这个朋友，出外拜客也能有个伴，但汪孚林去都察院的时候，小北还是常常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细细思来，哪里不知道是将襁褓中的儿子留在徽州的缘故？此时听到汪孚林这么说，她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竟是起身一把从后头抱住了汪孚林，伏在那并不算十分坚实宽阔的肩背上，眼泪一滴滴掉落了下来。

    “我不后悔……李师爷尚且能等殷小姐那么多年，可我们那么容易就在一起了……只要你能够好好的，以后我们一家人有的是时间相处！”

    “是啊，你说得对。”

    汪孚林笑了笑，轻轻把手按在了小北那环着自己腰身的双手上：“如果没惹上张四维，也没碰上过元辅，只要我考中了进士，这时候也能辞官回乡做富家翁，等到日后再出来做官。可既然冤仇结大发了，元辅又对我不错，那么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这一次是张四维最好的机会，我不相信他已经发觉我靠上了皇上这尊日后最大的靠山，已经听说元辅的病不大好，已经发觉皇上对元辅和冯保心怀忌惮，还能够忍得住。办好李师爷这桩婚事，就该打硬仗了！”

    这一夜，夫妻俩恰是激情四射，半宿未眠。等到大清早起来时，汪孚林去都察院时况且腰腿酸软，坐在马上哪里都不得劲，小北坐车出门去殷家时，又何尝不是在马车里睡了个昏天黑地？然而，严妈妈得在家里看家，兼且教导新来的几个仆妇丫头，外加以真实容貌卖身进来的“刘英”，跟着她出来的芳容和芳树虽说得用，可到底比不得严妈妈和她留在广东嫁人的碧竹武艺熟稔，所以她到了殷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泡了浓茶来。

    送聘，发妆，转眼便是婚礼的正日子。一大早新娘开始梳妆打扮，小北也没闲着，帮着殷二太太应付一拨拨到女方家里来道喜的客人，甚至只能抽空少许安慰了一下紧张到了极点的新娘子。等到了下午新郎过来迎亲的时辰时，忙了太多天的她甚至没力气去看那前头是怎么个热闹的情景，干脆就在茶房里坐着歇口气。可就在她很大度地放了芳容芳树，包括茶房里几个仆妇丫头的假，让她们去凑热闹的时候，她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门帘竟是被人掀开，紧跟着一个人直接钻了进来！

    那人三十出头，一身青绢直裰，黑色布鞋，发间青玉簪，光着头没有戴幞头又或者帽子，乍一眼看去，仿佛不知道是哪家来蹭喜宴的穷亲戚，可小北和人一打照面，却发现来者初见自己微微有些讶异，但随即就显得冷静而从容，行礼的动作非常得体，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不知道茶房里竟然还有女眷，恕我冒犯了，夫人见谅。”

    听到这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阴柔，又瞥见此人白面微须，但那几根着实有些不自然，小北不由心中一动，等对方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就开口说道：“无妨，想来你也是不想和外间那么多官人们照面吧？殷二老爷作为兄长，得把新娘子送上轿之后才能得闲，你不妨在这里坐坐，不要紧的。”

    “哦？夫人怎么知道我是找殷二老爷的？”阴柔青年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就恍然大悟，笑着问道，“可是汪家少夫人？”

    听到对方直接开口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小北就笑道：“正是我，可是姜公公？”

    “呵呵，是我。我还想着打扮得低调些过来，见了殷小姐出嫁，会一会殷二老爷就走。”姜淮摸了摸下巴，呵呵笑道，“之前听送信的掌家说，殷家临时借住的这宅子很大，是当年殷尚书的旧宅，多亏汪爷和程爷帮衬，师父才能风风光光嫁女。只可惜前头人太多，我不想被人撞破师父的儿女和宫中太监堂而皇之地往来，只能找地方避一避等一等，谁知道这么巧就遇见少夫人。若不是我临时起意才到这来，还以为是您在守株待兔。”

    小北顿时被姜淮这轻松的口气给逗乐了。想起之前对方派来的那个掌家，以及殷二老爷说的那个故事，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不是守株待兔，而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姜太公钓鱼？此事出自晋朝苻朗的《苻子?方外》。”

    见姜淮眼睛亮晶晶的，竟然开始饶有兴致地说起了出典，小北顿时愣住了。和汪孚林呆的时间长了，老听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比如封神演义，小北已经习惯了随口乱说，却不曾想遇到个谈典故的宦官，此时不由得笑道：“姜公公真是博览群书。我倒没读过你说的，只听外子说过几卷封神演义而已。”

    “我可远远不及汪爷。汪爷写的那些故事宫里流传很广，我也拜读过几卷法兰西演义，非常佩服，内书堂里流传就更多了。”姜淮说起内书堂时，脸上明显带着几分追忆，竟是笑眯眯地对小北说，“希望少夫人回头能请汪爷把您刚刚说的这故事也写出来，这封神演义肯定比那些西洋演义更加引人入胜。”

    小北只觉哭笑不得——回头汪孚林一定会抱怨，媳妇你坑夫啊，没事又给我增加工作量——她定了定神，这才拐回正题道：“姜公公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御马监监督太监了，实在很令人惊叹。”

    “可和汪爷一比，不是就老了？”姜淮乍一看显得有些高冷，但一说话，便流露出几分当年在内书堂时的大胆天分来。见小北笑吟吟的，不以为忤，他想到传言中汪孚林这位妻子的出身，倒有些佩服汪孚林娶妻的眼力。毕竟，他尊敬的殷士儋妻子，那位束玉夫人，就是这样一个很豁达很随和的女人，和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妇截然不同。于是，他见小北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仿佛这里不是茶房，而是会客室，他就毫不在意地坐了。

    当然，他没忘记特意解释了一句：“我吩咐了我一个干儿子在外头守着，少夫人不用担心回头被人撞进来说闲话。”

    小北正想问的事情被人直接挑明了，心下还没来得及一松，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就让她一下子抛开了之前闲话家常的轻松写意。

    “御马监掌兵，想来少夫人也应该听说过，不过我这个监督太监自然比不得掌印太监和提督太监，只因为当初提拔我的是冯公公，再加上年轻，在宫里也就有几分薄面。”说到这里，姜淮看了一眼小北，见其分明心领神会，竟是微微颔首，他心想什么样的妖孽娶什么样的媳妇，这种事竟然也听得明白，不用完全点破，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听说之前汪爷因为辽东的事深合皇上心意，慈圣老娘娘却把皇上叫过去说了一顿。”

    没等小北消化完这么一个消息，他就又开口说道：“皇上之前有些小风寒，指名召了太医院御医朱宗吉，没想到一问才知道，朱太医竟然病了，连元辅这次病倒，都不是一贯给张家把脉的他去看的。”(未完待续。)


------------

第九二零章 荣升祖父

﻿    幸好！幸好！

    小北在心里连说了两个幸好，暗想汪孚林素来对朋友那是最没话说的，知道张居正这场病可能会带来各种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几乎成为张家人最常用大夫的太医院御医朱宗吉，因此早早暗暗知会朱宗吉赶紧“病倒”。若非如此，朱宗吉这些天肯定要出入张家把脉诊断开方子，会有多少人去向其打探张居正的病情如何？到那时候，别看朱宗吉还是武清伯李家常用的大夫，仍然摆脱不了那漩涡。

    她非常得体地露出了几分忧色，皱眉说道：“朱太医竟然病了？这些天只顾着李大人和殷小姐的婚礼，我和相公都没顾得上其他事情，相公就连大纱帽胡同都没来得及去两趟，每次更是来去匆匆，等今天过后，我得请他去看看朱太医才行。”

    饶是姜淮八岁入宫，在宫中浸淫了快三十年，也没看出小北脸上有什么破绽。知道没法指望这察言观色的本领了，他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听说师父嫁女，我派人前来送礼，原本没指望能喝这杯喜酒，却没想到殷二老爷还认我这个师弟，这才厚颜亲自来了，却刚刚好如此有缘分，撞上了少夫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虽说师父当年对冯公公推荐了我，但冯公公下头人太多，最初也没顾得上我，这个御马监监督太监，是张容斋张公公推荐我当的。”

    敢情姜淮是张宏的人吗？

    小北刚想到这里，姜淮却又词锋一转道：“但冯公公原本属意我去当乾清宫管事牌子，却被张容斋公公拦了下来。后来听说是张容斋公公建议，皇上自己从二十四衙门挑人，我装傻充愣，也就没选上我。”

    不愧是被殷士儋看中，特意向冯保推荐的人，这人趋利避害的心思简直绝了！

    想到这里，小北便真心实意地赞道：“姜公公真是慧眼如炬的聪明人。”

    任凭是谁，被人称赞总会高兴，姜淮也不例外。而且称赞自己的不是宫中那些同僚下属，而是外边的官宦夫人，他就更加开怀了，但更多的是一种和聪明人打交道的欣然。既然已经试探出有其夫必有其妻，那么他就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真心实意地说道：“师父回乡致仕之后，殷家没人出仕，我也不敢随便接触外头的朝官，如今得知师父力推姑爷，甚至为其谋了文选司员外郎之职，我本来想看看能否和他相交，没想到竟然能遇到少夫人。”

    知道姜淮此刻不需要拐弯抹角，拖泥带水，小北就爽快地说道：“李大人和我家相公是老朋友。他一向知道，我家相公和人相交不看出身，想来姜公公应当听说了，他和司礼监随堂张公公是怎么认识往来的。多一个朋友，多一个帮手，彼此遇事时更能够相互扶助提携。”

    “那是自然。”姜淮顿时笑了，“汪爷选了同一阁这种司礼监一大帮人的产业宴客，虽说不至于人尽皆知，但有头有脸的都知道了。我和内书堂掌司陈矩也有点交情，当然也就听说了此事，否则，也不敢直接对少夫人提。”

    他一点都没问小北是不是能够替汪孚林做主，而是非常自然地说道：“我这儿正好还有个消息可以告诉少夫人，内阁次辅张阁老，这些天揭帖上得很勤。只不过，这是照例要先送司礼监，再送皇上的，不消说，冯公公全都预先过目。只不过，百密总有一疏，少夫人说对不对？”

    “确实如此。”小北立刻点了点头，可她正打算稍稍深入一下这个问题时，却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姜公公，有人朝这边来了！”

    姜淮立刻一弹衣角站起身来，又急又快地小北说道：“我在北城靖恭坊炒豆儿胡同有座私宅，我弟弟就住在那。他不像那些老公公的弟弟侄儿一样拿腔拿调，是个挺老实的人。今后若有事，少夫人可使人送信过去，这本书当成暗语，写着暗号对应的纸也在里头。书不重要，里头的东西重要。”随手将一卷唐摭言给塞了过去，他就继续说道，“至于我要送什么消息过来，自然会有各种法子送到汪爷手上，至于特别的记认，暗号纸上我已经写明了。”

    “我一会自己让人去通报殷二老爷，少夫人就不用费心了。”

    说完这话，姜淮就迅速闪出门去，小北随即弹起身到门边一看，却只见这位进过内书堂，如今在御马监排名第三的太监竟是动作敏捷翻墙而去，先头那个报信的人也无影无踪，直到人消失，她才看到不远处芳容和芳树结伴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仆妇。她立刻放下门帘回到位子上，扫了一眼手中的书，心中就断定今次过来，姜淮也许本是想和殷二老爷，甚至是李尧卿建立一点联系，却直接和自己碰上了。

    不过这样的巧合，多来几次更好！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本唐摭言中夹着的暗语序号那张纸片藏进了腰中锦囊里，随即便好似在看书似的，等到众人进来，说说笑笑，她手里这本书却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关注，就这么给忽略了过去。趁着别人都以为她在翻书解乏，她把一本书随手翻了一遍完，确定只是司礼监经厂中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刻本，她在安排好殷府中那些客人之后，月上树梢时分回程时，就随手把书顺了回去，而不是随随便便就当一本没用的书扔在殷府。

    而这一夜在李尧卿那边帮忙的汪孚林，就没有小北那么轻松了。和已经过气的殷家相比，昔日李师爷如今却是炙手可热的文选郎候补，再加上他和程乃轩亲自打点，黄龙和朱擢都来相帮待客，尽管李父昔日只是个没怎么见过市面的小秀才，一场婚事还是办得滴水不漏。而最让汪孚林又惊又喜的是，他和程乃轩在制艺时文上的老师，也是李尧卿当年的启蒙老师方先生方岩，竟然和柯先生柯镇一同在当日赶了过来，正正好好喝上了这杯喜酒。

    靠着汪孚林亲传，千杯不醉的作弊大法，李尧卿成功躲过了众多灌酒的家伙，避进了洞房，而汪孚林也在应付完了众多宾客之后，和程乃轩一起被方先生和柯先生拖走。面对两个当年帮忙他们考中举人，进而考中进士的恩师，不论是如今在京师威名赫赫的汪小官人，还是程大公子，全都异常老实。

    久别重逢，柯方两位虽说还是举人，相比昔日弟子在科场上一举登第，仿佛还差了几分，但在气势上，他们却更胜一筹。可是，冷脸方先生一开口，却并不是数落两人什么，而是直接对着汪孚林说：“世卿，借着小李大喜的日子，我也给你稍带了一个喜讯。你当祖父了。”

    程乃轩先是呆呆发愣，随即突然捧腹大笑了起来，还夸张得直接往地上一蹲，拼命地捶着地面。而汪孚林眼角直抽，突然没好气地直接在程乃轩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气急败坏地说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回头不也得当祖父？”

    “我至少得等到三十几岁才有这可能，谁像你，二十二岁当祖父，哈哈哈哈！”程乃轩却不管汪孚林那臭脸，只顾着在那傻乐。

    “当祖父不好吗？我要是愿意，再过十年就能让人叫我老太爷！”汪孚林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这才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连忙非常关切地向方先生问道，“金宝他们两口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你想他们给你添孙子还是孙女？”柯先生却故意没个正经，故意强调了一个孙字。

    “孙子孙女都行，我又不在乎这个。”汪孚林没好气地挑了挑眉道，“但若是头胎生个儿子，女方家里估计能松口气，接下来也可以调理调理身体，不用暗自着急了。”

    “那不就得了？沈家小丫头生了个大胖小子。”柯先生冲着汪孚林挤了挤眼睛，随即笑道，“如今叔侄两个大胖小子摆在一块，哭起来能把房子给掀翻了，你家那两位双亲又是高兴又是发愁，喏，这是给你捎带的家书。”

    汪孚林瞅了一眼还在地上笑个不停的程乃轩，也不理会这家伙，接过那封信就立刻拆口子看。就只见里头厚厚好几张信笺，却不是一封信，而是父亲汪道蕴和金宝一块写的，前头第一张是汪道蕴的，端着父亲架子说了些老气横秋没营养的话，末了才说了重点，无非是他和小北的儿子阿毛一切都好，金宝的儿子生下来颇为健康等等，最后顺嘴提了一句汪道昆的现状，还说是汪道昆正在写一部新书云云。

    对于老爹的性子，汪孚林一贯知之甚深，因此看过之后就把那信笺随手放到最后，这才开始看金宝那封挺长的信。抬头照例是父亲大人，然后金宝就很有条理地汇报了家中长辈的身体和生活状况，小姑姑小姑父的现状，秋枫在南京国子监的情况，叶青龙的生意推进状态，自己的各种学习情况，仔细到详细写明拜会了谁谁谁——其中多半是沈懋学引介的各方名士——最后才表达了对于那个新生儿的喜悦。

    对于这精心修饰，文采斐然，但本质上却还是流水账的信笺，汪孚林简直无话可说，到最后一股脑儿塞回信封，这才对着柯先生问道：“金宝又或者是我爹给孩子起了名字没有？”

    千万别让我再起！

    柯先生看出了汪孚林那点怨念，笑吟吟地说道：“孩子的小名叫阿福，你爹起的。”

    汪孚林简直想去扶额，自己这个双木的小名已经够乡土了，他给儿子起的小名也已经够老土了，结果老爹给重孙子起的小名也一样毫无新意毫无突破，简直是没有最土，只有更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确保一下大名起了没，究竟谁起的，一旁的方先生终于又开了口。

    “大名是沈君典亲自过来商量，然后是他和金宝一块起的。汪明川，日月之明，山川之美。”方先生见汪孚林非常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他那一贯比较冷峻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意，“不少人家都想来订娃娃亲，被你爹和沈君典给婉言谢绝了。”

    “什么婉言谢绝，这时候就要强势回绝才对！”程乃轩终于站起身凑了过来，却是坏笑道，“看来这年头那些结亲的人家还真是不在乎女儿嫁进来上头有婆婆不算，还有太婆婆，太祖婆婆，只想攀高枝。”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汪孚林这次终于强势发言把程大公子的闲话给堵住，这才对着方柯二人拱了拱手道：“敢问二位先生大老远从江南而来，应该不至于只是为了李兄的婚事，还有替我带喜得孙儿的好消息吧？是不是还有什么要紧事？”

    程乃轩一琢磨，还觉得真是这么一回事，连忙看向了那两位当初的魔鬼严师。果然，柯先生和方先生交换了一个眼色，一贯更多话的柯先生就沉声说道：“次辅张阁老给你家伯父连着写了好几封情真意切的信。”

    张四维？给汪道昆写信？这是干嘛呢……等等，这家伙竟然真的信了他和汪道昆反目！

    汪孚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可转念一想，许国识破他的诡计，那是因为同为歙县人，又是拐了弯的姻亲，兼且名利心没有那么重，熬得住且等得起，细细从情谊方面思量就能看得出来，而殷正茂就没看穿。王锡爵也谈不上看穿，只觉得他和汪道昆是政治理念不和。至于其他知道的人，如程乃轩，如金宝，那都是他亲口捅破的窗户纸。

    然而，当初汪道昆在廷推兵部尚书的时候和他开始出现分歧，张四维和王崇古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汪道昆迫于无奈推了王崇古，然后经过他那大闹一场，让人误以为汪道昆打算和王崇古张四维舅甥重新修好，所以张四维如今眼看他势大难制，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汪道昆身上，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定了定神，汪孚林这才立刻追问道：“信上怎么说？”

    “南明先生让我们带了原件来。”汪孚林看到柯先生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三封信，却没有直接给他，他不禁皱了皱眉，“先生这是还有什么条件？”

    “很简单，如果将来还是当今首辅胜出，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绝对不能让他毁弃天下私学书院！”

    汪孚林先是为之一怔，继而就爽快地点了点头：“我虽非出自哪家书院，可这件事，我答应了！”

    第十三卷完(未完待续。)


------------

第十四卷 改天换地


------------

第九二一章 专业坑爹（上）

﻿    深夜的京师街道上，主干道大多已经设置了栅栏，但四通八达的小胡同太多，五城兵马司又没有那么多人手，怎么也不可能周顾得过来，犯夜者十个里头能有一个落网就已经了不得了。而且，但凡婚丧嫁娶，犯夜却是可以稍微通融的，更何况汪孚林为了李尧卿这场婚事，提早给北城和西城兵马司全都送去了一个分量不小的红包，又和都察院的巡城御史打了个招呼，眼下宾客散去时，自然也就更加井然有序。

    虽说柯先生是为了参加李尧卿这个弟子的婚礼而来的，但小北为李家买下又返租过去的这座宅子并不算很大，如今李尧卿双亲又带着宣城的一些亲戚过来，这里当然就不大够住，汪孚林就将他和方先生带回了自家安置。骑马回家的路上，他捏着袖子里的三封信，心里却颇为吃不准。

    从理论上来说，哪怕是出于安全考虑，张四维也应该不会在信上涉及到任何朝政问题，更不会说张居正的坏话。否则，就算汪道昆是因为不满张居正夺情事件忿然辞职走人，可万一这只是顾虑朝局的一个姿态，回头把信的内容直接捅给张居正呢？

    可无论心里如何难耐，汪孚林还是决定把信拿到家再好好琢磨。等最终进了程家胡同时，他经过程府门前，正要和同路回来的程乃轩打招呼各回各家，却不想程乃轩笑吟吟地一把拖住柯先生说：“双木，当初两位先生一块教的咱们两个，如今师长上京，咱们也一人招待一个，柯先生归我款待，方先生归你安置。得，夜了，晚安，明儿见！”

    见柯先生哈哈大笑，很爽快地跟着程乃轩进了家门，汪孚林侧头一看方先生那张刻板的脸，顿时暗骂程乃轩狡猾。可是，就算他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柯先生这个没正经的人教出了李师爷这个闷骚的学生，而方先生这个冷冰冰的老师则教出了汪道贯这么个不正经的弟子，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方先生引进了自己的家门，又亲自把人带进了客房。

    总算他这番殷勤似乎没有白费，方先生没有挑剔什么，也没有教训他大道理，吩咐随身带着的那个书童去里间安置行李，就对他说道：“南明让我再带两句话给你，他如今在家乡结诗社自娱，日子过得很自在，你不用担心他。他如今也已经五十出头了，起复与否虽说重要，但先保着你自己最要紧。”

    见汪孚林神情微变，往里间瞧，方先生就淡淡地说道：“立安是我家一个小侄儿，算是我的入室弟子。天色已晚，你不用再管我，有话明天再说。”

    汪孚林当然也希望不要单独和方先生打交道，总觉得压力山大，怪碜人的，当下连忙告退了出来，又吩咐客院的小厮好好伺候。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方才想起刚刚进家门之后忙着伺候那位不好惹的先生，竟然忘了问小北是否已经回来，下人们禀告了什么，他也完全没顾得上听。此时此刻到了正房门口，他伸手推门的同时，少不得重重咳嗽了一声试探里头是否有人，下一刻，他便听到屋子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笑。

    “进来吧，我早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汪孚林进门之后竟然追问这个，正在书桌边看书的小北就抬起头说道：“殷家又没有那么多事情，等殷小姐坐了花轿出门之后，客人就渐渐少了。我推脱这些天太忙，想早点回去，他们好意思拦着我？你看看，一本唐摭言，竟然被那位姜公公当成了传递消息的暗号书，他这脑子确实挺好使的，难怪当初殷阁老在位的时候，竟然肯认下他这个太监当弟子。”

    “哦，你在殷府见着他了？”汪孚林立刻收起了别的遐思，仔仔细细问过小北之后，他才若有所思地说，“能够这么快就当到御马监监督太监，姜淮这个人确实颇有手段，而且若说冯公公完全不记得提拔他，那也未必，我听说内书堂每年进两三百人，三年少说也有八九百，这么多人当中能够出头的不说百里挑一，至少也是十里挑一，他却能在殷阁老没过问之前就当到御马监奉御，当然不容易，但没有殷阁老向冯保举荐，他这个太监未必升得如此之快。”

    “只不过，如今宫中最热门的，除却司礼监就是乾清宫近侍，御马监固然掌兵，可就和武将得听文官的一样，他们还不是得仰司礼监鼻息？故而他听说你竟然和张宁交好，自然就会想到结交你。”小北顿了一顿，突然若有所思地说，“我现在才觉得，今天我在殷府茶房里独自呆着，这固然是巧合，但姜淮闯进来，却未必是巧合。”

    汪孚林哂然一笑道：“那当然，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照你刚刚那么说，他后来为了让你安心，不是说漏嘴了吗？他说，早早就让人在门外看着，不用担心有别人闯进来。”

    “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小北双掌一合，笑吟吟地点头，“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哪不对劲，偏偏一时没能想起来。对了，他说的张四维往宫中皇上那送揭帖的事，这消息是不是挺要紧的？”

    “说要紧，其实也不要紧，与其说张四维想对皇上说什么，不如说是正在借此试探，如果真的要和皇上取得联系，他好歹也是当了这么多年京官的人，又是晋商豪门，至于没有几个常常往来的宫中内侍？更何况，宫里山头林立，绝不止冯保和张宏两座山头，就算没了张鲸和张诚，内侍中总还有其他不甘寂寞的人。不用担心，张宁那边我已经细细嘱咐过，他会帮忙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姜淮就不妨当成奇兵好了。你别忘了，我还有张宏这条内线。”

    汪孚林一边说，一边掏出了汪道昆让柯先生和方先生转交的三封张四维亲笔信。三封信都是早就拆了封的，他索性一并拿出信笺来一张张摊在书桌上，却发现每封信都不算太长，两张纸左右。

    按照时间顺序来看，第一封竟然是今年正月写的，首先表达了张四维和汪道昆冰释前嫌的美好愿望，然后安慰汪道昆，日后必定有起复的机会，也就是说全都是虚的，不涉及任何实质性东西。第二封信却是今年四月末，按照时间算下来，正是张居正离京葬父，而张四维被张鲸那拙劣的圈套算计，被冯保派人死死盯着，一度消沉沮丧的当口。信上张四维对汪道昆言简意赅说明了被张鲸陷害的苦闷，冯保公然监视其起居行止的愤慨。

    而看到这里，汪孚林隐隐感觉到，尽管冯保对张四维监视得非常严密，张四维送给汪道昆的这些信，说不定仍然是漏网之鱼。当他看到第三封信的时候，他却有些迷惑了起来。

    因为第三封信的日期大约是在九月末，张四维在信上明明白白表达了不被张居正信任的痛苦，随即还声称是和汪道昆同病相怜，说什么忠言逆耳，张居正却不肯听，最终竟是在末尾对他汪孚林大加指责，说他如今春风得意而忘记了汪道昆的栽培提携之恩，罔顾宗族同姓应该同进退等等，末尾则隐隐暗示，汪道昆可以通过其在松明山汪氏一族中的超然地位，给他汪孚林一点教训，又挑明了小北之前的身世疑云。

    汪孚林看完，小北凑在旁边，也几乎同时把三封信都看完了，此时此刻不由得眉头紧皱道：“我怎么觉得，这三封信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不愧是贤妻，眼力很不错。”虽说是晚上，但汪孚林把油灯放近了一些，然后把第三封信的第一张纸与第一封信的第一张纸并排放在一起，这才指点着其中几个一模一样的常用字，笑眯眯地说道，“首先，这几个字看似差不多，但笔力不同，第一封信肯定是张四维写的，这一手小楷柔中带刚，转折处很见功力。而这第三封以张四维名义写出去的信，稍显绵软，工整有余，风骨不足。如果我没猜错……”

    小北见汪孚林故意拖了个长音卖关子，她就托着下巴说道：“虽说张四维你不放在眼里，可在别人看来，他好歹还是内阁次辅，堂堂阁老。再说，上次胆敢构陷他的张鲸都已经被发落去守陵了，现在死没死虽不知道，可总不至于还有人这么大胆。能做这种事的应该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张泰徵，肯定是他！”

    “我也觉得就是那家伙。他对我真是好大的怨念，几次三番吃亏还没吃够吗？”

    汪孚林说这话的时候，双掌合在一起，仿佛想要碾碎什么似的用着力气，但随即就轻咦了一声：“可是，他就不怕伯父给张四维写回信？唔，原来如此，他是觉得伯父应当恨我入骨，会直接做，而不至于回信留下破绽和证据。原来如此，吃准了不会被揭破，这才胆大包天以父亲的名义写信？我倒想看看，在张四维如今筹划最惊险刺激的节骨眼上，捅出这桩事情，那位次辅大人会怎么办！”

    小北顿时吓了一跳：“你难不成打算把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当然不，我又不是傻子，伯父和我在别人看来都反目了，张四维写给他的信怎么会到我手上，难不成让人人知道他和我只不过是假反目？”

    汪孚林见小北如释重负，他忍不住也有些苦恼地摩挲着下巴：“可这样一来，事情真的不大好办，不知道柯先生和方先生是不是知道这三封信的具体内容，我得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这事情该怎么办，才能在关键时刻往张四维的心窝上捅一刀子。”

    然而，汪孚林很快发现，他固然在有些时候比汪道昆更狠更有决断，但汪道昆这个打过倭寇，被人扣过黑锅，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超过二十多年的老前辈也不是一无是处，腹黑起来照样能阴人。第二天早上他硬着头皮向方先生一请教，对方就用看笨蛋似的目光看着他，随即没好气地说道：“南明兄只不过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怎么可能让你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已经写了回信，送信的人甚至不是和我们一路上京的，你不用操心。”

    而张四维在李尧卿成婚的次日中午，就从宫里回到了家。用他对内阁其他人的话来说，如今有马自强和申时行两个人在，不妨多分担一点担子，他实在支撑不住了，回家去休息半日。自从张居正突然病了之后，他这个顶替首辅票拟的次辅已经在宫中没日没夜熬了五天，这个要求自然非常合理，只不过冯保特意差遣锦衣卫把他给送到了家门口，这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而更让张四维意想不到的是，四人抬的轿子才在侧门停了一停，突然就只听旁边传来了一阵喧哗。他本能地心中一突，连忙打起窗帘，却只见被几个锦衣卫小校拦住的中年人开口大叫道：“张阁老，我是奉我家老爷之命来送信的。”

    张四维见护送自己的那些锦衣卫面面相觑，他便提起精神，拿出阁老的做派沉声喝道：“放他上来！”

    尽管有冯保的吩咐，但这年头的厂卫在外并不敢过分蛮横，因此，为首的一个总旗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打手势放了人上前。而张四维见这中年下人一丝不苟地行礼，显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当即直截了当地说：“信在哪？”

    “信在这儿。”那中年仆人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双手呈递了上去。然而，而那中年人双手托着信，等待张四维伸手去拿的当口，就只见斜里突然一只手迅疾无伦地抢在前头，竟是虎口夺食把信拿在了手中。这下子别说张四维变了脸色，那中年仆人更是义愤填膺地叫道：“把信还给我！”

    那出手抢夺信的不过是一个锦衣卫的小校，不料想张四维还没发作，那送信的人竟然如此反应激烈。见四周围的同僚也好，顶头上司柳总旗也罢，全都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小校也知道此举实在是孟浪冒险，可做都做了，想到能够讨冯保的好，他故意装成敬忠职守似的往封皮上看了一眼，见上头赫然是张阁老敬启，下头署名，汪南明谨拜，他连忙笑容可掬双手奉上。

    “职责所系，不敢让不明来历的东西送到张阁老手上，还请张阁老海涵。”

    张四维再次接过信时，简直是气得连手都在微微颤抖。可是，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下一刻看清楚这封信的署名。

    汪道昆写信给他？他之前虽说给汪道昆写过两封信，但汪道昆并没有什么回音，想来是知道他境遇如何，于是心照不宣，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回信？而且，之前他都是避开冯保耳目把信送出去的，汪道昆这么公开送回信过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伯侄反目还有什么内情，于是才陷害他？(未完待续。)


------------

第九二二章 专业坑爹（下）

﻿    尽管张四维从前和掌管锦衣卫的刘守有颇有些往来，但自从他被冯保盯上，就几乎断了这一层关系，更何况今天来的都是锦衣卫当中的小角色，他难不成还对着人家去吼，你们的顶头大上司从前和我有旧？因此，他捏着这封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的信，见那中年仆人愤愤瞪了一眼之前夺信的那个锦衣卫小校，他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家老爷可还有什么口信要带给我的？”

    那中年仆人连忙弯下腰去，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禀张阁老，我家老爷说，他如今只求做个富贵闲人，没心思再当官了。他和汪孚林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不往来，也绝对不会再管他的事，但汪孚林小节不缺，族中上下对其风评都很好，他没有这个能力，也不可能凭着长辈的身份就请族中开宗祠，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就更不要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暗示过汪道昆，要其挑唆松明山汪氏族中长辈开宗祠对付汪孚林？

    张四维心头大悔不该当众询问此人以示坦荡。此时此刻，心乱如麻的他连回击的心思也没有，立刻吩咐轿夫抬轿子进门。可进门不多远，他就想到，如果冯保派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这些锦衣卫真的那么尽忠职守，那么就一定会把这个中年仆人拎回去好好讯问一番，到了那时候，冯保说不定就会去找汪道昆的晦气，到时候自己那两封信的原稿未必保得住。

    可是，那两封信他斟酌许久，冯保挑不出太大破绽，可刚刚那中年人流露的意思，却让他非常警惕。

    如果不是自己写的信，难不成是汪道昆故意玩这一手，想要让他更加狼狈？又或者说……有人冒用他的名义给汪道昆写信！

    这后一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收拾，以至于张四维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甚至来不及等到下轿子，就立刻拆开了信拿出信笺。见汪道昆在信上用非常冷淡的态度表达了对乡居生涯的满意，并不想起复谋官，只打算就此致仕，随即还援引了所谓的“原文”，表示他和汪孚林并非私怨，而是对于大事看法不一，所以才会反目不再往来，还请他日后不要再提汪孚林的事。

    捏着信下轿子时，张四维只觉得脚下都是飘的。等到进了正房，他往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坐，就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去把那个孽畜叫来！”

    张甲徵还在蒲州老家，张四维这“孽畜”两个字指代的当然只会是一个人，那就是张泰徵。家里人往日虽看过张四维对儿子发火，可这样口不择言骂人却还是第一次，屋子里几个丫头你眼看我眼，最后其中一个最年长的就屈了屈膝，低声说道：“老爷，三老爷今天从蒲州过来，说是想看看大姑奶奶，大少爷就带着三老爷去马家了。”

    张四教来京师了？

    张四维顿时一阵错愕。他总共四个弟弟，三弟张四教是最精明，也是他最倚重的。须知为了供出他这个进士来，他的四个弟弟都没能在科场上继续走下去，张四教更是十六岁就远赴江淮姑苏一带经商。尤其是等到他中进士之后，父亲张允龄那经商赔本的德行实在是让他和弟弟们都难以忍受了，因此就索性劝了张允龄在家做个富家翁，而张四教则是全盘接手了家里的盐业生意。即便是在沧盐经营最困难的时候，张四教也没断过对他的月例供给。

    到了嘉靖末年，他和舅舅王崇古的官越当越大，张四教又通过操纵盐利，而张家的家业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十倍！而即便如此，张四教也从来没有提过分家，不要说他，就连他的二弟和四弟五弟，即便联姻蒲州豪商，各有产业，张四教赚来的巨额利润也不会忘了任何人一份。为了答谢张四教，他这才为其捐纳了龙虎卫指挥佥事，也使得张四教能以官身游走商场。

    尽管对张泰徵很可能冒用自己名义给汪道昆写信的事恨得咬牙切齿，但听说三弟张四教来了，张四维还是不得不姑且放下那火烧火燎的心思，暂且不再发火，吩咐几个丫头不许多嘴，又召来管家嘱咐刚刚门上那一幕不许议论，更不许外传。然而，他说是因为疲累而回家休息，等到泡脚上床之后，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根本睡不成这个午觉。到最后，他不得不爬起来去了书房，用练字来静心。就这么消磨了一下午，他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爷，三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张四维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极其爽朗的声音：“大哥，既然是从内阁回来休息的，怎么还在书房忙个不停？”

    进门的中年人正是张四教，比张四维小五六岁的他因为成日东奔西走，风吹日晒雨淋，从前看上去比张四维要显得更加苍老一些，可如今兄弟重逢，他却发现张四维两鬓白发宛然不说，从前那保养很好的黑发中间也可见一根根醒目的银丝。想到这两年都没入京，他走上前几步就歉意地说道：“大哥，你辛苦了，早知道你累成这样子，我就应该让人多捎点人参鹿茸虫草之类的补品，让你好好滋补滋补身体。”

    “精神亏虚，用再多的补品也没用。”说到这里，张四维看向了张四教身后笑容满面的张泰徵，突然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在内阁我这个次辅就如同泥菩萨，回到家里还要面对阳奉阴违的孽障，我能不老吗？”

    张四教闻言一怔，等回过头时，看到张泰徵错愕惶恐的那张脸，他不禁温言劝慰道：“大哥，大郎是你的长子，就算犯错，你可以好好说他，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今天他带我去马家，我看他和姑爷几兄弟相处得都不错……”

    “他如果没有昏头犯错，确实勉强还看得过去，可这个孽障偏偏动不动就给我捅天大的篓子！”

    这一次，不等张四教继续求情，张泰徵就面色大变，竟是忿然问道：“爹，我这些天一步都没出去过，就是今天三叔来了，我才陪他出了一趟门，哪里就又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了？”

    “没有？呵，那我问你，冒用我的名义写给汪道昆的那封信是怎么一回事？嗯！”

    张四维看到张泰徵一瞬间面色惨变，随即却又强行佯装无事，他不等其辩解，就冷笑一声道：“三弟，你看看他，敢做不敢当，我现在问他他还要抵赖！张泰徵，我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这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可你有没有想到，汪道昆非但没有像你认为的那样鼓动族长开宗祠，处置汪孚林这个侄儿，反而还派了个人给我送回信来，而且还偏偏趁着锦衣卫护送我回家的当口，直接当着一大帮人的面送到了我的手里！”

    这一次，就连张四教也为之遽然色变，转身就不可置信地盯着张泰徵问道：“大郎，你竟然用你爹的名义给汪道昆写了信？”

    见张泰徵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张四教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比张四维还要更加显得愤怒：“你之前和你弟弟被送回蒲州老家，老太爷亲自督促你们读书，你媳妇和老太太闹得不大愉快，你偷偷跑出来，我还在家里给你打马虎眼。就算你到京师碰到你爹被人陷害，出了那样大的事情坏了名声，还是我在老太爷老太太和你媳妇面前东拉西扯……你都已经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张泰徵万万没想到，一向最帮着自己的三叔竟然也会这样责备自己。他忍了又忍，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嚷嚷道：“我是错了，我是不该拿着父亲的名义去给汪道昆写信，我该死！父亲和三叔只要乐意，那就打死我这个张家的不肖子弟好了！”

    瞧见自己一贯悉心培养的长子就这么直挺挺往地上一跪，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死样子，张四维只觉得额头青筋简直要一根根全都爆开来了。他的目光飞快在书桌上选择着东西，到最后抓着一个砚台就要劈手扔出去，总算说时迟那时快，张四教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猛地夺下了他手中的东西。饶是如此，跌坐在椅子上的张四维仍然气得直哆嗦。

    “我一个堂堂次辅，去暗示汪道昆开宗祠对付他的侄儿汪孚林，你的脑袋得长成什么样子才能出这种馊主意？你说，你用的什么理由？你当着你三叔的面说你用的是什么理由？”

    从前是长房嫡长孙的时候，张泰徵只觉得自己顺风顺水，走在外头人人都巴结奉承，可自从几年前和弟弟犯了错被送回蒲州，他就觉察到家中那些堂弟们对待他们的时候大不如从前，而继祖母的态度变化则最明显，否则也不至于给自己的媳妇气受。然而，即便是那种时候，张四教的态度依旧是坚定而明确的，这也是他唯一的倚靠。所以，刚刚张四教竟然比张四维还要痛心疾首，张泰徵方才一下子受不了，竟是破罐子破摔。

    可此时此刻张四教夺下了父亲手中的砚台，却依旧没有求情，而父亲更是直截了当问出了那样一个理由，张泰徵顿时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他本想沉默以对，却不曾想张四教竟然跟着问了一句：“大郎，你实话实说，我还能和你父亲求情，你若是不说，那么我拼着蒲州张氏多年令名受损，也不能让你爹背这个黑锅，少不得要请老太爷开宗祠把你这个不肖子弟逐出去！”

    这一次，张泰徵货真价实被吓着了。如果没有蒲州张氏长房嫡长孙的名义，如果没有张家的庇护，那么他还能有活路吗？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贯维护自己的三叔说的话，当看到父亲那铁青的脸色时，他终于丢开了最后一丝侥幸，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就是汪孚林的妻子是叶家庶女，身份显然有疑点的传言流传得最厉害的时候，我把信写出去的，”说到这里，张泰徵不知不觉已经是带出了几分哭腔，“后来父亲是对我说了叶氏的身份不重要，汪家人会同意才重要，但那时候信已经送出去了，就是快马去追都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张泰徵的第一感觉不是锥心刺骨的后悔，而是痛恨汪孚林为什么有那么好的运气。明明是叶家一个婢女，又怎么会成了胡宗宪的女儿。就因为这一传言，朝中不少同情胡宗宪昔日遭遇的官员，不知不觉也站在了汪孚林这一边，就因为汪孚林不怕人笑话，宁可接受充作为叶家庶女嫁过来的胡家千金，在事情四方流传之际，还大大方方坦陈了妻子昔日曾经在危急关头逃离胡家，抛头露面去投奔亲戚的那段历史。

    而听说张泰徵竟然是拿着这件事去妄图打动汪道昆，张四维简直更加狂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门口怒喝道：“出去，你给我滚出去！那次你对我提及此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说了，格局这么低，以后就算勉强当官，张家也只会败落下去！滚，给我滚！”

    张泰徵如遭雷击，求救似的去看张四教，见其同样面沉如水，丝毫没有替自己求情的意思，万般绝望的他只能扶着膝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当出门时，他最后往回看了一眼，看到的却只是父亲和三叔二人沉默无言的模样。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之前一千次一万次想过万一事情败露是怎样的情景，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样一件事的后果。

    而等到张泰徵消失在门外，想必也不会有那样的胆量那样的心情在外偷听，张四教这才轻声说道：“汪道昆居然会那样高调地送回信表明态度，说明他已经确实绝了起复之心，而松明山汪氏现如今只有汪道贯和汪孚林两个进士，当然不会牺牲汪孚林这个前途无量的子弟，所以，已经致仕的汪道昆可以说是被宗族逼着表态的。从这一点来说，大郎确实格局太低。不过，大哥，事到如今，就算把大郎打死，那也于事无补。”

    见张四维没有回答，但显然也是默认了这个回答，张四教这才轻声问道：“大哥，我一到京师就听说元辅病倒，至今已经好些天都在家里养病没见人，据说连汪孚林王篆曾省吾这样的亲信心腹也没能见到他。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有什么打算吗？”(未完待续。)


------------

第九二三章 缇帅的疑心

﻿    汪道昆给张四维那封信竟然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当汪孚林从锦衣卫三个金牌小密探那边得知消息之后，他着实忍不住为张四维和张泰徵父子默哀。

    然而，陈梁也好，理刑百户郭宝和掌刑千户刘百川也罢，全都提供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刘守有，将汪道昆派来送信的那个中年仆人给扣了，竟是亲自询问。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汪孚林想都不想，就交待了三人一个说难很难，说容易也非常容易的任务，那就是去盯着刘守有的一举一动。只要刘守有不是滥用私刑，怎么问那个仆人，他不管，但如果他们能够顺藤摸瓜，搞清楚刘守有背后的那条线，那么他重重有赏。

    汪孚林一个七品掌道御史对正五品的千户正六品的百户说这种话，并不是凭借御史的超然地位，而是因为他确实手头阔绰有钱。之前给陈梁和郭宝的补贴，他就一贯不吝啬，刘百川被打过闷棍之后，也得了五十两银子的汤药费，因此丝毫不会怀疑这重重有赏的含金量。不但如此，他还特意把郭宝给叫了过来商量，得知汪孚林同样对郭宝许下了五百两银子的赏格，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怨念。

    虽说掌刑千户这位子看上去挺风光，可如今又不是嘉靖中期陆炳掌管锦衣卫的时候，诏狱不大开，北镇抚司外快全无，有的时候还得去刮地皮，刘守有那个上司他不去送钱就好了，还指望对方手头一松给他漏几个子下来？怎么可能！

    “汪爷真是大方人……”刘百川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意识到郭宝也在旁边，这话他说得有失上司的尊严，顿时面上有些尴尬，却没想到郭宝竟然也附和着说道：“所以，跟着汪爷干活，浑身有劲，否则就凭咱们锦衣卫现在被东厂压在底下这样子，实在是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两个锦衣卫的现役军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直房里长吁短叹说着新主子，陈梁在外头把风，这情形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也不知道会跌碎多少眼珠子。只不过，两个当事人却毫无这样的自觉，反而低声交换起如何到刘守有那儿打探消息的法子来。如果汪孚林让他们非得把人弄出来，他们自然会觉得棘手，可既然只要保证刘守有不动刑，他们盯着刘守有看看能不能摸出顶头大上司背后的人，这点事情他们却还是很乐意接下的。

    刘守有就算是锦衣卫的首脑，扣的又只是松明山汪氏的一个家仆，可如果真的敢贸贸然动刑，别说刘守有自己，就连整个麻城刘氏都会遭到巨大打击。

    因此，在一时想不到什么最合适的法子时，刘百川就站起身道：“不管了，我亲自去走一趟，借着劝谏两句的机会探探口风。我去了之后，郭老弟算准时辰，就借口陈梁从汪爷家里人那边听到些什么，跑来禀报，这样双管齐下，总能从刘都督嘴里掏出点话来。”

    刘守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北镇抚司已经在汪孚林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下，完全成了筛子。他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汪府的那个家仆吴十二给扣下来审问，并不是因为张四维的请托——张四维也完全没时间请托他这件事，就算交情也得放在其次——完全只是出于自己心底那说不出的担心。

    那就是他担心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俩并不是真正反目，而是仅仅做出一个姿态，所以关键时刻，汪道昆才会在收到张四维的信之后，做出如此强烈的反应。对于已经站了队的他来说，张居正手底下头号战将，又或者说打手汪孚林的动向，一直都是最值得关注的。

    更别说他从皇帝三番两次赏赐东西给汪孚林的举动里，嗅出来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而且，汪孚林对于辽东文武的那番措置，又让他看出了几许异样。

    所以，他对吴十二的态度是威逼利诱，整整两天虽没有动刑，但疲劳审讯的精髓却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至于吴十二因为日夜都不得休息，迷迷糊糊之间，自然而然就吐露了许多内情。此时此刻，刘守有便针对连日以来记录的那些细节，继续进一步核实。

    “你说汪道昆在回乡之后，和汪道蕴几乎没有往来？”

    “是，逢年过节虽说有送礼，但老爷也就是吩咐夫人照单还礼，却没有走动。”

    “汪道昆的长子汪无竞据说曾经和汪孚林一块习练过制艺，如今他还只是秀才，就没有去找过汪孚林的养子汪金宝？”

    “没有……大少爷如今****都在苦读，基本上不出门，老爷刚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他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那这次汪道昆让你送信来之前，家里可有什么风声？”

    “老爷看了信之后大发雷霆，后来还请了族长过来一同。老爷送族长出来时，族长脸色铁青，口口声声说是就算汪孚林有一千一万不是，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婚事那时候操办得光明正大，这封信简直是滑稽到极点！”

    几十个问题不厌其烦地颠过来倒过去反反复复地问，又确定吴十二已经到了极限，刘守有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让跟随自己审讯的那个北镇抚司小旗不断地用凉水泼吴十二的脸，让其强行保持清醒，而是任凭其脑袋一歪睡了过去，这才沉声说道：“找个大夫给这家伙好好看看，到时候再恐吓几句，赏他二十两银子，谅他回去也不敢胡言乱语。”

    “是，都督。”

    当刘守有从审讯的小屋中出来时，就只见刘百川正在门口转圈，他就没好气地喝道：“你这是没事情做了吗，到我这来闲逛？”

    “都督。”刘百川连忙一溜小跑上前，赔笑说道，“卑职知道都督这几日都在忙着审问那个汪道昆派到京城送信的下人，正好打探到一个消息，所以特意来禀告……”

    刘守有顿时脸色一沉：“我只是因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事涉次辅张阁老，总得对冯公公有个交待，这才留着人多盘查几日，查一查是否假冒。”

    “是是是……”刘百川对刘守有这既要当****又要立牌坊的做派嗤之以鼻，面上却一点都没表露出来，反而还点头哈腰地说道，“卑职知道都督做事谨慎，可这消息也非常要紧，事涉张阁老……”

    刘守有这才立时警惕了起来。他这几日的心思全都放在汪道昆和汪孚林之间的真实关系上，对张四维那边就没那么注意了，点点头示意刘百川跟着自己回直房再说，等进了屋子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什么事？”

    “听说那一日汪道昆的信送去之后，张阁老把长子张泰徵叫了过去，当着其三弟张四教的面，把人训得狗血淋头。卑职斗胆打探了一下，发现这封信很有可能不是张阁老写的，而可能是张泰徵冒用张阁老……”

    “等等！”刘守有一下子打断了刘百川的话，眼神变得非同一般犀利，“你是说，张泰徵用张四维的名义给汪道昆写信？”

    见刘百川连连点头，刘守有再对比吴十二的证词，越发觉得此事应当八九不离十。他就说嘛，张四维堂堂阁老，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简直没品没格调的事情，原来是因为家有逆子，这才闹出了现在这桩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把刘百川打发出去，却没想到外间看门的心腹小校突然开口说道：“都督，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刘百川知道是郭宝过来趁热打铁，赶紧在旁边帮腔道：“郭宝一大早就来找都督，因为您在刑房里头没出来，他又不肯告诉我，只说是陈梁从汪家听到点什么风声，所以……”

    “还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把郭宝叫进来说话！”

    刘百川立时去开门把郭宝放了进来，自己却侍立刘守有身侧，一副好心腹的派头。刘守有对这家伙的厚脸皮素来有所预计，也懒得撵人，而郭宝自然更不会提到屏退闲杂人等这一茬，行过礼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都督，陈梁送来消息，说是汪孚林也听人说起了汪道昆给张阁老送信的事，气得在家里大骂张四维阴险狡诈。据说，他正打算去见元辅告状评理，还准备直接找上张阁老家里去。”

    刘守有顿时脸色发黑，顿时有些后悔扣吴十二的事做得有些太欠考虑，万一不能糊弄住此人，消息泄漏了出去，汪孚林会不会干脆也冲着他开炮？要知道，汪孚林连次辅张四维的帐都不肯买，打算豁出去大闹一场，他算什么？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如坐针毡，到最后就把气撒在了下属头上。

    “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过来说，锦衣卫什么时候变成了专管大臣家里阴私的衙门？你们只管专心致志做好北镇抚司那点事，余下的不用管！”

    刘百川和郭宝被撵出了直房，随即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立时就蹑手蹑脚回自己的北镇抚司去了。嘱咐陈梁守在院子门口，如果刘守有出门就立刻前来通报，两人就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阵子，无非是分析刘守有的心态和接下来的做法。可不消一会儿，陈梁就跑来报说，刘守有倒是没出去，却有一个总旗进去了，看样子脚步很急。这下子，郭宝立时和打了鸡血似的，挑了老早就笼络过来的一个小校去那边盯着动静。

    于是，当下午刘守有匆匆出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料到背后已经黏上了不止一条尾巴。他虽说是锦衣卫的大头头，但从来不做第一线侦缉的事，顶多亲自审讯犯人，因此对于如何更换衣着打扮，如何甩脱盯梢，心得固然有，可和真正第一线的精兵强将比起来，他逊色何止一筹。若非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在如今这种局势下，他甚至都不敢特别重用哪个心腹。

    因此，来到事先约定的那家小茶馆，他先确定这条偏僻的断头小巷子但凡有人跟进来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放下心来进了店。见掌柜伙计全然不见，三四张桌子上只有一张坐着一个茶客，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上前去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没好气地问道：“张三老爷，都这时候了，你不好好收拾张家那点家务事，却还有功夫来见我？”

    “看来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四教笑了笑，随即亲自给刘守有沏茶，这才开口说道，“刘都督看来是亲自查过，结果如何？”

    对于这样的小事，刘守有也懒得推脱，直截了当说了郭宝和刘百川打探到的消息，连同自己从吴十二口中挖出来的那些细节，见张四教果然面色阴沉，他就有些恼火地说道：“张阁老的那个长子是怎么回事？就算他几次三番栽在汪孚林手里，那也不至于蠢到做这种傻事！这下可好，如果汪孚林真的一怒之下闹到张府门上去，堂堂张阁老竟然想要干涉松明山汪氏的宗族事务，这不是送给御史弹劾的把柄吗？”

    张四教知道，只要张四维遭到弹劾，那么上书请求致仕就很难避免。想当初张居正被门生刘台弹劾，不就是也只能以辞职致仕作为要挟？可张居正那时候有小皇帝和两宫太后撑腰，可张四维呢？

    想到这里，他就看着刘守有，似笑非笑地说道：“刘都督掌管锦衣卫已经有六年了吧？虽说缇帅之名听上去很威风，可每次见司礼监冯公公，却都要如同仆隶一般磕头问好，身为赫赫有名的麻城刘氏子弟，你心里应该不大好受吧？”

    刘守有顿时大怒：“张四教，你这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张四教面对遽然色变的刘守有，表现得异常冷静，“如果不是对冯公公执掌东厂，压着锦衣卫心怀不满，你何必在司礼监中另寻山头？你最聪明的是没有去找关键时刻最懂得断尾求生的张容斋，而是找了司礼监秉笔张明和张维，希望能直接够到皇上。”

    尽管刘守有曾经收了张四教非常多的好处，可这最大的隐秘被人捅破，他仍旧有一种杀人灭口的冲动。然而，别说张四教是张四维的胞弟，就凭这位蒲州张三爷在商场的赫赫威名，以及这是对方找的地方，他就没办法轻举妄动。

    “张四教，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我们联手，想办法联络到皇上。张居正和冯保一手遮天的日子，该结束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了张居正，汪孚林能蹦达多久？”

    刘守有盯着张四教，足足许久方才哂然笑道：“你以为，汪孚林只有首辅一座靠山？他这个人贼得很，很有可能早就靠上皇上了！”(未完待续。)


------------

第九二四章 紧锣密鼓

﻿    什么叫汗如雨下，此时此刻汪孚林见到刘百川和郭宝的时候，这北镇抚司的两位实权人物就是如此光景。

    而当听到两人结结巴巴，一个主讲一个补充，总算是把刘守有和张四教两个人见面的经过给讲明白了，汪孚林也就明白了两人的纠结。

    他知道，想来这两位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阴差阳错卷入这样巨大的阴谋里头，可如今后悔下船也已经来不及，两边总得选一边站。相较于根本无意笼络他们作为心腹的刘守有，他们怎么都不可能背叛捏着他们的软肋作为证据，同时又对他们颇有奖赏的自己。

    “二位辛苦了。”汪孚林知道这会儿战战兢兢的刘百川和郭宝需要安抚，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追问不休，而是对他们的工作表示了肯定。见两人神色明显一松，他这才继续说道，“虽说还不能说是完全查到了刘守有的底牌，但你们成功跟踪到了他和张四教会面，张四教又揭开了他和宫中司礼监秉笔张维和张明有联系，那你们俩也算做成了一半的事情，而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

    说完这话，汪孚林就用手指拈着一张银票，大大方方地递了过去：“六百两，你们两个，再加上望风的陈梁一块分。”

    此话一出，不但刘百川和郭宝全都大为惊喜，外间和封仲一块望风的陈梁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这话，也同样勒得合不拢嘴。

    果然是利益和风险共存，如果反而去投了刘守有，这位出身麻城刘氏却素来只出不进的都督哪有这么大方？

    刘百川本待伸手去接，突然想起郭宝和陈梁比自己更早投了汪孚林，他就故作大方地先接了过来，随后仿佛非常不在意似的递给郭宝，这才单膝跪下行了个礼道：“多谢汪爷厚赏。”

    眼见得郭宝有些发呆地接过银票，随即方才慌忙行礼道谢，汪孚林就继续说道：“我又不是你们的正经上司，用不着来这套跪来跪去的，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就是这么个宗旨。至于第二条，你们可以尽管放心，只要你们安安心心给我办事，我不会让你们直接对上刘守有这个旧主，也就是说，无论刘守有是输是赢，他都不会有机会知道你们两个做过什么。我这个人用人，素来最注重他们的安全。”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至少刘百川和郭宝想到刘守有和张四维要做的那件极其要命的事情，这会儿就只觉得汪孚林实在是太体贴人了。

    “不过，你们还是得盯着刘守有。而你们之前笼络到的人，现在不妨加大点力气，一定要把他们死死把住。从现在开始，刘守有那边不能断人，而且一定是要最可靠的，我不需要你们阻止他做的事情，但他究竟做了点什么，这却一定要全部打听得清清楚楚。不要担心钱的问题，蒲州张氏固然很有钱，比松明山汪氏大概还强一点，但他在明，我在暗，更何况……”

    汪孚林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才笑眯眯地说道：“晋商隆盛行见票即兑的银票在京师固然极富盛名，但生意做得大，却也有生意做得大的坏处。”

    郭宝看到汪孚林的笑容，本能地觉着颈侧有点疼，好像是当初挨过闷棍的后遗症，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隆盛行听说有好几家晋商的股子，除却张家和王家，还有……”

    “我好歹也是半个商人，我会不知道？”汪孚林没好气地挑了挑眉，冷冷说道，“你们放心，我可没打算从官面上做文章，更不会让元辅又或者冯公公去做什么查封隆盛行的事。”

    古老的银庄票号也好，现代的银行也罢，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太简单了，那就是挤兑！张四教这个蒲州晋商的杰出人物正好在京城，如果说一般时候遇到这种事，那简直是轻轻巧巧就能处理了，那么现在一旦张四教正专心致志做另外一件要命大事的时候却后院起火，结果会如何？

    须知他可记得，京城不少达官显贵，全都在隆盛行中有钱存着！

    当汪孚林对刘百川和郭宝布置好事情，随即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就让严妈妈把刘英带了上来。这个曾经花名“流萤”的风尘女子，如今洗去铅华，又跟着严妈妈学习内宅的各种事务，乍一眼看上去，已经很难再发现从前那些浮艳的气息，整个人都显得端庄有礼。等到其行礼过后，他没有屏退严妈妈，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张四教已经到京师了。”

    对于这么一个消息，刘英只是轻轻抿紧了嘴唇，却没有说一句话，竟是显得非同一般的冷静。

    而汪孚林对她这样的冷静，也非常满意。他不是见可怜人就收留的圣人，收留刘英完全是因为程老爷的推荐和面子，以及其和张四教的那段过往，当然不希望这个女人一听到张四教的名字就发疯。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当下就直言不讳地抛出了几个问题。

    “你跟了张四教这么久，知道他身边有些什么人？在京师大概有多少产业，有多少人手可以供他调派？要知道，能够在冯公公死死盯着张家的情况下，张四教竟然还能私底下和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刘守有会面，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

    这一次，刘英没有再保持沉默。她既然在走投无路之际选择了去找程老爷，自然是因为在跟着张四教期间，听张四教说过程老爷的为人，知道这个领导徽州盐商和晋商对着干的人也许能够给自己一条活路。而她能够听程老爷的话到京师来，明为投靠程乃轩，暗为投靠汪孚林，自然也是因为她在程老爷那儿听说过汪孚林那些辉煌的战绩，觉得跟着他，也许真的能够重重一巴掌甩在张四教脸上。

    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缓慢而仔细地说道：“京师那家隆盛行，名义上蒲州张氏只占不到两成，但实际上张四教通过好几家人，总共捏着隆盛行超过五成的股份，这些本钱都是张四教从沧盐之中得来的利。此外，张四教在东四牌楼和西四牌楼有两家人流密集的饭庄酒楼，这是为了打探各方消息。再接着，他在灯市口胡同有一家专收辽东皮货的铺子，叫做珍隆皮货行，在北城有一家常常做人口买卖的牙行……”

    汪孚林不得不承认，有些女人是天生的玩物，有些女人长着一张玩物的脸，却并不肯将所有的功夫放在床榻上。只不过，张四教少年经商，纵横商场多年，手底下的精兵强将要多少有多少，不会真正在乎，真正信任一个从花船上买来的女人，所以，刘英对其来说不过是一颗用过了就丢的弃子，估计如今早就已经完全忘光了。他一面听一面记，虽说他知道事后刘英不会拒绝把这些东西重新用书面写下来，可他还是希望记得牢一点。

    而等到刘英说完之后，他再次回忆了一下这些五花八门的产业，随即就看向了严妈妈：“严妈妈，刚刚刘英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公子放心，早就记住了。”严妈妈却知道口说无凭，当下将刘英说的一应产业名录全都复述了一遍，等到汪孚林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她这才笑了笑说，“公子把人交给我教导，我当然想要把她的底细都问得明明白白，所以这些东西刘英早就说过了。只是那时候公子和少夫人都各有各的事情，我也就先没有拿出来打搅，但已经把手里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布置了下去，确保能够甄别出那些张四教真正用的人。”

    跟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她岂能只是简简单单会两手武艺？

    汪孚林留下严妈妈，不只是因为他的事就是小北的事，所以小北的人也就是他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素来赞赏严妈妈的雷厉风行，所以打算把这事情交给她去办。可即便如此，严妈妈的能干还是再次小小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并不在乎严妈妈先斩后奏，毕竟，她只是把需要盯住的人全都盯住了，并没有采取任何逾越的行动，却比他现在听说张四教来了之后，方才决定启用刘英这颗棋子要有效率多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好，这一次，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把张四教的这些联络线和点摸清楚，盯死一处是一处。另外，刘英，你给我从现在开始，好好回忆张四教是怎么说话的，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把这一点发挥出来。”

    说完这话，汪孚林就看着刘英道：“在我用出你这个杀手锏之前，你这个最熟悉张四教的人就辅佐严妈妈。”

    听到杀手锏这三个字，眼神一直都显得沉静到有些呆板的刘英终于绽放出了一丝光芒。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汪孚林，见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立时不假思索地下跪磕头道：“奴婢一定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用上，不会让公子后悔收留奴婢！”

    当严妈妈带着刘英下去之后，汪孚林方才有些自失地笑了笑。

    他又不是张四教，从小就生活在富商之家，哪怕十六岁就出来独当一面，可终究上头有个已经考上进士的兄长，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再窘迫也没到他这种无人可用，捡来个叶青龙也能当宝贝的地步。张四教当初既然已经选择了从花船上买了流萤回去，家里不同意，要么把人好好送走遣嫁，要么把人放在别宅就好好当别宅妇养着，哪怕把人当成工具，也用不着这么绝情绝义。难不成流萤在一连被转送多人又“妨主”之后，还能有别的去处？

    把人用完就扔，拿着已经死了的私生女当筹码威胁一个女人就范，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张四教遭反噬是什么滋味。

    就在京城上下因为首辅张居正的告病而阴云密布的时候，一行从东北马不停蹄疾驰而来的人终于抵达了京城。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京城虽然也已经冷得人人能穿大棉袄，但比起辽东的苦寒来却小巫见大巫。一行人中为首的青年甚至解开了身上的皮袍，大口大口吸了几口空气，这才开口说道：“到底是天子脚下，人多，热，之前经过其他地方的时候都没那感觉！”

    说完这话，见身后并没有什么响应的声音，他就扭头看向了人群中一个最年轻的侍卫，没好气地喝道：“士弘，这都到京师了，你还闷声不响？”

    被这么一叫，那人方才被叫回了魂，茫然四顾，见同伴全都在笑自己，他这才挤出一丝笑容道：“将军要我说什么？”

    被叫做将军的，正是李如松。之前对于辽东文武的措置传到之后，上上下下恰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意想竟突然升官当巡抚的张崇政和洪济远，那当然是只觉得天上掉馅饼砸了脑袋，应付来贺喜的都来不及，而惊恐于竟然被罢官和被降调的两人，则是欲哭无泪。反倒是原本神经绷紧，等着朝廷处分的军将们，最终发现陶承喾成了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余下的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多数将校如释重负。

    可只有李如松知道，李成梁在背地里唉声叹气，绝对没有半点侥幸或者轻松之意。按照李成梁的话来说，他宁可朝廷申饬罚俸，好好训诫一下辽东武将，却不是如今这样把矛头对准文官。就因为主导此事的乃是汪孚林，如今辽东文官之中很是盛行一种说法，那就是李成梁利用和汪孚林早年的交情，以及在元辅张居正那儿的情面，于是保住了武将，任由文官变成了替罪羔羊。

    至于得到升官的张崇政和洪济远……呵呵，谁不知道当初汪孚林在抚顺关时，就和这两位有过数面之缘？有数面之缘的都如此，汪孚林在辽东总兵府住了那么久，对李成梁还能差吗？

    于是，文官们自然而然就愤怒了起来，凭什么武将杀降冒功，最后迁怒的却是他们？

    因此，李如松并没有卡在十二月这个关键点代替父亲入京述职，而是提早过来，就是想代替父亲去拜见各方权贵。谁知道他从山海关入关之后不多久就得到了当头一棒，张居正病了！此时此刻，他看着有些呆头呆脑的沈有容，想到辽东军中不少将校都或多或少排斥这个少年英杰，忍不住在心里将那些浅薄短视的家伙骂了个半死，这才笑吟吟地说道：“刚到京城，难道你不去拜访一下你妹夫的父亲大人？”

    听到这拗口的称呼，周遭众人全都愣了一愣，紧跟着方才有反应快的人起哄道：“对啊，士弘，可得去拜访拜访你那位世叔！”

    沈有容知道李如松这些手下不像其他军将那样恶意满满，因此面对这调侃只是微微有些狼狈。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李如松策马掉头回来，竟是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带着人去兵部投帖，你一个人先去，一会儿我们再去和你汇合。汪府的门头可不好进，我就全都指望你了”(未完待续。)


------------

第九二五章 婶婶和叔叔

﻿    程家胡同这地方，沈有容并不是第一次来。事实上，他对这里比程乃轩这个命名者还要熟。毕竟，当初会买下这里的房子，那还是因为汪孚林、他还有叔父沈懋学一行人从辽东闹出了莫大一场乱子回到京师之后，汪孚林从前那小宅子已经让给岳父叶钧耀，又不大方便住汪道昆家，这才临时住在这座还是客栈的房子里，后来汪孚林又将其买下当成私宅。只不过，时过境迁重临故地，他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而沈有容在胡同口徘徊了好一阵子，这就引起了明为奉了刘守有之命在这三天两头蹲点监视，暗则充当汪孚林和刘百川郭宝联络人的陈梁分外注意。只不过，最终陈梁看到沈有容拍马进了胡同，直接到了汪府门前去了，他就暂时放下了提起的心思，心想大概又是个听说汪孚林在朝中炙手可热，于是登门请托的愣头青。这也只有啥都不懂的新人会这么干，只要在京师呆过的谁不知道，汪孚林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压根不接受任何陌生人请托的。

    这位汪爷有钱，有背景，有政绩，也有光辉战绩，所以当然可以任性！

    沈有容当然不知道自己被陈梁归类为了外地来的土包子。到了汪府门前，他却不大认识汪吉和汪祥，正待请人通报一下，明小二刚好哼着小曲从里头出来。甫一照面，这位曾经的客栈伙计就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惊又喜地一溜烟跑了过来。

    “沈公子，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啧啧，有两年多没见了吧，看您这通身气派，听说是在辽东当将军，真了不得！”

    沈有容也认出了明小二这个熟人，一下子自在了许多，当即笑着打了招呼，可对将军这个称呼，他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坚决表示自己才刚刚从军，压根没有被称作为将军的资格。而汪吉和汪祥虽说没见过沈有容，可光是从明小二的称呼里，他们就已经意识到来的是谁，当下一个拔腿往里头通报，一个则忙着去照管沈有容这匹马。不多时，又一个人风风火火冲了出来，却是王思明。

    “沈公子！”

    王思明正在长个头的年龄，跟着汪孚林的他如今吃得好睡得好，个头蹭蹭往上窜，再站在沈有容跟前时，竟然只比沈有容稍稍小半个头，哪里还有当年皮包骨头芦柴棒的样子？沈有容还是看到他那少了的半边耳朵，这才认出了人来，顿时也笑容满面地按住了王思明的肩膀。

    “好小子，长高了，也长壮了，以后肯定是一条好汉！”

    “要不是沈公子你带着大家拼死冲杀，我早就死在抚顺关外了，哪里还有今天。”

    王思明说到这里，立时屈膝下跪磕了个头。沈有容一个措手不及受了一礼，接下来哪好意思再让对方磕第二个，连忙一把将其搀扶了起来，低声询问了少年的近况。得知王思明如今不管门上的事情，主要是管着帐房，门上则是明小二和汪吉汪祥三个人，出身宣城沈氏，家里规矩颇大的他不禁挠了挠头，心想如今汪孚林这儿也已经是内外分明，颇有一种严整的气象。

    团团说了一圈话，他正想问问汪孚林是不是在家，却不想王思明立时就连拖带拽把他往里头请，嘴里却说道：“公子去都察院了，十日一休沐，今天不在家，但少夫人却是在的，刚刚已经通报进去了。少夫人听说沈公子您来了，高兴得很，说是赶紧请您进去。”

    小北和沈有容也算是蓟辽路上结下交情的老相识了，想当初那一声婶婶还把她叫得瞠目结舌，可如今听到沈有容来访，想到养子金宝现在货真价实是沈有容的嫡亲妹夫，她就知道自己这长辈算是当定了。果然，等到严妈妈去从王思明那接了沈有容进来，沈有容一进门后就打算跪下磕头，她只觉得眼皮子直跳，慌忙让严妈妈伸手搀扶。好在严妈妈是个练家子，眼疾手快，否则险些就被沈有容抢在了前头。

    当再次听到那一声有些腼腆不自然的婶婶之后，小北只能暗自叹气，随即就笑着说道：“你又不是外人，这样一见面就行大礼，谁能心里过意的去？你这是从辽东来的？怎么会突然进京，是只有你，还是有其他人？”

    沈有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结行礼的问题，却是开口说道：“我是跟着李将军从辽东来的，他进京述职，挑了我随行护卫。”

    小北在辽东时，曾经多次拜访宿夫人，再加上和李如松那是间接打过一次的交情，本来就挺熟的，而李如松代父述职的事情又是汪孚林建议的，她怎么都不可能会错意。然而，汪孚林不在，她自然也绝口不提李如松，只笑问沈有容到辽东可曾上阵打过仗，和同僚上司相处如何，沈有容当然报喜不报忧，两人说说笑笑，一会儿时间就过去了。

    虽说两人是老相识，但男女有别，小北也不可能一直留沈有容在自己这坐着，当下就开口说道：“我已经吩咐人去都察院送了信，你如果没有急事，就不要立时走，王思明他们也都与你很久不见了，你不妨也和他们聚聚说说话。”

    沈有容从来就不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下人的寻常世家子弟，更何况那是曾经血肉沙场上结下的交情，想到这会儿李如松一行人还没有在京师安顿下来，自己跑去兵部也可能扑空，因此李如松既然说届时会到汪家来和他汇合，他也只能选择相信，眼下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而在都察院，汪孚林刚刚送走荣升掌道御史，过来向自己千恩万谢的赵明贤，又迎来了调到自己的广东道，满面春风来拜见的赵鹏程。对于这个自己第一个挑中的监察御史，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太多的热切和期许，只是对赵鹏程重申了自己素来公允待人的这一点，就将其分配在了王继光那间直房。

    横竖回头他是准备让顾云程和王学曾被调出去的，眼下与其让赵鹏程熟悉要调走的同僚，还不如把人丢过去让王继光头疼的好。

    等到郑有贵进来转达了汪府来人捎带的口信时，汪孚林就忍不住惊讶了起来：“沈有容竟然来了？辽东居然这么早就派人到京师了？”

    汪孚林讶异过后，却立时让郑有贵去请都吏胡全来。等到都吏胡全进门之后，他就吩咐道：“你在兵部有没有熟人？打听一下李如松他们可去过兵部，大概都说了些什么事，如果能打探到他的落脚点，那就最好不过了。”

    胡全对于汪孚林的吩咐，那是素来不会打折扣，当即应命而去。而他这个积年的老吏在京师六部都察院以及各寺监中，那也确实是手面很大消息灵通，午后就给汪孚林带来了回音。

    “李将军到了兵部之后，送了述职陈文之后，见了兵部方部堂，大概说了一刻钟的话就告辞离开。他们在兵部登记的住处，是灯市口胡同的一家皮货铺子，好像叫什么珍隆，届时若是上头有空召见他时，会去那边通知一声。”

    听到灯市口胡同这五个字，汪孚林就已经猛地想起了昨日从刘英处听到的张四教产业名录，等再听到皮货铺子，他就更加警惕了起来。然而，虽说胡全已经是自己人，但他并不打算让其知道太多，免得别人心中起疑，当下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打赏了之后就把胡全打发走了。可他还没定定心心坐上多久，家里就第二次派人到都察院送来了消息，竟说是李如松带着一群辽东的骄兵悍将，直接跑到他家里拜会去了！

    这算是他当初到辽东总兵府住了老长一段时间的报应吗？

    当汪孚林傍晚时分散衙回到家里时，就发现他这平时人口不多的家里赫然是一片闹腾。前院厢房里竟然摆开了几桌，刘勃封仲带着王思明正在和几个明显是军中猛士的人大吹法螺，明老爹正在忙着照顾酒菜，甚至都没发现他回来。虽说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也无意破坏这看上去相当不错的和谐氛围，当下吩咐不用去惊动他们，自己悄然往里走。

    而陪着汪孚林进去的明小二见主人甚至没在乎众人只顾自己闹腾，心下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少夫人之前见过沈公子，后来王思明问出李将军他们也可能回来，急急忙忙又回禀了少夫人，少夫人就派人去国子监，紧急替吴公子和陈相公请了假，如今他们就在公子的书房接待李将军和沈公子。”

    把陈炳昌送去国子监，汪孚林是为了让这个跟着自己已经有两年多的小秀才能够有个好前程，兼且他对外摆出的是不受请托的架势，家里有妻子坐镇，对付一般的投帖和投书已经完全足够了。但家里没个另外的男丁，也就意味着碰到这种情况就只能紧急去国子监把人给请回来。他当然知道，最合适做这种事的，其实是金宝，但哪怕不为金宝的前途着想，他和妻子离家在外，留着金宝和妻子沈氏在家侍奉汪道蕴夫妻，这才是最妥当的。

    想必对于他那位甚至都没怎么见过面的儿媳妇沈氏来说，侍奉汪道蕴和吴氏这祖公公和祖婆婆，那绝对比面对他和小北夫妻两个要轻松多了。

    明小二却不知道汪孚林一转念就想了这么多，他一路上却还絮絮叨叨解释道：“前院这边少夫人吩咐，随便刘大哥和封大哥说什么时候开席就什么时候开席，那边李将军和沈公子，原本也让他们不用等着公子回来，但那二位坚持不肯。因此，厨房就送了好些各式点心瓜果进去……”

    等到了书房外头，把嘴碎的明小二给遣退了，汪孚林见吴应节的一个书童正在外头台阶上和自己送给陈炳昌的那个小书童在翻绳子，压根没看见自己，他也就悄悄到了书房前头，却听到里头李如松正在里头高声说话。

    “当初在广宁的时候，我正好带着几个亲兵去万紫山，谁知道这个往日都没啥文人墨客的地方，那天竟然有几个人正坐的坐站的站谈天说地，偏偏还都是佩剑的生面孔，就想这是从哪来的读书人跑关外晃悠来了？那时候我就二话不说，直接上去挑衅了……”

    汪孚林在外头听得哭笑不得，暗想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李大公子你值得拿出来大说特说吗？

    “我主动上前挑衅，亏得状元郎好气性，主动拿了剑给我看，我正好技痒就耍了两手，可看到汪掌道竟然在那看热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竟是故意脱手把剑直接掷了出去。说实在的。汪少夫人实在是好风采，那时候她一身男装，信手就接了下来，汪掌道也不怒不恼，直接将谭大司马那把剑拿来给我鉴赏。就为了这彩头，我和小沈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我还打算让他一只手，最后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了。”

    旧事重提，沈有容也觉得有些汗颜，可见吴应节和陈炳昌这两个不通武艺的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满脸钦佩，他就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那时候跟着两个有名的武师练武，自以为很有两下子，遇到李将军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你们可别听他的，其实是他让了一只手还和我打平。”

    “那是当年，好汉不提当年勇。”李如松一副自己很老的架势，随即方才笑呵呵地说道，“这两年小沈在辽东也算是打出了名气，那武艺早就不是当年的光景了，更何况，我和他打的那一次，他还不曾在战场上见过血。”

    “两位阔别许久，一见面就互相吹捧，这真的好吗？”

    随着这个声音，汪孚林推门而入，只见吴应节和陈炳昌立刻跳了起来，但都比不上沈有容动作快。而李如松则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端详他的目光里充满着好奇和审视。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注目礼的架势，此时没有在意李如松那眼神，可听到沈有容直接一声汪叔叔，似乎弯腰要行礼，他就抓紧时间对沈有容喝道：“士弘你给我免了这些繁文缛节，被你叫一声汪叔叔那是因为金宝，我勉强受了，现在又不是你爹和你叔父在，别和我算辈分！”

    李如松顿时哈哈大笑：“正是正是，我拿小沈也是当弟弟看的，要是跟着他叫你汪叔叔，岂不是太吃亏了？”(未完待续。)


------------

第九二六章 把酒交心

﻿    招待李如松和沈有容的这一顿晚饭，自然是摆在家里的正厅。汪孚林还特意让陈炳昌去了一趟程家，叫来了程乃轩。跟着光懋去了一趟辽东的程乃轩，和李如松沈有容哪怕算不上往来非常频繁，可就凭程大公子自来熟的架势，当然是到哪跟谁都熟。

    只不过，汪孚林冷眼旁观，就只见程乃轩虽说很擅长活络气氛，可李如松目的显然不在于此。这位辽东总兵的长子用非常娴熟的手段灌醉了一个又一个，连程乃轩都没能幸免，到最后就拿着酒壶到了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东倒西歪，醉话不断的家伙，暗叹这帮人全都太过实诚，以至于战斗力太弱，接过酒杯之后，他就笑吟吟地说道：“李兄在战场上纵横不败，没想到在酒桌上也是纵横不败，好本事，真心佩服。”

    李如松刚刚还是醉眼朦胧，可是，听到汪孚林这句话，见通身酒气的汪孚林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态，原本坐得歪歪扭扭的他也立时坐直了，因叹道：“想当初在辽东，我就曾经小看过你一次，后来我已经觉得自己尽量高看你了，却还是没想到，你这个人就好似没有极限一般，上哪都能折腾出天大的事情。这样看来，当年辽东那番鸡飞狗跳，原本还算是轻的。”

    “大概吧。”汪孚林耸了耸肩，很没正经地自嘲道，“我早就发现自带灾星光环，上哪哪出事。遇到小人物出小事，遇到大人物出大事。一而再再而三经历下来，我有时候也就不得不躲点事，你应该庆幸之前我是推荐了小程去辽东，如果我亲自去……呵呵。”

    李如松被汪孚林这一声呵呵笑得简直毛骨悚然，连忙以手扶额道：“你别笑了，你就在京城这样折腾一下，辽东就已经怨声载道，如果你亲自去辽东，我都不知道辽东文武会变成什么样的光景。好了好了，咱们也是老相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问你，你的这座宅子，说话是否安全？”

    汪孚林对于李如松这样单刀直入的问题，他眯了眯眼睛，最终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两个字：“安全。”

    在厂卫遍布的京城，汪孚林竟然有这样的底气？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底气？

    李如松心中疑惑归疑惑，但他并不打算去质疑汪孚林的自信。从这家伙的过往来看，这份自信应当不是毫无理由。因此，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辽东文官被升调的升调，黜落的黜落，因此官场震荡，甚至对武将颇有怨言的事情直接挑明了。然而，他一面说一面观察汪孚林的表情，却发现对方始终只是微微笑着，与其说是对他的话并不感到意外，还不如说是……根本就是事先早有预谋！

    “陶承喾杀降冒功，所以此人该怎么处置，谁都没有意见，我没说错吧？”汪孚林慢条斯理地起了个头，见李如松没说话，他却不在乎对方这态度，继续往下说道，“而他为何会有这个胆子？无非是笃定上头李大帅对他很信任，而辽东巡抚以下的各监司，已经习惯了从辽东武将的胜仗中分润功劳，所以根本不会去核实，而且出了事情之后反而还会拼命在后头帮忙擦屁股遮掩，所以才有恃无恐，不是吗？”

    对于汪孚林这赤裸裸的评判，李如松有些难堪，但不论是身为辽东武将，还是身为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子，他都不得不沉声问道：“那为何你把矛头对准那些文官，而不是辽东武将？”

    “很简单，因为我已经知道并确定了，杀降冒功不是李大帅的主意。所以，把辽东那些贪腐的文官拿掉，只不过是把烂桃子上头烂掉的那些部分挖干净，但如果因此就把刀子对准了李大帅，那么，就相当于把一颗烂苹果的好地方也给削掉了，朝廷就得做好辽东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是说，李兄你觉得那些贪腐的文官比令尊更加重要？”

    李如松哪里会接汪孚林这后半截话茬。他很清楚，汪孚林在肯定李成梁那些战绩和胜果，明确表示会保住其辽东总兵位子的同时，却也同时隐隐告诫，李成梁想通过将辽东文官牢牢绑在自己这条船上，从而同进退，共战功，让文官们来做文过饰非的收尾工作，这至少眼下是失败了。之前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的辽东新一批文官名单上，那一个个名字全都是非常陌生的，但单看履历，全都是一等一的能员。

    他看过张居正给父亲李成梁的私信，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朝廷对这些新官的最大要求便是，一肩挑文武，军中若再有杀降虐俘，以及将虏中逃回百姓，以及异族男丁擅自养为家丁，又或者蓄养为异日人头军功之事，决不姑息，更不许推诿塞责！

    这是张居正的底线，还是汪孚林的底线？

    李如松犹如第一次认识一般，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一仰脖子将手中一杯酒喝得干干净净，这才问道：“那么，辽东之事已经到此为止了？”

    “没错，到此为止了。”汪孚林顿了一顿，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只不过，皇上对李兄似乎颇感兴趣，也许可能特别召见你，甚至可能让你留京。”

    这要是换成别家武门子弟，对于这样的好事，不是喜出望外，那也至少是求之不得，但李如松却顿时眉头紧皱，继而意识到，外间听到的关于汪孚林很得圣眷的传闻，竟然极有可能是真的。

    想到这些年来，汪孚林和李家看似没有过多的往来，但小北和宿夫人这两个女眷却常常彼此互相馈赠特产，逢年过节更是常有节礼。而之前到辽东来勘验长定堡大捷时，被汪孚林推荐来的程乃轩成功避免了光懋造成的那场大麻烦，他在心里迅速合计后就做出了判断。

    “汪贤弟，我们也是老相识了，我不瞒你说，京城这富贵窝虽好，但对我来说，却着实没多大意思。我也知道，父亲任辽东总兵，我这个长子和辽东其他将校一样在他麾下，未免不合规矩，但我可以去宁夏，去宣府大同，去九边任何一个地方，可千万别让我留在京师。说一句不好听的，我宁可在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也不愿意在三大营里做个有名无实的主将副将。这话我原本是打算对元辅说的，可他既然病了，我只能求你了。”

    汪孚林顿时笑了。要说那些后世熟读明史的人，说到李成梁父子的时候，那真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李家父子打造出了一支辽东铁骑，让曾经三面受敌四面漏风的辽东完全稳固了下来，朵颜三卫、蒙古左翼察罕儿部、女真诸部，所有这些敌人全都成了辽东铁骑崛起的基石；恨的是李成梁竭力扶持努尔哈赤，甚至还帮努尔哈赤把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女真部族全都给打残了，生生给了努尔哈赤统一女真的机会，结果李家最能打的这对父子一死，其他李家儿孙再也控制不了局面，这才有后来的清军入关。

    但谁都不能否定，李家父子，尤其是李成梁和李如松两人作为武将的天分。

    “李兄你放心，别的事情也许我还会和你推脱推脱，但你这样的名将种子，扔在京师三大营和那些老兵油子为伍，岂不是暴殄天物？”

    李如松本来还以为至少要软磨硬泡，最后付出点什么条件和代价，可汪孚林答应得如此爽快，他愣了一愣之后，心头那些许芥蒂立时丢到了九霄云外。

    武门子弟，就当战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光耀门楣，岂能在京师这种富贵销金窟中虚掷时光？

    他二话不说就拿了酒壶过来，先给汪孚林斟满，随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才真心诚意地说道：“那我先干为敬！”

    这一次，汪孚林没有二话，和李如松碰杯一饮而尽，等抬手示意李如松坐下来，他就低声说道：“我建议李兄不要去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至少不要在上头有人召见你述职之前去张家。”

    李如松顿时瞪大了眼睛。当初汪孚林到辽东来，据说就是张居正的授意，而那时候更有传言，汪孚林这个三甲传胪的名次就是因为张居正的授意而得来的，而且鉴于对方是时任兵部侍郎的汪道昆侄儿，所以他才特意结交，就连父亲和母亲对人另眼看待，也是因为如此。而现在，汪孚林这个铁杆的张居正心腹，竟然明确表示让自己不要去张家拜访？要知道，往年不要说他亲自进京，就是父亲派人来京师，第一件事也都是往张家送一份厚礼！

    难不成张居正的病真的到了这种危险的程度，所以汪孚林已经不顾往日张府门下心腹这一重身份，直接站在了小皇帝这一边？

    尽管明知道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更不适合问出来，可李如松还是忍不住问道：“元辅的病……”

    他只来得及问出这四个字，就只见汪孚林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岔开话题道：“这一次的风波，你这个刚从辽东过来的人千万不要踩进去，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不是个千年大坑。你如果能够在面圣之后赶紧回辽东，那就最好。据我所知，李大帅打仗可是未必看春秋冬夏，你万一错过哪一场大战，没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以后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汪孚林这半是开玩笑半是当真的架势，李如松自然更是满头雾水，心下无比怀疑。然而，贸然卷入朝中争斗，确实也是他们这样的武将最最忌讳的事，汪孚林肯这样提醒他，那就已经绝对算是看在旧日交情上了。

    “好，我知道了。”李如松为人果断，这会儿当即重重点了点头，等看了一眼那些醉倒之后呼呼大睡的家伙，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有容身上，却是立刻表态道，“士弘武艺精熟，擅长兵法，可以说是有勇有谋，父亲日后一定会更加多多栽培他。”

    汪孚林一直都很欣赏沈有容，李如松代替李成梁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他自然大为欣喜和满意。至于他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笼络李家的奢望，当下就和李如松展望了一下辽东的美好蓝图，祝愿李成梁武运昌隆，顺带问一下李如松等人的住处……总之就完全是喝小酒说闲话的节奏了。

    因为时辰已经不早，他怎么都不可能放这些今天刚到京师的辽东武将们去挑战夜禁，派人大张旗鼓护送他们回去灯市口的那家珍隆皮货铺也不合适，就索性把人留在家里暂住一夜。当然，单单汪府没有那么多空屋子，可不是还有隔壁的程府吗？好在前院没有像这边厢李如松刻意设计的一般，一个个全都酩酊大醉，来来回回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人终于全都安置好了，等汪孚林回房时，早已经是子时过后。

    汪孚林把程乃轩拉去陪客，小北自然就干脆在程家陪着许瑶和两个孩子，刚刚眼看程乃轩也被李如松灌醉了送回去，她这会儿从汪孚林口中得知了李如松和张府两人单独密谈的经过，她就笑道：“李如松把其他人都灌醉也就算了，连程乃轩都不放过，看来也是小小的报复。只不过你不对他把事情挑明，不怕他认为你是过河拆桥不念旧情，看元辅病了就躲远远的势利小人？”

    “宁可让人觉得我是势利小人，也不能让人觉得元辅在装病。更何况，你也听到了，他落脚的那是什么地方？说不定他和张四教也是老相识了。”汪孚林搂紧了身边的妻子，笑着说道，“这次每一方都是在豪赌，稍有不慎就可能把所有本钱都赔进去，李如松这种棋局之外的变数，当然是早走早好，又或者好好呆着别卷进去。不论李家父子是不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他们折在京师这种波诡云谲的地方，那就实在是太可惜了。”(未完待续。)


------------

第九二七章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    昨夜李如松浩浩荡荡把人全都拉到了汪府，直到清晨，昨夜最初喝酒如喝水，灌醉多人自己却没多少醉意，最后现世报似的被汪孚林给灌醉了的他方才被人叫起来，带着沈有容以及他那些亲兵侍卫们离开了程家胡同，回到了灯市口胡同，他之前落脚的那家珍隆皮货铺。

    而在汪孚林的授意之下，陈梁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了刘守有的案头。对于这种诡异的状况，刘守有着实觉得意外。他原以为李如松代表父亲李成梁到京师来，不找汪孚林算账就已经很好了，可李如松这种毫不在意地表示亲近的姿态，实在是太诡异了。可事情真相看似如此，他哪怕再想不通，也只能把这消息往张四教和宫中司礼监的两位秉笔张明和张维那送了一份，当然，也没忘了去知会冯保。

    毕竟，冯保名义上不是自己的正经上司，但实际上胜似自己的上司！

    至于汪孚林自己，他则通过刘万锋那条安全的信道，往那位司礼监第二号人物张宏那儿送了相同的消息。

    这几个渠道的消息自然不可能全都传到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耳中，事实上，小皇帝最近又尝到了被封锁的滋味。自从张居正这莫名其妙一病，内阁竟然再次是张四维代理首辅的职责，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就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因此在回禀过慈圣李太后之后，他把乾清宫看得严严实实，也就是张宏这个不大和他争权，也没有往乾清宫塞人，位子仅次于他的同僚，他的防范稍微少点儿，于是张宏得以继续笑眯眯地常常出现在乾清宫中。

    相比冯保的严苛，张宏在这些乾清宫近侍的心目中，那就完全是慈眉善目的老祖宗。这位不但能够安抚小皇帝的情绪，常常还会给他们求情，以至于倘若有人说起张鲸这个当初记在张宏名下的干儿子时，不少人全都会在背地里破口大骂。有这样好的老祖宗却还不知道珍惜，野心勃勃踩着人家想要往上爬，这种人活该就在昭陵那儿等死！当张宏这一日又过来的时候，几个近侍全都围了上前，一口一个老祖宗叫得异常亲热。

    “咱家知道你们闷在乾清宫里不得劲，但冯公公也是没办法，更何况是慈圣老娘娘点了头的，你们都收起这幅沮丧的样子，在皇上面前伺候，这丧气脸给谁看？”

    这乾清宫中的人前前后后换过多少批，张宏都快记不清了，别的不说，单单最近这一年多就已经三回了。即便如此，他对这些看似光鲜，实则朝不保夕的近侍们依旧显得很客气。直到踏入东暖阁，看到犹如困兽一般在那团团转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留了心腹在外看着的他方才笑吟吟上前行了礼。

    “张伴伴！”朱翊钧看到张宏，那脸上赫然是掩藏不住的期盼，“元辅张先生病得怎样了，你知道吗？”

    听到朱翊钧一张口就问这个，张宏再看小皇帝的表情，忍不住就替张居正和冯保觉得惋惜。这外相和内相联手从小教导皇帝，口口声声对慈圣李太后说要培养一个圣君出来，可他们做过头了，如今又知不知道在将来的“圣君”心目中，他们完全就是碍眼的绊脚石呢？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摇摇头道：“皇上，老奴也已经有些天没出宫了，也就是派几个徒子徒孙常常回家看看老奴的弟弟和侄儿，元辅张先生的情况实在是不大清楚。”

    见朱翊钧立刻消沉了下来，他又笑着说道：“不过，老奴刚听说，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到京城了。他先到兵部去投书，等着召见，皇上知不知道，他在找好了落脚点之后，接下来去了什么地方？”

    万历皇帝少许回复了一点精神，皱眉思量了好一阵子，最终突然没好气地说道：“肯定是去大纱帽胡同的张府看元辅张先生，这还用说吗？”

    “如果是那样，自然不用说，只可惜皇上猜错了。”张宏故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李如松没去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而是带着所有家丁家将直接杀去了程家胡同的汪府，对，就是汪孚林家。原来，李如松这次把上一科状元沈懋学的侄儿，曾经在辽东颇有功绩，考中武举人后又去辽东从军的沈有容带回来了。李如松一行人去兵部的时候，沈有容去了汪府，后来李如松也带着一大帮人去了，听说汪孚林从都察院回去之后看到那么多人差点傻眼。”

    “听说二十多号人在汪家白吃白喝，汪孚林一气之下把李如松灌了个半死，大清早的，人家才看到李家这些人从汪家出来。”

    对于这样一个消息，朱翊钧立时心情转好。他忍不住在乾清宫中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兴高采烈地说：“朕到底没看错人！这个汪孚林不但百战百胜，而且到底人脉深厚，就连李成梁父子明明被他狠狠敲打过，竟然也不得不服软输诚！”

    尽管张宏私底下隐隐约约有点猜测汪孚林和皇帝的关系，但此时朱翊钧竟然直截了当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在惊讶的同时，却也不免为小皇帝的判断捏了一把汗。李如松应该是去找汪孚林以叙旧情的形式打探消息而已，皇上您哪只眼睛就看到人家服软输诚了？尽管他着实怀疑是谁为朱翊钧去笼络汪孚林的，此时此刻却知道不能让小皇帝知道自己很在乎这个，当即笑着附和朱翊钧，等这个话题稍稍告一段落时，他才仿若不经意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最近时气不好，内书堂掌司陈矩，文书房掌房田义都病了，双林公的意思，是再挑几个人上来，皇上意下如何？”

    朱翊钧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完全没有想到陈矩和田义两个人全都觉得情势莫测，因此打了退堂鼓，而是觉得这节骨眼上田义病得实在不是时候，竟然让他断了和汪孚林联系的渠道。因此，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想到张宏素来比冯保更加亲近，就干脆把田义当初奉自己之命去联络汪孚林，以及汪孚林对辽东之事的劝说和判断等等都一一说了。

    见张宏似乎有些错愕，他不禁不大好意思地说：“朕不是瞒着张伴伴，实在是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做这事，朕不敢让你知道……”

    对于小皇帝后头那听似入情入理的解释，张宏已经没什么心思听了。他很想告诉这位已经成年，可权谋手段却不过刚起步的天子，汪孚林这小滑头不是那么好笼络的。他与汪孚林也不过是互利互惠，可他是什么人，形同次辅的司礼监第二位秉笔，却还不敢说笼络这小子呢。想当初他被张鲸算计那一次，若非汪孚林出谋划策，一锤定音，说不定眼下是什么见鬼的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汪孚林那所谓辽东之事的劝谏和判断，看着仿佛处处为小皇帝着想，可其实难道不是为了他自己扬名？更何况，汪孚林事先才从他这里打探过，小皇帝对于辽东之事是个什么态度，这完完全全是有的放矢，这小子根本就是为了邀宠！

    能够说服张居正，又让小皇帝满意，这哪里是妥帖，这是预谋深远！

    “张伴伴，张伴伴？”

    张宏心里飞速地思量，但当听到小皇帝连声叫自己，他还是立刻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说道：“皇上到底已经亲政了，知道如何发掘贤良。汪孚林……”

    打算斟酌一下语句，提醒皇帝汪孚林不大好控制，可张宏绞尽脑汁，竟发现自己除了说汪孚林这家伙会惹事，余下的找不出半点错处。政绩功勋，汪孚林都有，而且还不错，人缘当然算不上好，毕竟这小子早就被人归在张居正党羽一类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如果汪孚林真的是意识到小皇帝已经亲政，张居正这个内阁首辅则要交权，说不定要致仕回乡，于是早早就投靠了皇帝，那也并不值得为此诟病其人品。

    要知道，汪孚林至今为止，并不曾毁谤旧主，从而在新主面前邀宠。

    于是，张宏只能强笑道：“汪孚林确实是个很能干的人。”

    朱翊钧在当初还是太子的时候，最亲近一手把他带大的冯保，可自从冯保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就动辄对他指手画脚，所以他转而最亲近使人如沐春风的张宏。所以此时此刻得到张宏的认可，他只觉得自己的眼光和手段全都受到了肯定，当即连连点头。

    “张伴伴你果然最懂得朕。你知道不知道，就在今天，左都御史陈炌觉得，原本隶属广东道的王学曾和顾云程能力卓著，分别调到别道，又从别道再调了两个人给汪孚林。听说这么一来，广东道所属，留在都察院的那几个监察御史，除却一个还曾经和他闹过龃龉的王继光之外，其他都是和他不熟的老牌御史。朕就不相信陈炌做出这么大的决定，不问问汪孚林自己的意见。他既然能答应，说明这样一个不结私党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不过陈炌也实在过分！”

    要是汪孚林在这里听到小皇帝对自己的过高评价，再厚的脸皮恐怕都要承受不住，而张宏已经瞠目结舌了。汪孚林不结私党？这家伙刚通过吏部侍郎王篆把三个旧友调上来算怎么回事？就算其中那个李尧卿是殷士儋这个岳父之力，可剩下两人，一个进了礼部仪制司，一个进了户部广东司，这总是不争的事实吧？可是，看到朱翊钧那眉飞色舞的表情，张宏一下子意识到，皇帝让田义去联络汪孚林，绝不是仅仅看中汪孚林一个人的战斗力。

    要想从张居正和冯保手中把权力拿回来，小皇帝希望得到一群臣子，而不是一个臣子的效忠。想来朱翊钧绝对没有嘉靖皇帝的耐心，能把早就相中的张璁和桂萼下放搁置了几年才突然调上来！但一面希望得到一群臣子，却又希望那个为首的人不群不党……这完全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只不过，朱翊钧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张宏张了张口，可想到小皇帝对于冯保渐渐疏远，便是因为冯保常常指手画脚，他最终还是违心地顺着皇帝的口气，继续称赞了汪孚林几句。而他心中的不舒服，也并不是因为他否认汪孚林的才干人品，只是因为他实在无奈小皇帝的看人和用人。更重要的是，汪孚林和他的合作素来愉快，尽管受小皇帝招揽时，仿佛目的并不单纯，可也并没有表现出疯狂夺取权力的势头，他完全没有抹黑对方的理由。

    最后，特意为了汪孚林那封信而来的张宏总算还记得目的，委婉替李如松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昨夜李如松在汪孚林面前的表态。然而，之前还对李如松以及李成梁其他那些儿子表现出鲜明的动手欲望，打算把他们分拆到各地的朱翊钧，此时此刻却显得极其大度。

    “张伴伴既然也这么说，那么这样吧，等述职之后，李如松还是回辽东，等到他下次建下大功，军职不适合在和李成梁同在一地的时候，再把他调到九边之中的其他重镇去好了，也免得别人说，朕因为辽东一次杀降冒功，就兴师动众折腾个没完没了。”

    张宏知道那是因为李如松非常幸运地一到京城没去找张居正，而是去找汪孚林的关系，因此哪怕这会儿肚子里千言万语，最终也是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又盘桓片刻说了一会闲话就告退了出来。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看着阴霾重重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他这次实在是帮了汪孚林不少，应该足以还从前那些旧情了。可是，汪孚林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真的要趁着张居正这次生病，就帮皇帝夺权？

    尽管冯保严防死守，但乾清宫这种地方，既然张宏这个司礼秉笔太监能够出入，那么，司礼监其他的头面人物当然也不可能进不去。尽管宫中这些大太监名义上是以冯保为尊，可和冯保资历仿佛，同时在两宫皇太后面前有脸面的老人也很不少。比如，司礼监秉笔当中另外两位姓张的，和刘守有颇有联络的张明和张维。如今，拿到张四教通过刘守有送来的讯息，他们俩就再也坐不住了。

    此时，张宏前脚一走，靠着张维在司礼监绊住冯保，张明就也造访了乾清宫。当见到皇帝之后，张明笑吟吟地东拉西扯了一阵子，随即就涎着脸说想要朱翊钧赏字，硬是软磨硬泡求了皇帝答应，又跟到了书房。可是，当他借口抻纸，将别人都打发了出去之后，他就立刻对朱翊钧做了个手势，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张帖子放在宽敞的大案上，继而拼命地比划起了手势。

    当朱翊钧狐疑地低头去看时，他只觉得一时整个人的呼吸都几乎摒止了。

    竟是内阁次辅张四维说愿意帮他夺回大权！(未完待续。)


------------

第九二八章 出卖和维护

﻿    “你……”

    见小皇帝直接变脸，竟是似乎要直接追根究底，张明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连连摆手。他可不是张宏，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把心腹带到乾清宫，自己如同真正长辈似的和朱翊钧说话，让人在外看守，他可是一个人进来的，万一被谁的眼线听到点什么，他这司礼监秉笔岂不是要被一撸到底？

    好在，就在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朱翊钧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恼怒地砸了桌子：“是你来求朕写字的，现在居然还挑挑拣拣？”

    皇上好演技！

    张明在心里为小皇帝的临机应变喝了一声彩，连忙也顺势委委屈屈地说道：“皇上，奴婢也就是说说，您写您的……看这几个字，写得真心好，慈圣老娘娘若是看到了也一定会夸奖……”

    嘴里这么说，他却把手指戳在了那张帖子上张四维这个名字上，随即就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道：“皇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朱翊钧刚刚临时发挥演技，可眼下要他做决断的时候，他却忍不住犹豫了起来。毕竟，冯保指手画脚，张居正大权独揽，他自从成婚亲政之后，确实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对张四维就有什么好印象。这不好的印象并不是关于张四维的品行操守，而是对于张四维的本事和手段。尤其是上一次张鲸竟然轻而易举地坑了张四维，这位内阁次辅因而落入了冯保的牢牢监控，他因为冯保和张宏联手演戏，至今对此记忆犹新。

    所以，他想了想，没有开口，而是用手指在桌子上划了几个字：“他想如何做？”

    张明没想到张四维这样一个完全可以取代张居正的内阁次辅放在眼前，朱翊钧竟然没有立刻心动，而是还问得这么仔细，不禁暗自凛然，心想小皇帝也不大好糊弄。他四下里看了看，最后就瞥见了一旁摆着的一个茶盅，告罪一声后就将其拿了过来，和汪孚林当初对张居正时一样，蘸着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了起来。当他挑明已经笼络了刘守有，届时这位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尽捕冯保党羽，他却只见朱翊钧竟然皱紧了眉头。

    今天张明这是第二次觉得小皇帝的反应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可他又不敢贸贸然发问，只觉得又热又急，背后都出汗了。他毕竟不是冯保和张宏这种和小皇帝相处非常多的人，平时来乾清宫单独说话的机会不多，这种时候只觉得满心忐忑，又担心有人闯进来发现端倪，但更惶恐的是猜不准朱翊钧的心意。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看到朱翊钧在桌面上用手划了几个字，连忙把头凑了上去。可当看明白之后，他原本的如释重负就变成了深深的惊悚。

    这个……开什么玩笑，让张四维去和汪孚林商量，两个人联手？连他都知道那两个是死敌……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小皇帝什么时候笼络汪孚林的？

    张明心头惊骇。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一次货真价实的政治投机，所以他先挑中了手中有实权的锦衣卫都督佥事刘守有，而刘守有又为他引荐了张四教，张四教引来了长兄，内阁中排名第二的张四维。这就已经完成了当初冯保和张居正这司礼监和内阁的组合，凭什么小皇帝竟然更信赖汪孚林？此时此刻，他甚至在心中暗自盘算，是不是要想办法在冯保又或者张居正哪里戳穿汪孚林两面派的真面目。

    可是，他只不过在脑海中转了转这个念头，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主意——毕竟如此一来，被汪孚林倒打一耙的可能性还更大些——当下，他就委婉表示了张四维和汪孚林之间的新仇旧恨，暗示让这两位合作绝不可能。

    朱翊钧却不知道张四维和汪孚林竟然这么合不来，顿时再次眉头大皱。他沉吟了一会儿，最终没好气地说道：“都是自己人，什么新仇旧恨解不开？拉下脸去赔个礼就是，你还用得着这么特意来和朕说？”

    之前都是在书桌上无声的沟通，可如今却是小皇帝的金口玉言，然而，张明听了，却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让堂堂次辅张阁老去给汪孚林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赔礼？这世道不是颠倒过来了？如此一来，张四维还有什么脸面？

    而且之前一直都是沉默再沉默，如今小皇帝突然发声，外间正在竖起耳朵听屋子里动静的那些人岂不是会察觉到，他们刚刚是在密谈？

    “你是司礼监秉笔，下头人有什么龃龉，关你什么事？”朱翊钧却一点都不在乎张明的战战兢兢，继续往下说道，“眼下让他们彼此赔礼宽宥，等他们精诚合作办成了事情之后，那么他们爱拆伙就拆伙，难道你还希望他们两个继续精诚合作，把你这个头头给糊弄了？你都是在司礼监当了那么多年秉笔的人了，总不会这种事都不懂吧？朕可警告你，少和下头这些人厮混成一片！”

    张明终于完全听明白了，不由得伸手去擦头上的汗。小皇帝竟然表示，只要张四维和汪孚林精诚合作，把这次的事情办好了之后，爱继续掐就继续掐，他才懒得管，最好两边斗个你死我活，水火不容。而至于最后的一句话，那则是对他的警告，挑明再也没法忍受司礼监和外朝沆瀣一气的局面，让他不要和张四维涉入过深。他知道这已经是小皇帝的底线，唯有连声答应，当最后拿着朱翊钧的御笔离开时，他却只觉得喉咙发苦。

    这样的主子不比冯保好糊弄，他希望今后能够压过冯保和张宏，成为司礼监掌印，可那时候他能有冯保现在的赫赫威权吗？

    朱翊钧在张明面前表现得强势而不讲道理，甚至还把汪孚林的名字给卖了出去，但他却觉得自己收获了更多。如果不是他手中还有底牌，那么刚刚岂不是要被张明牵着鼻子走了？到时候张明万一觊觎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张四维取代张居正成了内阁首辅，他会不会又被人架空？可挑明了汪孚林的存在，张明也好，张四维刘守有也罢，就要去思量他是不是还有类似汪孚林这样的底牌，行事就会对他这个皇帝更多几分敬畏和尊重。

    至于汪孚林和张四维的私怨，在他这个天子的暂时强压之下，总应该能够暂缓一时。至于将来怎么爆发，只要他如同祖父嘉靖皇帝那样掌握了大权，这点事情还不好解决么？首辅不好就换一个，臣子不听话也可以换一个，反正到了那时候，他不像现在这样困居深宫，有的是人投靠，有的是人可用，嘉靖皇帝当初是怎么把一个个首辅当成替罪羊折腾的？

    此时此刻，如果慈圣李太后在这里，知道她寄托了天大的希望在张居正和冯保身上，希望他们不要教出嘉靖皇帝这样一个变态冷血无情的君主来，如今知道朱翊钧竟然觉得嘉靖皇帝是学习的榜样，她也不知道会气晕过去多少回。

    当乾清宫中这一连两段小插曲中第一段的结果，经过刘万锋这个信道，最终反馈到汪孚林那儿时，已经是傍晚的事情了。得知张宏果真答应帮着李如松说情，而且还第一时间做到了，汪孚林并不觉得意外。张宏这人固然会玩弄权术手段，但却是一个一心想着国家，想着皇帝的太监，而且在司礼监中浸淫了这么多年，总知道辽东现在的局面需要安抚。当然，得到消息归得到消息，他当然不会立时三刻派人去告知李如松，给自己脸上贴金。

    从答应李如松会帮忙，到这件事有眉目，再到最后出消息，这总得一个过程，他总不能让李如松知道自己能随时随地和宫里联系，而且还能变着法子影响小皇帝的判断吧？

    更何况，正如之前朱翊钧对张宏说的，都察院今天确实经历了一场颇大的人事调动。

    张居正这一病，对于朝局的影响那是非常深远的。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内阁之中张四维很可能顶上张居正的位子成为首辅，而六部都察院中那些曾经非常亲近张居正，甚至跟着其亦步亦趋，从而风光无限的高官大佬们，自然也都有些人人自危的倾向。这其中，左都御史陈炌那就是满心惶恐，怎么可能没事却去调汪孚林身边的人？

    毫无疑问，这是汪孚林让都吏胡全在外间看门，自己一大早主动去陈炌面前提出来的。而他的说辞，也和从前循循善诱这位顶头大上司时如出一辙。

    “总宪大人，如今外间谣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甚至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动，不过是因为看到元辅病了而已。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私下串联谋划的人多，敢于跳出来的却终究是少数。但说一句不好听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与其我们被动地等待别人出击，何妨先做出一个空档来，让别人自以为抓住了机会？比方，广东道现在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个监察御史，赵鹏程是新来的，王继光和王学曾顾云程刚刚转正才几个月，何不把王学曾顾云程调去别道？”

    陈炌连日以来确实有些说不出的惊惧惶恐，而汪孚林这话更是刺激得他差点没跳起来：“你开什么玩笑，哪有你这样自断臂膀的？”

    总宪大人您虽说没有前任陈总宪的操守，但作为上司，总算还是不错的人。

    汪孚林在心里对饱受惊吓的陈炌道了一声歉，却压低了声音说：“总宪大人对我一直提携重用，我都是知道的，心中更是领情，可这不但是投石问路，而且也是规避风险。这种时候，总宪大人做出这样的姿态，会不会让人觉着，总宪大人您从元辅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不再对我另眼看待，而是打算寻由头给我找麻烦？”

    不等陈炌反对，他就诚恳地说道：“我知道这有损总宪大人一贯为人处事的宗旨，但非常之时，那就做点非常之事。虽说这对于顾云程和王学曾来说，实在有点无妄之灾，但想来总宪大人总会给他们挑个品行过得硬的掌道御史作为上司。更何况，他们俩这一年半来在都察院的名声一直都是相当过硬，料想没有人会因为他是从我这走出去的人就心生芥蒂。”

    这倒是，如果是王继光，估计有一大半的掌道御史会敬谢不敏，可换成顾云程和王学曾嘛……不对，他怎么这么快就认真考虑起汪孚林的建议了，难不成他内心深处也觉得，张居正这次实在有点情形不妙？

    陈炌纠结地眉头都皱成了一团，但是，想到上次他也曾经配合过汪孚林故布疑阵，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只不过，在决定之前，他还是先问个明白：“你把顾云程和王学曾调到别道，那你打算把谁要过去？”

    果然有戏！眼看距离自己的目标只剩一步我，汪孚林立时爽快地说道：“云南道的蔡光安，山西道的秦玉明。”

    十三道一百一十名监察御史，陈炌能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脸，但绝对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履历，可汪孚林提到的这两个人，他却完全不陌生。偌大一个都察院总是有刺头的，这两个那便是刺头中的刺头，人厌狗憎，说实在的能继续留在都察院那都是奇迹，可架不住这两位都曾经弹劾过大佬。比如一个曾经弹劾过李幼滋，一个曾经弹劾过王崇古张四维，所以名声不小。这样的人，他们头顶上的掌道御史那简直恨不得人早点走路，汪孚林竟然主动要？

    他盯着汪孚林，非常怀疑地问道：“你确定？”

    “当然确定。”汪孚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随即对依旧面露犹疑的陈炌说道，“我既然对总宪大人您提出来，当然就是有把握的。我知道不交底您肯定不放心，您就放一万个心吧，我早就把他们两个收服了，您不用担心他们到了广东道之后给我气受。”

    “！”

    此时此刻，不但大堂中的陈炌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惊叹，就连守在外头望风的都吏胡全也同样惊讶地张大了嘴。要知道，听到张居正这一病，他一直都在担心汪孚林的前途问题，而且也有人惦记他是汪孚林的人，悄悄暗示拉拢过，他都有些撑不住了。现在看来，和这位未雨绸缪，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年轻掌道御史相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来拉拢他的人实在是太弱了！(未完待续。)


------------

第九二九章 负荆请罪（上）

﻿    当张四教再次私底下和刘守有悄悄会面，得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明从宫里捎带出来的那个消息时，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而他匆匆离开之后，刘守有就哂然冷笑了一声，心想张家兄弟还真的是碰到了天敌，竟然就拿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没办法。只不过，一想到自己当初往张府安设钉子，竟然也误打误撞被汪孚林的妹妹捅破，他也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之所以联络上了张明和张维，那是因为不甘心在冯保手底下做个只会磕头，处处仰人鼻息的锦衣卫缇帅。那两个司礼监秉笔承诺他，张明只要能成为司礼监掌印，那么张维就会以第二位秉笔的身份提督东厂，届时会给他提供方便，让他能够把东厂和锦衣卫全都一肩挑起来。如果张四维再成为内阁首辅，他们这内外一体的体系，也就如同眼下的冯保和张居正一般，能够把持内外大权。

    然而，倘若张明这次透露的消息当真，那么汪孚林就实在太让人忌惮了。

    “这汪孚林竟然能够不动声色脚踏两只船，陈梁和那个扎进汪家的钉子实在是太没用了！”

    回到锦衣卫衙门，刘守有立刻就把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刘百川，理刑千户郭宝给叫了过来，说出汪孚林的最新动向之后，随即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痛骂：“让你们盯着汪孚林，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连他什么时候暗地里投靠了皇上都居然不知道？废物，饭桶，酒囊饭袋！如果都像你们这样办事，锦衣卫不是成了聋子瞎子？从现在开始，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汪孚林走到哪里都必须跟上人，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记录在册，禀报上来！”

    刘百川和郭宝被骂得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应了，等回到刘百川的直房时，两人那垂头丧气的表情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喜。刘百川甚至非常不拘礼节地拍了拍郭宝的肩膀，笑着说道：“亏你亏你，否则回头汪爷飞黄腾达算总帐的时候，我可就完了，那一棍子挨得真是不冤枉！”

    郭宝也同样满心庆幸，竟是连谦逊几句都忘了，立刻和刘百川商量起怎么招兵买马，再多拉拢一批人，争取把刘守有这个头头架空。

    如果刘守有知道，他这一番当头痛斥反而会让这北镇抚司正副两位头子坚定了紧跟汪孚林的决心，只怕会背过气去。只可惜他不知道，还在心中琢磨着一旦张四维真的因为宫中小皇帝的表态，和汪孚林握手言和，他该怎么活用锦衣卫的资源巩固自己的地位。

    比如说，能不能让张明去向小皇帝请示，让他明目张胆把人安插到张四维和汪孚林身边去，从而使两边不会耍花招。这样一来，锦衣卫那薄弱的存在感就能够凸显出来，说不定异日朱翊钧能和嘉靖皇帝信任陆炳一般，重用他这个忠心投靠的缇帅。

    刘守有这点小心思，张四教根本无暇理会，他甚至都没有怀疑刘守有是不是借着张明的幌子，随便瞎掰一个理由来为难张四维，因为在他看来，刘守有这个锦衣卫缇帅虽说出身麻城刘氏，但麻城刘氏这些年并没有什么显赫的文官，而张明作为排名并不算非常靠前的司礼监秉笔，也不可能拒绝一个距离首辅只有一步之遥的次辅示好。因此，这话确实出自小皇帝授意的可能性非常高。

    也正因为如此，他实在为张四维这个兄长感到悲哀。这么多年仕途，入阁也已经有四年了，竟然在小皇帝的心目中，重要性甚至及不上区区一个七品监察御史汪孚林！

    当张四教用各种金蝉脱壳之计甩脱了可能存在的东厂探子盯梢，最终回到张府，他听说张四维还在内阁没回来，立刻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立刻派人去送信，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大哥今天回来一趟。”

    这些天张泰徵禁足，张四教这位三老爷住在张府，如同半个主人一般，将访客和各种内外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上上下下无不服膺。所以他这般吩咐下去，下人们虽知道事情难办，还是立刻去想办法了。虽则内阁所在甚至不是皇城，而是在宫城要地，张四维又一直都在冯保重点关注的黑名单上，但消息最终还是顺利送到了张四维那儿。傍晚时分，张四维就以心力交瘁为由，请三辅马自强代替自己在内阁值夜，自己出宫回了家。

    在二门下轿时，张四维就发现张四教竟然守在那里，当即意识到事情确实非同小可。当着众多下人的面，他也不好直截了当询问，见张四教竟然伸手搀扶他，他就挤出一丝笑容道：“这些天都辛苦三弟了。”

    “都是自家兄弟，大哥你和我客气什么？”张四教紧紧搀扶着张四维，打发了下人之后，把人往书房扶的时候，他才低声说道，“大哥也要保重身体，家里兄弟虽然多，但你是主心骨，不管千难万难，你都要撑下去。有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张四维何尝不知道张四教是预先让自己有个准备，接下来要说的必定非常要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踏入书房前，吩咐两个最心腹的亲随在外守着，他一进门就说道：“你不要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张四教知道兄长确实不是脆弱之人，否则当初高拱援引其入阁失败，反而被殷士儋临走一击给打得不得不暂时告病回乡的时候，哪里承受得住。他定了定神，将刘守有今天从张明那边听到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表态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当这番话说完，他就只见张四维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坐在那里犹如泥雕木塑，竟仿佛痴了一般。吓了一跳的他连忙开口叫道：“大哥，事情还有转机，你千万不可气馁！”

    仿佛被叫回了魂，张四维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苦笑道：“我不是气馁。我这一辈子又不是第一回受挫，还不至于像大郎那样落下心魔。我只是没想到，他不过二十出头，考中进士至今也才四年，竟然被他拳打脚踢，硬生生造出了眼下这一番局面。他站得稳稳当当暂且不说，他竟然能在冯保和张居正的眼皮子底下，直接投靠了皇上，算算日子，那时候张太岳还不曾显露颓势，他这胆色决断实在是胜过大郎太多了。”

    张四维心里还有一个怨念深深埋藏着——为什么那不是他的儿子？要是他有这样的儿子，何愁大事不成？相形之下，曾经被他和张家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张泰徵和张甲徵，简直是差得太远了！

    知道兄长并未失去斗志，张四教稍稍放心，当下低声说道：“那接下来大哥怎么打算？汪孚林和你还有大郎之间，那仇怨虽说谈不上入骨三分，但也决计不轻，不是简简单单就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就算我们肯折节赔礼，但难保那小子会不会狮子大开口，甚至故意折辱你，抬高自己……”

    “你说的都只不过是小节。”张四维摆手打断了张四教的话，沉声说道，“若汪孚林肯尽释前嫌，我就是真的折节给他赔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怕他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走得这条路，那是和张太岳冯双林势不两立，你死我活，断然不能被人背后捅刀子！所以，对汪孚林要恩威并济，一方面表达赔礼的诚意，一方面却也要显露出我们有钳制他的手段。”

    张四教顿时眼睛一亮：“大哥是说……”

    “三弟，你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像高拱这样被勒令致仕闲住，然后丢回老家让地方官看管着，影响的是家里的生意，还有大郎和二郎仕途上暂时没法指望。但汪孚林的图谋如果让张太岳和冯双林知道了，你觉得结果会如何？呵呵，刑不上大夫，对待阁老尚书乃至于侍郎一级的高官，张太岳和冯双林总要留两分面子，免得被千夫所指，可对汪孚林小小一个七品监察御史，他们就绝不会客气了。想想弹劾过张太岳的刘台！”

    张四教顿时拍了拍额头，一下子丢开了包袱：“大哥说得对，鱼死网破的话，汪孚林受损远比我们更大，这是一个备用的手段。不过，大哥贵为内阁次辅，总不能亲自去，不如我代大哥去见一见汪孚林，来一出冰释前嫌的佳话？虽说松明山汪氏也并不缺钱，但我想他总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大好处。”

    “而且今天都察院传来了消息，陈炌不知道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张居正已经发现汪孚林脚踏两只船，把他广东道的两个监察御史都调走了。他如今虽说一只脚上了皇上的船，但若是没有我，他也未必还能如从前那样所向披靡。这样，你把大郎带上。”说到张泰徵的时候，张四维紧紧皱起了眉头，“他闯出来的祸，让他自己去收拾。家门出此孽子，让他出丑也顾不得了！”

    张四教顿时恍然大悟。既然传言中说是汪孚林对张四维写信给汪道昆，蛊惑人家开宗祠的事大为不满，据说放过话说要到张家讨公道，那么让张泰徵这个始作俑者去登门负荆请罪，那么确实是最适合的。至于张泰徵的脸面……呵呵，张四维这个蒲州张氏的下一代家主，他这个忙着四处赚钱让家中蒸蒸日上的三老爷都已经顾不得脸面了，还哪里顾得上张泰徵的脸面？

    和张四维商议过后，当张四教去了张泰徵居住的院落，时隔多日再次见到张泰徵的时候，他就只见这个昔日可以称得上丰神俊朗的侄儿，如今却是消瘦得连眼睛都凹陷了下去，双颊更是好似削掉了一块，整个人都充满着一股颓废的气息。若是从前，素来对这个侄儿很不错的他必定会规劝安慰，但此时此刻，他着实没有那样的心情。

    “看看你的样子！敢做不敢当，你还配当蒲州张氏子弟？”张四教当头便是一声厉喝，见张泰徵茫然抬起头来，眼睛无神，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厌烦，干脆反身回去把门完全打开，让寒风和阳光全都得以照进屋子，这才回转身走到张泰徵面前，直接拽着领子把人拖到了门口，随即才松手把人扔在地上。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做了就要承担责任，我给你一刻钟功夫，好好清理一下你自己，至少出门的时候不会丢脸。”

    坐在地上的张泰徵瞳孔猛地一收缩，意识到了张四教这番话中的中心意思。他这个已经被父亲和叔父嫌弃的长房长孙明明已经被禁足了，如今张四教却说他可以出门？可他能出门去哪？回蒲州的话，祖父和那些叔父堂弟们会怎么看他？可在京城去拜访朋友，他名声先是被冯保败坏，现在又闹出那件事，父亲为了撇清自己肯定不会为他背黑锅，他哪里还有地方可去？

    如果真的是父亲和叔父都原谅了他，那也就算了，可张四教那言语中的不耐烦口气甚至根本没有遮掩，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因此，看到张四教出门叫了两个战战兢兢的丫头过来，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去哪？”

    “去收拾烂摊子。”张四教回过头来瞟了张泰徵一眼，沉声说道，“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去收拾，去汪家负荆请罪吧！”

    张泰徵顿时面如死灰，怎么都没想到叔父竟然丢给自己一个那样残忍的选择。可是，他知道叔父在商场上也是如此，是盟友的时候能够令人如沐春风，只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伙伴，可一旦翻脸的时候，那么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最可怕的敌人。从前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面对张四教那残酷的一面，可如今面对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当两个丫头战战兢兢进屋之后，他就挣扎着爬起身，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任由他们摆弄了起来。

    向最讨厌最痛恨的人低头认错赔罪，还有比这更让人心灰欲死的事情吗？(未完待续。)


------------

在医院，更新延后

﻿老妈腰椎间盘突出压迫腿疼还没好，一大早的老爸又胃出血，现在我陪着在医院挂水，更新要等到回家后，以上。PS：我真是要疯了
------------

第九三零章 负荆请罪（下）

﻿    汪孚林直到傍晚散衙回家，这才从刘勃口中听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那两个头子让陈梁送来的消息。对于自己的身份“泄漏”，刘守有因此大发雷霆，他只是哂然一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张宏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对外人泄漏和他之间的真实关系；田义也非常谨慎，帮皇帝招揽他这种事也会三缄其口，断然不至于宣扬得人尽皆知；但是，万历皇帝朱翊钧这种从小就受到至尊教育的人，未必会给他保密。

    说不定还会对需要笼络的人宣扬他的效忠，以此作为炫耀的筹码。这就是大多数皇帝的帝王心术，没有一生一世的宠臣，只有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扔，甚至直接用完就扔的思维。

    因此，他点了点头后，就对刘勃说道：“你带话给陈梁，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把刘守有身边的人给我能收买就收买，不能收买就拿住把柄威胁，总之哪怕刘守有一个人的时候，身后也得跟上人，而他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刘勃顿时笑了。他也是出自当年浙军的老人了，在军中的时候一向觉得锦衣卫挺神秘，更何况就连胡宗宪这样曾经威震东南的浙直总督，也最终是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的，难免会心存敬畏。可如今在他手里打过闷棍的锦衣卫就有三个，清一色出自最神秘的北镇抚司，从陈梁这个小旗，到郭宝这个理刑百户，再到刘百川这个掌刑千户，可以说如果到时候能够依样画葫芦对刘守有也这么来一下，他就算日后老了也有一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

    “公子放心，我回头就去办。”

    “你去帐房对王思明说一声，五千两额度以下，如果我或者少夫人不在，直接预支，事后再禀报也没关系。”

    “公子真大方。”刘勃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摩拳擦掌道，“早知道这样，要是从南京直接多调几个人来就好了！”也让他们尝尝压锦衣卫一头的滋味！

    “调人就算了，这是脑袋挂在裤腰上，冒险的事，你们几个是被我带得胆大包天了，别人就算了吧。至于花钱，好钢用在刀刃上，关键时刻不要怕花钱。像今天刘守有的行踪，刘百川和郭宝他们不是就没盯住？这样绝对不行，刘守有这样的锦衣卫缇帅手上的实力非同小可，如若被其察觉到什么，又或者是抢先一步，很多计划就可能出现众多变数……”

    汪孚林正嘱咐刘勃，突然只听外间传来了封仲的声音：“公子，门上明小二来报，说是次辅张阁老家，张三老爷和张大少爷来访。”

    言罢那声音顿了一顿，紧跟着封仲就干咳一声道：“明小二说，您最好别犹豫，赶紧先去瞧一瞧，那场景实在是不大适合放在门口太久。”

    汪孚林只觉得莫名其妙，可听到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仿佛封仲竟然跑去看热闹了，他这才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随即笑吟吟地说道：“看来那位名声在外的张三老爷给我带了个惊喜来。走，刘勃，咱们也去看个热闹！”

    跟着汪孚林这样的主君，刘勃一贯觉得从来都不像是为人走狗。他并不是希望上下之间称兄道弟，可汪孚林拿他当成自己人信赖，说话常常是你我相称不说，咱们这种词语常常非常自然地流露了出来，让他觉得异常亲切。更不要说当年活得艰难的他如今终于娶了媳妇，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因此，跟在汪孚林身后走出外书房时，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比当初曾经跟胡宗宪时还要觉得自信和骄傲，这会哪像是去看热闹，更像是去和人打仗！

    而当汪孚林来到大门口时，这才知道封仲为什么传了一句话就匆匆跑了，而明小二为什么会委婉让封仲捎话说那场景不适合放在门口太久。

    因为在这业已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张泰徵正光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门口，那画面美得简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若不是程家胡同素来不是人来人往的要地，他一贯不大接受请托的名声在外，否则眼下这一幕若是传遍京师，张泰徵以后就甭想做人了……当然，只要他不给家里人下禁口令，只要有几张嘴往外一张扬，张泰徵还是别想做人。就是对张四维来说，这也是不小的打击。

    他和张四维之间的仇怨，往上可以追溯到他刚登第成为三甲传胪那会儿，在京师也有不少人知道。就算他放话说要因为汪道昆的那番回音找张四维讨公道，张四维却因此直接让长子登门赔礼，这态度不是不诚恳，而是太诚恳了！更何况，今天张泰徵不是一个人来的。

    汪孚林瞥了张泰徵身后，正站在马车前的张四教一眼，这才发现此人和张四维颇为相似。只不过对比张四维多年官场历练下来的沉稳，张四教就多几分倜傥风流，瞧着只不过三十多岁，风华正茂，怎么都不像已经四十出头步入而立之年的中年人。然而，不论是之前刘英诉说的那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张四教，还是眼下张泰徵负荆请罪的这一幕，他都丝毫不敢小看对方。

    要知道，张泰徵这一跪，并不仅仅是个人丢脸，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蒲州张氏对他服了软！

    尽管张泰徵坑过自己好几回，但既然没有真正吃过亏，汪孚林对这位张家长子与其说是痛恨，不如说是觉得这家伙实在是悲情人物，因此在出门之后的片刻惊讶犹疑之后，他就立刻笑嘻嘻地走上前去，竟是仿佛全无芥蒂一般，把张泰徵给搀扶了起来，这才不解地问道：“张兄，你这负荆请罪实在是有些突然。我和令尊固然因为政见不同等等有些小龃龉，可你又不是他，用不着替父来请罪吧？”

    张四教研究过汪孚林往日的行事风格，一贯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绝对不存在那些多余的仁慈之心。所以，在他看来，汪孚林看到昔日算计过自己的张泰徵俯伏在脚下，怎么都应该冷嘲热讽，出一出心头之气。可是，看到汪孚林这举动，又听到这话，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汪孚林。

    这不是什么宽宏大量，而是汪孚林根本就看不上张泰徵赔礼道歉这种规格，没听他直接把帽子扣到了张四维头上？

    也正因为如此，看到张泰徵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却是没有抵挡得住汪孚林那生拉硬拽，对着那张假笑的脸，竟是蠕动嘴唇说不出一句场面漂亮话来，张四教心中越发失望，只能上前拱手长揖。

    “汪掌道，在下蒲州张氏，张四教。今日家兄早起去内阁时，曾经特意嘱咐我，务必对汪掌道解释清楚。收到松明山汪司马送给家兄的那封回信之后，家兄又惊又怒，反复查了好几天，最后质问大郎时，这才得知竟然是家门不幸，大郎因旧怨衔恨于你，于是冒了家兄之名写信去徽州。家兄闻听此事险些气晕过去，故而命我带着大郎来负荆请罪。此等不肖子弟，任凭汪掌道处置！”

    笑眯眯地一只手扶着张泰徵的胳膊，汪孚林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张泰徵听了张四教这话之后，僵硬的身体竟是打起了哆嗦。他心中暗叹世家子弟看似落地就享受各种荣华富贵，可一样要承担责任，尤其是家族并不会无休止地一直提供庇护，一旦家族本身就面对危机，自己又犯了大错，那么被当成弃子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因此，他斜睨了张泰徵一眼，见其那毫无生气的脸上尽是绝望，他就笑了一声。

    “原来之前那件事不是张阁老，而是张兄干的？咳，我都有些糊涂了。不过，过去的事情那就算过去了吧，我这个人也没那么小气，反正松明山汪氏也没有因为外人一封信就开宗祠对我喊打喊杀，那么处置张兄这种事就不用再提了，看他这样子最近没少受罪，就算冲着史家二位小姐和拙荆是交情最好的闺中手帕交这一点，我也不好对她们的表哥穷追不舍，张三老爷您说对不对？说实在的，张阁老和张三老爷不用让他负荆请罪这么过头的。”

    说到这里，汪孚林看也不看面色微变的张四教，盯着张泰徵身上背着的货真价实没有去掉荆刺的荆条多瞅了几眼，随即就对身边跟出来的刘勃说道：“赶紧去找严妈妈，让她把这荆条小心解下来，顺便把刺挑了。想来张三老爷和张兄也不希望请个大夫过来，到时候外间满是胡说八道吧？”

    第一次正面和汪孚林打交道，张四教此时此刻再一次把对汪孚林的评价提高了一个层次。他意识到汪孚林恐怕已经理解了他们叔侄此来的目的，否则不会给张泰徵这样留面子，更不会放过请外面的大夫围观这种局面的大好机会。想到冯保的东厂以及刘守有的锦衣卫恐怕都盯着这里，他只能再次长揖谢道：“汪掌道宽宏大量，实在是令人佩服。大郎从前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得萤火之光，怎能与皓月争辉这种道理！”

    当着我的面这样一个劲打击张泰徵，这么说蒲州张氏这算是彻底放弃张泰徵这个长房长孙了？

    汪孚林心中一动，等到请了这两位不速之客进了门之后，他就没有继续对张泰徵表示亲近了，把人扔给刘勃以及赶出来的严妈妈。让后者去解下荆条，顺带把刺挑一挑，那是因为若让刘勃那几个大男人动手，张泰徵必定会发出杀猪似的嚎叫，回头今天这出负荆请罪还不知道要演变成什么。而严妈妈若是动起手来，准备工作那就妥帖多了，就算要让张泰徵吃点苦头，也肯定会先堵上这小子的嘴。

    因此，汪孚林自然而然把关注的重点从张泰徵转到了张四教身上，笑容可掬地请了人去外书房。走在路上时，他和气度不凡的张四教谈笑风生，心里却不无恶意地想道，如果张四教知道昔日用完就扔如同扔一块抹布的流萤，也就是刘英就在他的府上，那么还能保持这风度翩翩的样子吗？

    当然，他刚刚从严妈妈微微点头的表情中，就知道刘英那边肯定不会出现问题。严妈妈出来了，可内宅还有小北坐镇呢！再说，他也见过一些出身卑微的女人，如刘英这样心有定计的不多见，想来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发疯的。

    张四教跟着汪孚林踏入外书房，目光往四壁一扫，就发现藏书量竟然多过自己的预料，而且那些放置长轴以及画轴的卷缸竟然不止一个。若不是他早就完完整整打探过汪孚林的底细，知道汪孚林的父亲汪道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汪孚林货真价实是收拾烂摊子起步的，祖辈余荫根本相当于没有，他还以为走进了哪家世代书香门第的书房。因此，落座之后，等到有随从进来上茶之后，他就笑道：“汪掌道这书房果然书卷气十足。”

    “都是撑场面的。”汪孚林轻松地笑道，“这些书里大部分都是各位前辈老大人送给我的。除了已故谭襄敏公，陈简肃公，还有致仕回乡的殷司徒。”

    不就是谭纶，陈瓒，还有殷正茂吗？

    张四教在心里回味着这三个名字，心想谭纶是汪道昆的好友兼老上司，殷正茂是汪道昆的同乡，但如果只是这一层关系，那两位都未必会对汪孚林另眼看待，就好比张居正对汪孚林远比对汪道昆要信赖重用。至于陈瓒，那就更别提了，不过是上司下属的寻常往来，却在告病致仕回乡时，还会把自己珍藏的书送了不少给汪孚林，这对于陈瓒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因此，明知道汪孚林对自己说这些，是为了加重自己的心理负担，张四教还是不得不诚恳地说道：“汪掌道，先前家兄以及舅父和松明山汪司马，还有你，都有不少误会……不，应该说是争斗，但如今舅父已经告老致仕，家兄也已经老而多病，所以，借着大郎负荆请罪，我希望代表舅父和家兄，和汪掌道冰释前嫌。”

    此话一出，饶是之前汪孚林一直在思量张四教干嘛带着张泰徵做出如此高姿态来，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张四维要和他谈和？他耳朵没问题吧，没有听错吧？开什么玩笑，他就算肯答应，张四维能相信吗？

    PS：疯了，才到家……参见作者感言(未完待续。)


------------

第九三一章 妥协的交易

﻿    汪孚林的表情变化，张泰徵当然看在眼里。意识到汪孚林恐怕还没有从宫里得到风声，他暗自庆幸自己在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把张四维给请回了家，与其商议后，到汪府门前演了这一出负荆请罪的好戏。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等汪孚林若无其事地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不好奇，不追问，他却没有半点受挫的情绪，高深莫测地说道：“汪掌道可知道，今日皇上对身边亲信明言，你是他的心腹肱骨。”

    就知道是朱翊钧那个坑人皇帝干的好事！

    相比刚刚听到张四维要和自己冰释前嫌时那一瞬间的呆愣，这会儿汪孚林的情绪异常稳定。他能不镇定吗？之前刘守有就因为这样的消息而把刘百川和郭宝痛骂了一顿，眼下张四教又抛出了一个几乎相同的消息，联想到今日陈梁说刘守有曾经出去过一趟，但抽调不出人跟踪他，而且刘守有比第一次更加小心，再对比此时张四教的拜访，那么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刘守有之前去密会的人，很可能便是张四教！

    “张三老爷请继续说。”

    张四教没想到汪孚林对自己代表张四维来谈和表现得有些意外，可此时听到朱翊钧反手将其卖了，表情却显得古井无波，顿时有些吃不准对方的态度。然而，他在来之前和张四维商定了好几个预案，此时就打算先拿出第一个来试探一下，当即开口说道：“家兄如今是内阁次辅，元辅这一病，皇上自然视之为肱股，所以这才将汪掌道的事告知，以示信赖。既然同殿为臣，又只是过往的仇怨，何不尽释前嫌，携手谋将来？”

    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张四教，汪孚林突然笑了一声：“张三老爷果然不愧为舌粲莲花，据我所知，张阁老就算是内阁次辅，要想见皇上，那却也不是轻而易举轻易的事情吧？更不要说，在司礼监冯公公的眼皮子底下，他还能走进乾清宫，从皇上口中听到他对我的评价。张三老爷，要谈和，你应该拿出谈和的诚意来。要知道，不只是张家在皇上身边有人，我在皇上身边也一样是有人的。”

    面对这样直截了当的霸气表态，张四教顿时被噎得有些难堪。他在商场上也见过直来直去言语直接的对手，可汪孚林堂堂三甲传胪，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竟然也和他这样单刀直入？他不自然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强笑道：“汪掌道果然快人快语……”

    “没错，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张三老爷你还请直接一点。我们痛痛快快摊开来说，所有筹码都放在桌面上，开诚布公，如何？”

    被打断的张四教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最终舒了一口气，当即直言不讳地说道：“我知道家兄和汪掌道之间那些仇怨很难一笔勾销，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相信只要拿得出代价，汪掌道应该能够摒弃前嫌，一同携手闯过如今这险关。如今元辅重病，内阁名义上执掌票拟，实际上冯保却把很多递交到会极门管门太监的那些题本扣在自己手上，并不发到内阁票拟。不但内阁被架空，司礼监也是他一人为所欲为！”

    见汪孚林这一次才露出了慎重的表情，张四教又继续说道：“你既然站在皇上这一边，就该知道，皇上是因为元辅和冯公公一外一内，形同一体，竟是大权独揽，这才心中不满。你虽能力卓著，但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做的，比方说内阁如今剩下的三个阁老之中，你与家兄不和，而马阁老申阁老，你又和谁交好？

    更何况，你因为辽东之事，已经在人前露出了些许跟随皇上的苗头，元辅这一病，别人能不提防你？你应当发现了，曾经对你不错的左都御史陈炌，如今又是怎么对你的？和家兄冰释前嫌，你就有了新的依靠。”

    汪孚林伸手示意张四教不用再说，这才饶有兴致地问道：“张三老爷不用给我分析局势，我这个人别的不敢自夸，眼神还是很好的，局势波诡云谲，我自然看得出来。你只需要告诉我，张阁老打算给我看什么样的诚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与此同时，他又想要我做什么，想要我给出什么样的保证？”

    这么快就开始谈条件，张四教虽不习惯，但也知道这是关键。他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一字一句地说道：“在官场上，家兄可以给你一条比眼下更光明的通衢大道。万历二年这一届，因为元辅对长子落榜心怀不满，再加上有意重抑余姚孙氏，将其压到二甲传胪，甚至为此不惜罢选庶吉士。因此，你就算如今再威风八面，再政绩斐然，日后终究是七卿之一，当个一部尚书或者左都御史就算到顶了。但从前也是有先例的，那便是张璁和桂萼。”

    “翰林院掌院学士么？”汪孚林顿时挑了挑眉，心想张四维倒还真是敢许诺。嘉靖皇帝是明代继开国皇帝朱元璋以及永乐皇帝朱棣之后，少有的将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的皇帝，重用张璁和桂萼那是因为要利用他们对抗杨廷和等人，所以本着一定要把人弄进内阁的心思，这才将二人送进了翰林院，可结果怎样？在地方上政绩斐然的张璁和桂萼在翰林院被人处处瞧不起，到最后入阁斗了这个斗那个，直到把该斗倒的人全都斗倒，历史使命就基本完成了。

    这是野心勃勃之辈想要往上爬，于是不惜屈身为君王马前卒。可是，他汪孚林给张居正当马前卒那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张四维以及王崇古太咄咄逼人了？否则，我这样懒散的人，混吃等死不是挺好？

    张四教本以为汪孚林至少会怦然心动，可让他再次失望的是，面对如此大的诱饵，汪孚林竟然还是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喜悦，反而看上去有些挑剔。

    非翰林不入内阁，汪孚林知不知道这对于一般的进士来说，足可欣喜若狂？历来当过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人，十有八九都能入阁！

    终于，他等到了汪孚林的开口：“说实话，张三老爷援引张璁和桂萼的先例，确实很有诚意，只不过，张璁和桂萼入翰林院，凭的是中旨，因此成了千夫所指，众矢之的，我可没有他们那孤注一掷的野心。与其学他们，我还不如学一天都没在翰林院呆过，却最终入阁当过首辅的杨一清。”

    张四教这才为之释然。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没野心。舅舅便是威震三边的王崇古，他素来对于那些致力于军功的文官不屑一顾，因为他知道那背后牵涉到多少关系的角力，但此时脸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只笑吟吟地说道：“只要汪掌道你愿意建功立业，这些自然都不在话下。而且，你是皇上宠臣，家兄虽是内阁次辅，却也未必宠信更胜过你，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如若你不放心，我可以代家兄立字为证……”

    “算了，张三老爷你的字据，还没有那样的价值。”汪孚林故意表现得狂妄自大，见张四教不以为忤，他才继续说道：“刚刚张三老爷说的是官场上，那么也就是说，你在其他地方也能够给我相应的诚意？”

    把代价说成诚意，张四教唯有苦笑，然而，汪孚林不要字据，他还是心中松了一口气，此时虽然有些肉痛，但他还是非常爽快地说道：“我之前早就定下收了淮盐十万引余盐，按照正盐每引两百斤，可以再搭上余盐一百斤来算，这批余盐是一千万斤，若分销卖到湖广盐价最高的地方，利润至少五十万两。”

    汪孚林不得不佩服张四教的魄力，然而，这也可能是直接画出来的大饼，做不得数。可这时候他要是再不给点好反应，张四教就该拂袖而去了。因此，他稍稍瞪大了眼睛，随即才自失地笑道：“都说财帛动人心，我一贯觉得自己定力很好，可如同张三老爷你这样大手笔的，却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心动。不过，我汪孚林自问虽说有点价值，可应该还不值五十万两，毕竟，这是徽州豪商之中，那些第一等人家全副身家的一半了。张三老爷继续说吧，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作为主导，拿下冯保！”

    张四教并没有怀疑张居正这次是假病，因为看冯保那气急败坏赶紧揽权的姿态，就知道张居正的身体真的很不好，而且，去给张居正看病的，并不是一贯常用的朱宗吉，此番那个太医院的太医非常好下手，如今张居正的脉案在满京城的权贵之中根本就不是秘密，张居正确实病得不轻，腾不出手来理会外务。相形之下，手上捏着东厂，又在宫中根深蒂固的冯保，恰恰是最难对付的。此时此刻，他直勾勾地盯着汪孚林的眼睛，生怕对方拍案而起下逐客令。

    让他欣喜若狂的是，汪孚林只是有些恼火地皱了皱眉。知道这桩最难办的事情应该有戏，他连忙趁热打铁地说道：“冯公公虽说得力，寻常厂卫中人正面对上他的时候，哪怕是奉上命，也许就会投鼠忌器，但只要有科道言官出面弹劾，他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线就会瞬间崩塌，毕竟如今没有元辅给他撑腰了，一旦遭人攻谮，他也不可能通过元辅发动科道来保他。”

    “张三老爷，你说错了吧？你应当知道，冯公公什么时候靠过元辅给他撑腰？明明是他在批红的时候，从来没有驳回过元辅，这才是事实。他真正的靠山甚至都不是皇上，而是慈圣老娘娘。纵使是皇上，一旦慈圣老娘娘怒气冲冲到乾清宫去，他也万万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说完这话之后，汪孚林就清清楚楚地看到，张四教的脸上闪过一丝一闪而逝的杀机。尽管那杀机很快就被非常好地掩饰了起来，但听到张四教接下来的回答时，他仍然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心想怪不得刘英会险些死在枕边人的手里。

    “慈圣老娘娘是皇上的生母，两宫皇太后之一，但她的权威在于皇上是孝子，皇上愿意敬重她，那么自然也就只能任由慈圣老娘娘清洗乾清宫，撤换他身边的内侍。可一旦皇上觉得慈圣老娘娘妨碍了他亲政，那么在拿下冯保的同时，暂时封闭慈宁宫，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吗？”

    “看来张阁老果然是决心很大。”听到张四维这么说，汪孚林笑了笑，却是耸了耸肩道，“怪不得我之前出京迎接张家太夫人的时候，除却听到过钱普那轿子的传闻，还听到过慈宁宫那乱七八糟的传闻，想来张阁老是打算拿着这消息当成杀手锏的吧？”

    张四教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会把话点到如此透彻，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是打算利用张居正和慈圣李太后之间的暧昧传闻，到时候无论张居正病愈与否，都可以将其置之于死地，而且也可以防止李太后自恃是皇帝之母指手画脚。要知道，这些年小皇帝被母亲从头管到脚拘束到现在，心中那股怨气可是非同小可。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位嫡母，那就是仁圣皇太后！但这种事可以做，却不可以说！

    因此，他不得不立刻岔开话题道：“总之，汪掌道你应该知道冯公公办事的宗旨，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若让他知道你蛊惑皇上，那不管昔日元辅曾经怎么信赖你，他都会不择手段铲除你。而上书弹劾权阉，只要你建下这首功，不但名垂青史，而且还能够让皇上更加信赖。到了那时候，你还怕家兄敢对你如何吗？”

    这是许诺，但同时也是威胁，汪孚林当然听明白了。因此，他没有继续耍滑头，而是直截了当地答应道：“那好，此事就包在我身上。”

    当汪孚林和张四教最终谈妥条件，又从这位张三老爷那边，进一步掏出了所谓张四维的计划之后，他就把人送到了张泰徵那里。

    已经解下荆条，拔下荆刺的张泰徵，前胸后背肩膀都已经上好了药，然而穿上衣服的他仍然显得有些萎靡和失神。尤其是当张四教冷冷吩咐就此回去的时候，他跟着踉跄走出汪府，只觉得衣服摩擦在身上，与其说是钻心疼痛，还不如说是奇痒无比。但和这些肉体折磨相比，他更痛苦的却是内心的煎熬。

    汪孚林竟然表现得宽宏大度，骨肉至亲却那般冷漠，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当走到门口时，却不防汪孚林追了上来，竟是笑吟吟拽着他的胳膊到一边。可这仿佛至交好友似的做派，他嘴里说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

    “张泰徵，你之前想让松明山汪氏开宗祠对付我，现在，你恐怕得好好想想，你让蒲州张氏丢了这么大脸，回去之后你家长辈会不会开宗祠对付你！我要是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家中妻儿着想！”

    见张泰徵一下子面色苍白，汪孚林这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这个时候，骨肉至亲未必是骨肉至亲，可能是恨你入骨的仇人。可你昔日的仇人，说不定能让你过得好一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回头想通了，再让人来找我。”(未完待续。)


------------

第九三二章 都是大忽悠

﻿    开会了！

    这是汪孚林站在程乃轩的书房中，看到今日汇集在此的一大堆人后，最想说的一句开场白。

    和当初只有程乃轩一个人相比，如今这里坐着的，还有李尧卿、黄龙和朱擢。当然，即便是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他也不会贸贸然把某些非常要命的问题拿出来商量和分享，他今天把人都召集到这里，提出的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仔细观察各方动向，然后放老实点。

    “现在元辅这一病，从朝中到宫里，各式各样的说法都有，大纱帽胡同已经连续多日水泄不通，路上还有人上演各式各样的祈祷神明的戏码，据说连佛寺道观里，替元辅祈福求平安的男男女女都有，但心里究竟是不是这么想，谁都不知道。所以，我希望大家在衙门如果听到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往我这里送个信。与此同时，我如果有什么事找你们，必定会派出熟面孔，而一旦派生面孔的时候，你们最好多留个心眼，所以今天的另外一大目的就是暗号。”

    汪孚林见李尧卿脸色还挺镇定，黄龙朱擢就已经面面相觑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就只听程乃轩抢先说道：“双木这意思很明白，就是说他眼下只怕已经躲不开漩涡，希望咱们一面躲远点，一面给他当眼睛当耳朵，但千万别随便开口，随便做事。更不要因为什么所谓的他传话就听信了。之所以要定暗号，也是因为保证万一派生面孔传话时能够在辨别时少费点功夫。”

    程乃轩出面这么一解释，这些能考中进士的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而汪孚林却若有所思瞟了程乃轩一眼，随即就开始和众人商议派人联络时的暗语。当一张纸上最终罗列了一大串在各种情况下传信做事时使用的关键词之后，他又着重嘱咐众人务必留心各种反常迹象，等和程乃轩一起把三位客人一一送走，还笑着调侃了一下新婚燕尔的李尧卿之后，他和程乃轩往回走时，突然开口问道：“你小子又打什么鬼主意？”

    “不是我打鬼主意，是你打算又自己扛吧？”程乃轩嘿嘿笑了一声，随即就不由分说地用勾肩搭背的姿势，死活把汪孚林给拖到了书房门口。嘱咐墨香在外头看着，就算是小北来找，又或者是许瑶过来，也先拦着再说，他这才把汪孚林往书房里一推，自己跟进去之后，直接用脚后跟把门给磕上了。

    “你这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汪孚林面对程乃轩这个损友，总是忍不住要开吐槽模式，这会儿大剌剌地往之前自己的位子上一坐，他就抱着双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可我就是不想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昨天你回到家里之后，张四教带着张泰徵来登门给你负荆请罪，没错吧？”程乃轩却也爽快，也不去坐自己的主位，直接大马金刀在汪孚林对面跷腿坐下，直截了当地丢出了一个问题，见汪孚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立时丢出了自己的消息渠道，“你也不用乱猜，昨天晚上我在六科廊值夜，当然不知道你家里来的什么客人，刚刚回来之后，阿瑶也没来得及告诉我。可是呢，昨天晚上我在兵科直房里好端端呆着，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汪孚林一下子意识到程乃轩为什么会消息来得这么快，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常慎重：“是冯公公？”

    “六科廊是在宫里的，不是冯公公还有谁？”程乃轩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整个人身体前倾，认认真真地问道，“所以，你总好歹让我给冯公公有个交待，张四教带着张泰徵找你究竟什么事？张泰徵负荆请罪应该只是个幌子，重点是那位张三老爷吧？你总不会告诉我，张四维要和你谈和？”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汪孚林露出了异常古怪的表情，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吧，这也能让我说中？张四维竟然肯和你谈和，他这是图谋很大啊，否则能放得下那么多仇怨？”

    面对一个聪明人，而且背后还有冯保在虎视眈眈的聪明人，汪孚林只能无奈地将张四教的那些条件大略说了说。这下子，他就只见程乃轩满脸的雀跃和兴奋，竟是摩拳擦掌道：“这下可好，我回头只要在冯公公面前一说，张四维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省省吧，冯保要是能这么简单拿掉张四维，他还会等到今天？想当初他把张鲸和张诚一个个全都从皇上身边拿掉时，就已经打算朝张四维动手了，可那毕竟不是别人，是内阁次辅，即便他能够唆使言官上书，那他这几年来积攒的名声还要不要？更何况，张四维不是吕调阳，你看看面对冯保都已经摆到门口的挑衅，他吭过一声没有？这样的人你指望他主动请辞？而这一次，冯保用什么办法拿掉张四维，说张四维联络我准备弹劾他，于是先下手为强？”

    程乃轩被汪孚林说得哑口无言，这才悻悻说道：“我知道了，而且若是冯公公知道张四维竟然把主意打到你头上，说不定动不了张四维却先铲除你，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刚刚说，张四教甚至打算釜底抽薪，直接对元辅和冯公公背后的慈圣老娘娘下手，能不能从这点做文章？”

    “孺子可教！”

    汪孚林顿时笑了起来。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你回头对冯保说，张四维让长子张泰徵来负荆请罪，还让张四教陪着，是为了和我谈和。因为我手中扣着张四维家里人贪赃枉法的证据，所以他们不得不服软。至于是什么，你对冯保卖个关子，就说暂时还没打听到，这一两天给他消息。然后你想点办法，让冯保出来见一见我。”

    程乃轩只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说道：“你这是在玩火啊，各方势力全都想要搭上边，回头真的出什么问题，那可是连一点骨头渣滓都剩不下来！”

    “不这样怎么办？谁都知道我是元辅的心腹，改换门庭投了皇上，固然一时看似荣宠不衰，可只要张四维日后坐稳了首辅的位子，他就能唆使那些早就看不惯我的清流群起而攻，到了那时候，你觉得皇上会一门心思保着我？且不要说当年嘉靖皇帝那样的雄猜之主，收拾了杨廷和一党之后，尚且因为文官群起而攻，不得不一再数次黜落张璁张孚敬，皇上的手段和嘉靖皇帝相比差得远了，而且有过张璁旧例，别人要收拾我，绝对会一棍子打到死。”

    汪孚林说到这里，就站起身走到程乃轩面前，在其肩膀上压了压：“你也好，李兄以及黄龙朱擢也好，既然和我扯上了关系，我拼一拼，你们将来的日子就能好过。否则树倒猢狲散，还要牵连到你们，除非你们找到的靠山能够撑得住那些积蓄已久的怨气。总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们是我的朋友，不是党羽。我手中还有没翻出来的底牌。冯公公那儿，拜托你了，记得提醒他，避着点儿锦衣卫。”

    见汪孚林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程乃轩顿时抱着脑袋唉声叹气。等到外间墨香蹑手蹑脚进来，他这才没好气地问道：“墨香，你家少爷我就瞧着这么不可靠？”

    “少爷……”墨香那是最知道自家少爷和汪孚林交情的，而他常常在汪孚林和程乃轩密谈时，负责看守书房，所以还知道很多各式各样的隐秘。此时此刻，他想到程老爷吩咐他看着点儿少爷和汪孚林，千万别让少爷脑袋一热跟着冲锋陷阵，关键时刻可以拿出下药把人药倒之类的非常手段，他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汪小官人作为朋友，素来都是很体谅人的，少爷想干，人家还不想让他趟浑水呢，老爷那也就是白嘱咐而已！

    知道少爷要的不是自己的回答和开导，他也没说话，而是到程乃轩背后，如同儿时那般给其捶背。果然，他就只听程乃轩在那絮絮叨叨说着汪孚林不够仗义，大事自己扛，让他帮忙的都是些没危险的小事，只有同富贵没有共患难……足足唠叨了好一会儿，他才只见程乃轩头也不回地做了个手势吩咐他停下，随即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却是迸出了两句让他如释重负的话。

    “他既然都那么说了，我不敢瞎帮忙，免得帮倒忙。可冯公公那边，我却得好好下点功夫！”

    程乃轩素来说做就做，问题是这事情他想效率也没办法，得冯保配合才行。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他当年儿时淘气曾经在塾师先生的茶水里下过泻药，这手艺过了多年也没退化，次日他就找机会给自己最看不惯的上司光懋也来了这么一招。当然，他的手法很娴熟，分量掌握非常好，以至于本来今夜值夜的光懋不得不早早回家调治，而在宫城六科廊直房值夜的事情，程乃轩主动请缨，别的兵科给事中也没人和他抢。

    毕竟当今天子那是一般没有什么紧急事务要通过六科廊的。大明朝这么多年下来，天子一个赛一个懒散，前头那些皇帝召见阁臣都少，更何况给事中？

    好在冯保显然也非常急于打探张四维找汪孚林到底为了什么事，当天晚上就悄然再至。当听到程乃轩拿出汪孚林那套说辞的时候，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顿时眉头大皱。他当然有理由相信，凭着汪孚林和张四维的深仇大恨，汪孚林上次还弹劾过张四维的妻兄，这次再去摸蒲州张氏的老底，那是很正常的。问题在于，他手中握着大明朝号称最最无孔不入的厂卫，他连日以来一直都在致力于拖张四维下马，结果都没办到，汪孚林怎么办到的？

    程乃轩不是冯保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此时此刻冯保攒眉沉思在想什么。但是，他也意识到汪孚林让自己带的话里，留有一个很明显的漏洞。而他今天晚上费尽苦心留值，最重要的是为了促成另外一件事，当即先不顾那个，轻声说道：“冯公公，我虽是汪世卿的好友，但他这个人想什么，别人素来是吃不准的，您何不单刀直入见他一面，直截了当摊牌不好吗？”

    见冯保顿时眼神犀利地看着自己，向来心理素质非常不错的程大公子就很坦诚地说道：“您也知道的，这些天说什么的都有，朝中一团纷乱，否则谁能想到张阁老竟然会对汪世卿服软呢？想来冯公公也应该在各处派了厂卫，可人心思动，天知道厂卫里头，会不会也有人生出异心？我就琢磨着，汪世卿要真是打探到了张阁老家里做过的什么腌臜勾当，为什么厂卫就不知道？”

    这一次，冯保终于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他微微一点头，安抚赞赏了程乃轩几句，随即就悄悄出了六科廊。然而，大晚上宫城和皇城之间的那些门都是不开的，他就悄然先到素来夜宿宫城时的直房过了一夜，次日就让心腹掌房张大受去了一趟家里给冯邦宁传话，随即出宫在外东厂见了冯邦宁。

    自从之前因为冯邦宁和张居正的长班姚旷打架，他怒责冯邦宁之后就褫夺其冠服，不许其朝参，但徐爵既去，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血缘至亲的侄儿最最可靠。更何况，他一朝权势煊赫，就没人敢对冯邦宁如何，可他万一有什么闪失，冯邦宁怎么还保得住？这不是不让其参与就能撇清的。

    得知冯家上下如今已经整肃一新，绝对没有钉子，张大受也在旁边打了包票，冯保就对冯邦宁吩咐道：“今天我回家看看你爹，一会儿从那边出发见个人，这件事你若能安排好，那么接下来这几天，你就给我呆在东厂挑挑担子，和张大受把上上下下的缉事探子以及人手给我狠狠筛一遍，看看有什么钉子。”

    冯邦宁听到伯父竟然肯给自己权力，顿时喜形于色，当即满口答应。等到陪着冯保回了私宅，他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派了好几路车马出去，然后安排冯保从隔着好几家的一处铺子出门，等办好之后便自以为得计地笑了起来。

    于是，这天中午，身在都察院的汪孚林顺理成章地在出门觅食时，在那家常来常往的小店中见到了守株待兔的冯保，和从前张宏派张丰见他时的情景如出一辙。

    然而，面上大讶的他，心里却不由哂然。冯保自以为通过侄儿冯邦宁安排这次会面，行迹已经很隐秘了，可之前陈梁就已经给他捎过信，要不是他指使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扫除痕迹，早就被刘守有给窥破了行迹！

    执掌东厂，捏着锦衣卫七寸的冯保，居然也会有厂卫处处漏风的今天！(未完待续。)


------------

第九三三章 当面告黑状

﻿    汪孚林第一次近距离单独面对冯保，他故意让自己的错愕表情维持的时间长一些。可实际上，他虽说没有刻意去结交太监，但阴差阳错，司礼监排名第一第二的大佬这就算全都打过交道了，还有不少品级虽低却前途无限的。

    此时的小店里，并不是只有一个冯保，还有侍立在冯保身边，要多守规矩就有多守规矩的张宁。如果是没见过他的人，恐怕只会将其当成冯保的跟班，根本不会想到这家伙在外任的时候，却也是颇为凶悍的一个太监。

    虽说在北新关被浙江布按都三司主官算计过一次，但张宁隐忍两年后的反击，却是巧妙借了南京科道言官的力量，把对方打得够呛！

    但这会儿，他只瞥了张宁一眼，因为今天的重心在于程乃轩给他钓出来的冯保：“冯公公，您怎么会……”

    冯保也同样是第一次在这种私底下的场合见汪孚林。不止是汪孚林，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为了避免某些太会钻营的人从他这里找突破口，除却老乡和真正的亲戚，他在接受请托的时候相当注意，笼络官员时更是手段隐蔽。再说汪孚林是张居正的亲信，他也不想引得张居正因此而心怀芥蒂，所以之前宁可找程乃轩，也没有直接见过汪孚林。

    这会儿，他没等汪孚林把话说完，笑了笑就伸出右手示意道：“汪掌道请坐。”

    尽管表现得颇为惊疑，但汪孚林还是很爽快地坐了下来，目光却往店外看了一眼。这时候，他就只听冯保开口说道：“你不用担心有人会闯到这里来，我已经让心腹在附近布下了重重防线，如果连几个路人都拦不住，那这些人也就太废物了。”

    “冯公公执掌东厂，有这样的自信也无可厚非，但恕我直言，厂卫看似无孔不入，但终究还是要靠人，从上至下很多人。冯公公您常见的也就是上层的一部分官员，下层人打的是什么主意，那就很难说了。我斗胆劝一句，日后还请冯公公三思，这种对您很没好处的私下会面，还是免了。”

    此话一出，张宁忍不住瞟了汪孚林一眼。冯保这些年来在宫中简直是说一不二，寻常的太监，哪怕到司礼监秉笔乃至于兵仗局太监这种地位，只要走通了慈圣李太后的门路，说动张居正发动科道言官弹劾，那也是说拿掉就拿掉，汪孚林竟敢这么直言不讳和冯保说话？

    然而，冯保却只是眯了眯眼睛：“你是怕被人发现你和咱家在一起，坏了名声？”

    “我这人的名声早就不怎么样了，还怕什么？再说，我可是曾经大摇大摆设宴给张公公洗过尘的。”汪孚林看着张宁微微颔首，这才说道，“若是从前，冯公公你见我一千次一万次都没关系，但如今元辅重病，外头说冯公公你的传闻什么都有，包括把会极门收上去的奏本不发还内阁票拟，而是扣在手中在司礼监暗箱操作。前天张四教带着张泰徵到我那里负荆请罪，想和我谈和的时候，还说过冯公公你如此恣意，这是自取灭亡。”

    冯保就是为了张四维的事情来的，汪孚林既然主动挑明，他自然再欢迎不过。只不过，听到张家人竟然在背后如此大放厥词，他还是脸色为之一黑。深深吸了一口气定神，他就开口说道：“那你打算和张四维谈和？”

    “谈什么和？冯公公觉得我脑子缺根筋吗？我怎会相信张家人的空口说白话！张四维如果再进一步就是首辅，凭着他门生满天下，凭着蒲州晋商在天下四处开花，只要他愿意，来日坐稳了位子就会拿我开刀，我拿什么和他拼？皇上会在一个人和一批人当中怎么选？

    张四教是许诺我淮盐余盐之利五十万两，许诺他日可以推我进翰林院，如张孚敬和桂萼当年旧例，问题是那两位先辈当年进翰林院时多少岁了？都是五十多的人了，可我还不到三十，他敢让我不到三十就掌管翰林院？我当时就没好气地直接回了他，我宁可做杨一清，也不学张桂二人！”

    冯保见汪孚林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心下倒觉得今日这一趟非常值得。然而，从汪孚林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却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拿张四维怎么样。因为，在张居正重病的情况下，宫中太后皇帝也好，朝野内外的官员也好，全都希望稳定，他如果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来，扳不倒张四维不说，还会把自己惹上一身骚。于是，他不由得轻轻攥了攥拳头，这才对着汪孚林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回绝了张四维？”

    “不，我答应了。”汪孚林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冯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四教代他兄长提出了交换条件，那就是让我出面弹劾冯公公你。”

    张宁再次觉得额头冒汗，后背发热。他当然知道汪孚林那是胆大包天的人，可是当着冯保的面说我要弹劾你……大胆也不是这样的吧？

    总算冯保今日既然来了，那就绝对不会被随随便便惹怒发火。这位司礼监掌印挑了挑眉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不缺钱，也并非图名利之人，答应了张四维这条件也就罢了，却竟然还敢在我面前说？”

    “这不是希望冯公公来日有个准备吗？”汪孚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根本不畏惧冯保犹如针刺的犀利眼神，“因为张三老爷特意对我说了几句流言，比如说，当初皇上年少时，元辅曾经多次出入慈宁宫什么的。”

    砰——

    冯保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拳砸在了扶手上，竟是怒喝道：“你竟敢非议圣母？”

    “冯公公，不是我非议圣母，你执掌厂卫，难不成就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外间很多流言早已铺天盖地，不可收拾？想当初我和张公公去迎接张家太夫人，就元辅的轿子，传闻中说得有多难听？如果不是当面问钱普，怎么知道还有那样的玄虚？而你虽说曾经压下过流言，可不是还有人告诉皇上？”

    汪孚林一连四个反问，冯保怒气渐消，但心中那危机感却越来越强了。他自己是怎么上位的，张居正是怎么上位的，可以骗骗别人，但张四维这样的高拱密友，以及很多一直心存不满的清流君子，那却骗不了。如果照这么说来，万历皇帝朱翊钧连张居正轿子那样的传闻都听说过，连李太后和张居正的流言都敢有人瞎传，难保没有人说过他和张居正同谋扳倒高拱的那段往事。

    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按照慈圣李太后的吩咐，不遗余力照顾皇帝，可到头来很可能是最糟糕的结果，他怎么能心情好起来？

    因此，心里满是邪火无处可发的他忍不住冲着汪孚林冷笑道：“就因为张四维拿着这样的杀手锏，你就准备踩着咱家往上爬？”

    “冯公公信不信，如果这会儿张四维能倒台滚回老家去，再也没有起复的机会，我也愿意辞官回乡享清福？不怕和你明说，我虽说只有二十出头，可现在却是有孙子的人了，我那养子再努把力，说不定就能考中进士，我放着安安稳稳当富家翁不干，劳心劳力如同一根钉子一般扎在都察院，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干掉张四维，我也好喘口气？我在这再撂一句实话，回头弹劾了冯公公你，我再依样画葫芦直接给张四维来一个狠的，参他一本，然后我辞官！”

    冯保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很难想象汪孚林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竟然想得不是往上爬，而是辞官回乡享清福。他隐隐记得，当初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的位子，王篆一度属意于汪孚林，张居正也首肯了，但最后却发生了变故，汪孚林竟然在都察院岿然不动，而轻轻巧巧摘下这个美缺的，是殷士儋的女婿，当初谁都没想到会横空出世截胡的李尧卿，偏偏此人还是汪孚林的好友，汪孚林为了此人婚事，出力极大。

    难不成，文选司员外郎的人选突然换人，真的是汪孚林主动辞让的？

    这时候，冯保还在拼命消化这个消息，但张宁却忍不住了：“汪掌道，你要弹劾张四维那就直接上，为何非得先弹劾冯公公，这对你可没好处！”

    “当然有好处。我若是不弹劾冯公公，张四维怎么能放心？他不放心，又怎敢轻易发动？他若是不发动，冯公公你怎么抓到他的把柄，把这位素来阴险却又死死占着位子不挪窝的次辅给赶回老家去？我的弹劾又怎么落到实处？”看到对面冯保那眼神中一闪即逝的精光，看到张宁那瞠目结舌的表情，汪孚林这才沉声说道，“冯公公要是还觉得我是踩着你往上爬，我可以就在这里把辞呈写了给你，又或者你要什么字据都没问题。”

    历来读过书的文官们，最忌讳的就是某些往来书信字据落在别人手上，想当初胡宗宪下场那么惨，除却徐阶的清算之外，也正是因为和罗龙文以及严世蕃往来的等种种书信落在别人手中。冯保非常确定，汪孚林这个事实上胡宗宪的女婿会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对着汪孚林的眼神中，沉静中流露出森然怒火。因为他终于确信，汪孚林确实是想借着张四维谈和的机会孤注一掷。

    然而，他纵使确信也不会贸贸然流露出来，当即不动声色地说道：“可我却听到有人说，皇上似乎挺赏识你？”

    只是说皇帝赏识，而不是说皇帝已经笼络了自己作为腹心，这总算说明万历皇帝朱翊钧泄漏消息是有选择性的，身边人并非真正如同筛子一般，所以冯保还不大知情。确认了这一点，汪孚林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哂然一笑道：“冯公公是三朝元老了，你想想我从前跟着元辅干过的事情，若元辅有什么万一，你觉得单单凭皇上的赏识，能够从士林那激愤的情绪下保得住我吗？”

    保不住……

    冯保想了想张孚敬，想了想桂萼，又仔细思量万历皇帝朱翊钧的性格，他最终得出了那三个字的结论。皇帝并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尤其是在大明朝，即便嘉靖皇帝曾经好似把臣子天下都玩弄在手中，可最终天下变成了一团烂摊子！他陡然想到陈炌对汪孚林所在广东道的掺沙子行为，不禁皱了皱眉道：“你难不成想说，左都御史陈炌调你的人也是……”

    “我自己请求的。”汪孚林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更何况，王学曾和顾云程又不是我的孩子。他们是风骨硬挺的监察御史，离开我这一亩三分地，到别的道也都能纵情发挥。相反，调到我这里的那两个人都是大嘴巴的刺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跟着我冲锋陷阵。弹劾冯公公他们不会掺和，可弹劾次辅张阁老，那就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张宁已经彻底不会说话了。谁能想到，都察院两个人厌狗憎被人称之为麻烦刺头，调到广东道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说这是陈炌开始秉承张居正之意收拾汪孚林的兆头，却竟然是汪孚林和陈炌商量好的？而且那两个御史竟然被汪孚林收服了？这简直是……这简直他娘的太阴险狡诈了！

    冯保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今天来找汪孚林之前，他还想过各种各样众多手段，那么眼下他就只有一个念头。

    事到临头，赌一赌，相信汪孚林一次！

    然而，接下来汪孚林却又给了他一个莫大的惊喜：“张三老爷张四教为人非常审慎，不好套话，但张泰徵之前负荆请罪，身心俱损，对父亲和叔父都颇有恨意。我让家中仆妇给他起出荆刺，趁着他神志恍惚，倒是从他那儿掏出了几句话来。他说，司礼监秉笔张明和张维，似乎和他的三叔有些关系。锦衣卫缇帅刘守有也和张四教有点关系。”

    这是刘百川和郭宝锲而不舍跟踪刘守有的成果，如今栽赃到张泰徵身上却也正好！

    司礼监秉笔总共十几个，除却靠前的那些，余下的在冯保面前，也就和寻常小火者没什么两样，根本不曾放在眼里。因此，听到这两个名字，冯保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破口大骂了起来。张维，张维，他早看到名字就应该想到的，这家伙竟然连名字都和张四维有些关联！宫里这些有头有脸的太监，除却张宏还素来颇讲情谊，其他这些姓张的就没个好东西！

    张鲸、张诚……还有现在的张明和张维！

    还有刘守有，明明是他和张居正用的人，竟敢和张四维眉来眼去！

    想到这里，冯保直截了当地对张宁说：“张宁，咱家提拔了你当司礼监随堂，你既是和汪孚林有旧交情，不妨常常出宫去他家中坐。”

    一应消息，全都交给你传递！(未完待续。)


------------

第九三四章 双管齐下

﻿    午后，汪孚林回到都察院时，来来往往的御史们有的与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但更多的人却是眼神飘忽，像是没看见他一般。本来汪孚林论资历就远逊于很多至今还没能够掌印一道的寻常监察御史，从前那是因为在张居正面前炙手可热，前后两任左都御史又对其另眼看待，不少人方才不得不表现得殷勤一些，如今陈炌竟然耍了阴招，突然把汪孚林麾下的四个监察御史调了两个走，这其中意味，谁能没个体悟？

    因此，汪孚林走进广东道和福建道合用的那个院子，就只见对面本在说话的几个吏员赶紧躲进了直房。他哂然一笑，走进自己的直房之后，就把蔡光安和秦玉明给叫了过来，却吩咐郑有贵在外看着。两人调到他这里才是第一天，早起办事前见的时候，当着王继光和赵鹏程的面，赫然一脸桀骜不驯，但眼前却都坐得笔直端正，哪里还有半点怠慢。

    “早上也来不及让你二人彼此熟悉一下。蔡兄，秦兄，外人也就算了，你二人彼此心里有个数，都是自己人。”

    蔡光安和秦玉明新调来之后，汪孚林就让王继光和赵鹏程一间直房，剩下的一间直房则让蔡光安和秦玉明两人合用。结果，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俩已经吵了两架，刚刚因为是汪孚林召见，还派人在外头看着，两人担心接下来是说正事，这才放下对彼此的不顺眼，谁想到竟然听到了汪孚林这样的表态？

    “自己人？”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吐出这三个字，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又是异口同声问道：“你也是……”

    汪孚林笑呵呵地看着四只眼睛瞪得老大的两人，这才继续说道：“二位多年来刚正敢言，却被人排挤，差点连都察院都呆不下去了，家中拮据却从来洁身自好，确实令人佩服。如今同归广东道，还请精诚合作。当然，在别人面前如今天早上那样吵架，那也挺好的。”

    蔡光安顿时老脸大红。饶是他脸皮极厚，汪孚林这夸奖他却实在是有些承受不起。

    敢言是真的，可刚直嘛……那就真的不知道要打多少折扣。他只是个大炮性子，有些话憋在肚子里很不痛快，尤其是对那些朝中大佬，动辄炮轰那是家常便饭，所以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至于家境拮据却洁身自好……他一个穷御史，又没有出过巡按，根本就没啥实权，谁会给他送钱？就这么一点俸禄养家糊口，老家的母亲还拖着他的妻子儿子到京城来，哭天抢地说在老家被族里欺负，一家人窝在蜗居之中，差点没炭过冬！

    他当即拱拱手道：“掌道大人，若非是您之前援手，家母和拙荆孩子们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更不要说家母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都是您照应才过去的。”

    秦玉明这才知道蔡光安的境遇竟然也和自己类似，不禁心有戚戚然地说：“若非掌道大人，舍弟险些就被人骗了去，那时候倾家荡产都是轻的，我这个小小监察御史怕是要赔进去。我之前就说过，您既然仗义，将来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至于今后，蔡兄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在外人面前该怎么装就怎么装。”

    “二位都言重了，我就是因为信得过，这才把你们调过来。”汪孚林微微颔首，随即开口说道，“你们都是敢言不怕事的人，所以我在这里预先给你们俩打个招呼，接下来这些日子，咱们要打一场真正的硬仗，你们都有个心理准备。当然，第一炮我亲自开。”

    汪孚林没有说要冲谁下狠手，蔡光安和秦玉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有贸然发问，只隐隐觉得应该是不得了的大佬。他们刚刚说的只是其一，实则暗地里受汪孚林的人情还要更大，所以早有为人马前卒的觉悟。可汪孚林没有让他们率先冲锋陷阵，而是承诺亲自开第一炮，他们还是不由得心生钦敬。

    至于在外间守门的郑有贵，听到屋子里这不大的声音，他简直下巴都快掉了。一早上王继光就几次出直房到隔壁听动静，然后唉声叹气，对调来的这两个新同僚显然非常不满意，而赵鹏程也找他打听过几回。吏房里那几个经制吏和非经制吏则是见惯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对此倒反应稳定，可对面福建道那些官吏幸灾乐祸的目光就让他非常不满了。可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假象，假象！

    于是，连日以来因为顶头大上司汪孚林的境遇，心中大为惴惴然的郑有贵又恢复了精气神。当这一日傍晚，他到直房伺候了笔墨，眼看汪孚林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准备回去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掌道老爷，就不对王侍御和赵侍御说一声？”

    “用不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汪孚林笑呵呵地站起身来，要出门时便对郑有贵说，“你好好做事，我能够替他们把家眷生活安排好，自然不会忘了你。即便我出了什么问题，你日后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郑有贵对汪孚林本来就是感激涕零，眼睁睁看着人出了门，他就屈膝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不说别的，他从汪孚林手中拿的赏钱，够他一辈子过日子了！

    出了都察院，汪孚林见是刘勃来接，上马之后出了京畿道街，他示意刘勃策马靠近一些，这才问道：“张府那边消息打听确切了？安插了人进去？”

    京城姓张的太监多，姓张的阁老也有两位，姓张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然而，刘勃当然不会弄错汪孚林的指代问题，重重点头道：“公子放心，一切都妥当。那人现在就是家中的弃子，哪个前途远大的肯跟他？严妈妈亲自接应，刘英已经成功了。”

    汪孚林和刘勃这番交谈所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张泰徵。这位曾经的阁老长公子因为自己铸成的大错被勒令去汪府负荆请罪，那荆条却不是往日别人做戏时，特意将荆刺全都一一除去的那种，而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虽说严妈妈已经及时给他挑出了所有的荆刺，又上好了药，可身心受创严重的他还是一回到张府就立刻发烧病倒了，这一病就是整整三天。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他烧得迷迷糊糊，依稀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

    “大少爷都病成这样子了，老爷和三老爷就那么狠心吗？竟然连大夫都不肯请！”

    “嘘，你小声点儿，被外头人听到，想不想活了？大少爷闯了这么大的祸事，都不得不为此到汪家去负荆请罪，连三老爷都纡尊降贵，失了面子，老爷更是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谁还顾得上大少爷？兴许……”

    “兴许什么？姐姐，你倒是说呀？咱们又不是一直都伺候大少爷的人，是他从蒲州突然跑回来之后，总管把咱们调拨过去的，我现在就担心牵连到我们！”

    “是啊，从前觉得大少爷是老爷长子，咱们精心伺候一阵子，不求前程，至少能日后安安稳稳拔等，谁能想到大少爷竟然这么胆大，冒着老爷的名义做这种事！我刚刚说兴许，是想着老爷和三老爷会不会觉得这事情太丢脸，到头来让大少爷……让大少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病故了？”

    此话一出，别说那正在交谈的两人，就是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张泰徵也觉得脑际仿佛有一道炸雷劈过，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没错，他应该能想到的，父亲多要面子，三叔多要面子？如今他闹出来的事情最终泄漏，他们竟然让他去汪府负荆请罪，那么他这个长子将来还有什么用场？不能上科场，不能做官，就是他愿意抛头露面去商场，日后为二弟铺路，可他这事情传到商场上，对蒲州张氏的声誉也是巨大打击！

    只怕这时候父亲和三叔都在庆幸，他的妻子，也是他们的儿媳，侄媳妇没能给张家生下一个长孙，而是一个孙女，否则回头那孩子落地就要背上父亲的污名！

    可他呢？他又算什么？他不能就这么等死，若是他不清醒一些，这两个怕事的丫头只要听了上头的吩咐，怕是都能让他活生生被病故！

    张泰徵奋力挣扎，努力地想要张嘴说什么，但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更让他惊怒交加的是，却只听其中一个丫头轻声说道：“大少爷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真是怪吓人的，反正他没醒，我们到外头去吧？屋子里这气息太浑了，得禀告总管，少放两个炭盆……”

    听到另一个丫头开口附和，听到她们出去的脚步声，张泰徵简直快要气炸了。然而，病来如山倒，眼下的他竟是一丝一毫办法都没有，只能拼命地维持着脑中的念头，不希望随随便便昏睡过去，到时候就这么昏睡一辈子。想到那天临走时，汪孚林拽住他说的那些话，他最初只当是对方冷嘲热讽，可如今再品味起来，他只觉得对方的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曾经的骨肉至亲变成了仇人……可是，曾经的敌人真的能够帮忙？他现在被困在病榻上，难道还能指望汪孚林帮他？

    他越想越觉得愤怒，越愤怒喉咙口就越干渴，到最后竟是觉得嗓子如同火烧一般，终于蠕动嘴唇吐出了一个字来：“水……”

    然而，张泰徵却没有等到任何动静，仿佛他就被遗落在了这个屋子里，生死由天。这种绝望的体悟让他生出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动，但转瞬之间，那种深深的不甘心就驱赶走了之前的那一丝冲动。于是，他奋力挣扎，努力抗争，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竟是再次用尽浑身力气又叫出了一声：“水……”

    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跟着，已经干裂的嘴唇就仿佛湿润了一些，清冽的水滴从他嘴唇的缝隙中慢慢流淌了进来，顺着喉咙流了下去。那一瞬间，他就犹如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一样，本能地吞咽了一下，随即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少爷，您还病着，这水也不能多喝，小心节制一些。”

    张泰徵艰难地用着力气，希望能够睁开眼睛，最终眼皮子打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好容易才大略看清楚面前那个人。却只见那并不是之前在他身边伺候过的丫头，而是一个年约三四十，容貌寻常毫无特色的仆妇。对方端着一碗水，仿佛察觉到他的渴求，又用棉布沾湿了之后润了润他的唇，随即才开口说道：“大少爷，这年关将近，外头天气又越来越冷了，您可千万保重身体。之前那两个丫头都犯了时气，总管生怕她们过了病气给您，就吩咐小的来伺候。”

    时气？什么时气？之前那两个贱人不是还在商量，说是不想被他牵连，希望能够撇清自己吗？是了，这两个刁奴定然装病躲懒，想要逃脱这苦差事！

    在清水的滋润下，张泰徵终于能够说出一句稍微完整一点的话：“你本是哪里的？”

    “小的蒋氏，一直都是后院浆洗上粗使的仆妇，没想到还能来服侍大少爷。”那仆妇说着就低下了头，一副见了大少爷万般惶恐的表情。

    张泰徵知道这从前是个不上台面的，顿时心下失望，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低声问道：“那你能出门吗？”

    “小的家里还有个儿子正在读书，所以才卖身过来做点粗活，从前能出门，可现在要照应大少爷……啊！”蒋氏低低一声惊呼，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腕。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张泰徵竟是抓住了她的手！她使劲一下子挣脱了开来，这才惊惧交加地问道，“大少爷，您这是干什么？”

    这算什么表情，我从前就是收通房，也看不上你这样的女人！

    张泰徵心中大怒，但眼下只有这么个还算听话的仆妇，他不得不死马当成活马医，循循善诱地说：“你一辈子浆洗，怎么可能供得起你家的儿子？你如果替我去送一封信，我保你一百两纹银的赏钱！”

    见蒋氏怦然心动，他就压低了声音道：“你想想，你要多少年才能攒出一百两银子？”

    蒋氏有些犹豫地说：“可是，这房里没有笔墨纸砚……”

    如果在自己原本的屋子里，怎么会连笔墨纸砚都没有，没想到父亲和叔父竟然防他如防贼

    张泰徵心下更加怨怒，但很快就当机立断地说：“事急从权，找块白布也行，至于笔墨……”

    咬破手指头写几个字他还是会的！(未完待续。)


------------

第九三五章 意外和后路

﻿    当汪孚林拿到那一片满是暗红血字的白棉布时，他忍不住哑然失笑，随即才看了严妈妈一眼。

    “刘英亲自混进张家做这种事，胆子倒是大，她就不怕张四教认出她来！不过，如果没有你在外头接应她，这血书她只怕也送不出来。”

    “那是个聪慧灵巧的丫头，之前那一手易容术太过粗浅，我教了她两手后，这次保管张四教面对面也认不出她来。倒是送这血书，她悄悄对我说，根本就不用她想办法引导，她和张泰徵那两个丫头见过一面，大略记住了她们说话的声音，之前在将醒未醒的张泰徵面前假装两人说话，稍稍一学，张泰徵醒过来之后就已经把她当成了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主动提出，写了这么一张血书过来。”

    严妈妈说着就抿嘴一笑，随即不无谨慎地问道：“倒是让她易容之后顶替那个粗使的仆妇混进去，这件事办起来难一些，好在那仆妇是真的家里有个儿子在读书，我承诺帮他改换户籍，再加上送个好书院，那个真正的蒋氏方才一五一十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刘英混进去就容易多了。张泰徵失势，她混到他面前就容易了。只不过，如今张四维那里是冯公公的人看着，刘英出来见我勉强还行，可怎么把张泰徵接出来？人到底还病得七死八活呢！”

    “不用担心，我今天刚刚见过冯公公，他会很高兴手头捏着张泰徵这么一个人的。这件事不用太着急，否则张泰徵反而要认为我对他别有所图。这是个什么时候都认为自己了不得的世家子弟，现在只不过是一时受挫，再加上发现朝不保夕，这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但凡张四维和张四教兄弟有点时间来关心张泰徵，他说不定反而会把我卖了，也就是时机挑得好，方才有如今这么顺利。”

    汪孚林又嘱咐了一下严妈妈，回头若是张宁过来，而他不在，那么严妈妈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等到行动的那一天，让冯保派人接应，把张泰徵从张家给弄出来。等严妈妈退下之后，他方才忖度了一下天色，暗想今日小北和许瑶带了汪二娘一同出门，去李尧卿那儿看望新婚燕尔的殷小姐，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要知道，随着各方面的准备工作全都进行到了最后时刻，他就要精心构思那一道弹劾冯保的奏疏，他很希望能够和妻子多呆一会儿。

    尽管他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但毕竟是剑走偏锋，谁能担保结局一定就是最完美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张四维也已经忍不住了。

    然而，汪孚林知道小北呆在京师还问题不大，可妹妹汪二娘因为之前陪着丈夫读书，也留在他家里，他现在却觉得问题很大了，可却一直都没时间单独找汪二娘谈谈。可今天他有空闲，小北也不在，偏偏妹妹也被带出去了，这就又没法谈。有些心烦意乱的他不由得站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又是觉着自己之所以和张四维放对，除了历史遗留问题，那就是张泰徵这个二货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当年小事不依不饶，又是觉得自己太较真让家人挂心。

    就在这时候，他猛地听到外间传来了王思明的声音：“公子，公子！少奶奶回来了！”

    汪孚林倒是吓了一跳。王思明这激动的心情在嚷嚷声中显露无遗，这什么情况？他略一踌躇就决定先出去看个究竟，谁知道打起门帘时，就只见王思明竟站在那没走，脸上赫然满是喜悦。不等他开口询问，这位读书写字资质平平，算学却天赋一流的小家伙便嚷嚷道：“说是少夫人在李家的时候诊断出有喜了！”

    汪孚林忍不住有些发懵。要知道，他和小北成婚至今有六年多了，可直到两年前去广东的时候，小北才终于开花结果有了身孕，后来回徽州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小名叫阿毛，大名叫汪无论。小北上京这一年多来，除却他在都察院值夜，夫妻俩每晚都在一起，却一直都没有任何动静，可眼下这种局势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他竟然又中奖了？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会和他开玩笑？

    王思明当然不知道汪孚林那高兴中带着纠结的心思，知道了他也无法理解。小北对他一贯很好，所以女主人又将有孩子了，他当然很高兴。因此，作为第一个报喜的人，他又高高兴兴地跑回去了。等到汪孚林亲自到了二门，见汪二娘小心翼翼把小北给搀扶了下来，后者满脸的无奈，等看到他之后则是满脸的心虚，饶是他心情复杂，也忍不住上前打趣道：“小芸倒是挺高兴的，怎么媳妇儿你居然不大高兴？”

    “明知故问！”

    小北飞了汪孚林一眼，但终究不好在这场合谈这种问题，而顺路送过来的许瑶倒是隐隐明白汪孚林的忧心，可她如今腼腆全都化作了谨慎，当然不会从话里带出来。直到一路帮着送了小北回房，作为生育了一儿一女的过来人，她特地嘱咐了许多，这才带着几分忧心回了家去。而她前脚一走，汪二娘看到汪孚林把芳容和芳树也都打发了下去，下一个似乎就要轮到自己，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哥，嫂子，这是大喜事，怎么你们俩都有些怪怪的？”

    “什么叫怪怪的？你嫂子心里有事，所以大概觉得这孩子来得有些不是时候。可孩子是老天赐下来的宝贝，我正打算和她说，这想法是不对的。”汪孚林一本正经地说到这里，见小北顿时面露嗔怒，他笑过之后却对汪二娘说道，“小芸，哥托你一件事，你把你嫂子先送回徽州去好不好？虽说你是上京陪应节读书的，来回又要耽搁你几个月，但是……”

    不等汪孚林把话说完，汪二娘就变了脸色。她看到小北紧紧咬住了嘴唇，却竟然没有因为汪孚林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而出口反驳，素来聪明伶俐的她想到之前许瑶也曾经欲言又止，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道：“哥，嫂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有，而且是很多！”汪孚林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回答，见汪二娘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他就上前一步，笑着在妹妹的头上摸了摸，见其一下子闪开，随即更加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就差没直接说我不是小孩子，他顿时笑了笑，“小芸，有些事我能和你说，有些事我却不便对你说，毕竟，你知道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日夜担忧操心，我又何必害得你过不好日子？你送你嫂子回去吧，看在你哥我未出生的外甥面子上。”

    小北张了张嘴，很想说我不回去，可一想到自己和汪孚林只有一个儿子，如今京师局势多变，一旦这个意外怀上的孩子若有什么闪失，那么别说是她，就是汪孚林那也会一辈子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在汪二娘那求助的目光注视下，她只是咬紧了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竟然得不到嫂子的支持，汪二娘顿时眼睛红了。她当年和汪小妹一块被汪孚林接到歙县城里，正对着县衙后门，叶明月和小北整天过来串门，她们也没事过去坐坐，与其说是姑嫂，还不如说是姐妹，她当然知道小北是怎样的性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强的嫂子，竟然也会因为怀孕，便打算依从汪孚林的意思回乡，那么兄长要做的事情何其可怕？

    “哥……”她忍不住再次叫出了声，随即咬咬牙道，“你就算不能说所有前因后果，可至少也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到汪二娘当年的泼辣爽利，知道自己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说，这丫头恐怕就会一直痴缠下去，汪孚林在踌躇了好一阵子之后，最终选择性透露了最不怕别人知道的一条：“大约就这几天，我打算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什么！”

    汪二娘是不大过问朝廷大事的女流，但到底身在京城，哪怕不能遍识所有官员，冯保她总是知道的，这位冯公公的名头仅次于张居正！脸色发白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迎来的却是汪孚林再一次犹如对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知道了就去准备吧。放心，你哥我不是那些为了求一个公道，求一个名声，就打算挨廷杖的人，你尽管护送你嫂子回徽州去。”汪孚林在心里暗自嘀咕，就算宫里保不齐真的有什么万一，他阴差阳错要挨一顿，他也会把各方面全都给打点好，那时候就不得不无奈成为挨廷杖的清流君子这一处境了。

    兄长这边只能撕开这样小小的突破口，嫂子那儿已经默认了回乡，汪二娘彻底气馁，当下只能二话不说一跺脚就回去收拾东西。等到她一走，汪孚林方才在小北身边坐下，低声说道：“运河封冻，这次不能直接走水道从运河南下，然后到杭州再坐船到徽州渔梁镇码头。所以刚刚我对小芸只说了一半，你们不用非得回徽州，可以金蝉脱壳，离开京师之后，不拘在通州、真定或者保定之类的哪个地方住下来，等我的消息。”

    稍稍顿了一顿后，他看到小北那张脸上既有不甘心，却也有深深的懊悔，他就拨了拨她额前微微乱掉的头发，笑着说道：“别多想，咱们不是一直都在盼着再给阿毛添个弟弟或者妹妹？虽说老天爷老是给咱们开玩笑，这时机确实不是最好，但也不是全然没有任何好处的。至少，知道还有个孩子在等着我这个当爹的，那么我会更加小心，更加审慎。只不过，我分不出太多人手给你，严妈妈也要留下，就要辛苦你自己了。”

    小北没有回答，她突然伸手勾住了汪孚林的脖子，在他猝不及防地低头下来的时候，她便吻上了他的嘴唇。汪孚林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当即一手支着床柱，亦是回应着妻子的热情，直到最终分开时，他看着那娇艳欲滴的红唇，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笑意。

    “汪孚林，你给我记住，你既然是到哪就祸害到哪的灾星，可别让别人把你给克了！”

    汪孚林顿时为之大笑，随即便自信满满地说道：“既然是灾星，就只有我祸害别人，没有别人祸害我。你放心，一切都已经预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我上书弹劾冯保的这一阵东风。”

    这一夜，汪府也好，隔壁的程府也罢，不知道多少人辗转难眠。让汪孚林没想到的是，次日程乃轩竟然以路上不放心为由，让许瑶也带着一双儿女护送小北回徽州——暗地里自然也不乏另一重保护家眷的意思。

    本来年关将近，两家却没了主妇，消息如果传出只怕会引来众多猜测和纷乱。汪孚林深知大纱帽胡同张家那边如今绝对顾不上请小北，而何雒文这样的张居正嫡系一样也暂且没时间请客，反而是王篆的夫人那边素来和小北许瑶走得颇近，他许瑶打个招呼。他在锦衣卫掩护送走家眷之后，就少不得去了一趟王篆家。

    这是张居正病倒之后，汪孚林第一次造访王家。

    王篆身为吏部侍郎，又哪会察觉不到如今朝中那汹涌的暗流，可无论是他还是兵部侍郎曾省吾，全都和其他人一样，能够踏进张府，却只得张居正的几个儿子接待，就连他的顶头上司，王国光这个吏部尚书都没能见到张居正。而他一贯非常看好的汪孚林却露出了非常令人不安的迹象，甚至素来赏识提拔汪孚林的陈炌竟然破天荒打压了这个心腹属下，这更是让他不得不猜测张居正的用意，不敢贸贸然去接触汪孚林。

    可今天汪孚林竟然亲自送上门来，王篆纵使心情纠结，也不会把人拒之于门外。他把人请进书房之后，把心一横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到底搞什么鬼？”

    “王少宰既然知道我是在捣鬼，那么还不简单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说到这里，汪孚林便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本，直接朝王篆推了过去，“我便是我投石问路的第一炮。”

    王篆阴沉着脸接过来翻开，眼珠子立刻被那弹劾冯保七宗罪疏这七个字的标题给完全吸引住了。他甚至来不及看内容就一下子跳将起来，厉声叫道：“你这到底是想干什么？”(未完待续。)


------------

第九三六章 终于发动了

﻿    有锦衣卫作为眼线，而且还反过来让锦衣卫监视刘守有，汪孚林如今的消息渠道绝对不逊色于冯保。所以，有谁进过大纱帽胡同张府，逗留了多长时间出来，他是最清楚的。而且，他大约能够猜得到，王篆并没有见到过张居正，故而才会对他如今这举动反应这么大。于是，当他在王篆那里停留了大约一刻钟，随即便匆匆离开时，看在某些人的眼中就仿佛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被那位曾经交好的吏部侍郎给赶出来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暗中嘀咕，汪孚林是不是已经看着张居正情形不好，于是悍然叛离张党，另攀高枝，甚至琢磨着自己要不要也学样的时刻，人却在一个天上飘雪粒子的阴天傍晚，直接到会极门的管门太监那儿交了一份奏本。这些管门太监原本都是司礼监大佬们精挑细选的人，嘴紧脸绷，最不好打交道，可汪孚林前脚一走，就有在内阁做事的中书舍人听到会极门那边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和动静。当好事的过去一打听，竟然被他们成功撬出了几句话来。

    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上书弹劾冯保七宗罪！

    张居正不在，张四维身为内阁次辅，资历比申时行老一大截，而和他资历仿佛，却比他年纪更大的马自强又是他的姻亲，所以虽然冯保如同防贼一般防着他，却架不住那些最会看风头的人觉着张四维很有继任首辅的王霸之气，总会想方设法在他面前卖个好。于是，这个天大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张四维耳中。当着别人的面，张四维还要端着次辅的架子，可人一走他的脸色就不一样了。

    张四教之前回来提及与汪孚林的和解交易之后，他在谨慎期待的同时也不无惊疑。就在昨天，张四教已经准备交割盐引过去，据说往汪孚林那里送了十万两的银票，却被退了回来，他心中还大为狐疑，如今他听到汪孚林上书弹劾冯保的确切消息，终于真真切切信了。

    要知道，冯保可不是什么大度能容人的善茬，断然不可能接受汪孚林踩着自己扬名的行径，哪怕汪孚林想要做戏，冯保也绝不会答应，事后也非得掀翻汪孚林不可，这样损人不利己，汪孚林不可能这么不智。更何况，哪怕是汪孚林最得张居正信赖的时候，冯保也从来都没有和汪孚林有任何往来。

    一书惊动九重天阙，尽管汪孚林从前已经很出名，但如今，当这么一件事疯狂传开的时候，他的名声直接就爆表了。满城官员也许从前还有不知道汪孚林是哪根葱的愣头青，可如今绝对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以至于当消息反过来传到都察院，就连明面上和汪孚林疏远冷硬，背地里却在串联策划的左都御史陈炌，都忍不住替这位捏了一把冷汗。

    看过高拱的下场，哪怕是做戏，可惹上冯保还是要付出代价的。幸亏汪孚林对他挺厚道，让他提早做出了恶意为难的姿态，他可不敢担保汪孚林在做这件事之前和冯保沟通过！

    而对于蔡光安和秦玉明两人来说，汪孚林之前说第一炮自己负责，他们还猜测过汪孚林打算拿哪位高官大佬当成靶子，却万万没想到是司礼监掌印冯保！自从加入广东道大家庭之后，两人就常常负责值夜，听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压根没能遇上送完奏本就直接回家的汪孚林，却也不好在直房中交流。小声商议过后，他们就打算等到散衙，找个僻静地方的小店好好商量商量，可两人捱到点才刚刚一出门，就发现有人堵了他们的门。

    堵门的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正是他们在广东道的新同僚，王继光和赵鹏程。虽说都在同道做事，但蔡光安和秦玉明从前在云南道和山西道那就是人厌狗憎的刺头，到了新地方上任之后，因为汪孚林的吩咐，他们继续装不合群，所以和王继光赵鹏程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此时此刻，蔡光安就眉头一皱说道：“都已经散衙了，二位有什么事，明天见教吧！”

    这什么人呀，正常人看到同僚，不应该客客气气打个招呼，问一下什么事吗？

    王继光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好在比他在都察院磋磨更久的赵鹏程更会来事，不动声色把他往后头一拉就笑着拱拱手道：“蔡兄，秦兄，能够分到一道也是有缘，咱们还不曾聚过，今天我和王贤弟做东，二位能否赏光？”

    蔡光安顿时为之愕然，不自觉地和秦玉明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从前是因为特立独行被人排斥，可总不能对别人的善意交纳恶形恶状。于是，两人各自踌躇了片刻，最终全都答应了下来。结果，这就又给王继光留下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

    请你们吃饭你们还摆架子，真是太不招人待见了！

    如果有人细细研究过广东道除却掌道御史汪孚林之外，四个在编监察御史的出身，那么就会发现，和去年张居正一口气拨了五个新人过来不同，如今王继光一个老的加上其他三个从其他三道调来的，全都有一个鲜明的特色，那就是穷！王继光家里倒是小富过，可家里老子生了一场大病，他又在京城也生了一场病，家底顿时空了一大半，所以这天四个同僚第一次碰头吃饭，选的地方却也是很符合他们这些穷京官的特色。

    小，雅静，菜色便宜，没有闲杂人等的搅扰。

    而桌子上的菜色也非常符合他们的审美，没有附庸风雅的菜名，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有鱼有肉，有酒有菜，而说出来的话，那就更加实在了。

    赵鹏程和王继光在同一间直房搭班虽说才没几天，可已经把这个年轻同僚的脾气给摸准了七八成，此时压根不敢让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先发话，就倚老卖老先敬了蔡光安和秦玉明两杯。眼看酒喝过了，气氛比较热络了，他这才言归正传道：“蔡兄，秦兄，今天掌道大人上书弹劾司礼监掌印冯保的事情，你们俩应该也听说过了。可以说直声震天下，实在是让人钦敬。然而，冯保毕竟根深蒂固，我有些担心。”

    平心而论，赵鹏程并不是那种急公好义到连自己的性命前程都不要的人，可汪孚林先是为他求过情，紧跟着陈炌又仿佛知道他心下所求似的把他调到了广东道，让他过上了舒心日子，他很不希望自己再换上司，更不希望再摊上曹节这种小肚鸡肠的伪君子。故而，他决定尽自己所能，帮汪孚林做点什么。

    见蔡光安和秦玉明都沉着脸没做声，他就诚恳地说道：“我不求二位兄台做别的，只求大家发动关系打探打探。上次劝谏元辅夺情之事，朝中就动了廷杖，而冯保当初在圣驾登基时便敢站在身侧受群臣跪拜，嚣张跋扈那就更加胜过元辅了。如果万一冯保假借圣母以及皇上的名义……”

    “停，停！”这次王继光终于忍不住叫停了赵鹏程，脸色不善地说道，“你之前硬是说你来和这两位说，敢情就是想说这个？我说赵老兄，你真是够愣的，怪不得之前在山东道会被你那个掌道御史拿捏成那样子！皇上已经大婚亲政了，你懂不懂？就算冯保从前是掌管批红的司礼监掌印，可他倚老卖老还辖制着皇上，皇上能容得下他？这时候，群起而上跟着炮轰冯保，那才是应有之义，你居然让人家帮忙打听怎么救掌道大人，太迂腐了！”

    赵鹏程和王继光虽说是一路来的，但根本就不是相同性子的一路人，被王继光这样大嘴巴一喷，他顿时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就低吼道：“你懂什么？你见过皇上几次，居然就擅自揣摩皇上的心思？凡事要从最坏处去想，别老是想着出风头！如果真的那么容易，掌道大人当然会想着造造声势，让我们一起上，可见他是生怕害了我们！”

    “你这是胆小怕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种事就应该迎难而上，勇往直前！”

    “你……不可理喻！”

    蔡光安和秦玉明本来以为人家今天请他们来是商议事情的，结果没想到两人居然窝里反了，早就从最初的呆滞状态陷入了看戏状态。等到更理智一点的赵鹏程终于意识到自己和王继光干了一件蠢事时，再想要重新拉回到之前说正事的氛围，却也已经为时已晚。他只能瞪了王继光一眼，有些尴尬地解释汪孚林为人如何如何，却没想到被蔡光安一口打断了。

    “好了，赵侍御不用多说了。”蔡光安看了一眼秦玉明，见其用非常微小的幅度对自己点了点头，他就沉声说道，“关心则乱，像赵侍御说的，胡乱出去打听，我觉得很没必要，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所以，我们不妨静观其变。而像王侍御说的，跟着掌道大人也去弹劾冯保，反而会被人扣上结党的大帽子。掌道大人既然坦坦荡荡，根本就没有冯保能够揪得出来的过错，谁能拿他怎样？”

    蔡光安起头，秦玉明也跟着摆事实讲道理。到最后王继光固然非常不忿，可赵鹏程却隐约品出了一点滋味，心想这两位不是都说最孤傲不合群吗，怎么却还是挺有分寸的人？等到这一餐没滋没味的聚会餐之后，他送走蔡光安和秦玉明，少不得拉着王继光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这家伙真的跟着汪孚林凑热闹，那就真的是用性命搏出名了。

    汪孚林的下属们尚且千般滋味在心头，而这件事情的当事者们，也全都是连夜在行动。

    乾清宫中，万历皇帝朱翊钧简直想要大笑三声，若非教养实在是太好了，他还想在床上去打几个滚以表兴奋。一想到冯保从前摁着他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仿佛冯保都是对的，他全都是错的，还动不动就在慈圣李太后面前告他的状，这次汪孚林却直接上书参了个七宗罪，他简直解气极了！因此，旁人面前他不敢说，却独独让人请了张宏来，拉着老太监嘀咕了老半天，那欢呼雀跃的劲头根本憋不住。

    可张宏自己都被汪孚林这“孤注一掷”的大手笔给镇住了，哪里有兴趣陪着小皇帝高兴？他只觉得整件事透出浓浓的阴谋味道，最重要的是，这根本就和他了解的汪孚林这人的行事宗旨截然不同，而且汪孚林压根就没给他送信来。按照往常的习惯，汪孚林在做大事之前，哪次不是会事先从他这里打探各种消息，做好了万全准备？

    有阴谋……绝对有阴谋！

    心里是这么想的，当张宏出了乾清宫没多久，就被冯保派来的人拦住，客客气气请去了宫城之外的河边直房，他就更加确信了。进去之后，他却不见冯保的踪影，看到的只有冯保的掌家私臣，满脸皮笑肉不笑的张大受。

    那一刻，他就知道，不论从前自己和冯保看似如何亲密无间，在如今这可能随时会翻船的节骨眼上，冯保终究信不过他一个搭船的人。

    果然，张大受满脸笑容给他行过礼，随即就诚恳地说道：“容斋公，我家老祖宗让我捎话，司礼监有几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他得清理清理，为防有人缠着您，又或者如同张鲸那样利用您的名义做点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还请您告病几日，等他收拾清楚了局面，再请您回去坐镇。”

    “好，我知道了。”张宏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意思，可是，见张大受如释重负，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张大受，你捎话给双林，让他自己好好想一想，这天下到底是皇上的天下，他如今是可以铲除那些不长眼睛的东西，可这样能管用一辈子吗？”

    张大受眼神一闪，可见张宏长叹一声，以手扶额，再也不说话了，他知道这老人最擅长观风色，断然不是在危言耸听，要是和外廷内阁那些阁臣比起来，也更像是从前的吕调阳，而不是张四维，他心下也暗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万般无奈。

    可他是冯保的第一号心腹，替冯保掌管宫中私宅，内外交通，冯保有问题，他根本摘不出来，他唯有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别的选择！

    为防张四维跟着汪孚林弹劾冯保的奏本，唆使科道群起而攻，冯保已经在会极门那边主管收奏本的管门太监那边做好万全准备了。

    象征性地呈递上去一两本，然后全都私自扣下，然后请动李太后给万历皇帝施压！但接下来胜败如何，冯保似乎另有打算，就连他也不知道！(未完待续。)


------------

第九三七章 小皇帝求援

﻿    次日恰是一个不上早朝的日子，一贯只收题本的通政司炸开了锅。却原来是六部、都察院、翰林院总共七八个衙门的十几个官员，上书弹劾冯保滥权、受贿、诬告、强夺、纵容侄儿欺压官员……比起汪孚林的七宗罪，他们罗列的罪名整整十几条，一时犹如石破天惊，满朝震动。通政司的主官到属官，往常都是最轻省不过的，如今却是焦头烂额，可这种题本不比奏本，通政司人多嘴杂，内容没法保密，纵使他们心怀忐忑，也只能一股脑儿往上送去。

    而冯保纵使有千般本事，会极门的奏本他可能拦截，不让众人知道，可通政司的题本，他又怎么可能拦截？

    意识到张四维这一招犹如釜底抽薪，直接把他逼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上，冯太监恨不得直接冲到内阁，将张四维如同当年高拱那般直接驱赶出京。可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唯有紧急派人出去联络之前就联络过的各方人士，希望他们能群起而攻张四维。可他还没完全安排好这一切，万历皇帝朱翊钧已经命人到司礼监，指名索取汪孚林的奏本以及所有弹劾他的题本。

    冯保万万没想到，小皇帝的反应竟是那般急切。尽管尚未牵涉到是否会处置自己的问题，但冯保是什么人？他之前面对高拱的压制尚且不会束手待毙，如今已经掌权多年，又哪里会任人宰割？他直接把那一大堆奏本题本打包在一块，直扑慈宁宫，一进门之后便哭拜在地。

    “老娘娘救我！”

    张居正这一病，李太后一直都觉得心情非常不好，几次三番派了御医和太监去张府慰问。她一贯是只要别人不报，就不大管宫外的事情——实则是泥瓦匠家女儿出身的她勉强认识的那几个字，都是进裕王府之后的事情了，能够身兼严父慈母督促万历皇帝读书，那就已经算是很有见识了，哪里还有本事去弄懂外朝那些复杂的事务？好在从前外有张居正，内有冯保，她也就放心做个手握大权却大胆放权的太后。

    因此，这时候听到冯保此言，她顿时又惊又怒，当即吩咐身边太监上前把冯保搀扶起来：“快起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冯保却先不说话，直接先把一大把奏本题本给捧到了李太后面前，旋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等李太后接过来拣了其中一二看了，他才说起自己被人弹劾，罪名无数的困境。趁着李太后眉头倒竖的刹那，他抓紧时机，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老娘娘，老奴从裕王府开始伺候皇上，多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些年来何尝沾手过外间政务？可那些人就和高拱一样，完全不肯放过老奴！老奴最没想到的是，皇上他竟然也听信了这些话……”

    见冯保俯伏在地痛哭流涕，李太后只觉得心火一阵旺似一阵。她一直都在严防死守，生怕出现譬如王振，譬如刘瑾那样的太监带坏了万历皇帝，但冯保终究是不同的，冯保从来不会向皇帝献殷勤，又或者蛊惑皇帝沾染那些恶习，教唆皇帝去和大臣抬杠，随随便便坏了稳定的政局。毕竟，在她心目中，当年的英宗，后来的武宗，做得最错的事情就是不懂装懂，非得拿掉朝中几个原本老成谋国的部阁重臣，结果生生出了大乱子。

    因此，李太后当即猛地一拍扶手，怒声喝道：“去乾清宫，叫皇帝来见我！”

    尽管万历皇帝朱翊钧比不上冯保眼线遍布宫廷，但如今他正打算大刀阔斧夺回权力，当然不会忽视冯保的行踪。怎奈何冯保动作飞快，他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慈宁宫。一想到李太后往日的强势，动不动就勒令他罚跪，又惊又怒的他忍不住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圈，可就当他正打算去找张宏拿主意的时候，外间一个他几番试探下来收服的小太监就轻声叫道：“皇上，张明张公公来了。”

    要是换成平时，听到是在司礼监秉笔当中排名靠后的张明来了，朱翊钧哪里耐烦应付他，可如今他却记起上次张明代内阁次辅张四维来输诚，当他明确表示了态度之后，没两天张四维就和汪孚林言归于好，如今汪孚林一上书弹劾冯保，张四维就已经发动后续人手跟上了，他就开口吩咐张明进来。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张明匆匆进来，先暗示他让稳妥人在外头看着，随即扑通跪地之后，就说出了一句让他大惊失色的话：“皇上，张容斋张公公，让冯公公给软禁在了私宅里头！”

    那一瞬间，朱翊钧只觉得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要知道，张宏虽说从来不教唆他夺权，对付冯保，可却是一个最合格的倾听者和劝慰者，他已经习惯了只要遇到什么事，就和张宏私底下说，说完之后心里一口气出了，心情也就顺了。这是张鲸和张诚两个走了之后，他在宫里唯一最最信赖的人了。此时此刻，他愤怒地一捶桌子，气急败坏地说道：“冯保，他简直胆大包天！”

    张明见最大的目标已经达到，如今要过的是慈宁宫那一关，他就轻声说道：“皇上，冯公公既然去求了慈圣老娘娘，您何妨去慈庆宫，求一求仁圣老娘娘出面？仁圣老娘娘毕竟是穆庙老爷爷的嫡后，又没有嫡亲子女，对您素来都是最好的。”

    “对对，我怎么忘了还有仁圣老娘娘！”朱翊钧如梦初醒，连忙重重拍了拍脑袋，连自称问题也忘了，立刻当机立断地说，“冯保一定会在母亲面前胡说八道，母亲必会来找我过去，事不宜迟，赶紧走！”

    皇帝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张明自是心头大喜。可他正要奉着朱翊钧出门，这位小皇帝却又觉得心里烦躁，他眼珠子一转，便悄悄让人拿了酒来，撺掇朱翊钧喝了几口壮胆，随即一行人这才匆匆出门。

    他们这一行人前脚一走，从慈宁宫过来的太监李用就到了，面对的却是一个空空荡荡的乾清宫。因为慈宁宫在乾清宫西边，慈庆宫在乾清宫东边，只要不是在乾清门截住，两拨人根本就不会碰面。最最重要的是，朱翊钧走之前压根没告诉乾清宫的人自己去哪了！扑了个空的李用到底聪明，重回乾清门拿出李太后的名头一问，这才知道皇帝是去了东边，连忙快步追了过去。

    可东边有很多重要的地方，比如内阁，比如文华殿，比如慈庆宫，小皇帝到底是上哪去了？

    朱翊钧生怕被人追上，一路催着步辇走得飞快，而自知已经暴露的张明也同样生怕被牵连，一样在那拼命催促抬着步辇的小火者赶路。就在他们刚刚赶到慈庆宫时，后头的李用终于追来了。然而，朱翊钧却到底是皇帝，他早早吩咐几个小太监去拦着后头的追兵，自己暗示慈庆宫太监张仲举再出面阻拦一会儿，自己则是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慈庆宫正殿，仁圣陈太后起居的东暖阁。

    陈太后乃是隆庆皇帝在裕王府时册立的继妃，后来晋封皇后，可她虽说有正室的名义，却从来都没得到过丈夫的尊重，早年甚至差点因为某些口舌之争被一气之下的隆庆皇帝给废了，后来就索性借着多病的由头，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正因为没有子女，不得圣宠，又没有底气，想当初隆庆皇帝驾崩的时候，张居正和冯保串通一气，竟然不但让当初的皇贵妃李氏得封圣母皇太后，还和她一样上了徽号，她也没大争。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法争，更争不赢内有冯保，外有张居正的李太后，再加上朱翊钧是从人家肚子里爬出来的，她索性一律不管。

    然而，对于并非自己所生的朱翊钧，她却素来多几分宽容和真心的疼爱。此时此刻，见朱翊钧匆匆进来之后，也来不及行礼就直接扑到了自己怀里，陈太后不禁愣了半晌，随即连忙叫道：“怎么回事？这是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朱翊钧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朝臣弹劾冯保，自己要司礼监把涉及到的奏本和题本都送来，冯保却跑到李太后那边告状的事情一一言明，最后直接伏在了陈太后膝盖上：“我也知道，大伴在裕王府时一直都带着我长大，可我还没说什么，他就这样兴师动众，哪里还把我放在眼里？我已经大婚亲政了，难道过问这些事情都是过错不成？”

    陈太后并不是非常有主意的人，当初冯保说高拱不把他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李太后在旁边一敲边鼓，她就和李太后以及小皇帝以三人的名义下中旨，将高拱赶出了朝廷。而冯保这些年多半只顾着奉承李太后，对她却是平平，陈太后倒不在乎司礼监掌印太监换个人当。因此，想到当初之事极其轻易，她这会儿皱了皱眉后就问道：“要逐走一个老奴，给他一个教训而已，你怎么不写了圣旨去尚宝监或者尚宝司用印？”

    朱翊钧愣了一愣，刚刚跟进来后一直没做声的张明瞅准机会，连忙痛心疾首地说道：“仁圣老娘娘，皇上何尝不想，可冯保目无君上，早就以元辅尚在病中为由，命亲信将尚宝监和尚宝司看了起来，甚至还去慈圣老娘娘那儿恶人先告状！仁圣老娘娘，现如今就只有您能帮着皇上了！”

    丈夫没了，儿子不是亲生的，宫外虽说有亲人，但一年到头也难得进宫几次，对于陈太后来说，自己也就是过一天日子撞一天钟。可是，张明的请求，朱翊钧那期盼的眼神，她终于隐隐有些动摇。就在这时候，刚刚一直都被拦着的慈宁宫太监李用，终于突破重围，踏进了此间。

    看到朱翊钧竟然扑在陈太后膝盖上，李用眼神一闪，本能地感觉到有几分不妙，连忙恭恭敬敬地说道：“慈宁宫慈圣老娘娘想要请皇上过去说话，所以奴婢去乾清宫后扑了个空，就一路追了过来，没想到皇上是来看仁圣老娘娘了。”

    陈太后往日并不挑剔，此时却因为朱翊钧的哭诉多了几分火气：“怎么，皇上还不能来看我？”

    糟糕，说错话了！

    尽管宫中如今有两位皇太后，一嫡一庶，但就和当年成化皇帝似的，何尝不是最初两位皇太后在宫中，嫡母硬是生生被生母给盖下去了，而后连下葬都是嫡母逊色于生母？所以，李用又是慈宁宫出来的，在外比张仲举这个慈庆宫太监更有体面，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某些难以改掉的习惯。此时此刻被陈太后这一挑刺，他赶紧存了十分小心，双膝跪下磕了个头认错，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仁圣老娘娘，我家老娘娘请皇上过去，是为了商议正经国事……”

    “想当初诚孝皇后在的时候，宣庙和英庙爷爷先后登基，大臣们也有请垂帘的，可她却严词拒绝。外头辅政大臣都是好好的，用得着女人干政？”

    陈太后平生第一次提高声气和人说话，却因为一手拉着已经成年的朱翊钧，竟然显得颇有底气。跟着李用进来的张仲举先是一愣，随即便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狂喜。这么多年了，慈庆宫一直都被慈宁宫压了一头，他这个慈庆宫管事牌子也素来在慈宁宫管事牌子李用面前不能挺直腰杆，就因为陈太后除了占着个嫡字名分，其余地方根本就没办法和李太后抗衡，如今看这架势，小皇帝竟然要改换门庭，重新亲近嫡母了吗？

    张仲举高兴，李用就心如鹿撞了。可任凭他在外怎么耍横，在陈太后面前却不得不全都收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选择的是做小伏低，而不是顶撞，少不得可怜巴巴地说道：“仁圣老娘娘教训的很是，我家老娘娘自来不管外间政务如何，只怕有小人教唆了皇上。”

    一边说，李用还用阴冷的目光一边瞥了一眼小皇帝身边的张明，随即又垂下眼睑道：“仁圣老娘娘既是不放心，那奴婢回去禀告我家老娘娘，请了我家老娘娘登门到慈庆宫来分说就是了。”

    “不用！”陈太后觉察到朱翊钧正搀扶着自己的臂膀，心里权衡许久，终究决定恣意一次，“我近来身上也爽快，就跟着皇上一块去慈宁宫坐坐好了！”

    此话一出，李用心头大喜，立时一句奴婢这就回去禀报，随即拔腿就走，张仲举和张明根本就没把人拦住，可看着朱翊钧显然已经心满意足的架势，后头这两个资历很深的太监有苦说不出，恨不得捶胸顿足。

    陈太后是嫡母皇太后，人在慈庆宫，那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当然应该请李太后这个圣母皇太后过来说话，如此也有利于提高声势。可现在倒好，小皇帝竟然觉得请动陈太后撑腰就心满意足了，陈太后也没个嫡母的架势，竟然要过去慈宁宫，到人家的地头去找回场子，这不是坑自己吗？(未完待续。)


------------

第九三八章 针尖对麦芒

﻿    当李用绝对是一溜小跑从慈庆宫回到慈宁宫时，他货真价实地憋出了一头大汗。他还没到坐凳杌的级别，更何况在如今这节骨眼上，有心摆威风还不如先把事情办好。果然，大冷天的他跑出一身汗来，可在踏入慈宁宫东暖阁时，还是挨了李太后不耐烦的一声喝问。

    “去乾清宫居然得这么久？皇帝人呢？”

    “老娘娘，皇上不在乾清宫，他去了慈庆宫，奴婢刚从那儿回来。”

    李用实在是委屈，脸上也就索性直截了当带了出来。果然，他就只见原本脸色不大好的冯保分明倒吸一口冷气，李太后那就更加惊愕了，眼神从最初的有气化成了惊怒。他不敢怠慢，慌忙把过去之后的那些经过，连带和陈太后，和皇帝都说了什么，全都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当他提起陈太后直接把当年的诚孝皇后搬出来说事的时候，冯保的声音一下子就尖利了起来。

    “仁圣老娘娘这是什么话，这么多年了，慈圣老娘娘一直都在乾清宫督导皇上读书上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什么时候干涉过政务？她在慈庆宫养了这么多年的病，任事不管，如今怎么能这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太后确实觉得委屈。她虽说是太后，但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搁在后世，不少同年女子还在过着快乐的单身日子，她却已经被人尊称为太后整整六年了。自从朱翊钧从太子变成皇帝，整整六年，她生怕长子长歪了，根本就没住过慈宁宫，天天在乾清宫早晚督促皇帝读书上进，自问对得起死去的丈夫隆庆皇帝，更对得起大明任何列祖列宗，可到头来陈太后竟然就会拿出诚孝皇后来压她！

    “这个逆子，这个逆子！”李太后不能骂陈太后，可她已经处在了爆发的边缘，竟是劈手将旁边一个素来钟爱的宣德窑小茶盅直接给摔了，摔了之后她还不解气，竟是把高几也一块给推倒了。

    从这些举动，就能看出李太后当初进裕王府乃是宫人，而不是经过正经采选的王妃候补，和陈太后之间的出身阶层以及礼仪的差异了。

    陈太后虽说小门小户出身，也不认得多少字，但殷实人家养出来的，采选之后又受过宫中那些专管礼仪培训的女官和老宫人熏陶过的，在有些地方自然有底气。陈太后当年险些被废，原因并不是明面上的多病无子，而是竟敢梗着脖子和穆宗隆庆皇帝结结实实吵过一架，为的就是这位近女色没节制。可那时作为皇贵妃的李太后也就是背后磨牙，摔东西泄愤，当面不敢说半句。

    可李太后如今这样的反应，冯保却稍稍舒了一口气，心想只要李太后能够顶得住，那就绝对可以力压小皇帝和陈太后这对组合。想到之前汪孚林还和自己打过招呼，他如今一万个反省自己实在是太自信太自大了，这才会陷入这般凶险境地。王振且不提，那是挑唆英宗御驾亲征挑唆到自己直接送了命，可看看刘瑾，最得意的时候那是什么光景，可还不是小皇帝一句话说凌迟就凌迟了？他怎么就认为，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帝就能够任意摆布？

    一定要把李太后死死抱住……否则他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不要说干掉张四维了！

    骂过朱翊钧之后，李太后终于在李用和冯保别有用心的劝阻之下，慢慢坐了下来。气归气，可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心中难免还是有几分侥幸，心想说不定只是朱翊钧被人教唆了两句，实际上只是因为畏惧被她责备，这才去向陈太后求救的。然而，当她听到外间通报说陈太后已经到了之后，出门相迎，看到朱翊钧小心翼翼搀扶着陈太后进了门时，她这种自我安慰的心理终于完全化作了愤怒。

    儿子那种真诚呵护倚靠的模样，她怎么就从来没见过？他怎么对自己这个生母素来都是凛凛然如对大宾？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李太后终究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孝肃周太后开的坏头已经早就被大臣给直接堵死了，生前只是嫔妃，后来追封的皇后可以合葬帝陵，但不能祔庙，从这一点来说，陈太后也只是穆宗皇帝当年的继妃，不是元配，和她也相差无几，所以她迎上前去之后，只是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姐姐，随即就用一向犀利的目光瞥了朱翊钧一眼，见长子果然在自己的积威之下讪讪撤手，她这才亲亲热热地挽了陈太后的手往宫里走。

    等到落座之后，她让李用亲自去取了瓜果上来，又含笑说道：“大郎是应该常常去姐姐那里多看望看望。国朝以孝治天下，他堂堂皇帝，更应该给人做榜样。”

    可李太后这话非但没有安抚陈太后，反而激起了她另外一桩隐痛来。从前她还是皇后，因为触怒穆宗隆庆皇帝，虽逃脱了被废后的命运，却被勒令从坤宁宫中搬出来到别殿养病。那时候隆庆皇帝尚在盛年，她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重见天日，却没想到那个纵情声色的丈夫竟然死了！而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朱翊钧每天都会来探望她，哪怕只是坐那么一小会就走，但终究是对她的一种安慰。

    反而是李太后以管教儿子的名义住进乾清宫之后，她纵使能够等到前来问安的朱翊钧，这位小皇帝也只能匆匆而来，匆匆而走。

    和学业比起来，什么孝道都得往后让！

    因此，陈太后看了一眼侍立在李太后身边的冯保，突然郑重其事地说道：“妹妹既然不把我当成外人，那我就直说了。冯双林固然是从小带大大郎的大伴，如今又是司礼监掌印，有外臣弹劾他，那么大郎过问也是正理，哪里有他扣着奏本在司礼监，也不上呈的？外廷要靠那些文官，内廷就靠的是这些中人，总不能因为他们得宠，就任由他们无法无天！”

    冯保听得脸都黑了，看向跟随朱翊钧进来的张明时，那目光就犹如刀子剜人一般。而朱翊钧则是心里深深舒了一口气，斜睨给自己出主意去找陈太后的张明时，眼神中却满是赞赏。这昔日比父子还亲的主仆二人如此光景，李太后当然都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怒极。

    想当初裕王府那种光景，嘉靖皇帝根本连朱翊钧这个孙儿都没看过一眼，裕王府中人手捉襟见肘，还不是靠着冯保精心伺候把朱翊钧带大了？想当初隆庆皇帝纵情声色，被陈洪孟冲滕祥那几个给带坏的时候，还不是冯保一直都坚定站在她们这些后妃一边？如今倒好，用了多年的老奴，想扔就准备扔了！

    李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声色俱厉地说道：“姐姐这话就错了，大郎虽是皇帝，但做事却也要扪心自问，不能只听别人说，只知道动动嘴巴，就随随便便把事情决定了！冯保是什么人？是他的大伴，是他还不是太子，还只是裕王长子的时候，就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的大伴！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是冯保扶着的；他第一次会叫人，是冯保不厌其烦重复了一千遍一万遍教的；他第一次学会写字，还是冯保手把手告诉他的！”

    她说着说着，竟是有几分痛心疾首：“冯保也许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可姐姐你瞧瞧咱们大明朝从前那几位少年登基的皇帝。英宗皇帝宠出了一个大伴王振，宪宗皇帝闹出了一个开西厂的汪直，至于武宗皇帝，有刘瑾在内的八虎，可大郎呢，他有忠心耿耿的冯保！和前头那些个揽权败坏皇帝名声的太监相比，冯保兴许是捞了点钱财，也许是任用了点儿私人，可他哪里还有其他什么大恶，嗯？”

    “就因为外头那些官员弹劾，就要问他的罪，你接下来用谁当司礼监掌印，你说！”

    这前头一番话是冲着所有人说的，但最后一番话，那却是冲着皇帝问的。平心而论，李太后前头维护冯保的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就连冯保也忍不住眼圈微红，侧过头去想要掩藏眼底的水光，心想为这位太后娘娘卖了一辈子命，总算是值。

    可是，对于心存成见的陈太后和朱翊钧来说，这就完全只是一边倒的维护了。朱翊钧甚至在心底咆哮，冯保就算有一千一万的好，他没事就告我的状，对我指手画脚，还揽权不交，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而张明则是被李太后的强硬给弄得心惊肉跳，尤其是最后一句质问，他更是只觉得心快要迸出了嗓子眼。这时候，他甚至有些后悔一路跟到了慈宁宫来，这万一皇帝一开口把他给推了上去，回头李太后把气都撒在他头上，他顶得住吗？

    然而，事实证明，张明真的想太多了。朱翊钧几乎是在李太后问完谁可接替冯保之后，立时不假思索地说道：“张宏资历人望素来很好，他凭什么接不得司礼监掌印？”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时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冯保倒是知道朱翊钧亲近张宏，尽管这是他相当礼待，也比较信得过的一个同僚了，此时仍然有几分咬牙切齿。陈太后则是对比张宏和冯保，觉得张宏更加老成低调，心想皇帝果然有识人之明。张明想到自己险些为人作嫁衣裳，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时，却庆幸这时候朱翊钧把张宏给卖了。而李太后则是纯粹的惊愕，随即竟重重一拍扶手道：“胡说，张宏什么样的人？他从来只在我面前说冯保老成持重，上次还对我说他请求去南京养老！”

    除了李太后和当时同样在场的李用，谁都没想到张宏竟然已经打过退休报告了。冯保眼神一闪，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面色大变的话。

    朱翊钧也跟着李太后的动作，一捶扶手怒道：“母亲，张宏都已经被他借口生病软禁起来了，到这时候了，你还为冯保这老奴说话！”

    直到这时候，冯保方才暗自后悔到底没有完全信得过张宏，更有心借着张宏告病，回头请李太后出面清洗一下那些司礼监秉笔，尤其是一定要把张明和张维给弄出去。因此，当李太后看向他时，他把心一横，决定直接抵赖到底。

    “仁圣老娘娘，慈圣老娘娘，绝无此事！容斋公和老奴共事多年，彼此扶助，就好比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司礼监那么多秉笔，老奴只认他张容斋一个！他是真的这两天身体稍有不适，所以才在河边直房歇两天，老奴若真的对他有什么坏心，他一大把年纪了，就是暴病也比软禁合理些！”

    朱翊钧此时终于如获至宝，立刻对陈太后道：“母亲，你听听，冯保他也说了，他是想让张宏暴病死了，那时候宫里就没人能和他抗衡了！朕是皇帝，难不成就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自己决定？”

    “把张宏叫来吧。”陈太后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李太后，平生第一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至少也好让事情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张仲举的声音，这位慈庆宫太监刚刚知机地没有跟进来，而是选择了在外间等候：“两位老娘娘，皇上，张容斋公公来了。”

    正如从前张宁说的那样，姓张的太监实在是太多，后头不加后缀，谁都不知道谁是谁，因此这会听到连姓氏带别号，没有人会弄错其中指代。朱翊钧原本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而冯保和李用则是各自惊疑。到最后，还是陈太后反客为主地吩咐道：“张仲举，你去把张宏搀进来。”

    进屋的张宏步履蹒跚，显得有些疲惫。他向座上两位太后一位皇帝行过礼后，这才开口说道：“二位老娘娘，皇上，老奴就是之前犯了咳嗽的老毛病，没想到竟然就被人说成是什么遭了双林公软禁。老奴眼下稍好，就出来走走，听说仁圣老娘娘也在慈宁宫，就不请自来了，还请恕罪。”(未完待续。)


------------

第九三九章 就是偏心

﻿    正如冯保所说，他对宫中其他太监那是不屑一顾，眼睛长在头顶上，但唯独对张宏确实多几分尊重。

    有礼有节地请张宏闭门“养病”，那是因为近来这层出不穷的事实在是让他应接不暇，断然不希望张宏被别人拉过去扯起大旗和他做对。但更深一层意义上来说，他是希望回头万一清洗司礼监时，张宏能够独善其身，等事情过后再站在他这一边，也可以堵住别人的嘴。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没想把这个二把手给打压下去，换一个人来接任这位子。

    张宏可以容忍身为第二位秉笔却不能执掌东厂，别人呢？还有谁能安于现状？

    也正因为如此，在听张大受转达了张宏的劝告，又见张宏并没有太大的异议和抗争，冯保也没有过分限制张宏的人身自由。

    比如张宏要捎封信出去，只要检查过没什么问题就放行，至于外间要捎什么东西进来，那就更加不会严格盘查了。所以，张宏很顺利地收到了汪孚林让刘万锋送进宫的金丸藏书。他正好很想知道汪孚林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上书弹劾张四维，在确认金丸没被人动过之后，立时就开启了这个他最信得过的传信渠道，取出了那一张薄薄的绢纸。

    在信中，汪孚林非常明白地对他说，他上书弹劾冯保，那是因为被张四维的弟弟张四教逼迫的，如今外廷有人正等着内廷出乱子，从而可以大举侵攻，趁虚而入，他在权衡再三之后，不得不行险一搏，诱敌深入。事到如今，他只能通知张宏一声，至于具体该怎么做，全凭张公公自己决断。

    于是，张宏斟酌了一整个晚上，大清早就把张大受叫了过来，凭着自己的威信，再加上恐吓了一番，张大受就有些扛不住了。等这位冯保的亲信得到消息，说是小皇帝到司礼监要那些弹劾的奏本和题本，冯保则揣着一大堆人的弹劾去了慈宁宫的事，他好容易捱到后续消息传来，说是小皇帝去了慈庆宫，找了陈太后一同回慈宁宫，饶是张大受已经打算硬着头皮跟冯保走到黑，也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于是，当张宏表示要去慈宁宫时，张大受纠结许久，终究决定不但放人，而且陪着一块来。做出这么一个决定，他原本颇有些惴惴然，可这会儿在外间听到里头的声音，简直庆幸极了。

    张公公您真是好人哪！

    同样感触的还有冯保。这辈子阴招坑死了很多人的冯保，此时此刻也简直是热泪盈眶。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可你看看，如今张公公这分明是以德报怨啊，做到了圣人也做不到的事！如果能过得了这一关，他日后一定对这位年长几岁的同僚好一点，再好一点，这关键时刻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哪！

    如果张宏知道冯保心里在想什么，老太监一定会使劲翻白眼。能当一把手他当然非常乐意，但作为效忠皇帝，效忠大明一辈子，习惯都已经烙印到了骨子里的他来说，长治久安，稳定才是硬道理，更何况如今皇帝竟然拉着嫡母来和生母硬顶，这种风气是绝对不能助长的。

    因此，面对朱翊钧那张一下子僵硬下来的脸，张宏虽说知道这会儿自己肯定让小皇帝不痛快了，但还是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劝说道：“皇上，老奴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比双林公还要大好些，还能活几年？双林公也是一样，他这些年多了这么多白头发，安知不是操劳来的？外廷有人弹劾咱们这些阉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永乐到隆庆，这种事情还少吗？到底是皇上您的大伴，关上门说什么不行？就算要给大臣一个交待，罚几个月禄米，这也都说得过去。”

    若是换成平时，朱翊钧在私底下听到张宏这么一番话，也许冷静下来仔细思量思量，也就暂时消气摁下了这件事。然而今天，他已经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没办法息事宁人的这条路。如果只是向冯保索要那些弹劾的奏本题本，那也就算了，可他还跑去了慈庆宫，把嫡母陈太后都请了过来和生母李太后打擂台，他要是退了，怎么对得起为了维护他，而跑来慈宁宫给他撑腰的陈太后？

    而就算皇帝想要退让，也有人不想让他退让。这个人并不是陈太后，虽说今天陈太后继当年和隆庆皇帝大吵一架之后，今天再次少有地强硬了一次，但她并不是不懂得分寸的人。这个人是张明，作为排名在八九名开外的司礼监秉笔，他深知宫中宦官之间的争斗，其残酷程度绝对不逊色于外廷那些官员之间的争斗，也许张宏可以借由向冯保的示好，把自己摘出来，甚至更进一步稳固地位，可他这个已然出头对上了冯保的人绝对不可能幸免。

    因此，他把牙一咬，突然从皇帝背后绕了出来，直挺挺往地上一跪道：“两位老娘娘，皇上，奴婢之前始终不敢说，现如今却不得不说了。冯公公其他的罪名暂且不提，谁也不清楚，但他私自从内库之中占了清明上河图，而后放出风声去，说是早就被偷了，还栽赃到老定襄王索要时就丢了。什么被小太监偷走，而后藏在桥墩下头，涨水之后就毁得一塌糊涂，这全都是鬼话！”

    石破天惊这四个字，无疑可以用来形容张明此时一怒揭发冯保罪状之后，对在场众人产生的巨大冲击。在最初的呆滞过后，朱翊钧立时从刚刚张宏替冯保说话的失望之中回过神来，大声叫道：“朕还记得，上次去内库调字画来看的时候，要过那幅清明上河图，可管内库的那个谁却偏偏在那东拉西扯……难不成，东西竟然是给朕的冯大伴强占了去？”

    这一次，朱翊钧刻意加重了冯大伴三个字，就连冯保也已经清清楚楚听出了那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登时心情一沉。尽管那还是当初徐爵撺掇，他以为皇帝会赏赐给张居正，这才悄悄谋夺下来的，尽管他早早让人放出了风声，可这些都掩盖不住东西如今确实在他那里的事实！而且如今慈宁宫三方的人彼此牵制，他就算想派人销毁罪证都很难。但相比这个迫在眉睫的难题，下一个难题方才是他根本无法回避的。

    就算他逃脱了今天这一劫，看万历皇帝朱翊钧的架势，竟然完全忘了旧情，对他衔恨已深，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看似威风，但他多大，小皇帝才多大？李太后护不了他一辈子，他迟早还是要被收拾的！他从前怎么就没想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他早应该收敛低调一些的！

    冯保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未来，眼神未免阴晴不定，竟然忘了辩白又或者请罪。而张宏只想把自己被人软禁这一点撇清，为冯保说话那只是附带的，毕竟要是他被人软禁这种消息传扬出去，他得了个老而无用的名声，那就全完了，所以当然不会去帮冯保继续粉饰太平。而陈太后见李太后面色铁青，她就淡淡地说道：“妹妹，偷盗宫中财物，不论大小多少全都是一个死字，更不要说是内库中那些字画。如何，要派人去查吗？”

    李太后闻言登时咬紧了嘴唇，可这时候，冯保终于回过神来。他缓缓矮下身子跪倒在地，用低沉而哀伤的口气说道：“老娘娘，老奴无话可说。宫外那些官员还只是拼命给老奴扣罪名，可宫里这些曾经上赶着叫老奴老祖宗的，却比别人更狠，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要扣在老奴头上。老娘娘，老奴老了，伺候不了您了，老奴愿意去昭陵给先帝爷守陵司香，还请老娘娘不要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奴，和仁圣老娘娘，和皇上再争下去了。”

    冯保示弱了？服软了？这是朱翊钧的第一反应。

    然而，作为更敏锐的张宏和张明来说，却同时心道不好。李太后那是什么脾气的人，别人不知道，他们看着这位从区区一介宫人，到贵妃，到皇贵妃，到如今的慈圣皇太后，还能不明白吗？严谨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实则好强，护短，脾气火爆，否则又怎么会这么管儿子？

    果然，李太后终于完全爆发了。她霍然站起身来，对着俯伏在地上的冯保后脑勺厉声说道：“我不发话，谁敢让你走？张明，你说冯保占了内库的宝贝？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早不说晚不说，从前谁听你吐露半个字，如今这个时候却拿出来说，你自己拍拍胸脯，敢说这不是居心叵测？事君不忠，纵使你有一千一万的好处，这宫里也容不得你！”

    张明知道冯保这以退为进，逼宫似的自请去守陵，一定会激起李太后的逆反心理，可没想到那逆反心理直接就冲着自己来了。事到如今，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唯有死死抱住身边皇帝的粗大腿，带着哭腔冲着朱翊钧和陈太后磕头道：“皇上，仁圣老娘娘，奴婢从前那也要敢说呀！谁不知道，就因为得罪了冯公公，先头兵仗局太监周海就已经被冯公公给授意元辅张先生让人弹劾去位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司礼监秉笔……”

    嘉靖隆庆两朝，冯保一直都在夹着尾巴过日子，到了隆庆皇帝死后这才咸鱼大翻身，一下子成为内廷说一不二的角色，所以，别人是无懈可击，他却是一抓就一大把的把柄。此时此刻张明既然卯足了劲，那么拿出来的罪状和外廷那些泛泛之谈又大不相同——冯保的贪污受贿精确到最后一位，打压异己精确到少监以下的每一个人，至于结党营私……冯公公您的干儿子干孙子遍布二十四衙门每一个角落，他说得那是头头是道。

    以至于朱翊钧直接站出来力挺张明：“母亲，您听听，这样罪证确凿，您却还要护着他！”

    然而，李太后是什么人？如果朱翊钧不把陈太后请出来，她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和儿子讲讲道理，然而，朱翊钧好死不死把陈太后请来了，她如今心里满是儿子看重嫡母重过她这个生母的愤怒和哀怨，此时此刻自然是寸步不相让。

    “张明，你说冯保这不好那不好，难不成你就是十全十美的完人？要不要我眼下就放出话去，让这宫里谁知道你素日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事的人全都过来，只要告得准，我就重重有赏？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真的忠于皇上，平时干什么去了，平时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嗯？”

    李太后这纯粹诛心的提法，让张明只觉得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谁让人家只问你的心对不对，而不问你的话对不对呢？他知道自己此时该使的招全都使完了，接下来的就只能看朱翊钧这个皇帝和陈太后这位嫡母皇太后究竟给不给力，因此索性俯伏在地再也不出声了。

    可他不出声，李太后却不会就此打住，她竟是站在那对着朱翊钧厉声痛斥道：“元辅张先生精挑细选，那么多饱学的人教你读书，就是让你相信这些身边人胡言乱语的？元辅张先生鞍马劳顿回京不久，如今又病了，但凡懂事的大臣，就该知道这时候临近年关，应该好好收拾每一件事，而不是一窝蜂弹劾司礼监掌印，瞎胡闹！想当初陈洪孟冲滕祥那几个勾着先帝玩乐的家伙都没人弹劾，现如今却弹劾冯保，真是元辅张先生不在，他们就翻天了……”

    李太后刚刚口口声声维护冯保，此时此刻却又把张居正给抬了出来，一口一个元辅张先生。面对生母越来越得理不饶人，嫡母陈太后几次三番开口却都被直接堵回口中，越来越郁闷的朱翊钧终于想起了之前影影绰绰听到的那个传闻，之前喝酒壮胆时的酒气渐渐上冲。当李太后颠来倒去，第三次把张居正拿出来说事的时候，对元辅张先生这五个字素来听习惯了的朱翊钧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火气，突然就爆发了。

    “母亲口口声声的元辅张先生，他只是朕的臣子，教过朕几天读书而已，朕想让他当首辅他就是首辅，朕不想让他当，他就不是！母亲以为朕不知道吗，元辅张先生这些年出入宫廷如入自己家，谁知道他在这究竟做了什么！”(未完待续。)


------------

第九四零章 疯了……

﻿    没有人想到，朱翊钧既然已经拉了陈太后过来撑腰，却在李太后强势反压的情况下，竟然火气上头，撂下了这么一番话。

    这简直相当于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其对父亲不忠！

    纵使陈太后嫉妒过李太后当年更得圣宠，生了两个儿子，然而，李太后在明面上素来对她还算敬重，一贯做事也要强，她从来都没怀疑过对方在名节上会出现什么瑕疵。那一瞬间，她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一片，随即下意识地喝道：“大郎，休要胡言，还不快给你母亲赔罪！”

    朱翊钧看到李太后那张脸瞬间僵硬，看到冯保和张宏一个惊怒，一个呆滞，看到张明根本就趴在地上，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他原本已经有些暗自后悔，然而，当听到陈太后竟然也呵斥了他，一股难以名状的逆反心理顷刻之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把心一横，竟是怒声说道：“难道不是吗？父皇在世的时候，原本并不是托付国政给张先生的，而是给高拱的！他和冯保勾结，把高拱给赶了回乡，然后一内一外，任用私人，排除异己，擅权独断，眼里哪有朕？”

    “母亲，你和张先生有首尾，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这事情外间早有流传了！”

    什么叫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形容的就是张明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故意想方设法把这个最劲爆的流言给传到了朱翊钧耳中，就是为了让朱翊钧坚定信念，无论李太后如何反对，也要把冯保先铲除，然后借由张居正的病让其致仕回乡，然后把张四维扶正成首辅。如此一来，他借助这反正之功，大有司礼监掌印的希望。可谁知道朱翊钧却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竟然选择当众把这么一桩绝对不宜宣之于口的隐秘给揭破了！

    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皇帝？

    张明在那失魂落魄，陈太后同样心生悔意。今天的事情本来不过是打擂台，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可到头来顶多是两宫大闹一场，事后在明面上还是要维持下去的，可朱翊钧身为人子，竟然在她已经喝止的情况下依旧一口咬定不松口，她哪里还能坐得住？

    “大郎，你失心疯了不成，还不给我住口！”陈太后再次怒喝了一声，见朱翊钧犹自满脸怒色，悻悻然不肯罢休，若他不是皇帝，她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那时候朱翊钧还小，李太后根本就是天天住在乾清宫，纵使张居正常有入宫来，指点皇帝的学业，兼且禀报国政，可堂堂慈圣皇太后，不论到何处，都有众多人随身伺候，就算守寡的时候确实青春年少，可那得自己多昏头，下头人多不尽心，才会和外臣有染？这种传言都敢有人往皇帝耳边送，之前李太后的指斥看来都是真的，这些宦官为了争权夺利把冯保踩下去，那简直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陈太后喝止了朱翊钧，李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声音冷峻地说道：“真没想到，你不但偏听偏信这些小人的胡言乱语，想处置你的大伴，却原来连你的母亲都敢乱生疑心，好，很好！你以为你是皇帝，便能为所欲为了是不是？你给我听清楚了，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这么多皇帝，也不是没有因为不孝，因为胡作非为而落得个被人唾弃下场的！来人，给我去元辅张先生那里，我不管他病得如何，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算给我抬也抬进宫来！”

    若是张居正没有病，人还在内阁，如果冯保没有被汪孚林带头弹劾，那么，朱翊钧不是不能继续忍耐，等着来日水到渠成彻底收回大权的那一天，可偏偏张居正这位强势的首辅已经有颇长一段日子没能出现在人前，而冯保被汪孚林带头轰了一炮，紧跟着又是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参奏，眼看夙愿就要达成，心浮气躁的他自然就选择了直接发难，哪怕母亲回护，他自忖拉上陈太后，却也堪堪抵得过了。

    可事情发展到如今这针锋相对的架势，他同样措手不及。然而，这时候已经不容他再退半步，他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一时挥舞着手臂，厉声喝道：“谁敢去？朕是皇帝，朕倒要看看谁敢去！”

    “这天底下容不得一个不孝的皇帝！”李太后却也是气疯了，一股脑儿把一旁小几上的茶盏等物全都砸在了地上，“在我这慈宁宫，更容不得你撒野！”

    母子二人针锋相对，张宏见冯保低垂着头却也不劝，知道这位身为司礼监掌印的同僚对小皇帝已经是彻底失望，而他虽然也同样心灰意冷，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上前，倾尽全力拦住了同样打算展现雷霆大怒的万历皇帝，然而，已经被气昏头的小皇帝竟是狠狠一脚踹在了跪地拦阻的他肩头，随即就越过他直奔李太后面前。当看到冯保这时候张开双臂，挡在李太后面前，而朱翊钧竟然挥拳打了过去，回头望去的张宏忍不住眼前一黑。

    国朝以孝治天下，纵使身为皇帝，当众因流言顶撞圣母，乃至于动手，连下罪己诏都不知道是否能揭过此事！

    冯保重重挨了朱翊钧一拳头。他曾经自恃大伴对这位小皇帝指手画脚，他不但曾经在背后向李太后一次次告状，甚至曾经当面指斥朱翊钧那些言行不当之处。纵有揽权专断，可这么多年来，这辈子不可能为人父的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点点长大，成为太子，成为皇帝，他倾注的感情和心力绝对不比世上最严格的父亲少，甚至更多。因此，当那一拳擦着颧骨最终打到了额头上，他重重摔倒在地的时候，想得却是张居正若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心情。

    只怕张居正也要黯然神伤，这整整六年的辛苦，简直是白费加泡汤！

    看到冯保倒地，看到自己面前那两眼通红，仿佛是失去理智的皇帝，李太后已经是惊呆了。她想要开口叫人，但喉咙却仿佛嘶哑了一般，那满满当当的惊怒和恐慌，竟是让她完全失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翊钧一步步逼上前来。

    “大郎，你给我停下，停下！”陈太后也急了，可她叫不住朱翊钧，好歹还能发出尖叫，“来人，快来人！”

    当外间那些起头听到里间诡异的动静，却全都不敢做声的太监宫女，这会儿呼啦啦冲进来几个的时候，看到就是朱翊钧伸手去抓李太后的情景。敢联想的人已经魂都飞了，以为小皇帝是想要去掐太后，不敢联想的看到冯保都已经倒在地上，张宏的肩膀上一个脚印，那也知道情况非常不妙。饶是他们知道眼下上前去拦人恐怕也要吃挂落，可当瞧见陈太后不管不顾亲自上去拉朱翊钧，可却被小皇帝挥动胳膊甩开的时候，没有人再迟疑了。

    再迟疑下去，那可就不只是慈宁宫震动的问题，而是要震动天下的问题！

    先后涌进门的这些人，有的去抱着朱翊钧的腰，有些去抱着他的腿，有些从后头扳住他的肩膀，死活把人拽开；有的忙着去搀扶面色潮红的陈太后回座，再忙着把李太后给搀扶坐下；也有的慌忙去照应冯保和张宏；至于动作再慢点的，则是只能去收拾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至于趴在地上只会战栗发抖的张明，不好意思，没人顾得上他，在外头听动静的人每个都知道，这次的事情就是这位排名靠后的司礼监秉笔搞出来的！

    手忙脚乱安抚各方的时候，每个人都听到了李太后那无比尖利的声音：“忤逆不孝，忤逆不孝……给我去请元辅张先生，请不来我就亲自去！”

    尽管张居正自从告病到现在，不过是短短十日，但大纱帽胡同张府门前的情形却从最初的人满为患，车水马龙，到如今的车马依旧很多，可守在这的却多数是没名没号等着撞运气的小官，以及各家的随从长班。尤其是张居正在宫中的铁杆同盟冯保竟然被汪孚林带头弹劾了之后，那种树倒猢狲散的预兆就突然明晰了起来。

    这一日晌午时分，尽管天气很适宜，大纱帽胡同似乎看上去也人气十足，但放眼看去却少有什么有分量的人。尤其是在外省督抚应该有不少进京的时候，这里就显得有些寥落了。于是，当一骑人拐进这里，车夫随从等人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有些人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但也有人猛地瞳孔一收缩。显然，后者那是眼力超群，认出来人了。

    因此，当前头那人到张府门前递帖子求见时，原本无精打采等着求见的官员们，在得到消息之后，就犹如打了鸡血一般，从前到后一拨一拨全都兴奋了起来。

    汪孚林竟然来了！

    有些随从一直在张府门前蹲点守候，张居正病了几天，就一日不少在这等了几天，只为替主人递帖子探病，他们便相当肯定一点——张居正自从病了之后，汪孚林满打满算只来了两回，每次从进去到出来，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

    而这一次，在昨日领头打了冯保一闷棍，而后引来今日一大堆官员群起而攻冯保之后，这位都察院中的红人又来干什么？张家人会不会瞧不起这小子的小人嘴脸，然后将其赶出来？在众多人恶意满满的揣测和期待之下，他们最终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汪孚林平平安安踏进了张家的大门。这下子，张居正的那几个儿子被人在背后数落了一个半死。

    实在是眼力差，没看穿汪孚林这个两面三刀，首鼠两端的家伙！

    不止在背后被人指指戳戳骂了个半死，汪孚林在张府前院也很是领受了一番那些如同刀子一般凌厉的目光。他直接无视了这种无声的责难，直到来到后院，张敬修这个长子亲自接着，这种带着怒火的敌视才暂时被禁绝了，可等到张敬修在前头带路时，一言不发，气氛依旧凝滞到几乎僵硬。直到来到最深处那座他从来没有到过的屋子前，他才听到张敬修终于开了口。

    “父亲在里头，你进去吧。”

    “有劳了。”

    见汪孚林二话不说推门而入，张敬修心情极其纠结。偌大的一个张府，祖母那边靠张懋修这个伶俐的死死瞒着，压根不知道父亲的病，更不要说是真病还是假病；母亲王夫人纯粹只知道病得不轻；御医是父亲的亲自安排谋划，两个号称请来的名医则是他们三个年长儿子的手笔。至于那些前来探病，位高权重的尚书们，他们轮流接待，实在挡不住的让他们隔帘子看过一眼父亲那憔悴的样子。

    可以说，这场戏简直是要人命了！而出主意要演这场戏的，就是汪孚林，可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突然失心疯地捋袖子亲自上弹劾了冯保！

    这就算父亲来日好好的复出，冯保那边要清算的时候，汪孚林打算怎么办？而且，父亲去年得知祖父病故之前，再加上这次，病了两回了，日后会不会让人觉得，父亲身体不好，首辅肯定当不了太久？

    张敬修忧伤地在外头思考张家未来前途的问题——这也是历史上张大公子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而屋子里，汪孚林则是被形销骨立的张居正给吓了个半死。他没法不惊疑，尽管他总共就来过张府两次，第二次还真的是没见着张居正，可第一次他是见到人的啊，难不成张居正竟然装病成了真病？那一瞬间，汪孚林只觉得背上出的全都是冷汗。

    可饶是如此，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的，而且还说得很大声：“元辅，我知道我不该弹劾冯双林，毕竟他受贿贪恣全都算不上太严重，但把手伸到了内库之中，这却不能忍！”

    嘴里这么说，汪孚林却直接给张居正看了准备好的第一张小纸条，大意很简单，今天十几个人跟着他群起而攻冯保，他得到宫里殷士儋的准学生姜淮送出来的消息，万历皇帝已经命人去司礼监索要弹劾冯保的奏本和题本，早则今日，迟则明日肯定会发难，而提早得到消息的冯保也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估摸着乾清宫vs慈宁宫的好戏就要开演了，说不定宫里还会有人过来张府。

    张居正当然不会忽视汪孚林最初看到自己时那惊异的目光。他倒不是真的病了，而是心病深重。

    这次试探清楚了小皇帝的心意如何，那又怎么样？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当初就算擅权如霍光，也不曾夺了宣帝的皇位，而死后家族尽诛，难不成他也要成为霍光第二？(未完待续。)


------------

第九四一章 猛烈的火势

﻿    汪孚林在抓紧时间和张居正进行久违的沟通，用一张张小纸条来传达各种张居正需得知道的机密讯息，然后在炭盆中将其烧成灰烬。在判断张居正的身体状况并无大碍，只是精神状态不大好的情况下，他最后抓紧时间表达了一下对张居正的关心，随即就站起身来准备告退。

    毕竟前两次他都是很快就走，这次要真的破天荒盘桓太多时间，那么前头那些铺垫就可能会出现问题。

    可就在他到了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时，却只听外间传来了张敬修焦急的声音：“父亲，门上来报，说是慈宁宫太监李用来了！走得很快，世卿要出去恐怕来不及了！”

    这么快？

    张居正情不自禁地和汪孚林交换了一个眼色，见汪孚林第一时间东张西望，显然想看看他这里有什么地方可躲，他就当机立断地说道：“不要慌，你直接挑冯双林的罪状，一条一条大声说出来，说到李用进来为止！”

    和自己这种只知道剑走偏锋的人比，张居正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汪孚林在心里赞叹了一句，立时先去仔细看了看火盆，还用小木棍拨拉了一下，确信那些可能会被人拿出来当证据的纸片烧成了灰，他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在张居正面前慷慨激昂地控诉冯保七宗罪——总体来说，也就是他之前弹劾的奏本那番内容。

    既然张居正都明确表示了要大声说，汪孚林的声音当然很不小，外间张敬修听得清清楚楚。可张敬修更惊骇的，不是汪孚林这七宗罪的描述实在是够惊悚，而是父亲对汪孚林的态度实在是够惊悚。难不成父亲装病是为了和冯保翻脸划清界限，否则为什么要让汪孚林在慈宁宫来人的时候，说这种绝对不会让慈宁宫来人高兴的话，这是在坑汪孚林吧？可汪孚林被坑居然还这么听话？这到底咋回事啊！

    张大公子糊涂，可陪着李用同样是一路连奔带跑进来的张懋修，当听到父亲病房中传来汪孚林那中气十足的控诉声时，同样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瞪的当然是他长兄。我可是及早让人给你报信了，你怎么非但不让汪孚林找个地方躲一躲，避一避，竟然还让他在父亲屋子里这样瞎胡闹？看看身边的李公公，这位脸色青中带白，简直和见了鬼似的，可见是气的！

    李用倒不是气的，而是被吓的。宫中那一出戏已经快把他吓出毛病来了，没想到上了张居正这儿还是差点被吓死。里头那个是谁啊，竟然敢在据说病得不轻，甚至很可能就这么起不来的张居正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弹劾冯保的事？见张家两个儿子亦是面面相觑，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干脆不理会这两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他这一推门直接闯进去，却着实眯着眼睛熟悉了一下室内室外的光线差别，这才看清楚了床上躺着的人和一旁站着的人。那个形销骨立的显然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当朝首辅张居正，李太后急召的人；而那个站着的年轻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虽说这种层级的年轻官员他不认识几个，可眼前这个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因为上次张居正的母亲赵老夫人抵达京城的那天，他和张仲举奉命去接，正好照过一面，可不就是汪孚林？

    这小子明明是张居正的亲信却弹劾冯保，如今还在张居正面前说这事刺激人，到底什么居心？

    李用和冯保倒没有那么深交情，事实上他是慈宁宫太监，李太后最亲近的人，对于司礼监的位子没有企图那是不可能的，可今天李太后和小皇帝这对母子冲突成了那个样子，他就算不帮冯保，那也得站在李太后这一边，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就阴谋论了。可是，当他发现自己闯进去的时候，汪孚林警惕地站起身张开手拦在床前时，他想到的便是自己之前在慈宁宫听到里间动静闯进去时，拦着朱翊钧的冯保被打倒地的那一幕，不由得又有一点儿动摇。

    “世卿，让开，这是慈宁宫李公公！”

    听到张居正叫的是汪孚林的表字，声音很严肃，但语气分明并没有愤怒，李用又愣了片刻。好在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情况，也顾不得一愣之下慌忙让开的汪孚林，急匆匆地对张居正叫道：“元辅张先生，慈圣老娘娘宣您立刻入宫！知道您走不动，不能坐轿子就坐凳杌！”

    张居正看到李用背后的汪孚林朝自己看了过来，那眼神中流露出犀利的光芒，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苦笑道：“也罢，既然是太后懿旨，我就不矫情了。这两天我虽稍好一些，下床走路却毕竟艰难，请李公公容我更衣整理衣冠，把轿子备好就是，省得外间人见了传出闲话。”

    之前御医无不将张居正的情况形容得万分危险，如今见到张居正，李用虽觉得其确实精神状态很不好，可毕竟还口齿清楚，思路明白，而且肯跟着自己进宫，顿时如释重负。眼见张懋修和张敬修都已经进了屋子，显然要亲自服侍张居正更衣，他连忙知机地先退了出来。可在院子里略站了一站，看到汪孚林也心事重重出了屋子，低着头仿佛要出去，他心中一动，连忙把人拦了下来。

    “汪公子。”

    对于慈宁宫太监李用来说，他的身份和司礼监秉笔太监不相上下，但在朝政上的话语权却要低不少，即便如此，他用这样客气的身份和一个御史说话，却还是第一次。见汪孚林仿佛如梦初醒，随即客客气气对他拱了拱手，他想到宫中传言汪孚林和司礼监随堂张宁的关系不错，听说还是从杭州开始的老交情，如今这态度确实不似那些清流君子一般对阉人避若蛇蝎，他少不得又修正了一下心中对汪孚林的看法。

    但如今他在意的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所以虽说觉得很可能会被搪塞过去，他还是开口问道：“你刚刚对元辅张先生说弹劾冯公公的事，我在外头听到了一些。你既知道元辅张先生和冯公公一外一内，都是中流砥柱，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弹劾冯公公？”

    汪孚林对冯保说，弹劾冯保那是为了钓出张四维，为此不惜和张四维的弟弟张四教虚与委蛇，事后自己的前程丢掉也无所谓。他对张居正用的理由也差不离，但省略了对于前程之类的字眼。而他给宫里的张宏送信时，则一口咬定那是被张四教胁迫，再加上为了投石问路，钓出幕后黑手，于是唯有不计自身利益弹劾冯保。至于做给小皇帝看的成分，那则是只可意会，对谁都不可言传。

    而眼下他又碰到了一个直截了当问自己这一茬的人，还是慈圣李太后身边的头面人物慈宁宫太监李用，他就不得不选择再换一种说辞了。

    “不知道李公公和冯公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还是交情莫逆的好友？”

    听到汪孚林竟然用了君子这种词语来形容他们这样的阉人，李用觉得特别新鲜，但心里不知不觉就斟酌起了回答。尽管今天慈宁宫那一幕实在是太过可怕，李太后只怕要给小皇帝大苦头吃，可冯保未必就真的能够保住。更何况，他和冯保真的有那么好交情么？他虽说是慈宁宫太监，天天****在慈圣李太后面前晃悠，可问题在于，冯保虽说已经是司礼监掌印了，在李太后面前的话语权却比他更强不少，而且也不大把他放在眼里！

    因此，李用没去想汪孚林很可能要被李太后含怒之下撸掉，而是大义凛然地撇清道：“自然是君子之交，但你该知道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弹劾冯公公，闹出了今天这么多人效仿，太后实在是非常震怒！”

    如果仅仅是震怒，会让你来紧急传召张居正？只怕是宫里还出了什么事情吧！

    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和李用刚刚一样，也用非常大义凛然的口气说道：“李公公，我当然知道，冯公公和元辅内外携手，辅佐皇上多年，如果不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也不会非弹劾他不可。这些天他把应该发内阁票拟的奏本题本全都留在了司礼监，又派人看着内阁次辅张阁老的住宅，相形之下，从前那些贪贿擅权的行径都已经不用别人说了。

    最重要的是，清明上河图这种抄没宫中的珍品，此前突然就四处传留言说和老定襄王有关，可厂卫却都置若罔闻，说是和他没关系谁信？我不指望能够把他弹劾下来，但还请李公公你想一想，元辅张阁老尚且有人弹劾，可冯公公这些年却一直保持好名声，可能吗？”

    李用今天已经听张明这个司礼监秉笔爆了冯保太多的阴私，汪孚林前头那些话他也就是听听而已，没大往心里去，但是，汪孚林这最后一句话，他却着实听进去了。张居正都没这么好名声，都曾经遭到过门生的黑砖伺候，可冯保怎么就名声那么好呢？这次司礼监私自扣下了别人的奏本题本，会不会从前冯保就也是这么干的？想着想着，李用觉得自己好似抓到一点边了，却浑然忘了冯保要是早就私扣人家的奏本题本，那些官员早就闹了起来，还等现在？

    既然不知道汪孚林其实早就是从头黑到脚的家伙，李用又因为对方的谈吐称呼和对待自己的态度，而少许对汪孚林有那么一丁点好感，接下来等到张居正终于被长子张敬修背出了屋子，他心急火燎护送这一位上轿子进宫的时候，就决定时不时要瞅准机会给冯保上一回眼药。当然，首先得等张居正到了慈宁宫，对之前那番事情以及冯保的事表明了态度之后。

    他已经是李太后的心腹了，太高风险的事情他可不干！

    汪孚林突然进了大纱帽胡同张府，而慈宁宫太监李用也紧跟着来到张府，随即护送了不知道是坐着还是躺着的张居正进宫，当这消息传到今日有意告假没留在内阁的张四维耳中时，他着实倒吸一口凉气。前者他可以不放在心上，因为和汪孚林的交易已经结束，汪孚林弹劾冯保的奏本都已经送了，泼出去的水回不来，可后者他就不得不权衡一下，小皇帝是不是再次在和生母李太后的抗衡上落在了下风。

    如果从前他可以不在乎，但现在的话，他必须以实际行动对小皇帝做出声援。上一次朱翊钧让张明带话出来，暗示他和汪孚林和解，他让张四教带着张泰徵照做了，但那时候小皇帝会做出那样的表态，想必是因为觉得汪孚林很能干，可这一次，他要让朱翊钧知道，自己远远比汪孚林能做得更多！

    “三弟，你之前联络的那些人，现在能够来得及吗？”

    “大哥，来得及，那都是些最最性子刚烈的正人君子，被压制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就有心大干一场了！”

    “很好！”张四维露出了几分少有的狰狞之色，霍然起身道，“就这样，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伏阙请命，请皇上亲贤臣，远小人，请皇上尊奉两宫，请太后尊奉诚孝皇后旧例，勿问国事！”

    没有李太后撑腰，只要小皇帝自身打定主意，那么冯保就绝无幸理！张居正的病是几个御医那边都有脉案的，只要病休致仕就绝无起复的机会，只能如同砧板上的肉一般，让他宰割！

    等到张四维坐了四人抬的轿子出门，张四教开始往四面八方派出人手，自己则是出马去往几个最看好的重量级人物那边，被他们兄弟俩遗忘了许久的张泰徵，终于也等到了这样一个脱困的天赐良机。乔装打扮的刘英把张四维张四教全不在的消息一说，张泰徵就义无反顾地说道：“好，你也去联络汪孚林那边，把我接应出去！”

    因此，当小半个时辰之后，张泰徵养病的那个院子突然冒出滚滚浓烟，刘英四处叫人救火的时候，慌乱一片的张府中人哪里注意到，换了一身下人装扮的张泰徵，踉踉跄跄如同那些扑火救火的下人，竟然大摇大摆地直接从大门出去了，成功被人接应上了一乘两人抬的小轿。坐上轿子的时候，张泰徵忍不住从窗帘中望了一眼张府，心里先是难过，愧疚，随即却觉得愤恨，不甘。

    他就算一度做错了事情，凭什么就要落到那样的后果？

    而他一走没多久，管家就发现了他的失踪，这时候，刘英便在严妈妈的接应下，坐在轿子中复又回来，却是到了门口就叫了管家过来，用张四教的声音低声喝道：“多大的事情也要张扬得天下皆知，家中失火，大少爷因为养病来不及逃生，就这么吩咐下去。有敢胡言乱语的，立时杖毙，赶紧去找锦衣卫刘都督帮忙维持秩序，把火扑灭再说，你想招惹东厂的人吗？”(未完待续。)


------------

第九四二章 不死不休

﻿    汪孚林是吊在李用那一行人的后面，从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出来的。如果只为了低调，他可以走侧门，甚至走后门，反正张家那点规矩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然而，他可是知道，不说张居正定过规矩，要敢随便走他家其他几道门，绝对收拾起来没商量，而且，张家后门侧门也不知道有多少厂卫眼线盯着，他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张家正门进去的，要是从其他地儿溜出来，别的官员只怕会想岔了。

    比方说，人家一定会认为，他汪孚林怎么就在张府住下了呢？

    所以，他大摇大摆地跟在李用那一行人后头出来了，期间还被人拦截住了询问，他却两手一摊道：“我好容易见到首辅大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慈宁宫李公公就来了。他们说什么话能让我听到？我只知道是宫里紧急召见，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慈宁宫太监李用对于守在大纱帽胡同碰运气的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很熟悉的人物，但除却汪孚林之外，也有认识他的，所以窃窃私语交流沟通的人们基本上认为汪孚林没说谎。毕竟，李用对张居正说了什么，别说汪孚林，就连张居正那些儿子们也应该不会知道。但正病着的张居正可以出门，即便人在轿子里具体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可这个消息却意义重大，故而须臾功夫，大纱帽胡同就如同被清场了一般。

    张居正都已经不在了，在这等着献殷勤也是白等，还不如赶紧去找相关人士，想想这事情究竟咋回事！

    于是，汪孚林人在半路上和杀猪抹脖子似的打暗号的陈梁找了个僻静地方见了一面，得知了张四维的动向。他回到都察院，屁股还没坐热，郑有贵如同火烧屁股一般冲了进来，气急败坏地说道：“掌道大人，有人看见慈宁宫太监李公公去了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接了首辅大人入宫。”

    “嗯，这个‘有人看见’里头，就有我一个，准确地说我是第一个看见的，因为我才刚从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那儿回来。”汪孚林见郑有贵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就笑了笑，随即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郑有贵可以回魂了，这才直截了当地吩咐道，“你去，请蔡光安和秦玉明到我的直房来。”

    别人只以为蔡光安和秦玉明是刺头，但郑有贵在两人上任的第一天，汪孚林傍晚再次召见两人的时候，就已经掉过一次下巴，所以，此时此刻他再次奉命守在门口，当他听到背后的屋子里飘来了某些词语的时候，若非知道这边人来人往，很多人都在偷偷观察他，他几乎就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因为，汪孚林对蔡光安和秦玉明说的第一句话，那便相当劲爆：“内阁次辅张阁老召集了一大批人，进宫去伏阙了。”

    本朝除了洪武朝，官民向来喜欢上书奏事，只要是个读书人，哪怕连功名都没有，往往也会因为某事义愤填膺来个上书直言，这就代表言路畅通，所以，等闲叩阙乃至于伏阙这种事，那是不大有的。所谓的叩阙，从字面上来说是官民叩击宫门喊冤，可要知道宫门那是个什么地方，能是寻常人能摸到边的吗？故而叩阙基本上和敲登闻鼓是同义词。至于伏阙，那就真的是字面意思，一大堆官员穿上大礼服直接去当初的奉天殿，现在的皇极殿面前下跪请愿。

    这种事从前发生过，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武宗正德年间和世宗嘉靖年间，一则是谏出游，一则是谏大礼仪。因为全都忤逆了皇帝的意志，因此，那轰轰烈烈的伏阙最终全都是被廷杖给打散的，那些被打死打残的人血淋淋的下场，到现在虽过去了几十年，亲历者早已不再，记忆却仍旧在。

    可这一次，不管是汪孚林还是蔡光安秦玉明，全都心知肚明，张四维这是给小皇帝撑腰去的，所以理论上不会再出现当年那血腥一幕。

    当然，无论是汪孚林也好，他特意从整个都察院考察挑选出来的蔡光安和秦玉明也罢，全都不是张四维的盟友，反而都可以算是张四维的仇人。如蔡光安就是当年曾经在山西当过县令，对重开马市大肆抨击的人。此时此刻，蔡光安就先骂出了几个限制级词语，随即对汪孚林问道：“掌道大人，你昨天才弹劾了冯保，今天就突然这么多人呼应，张四维甚至带人去伏阙，你这简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当然不会。”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我眼下就在等宫里的消息，你们回去把弹劾次辅张阁老的奏本写好，时刻准备着。”

    弹劾张四维？他们倒是不介意啊，而且真想把张四维拉下马来，可这有用吗？只要小皇帝赏识张四维这举动，那么张四维如今声势越大，小皇帝就越高兴，怎么可能还有第二种可能？难不成小皇帝竟然还会嫌弃张四维这声援的举动不成？

    两人非常不理解，非常不明白，可汪孚林那自信的表情以及要求安抚了他们。横竖只是先写，不是现在就送，他们俩对视一眼之后立时答应了下来。等到两人起身离开，汪孚林就又叫了郑有贵进屋。见这个白衣书办大冷天在外吹寒风，嘴唇固然冻得有点发青，可脑门上赫然是清清楚楚的汗珠，他就冲着人笑了笑，又指着待客的茶盏道：“喝口水缓缓，别吓着了。”

    那是，跟着您实在是太刺激了！

    郑有贵在心里这么想，脸上却非常感激地连声道谢，等咕嘟咕嘟灌下去一盏滚烫的热茶，他才透过气来，连忙恭恭敬敬地请示道：“掌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王继光和赵鹏程这几日如何？”

    郑有贵深知汪孚林从来都没吩咐过自己监视广东道这些监察御史，因此很聪明地从来不打小报告。可此时此刻汪孚林既然问了，他在踌躇片刻之后，就轻声说道：“他们昨天在掌道老爷弹劾了冯保之后，拦住了蔡爷和秦爷，四个人好像去喝酒了。”

    汪孚林深知赵鹏程对自己有几分感恩心理，王继光虽说曾经急功近利，类似于墙头草，但在受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携之后，自然而然也会在情感上较为靠近他，可想而知，这两个找蔡光安和秦玉明两个别人眼中的刺头，自然是想合计合计接下来的计划。只不过，和两个老刺头兼老油子比起来，那两个就没离开过京师的家伙肯定不够看，十有八九的可能是，三下五除二就被人糊弄了过去。

    “我知道了。”汪孚林点了点头，随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东西，举重若轻地推向了郑有贵。

    郑有贵看了一眼汪孚林的眼色，见其微微点头，他就最终伸手拿起了东西，只扫了一眼，他的一颗心就非常不争气地激烈跳动了起来，差点到了嗓子眼。因为那是一张银票，而且是一张大额银票，上头的数量不是五十两一百两，而是……整整五百两！要知道，就算把他和所有的血亲家人囫囵卖了，再卖房子卖地，也只能卖到五百两缺个零的数字。

    “掌道老爷……”

    “到年底，我回来任广东道掌道御史就差不多一年半多了，这一年半的时间，你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我这个人向来不会让认真做事的没下场，除却之前我和你提过的前程之外，这是额外的赏钱。”汪孚林见郑有贵那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激动模样，就顿了一顿，等人渐渐冷静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接下来的很多事情恐怕都没人能料得到，所以我就先把这安家费给你发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

    “是，掌道老爷您放心！”

    汪孚林在都察院中一贯谨慎小心，能让身边人，比如说郑有贵，比如说胡全，比如说张宏的那个亲戚刘万锋，全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事，最要命的那一部分在锦衣卫，别看他对刘百川、郭宝和陈梁也同样非常不错，但他心里却是动过如果事情非同小可，很不顺利，就直接把三人灭口扔什刹海的主意！他早已派人摸透了三个人的行动规律，做好了最坏的行动预案，为此，他就连打赏给三人的银票，也全都用的是他人存在蒲州张氏控股的晋商隆盛行银票。

    因此，安抚了郑有贵，他就吩咐其磨墨，自己则是开始斟酌弹劾张四维的奏本。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他作为门生大逆不道地弹劾了座师吕调阳，然后就弹劾了王崇古和张四维，但那一次纯粹只是搅浑水，却和如今的情势完全不同。

    在草稿上，他直接把张四维主导的此次伏阙打上了挑拨骨肉，危言耸听的印记，随即又把自己早就掌握的张四维种种黑材料给彻底罗列了一遍，随即给张四教头上扣了一顶扰乱淮扬盐业的大帽子。至于最后，他直接用上了最劲爆的一条丑闻。

    张四维自己给汪道昆写信，挑拨其用宗族势力对付他汪孚林这个族侄，事败之后却推在儿子身上，欲图放火烧死张泰徵灭口！

    等他细细一条一条再次检查了这些罪名的先后顺序之后，他就轻轻舒了一口气，开始照着草稿誊抄正本，脑子里却在思量宫中究竟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可以想见，李太后既然把张居正都给召进去了，不顾其重病在床，事情显然非同小可，那么，宫门会不会彻底看死，张宏会不会不能脱身，会不会能脱身却顾不上他这一茬？而姜淮这个御马监监督太监会不会分量不太够，所以打探不到最要紧的情况，于是送不出消息来？还有冯保，冯保身边的张宁……

    到了这一步，还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是那么好算准的，否则他哪里用得着打灭口锦衣卫那三人组的主意？

    汪小官人在直房一面精心雕琢可能是自己在都察院的最后一份奏本，一面在神游天外地设想各种可能性。从这种分心二用的本事来说，他自然算得上天赋异禀。而伺候笔墨的郑有贵那就着实是汗湿重衣了，认得字的他几乎可以看清楚汪孚林写的每一个字，可正因为看明白了，他方才觉得着实心惊肉跳。

    这完全是和张四维……不死不休的节奏？

    就在这主从二人各有各的思量时，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一声咳嗽，紧跟着就是他们全都非常熟悉的胡全的声音：“汪爷可在屋里？”

    郑有贵几乎是一个箭步窜出门去。撞开门帘出去的时候，他见胡全显见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就竭尽全力用最平稳的语气说道：“胡爷您屋子里请，掌道老爷就在里头。”

    胡全却还对郑有贵打了个哈哈：“郑老弟怎么还是这么客气呢？我算哪门子爷……”你在外头看好，我叫你爷都行！

    等到进门之后，他见汪孚林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想到自己得到消息之后心急火燎赶来，他倒觉得自己实在是养气功夫不够，否则怎么人家年纪轻轻是官，自己却是吏呢？他趋前两步，这才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汪爷，刚从外头得到的消息，长安左右门那边都看了起来，已经不许人进出了。”

    “哦？”汪孚林料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紧急的反应，当即明知故问道，“怎么回事？”

    当胡全将自己知道的张四维捣鼓的那一出大戏一说，汪孚林就眉头一皱，重重拍案道：“其心可诛！”

    何尝不是呢？

    胡全是很赞同汪孚林这个评价的，因为他知道汪孚林和陈炌在演一场挺到位的戏，为此汪孚林甚至昨天还弹劾了冯保，让都察院无数人吓掉了下巴，可今天张四维就发动了这么多人跟着上，紧跟着甚至还捣腾出了众官伏阙的一幕，汪孚林究竟撑不撑得住啊！因为之前白衣书办那个条陈的关系，他已经天然划分在了汪孚林这一边，万万不希望汪孚林在和张四维的角力之中败下阵。

    尽管张四维是次辅，可他还是心向这位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想办法逢迎几句，然后从汪孚林这里套几句能够安心的话来，外面就吵了起来，紧跟着，他就看见门帘一动，却是刘万锋跌跌撞撞闯进屋子，后头还有个拽着胳膊却没能把人拽动的郑有贵。

    “汪爷，十万火急！”刘万锋已经顾不得其他了，直接按着胸口，显然，他是个信差。

    而刚刚拍案而起后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汪孚林正要开口，外间却已经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汪爷，您家里有人送信来，就在都察院门口等！”(未完待续。)


------------

第九四三章 再开炮

﻿    汪孚林没注意到胡全用看对手似的目光看刘万锋，也没注意到郑有贵没拦住刘万锋之后反而被其硬拖进来时那幽怨的表情。他只知道刘万锋应该送来了张宏的消息，而外间只怕还有不知道是谁给自己送来了信。毕竟，他已经把妹妹和妻子都给一块打包送走了，哪里还有家里送信的可能性？

    因此，直接给郑有贵使了个眼色，见其非常聪明地松开手，随即把胡全给拖了出去，留下了刘万锋，继而外头传来了郑有贵代他向那前来报信的人谢了一声，说是立马就去，他就看向了刘万锋。

    知道事情紧急，刘万锋赶紧从怀里拿出了那个从宫里送出来的金丸，见汪孚林利索地开锁，拿出了里头一张字条，等到扫了几眼之后，竟是二话不说直接吞了下肚，他心里生出的便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

    从前只见这位阅后焚毁，吃下肚的却还是第一次，可见是真的出大事了！

    “你去吧。”

    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是没有回信的意思，刘万锋忍不住迟疑了片刻，但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汪爷，我那叔爷……”

    你那叔爷会怎么样，实在是很难说……

    汪孚林心想，按照张宏在这封密信上提到的情况，这位排名第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能够送出信来，实在是非常不容易。他就算事先已经做好了种种预案，设定了好几种可能性，可还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朱翊钧带着慈庆宫的仁圣陈太后，对抗亲妈慈宁宫的慈圣李太后这种情况。

    尽管信上没写具体经过，也没有具体结果，但他总归会猜吧？

    以后世流传已久的一种说法，小皇帝在西苑游玩，醉酒之后乱发酒疯，明明可以要把朱翊钧拎到面前来训一顿罚一顿就完事的，李太后却偏偏把张居正叫过来，以废黜皇位来吓唬小皇帝，紧跟着还不依不饶让张居正替皇帝写了罪己诏。那么，现如今儿子都拖上嫡母来对抗自己这个生母了，李太后能够忍得住？再说，张居正已经被宣召进了宫，尽管那精神状态看上去就犹如真病了一场，可他很清楚，张居正如今是真切了解朝中什么情形，张家什么情形。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张居正当然明白，太后和皇帝之中，谁才是真正信赖倚靠他的人。就看在张宏语焉不详的此次经过中，朱翊钧有没有还做错了另外什么事情！

    “你不用担心，事到如今，担心也没用。”汪孚林站起身来，当走过刘万锋身边的时候，突然拍了拍这家伙的肩膀，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他若有事，就没有人无事了，你懂不懂？”

    刘万锋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可是，跟着汪孚林出了直房，眼见这位广东道掌道御史那是径直往都察院大门口去了，他见胡全和郑有贵全都用一种有些微妙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知道往日自己虽说时常过来，可总归没有表现出那样亲近的心腹模样，此时此刻只能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家里一位亲戚遇到一点事情，就来找汪爷拿个主意……”

    郑有贵心想刘万锋之前几次来时，汪孚林虽说都对其淡淡的，也没留着说多久的话，但总归必定会把他打发出去，知道这其中必有缘由，再说他不过是一个白衣书办，人家却是老资格都吏，他当然不会傻到去拆穿。而胡全就不一样了，都察院仅有三个都吏，自己是汪孚林的人众所周知，可刘万锋固然也有往这边跑，可却没几个人想到这家伙已经站了队。于是，他就半真半假地上前拖拽着刘万锋往外走，嘴里却还打趣着他。

    “好啊老刘，连我都瞒着。看我之前那些天烦得都快发狂了，你也一个字不露，今天才总算把马脚露出来。不行，你得请我喝酒压惊！”

    刘万锋唯有苦笑。你惊什么呀？我现在才叫六神无主，丢了都察院都吏这个位子不要紧，只要有张宏这位老祖宗照应那就啥都不怕，可万一张宏倒了，大树没了，他就算在都察院中还能做个都吏，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每年张宏给他家里提供多少资助，就连子侄读书都是张宏供的！

    里间三个小吏正在因为这愁人的情景而各有各的思量时，汪孚林也已经到了都察院大门外。他四下里一看，就只见刘勃快步迎上前来。

    发现真的是自己的家人，他心里一突，还以为是小北又或者汪小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谁知道刘勃快步上前之后，就对他低声说道：“公***里御马监监督太监姜公公让人紧急送了信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往汪孚林手中把信一塞，就低声说道：“来人说是从西苑出来的，如今已经不敢再回去了。”

    姜淮？殷士儋的这个弟子真真是好样的！

    汪孚林在心中再一次为殷士儋教了个好学生，李尧卿娶了个好媳妇大喝一声彩，随即对刘勃点了点头，吩咐其在这里等着，随即就立时回都察院直房去了。不是他不愿意淡然自若地当着刘勃的面拆信看信——毕竟，与其到里头再看，发现有什么事之后再找人吩咐什么，还不如眼下一手一脚看完做出决定，也不耽误事情——可问题在于，姜淮是留了一本唐摭言以及暗号规则当加密器解密器的，他就算现在拆开信想看那也看不懂啊！

    当他回到直房，翻看着唐摭言这本密码表，大略把这封不太长的信看完之后，脸上那表情着实精彩极了。

    原来张宏之前传递的消息根本就是春秋笔法，姜淮这个御马监监督太监那是亲自得到李太后懿旨去慈宁宫抓了张明押去东厂的，那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朱翊钧竟然会当着陈太后的面指责亲妈李太后红杏出墙，李太后恼羞成怒以不孝相责的时候，这位小皇帝竟然直接选择了动脚兼动手——对张宏踹了一脚，对冯保打了一拳。前者因为情况不打严重，再加上李太后不放心司礼监，紧急把人送回外皇城黄瓦东门内的司礼监去坐镇了，所以张宏才能让刘万锋捎信给他。至于后者……冯保比较倒霉，竟然到姜淮送信的时候还没有苏醒过来！

    尽管是君王殴家奴，这种事情在大明朝历代皇帝中间屡见不鲜，想当年忠心耿耿，被无数文官称赞过的怀恩还被宪宗成化皇帝用砚台砸过脑袋，可并不意味着你能在具有绝对孝道压制属性的太后面前来这一招！更何况，尽管姜淮因为时间关系，信写得有点短，但他仍旧可以猜到，姜淮形容陈太后病发，李太后震怒，背后还有点什么名堂。

    陈太后很可能并不完全是存着东风压倒西风这种目的去的，所以在事情失控的时候，就很可能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劝朱翊钧罢手，朱翊钧却十有八九会死硬到底，这也是这个年纪少年很可能会出现的逆反心理。至于李太后的震怒……哪家当娘的会在自家熊孩子指责自己红杏出墙，给死去的丈夫戴绿帽子时，还能有好脾气？要是这样的话，紧急召张居正进宫，罪己诏是最轻的，至于最重的可能性……

    更何况还有张四维带领了一批官员前去伏阙，只怕这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尽管冯保身边的张宁还没能有消息传来，但考虑到冯保如今的状况，汪孚林决定暂且不等了。他再次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奏本，随即再次吩咐了郑有贵进来，让他去问蔡光安和秦玉明准备得如何。不消一会儿，郑有贵就快步进了屋子。

    “掌道老爷，他们说都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你告诉他们，我现在就准备递上去，你让他们自己看时机。”

    尽管胡全曾经紧急跑来报信，说是长安左右门一度关闭，但当汪孚林出都察院打发走刘勃，再次来到长安右门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里已经再次恢复了通行。只是，宫门的查验已经变得非常严格，尤其是对他这种御史兼且大名鼎鼎的灾星，守门的军士那就是看了又看，最后也不知道是好心还是恶意地提醒了一句。

    “次辅张阁老正带着大批官员伏阙，汪爷您还请悠着点儿。”

    这话汪孚林进一道门就有人说一遍。尤其是他进入午门，来到通向内阁的会极门时，两个管门太监看到他更是直接骚动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他昨天才来送过一份弹劾冯保的奏疏，直接导致了今天一大堆官员蜂拥而上弹劾冯保，甚至今天张四维带着一大批人伏阙都与此相关！

    于是，尽管知道汪孚林在太监之中的评价相当不错，两个管门太监还是满脸苦色，其中一个年长的更是直截了当说道：“汪爷，您真的不能消停一下吗？昨天才刚放过那样一炮，今天您还来送奏本？这要是再有什么要命的东西送上去，我们可得吃挂落，您还请行行好，再斟酌斟酌。”

    “御史不弹劾人，朝廷养我们干什么？”汪孚林却冲着两人微微一笑，随即这才很笃定地说道，“和昨天一样，这次弹劾的人我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关系。我弹劾的是内阁次辅张四维张阁老离间骨肉、结党营私、与民争利、妄言宫闱、危言耸听、私占民田、为父不慈，还是七宗罪。”

    汪孚林和会极门管门太监说话的时候，内阁那边早有好事的中书舍人以及宦官出来看风色，不但如此，对面归极门那边，也有六科廊的给事中闻讯跑出来，这其中就有汪孚林的好友程乃轩。当得知汪孚林继昨天开炮冯保之后，今天又开炮内阁次辅张四维，也不知道多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提醒汪孚林不要惹是生非的两个管门太监，这会儿也全都傻了眼。

    这家伙还真是，打算把惹是生非进行到底啊！

    当消息传到内阁时，正在和申时行议事的马自强拍了桌子，然而，申时行却神色自如地将震落地上的笔筒和里头那些毛笔一一捡拾了起来，这才对马自强说道：“马阁老不要忘了，你刚刚听到张阁老带人去伏阙时，才这么发了一次脾气。”

    “一个一个全都只想着挑事，这些年来朝中太平，这都容易吗？”马自强恼火地再次拍了桌子，可看到申时行一脸和稀泥的息事宁人模样，他总有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干脆不理会这个一贯看上去好脾气的同僚了，径直出了直房之后，就命人去会极门那边看看汪孚林走了没有，如果没走就把人叫过来。然而，那个中书舍人唯唯应命而去之后，却是只一会儿就回来了。

    “马阁老，汪侍御被召到乾清宫去了。”

    “！”

    别说马自强吃惊不小，申时行闻听消息后也同样大吃一惊，就连汪孚林自己也有点发懵。他进宫之前，还让刘勃紧急去找陈梁等人，让他们死死盯住刘守有，如有事情随时汇报，而他把自己作为监察御史最重要的第二个个奏本丢出去，就准备功成身退，彻底到幕后观风色了。所以，他认为自己进宫完全是自己决定的事件，就停留这么一小会，怎么都不至于出现什么突发状况，谁知道就让他遇着了。

    而且还是撞在慈宁宫太监李用手里！

    “李公公，你不是弄错了吧？太后真是要召见我的话，你到会极门干什么，不应该直接出宫去都察院吗？”

    尽管李用嘴很紧，但汪孚林不厌其烦地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如今脑海中转动的全都是林冲带刀闯白虎堂这种场面，深恐自己也被人赚到慈宁宫这种绝对不该外臣踏入的地方，然后给他栽赃一个什么罪名。而大概是他着实把人问烦了，他终于等到了李用止步，回头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慈圣老娘娘原本大骂了你一顿，听了元辅张先生说话之后，这才对你稍稍有几分改观，所以让咱家去都察院召见你，至于去会极门，是看看那边还有什么要命的奏本没有，嘱咐尽早送司礼监，张容斋公公在那看着，谁知道会遇见你，而且你还弹劾了次辅张阁老。”说到这里，李用一脸都是你走了****运的表情，“慈圣老娘娘之前听说次辅张阁老带人伏阙，差点没气死，你正好弹劾了他，也许慈圣老娘娘能对你再少几分火气，咱家这是为你好，你懂不懂？”(未完待续。)


------------

第九四四章 直面两宫

﻿    尽管之前的事情是在慈宁宫出的，但李太后召见张居正，却是在乾清宫。

    至于朱翊钧，如今已经被李太后下令御马监的人押在慈宁宫。

    此时此刻，她和张居正之间隔着一道帘子，自己坐在床沿边上，目光看着床上脸色蜡黄憔悴不堪的陈太后，虽说心头很愤怒陈太后竟然跟着朱翊钧跑到慈宁宫来，打算压制自己处置冯保，可想到朱翊钧之前失心疯起来，竟然对她这个生母，对陈太后这个嫡母全都那般不敬，她又只觉得悲从心来。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辛辛苦苦在乾清宫照料了儿子五年，竟然就是这般下场吗？

    李太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才沉声说道：“我如今方寸已乱，所以才把张先生你请来。可想不到张四维竟然在这时候伏阙请愿，一面口口声声说什么逐出奸宦，一面却又说什么影射我的话！张先生你应当是最知道的，我也好，仁圣陈姐姐也罢，从来不曾参与朝政，他这分明是居心叵测！”

    陈太后这会儿其实也是醒着，只不过心里又是后悔，又是伤心。听到李太后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张四维，她心中突然一动，紧跟着就有气无力地说道：“大郎从前分明是好孩子，如今亲政之后却变成了这样子，定然是身边有人挑唆了他！”

    张居正这一次最初是装病——但在如何能够瞒过太医院这一点上，花费了很大力气。这还要多亏一贯给他看病的朱宗吉也装病在家，他拿捏住了太医院那几个过来给他诊病御医的绝大把柄，这才蒙混了过去——然而，装病的时间长了，心病自然而然就盖过了身体上的些许不适，所以进宫的时候他是被人放在凳杌上抬进宫的，这会儿坐的也是李太后特意吩咐给他准备的软榻。

    当他听到陈太后这恨恨的发话时，心中就知道张四维那边，他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情绪低落地说：“皇上失德，臣等辅政大臣皆有过错，还请二位太后宽宥张凤磐……”

    “张先生是张先生，张四维是张四维。内阁四位阁老当中，为什么只有一个张四维带头伏阙？分明就是他挑唆的人在皇上耳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李太后话音刚落，就只听外间一个声音道：“二位老娘娘，东厂回报，说是张明那边已经问出来了，他招认说……”

    李太后和陈太后几乎不分先后地开口喝道：“招认什么？”

    张居正几乎只来得及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和两位太后去争抢。果不其然，就只听外间那声音说道：“张明说，此事原是张四维向皇上进言，道是皇上已经亲政，若再由元辅张先生把持朝政，冯公公批红，这皇权是在谁手里捏着？张明招供说自己不合肖想司礼监掌印，就与之同谋，除此之外，同谋的还有司礼监的张维，还有锦衣卫的刘守有，还有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

    就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张居正哂然冷笑道：“这张明真是惯会攀咬人！汪孚林弹劾冯保，我是劈头骂了他一顿，可他这人是耿脑袋，从前就连他的座师吕和卿都弹劾过，也一样还弹劾过张四维，他怎么与之同党？张明可招认过，是皇上亲自见过他，还是汪孚林亲自见过他？”

    李太后本来就是因为张居正维护弹劾冯保的汪孚林，这才起意召见，此时虽说张居正还是一口咬定汪孚林并非与之同党，她仍是不由得皱了皱眉。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外间有人说道：“李公公回来了。”

    李用一进屋子，先行过礼后，不等李太后发问就立刻开口说道：“奴婢到会极门去看看有什么奏本，正好碰到汪孚林又弹劾人了，所以……”

    这一次，他话还没说完，李太后就直截了当地打断道：“他又弹劾谁了？”

    李用觉察到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遂老老实实地说道：“据说是弹劾张四维。”

    此话一出，张居正暗自舒了一口大气，而李太后则是眉头一挑道：“奏本呢？”

    李用闻言，暗自庆幸自己想到了这一茬，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当即爬起身来，打算将奏本送到帘子后头去，谁知道李太后立时斥了一声。

    “糊涂，元辅张先生在这里，先给我看干什么？”

    张居正见李用立刻硬生生停下脚步，转而把奏本送到了自己这里，他是知道李太后性子的人，也不推辞，当即接过之后草草阅览了一遍，却又示意李用将东西送进去给李太后。等到李太后显见已经在看汪孚林的奏本，他就又问道：“那汪孚林可是已经来了？”

    尽管李太后曾经和陈太后一同下旨，还创造了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抬头，那就是——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帝圣旨——可那时候朱翊钧还小，她们两个做母亲的自可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可如今皇帝已经大了，而且还和自己离心了，再要处置张四维这样一位内阁次辅，朱翊钧是绝对不肯干的，那么就需得要有合适的名义才行。看着手中汪孚林那文采出众，条理分明的奏本，她的脸色就霁和了许多。

    纵使她不大管朝政，却也知道，要想正儿八经地清除内阁阁老，那么，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此人不是被他们硬赶下去的，而是被别的朝臣弹劾下去的！而汪孚林在张四维等人伏阙之后第一时间上书，这无疑带了一个好头，让本身就头痛小皇帝抽风的她收获了一个好借口。

    而陈太后也已经竭尽全力支撑着坐了起来。这位当年就因为号称多病而被移出了坤宁宫，然而，多病的她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反倒是丈夫穆宗隆庆皇帝已经躺在陵墓中了，这种微妙的含义只要是聪明人全都能够明白。很显然，这位嫡母皇太后哪怕身体不如李太后，可也差不到哪去，至少绝对不会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死了。

    此时此刻，陈太后接过李太后递到面前的奏本，看清楚上头除却罗列张四维罪状之外，末尾触目惊心地指斥张四维的伏阙不是为了冯保，而是磨刀霍霍别有所图，是不顾忠孝，离间天家母子骨肉亲情，她怎么也还是想保朱翊钧这个皇帝的，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张四维有这样的心，内阁就不能留他了！”

    “那就先把汪孚林叫进来，我们当面问他，这昨儿个弹劾冯保，今儿个又弹劾张四维，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太后直截了当地吩咐了一句，李用不敢怠慢，当下便立时出去，不消一会儿，汪孚林就进了这座东暖阁。他之前曾经因为去接张居正母亲赵老夫人，进过一次这里，那一次万历皇帝朱翊钧还因为赵老夫人进京路上被人招待的问题仔仔细细问过他一遍，没想到时过境迁，他再踏进这里的时候，小皇帝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宫皇太后和张居正！

    从先天条件上来说，汪孚林虽说嘴上没毛，但办事不少，至少就是在两宫耳中，他也并非无名之辈。兼且李太后虽说恼火他弹劾冯保惹出这一连串事情，却也因为张居正替其说话，以及汪孚林弹劾张四维，因此而扳回了少许一点印象。

    所以，她一见汪孚林，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汪孚林，你昨日弹劾冯保，今日又弹劾张四维，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在这里没有看到小皇帝，汪孚林进一步确认了姜淮那个消息的准确性。从这一点来说，对方着实是仁至义尽了。

    他当然不会愚蠢到去交待自己和冯保早就通过气，而是用非常沉稳的口气说道：“司礼监冯公公任掌印至今，已经有整整六年，这六年来，可有人弹劾过他？据我所知，没有。而冯公公真的是做到两袖清风让人挑不出错处吗？当然不是。光是冯公公的侄儿冯邦宁，就曾经有很多劣迹在外。”

    汪孚林一点都没有面对两宫皇太后的畏缩迟疑，话语平静，有条有理，尤其是因为之前那场变故，对冯保很没有好感的陈太后，这会儿就越发认同，竟是不等李太后开口就恼火地说道：“冯保劣迹斑斑，确实远不如张宏！”

    李太后想到冯保挡在自己面前却被朱翊钧抡了一拳的情形，却忍不住大为不赞同地挑了挑眉，可汪孚林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一下子愣住了。

    “御史弹劾，原本是有一个宗旨，‘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但除却纠错之外，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汪孚林最后搬出了后世一句非常通俗的话，见张居正眉头微挑，他就继续说道：“冯公公多年无人弹劾，那些错处就从不知道改正，以至于放纵弟侄，自己越发恣意，所以我要弹劾他。哪怕他照旧屹立不倒，我却因此丢官去职，我依旧不悔。但是，这和弹劾内阁次辅张阁老却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问话的却是张居正。之前汪孚林来时，只对他紧急解释了一下弹劾冯保之前和冯保交流过此事，隐晦地表明干翻张四维之后就辞官回乡。他一方面惊讶于汪孚林竟然真放得下大好前途，一面却又纠结于汪孚林深陷泥潭确实很难将其拔出来，因此之前只能竭尽全力挽回一下李太后对其的印象。所以，此时此刻，他方才好像没问题可问一般，问了这么一句。

    “因为劾冯公公，我只是尽科道言官其他人没有尽到的职责，但劾次辅张阁老，那是劾他公器私用，道貌岸然，假公济私，最重要的是，我和他还有私怨，要是不劾倒他，我就算罢官回乡还要继续劾他，不死不休！”

    “……”你太老实了！张居正很想以手扶额，心想你对我老实也就算了，在乾清宫这种地方大放厥词，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然而，张居正忘了，自己面前的帘子后头那两位是什么人。说是皇太后，但陈太后只是很普通的小家碧玉出身，选妃的时候紧急熏陶了一下礼仪，李太后更只是泥瓦匠的女儿，就算进了裕王府为妃为都人，人家讲读官那又不是为女人负责的，不可能提升她的资质，就连对她能力的提升那也相对有限。所以，在她们心目中，那就不存在什么无欲无求的君子，大义凛然的直臣，而都是一个个或自私自利或别有所图，反正都是活生生的小人物。

    就连元辅张居正，在她们心目中，只要能力绝对出众，个人小节稍有瑕疵也没什么要紧。

    所以，汪孚林要是说弹劾冯保和张四维，那都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的大义，她们绝对嗤之以鼻；要是说为了求名，那就不是不可以接受；可汪孚林将冯保和张四维区分对待，弹劾冯保是因为职责，所以不得不劾——当然也隐晦流露出有求名的意思——至于张四维则是因为不死不休的私仇，她们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不但能够理解，在如今也已经非常痛恨张四维的情况下，她们认为汪孚林的这做法是很值得表扬的。

    更何况，说不定能够和昨天汪孚林上书，今天一堆人弹劾冯保一样，明天也出现一大批人弹劾张四维呢？

    当然，想归这么想，李太后还是呵斥道：“你说张四维公器私用，你这何尝又不是公器私用？你是御史，弹劾人怎么可以带着私心？怎么对得起元辅张先生的信赖，要知道，当初就是他举荐，你才能破格就任巡按御史的……”

    对于李太后的长篇大论，汪孚林低头聆听，状似恭顺，心里却很满意自己在两个已经升格当了太后，在民间俗称老太太级别，其实还是很年轻的妇人面前做出这等肤浅表态。

    而他在听完教训之后，这才非常诚恳地说道：“再说，之前，次辅张阁老的弟弟张四教强拎着张阁老的长子张泰徵来给我负荆请罪，我看到之后实在是吓了一跳，那都是货真价实的荆刺。可是，当儿子的假冒父亲名义给我的伯父写信，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又谁能担保不是张阁老推卸责任？一个对儿子如此不慈的父亲，简直是令人发指。我虽和张泰徵有些龃龉，张四教也向我提出了非常优厚的和解条件，但我实在是难以接受！”(未完待续。)


------------

第九四五章 引火烧身

﻿    尽管是站在整个帝国顶点的两宫皇太后，但李太后和陈太后本质上仍然是妇人。所以，汪孚林爆出这么一个天大的八卦，李太后不由得愣了一愣，深居慈庆宫，不大过问外务，也没什么地方了解这种大臣家务事的陈太后就立时追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知道今天宫里发生过一桩什么样的事件，汪孚林并不打算把气氛一个劲绷着，因此扫了一眼张居正之后，他见这位内阁首辅微微颔首，显然是授意他不妨直说，他就整理了一下思路，直接从妻子小北的身世说起。当他提到自己听说汪道昆的信使在张家门前那档子事，一怒之下放话要找张四维理论，张四教这才带着张泰徵匆匆来负荆请罪，他就假作愤愤然的样子，也不管是否御前失仪，直接提高了声音。

    “堂堂次辅，手伸得这么长，就因为捕风捉影听到内子一点家世，就在背后倒腾这种名堂？就算真是张泰徵做的，张家这家教也是烂透了，若不是张阁老纵容，会到这个地步？听说张阁老连儿子都不准备认了，亲生儿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曾经重重得罪过他，如今这所谓的和解还能当真吗？如果他真的两袖清风全无破绽，那我倒真心服了他，可他自己做着清似水的官，家中兄弟姻亲却是财势雄霸山西，我实在是看不惯他那装腔作势的模样！”

    国事李太后基本不懂，之前才会悉数交托给张居正和冯保，可对于家长里短那点事，她却还能够分辨得清楚是非。既然是张四教急吼吼带着侄儿张泰徵去汪孚林那负荆请罪，显然是非已经清清楚楚，而对于汪孚林坦坦荡荡地陈述妻子身世，出身小门小户的她顿时有些感同身受。

    毕竟，她如今的境遇却也要感谢当年家里人把她如同卖进了裕王府，可自己飞黄腾达成为贵妃、皇贵妃以及太后的时候，对于昔年旧事就真的没有怨恨？当然不是，只不过孝道重如天，她纵使真的恨过父母卖女儿，那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要给他们荣华富贵？也正因为如此，小北恨透了兄长薄情寡义，不肯归宗，她也就不打算说什么了。

    正当李太后打算评点两句张家父子时，外间又传来了李用小心翼翼的声音：“二位老娘娘，元辅张先生，外间锦衣卫派人来禀告，说是次辅张阁老家走水了。好像……”

    “好像什么？”这一次开口的却是张居正。刚刚汪孚林说的这些，他大多知情，因此没有插话，省得弄巧成拙，但对于这个新消息，他却没法保持沉默，“如今次辅张阁老正在伏阙，他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要给他通个消息，你先把话说清楚！”

    “说是张阁老的长子张泰徵……似乎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汪孚林不禁暗自舒了一口大气，心里知道，刘英那边已经把事情办成了。

    这个消息刚刚好好在汪孚林说了和张家那段过节之后送了过来，又说是锦衣卫的人前来禀告，李太后不由得看了一眼帘子外头的张居正，陡然想起刚刚外间才禀告说，张明招供的同谋之中，除却司礼监秉笔张维，眼下在这里的汪孚林，还有张四维，刘守有，相比汪孚林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御史，刘守有却掌管着锦衣卫，她不禁立时问道：“是锦衣卫的谁跑来禀告的消息？可是刘守有？”

    “不是，是锦衣卫掌刑千户刘百川和理刑百户郭宝到外东厂禀告的，说是刘大帅……刘大帅带着人在张阁老家帮忙灭火。”

    汪孚林简直想大笑三声。刘英之所以能帮着张泰徵从张家跑出来，那是因为有外头冯保厂卫的人出手相助；之所以会说张泰徵死了，是因为刘英以张四教的身份坐实了这一点，又叫张家人去请刘守有帮忙灭火。有这个声音混淆视听，张家人在焦头烂额之后也不会深思，一定会就此照做；而刘百川和郭宝之所以会到外东厂去禀告这件事，顺带黑刘守有一下，也是因为他让刘勃去通知陈梁，让陈梁去告诉的刘百川和郭宝。

    想来刘守有也是因为站在了小皇帝这边，张四维又在宫中伏阙，已经没有退路的他不得不去张家。

    立场决定行为，这真是颠仆不破的真理！刘守有听了张家人报信之后赶去张家，除了帮忙灭火，只怕也有动念去查一查是否背后有人弄鬼，然后握住张四维把柄这一层心思！

    “简直胡闹，张家就没人了？顺天府衙和大兴县衙就没人了，需要他堂堂缇帅去帮忙灭火？”李太后却不管这些，眉头倒竖，当即厉声说道，“张先生，刘守有不该在缇帅的位子上再待下去，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中旨黜落缇帅，传扬出去未免不大好听……”张居正一面说，一面看了汪孚林一眼，随即用很自然的口气吩咐道，“世卿最好再送一道奏本。”

    汪孚林躬了躬身，二话不说地应道：“缇帅须不是阁老家奴，臣自当奏本弹劾。”

    李太后顿时面色稍霁，当下就对张居正说：“张先生再推荐几个可靠的人来掌管锦衣卫。刚刚说的那两个到外东厂禀告此事的也很好，不妨提拔一下他们。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怎可像刘守有这样任性胡为？”

    听到李太后这话，汪孚林觑着张居正没有接话茬，他就再次用诚恳的与其开口问道：“恕臣冒昧，说到天子亲军，二位老娘娘在上，元辅张先生也在这里，却不知道皇上缘何不在乾清宫？臣自蒙皇上恩宠，从广东巡按御史任上回京，升任广东掌道御史，文书房掌房田公公曾经多次奉御命赐甜食点心，臣一直感恩得很，只恨不能弹劾天下奸邪，推荐天下贤能，以报皇上赏识之恩。”

    此话一出，张居正顿时面色铁青，当即喝道：“汪孚林，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二位太后既是召见完了，你也该告退了！”

    张居正既是给出了这样的明示，汪孚林来这儿该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当下便讪讪提出告退。可他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就只听李太后沉声说道：“原来是大郎曾经几次三番让田义赏赐你。田义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怪不得张明硬要攀污汪孚林和张四维和他是同谋，敢情是她那个好儿子早早就想着拉拢人吗？

    这一次，就连之前一直都没怎么开口的陈太后都忍不住坐得更直了一些。她想得倒是和李太后不一样，只希望汪孚林不要再往朱翊钧身上泼脏水。哪怕小皇帝之前来求她出面，到最后却表现完全失常，让她失望透顶，可她毕竟一向很重视这个并不是她所生，在名分上却也是她儿子的小皇帝。

    “田公公没说什么啊？”汪孚林有些讶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一五一十地说道，“大概是因为臣曾经几次踏足文华殿和东阁，有和皇上正面接触的机会，所以皇上这才知道臣这么一个人。屡次颁赐，田公公代皇上颇多勉励，而且还提过臣不妨沉下心来在都察院多浸淫一段时间，不要好高骛远。臣觉得很有道理，兼且之前已经蒙元辅举荐，比寻常进士起步高了许多，所以早就知足了，否则若是好高骛远，怎么对得起元辅栽培，皇上恩宠？”

    张居正适时补充道：“吏部侍郎王绍芳之前曾经有意举荐汪世卿为吏部文选郎，他却主动辞了。”

    李太后没有说话，心里却迅速评估起了田义这个人。宫里那么多太监，她当然不可能一个个全都记得，但田义毕竟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也曾经到她面前露过头的，她听冯保和张宏都称赞过此人忠心耿耿，宅心仁厚，又想到人在张居正病了之后也病了，据说直接求了情在宫外私宅暂时养着，生怕过了病气给宫中，更不用提见皇帝，她就从心中把人从怀疑清除名单上剔除了出去。然而，张居正想要打发汪孚林走，她却另有想法。

    她召了张居正来，是想请这位内阁首辅哪怕带病也至少要代朱翊钧写一份罪己诏。可如今先有张四维带着一大批人伏阙，又有张明招供，再加上张四维家中起火，据说还烧死一个儿子，刘守有堂堂缇帅竟在帮忙灭火，而汪孚林又弹劾了张四维，她心里不知怎的，竟是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民间父母可以到官府告儿子忤逆，她堂堂太后之前却遭到了儿子那样疯狂的指责，不但如此，若非张宏冯保拦阻，朱翊钧甚至几乎动粗，难不成这还不算忤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汪孚林，你刚刚问皇帝在哪。他身为天子，却忤逆悖上，如今人还押在慈宁宫！”

    死一般的寂静……

    汪孚林既然应召来到这里，他就必须问一问，可没想到李太后会在这时候揭开这么一个真相，他非常想诚恳地说，我就是被您紧急召见，立刻就准备走的小人物，您真用不着对我说这些的。您告诉我这些，回头外头那些正人君子知道这种时候我居然在宫中，却啥都没做，那不得在我身上踩一万只脚？我问皇帝的下落，那是因为看见太后占了乾清宫，怎么也得问一声，出去的时候也好对外间的官员们有个交待。

    这下完了，引火烧身！

    再看张居正时，他就只见这位内阁首辅同样脸色发苦，显然刚刚就已经在面对这样一个最棘手的问题。而下一刻，帘子后头就传来了陈太后的声音。

    “妹妹，大郎只不过是被人挑唆一时糊涂，日后改了便好，这忤逆两个字扣在他头上，他这将来该怎么办？咳咳……”也许是因为说话太急，心情也太过于焦切，陈太后忍不住连连咳嗽，一只手也死死拽住了李太后的袖子，苦苦恳求道，“更何况，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不是只有他一个逆子，我还有潞王！”李太后忿然反驳道，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失望，甚至可以说绝望，“整整六年，我舍了慈宁宫不住，****在乾清宫陪他读书，生怕他被人带歪了，可他呢？他是怎么回报我的？听着风便是雨，忤逆母后，甚至悍然动手，若非张宏冯保先后阻拦，其他人又来得及时，别说是你，就说是我，那时候会如何？大明历朝历代那么多皇帝，可有他这样的？”

    纵使是一向被她用来和万历皇帝做对照的英宗、武宗甚至于世宗，也没有过这样不孝的行径！

    陈太后顿时哑然，随即不禁用求救的目光去看外间一大一小两位外臣。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张居正蠕动了一下嘴唇，而原本要告退的汪孚林却深深一揖，最终开了口：“两位老娘娘刚刚说皇上忤逆，此罪名尤大，臣万万不敢相信。而且，恕臣直言，当时除却两位老娘娘和宫中内侍之外，可还有其他大臣在场？若没有，外间伏阙的张阁老等人只怕会更加理直气壮，朝野更会一片哗然。国朝以孝治天下，如果太后指皇上公然违孝道，传出去岂不是天下耻笑？”

    张居正之前拖延着死活不肯写罪己诏，至于什么废立的诏书那就更不用说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此时便离座而起，长跪说道：“慈圣老娘娘，汪世卿所言甚是，忤逆大罪纵使民间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更何况宫中？还请老娘娘三思。”

    眼见汪孚林劝谏了，张居正也劝谏了，陈太后不禁又惊又喜，连忙对着李太后说：“妹妹，事情太大，万万三思而后行。”

    “三思？你难道没听到那孽畜子虚乌有的指斥！”李太后却是不肯善罢甘休，可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面前传来了汪孚林的声音。

    “二位老娘娘，兹事体大，动辄要殃及天下，皇上纵使有错，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否容臣去见一见皇上，好歹劝一劝？”

    此话一出，陈太后就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开口说道：“去，你快去，好好劝了皇上来请罪。”

    张居正何尝不知道，罪己诏好写，废立的诏书也好写，可接下来他绝对要被千夫所指，这可不是推行别的政令，他宁可千夫所指也无所谓，这种黑锅他是绝对不愿意背的。所以，装病把张四维给逼了出来，可却让自己辛苦教导多年的小皇帝犯了如此大的纰漏，他何尝不是心力交瘁，可不维护还不行，当下只能把心一横顺着陈太后的口气说道：“慈圣老娘娘，便让汪世卿去劝一劝皇上，哪怕不看母子情分，也需得看在天下面上。”

    在一连三人的劝说下，早已心灰若死的李太后方才眉头一挑道：“好，那就让汪孚林去！他若真懂事，便去奉先殿跪上三天三夜，诚心诚意自己写一道罪己诏来！”(未完待续。)


------------

第九四六章 和风细雨入君心

﻿    慈宁宫这种地方，一向绝对属于男人的禁区。因为不论是这里改名之前的清宁宫，还是如今的慈宁宫，在名分上都属于一个群体，那就是在名分上位居整个帝国最前列，甚至还要压过皇帝小半筹的太后。尽管张居正常常入宫，但那都是乾清宫，慈宁宫只有他母亲赵老夫人和妻子王夫人来过。不但如此，就连李太后的父兄，在礼法上也不能踏足这里。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汪孚林那是大明立国两百多年来，不说唯一，至少也是屈指可数几个能踏入此地的外臣之一。只不过，李太后和陈太后都在乾清宫，押在这里的却是朱翊钧，眼下又是事急从权，那就没那么大问题了。而护送他过来的慈宁宫太监李用先头还有几分太后身边近侍的倨傲，可刚刚在乾清宫东暖阁听了那么一会儿，心里对这位崛起速度飞快的掌道御史实在是佩服极了。

    一面撇清自己和张四维张明刘守有等人的关联，一面却又替小皇帝求情，一面得张居正信赖，一面又没得罪两位太后，最重要的是很可能还会成为小皇帝的救命稻草……这左右逢源的本事简直绝了！

    要是让汪孚林知道李用的心里话，他一定会翻白眼——如果李太后之前不捅破那层窗户纸，让他立刻走了，他哪来的兴致给小皇帝求情？要知道，他收拾张四维是一招，挑起小皇帝和李太后的冲突，那却不是他的手笔，当然他也在放纵这种过程进行也就是了。至于换个人来当天子，他不支持也不反对，但是，那个被娇惯长大的潞王朱翊镠比朱翊钧未必好得到哪去，而且人也已经不小了，他没怎么接触过，不知道是否好糊弄。

    尽管，只要是李太后这个当妈的应该命很长的情况下，只要外头和里头一直都有类似于张居正和冯保这样的组合，再压着李太后这座大山，要钳制朱翊镠应该比朱翊钧容易。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设想，他是间接促成了现在的结果，可对于他自己来说，他一点都不想搅和到改朝换代那点事里头去，这是要在身上背无数骂名的！

    所以，他既然没走，听到李太后那忤逆两个字的巨大罪名，他就没地儿躲了，不论怎么样，如今张居正一时半会出不了宫，他就得负责把消息传出去！

    “汪掌道，皇上就在里头。”

    见李用站在门外，声音很低，汪孚林踌躇了片刻，随即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公公，一会儿我劝皇上的时候，也许彼此都会说点大逆不道的话，您多包涵。”

    知道，就算你不敢说，可皇上那脾气，之前已经说过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了！李用立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旋即就打起帘子，把汪孚林放了进去，自己却守在门外，勒令一应太监全都退远，以免回头被太多人听到里头的谈话，那时候一个个灭口都是天大的麻烦。

    汪孚林一进屋子，就看见朱翊钧正呆呆坐在软榻上。这位昔日出现在人前时从来穿戴整齐不苟言笑的小皇帝，此时此刻却是典型的衣冠不整，一件外袍被撕掉了半个袖子，前襟耷拉了下来，光着头没戴帽子，脸色呆滞，眼睛无神，用比较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活死人状态。知道一般的话语只怕惊动不了这位天子，他就提高声音叫道：“皇上，臣刚刚弹劾了内阁次辅张四维！”

    “啊？”朱翊钧犹如从睡梦中惊醒一般，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他缓缓扭过头来，看清楚面前的是汪孚林，他顿时猛地吃了一惊，等意识到汪孚林说了什么，他顿时为之大怒，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和张四维不是和解了吗？干什么还要弹劾他！”

    你居然也背叛朕！

    “皇上，张四维做下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地道，臣没办法和他和解！张四维把之前写信给我族伯汪道昆的事情全都推在了他儿子张泰徵的身上，勒令张四教带着张泰徵来给我负荆请罪，可是，就在刚刚，张家据说走水了，之前就病着的张泰徵说是烧死了！他能够做出杀子这种不慈的事情来，更何况是臣这么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朱翊钧听到杀子这两个字时，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要知道，之前他是怒火上脑，踹开张宏，甩了陈太后，打伤冯保，想要和生母李太后好好理论，可那个节骨眼上，他最初去找陈太后的时候，喝了几口酒壮胆，等到了慈宁宫一番吵闹之后，心智迷乱，早已分辨不清楚什么。如今细细想来，他却依稀记起，母亲的眼神中除却深深的失望，似乎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要知道，他并不是父亲隆庆皇帝的独生子，他还有一个弟弟！

    张四维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名声可以不要长子，张四教也可以不要蒲州张氏的嫡长孙，那么他呢？他虽不是父亲隆庆皇帝的嫡子，却是长子，和张四维家里的情形何等相似！

    汪孚林先不提张四维的伏阙，给张四维扣了个杀子的大帽子，发现小皇帝的表情似乎有些异样，他知道自己做对了，方才继续说道：“臣因先后弹劾冯保和张四维之事，被两位老娘娘召到了乾清宫。臣到那儿之前，两位老娘娘已经下旨，令人将病中的元辅从家里抬到了乾清宫。慈圣老娘娘接见臣的时候，就正在怒不可遏，偏偏这时候又传来了次辅张阁老带着一大堆人在皇极门前伏阙的事，慈圣老娘娘恼将上来，元辅便怒斥是张四维等辈教唆皇上忤逆不孝！”

    咦咦咦？

    朱翊钧并不傻，这会儿那一丁点迷醉狂乱的酒意也已经完全醒了。否则，他刚刚在汪孚林说出弹劾张四维的事情时，就直接一嗓子把那半截心里话给吼了出来。然而，此时此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和一个脑子还清楚的皇帝交流，这无疑是一桩难度不太高的任务。汪孚林就定了定神，将张四维带人伏阙的经过一笔带过，着重说明了张家起火，张四维的弟弟张四教对人说养病的张泰徵来不及逃出而身陨，锦衣卫缇帅刘守有亲自去救火……当然，张明在东厂吃拷问不过，于是供出的那一串同谋，因为那是他到乾清宫之前的事，因此他当然不知道，就连替田义轻轻巧巧开脱的事，他也隐去不提。

    朱翊钧咀嚼消化着汪孚林带来的这些最新消息，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张明坑了。如果不是张居正这一病之后，田义突然病了，张宏又每每苦劝他要宽容冯保，而张明却跑来暗示次辅张四维愿意投靠，自己也愿意作为马前卒掀翻冯保，如此就可以除掉三座大山中的两座，他怎么会在如今这当口贸贸然动手？想到这里，心头火起的他忍不住冲着汪孚林质问道：“都是你，好好的你昨天为何弹劾冯保？”

    外间的李用听得险些龇牙咧嘴，心想事情是皇上您做出来的，这时候却迁怒于人家汪孚林？若非汪孚林肯承揽下这个来劝您的苦差事，就凭慈圣老娘娘那最要强不过的心气，哪怕有陈太后的劝阻，哪怕元辅张先生不肯，那一张罪己诏，那一张废立的诏书，说不定到最后都会成为定局！

    汪孚林却不怎么生气。本来，皇帝这种生物嘛，便是委过于人，肯下罪己诏的多半那还是委委屈屈，更不要说朱翊钧这种天子了。于是，他调整了一下情绪，随即诚恳地张口问道：“难不成皇上也觉得，冯保无懈可击，所以这么多年来才没人弹劾？”

    朱翊钧差点被汪孚林问得憋过气去。他当然想铲除冯保，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他至于和亲妈闹成心在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汪孚林带头开炮，今天又是那么十几份的题本一窝蜂送上，他至于在张明的撺掇下这么直接捋袖子打算追究一下冯保吗？

    偏偏汪孚林仿佛没看出他的憋屈似的，竟是语重心长地说道：“皇上，臣弹劾冯公公，那是为了公义，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臣在此之前，那是已经下定决心，不成就隐居乡里去教书的。”

    虽说如果让他去教书，十有八九是误人子弟。

    “当然，臣也要向皇上请罪，之所以会想到朝冯公公开炮，那是因为张四教带着张泰徵来负荆请罪的时候，用言语激臣的，彼时他说，臣做御史这些年，虽然也弹劾过不少人，甚至还包括座师，但总的来说，是苍蝇多，蚊子少。一来二去，本来臣的心结就没有完全打开，又年轻，是个受不得激将的人，于是当他直接说了一句柿子不要只挑软的捏，你敢弹劾冯公公？臣就接下了。”

    外间的李用听得一个踉跄，心想你在太后面前说得那般大义凛然，怎么跑来劝皇帝的时候，却又换了说辞？然而，张四维如今反正已经讨了两宫厌弃，兼且小皇帝忤逆这件事还确实是很麻烦，如果能够推到大臣挑唆天家骨肉上，那还确实是再合适不过。因此，他对于汪孚林在紧急情况下，公报私仇，一个劲往张四维身上泼脏水，倒也不觉得奇怪，甚至也没多少反感。

    毕竟，汪孚林是明知道他在外头的情况下说的。

    要知道，刚刚在带路到慈宁宫时，汪孚林用非常快的动作塞给了他一张五百两见票即兑的银票，却是低声告诉他，自己不求加官进爵，哪怕此事之后归隐田园也不要紧，可绝对不希望张四维能够东山再起。要是平时，为了一个御史的贿赂而得罪当朝次辅，那当然是再划不来的，可现在张四维直接撞到了两宫皇太后那满腔怨气的火头上，他哪能没个选择？

    因此，在听到里头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时，他就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汪掌道，两位老娘娘那边时间有限，你可快些儿，否则咱家没法担待。”

    面对这样的催促，朱翊钧顿时脸色大变，而汪孚林则开口说道：“皇上，臣并不十分清楚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母子没有隔夜仇，既然是外人挑起的，皇上何妨去两位老娘娘面前赔罪认错？臣一介外人，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会闷在腹中不对外人言。这两日臣就递辞表回乡，还请皇上能够放下心结，日后的路还长着呢，怎能就因为一些外人的胡言乱语，不顾骨肉亲情？”

    尽管刚刚还在迁怒汪孚林，可是，朱翊钧一想到张明落在怒气冲冲的李太后手里，肯定会供出他那点最后的班底，到时候自己又要回复孤家寡人的状态，只怕就连身边的内侍太监也要再被清洗一遍，外朝一旦听到那什么忤逆的风声，只怕短时间内不要再想有人心向自己了，汪孚林的劝告不可不听，他顿时又慌乱了起来。再加上汪孚林好歹给自己指点了一条唯一的出路，他把心一横就霍然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这四个字能够憋出来，剩下的话就容易多了，“朕真是悔不当初，怎么会被张明这些人给骗了！朕要去向母亲请罪。”

    阿弥陀佛，皇帝总算是说出这句服软的话来了！

    李用舒了一口气，而汪孚林知道自己也算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给做完了，当即起身告退。

    至于之前李太后撂下的那什么到奉先殿跪三天三夜，然后写罪己诏等诸如此类的话，他是半个字都不打算对小皇帝说的。要惹毛天子，谁爱去谁去，反正他没有这个兴趣。尽管他看似把皇帝劝回来了，但一旦朱翊钧被罚到奉先殿去跪灵，以小皇帝的心性，如果还有人挑唆，再干出什么事来，那就和他毫无关系了。

    当汪孚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出宫溜之大吉的时候，冯保在外皇城御河边的私宅中，也终于苏醒了过来。一直守在旁边半步不敢离开的掌家张大受喜极而泣，连声吩咐人去宫中向李太后报信，随即就匆匆将冯保昏过去之后那一系列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张居正入宫说到张四维等人伏阙，从汪孚林弹劾张四维说到人被召到乾清宫，而后又进了慈宁宫去见朱翊钧，如今已经出了宫。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冯保便有些吃力地说道：“皇上呢，可出了慈宁宫？”

    张大受犹豫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太后没有见皇上，而是让皇上去奉先殿跪着悔罪。又召了内阁马阁老和申阁老，似乎是要拟旨黜落张四维以及那些伏阙官员。”

    冯保顿时心中一突，随即死死握紧了拳头。他这次是过了一关，而且也没什么大损伤，可这次之后呢？他的家人子侄呢？受此奇耻大辱，昔日情分丧失殆尽，小皇帝岂不是已经对他这个大伴恨之入骨？

    想到这里，他立刻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见张大受还摁着他，他就用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是还想活命，抬也抬我去见慈圣老娘娘！还有，给我把皇上忤逆两宫老娘娘，于是被罚跪太庙的消息传出去！”(未完待续。)


------------

第九四七章 再下一城

﻿    汪孚林快走到午门出宫的时候，他却突然站住了。

    他刚刚有意绕开了张四维带人伏阙的皇极门前，原本是想早点出宫，可现在想想，今天宫里发生的这些事实在是非同小可，他也算是深入了解不少内情的人之一，尽管在皇帝面前承诺保密，尽管李太后也没有灭口堵嘴的意思，但只要他出了宫，回头外间消息万一散布开来，他就完全百口莫辩。所以，他在堪堪要出宫的地方停住了，随即又调转头往里走，须臾又回到了会极门。

    会极门的两个管门太监这两日看着风云变幻，着实唏嘘不已，刚刚还看着汪孚林往宫门去的背影，闲极无聊在那悄悄打赌，赌的便是汪孚林明天会不会再弹劾一个重量级人物。然而，看到明明要出宫去的汪孚林又折返回来，他们就有些发愣了，等到发现人竟然朝着会极门过来，两人你眼看我眼，全都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不会汪孚林还有奏本要提交吧？

    等到汪孚林直接来到他们跟前，两人同时紧张了起来，却没料想到汪孚林竟是客客气气对他们拱了拱手：“二位公公，能否帮忙去内阁那边问一声，能不能借一套文房四宝……哦，最重要的是空白的奏本？”

    这是什么意思？两个太监那表情完全是僵的，其中一个反应快一些，失声问道：“汪掌道莫非准备在这里现写奏本？”

    “是啊。”汪孚林随随便便给出了一个让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答案，随即微笑解释道，“宫里今天发生了不少事情，其余诸位还没出宫，我要是这会儿出宫，万一出点瓜田李下的传言，难免不美，所以我不得不逗留一会儿。可若无理由，却实在是说不过去，还请两位公公帮个忙，就说我打算现写奏本，得晚点才能出宫去。”

    见汪孚林不动声色地往四周一扫，随即手上一滑，有一样东西通过手指传递了过来，见惯了这种伎俩的一个管门太监迅速接过往袖子里一藏一捏，确定不是金子就是玉，他就对同伴轻轻点了点头。两人的意见全都空前统一，别看汪孚林昨天弹劾冯保，今天弹劾张四维，可这位竟然全须全尾地从乾清宫出来，仿佛没有受到今天那件他们都不大了然的诡异事情影响，这种小事他们还是行个方便的好。

    当然，回头一定要问清楚汪孚林这是什么奏本，别胡乱收进来给自己惹麻烦。如果还是死揪着冯保不放，他们也不能给面子。

    于是，其中一个年轻的管门太监立时匆匆专门往内阁制敕房跑去，等到和其中一个中书舍人一说，借了一套笔墨纸砚，包括两本空白的奏本回来，他身后那个好奇的原主人也跟了出来。虽说品级相当，中书舍人那也是京官序列中一个不错的饭碗，但中书舍人除去极少部分进士之外，却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选用的举人甚至监生，因此和大多出身进士的监察御史没法相比。这位和阁老们常有近距离接触的中书舍人就对汪孚林客客气气。

    “汪掌道什么奏本这么紧急要在这写，不能出宫去写？”

    “之前在乾清宫听到下头禀报的消息，思来想去，还是免得明日再走一趟会极门，干脆呈了再回去。”汪孚林这一次却绝口不提自己是为了避开可能有的嫌疑和疑忌，笑吟吟借了张椅子，磨墨之后就把打草稿的笺纸卷成了一个小卷，左手拿着右手写。这是没有桌椅的隋唐人士常用的书写方式，他当然不大熟悉，但如今条件有限，他又不是内阁中人，不适合进内阁去借地方，因此只能这么将就。当然，他用这种书写方式的最大原因只有一个——拖时间！

    只要拖到其他相关人士出宫，消息散布开来，那就没他什么事了！

    那中书舍人使尽浑身解数想要从汪孚林口中套话，奈何对方守口如瓶，两个管门太监又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也只能悻悻闭嘴，却又拿眼睛悄悄去瞟汪孚林这奏本写的到底是什么。而对于这个，汪孚林当然不会再遮掩，那中书舍人很快就发现此番汪孚林弹劾的一样并不是一个小人物。

    锦衣卫缇帅刘守有，这要是算小人物，满京城就没有大人物了！哪怕比不上阁老尚书，但刘守有的位子甚至可以说比不少侍郎都更要紧些！

    他一下子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一溜烟跑回去说给同僚听。此时此刻，马自强和申时行全都被召入了乾清宫，告病多日的张居正早就被抬进了慈宁宫，内阁一亩三分地上一个能管事的阁臣都没有，中书舍人自然彼此之间疯狂议论串联，却全都不明白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他们就不用再猜了，因为汪孚林的嘴不大好撬开，但马自强和申时行却先后回来，而护送他们回来的太监又是嘴不大紧的人，直接把小皇帝被罚跪奉先殿的事给捅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否为了惩戒长子，还是气得忘记了，李太后竟然丝毫没下禁口令。

    汪孚林当然不知道自己完全是白担心了一场，但他在某些时候素来警惕心过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此眼见得申时行和马自强都阴沉着脸出来了，他还是整整在会极门盘桓了一个时辰，把自己这奏本从草稿到誊抄全都完成，这才把奏本交给了管门太监，把文房四宝还给了那位中书舍人，自己把揉成一团的草稿带上了走人。

    等出了宫，回到都察院吃了一顿晚了许久的午饭，继续捱到散衙，他回到家里，这才立刻见了严妈妈和刘英。得知奉了冯保之命接应的张宁，直接把张泰徵给接过去安置了，他便对刘英问道：“你那时候用张四教的声音吩咐管家说张泰徵已经死了，又叫他们请刘守有帮忙灭火，张家人没有怀疑？”

    “没有，虽说我没有现身，但张四教常来常往京师张府，上上下下全都最熟悉他的声音，张四教出门时坐的轿子，我们也是早就打探好了，所以我哪怕没有出轿子让人看见，别人也没大怀疑，毕竟慌乱之下轿夫只要差不多身形，那管家更不会去怀疑。而张四教的声音和说话口气原就是我最熟悉的。张泰徵如今是一门心思认定了父亲和叔父想让他死了，也不会怀疑我这个仆妇。更何况，我把他弄出去就没再现身，将来他也见不到我。”

    汪孚林见刘英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道：“此番多亏了你，辛苦。”他又看着严妈妈，含笑赞叹道：“这次的事情能这么顺利，也多亏了严妈妈，你们两个这几天就不要外出，虽说乔装打扮，但为了避免被人看出身形，还是谨慎一点好。”

    “是。”

    刘英答得爽快，严妈妈却问道：“公子，还要做其他准备吗？”

    “不用，我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不过是顺势等待，至于事情究竟怎样发展，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对于这样一个事实，汪孚林不能不说不遗憾。然而，他的层级摆在那里，能够调动所有资源，达到眼下这样一个效果，那实在是已经惊世骇俗，若要强求结果完全符合自己的预期，那并不现实。但是，只要李太后、冯保、张居正这三个重要人物，陈太后、张宏这些次要人物，以及张四维纠集的那些人还是沿着之前的轨迹走下去，朱翊钧这个天子不至于突然权谋天赋觉醒，瞬间点数全满，那么即便是最差的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果然，他今日一天之内连续弹劾了张四维和刘守有，这简直是一炮震得满京城都在晃荡。更让无数人瞠目结舌的是，广东道的蔡光安和秦玉明竟然也在傍晚时分到会极门送奏本弹劾了内阁次辅张四维，不少人都知道，这两个在都察院是刺头，往日独来独往谁的帐都不买，陈炌把他们调到汪孚林麾下，据说他们还在外怨声载道，非常不服管束。可这一次，两人到会极门送奏本的时候，却都张扬出一个意思。

    从前他们瞧不起汪孚林，但就冲着这位广东道掌道御史敢弹劾张四维，他们就钦敬这人品，愿附骥尾！

    相比今日一天遭到三次弹劾的张四维，反而是刘守有只被汪孚林炮轰了一次，说他是身为缇帅，却俨然大臣家奴，又罗列了平日失职、贪贿、结交张鲸等诸多罪状，宫中的处分却下达得非常快。刘守有出身麻城刘氏，可以说是家世资历全都相当不错，掌管锦衣卫也已经多年，之前赫然官拜都督佥事，此番竟然被直接革职，锦衣卫掌卫事临时交给了掌刑千户刘百川署理，理刑百户郭宝协理。

    尽管只是署理，绝对不可能越过很多级直接转正，但刘百川却是欣喜若狂。换成从前，他何尝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哪怕日后不署理了，只要这些天能够建下功劳，一个指挥佥事就能稳稳当当入手，担一个管卫事的名义，日后就是名副其实的北镇抚司之主！

    郭宝也一样是高兴得差点没端住脸色。他哪里能想到，只不过是把刘守有帮着张家救火这么一桩小事捅到外东厂，就换来了这样丰厚的回报？

    然而，两人也没只顾着高兴，商议着立刻找由头设法给陈梁谋一个总旗的空缺。毕竟，如今三个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至于打翻船主自己做主这种事，三个人却都很默契地不提，至于背地里想没想，这当然谁也不知道——可是，汪孚林拿住的把柄非同小可，是他们锦衣卫往官员府邸安排谍探，这种事传出去是要捅大篓子的，再加上汪孚林脚踩着不知道多少条船，他们压根不敢和这位妖孽翻脸。

    汪孚林能掀翻刘守有，更何况是他们？

    可这个晚上，三个人聚在刘百川家里喝酒的时候，陈梁却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天街头传言很不对，似乎有人在故意散布皇上忤逆太后的事。”

    “你也发现了？”郭宝立刻看着刘百川道，“这事我也发现了，非常不对劲，绝对是有人故意在这么做。而且……似乎是东厂的人。”

    一提到东厂，后面的人是谁，那就显而易见了。刘百川做了个冯保的口型，见对面两个人全都赶紧点头，他顿时苦恼得皱眉沉吟了起来。

    然而，当初刘守有坐缇帅这个位子，尚且还要给冯保磕头，如同仆隶一般供其驱使，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给汪爷报个信去，事到如今，得由汪爷拿主意。”

    这是刘百川说的，立刻得到了郭宝的认可。郭宝却还看着陈梁道：“汪府周边，这两天还有东厂的人出没吗？”

    陈梁名为领着锦衣卫的命令监视汪府，实则作为汪家和刘百川郭宝沟通的渠道，身份最低，却也最不引人关注。他想了一想，压低了声音说：“汪家附近，这些天东厂的眼线都撤走了，不知道什么缘故。不过那个刘勃提醒过我，很可能暗中还是有人盯着，小心点的好。”

    “这是正理。”刘百川想了想，和郭宝低声商议了一下，最终说道，“这消息你早点递，最好今夜瞅准时机送进去。倒是得盯着点儿张四维那边。”

    张阁老变成了张四维，三人就在这么不知不觉之间，把还在台上的张四维给打成了下台倒计时。

    深夜时分的张府，确实正笼罩在一片惊惶不安的愁云惨雾之中。

    张四维伏阙大半日，却没有等到宫中传来的任何好消息，反而是听到小皇帝被罚跪奉先殿，而自己被人架出宫时却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答复，直到出了长安左门，他才得知家中失火，张泰徵“死”了，自己遭到了汪孚林以及两个御史弹劾。瘫软在轿子上的时候，张四维就意识到自己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中。

    等回到家里，见了三弟张四教，得知张泰徵不是死了，而是失踪，家中管家在慌乱之际听到轿子中疑似张四教的声音，就立时照着办理，甚至还请来了刘守有维持秩序，帮忙灭火，以至于刘守有遭到了汪孚林的弹劾，如今竟然已经丢官去职的时候，他那种确信就更强了。

    此时此刻，眼看满脸疲惫的张四教走进屋子，随即直挺挺跪在了他的面前，张四维不由得以手扶额，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你跪着请罪有什么用？起来吧，越是这时候，我们越是得好好商量！”(未完待续。)


------------

第九四八章 生路

﻿    张四教自从十六岁出门经商，成为蒲州张氏在商场上的领军人物以来，大多数时候无往不利，因此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人针对，于是吃了这样大的一个哑巴亏。哪怕他对张泰徵屡次受挫于汪孚林之手，几乎生出心魔，乱来一气给家里惹出了大麻烦非常不满，可从心底来说，他亲自出面去和汪孚林打交道的时候，仍然带着那么几分居高临下。

    蒲州张氏和松明山汪氏的发家历史差不多，一个是从沧盐起家，一个是从淮盐起家，往上数都不过几十年的历史，但汪氏这些年在商场上没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更多的是跟在程许两家身后做个小喽啰，再加上汪道昆已经致仕回乡，汪道贯不过是一介县令，汪孚林哪怕名声赫赫，可实质上却还是区区七品御史，所以张四教已经觉得自己非常重视对方了，没想到如今看来，他终究还是小觑了人。

    他哪里能想到，汪孚林明明已经答应媾和，又已经交上了弹劾冯保这个最大的投名状，可转手一刀对准张四维捅上来，照样又深又狠。如果仅仅是弹劾张四维也就罢了，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冒充他声音，调动得张家团团转的人也是汪孚林指使，所以才能把刘守有牵扯进来，随即又一刀砍了刘守有！

    可那个冒充他声音的人……

    张四教拖着僵硬的脚站起身，却如同年少时对长兄的敬畏一样，不大敢抬头去看张四维的眼睛。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到张四维开口问道：“你虽说在外抛头露面多年，但想来要把你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绝对不是一日一天之功，你可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尽管很不想把那件昔年丑事给说出来，但如今这节骨眼上，张四教更担心的是对方如法炮制，届时他就算疲于奔命也必然难以提防。因此，他只能低声将刘英的事情说了，随即就声音苦涩地说道：“我只以为她坐的那条船在运河上翻了，人死了，回来报信的仆妇也是这么说的，可没想到……”

    没想到之后的话，那就不用说了。张四维自从考中进士之后就一直在京城为官，只有入阁不成，却被殷士儋一招反击弄得狼狈归乡的时候乡居数年，可即便如此，对于弟弟当年那点家事，他还是颇为了解。因为父亲仍在，张家一直都没有分家，所以张四教带了个风月女子回家却被老太爷拒之门外，而后置之别宅，还曾经抱了个女儿回去，但最终没养住的事情，他都听说过。

    他一向最欣赏这个机智百出，却不得不沉沦商场的弟弟，此时不由得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她的女儿要么给她养，带回家之后，如果没养活就实话实说告诉她，她要是受不了要寻死那就随便她去，可你却竟然拿着这么个子虚乌有的丫头一直蒙骗她，竟然还把她送出去做那种腌臜事情！这下可好，灭口不成，却把这么一个大祸患丢在外头！你之前还说你侄儿，我看你比他还糊涂！”

    张四教面色苍白地垂头听训，心中亦是悔恨难当。他最没有想到的，那个自己叫她做什么都百依百顺的女人，竟然会在劫后余生之后投靠汪孚林！要知道，那是一个毫无见识的花船女子，怎么知道汪孚林和家中有仇？怎么会宁可花费这么多曲折来找自己报仇？

    “大哥，只怕侄儿便是这流萤用诡计悄悄赚走，可家中上下却宣扬他已经死了，如今该怎么办？”见张四维只不作声，张四教咬了咬牙，这才又开口说道，“今日皇上去跪奉先殿的消息，已经满京城疯传了开来，你去伏阙却没有任何下文，只怕皇上在宫中已经全然落了下风，当此之际，是一条道走到黑，还是……”

    还是之后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来。这时候要服软，就不是汪孚林肯不肯接受城下之盟的事情了——已经上了奏本弹劾的汪孚林绝对不可能收手，而且张四维领头伏阙的事都已经做出来了，那么就绝对不可能半途而废。可事情到了这地步，明日还能发动多少人？刘守有也已经丢了官，他还能四处去串联人吗？

    一贯果断的张四维也是平生第一次决断不下，思来想去，他就开口问道：“今日汪孚林在宫中盘桓许久，知道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吗？”

    家里焦头烂额，但张四教到底不是简单人物，兄长和那些官员在宫中伏阙，他一直都没有断了打听宫中之事，当即开口说道：“汪孚林据说在会极门交了弹劾大哥的奏本之后，就被慈宁宫太监李用给带去了乾清宫，应该是在那见到了两宫皇太后以及张居正。而后，李用带着他去了慈宁宫，应该是见了皇上。但他在两边具体说了些什么，却无人得知。而他在出来之后，原本要从午门出宫的，却又折返回会极门，交了弹劾刘守有的奏本，这才回了都察院。”

    这样的行动轨迹清晰明了，张四维细细琢磨下来，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汪孚林居然去见了皇上……只怕今天家里出的事情，便是一石二鸟之计。大郎是我的长子，皇上也是慈圣老娘娘的长子，如果皇上听到了我家中之事，汪孚林再挑唆几句，他只怕就会在心里给我打上不慈这个印记！要想翻身，除非我能把舆论翻过来，能把皇上从奉先殿里接出来，能把慈宁宫压下去、”

    张四教听到一石二鸟两个字时，心里便咯噔一下，等听到张四维道出这唯一一条生路，他更是觉得脑际轰然巨响。

    如果有刘守有在，这件事只怕还有可能，可如今厂卫全都在对方之手，他们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还有翻盘的余地吗？

    “皇上和两宫皇太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打探明白了？”

    汪孚林都能有姜淮传递消息，张四维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官，哪怕没有教习过内书堂，但宫中当然也有相应的渠道，再加上李太后仿佛忘记了封锁消息，张四教自然把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冲突打探得八九不离十——当然，皇帝指责亲生母亲红杏出墙这种事，谁也不敢乱嚼舌头，可母子围绕冯保冲突这一缘由，却没人会瞒着。毕竟，冯保这些年在宫中一手遮天，看不惯的人多了。

    “这生路就着落在冯保身上。”张四维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当年对付高拱，就是用的步步紧逼的手段。如今他虽说是皇上大伴，可若不是慈圣护着，业已遭殃多时。只要皇上异日亲政，记起如今之仇，只怕不但会发落他，就连他家中弟侄也不可能幸免。你说自知绝无幸理，他会怎么做？”张四维看到张四教那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便冷冷笑道，“冯保一定会图谋废立！到时候若慈圣也有此意，张居正不得不屈从，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四维没有猜错冯保，哪怕冯保这会儿头上还用棉布包着，看上去血迹斑斑，可他嘱咐心腹张大受去奉先殿，皇帝跪灵的地方换了两支他从箱底翻出来的蜡烛之后，又亲自先后去了慈宁宫和慈庆宫。

    慈圣李太后对他一贯信赖，他是知道的，因此从河边直房的私宅进宫之后，第一时间去了慈宁宫。而慈庆宫的仁圣陈太后却对他谈不上太大的好感，此番很可能更因为小皇帝的举止失措而恨上了他，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到慈庆宫去跪了一跪，深刻表现出痛悔当初的模样，又是装模作样要寻死。

    身为继妃，皇后，却被丈夫险些打入冷宫的仁圣陈太后，自然不是什么擅长斗心眼的人，在冯保这一番做作之后，她虽说绝对不可能心结尽去，可想想那毕竟是陪了朱翊钧十几年的大伴，她也就答应了冯保的请托，答应回头会在朱翊钧耳边求求情，把人放到南京去养老。

    而这样的话，当冯保转而再次来到慈宁宫面见李太后时，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随即声音颤抖地说道：“老娘娘日后还请好好保重，老奴伤势稍好之后，就去南京守陵司香，再也不能替您分忧了。”

    此时此刻，冯保那裹着帕子的头，那犹带青紫的脸，那比蜡黄更糟糕，几乎有几分惨白的脸色……一切的一切都让李太后受到了巨大冲击。她自从在裕王府当宠妾开始，就一直都很信赖冯保，等到后来册了贵妃，皇贵妃，冯保也都一心一意敬着他，和陈洪、孟冲那些只知道谄附皇帝的宦官绝不相同，所以她一直都很放心地将批红完全交托给冯保，自己甚至根本不会过目那些下头的奏本题本。

    她几乎是又惊又怒地站起身来，厉声说道：“谁敢赶你走？”

    “老娘娘，皇上终究是皇上，他既然已经容不下老奴，今日之后还有明日，明日之后还有将来，老奴与其惹人厌，还不如退到南京去养老。仁圣老娘娘心中慈悲，她已经答应了老奴，回头会在皇上面前转圜，准了老奴所请。”冯保一点都没有往陈太后身上泼脏水的意思，只是又磕头道，“日后老奴不在了，若是皇上左右再有人说什么老奴不好的话，只求您替老奴说一两句公道话，老奴就感激不尽了。”

    不等李太后答应或拒绝，冯保就抢着说道：“元辅张先生比老奴得罪的人更多，日后只怕下场更加不如，老娘娘若能放他早日致仕，也许还能保全他一二。若是拖着，只怕异日也会被人针锋相对。他如今一病，张四维就敢伏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说不定……”

    冯保绝口不提皇帝之前指责李太后和张居正有首尾，但这不意味着李太后就不会有联想。尽管在张居正和汪孚林的连番劝谏下——汪孚林甚至还亲自去劝了朱翊钧低头——尽管陈太后亦是苦苦求情，她从表面上来说，怒火仿佛已经按捺了下去，可内心深处那种念头却久久不去。

    别人看不出来，冯保是什么人，又岂会看不出李太后那脸色下的熊熊怒火。此番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用了一点小手段。

    果然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吵闹声，紧跟着，门就被人推开，却是潞王朱翊镠跌跌撞撞进了门，脸上还有些迷糊。

    今天的事情发生得绝大，但李太后从一开始就吩咐把朱翊镠关在屋子里不许出来，若有人敢告诉他什么，那就乱棒打死，因此小粉团子似的潞王，这会儿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揉着眼睛进了门，东张张西望望，看到冯保时就叫了一声大伴，随即就有些迟疑地来到李太后身前，低声问道：“母亲，大哥怎么今晚没来昏定？”

    晨昏定省，说的就是晨省和昏定，再通俗点儿就是早上晚上分别向父母问安，这也是从皇宫到大户人家的规矩。李太后没想到小儿子跑来竟是问这个，脸色顿时一沉，可她又不能说长子被自己撵去跪奉先殿了，当下只能咬了咬牙，随即沉声说道：“你大哥有事要忙，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大哥之前嫌弃我的字写得不好，我特意练了几天，想拿给他去看看，让我瞧瞧我也是有进步的！”朱翊镠把胸脯挺得高高的，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现在不偷懒，以后就藩的时候就能偷懒了，想睡到几时就能睡到几时！”

    李太后遽然色变。她总共就这么两个儿子，却也已经比其他的妃嫔幸运太多，可之前为了长子，把次子几乎是放养在慈宁宫根本没工夫理会，如今次子却对自己说起就藩的话来，她哪里能忍？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厉声喝道：“你才多大，谁说你要去就藩的？谁！”

    朱翊镠被李太后吼得直接一哆嗦，慌忙解释道：“我就是听外头人随口提起，这才知道皇子皇弟都是要就藩的。母亲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不说潞王就能不就藩？就算皇帝答应，那些大臣也不可能答应。更不要说，朱翊钧现在就敢和她那样硬顶，就敢说出那样的话来，怎么可能为了善待弟弟就不让他就藩，又怎么可能扛得过那些大臣？

    看到李太后那微妙的脸色，冯保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至少，他这第一步棋走对了！(未完待续。)


------------

第九四九章 深夜闯宫

﻿    奉先殿中，大明列祖列宗的牌位高高在上，一张张画像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分外阴森。那烛火甚至诡异地爆了两下，随即又簌簌跳动了起来。

    孤零零呆在这里的朱翊钧嘴唇紧抿，之前汪孚林来劝说时，稍稍平抑下去的那点怒气，在跪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之后，加上这阴森的环境，各种纷至沓来的幻境，他的胡思乱想越来越厉害，如今的怨恨满满当当快要溢出胸腔了。他懂事起就是皇太子，而后幼年登基为帝，即便不能说真的就可以予取予夺为所欲为，可身为帝王高高在上的那种心态却是与生俱来的。如今为了清除一个冯保，母亲竟然这样对他，他的心里除却愤懑，却还有一种深深的羞辱。

    然而，奉先殿之外没有一个他的人，他如今虽说有个天子的名头，却根本没有办法行使天子的权力！更何况，今日之后，他也许会被母亲和冯保层层掩盖遮蔽起来。别听汪孚林说张居正之前还曾经在乾清宫替他求情，关键时刻，张居正有几次真正站在他这边？

    由于跪的时间长了，尽管膝下有厚厚的软垫，朱翊钧仍旧觉得那种犹如针刺的软麻疼痛直入骨髓，一时间就想起了旧日因为功课又或者别的什么小事，冯保又或者别的什么人一告状，他就被李太后苛责的情景。这种怨恨和痛苦糅合在一起，终于让他生出了几许疯狂之意。他用力支撑地面站起身来，转身踉跄着走到大殿门口，见几个把守这里的太监愕然朝自己看了过来，他瞧也不瞧他们一眼，竟是径直往外走去。

    几个太监见势不妙，连忙上前阻拦，却不想听到一句让他们从头冷到脚的话：“你们若敢拦朕，他日朕大权独揽之际，难道还杖毙不了几个家奴？”

    然而，这话吓得了大多数人，却吓不住李太后放在这里的心腹。其中一个高壮的太监便上前行礼道：“皇上乃是至尊，奴婢们自然不敢冒犯。可纵使皇上也要守孝道，慈圣老娘娘乃是母后，母后惩戒，莫非皇上要违抗孝道不成？”

    朱翊钧早就知道不可能那么轻轻巧巧就让所有人服从自己，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喝道：“朕是受命于天的天子。如今冯保蒙蔽母后，宫中上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尔等当初入宫，不过全都是一样的身份，如今却都被他压在头上，真甘心吗？若有从朕除逆者，二十四衙门之中掌印的位子尽他挑选！若敢阻拦者，朕来日诛他九族！”

    此时此刻，大多数人连倒吸凉气都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屏气息声，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权衡利弊得失。尽管皇权的威严一直都压在头顶，但不得不说，这些年来冯保的权威早已深入人心，因此，哪怕朱翊钧许下的赏格不可谓不动人，悄然护在了皇帝身前身后的人竟然只有一半。当然，剩下的人中，敢于挡在皇帝身前的人却只有寥寥几个，剩下的有人拔腿就跑去报信，也有更加大胆的人直接扯开嗓门大吼了一声。

    “有人裹挟皇上要造反！”

    这一嗓子实在是杀伤力巨大。饶是朱翊钧已经破釜沉舟，此时此刻也吓了一大跳，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不少不敢拦路，也不敢跟从他的人也在那大喊大叫，说是有人要裹挟他造反。这下子，那些原本已经打算跟从朱翊钧“反正”的宦官们就陷入了进退两难之际。总算有人意识到这会儿退缩也是个死，立刻到朱翊钧身后提醒道：“皇上，当此之际没别的路了，冯保眼下就在慈宁宫……”

    “全都给朕喊起来，诛除奸佞冯保，朕重重有赏！”

    奉先殿在仁寿宫西边，再往西依次是中轴线上的内朝三大殿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再西面方才是慈宁宫。而奉先殿的东南面，则是慈庆宫，也就是陈太后的居所。之前已经借过一次陈太后的势，但结果却不大理想，再加上朱翊钧知道陈太后似乎之前也有磕着碰着，身体又不好，他如今不大好意思去见这位嫡母，这会儿就决意单独干到底。这一次，他是真正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因此从奉先殿出去之后就是沿路召集人手。

    然而，朱翊钧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在如今这四面宫城已经下千两的时候，被罚提铃的宫女们也许要开始唱天下太平，但是，太监这种往日宫城中和宫女一样非常常见的生物，却没剩下几个。因为这种时刻，除非是需要在宫城值夜的司礼监大佬，以及各宫各殿的管事，大多数人都会回到外皇城的二十四衙门，回到河边直房的私宅。总而言之，这就意味着宫城之中有勇力的宦官只剩下了小狗小猫两三只，倒是朱翊钧的举动一时间迅速散布了开来。

    当慈宁宫的李太后又惊又怒地得知了这么一个讯息时，留守内阁的阁老申时行也得知了此事。原本今天是该张四维值守的，然而，张四维领头伏阙，虽说宫中尚未有只言片语传下，把张四维送出宫时，好歹还算是有礼，可总不可能让这么一个一大把年纪跪了大半日的次辅再继续窝在宫中内阁里。按照日子递补当值的应该是马自强，可马自强想到自己和张四维是姻亲，干脆避嫌了。所以，登第最晚，资历最浅的申时行，就成了今晚的值夜者。

    而现在，申阁老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张四维伏阙，力挺皇帝诛除冯保，而小皇帝在已经碰了一个硬钉子之后，竟然直逼慈宁宫去了！如今是他独自面对这种绝对有违孝道的情况，他该怎么办？

    申时行和王锡爵，余有丁同榜，都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当年分别位居状元、榜眼、探花。尽管一甲前三名的前途素来比二甲三甲更有保证，可是，像他们这样三个人全都在官场上前进速度这么快，这么凶残的，却还是很少见的。王锡爵如果不是自己非要和张居正划清界限，然后走人，说不定也一样入阁有望。相形之下，曾经的状元申时行和张居正一直都维持着尚可的私交，此时此刻只觉得纠结极了。

    如果按照忠君的政治立场，哪怕政治投机性来说，他都应该立时传出消息去，呼应小皇帝的锄奸举动，可白天张四维的伏阙他都没参加，这趋利避害的心思可见一斑——不但是他，就连马自强在得知消息后，都是骂娘而不是立刻跑去声援，就可想而知这番态度。在他看来，按照孝道来说，小皇帝这一心一意和圣母拧着干的态度，是完全不对的，须知国朝的太后哪怕从来都没有废立皇帝这种先例，可并不是说被逼急了就不会这么干！

    更何况，李太后并不止朱翊钧一个儿子，还有一个潞王朱翊镠！

    申时行在直房中来来回回踱了一会步子，最终做出了决断。如果是王锡爵，也许会破釜沉舟，至少决定帮一边，可申阁老叫了一个值守的中书舍人进来，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人看得发毛之后，他却用非常缓慢的语调说道：“告诉制敕房和诰敕房，凡我内阁中人，今夜哪里都不许去。若是内宫有人传唤，除非是盖着太后或者皇上御宝，否则全都不许应命。夤夜于宫城之中行走，人臣大忌，让他们都记住了！”

    大明朝开国这么多年，动乱祸及宫城之中的，有且仅有一次，那还是永乐皇帝朱棣造反时候的事了，而且还是从北边一路打到南边，祸乱的是南京的皇宫，而定都北京之后，如宫女暗杀皇帝这种小打小闹固然偶尔发生，可今天这样的事情却是第一次。在申时行心里，与其这时候贸贸然跟着蹦跶，还不如做好人臣本分，省得来日最终得胜的那一头细细品评，认为你不够纯臣，到时候反而倒霉！

    申时行的吩咐在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头上浇了一盆凉水。在这种时候，低品官员的赌博心理那是非常强的，如此一个很可能一飞冲天的机会，却硬生生被人按了下来，自然不免会有怨言。可申时行紧跟着吩咐人传出来的话，却让寥寥几个暗中打算串联一下，倒逼这位阁老就范的人一下子蔫了。

    “若有谁敢趁乱行不法事，我就是拼着日后这官不做，也要揭他嘴脸，让他声名尽丧，除非你们先杀了我！”

    申时行摁住了内阁，内阁对面的文华殿以及这附近的一连串附属建筑，在不远处那喊杀和喧嚣声中，就显得格外静谧。申时行不安地等待着结果，知道不管最终如何，后世肯定会有人诟病他的胆小，说他这按兵不动是为了明哲保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仅仅是太监卷进去，那么事后如果两宫能够重归于好，只要杀几个太监就能够了事了，可如果是内阁以及文官卷进去，那么可真的是要牵连无数，到时候他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痛骂的。

    是被人骂明哲保身好，还是被人骂献媚谄附好？他宁可前者，也绝对不能容忍后者！

    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申时行猛地听到外间一阵动静，转身看去时，一个中书舍人已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声音颤抖地叫道：“阁老，皇上有命，说是……请您去慈宁宫。”

    申时行面色大变，随即发狠问道：“来的是谁，可曾见过？可有皇上手谕？”

    那中书舍人一贯见申时行和蔼可亲，没什么架子，此时差点被那凶狠的表情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方才结结巴巴地说：“下官……下官没见过。没有……没有手谕。”

    “深夜闯禁宫，又不是常来内阁传话的中官，更没有圣上手谕，就算是真的圣命，我也不敢奉诏，更何况如今根本不知道是否圣命？你去回复来人，慈宁宫乃是圣母所居，别说深夜，就是白天，也不该外臣乱闯，恕臣不敢奉诏！”

    当那个白跑一趟的小内侍匆匆回去，打算传达申时行的答复时，他还没到慈宁宫前的义平门，就发现那边厢全都不是之前的熟悉面孔，一下子就意识到之前沿途招揽人手，沿途叫开宫门到慈宁宫除逆的小皇帝，似乎是已经遭到了镇压。原本还满腔怨愤打算告申时行黑状的他，这下子根本就连一丁点的气性都没了，慌忙沿着阴影处一溜烟逃跑。

    好在这时候慈宁宫义平门前的那些人全都是以防守为要，还根本没时间清理可能散落宫中的某些人，真的叫这个见机很快的家伙跑掉了！

    小人物跑得掉，大人物却不可能临阵掉链子。

    冯保在去向李太后哭诉之前，就已经吩咐了心腹党羽，利用自己身为司礼监掌印的优势，在宫城中预先布置了一些人手。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朱翊钧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气势汹汹，更没想到沿途好几道宫门处在听到小皇帝的嚷嚷声之后，都会打开宫门放人进来，还有不少人加入到附和小皇帝锄奸的队伍。

    文官们能够被申时行摁下赌大运的心思，宦官们却不一样。当初为了进宫，连那最可怕的一刀都已经挨过了，成了刑余之人，现在还怕拿脑袋赌博？

    哪怕这宫中连把菜刀都没有，可剪刀，板凳这些简易兵器却还是有的，慈宁宫义平门前的一番大战，那真的是相当恐怖。到最后，头上还缠着一圈白棉布，整个人还虚弱的冯保听到情况不妙，而李太后下令慈宁宫上下全部出去，直面小皇帝，他干脆横下一条心，硬着头皮跟了李太后出来不说，还站出去对着朱翊钧痛心疾首摆事实讲道理，一副苦心劝谏的模样，把小皇帝气了个七窍生烟，两边一下子就剧烈冲突了起来。

    这却和战场上真刀明枪的大战不同。这一打，一方是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武器不过是板凳和剪刀，另外一方虽说有所准备，可同样也没有趁手的兵器，再加上和天子直接放对，士气未免要差一些，如果不是李太后押阵，只怕真的要被三两下攻破。

    即便最后终于靠着李太后的亲自督战撂狠话，稳住了阵脚，冯保却不合为了保护硬是要出来坐镇的李太后，胳膊上被一条板凳硬生生砸了两下，随即挨了飞来一剪刀。原本顶多不过皮肉伤，却因为冯太监要表现一下英勇，好死不死地直接扎在了脖子边上！

    看到冯保那血流满面的一幕，如果不是李太后出身民间，儿时也看到过家里父兄受伤流血的样子，她几乎就能昏过去！

    而这一次，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尖利：“拿下那个逆子，大明朝没有不孝的皇帝！”(未完待续。)


------------

第九五零章 小鱼小虾的战略

﻿    这天晚上，汪孚林并不在自己家，而是在张府。由于冯保在东厂的那些眼线，全都撒出去盯住张四维以及那些伏阙的官员还来不及，掌管锦衣卫的缇帅刘守有又已经下台，刘百川和郭宝都已经是他的人了，他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张府。因为他事先还留在会极门，现写现送了一份弹劾刘守有的奏本，和最后从乾清宫抬出来的张居正不过前后脚抵达大纱帽胡同张府。

    而在他们回来之前，关于小皇帝和母后的冲突，早已经在冯保的刻意纵容之下，旋风似的在满京城散布了开来。

    这会儿，张居正书房里便是满满当当的人。然而，在这里的并不是往日那些常来常往的尚书侍郎，高管云集，而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张居正五个成年或将近成年的儿子全都在，唯一的外人，就是汪孚林了。已经听了多个版本流言的张敬修兄弟几个当听完了汪孚林主讲，张居正补充的那番母子冲突情由之后，有的冷汗淋漓，有的面色苍白，有的牙关紧咬……就连张懋修这种八面玲珑素来把持得住的，也只觉得浑身打颤。

    皇帝既然这样恨冯保，焉知就不是同样恨他们的父亲张居正？

    张居正不过是对儿子们交待一下如今的状况，可背后那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他却不想对儿子们谈及太多——即便是现在这样，那已经是泄漏禁中语了。可事到如今，他再不说，将来局势还说不好，指不定就没有那样的机会了。他沉着脸吩咐他们，哪怕对祖母和母亲也不许透露半个字，更不要说妻子，他就把人全都屏退了下去，这才看着汪孚林说道：“你去见皇上的时候，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还有之前你来见我时，还有什么隐瞒下来的事情，全都直说了！”

    尽管之前汪孚林来见时，已经说了不少，但那是忖度宫中可能会派人来召见张居正，张居正在面见太后又或者皇帝的时候，必须知道的消息，他还省略了很多非常要命的细节。比如说，他弹劾冯保的真实缘由，比如说，他和张四教的虚与委蛇，比如说，他是怎么把张泰徵给弄到冯保手里去的。

    即便是对冯保和张四维全都有极其深刻了解的张居正，听到汪孚林在弹劾冯保之前与其打过招呼，一面和张四维结城下之盟，一面又背后坑了他一把，仍旧忍不住狠狠瞪了汪孚林一眼。

    “你知不知道，这次宫内宫外如此风云巨变，你这个罪魁祸首若是被人知道了，那是何等罪名！”

    “元辅说错了，树欲静而风不止，是次辅张阁老能继续隐忍？还是冯公公能继续隐忍？又或者是皇上能隐忍？谁都不能。至于我，我掌控得了这些事件？我不过是在骆驼的背上已经压了太多太多的重物之后，再加上一根稻草。既然迟早要爆发，那么是在还有影响力的情况下爆发，还是在失去掌控力只能任人宰割的时候爆发，这道选择题还用得着说吗？”

    见张居正长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眼神异常复杂，汪孚林便爽快地说道：“至于我自己，就和我对冯公公说的一样，我本懒散人，此番事了就准备周游五湖四海，好好过几年逍遥日子，预备将来当老太爷，没那么大野心。元辅那些政令，之前都对我提过，有的利国，有的利民，但恕我直言，其他也就罢了，可整饬学政却还请三思。这些年来天下私学林立，也许确有这样那样空谈误国的缺点，可官学一蹶不振多年，万不可轻易毁弃私学，讲学者更是门生故旧众多，不可轻易加罪。否则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千秋留骂名！”

    这是柯先生和方先生上京见他时，唯一提及的条件，而汪孚林更深深地知道，张居正那么多政令当中，最被人诟病的就是这一点，哪怕张居正想做的其实是统一思想，钳制空谈，从出发点来说也许是不错的，可对于已经放炮习惯的士林来说，终究是无法受得了，所以他此时此刻干脆就直接说了。

    对于张居正来说，借助君权方才能够推行的那些东西，在如今君权的倚靠已经出现了巨大垮塌时，也许能够收敛一点。

    而与此同时，大概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张居正未必有那么闲的心思去阴阳调和了，光收拾残局就有得忙活，大概能多活两年吧？

    至于他，功成则身退，否则难道还要任劳任怨给皇帝打工一辈子吗？光是有之前那三道弹劾人的奏章打底，这名声够他用一辈子了。

    “小小年纪，你竟然比那些老官油子还要油滑！”

    嘴里这么说，张居正心里却仍旧松了一口大气。尽管一直都颇为信任汪孚林，可在对方竟然在多方势力的角力之下，左右腾挪，促成了如今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纵使他也没办法轻易重用这位破坏力太大的灾星。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字斟句酌地开口说道：“对于天下私学，我会多加考虑，不至于再去轻易动，讲学者亦然。然而如今有功名者多，官缺则少，东南甚至有一县三县令的，冗官不除，后患无穷，考成不行，则尸位素餐横行。”

    “是，但若是以收齐赋税作为考成标准，多少盘剥地皮的官员借此一跃升入朝堂，而多少真正勤恳的官员则沉沦末僚，甚至降级罚俸？”

    “你还真和我顶习惯了！”张居正气得一板脸，可看到汪孚林笑吟吟丝毫不惧的样子，想到这家伙就要撂挑子辞职了，他不禁又恨得有些牙痒痒的，忍不住又反问道，“你不到二十五就已经是掌道御史，未来前途无量，即便不能入阁，九卿却未必无望，真的能一概舍弃？”

    “元辅这是试探我，还是说真的？有不到五十的阁老，却少有不到五十的尚书，这是为什么？因为阁老可以凭帝师荣升，可以从翰林清贵名高，众望所归荣升，可当尚书的，没有实实在在的功劳，谁买你的帐？想当初张翰张子文那样深厚的资历，那样还不错的政绩，当吏部尚书却仍然被人诟病，还不是因为他在廷推上比不过前头两个？我到底不曾当过亲民官，起步高却不稳，与其将来在外看人脸色做官，还不如名声起来就寄情山水，反正我还有儿子。”

    “歪理！”

    举凡张居正这样年纪的人，当面或许会把儿子训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在背后和朋友同僚说话时，却大多会有意无意地炫耀儿孙，这也是成功人士的另外一大乐趣。尽管张居正心知肚明，他的几个儿子并不是真的优秀到无可挑剔，包括次子那个榜眼也多是看了他的面子，可这依旧不能阻止他对儿子们的认可。然而，年纪和他儿子差不多的汪孚林，却在这笑眯眯地夸耀儿子，这实在让他有一种指着鼻子骂人的冲动。

    这小子说什么想当老太爷，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真不知道说你什么是好……好了，夜深了，就算有锦衣卫给你收拾，你也该走了！”张居正最终下了逐客令，可看到汪孚林笑嘻嘻地站起身告辞的时候，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道，“若你那养子日后应考，只要他经史文章能服人，总少不得一个二甲之位！”

    如果说，汪孚林从前不让金宝这么早下场参加会试，就是因为张居正这个内阁首辅太过强势，他身上的张党烙印又实在是太深，所以特意避嫌，那么现在听到张居正的这个承诺。他就立时松了一口大气，笑吟吟地开口谢过。

    这年头不是你才高八斗就能金榜题名的，前头有倒霉的唐寅唐伯虎，后头有南京崇正书院代山长，在东南名声赫赫的焦竑，去年汤显祖不是也落榜了？也许你名不见经传却能够跻身三甲，可你一旦真的恶了当朝权贵，却很有可能直接黑得你连三甲都进不去！

    如果汪孚林知道，历史上黑张居正最厉害的人里，就有焦竑一个，而且宣扬那两室一厅轿子的人，也是焦竑当先，因为后来五十出头才中状元的焦大山长，在张居正当权时期却连个进士都没考上，那么他一定会更觉得自己先见之明。

    悄然从张府穿过夜禁的京城回到自己家中，汪孚林方才有几分独守空房的寂寞。只不过，此番就连他也无法确定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而刚刚张居正虽说做出了相应承诺，可究竟能否达成，却不过是认为宫中李太后能将小皇帝压制下去，所以他并不后悔将小北送走。沐浴更衣躺倒在床上的时候，他甚至在暗地里不无恶意地想到，冯保在已经得罪死了朱翊钧之后，究竟是会和大多数太监一样继续忠义下去呢，还是会为了自保铤而走险？

    不论如何，已经弹劾了冯保，弹劾了张四维，弹劾了刘守有的他，业已在李太后、朱翊钧、张居正、冯保、张宏，甚至在小皇帝那边都做了相当大的铺垫，哪怕不能飞黄腾达，但安安稳稳退下来，应该是可以保证的。

    否则岂不是白费他这将近两年来的苦心？

    然而，已经提早嘱咐往都察院送请假条的汪孚林，却并不是从一夜深沉好睡当中醒过来的，而是硬被人推醒的。当他看清楚床边站着的人时，到了嘴边的抱怨吞了回去，可还是有些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大清早的不去六科廊，跑来我这扰人清眠？”

    “你还睡得着？”程乃轩想到昨天自己替这家伙****多少心，可他好容易熬到散衙回到家直接杀过来的时候，汪孚林却根本就没回来，啥时候回来的也没给自己通个气，这会儿竟然还只想着睡觉，他就恨不得拎着这家伙的领子骂两句。死活把汪孚林给拽起来之后，他就咬牙切齿地说道，“宫里出大事了，一大早开门就派人来宣元辅进宫，道是慈圣老娘娘指斥皇上夜半带人冲慈宁宫！”

    “……”

    冯保已经彻底推到了对立面，张宏还在养伤，皇帝又没了张诚这样稳重的谋士，没了张鲸这样狡猾的野心家，身边只有小狗小猫两三只，如张明张维这样在司礼监排位靠后的秉笔，目的还不是为皇帝做狗头军师，而是仅仅想要自己上位，那么他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情来？

    汪孚林在最初的一愣神过后，突然呵呵笑了起来，随即在程乃轩那仿佛看鬼一样的目光中，他眉头一挑道：“关我屁事？”

    呆了一呆的程乃轩盯着相交多年的好友，非常不解地问道：“皇上可是曾经派人笼络过你，这要是真的有个什么万一……”

    尽管受汪孚林的影响，程乃轩没那么愚忠，可被废两个字，他还是轻易说不出来的，所以万一之后，他就卡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句。可他不说，汪孚林却没有那么大的忌讳，竟是直接替他说了。

    “我昨天被召到乾清宫，后来在慈圣老娘娘面前义正词严表态了一番，去看了皇上，好歹劝了皇上去赔礼道歉，而且全程慈宁宫太监李用都是在外守着的。至于后来再发生什么，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传出过皇上笼络过我，那时候他是君，我是臣，而且，我做了什么吗？除却弹劾了冯保张四维刘守有之外，我还做了什么事情？没有吧？如果因为弹劾冯保，我就丢官了，那不是正好跳出了此次的漩涡？”

    说到这里，汪孚林就对目瞪口呆的程乃轩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程乃轩这是已经到了六科廊后吓了一跳，然后装病紧急溜出来找汪孚林报信的，却没想到汪孚林竟然是这样的态度，此时有些呆呆地答道：“巳正了。”

    巳正，也就是十点……

    汪孚林已经醒悟到程乃轩这是从六科廊翘班回来，想了想就开口说道：“宫城之中必定多事，不管你找什么借口回来的，继续在家窝着好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些阁老尚书们有的好扯皮，小鱼小虾若是掺和其中，很容易遭殃，安分点来得好。”

    程乃轩对于汪孚林把自己两人归于小鱼小虾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根本就完全懒得计较。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打定主意家里蹲的同时，他突然开口问道：“要给李师爷他们三个送个信吗？”

    “不用，六部在千步廊，又不在宫城，他们也不像我们是科道言官，只要稳住就没事了。我是昨天就提早请过假的，你是早上去了之后溜回来的，要是再继续串联别人，反而会被诟病，还不如顺其自然。”说到这里，汪孚林就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皇上都冲慈宁宫了，不知道昨夜战况到底怎么样？啧啧，没看见还真是可惜了。”(未完待续。)


------------

第九五一章 棘手的善后

﻿    战况很惨烈。

    这是六部尚书和三位阁老被召入宫之后，站在慈宁宫义平门前得到的第一印象。而三位阁老当中，缺席的不是之前一直告病的张居正——这位内阁首辅已经被人抬在凳杌上进了宫来——而是昨日伏阙的张四维。至于昨夜值守内阁，虽说不是亲身经历，但也比其他人多知道一点内情的申时行，此刻他面对一双双或征询或质疑的眼睛，不得不说出自己下令内阁和制敕房诰敕房中值守的人不许外出，又回绝了一个无凭无据前来传他的宦官。

    即便是心乱如麻的马自强，各有盘算的六部尚书，却也不得不承认，处在昨夜申时行那种处境，这确实是最好的决断了。他们的仕途都已经到了顶端，如果不是为了追求非得登顶，确实已经不宜再胡乱掺和。从这一点来说，申时行的官位低一点，资历浅一点，此次却相当于拒绝了登上首辅之位的捷径，当然，也免去了一场绝大的风险。

    慈宁宫管事太监李用到现在还有些双腿发抖。见一众高官们脸色阴沉地看着地上墙上根本还没有清理过的那些血色，他就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昨夜皇上从奉先殿里出来，召集了一大群小火者到义平门前逼宫，索要冯公公，慈宁宫中有人打开了义平门，在这前头打得相当惨烈。冯公公本来就受伤未愈，却因为一心保护慈圣老娘娘，不合再受重创。早上慈圣老娘娘就召了太医院的御医，结果情况很不好。”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刚刚得知这么一个状况，一时间面面相觑。也许那些低品小官以及士林中人对冯保大多非常不齿，但在他们这种位子上，当官都至少当了三十年以上，避免不了要和中官打交道。对于出身内书堂，谈吐风雅，善于制琴，书画都相当有造诣的冯保，他们即便不是真心相交，也会虚与委蛇，更深知冯保一向做事还算有节制。可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离奇太惊爆，冯保如果囫囵完好，继续掌管司礼监，只怕也会被天下臣民的唾沫星子喷死。

    毕竟，皇帝为了痛恨冯保，居然不孝到忤逆圣母？

    所以，哪怕和冯保私交最好的张居正，此时兔死狐悲之心非常强烈，却也不由暗自叹息，心想冯保如果能够保住一条命，借此病退，不失为一条路。

    毕竟，有了这么一份护驾的功劳，只要李太后在一天，总会保住冯保和冯家的其他人。否则皇帝那般痛恨冯保，这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然而，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没想到的是，李用竟是用沉痛的语气说道：“而昨夜混战之中，受伤不支的不只有冯公公，皇上也……”

    尽管李太后把众人请了过来，显然是想要指斥皇帝忤逆，包括张居正在内的每一个人还在思量如何规劝那位素来严正的太后，可是，听李用的口气，朱翊钧似乎也在乱战之中受伤，他们的脸色立刻就黑了。这下子，李用立刻领受到九个人十八只眼睛的集体注目礼。

    这位慈宁宫管事牌子立刻直截了当地说道：“皇上发了狂症！”

    “……”

    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瞠目结舌……总而言之，能让这些活了大半辈子，最小的也已经接近五旬的阁老尚书们露出这种表情，可想而知李用的话带来的冲击力有多大。然而，等到吃惊过后，神经敏锐的人立刻快速思量了起来。

    相较于直接说堂堂天子竟然忤逆圣母，冲击慈宁宫，还不如把症结归咎于皇帝犯了狂症，这样能够控制事态。然而，忤逆圣母的天子固然会遭到千夫所指，可发了狂症的小皇帝，那么真的还能稳稳当当坐在皇位上？

    在好一阵子难言的死寂之后，兵部尚书方逢时终于非常谨慎地问出了一句话：“皇上到底是癫狂，还是癫痫？”

    癫狂和癫痫只差一个字，但意义却截然不同。可是，李用是李太后的心腹，此番小皇帝连那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他之前既然不曾雪中送炭去投靠皇帝，如今便干脆选择紧紧抱住李太后的大腿，至不济后头还有一个潞王朱翊镠能够作为备选。所以，他不理会方逢时这几乎可以相当于明示的暗示，直截了当地说道：“太医院的大夫已经看过了，是狂症，而不是癫痫。”

    这年头癫痫虽说不大好治，可相较于狂症，那已经算得上是大家非常能够接受的结果了，可却架不住李用不肯接这话茬。因此，当李用说，李太后已经搬回了乾清宫，正在亲自监督御医给朱翊钧治病，几个人便交换了一个眼色。马自强看的是和王崇古关系不错，在西北功劳赫赫的方逢时；王国光和李幼滋、张学颜、潘晟，看的是张居正；严清看的是申时行。除却最后两人其实是没有那么大交情的，其他的都能看出微妙的关系来。

    最终，张居正作为内阁首辅，一锤定音地说：“慈圣老娘娘和皇上既然都在乾清宫，那么，李公公带我们去乾清宫吧。”

    在慈宁宫义平门前再这么围观下去，也围观不出什么名堂来！

    李用原本也只是带这些人到慈宁宫义平门晃悠一圈，让他们知道昨夜那场乱子的非同小可，然后再把他们带到乾清宫去见李太后和陈太后，此时张居正这话那是恰中他下怀。可就在他点点头准备带着这么一大堆大佬走的时候，却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是潞王朱翊镠不顾一大堆内侍的阻拦，竟然直接跑出来了。

    作为穆宗隆庆皇帝仅有的两个孩子之一，朱翊镠是次子，又小朱翊钧太多，天生就和皇位无缘，李太后也非常注意不让人带歪了这个幼子，所以这位潞王自然在文武方面全都不出众——对于将来铁定要就藩的藩王来说，出众反而是坏事，瞧瞧当年洪武皇帝朱元璋的那些出挑儿子都是个什么下场？所以，匆匆跑出来的他并没有忙着和一大群大臣套近乎，其实也是一多半人他都不大认得，此时直接一把拽住了李用的袖子。

    “皇帝哥哥到哪去了？”

    朱翊镠一句话问出口，见一大堆人都有些发懵，他顿时声音颤抖地问道：“昨天晚上那些大喊大叫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我是做梦，可义平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是做梦对不对，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母亲昨天今天见我的时候，都板着一张脸？昨天到今天我都没见过皇帝哥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一连串问题别说李用没法答更不敢答，就连张居正等大臣也全都为之失色。也有人想到万一李太后真的动了那重心思，眼前这位很可能便是将来的新君，届时应该如何如何，但眼下这些历经世事，成天和阴谋诡计打交道的高官们，看到的却是一个真心担心母亲和兄长的弟弟。正在病中……或者说装病中的张居正，原本就比平时心软，而素来胖胖的，算计走殷正茂的李幼滋，此时此刻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哀叹。

    因此，后者竟是上前帮手足无措的李用解围道：“潞王殿下，李公公要带各位大人去乾清宫，慈圣老娘娘和皇上都在那，大家要商量正事……”

    潞王自然不是什么事都不懂，天家亲情素来比别家要淡薄一点，他出生晚，原本就不如朱翊钧这个长子重要，等到父亲穆宗隆庆皇帝死了，朱翊钧登基之后，这种差别待遇就更明显了。倒也不至于有人要撺掇潞王去争——自从永乐皇帝之后，就没有哪个藩王争赢正牌太子的，这其中就包括被废的景帝——反而有想跟着这位出宫的太监，背地里悄悄向其灌输就藩之后的自由前景。可不管如何，朱翊镠在宫里只有两个亲人，母亲和哥哥，这总是事实。

    从前李太后住在乾清宫而不是慈宁宫的时候，他也倒习惯了，可母亲搬回来了，这次却又突然出这么大篓子，他怎么能放心？要知道，李太后搬回来之后没干别的，尽在他耳朵旁边灌输，要做个贤王，看到听到什么不好的人和事，一定要立时提出来，要保护祖宗的江山这些诸如此类的话了！

    于是，面对李幼滋的搪塞，朱翊镠想都不想地叫道：“那我也去乾清宫！”

    这下可真的是糟糕了！

    李幼滋毫无意外地收获了众人意味深长的视线，当发现张居正那眼神也颇有些复杂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坏了，自己这好心的安抚被人当成了政治投机。当重新回到众人中间时，素来就排位最后的工部尚书便没好气地说道：“我都要致仕的人了，别的不想，只想安安稳稳。可如今不是谁想安稳就能安稳的！”

    尽管也有人对李幼滋这样的辩解不以为然，但很快众人就发现，李幼滋可谓是一语成谶。李太后在乾清宫见了他们之后，不但让他们一个个去问那些亲历了昨夜之事的太监和宫人，还让人把西配殿中的冯保给挪了出来让众人看那惨状，到最后便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也知道事情宣扬出去，那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丑闻，所以才特意让人说是狂症，否则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没错，重点不在于皇帝的人把冯保弄成了什么样子，重要的是皇帝带人冲击的是慈宁宫！当然，如果事情成功了，皇帝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李太后架空甚至于软禁，那么从前历朝历代不是没有过这样对付亲妈的皇帝，大臣们也会装成没看见没听见，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数，可问题就在于皇帝这么折腾一场，竟然还失败了！更何况，历朝历代是有这种事的，国朝宣扬以孝治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例子！

    于是，硬是跟过来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潞王朱翊镠，便被李太后一把拥入了怀中，然后听到他亲妈痛苦嚎哭了一声。

    “我就当只生了这一个儿子！”

    马自强简直已经快绷不住脸上表情了，他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敢问老娘娘，今日既召见臣等，为何不见内阁次辅张阁老？”

    不提张四维还好，一提张四维，李太后立刻想起了张家那自己都缠夹不清的家务事，当即厉声说道：“张四维杀子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他昨天还有功夫伏阙劝谏说那大义凛然的话，他也好意思？张明张维已经供述，向大郎进谗言，离间我母子的人就是他，我还要见这个罪魁祸首，是犯贱了吗？他比高拱更可恶，高拱还只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他就是撺掇大郎这个皇帝来对付自己的母亲！”

    李太后用这尖利的声音吼完这番话，见在场的每个大臣全都目瞪口呆，她意识到很多内情只怕在场的人全都不知道，就目视李用道：“李用，你对他们说，东厂都从张明和张维那审出了什么！”

    冯保和张四维之间的那点龃龉，在场众人谁都知道，没见张四维如今是进出内阁和家门，都有东厂的人明目张胆监视？所以，东厂审出来的事，那是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可要说张四维的伏阙和小皇帝的忤逆之间没有关系，那也同样没有人相信。就连张四维的姻亲马自强，想到之前常来常往自己家的张泰徵突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据说张四教亲自一口咬定人死了，他这心里也有些不大安定。

    就算真的是张泰徵和汪孚林有私仇，所以借用父亲的名义给汪道昆写信挑事，事发之后张四维都已经让张四教带着人去汪家赔礼道歉了，那这事情也应该完了，何必又要把人弄死这么狠辣？哪有这么巧的失火？可要不是张家人干的，而是张泰徵自己心灰意冷放火，那得多大的绝望才会做出这种事，会不会本来是张四维干的，却因为要名声而栽赃到了儿子身上？

    见在场一众大臣没有一个出声的，李太后胆气大盛，立时开口说道：“张四维绝对不能再留在内阁了，怪不得从前就有人说他和高拱关系好，就连这行事也是一个路数！革职闲住，立时出京，不许在京城停留，离间骨肉这四个字，他敢不认？”(未完待续。)


------------

第九五二章 败者和胜者

﻿    虽说已经是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是在家里等消息，谈不上太大的心理负担，但汪孚林还是忍不住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准备几个应对各方面情况的奏本。然而，想想过去那两天，他该出的风头已经都出尽了，他还是最终没那么勤快。至于程乃轩，家里虽说有媳妇有儿女，此时此刻却干脆窝在汪孚林的书房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程乃轩憋不住，站起身来想吼一声解解郁闷。

    可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帘一下子被人撞开，进来的恰是连通报都来不及的刘勃。他似乎是一路小跑冲进来的，额头上隐现汗渍，这会儿甚至先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就有些犹豫地瞥了一眼程乃轩。汪孚林知道，这是忌讳之前程乃轩不知道自己和锦衣卫那点勾当，可如今自己十有八九得走人避风头，程乃轩这个给事中却前程正好，不留下继续杵着那就可惜了，有些事总要交待人知道，他便微微颔首道：“你直说吧。”

    所谓的直说，便是前因后果一概都倒出来没关系。因此，刘勃就放下心来，直截了当地说：“陈梁刚刚送来的消息，说是已经有密旨送到锦衣卫了，张四维革职闲住，刘百川和郭宝这时候已经去张家了！”

    这短短几十个字里头信息量太大，程乃轩直接蹦起身来，先是大叫一声张四维竟然倒台了？紧跟着就突然别转脑袋死死盯着汪孚林，倒吸一口凉气道：“刘守有昨天才刚刚革职，刘百川和郭宝两个似乎就是到外东厂告他刁状的人吧？怎么他们那边得到密旨，你这就知道了，难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个难不成，别说出来。”汪孚林笑了笑，见程乃轩额头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他就对刘勃做了个手势，等到人悄无声息退了下去，他才对用那种似乎在看鬼的目光看自己的程乃轩说道，“这事情之前没告诉你，因为用了点很不正当的手段。”

    废话，连锦衣卫这种天子亲军都居然和你勾勾搭搭，这可能是正当手段吗？

    程乃轩疯狂腹诽，可在汪孚林那淡定从容的目光下，他还是很快平静了下来——跟这个家伙做朋友，老一惊一乍会被吓死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张四维倒台，你最大的敌人算是就此消灭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看看宫里还有什么消息，然后卷铺盖回乡，养病去。”见程乃轩瞠目结舌，汪孚林大略说了说昨天晚上见张居正的经过，随即才笑道，“你们现在一个个全都进了京，我却要跑路走人，挺对不起你们的。只不过少了我这个靶子，你们的日子应该能好过点……”

    “放屁！”

    程乃轩虽说有的时候也挺无赖，但他出身比汪孚林好，程老爷可比汪道蕴靠谱太多了，这样良好的家教却让他本能地蹦出来这两个字，可想而知这时候他是货真价实气炸了肚子。他恶狠狠地瞪着汪孚林，恨不得把手指点到对方鼻子上去。

    “你把京城闹成这一锅粥，然后把我们几个丢这儿，你就想跑？危险的事情自己独自扛，一肩挑，有好处的事情大家一起上，哪有你这样的，有福同享，有难自己当，你以为自己是圣人么？”见汪孚林被自己骂得没声音了，程乃轩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压着好友的肩膀说道，“哪里就到了这地步呢？元辅能够破开之前遭疑忌的局面，这不是还靠的是你么？”

    “问题在于我太折腾了，如果接下来天下会改天换日，那么我还能安安稳稳当我的御史吗？呵呵，我还是回家躲两年。”汪孚林耸耸肩一笑，随即站起身来，对再一次目瞪口呆的程乃轩说道，“别这幅样子，我也只是随便猜猜……”

    汪孚林还能有兴致随便猜猜宫里那番角力的结果，张四维却没有。面对锦衣卫临门，面对那革职闲住的中旨，他满脑子想到的都是当初和自己私交甚笃，一直都在不遗余力提携自己，想要援引自己入阁的高拱。当初他在居乡期间听到高拱黯然被赶出京师时，还曾经矢志替高拱复仇，却没想到转眼六年之后，自己竟然重蹈覆辙！

    相较只顾着懊悔的张四教，张四维却还对登堂入室的刘百川问道：“冯保如今如何了？”

    刘百川倒也佩服张四维能够在大败亏输之后，照旧保持这样镇定的风度。然而，冯保眼下的情形牵涉到皇帝，他也并不是最清楚，这会儿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冯公公的情形不大好，奉了慈圣老娘娘懿旨，太医院的两个太医轮班守着。”

    尽管刘百川没说前因后果，但之前张四维下了死力气打听，小皇帝和李太后的那番母子斗法他还是探听到一些，也知道冯保好像有点损伤。然而，张四维绝对可以确信，自己之前获知的所有消息中，都绝对没有说什么冯保很不好这等传闻。也就是说，在他判断了冯保的动向之后，昨夜在他的视线之外，绝对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也就是这件事情，彻底让他丢掉了翻盘的最后一丁点可能。

    非常可能是小皇帝也同样不冷静，又做了什么非常离谱的事情！

    “大哥……”

    见张四教面如死灰，张四维就笑道：“岂能以一时成败论英雄，高新郑是没有儿子，只有嗣子，我张家却子孙兴旺，更何况我的伏阙为国为民，天下有的是有识之士，总不至于全都以成败看我！我眼下就启程回乡，你在后头收拾了东西，慢慢赶上，我们兄弟回乡再叙话！”

    尽管张四维说得豁达，但张四教和张四维之间就相差那么五六岁，自然听得出长兄不过色厉内荏，心中绝对不可能不失落不沮丧，只不过是用这样的方式宽慰他，同时也宽慰自己。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是，大哥一路保重。”

    正如张四教想的那样，当两个小童紧急收拾了一些行李衣物，要跟着上马车时，张四维却吩咐他们把行李放进来，让他们随车骑马，不要上来。等到车帘一落下，单独相处的张四维那原本看上去坚韧到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就犹如被砸碎的瓷器一样完全破裂了开来。他将手完全埋在双掌之间，心里满满当当全都是失败的苦楚。上一次被殷士儋临走时的含恨一击打得不得不回归蒲州时，他也曾经品尝过一次这样的苦果，可那一次他还有资本。

    现在呢？李太后从前有多恨高拱，如今只怕就有多恨他。小皇帝被他和张泰徵所谓父子失和，他逼死长子的传闻所惑，再加上他的一系列举措全都被人死死克制，只怕一面厌弃了他，一面更要嫌弃他没手段。至于张居正，从前援引他入阁，不过是因为他的资历足够，而且要做出让高拱一系人马放心的姿态，向高拱任用过的督抚释放一个唯才是用的信号，何尝就真正信任过他？至于余下的，冯保，汪孚林，那已经不用说了，尽是死敌！

    尤其是汪孚林……汪孚林！他百般算计，千般提防，终究还是看错了一个汪孚林！这小子竟然会一手弹劾了冯保，反手又弹劾了他，难不成人是疯了，还是真的那么不在乎前程？

    因为是和高拱一样的待遇，立时出京，不许停留，因此张四维几乎是最快的速度出的京城。马车驶出西城阜成门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外间有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和他的车交错驶过。然而，他没有看到对方，却更不意味着对方没有看到他，因为随车护送的那一行锦衣卫实在是太显眼了，想要不看见都难。

    直到两边已经距离拉开老远，这边车中的汪二娘才低声问道：“那是怎么回事呀？黑压压的一大堆锦衣卫护着那辆车，难不成车里是什么要紧人物？”

    小北是昨天听到汪孚林弹劾冯保的消息，这才紧急派人到京城打探消息的，结果一来一回就听说汪孚林一天之内先把张四维给弹劾了，又弹劾了刘守有。哪怕知道汪孚林之前的安排才是最稳妥的，她分析来分析去，最终还是决定回京。此时看到这一幕，她就立时吩咐车夫放慢速度，缓缓而行，一只耳朵却竖起来听外间议论。很快，她就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消息，这下子登时又惊又喜。

    张四维竟然被革职闲住，勒令出京回乡了，刚刚她们看到的，那就是张四维出京的队伍！

    汪二娘可没有嫂子这么好的耳朵，发现小北突然就喜形于色，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小北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她才心中一动道：“嫂子，莫非是京城这边有好消息？”

    “嗯，看来是回来对了。一会儿让人先回家报个信，毕竟我们回去的事情，大多数人不知道，当初悄悄的走，现在就悄悄的回来，不要惊动太大。”

    “好！”

    汪二娘只要哥哥没事，别的哪会管这么多。当辗转先找个地方停车，而后派人到家里报信之后，她见车夫按照报信人回来说的，东拐西绕，最终进了程家胡同，她忍不住满头雾水，心想这不是堂而皇之走正门吗，这就不怕被人发现了？

    小北却没工夫对小姑子解释已经吩咐了锦衣卫帮忙扫尾，等到下车之后，她扶着汪二娘的手快步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到汪孚林那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当中，那一刻，她只觉得整颗心不争气地快要跳出嗓子眼，偏偏嗓子还哽咽说不出话来。

    “人家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你为什么非要不听话呢？”汪孚林脸上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可是当小北快步来到跟前时，他还是直截了当把妻子拥入了怀中，随即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虽说猜到你很可能会回来，可还是没想到这么快……你呀，小芸还真是看不住你。”

    “那是因为小芸也惦记你这个哥哥。”

    小北终于挣脱了汪孚林，转身把汪二娘给拉了过来，见后者脸上还有些红晕，显然这年头光天化日之下夫妻搂搂抱抱毕竟不多见，她就笑道：“再说，小芸毕竟是奉了公婆之命到京城来照顾夫婿的，就这么把我送回去，她怎么交待？”

    “嫂子！”汪二娘有些羞怒地一跺脚，见哥哥用那种从前常见的亲近目光看着自己，她忍不住面上更红了，当即轻哼了一声，“相公那儿我之前都没告诉一声，如今能回来当然最好。”

    之前听到小北让人捎回来的消息，前院的人全都被严妈妈早早调开了，这会儿自然无人打搅。等到夫妻兄妹三人回到里头，汪二娘虽说有千般疑问在心头，可也知道有些事情哥哥怎么都不会告诉自己，不由看向了小北，希望嫂子代替自己问。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小北竟是只低声问了一句话。

    “张四维都已经革职了，接下来还有问题吗？”

    “宫里估计还有一番风波。”汪孚林没有细细解释，笑了笑后就继续说道，“反正我已经表过态，看情形不好，就学沈君典他们那样，挂冠而去。”

    尽管汪孚林请假，程乃轩告病，但这天午后申时，两人都得到了来自都察院和六科廊的通知，即刻前往文华殿参加廷议。请假的汪孚林还好，程乃轩就不得不动用妻子常用的粉黛，把一张脸弄得确实病怏怏的，这才出门。两人并肩前往宫中的路上，汪孚林少不得调侃道：“要是你的上司光懋看到你这脸色，提议请太医来给你诊脉，你怎么躲？”

    “你小子可别乌鸦嘴！”程乃轩吓得直接一激灵，随即恼火地骂道，“还不是为了你，否则我至于这么惨吗？你少啰嗦，想想一会儿到宫里的时候怎么应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简单得很。”汪孚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李太后会提出什么提议来。

    可是，兄终弟及这种事，要是能轻易成了，大明朝这么多年来培养出的文官体系岂不是白搭？就算是他，千方百计给小皇帝埋了这么多铺垫，也并不是为了便宜一个从来都没有受过帝王教育的潞王！谁能担保这位已经十一二岁长成型的皇弟，日后能成为一个无为而治的皇帝？

    相形之下，还是姜淮送出来的另一个消息，更加让他觉得重视。

    姜淮竟然说，王皇后疑似有妊了！(未完待续。)


------------

第九五三章 大家都反对！

﻿    今日奉诏来到文华殿中的一众文官，除却阁老，包括六部尚书在内的大小九卿，就是六科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和都察院各道掌道御史。相形之下，六科廊出席的人数远远要多过都察院的御史，但这也是一直以来科道的正常现象。更何况，六科廊的给事中们要比御史们消息灵通，早就知道皇帝犯了狂症的消息。

    可知道归知道，就拿刚刚得知此事的其他大臣来说，谁也不相信朱翊钧犯了狂症这种事是真的。毕竟，冯保早就将小皇帝忤逆慈圣皇太后的消息大肆散布了出去，如今竟是已经人尽皆知。而且，随着勒令张四维革职闲住，越来越多的人都在悄悄议论着当年高拱旧事。

    只不过，和高拱那时候的黯然去职相比，如今打倒张四维的，不再是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帝圣旨，而是汪孚林领衔的都察院御史们上书弹劾！也正因为如此，当汪孚林和程乃轩一前一后进入文华殿时，竟是刹那间寂静无声。哪怕是曾经被召到乾清宫去的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陈炌，此时看到他，脸色也异常复杂。

    要知道，除却张居正，在当初那件事的第一时间被召入乾清宫的，那便是恰逢其会弹劾张四维的汪孚林！

    至于程乃轩，大多数人都将他忽略了过去。毕竟，程大给谏之前并不像汪孚林这么拉仇恨，此番事情中也没有上窜下跳，更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还不如汪孚林所属广东道的那两个御史蔡光安和秦玉明来得招人恨。可相对熟悉汪孚林的左都御史陈炌和户部尚书张学颜，看汪孚林和程乃轩的目光中就不一样了。

    谁都知道这两位是同乡，好友，同年，拐着弯的姻亲，程乃轩平日里和汪孚林那交情也绝对没话说，可谁能想到，关键时刻，汪孚林竟然用人人都认为是刺头的人冲锋陷阵，而舍弃至交好友不用，这不但是惑敌之计，而且让旁人想要指责朋党也找不到理由。

    至于相对独立的刑部尚书严清，刚刚荣升内阁次辅的马自强，三辅申时行，看到汪孚林上前和张居正谈笑自如，和张党中坚的那几位大佬亦是说话自然，到这份上，他们要是还不明白之前汪孚林和张居正疏远，仿佛投靠皇帝，甚至于弹劾冯保只不过是战略，他们就是傻子了。

    两个奏本，一则参倒刘守有，一则干掉张四维，何其凶残？而且连冯保也敢明着弹劾，就算是虚晃一枪，胆子也够大的！

    “司礼监张公公到。”

    冯保重伤不起的消息，对于有心人来说并不是秘密，而冯保举荐张宏代替自己的事，那就更不是秘密了。此时，当看到张宏扶着一个小火者的手进来，明显尚未完全恢复，和他相熟的人大多会称一声容斋公，不相熟的也多半会点头为礼，称一声张公公。然而，当张宏和汪孚林打了个照面的时候，两人却相对无言。汪孚林微微颔首，而张宏蠕动嘴唇，最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张居正在慈圣李太后面前力保汪孚林的事，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而汪孚林去劝过朱翊钧后，小皇帝终于去向李太后服软，这曾经让他如释重负，哪怕最终李太后一怒吩咐朱翊钧罚跪奉先殿时，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终究是嫡亲骨肉，做母亲的总不能一直都因为冯保这个外人衔恨儿子。可谁曾想朱翊钧竟然连一时之气都不肯吞下，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这能怪汪孚林吗？

    冯保是看着朱翊钧长大的，而他也算是看着朱翊钧长大的。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张宏忍不住低声说道：“汪掌道，皇上从前对你素来另眼看待，哪怕如今狂症发作，你也得记着当日皇上几番厚赐之德。”

    “张公公说的是，我自然一直都铭记在心皇上的恩德。”

    张宏竟然对汪孚林说这个，文华殿中的各色人等自然而然就品出了不同的深意。如吏科给事中陈三谟，那是一直以来在汪孚林手中吃了大亏的人，有心在张居正面前上个眼药，可眼看张居正面色如常，似乎根本就没听到张宏和汪孚林的对话，他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失望，当即侧头看向了素来心直嘴快的光懋。

    这时候，不该你光都谏出言讽刺汪孚林两句？

    光懋没有动。他今天养精蓄锐都是为了应付接下来的局面，哪里是为了小小一个汪孚林？

    果然，当张宏在御座旁边站定之后，便沉声说道：“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口谕，皇上突发狂症，不能理政，接下来该如何，请各位大臣议一议。”

    无论汉唐太后当权的时候，还是宋朝太后有一定参政权力的时候，全都可以堂堂正正坐在御座上，听廷臣议政，可本朝自从诚孝张太后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够干预国政的太后了。所以，冯保在唯一一次清醒过后，向李太后推荐了张宏代自己之职，李太后就果断让张宏代行皇权，前去旁听文华殿廷议的结果。

    而群臣也无不知道张宏此来的用意，可让他们廷议的这件事，大多数人却异常为难。这如果真的是李太后指斥小皇帝忤逆不孝，光这四个字，不说足够帝位易主，至少来个罪己诏是最起码的。然而，朱翊钧是为了冯保和李太后冲突，细究下来李太后也有不当。可如今李太后采取的是相对婉转的狂症，那就不好说了。

    可谁先发言，谁就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汪孚林见大多数人全都往自己看了过来，他不禁气乐了。难不成他这个灾星之名就那么名副其实，人人都指望他先开炮？就在他决定先装哑巴的时候，一旁终于传来了一个铿锵的声音。

    “皇上乃万乘之尊，既然是发了狂症，脉案到底是怎样的？太医院束手无策，天下难不成就没有别的国手？这又不是等闲那些动辄有性命之危的疑难杂症，尽可云集天下国手来给皇上诊治，趁机也可以汰换一批太医院中的无能之辈！”

    说到这里，见众多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其中多有惊疑，不解，责难，甚至还有鄙视，可光懋却不闪不避，一字一句地说道：“说皇上有狂症，就需得有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真不愧是光懋，天下传直声不容易，在高层已经有了定论的时候捅破那层遮羞的窗户纸，那就更不容易！

    饶是汪孚林往日和光懋别说谈不上交情，就连来往都没有，在辽东一事上，还与其结下了梁子，但并不妨碍他此时此刻暗叹这年头的清流君子还真够有坚持的。可暗叹不代表赞叹，更不代表真正的赞同，所以他没有贸贸然开口，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把光懋堵回去的。

    而这个人下一刻就出现了。那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

    “光都谏是觉得，哪怕天下传宫闱内务，那都是无所谓的？皇上是狂症，那么也许就有治好的一天，可如果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么结果如何，就说不好了，光都谏是想觉得那种情形比眼下好？”不等光懋开口反驳，张宏就用前所未有的尖锐口气说道，“两宫老娘娘是想要各位商量出一个可以实行的方案来，并不是让各位对既成事实指手画脚。想当初若非张四维等别有用心之辈挑唆，皇上又怎会在急怒之下发了狂症？”

    在张宏这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威胁的一番话打压下，文华殿中出现了片刻的死寂，紧跟着，吏部尚书王国光这才缓缓开口说道：“我等骤闻此事，一时方寸已乱，敢问张公公来时，两位老娘娘可有交代？”

    相对于所谓的真相究竟如何，这才是每一个人想要知道的重点，包括汪孚林。而张宏也没有让众人等候太久，只是微微一沉吟就声音苦涩地开口说道：“慈圣老娘娘有意，请潞王监国。”但他根本不愿意！

    果然！

    也不知道多少人心中浮现出这么两个字，而率先慷慨激昂反击的，却也同样是光懋。

    “莫非慈圣老娘娘想要重复当年正统年间旧例？须知英宗皇帝当初是失陷于虏中，和如今情形截然不同！”

    事不同而理同，想当初英宗皇帝是听信王振，因此被也先给直接俘虏了，大臣这才本着立长君的意识，拥立了景帝朱祁钰。而这次万历皇帝也同样是头脑发热去和慈宁宫圣母冲突，自己把自己的皇位推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群臣还没有大主张，但李太后却已经想要废立了！

    张宏本来就是不同意的，此时听到光懋终于把矛头调转了一个方向，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可对一直保持缄默的汪孚林却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光都谏说得不错，正统那时候，英庙失陷于虏中，鞑虏兵临城下，这才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监国临朝。然而，如今皇上却只是发了狂症，人却尚好，让潞王这位藩王监国，天下其他藩王会怎么看，天下臣民又会怎么看？皇上登基之初，因为年纪幼小不能主政，而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照样国政有序，如今若是皇上暂时不能康复，何妨如万历初年之政？臣请二位老娘娘体恤潞王殿下，莫要让他遭人诟病，无法辩白！”

    和光懋的直截了当相比，汪孚林摆事实讲道理，说得更加透彻。张宏闻言固然如释重负，在场的众多大臣也不由得面色一变。刚刚张宏传达慈圣李太后的这个意思时，大多数人就绝不赞同，此时他们更是意识到，光懋和汪孚林这一科一道尚且能够据理力争，他们做大臣的要是缄默不言，回头绝对要被喷死！

    既然知道绝不能屈从李太后的这个提议，汪孚林又把能说的话说去了大半，其他人就不得不紧急斟酌自己该说的话。而第一个开口陈情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居正！

    “汪世卿所言，虽有偏颇，然则大体却不差。潞王监国，将把皇上置于何地？还请张公公禀告慈圣老娘娘，伏请三思。”

    张居正作为内阁首辅起了个头，其他人自然纷纷附和，就没有一个人敢附和潞王监国的。毕竟，那是一位自从落地就当成幼子，没有接受过任何帝王教育的皇子，本身野心如何暂且不提，可仅仅十一岁这一点，就足够让外间士林产生深刻联想了。最主要是，兄终弟及，兄还没终，弟怎么能想着及？到时候，他们一大堆人恐怕全都会被抨击到死！

    更何况，太后主导废立事，本朝以来满打满算只有英宗复辟，孙太后颇与谋，可那也是因为英宗本来就是嫡长子——尽管这个嫡长子在民间一直都有各种各样的流传，土木堡之变中的种种行径更是大受诟病——可即便如此，孙太后也谈不上亲自主导废立，徐有贞石亨之类的人本来已经拥立英宗复辟，孙太后做的不过是在骆驼身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除此以外，名声赫赫如诚孝张太后，也在拥立襄王以及自己的长孙英宗的时候，在大臣的压力下被迫放下了原本的打算。

    然而，李太后到底是曾经有着凭借皇权，直接干掉高拱的辉煌历史！

    因为这一点，大臣们的发言审慎而小心，一面小心翼翼谴责朱翊钧这个小皇帝听信他人谗言，这才因为一时急怒攻心而导致狂症发作，一面却又大义凛然地表明自己立场，长幼有序，皇帝尚在，皇弟监国无法服众。当最终与会者的记录全都被一一记录在案，廷议结束之后，张宏固然第一时间离去，其他人也走得飞快。

    而张居正因为病体未愈，落在最后。申时行见汪孚林只与张居正打了个招呼，低声言语了几句，就径直和程乃轩先走了，马自强则是脸色铁青，一个人独行，他有意慢走两步，等张居正这边没了旁人，他才上去与之同行，却是低声问道：“元辅的病情究竟如何？太后今日使张容斋试探大家，虽说被顶了回去，未必就能管用一世。而且……”

    虽说提及同僚实在是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但申时行还是叹了一口气说：“我观马阁老，只怕有些灰心丧气。”

    万一马自强撂挑子，总得有个准备！

    张居正哪里会听不懂申时行的意思，只是微微一沉吟，他就淡淡地说道：“天下事没有全都如意的。我会提请再廷推阁臣。你的同年，礼部侍郎余有丁，却是不错的人选。”(未完待续。)


------------

第九五四章 推荐秉笔

﻿    皇帝因为突发狂症而暂时免朝，而后又因为张四维被罢免，马自强称病，皇太后下懿旨廷推阁臣，这一系列的变故让整个京城上下，朝野内外，全都陷入了难以名状的狂潮中。在这一片纷乱之下，张四维的弟弟张四教离京，当然没人关注，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悄悄去给张四教“送行”的汪府仆妇刘英。

    刘英没有真的去狠狠甩张四教这个负心人一巴掌，甚至没有现身去气一气仇人，只是远远看着那人失落地离京，但她却知道，自己的实际行动在张家人脸上不知道甩了多少巴掌。

    相形之下，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孚林以身体缘故提出回乡养病，这种逆潮流的诡异举动反而更加让人注意。

    可谁能说汪孚林什么？他弹劾过冯保，弹劾过张四维，弹劾过刘守有，除却第一个冯保之外，其余两个都被干掉了。而且，汪孚林在廷议的时候也顺着光懋的陈情，提出了符合主流士林标准价值的意见，这甚至要早过大部分的阁老尚书，科道言官，如今他要养病辞官，可以解释成心灰意冷，也可以解释成功成身退。

    李太后眼下正忙于应付文官大臣们对潞王监国的反对，甚至宫里司礼监的太监们也和她并非一条心，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老泪纵横哭诉朱翊钧也是她儿子的张宏。但最让她惊怒的，还是潞王朱翊镠的态度。对于要代替皇兄临朝监国，朱翊镠简直是避若蛇蝎，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说，还提出了一个让她差点气死的提案。

    朱翊镠竟然说，皇兄既然只是病，又不是其他大问题，不若多多让妃嫔宫女侍奉在侧，生个一男半女，那么后嗣也就有了，至于他，日后是要就藩的，担当监国很不合适。

    因此，正致力于和一个熊孩子之外的另一个熊孩子作斗争的李太后，如今可谓是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小的汪孚林，哪怕这个汪孚林是张居正的心腹，也很有可能是朱翊钧招纳过的人，她也无暇关注。因为陈太后也已表达出给朱翊钧一个机会的意思。她不得不防着有外臣和这位嫡母皇太后接触。

    李太后如此，张居正依旧在养病，却派出长子张敬修和三子张懋修去探望了“养病”的汪孚林。其余如左都御史陈炌、户部尚书张学颜、吏部侍郎王篆亲自登门慰问，其余的大臣或多或少送礼表示了一下关切。至于都察院很多从来对汪孚林不假辞色的御史们，此番也破天荒对汪孚林态度亲近了起来，竟是轮班探视。

    这其中，蔡光安和秦玉明没来——两人一早就得到了汪孚林的吩咐，有心不在这一时，既然在除却习惯阴谋论的某些大佬之外，更大群体的士林众人认为，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的，不过是因为共同的目标才殊途同归弹劾张四维，他们还是继续维持清流刺头的形象，不必登门了。

    而王继光和赵鹏程，王学曾和顾云程，甚至受汪孚林推荐为四川道掌道御史的赵明贤，这些人一个不落一一登门，对汪孚林的病倒表示深切的慰问——甭管在他们看来，汪孚林这病有多不靠谱。

    人家首辅大人当初病倒的时候，那至少还是在直房中晕过去，复出之后被凳杌抬去乾清宫的时候，是个人都能看见那苍白的脸色，瘦削的体形，哪里像你这样脸色虽说稍有青白，好像只有点发热，可却声称病到要回乡休养？

    这些纯粹到此一游的探望者们，自然比不得李尧卿和黄龙朱擢等人目的纯粹。几个人是联袂一起来的，直接把汪孚林给堵在了房里，就连小北也被程乃轩给哄了出去。昔日李师爷到底和汪孚林程乃轩交情时间长些，所以本该打头的他犹豫了片刻，朱擢却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捣什么鬼？”

    还不等汪孚林回答，外间就传来了严妈妈的声音：“公***里张临安张公公来了。”

    听到张临安三个字，汪孚林忍不住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才有些汗颜地想到，临安二字别号，还是他送给张宁的。等到他回复了一声请进，张宁人还没进来，声音却已经到了。

    “汪孚林，你小子捣什么鬼？”

    这一次，李尧卿和早就在这里的程乃轩不觉莞尔，黄龙则是干脆大笑道：“老朱，还说你们两个不是冤家？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商量好来的！”

    朱擢顿时满脸的没好气，而正进门的张宁听到这话，再看到朱擢这番表情，他那面色也顿时微妙极了。总算他还知道自己的年纪比在场每一个人都大，而若是论及内外官的品级换算，他也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高，总不能像这些小混蛋一样肆无忌惮。

    因此，在微微尴尬之后，他就干脆当成没听见刚刚的揶揄，清了清嗓子道：“冯公公从昏迷中醒过来，在听到你请求回乡养病的消息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果然如此，然后又昏过去了。幸好是我说的，那时候连张大受都不在，你可别告诉我，你弹劾他之前，和他打过招呼！”

    张宁原本不过是信口这么一说。可是，让他悚然的是，汪孚林竟然呵呵一笑。面对那诡异的表情，他不由得脱口而出道：“不会吧，你真的还和他商量过？小混蛋，早知道我就不担心你了，敢情你是故意引张四维上钩，为了不让冯公公担心你借此势大，还直接借养病回乡……问题是你知不知道，冯公公已经快死了？”

    “当然不知道……而且你说的这事儿，应该没几个人知道吧？哪怕冯公公重伤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汪孚林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其他人，笑容可掬地说，“张公公既然起了个头，还请不要卖关子，能不能详细解说一下？”

    张宁既然选择说了，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当下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这才开口说道：“皇上带人冲慈宁宫的那天晚上，冯公公为了表现赤胆忠心……这话也不大确切，应该说，是局势实在是太危急，冯公公就亲自上前督阵，结果脑袋上挨了一板凳，脖子上挨了一剪子。额头上的外伤和之前的加在一起，那就变成了伤上加伤，但脖子上一剪子却非同小可，他失血太多了。”

    见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汪孚林在内无不面色凝重，张宁这才开口说道：“所以张容斋张公公才会去代慈圣老娘娘旁听前次文华殿廷议，他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这是没跑的了，冯公公想举荐我一个秉笔当当，我却拒绝了，为此倒是在张容斋面前捡了个好印象，他竟是让我推荐个秉笔。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司礼监秉笔的好人选？”

    见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汪孚林身上，张宁就恍然大悟笑了起来：“也是，除却你这奸猾的小子，别人也没那机会和宫里的中官勾勾搭搭的。”

    “张公公你别忘了，你也是宫里的中官。”说这话的不问可知，正是程乃轩。

    张宁闻言为之一噎，紧跟着就决定无视这小子，理所当然地看着汪孚林。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汪孚林问出了一句别个外官绝对不会问出来的话：“张公公你才是宫里的人，我可不信你竟然会连个秉笔的人选都没有。倒是我很想知道，如果张容斋公公为司礼监掌印，他可打算仿照冯公公的旧例，亲自提督东厂？”

    对于这个问题，张宁当然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张容斋说了，冯公公是特例，他就不仿照了，东厂还是应该由司礼监第二位秉笔提督。”

    “那张公公打算把东厂交给谁？”

    准确地说，就是将来司礼监秉笔的第二号人物是谁！

    张宁见屋子里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这次却是齐刷刷看向自己，他顿时老脸一红，随即才有些尴尬地说道：“其实张容斋是想让我推荐一下，能够以司礼监第二位秉笔提督东厂的人选。如今冯公公虽说七死八活的，但这个人选需得张容斋提出来，冯公公那边就能够通过，我一时半会把所有秉笔都过了一遍，却也觉得有点难。要知道，东厂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冯公公的地盘，他担心身后事，那些人也一样担心身后事。更何况……”

    张宁犹豫了片刻，这才低声说道：“而且此番锦衣卫也要易主，现在的掌刑千户刘百川和理刑百户郭宝，都是慈圣老娘娘知道名声的人，东厂如今这些年一直都稳稳压过锦衣卫，如何保证将来还能这般，张公公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所以，人要有能耐，要得冯公公认可，要会讨慈圣老娘娘欢心，还要公正，有私心却不能过重，能够镇得住东厂和锦衣卫那些骄兵悍将……”

    “停！”

    这次开口的却是朱擢，他和张宁素来抬杠惯了，此时嘴角直抽抽：“这么多的条件，就是内阁选阁老，又或者廷推尚书，也不至于这么麻烦吧？”

    “不懂了不是？司礼监掌印那就等同于内阁首辅，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就相当于内阁次辅，这样重要的职位，就算再谨慎一百倍也不为过。”张宁说到这里，便故意略过朱擢不理会，而是看向了汪孚林，“汪小子，人选有没有，有的话赶紧推荐一个，我这脑仁都疼了。我和你说一句实话，就算我拒绝了去当秉笔，推荐东厂这种好事，也理应轮不到我头上，我琢磨着，张容斋就是因为我和你的交情，这才问我这件事的。”

    “张公公是想要世卿推荐人选？”李尧卿忍不住讶异地看着汪孚林，差点就直截了当问出了口。你和张宏什么关系，对方居然要你推荐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如果真要我举荐，我这里倒还真有一个人选。和李兄有点关系，就是他的岳父大人殷阁老当年曾经教过的学生，御马监监督太监，姜淮。当然，资历人望其实都不够，我只是这么提一提。”汪孚林见其他几人面色各异，就笑着把小北从姜淮和殷家人那边听到的那段趣事绘声绘色说了出来，顿时引来一阵大笑。

    就连张宁也乐呵呵地说：“殷阁老真是妙人，多少士人虽说在内书堂任过教习，但有如此容人雅量的，却是少之又少，更不要说后来还引了姜淮去拜师父师母了。这人选有点意思，我回头就去禀告张容斋公公。想来冯公公当初把人提拔了上来，也不会拒绝这个人选。至于资历……呵呵，宫中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讲资历的。”

    今天众人原本是为了慰问告病要回乡的汪孚林，谁知道却因缘巧合掺和了这么一件事，此刻面面相觑的同时，却不免全都善意地嘲笑起了李尧卿。起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龙甚至打趣道：“女婿半个儿，弟子也是半个儿，小李你厉害啊，一下子就多了个相当于内阁次辅的强力后援。”

    “还没成呢，大家都留点口德。”李尧卿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打定主意回去就给岳父殷士儋写信。

    而最最熟悉汪孚林的程乃轩却拿眼睛朝汪孚林瞟了过去。他才不相信汪孚林会只听到殷士儋和姜淮的那段过往就开口举荐。果然，等到众人最终没劝住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汪孚林，告辞离去之后，他开门见山地一问汪孚林和姜淮什么关系，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此次宫里皇上和慈圣老娘娘的冲突，姜淮送出过消息给我。日后我不在京城，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这家伙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认识，都有联系！

    程乃轩没想到汪孚林连殷士儋和李尧卿翁婿俩的墙角都挖，少不得追问了一下具体经过，得知竟然是在帮李尧卿办婚事的时候搭上的关系，纵使是他，也不由得暗自惊叹汪孚林之前的神通广大，连宫中太监都看好。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汪孚林遵照和冯保的提议，就此病休回家，实在是有些可惜。他这人素来是想到什么问什么，干脆就问出了口。

    “人无信不立，更何况，我不但是对冯保这么说的，也是对元辅这么说的。要想让人觉得我前后弹劾三个人全都是一片公心，而不是为了升官发财，那么这趟辞官就势在必行。而且，你还在外头稳扎稳打当了三年县令，可我到底是成天拳打脚踢，也该歇一歇，沉淀一下，偷偷懒。”

    “我看最后一句话才是你想说的吧！”

    程乃轩呵了一声，见汪孚林笑而不语，他忍不住又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出？”

    “谁知道呢！”汪孚林耸了耸肩，轻松写意地说道，“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我就算不在朝中，朝中也总会有我的传说。”

    程乃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啊，汪孚林这个人，到哪都不能安分守己，走哪不会留下传说？(未完待续。)


------------

第九五五章 传说结束，历史刚开始

﻿    歙县渔梁镇码头是新安江水路通向杭州的重要节点，从数日前开始，徽州城汪、程、许三大姓，就一直派人在这蹲守。在码头做生意的船商船主也好，苦力运工也罢，全都得到了一个消息，松明山汪小官人回来了——虽然如今的汪孚林已经结婚生子，不能再称之为汪小官人，可依旧无碍他名声远扬。

    多年过去，不少在这寻觅生计的新人不大知道汪小官人是什么人物，可禁不住有老人在旁边添油加醋地介绍从前汪小官人的丰功伟绩，以至于那些已经过去多年的久远传说再次被人提起。

    更何况，汪孚林不是在朝中争斗失败，这才黯然回乡的悲情人物，他凶残地干掉了张四维和刘守有，参劾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却还能够全身而退回乡，临走前送行的文官足有好几十，甚至还有不少京师百姓扶老携幼送出京城，据说那些老人是想让小辈沾点儿他那无往不利的仙气！

    汪孚林既然称病，他走的就不是快却累人的陆路官道，而是运河到杭州，再从杭州到徽州的水路。先期抵达的几个家丁家将骑马从陆路走，所以汪家人从一开始就不断地算日子，可汪孚林走的却就是比推算中慢。原因很简单，运河沿岸的扬州、丹阳、南京、杭州，全都是汪孚林战斗过的地方，每到一地就会有人热情留他迎接款待，所以，二月末运河封冻时节过去时，汪孚林带着家眷从京师启程，却是四月末还没到家。

    这天午后，渔梁镇码头相比一大早和傍晚时的忙碌，显得清闲了许多。先期和几个家丁家将一同回来的，是汪吉和汪祥，两个人到汪家报了信，就受命搬了凳子守在码头，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此时，他们仍然一面眺望远处的水面，一面自顾自聊天。不经意间，汪吉往远处看了一眼，依稀发现有帆影，他便立时霍然站起身来。汪祥也跟着起身，当看清楚那条船上挂着旗号，赫然是一个汪字，他就立时大声叫道：“快快，回城报个信，是一条官船，十有八九是公子回来了！”

    当船只靠岸的时候，歙县城中汪宅过来的人早已经全都到了，却是金宝抱着弟弟，也就是大名汪无论，小名阿毛的小家伙站在最前头，身后错开半步，是同样抱着儿子的沈氏，小家伙的小名叫阿福，是祖父汪道蕴起的，大名叫汪明川，是宣城状元沈懋学起的。

    虽说两个小家伙年纪只相差一丁点，却是差着整整一辈。

    金宝和沈氏夫妻俩再往后，方才是汪小妹夫妻。如果不是他们回娘家，劝住了汪道蕴和吴氏，一对年纪不大却已经升格当曾祖父母的夫妻俩差点忍不住亲自来接儿子儿媳。

    当看到第一个下船的正是汪孚林时，汪小妹就第一个冲上前去，高声叫道：“哥！”

    “长胖了，长高了，又是当娘的人了，居然还这么爱撒娇？”汪孚林忍不住在妹妹头上扑棱了两下，见汪小妹赶紧护着脑袋，随即气呼呼地瞪着自己，他看到妹夫赶紧上前来打招呼行礼，就笑着颔首道，“小方，我家小妹是我一直娇惯的，你对她还算不错，以后再接再厉。”

    什么叫再接再厉？

    别说汪小妹又羞又恼，一同上前来的金宝和沈氏听到最后这四个字，全都有些哭笑不得，可等到汪孚林看向他们时，夫妻俩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却不想汪孚林在伸手虚扶之后，盯着两个孩子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却是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两个小家伙，哪个是阿毛，哪个是阿福？”

    扑哧——

    这一次，却换成汪小妹嘲笑哥哥了：“哥，你也好意思，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居然全都认不出来！”

    “废话，无论是儿子和孙子，落地之后我都还是第一次见，你觉得我怎么能认得出来？”

    “你不会看谁和你长得像吗？”汪小妹却不放过这绝无仅有的嘲笑机会，嘿嘿笑道，“再说，阿毛可比阿福要大一岁呢！”

    “都养得白白胖胖，看上去就和双胞胎似的。”

    汪孚林当然不是真的认不出来，要知道，两个孩子是金宝和沈氏分别抱着的，按照亲疏远近来算，这么一来就很容易区分了。他伸出手去，把金宝手中的小家伙接了在手，那沉甸甸的分量顿时让他吓了一跳。然而，还不等他逗弄孩子叫自己一声，那装扮成小粉团子似的小家伙突然开口叫道：“爹！”

    别说汪孚林，就连后一步在严妈妈搀扶下，小心翼翼下了船的小北，听到这一声也险些掉下泪来。眼见汪孚林如同献宝似的把小家伙给抱到了自己面前，已然显怀的她忍不住擦了擦眼角，这才嗔怪道：“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当初早就看了个饱，你还来做什么怪？小心孩子只是随便乱叫，其实却不认得你。”

    可下一刻，小北就听到了一声娘。她之前虽然说得嘴硬，可心里知道小孩子最不认人，不论是亲生父母还是别的什么人，不论曾经怎么亲近，只要几个月不见，再次见时，孩子就一定会不认识。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这是老天给予自己的补偿，所以孩子早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当即伸手摩挲着孩子的脸庞，却是泣不成声。

    见汪孚林手忙脚乱安抚小北，金宝也不忙着上前，等到这父子母子久别重逢的伤心时刻过去，他方才示意沈氏抱着儿子随自己上前，因笑道：“爹，阿毛早慧，八个月就会叫人了。一岁半就能背诗，教他的东西都学得很快，最难得的是，他才刚两岁，居然能大略明白大人说什么。今早出来的时候，我们才教他今天去见爹娘，谁知道他就真的叫准了人。”

    早慧两个字，汪孚林自己没见识过，只见识过金宝这个曾经的小天才，所以，他此时此刻觑着自己的宝贝长子，心里忍不住有些嘀咕——小家伙真的这么神奇？不会也是穿的吧？可是，当阿毛开始好奇打量他，随即在他脸上印了一个沾满口水的印记，继而又开始抓着他的头发时，他就开始晕了。

    果然，就算是早慧，那也是凶残的熊孩子！

    汪孚林果断把阿毛先丢给金宝这个便宜哥哥，随即才从沈氏手中接过了阿福。和年长一岁却大了一辈的叔叔相比，阿福显得安静很多，哪怕是换了个人抱，他也只是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即继续呼呼大睡了起来，看样子那是被人转手卖了也不会醒。

    “这小子有趣。”汪孚林抱了两下，这才又把孩子凑到小北跟前。小北如今正是好不容易再次怀孕的当口，自己的儿子当然喜爱，可自己名义上的孙子，她也同样爱不释手。尤其是儿子阿毛这般大时，她根本就不曾看过，此时此刻忍不住摩挲着那温软的头发，那肉乎乎的手脚，直到快把孩子闹醒了这才有些不舍地放了手。

    “都是好孩子。”汪孚林轻咳了一声，做足了父亲和祖父的威严，随即微微点头道，“码头上不好说话，回头再说。金宝，让你媳妇陪着你娘，把孩子也放在车里，你和我骑马，我们爷俩说说话。”

    汪孚林和金宝多年前就是这么相处的，金宝自然习以为常。而沈氏进门之后，也不是没伺候过小北这个婆婆，可那次小北上京的时候就曾经对汪孚林提过，被家教太好，礼节规矩太一丝不苟的儿媳妇给伺候得浑身不适应，这才逃上京城。所以，如今婆媳俩再次同车而行，在几句闲话之后，她就忍不住说道：“三娘，你虽说叫我娘，但平时不用这么恭恭敬敬的样子，你太婆婆待我也是和待女儿似的，我对你也……”

    小北一下子卡住了，怎么也不好意思说我拿你当女儿似的，她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笑着说道：“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自己一家人，在外人面前不能让人挑剔，可在自己家里，还是怎么闲适怎么来。晨昏定省之外，吃饭，起居，说话，不用拿我当成长辈似的毕恭毕敬，我在家里也没有妹妹，你在家也没有姐姐，不用拘束。”

    沈氏进门不久，婆婆就上京了，那段相处的日子很短，小北又老是避着她，再加上她常常听金宝说起公公婆婆如何如何，赫然敬若神明，总是不由自主地多加几分小心，生怕公婆不喜欢自己。直到这时候，她这才隐隐约约体会到，不止是自己对年纪相差太小的婆婆有些不习惯，婆婆也同样对年纪相差太小的媳妇不习惯。

    谁吃饱了撑着，不喜欢随性，而喜欢规矩？

    当下，她就笑着点了点头，对婆婆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切。

    到了歙县城中家里，汪孚林和父亲汪道蕴，母亲吴氏重逢，少不得又是一番契阔，歙县衙门三班六房还是原班人马，又是登门拜见，再加上程家和许家的人来拜，他又少不得回拜。当他去拜访了斗山街许家，回程时方才流露出几分怅惘。

    斗转星移，当初那个痴痴的许家九小姐许薇，已经随着夫婿远离了徽州，也许他这辈子都已经见不着了。虽说曾经两世为人的他对于那种小女孩子的迷恋，那时候没有办法接受，可总是难免为许薇有哪样一个愚蠢无情的父亲而叹气。好在许薇还有许老太爷这样不错的祖父，否则这辈子也许就毁在那样的父亲手中了。

    当汪孚林回到松明山村的时候，已经是他在县城停留了七八天之后的事了。尽管他此次是告病归乡，起复何时还遥遥无期，但并不妨碍族长汪道旻等人对他吹捧备至，若不是他一力推辞，只怕还会在这种非冬至，非清明，也非中元的日子里，让他开宗祠另行祭祖。

    在这完全都是松明山汪氏自己人的村庄中，这天傍晚，汪孚林悄然造访了汪道昆松园，伯侄俩在“翻脸”将近一年半之后，再次重逢。他们全都是告病归乡，两人一个成天悠游山水之中，红光满面，比在京城当兵部侍郎时看上去还年轻了十几岁，而另一个也是年轻意气，没有半点中道受挫的沮丧。

    “冯保死了，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的竟然是前御马监监督太监姜淮，而且是得到冯保和张宏两人推荐，也不知道多少人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尽管已经处江湖之远，但汪道昆说起这种朝中消息的时候，依旧头头是道。

    “余有丁入阁为四辅，马自强请辞却未准，而皇上则是狂症再发，而且在不少大臣和科道眼皮子底下，潞王监国之议才刚提出，宫中又说是皇后有妊，朝中简直乱成一锅粥。皇后腹中胎儿被人寄予厚望，太后没法听政，因为没有前例，也听不懂。而冯保余党又翻出了张四维杀子的旧账，如今张四维的名声简直是烂了大街，可你不在京师，已经抽身而退，别人疑不到你，足可见先见之明。”

    汪孚林当然不会说，姜淮私底下对他透露过，皇后可能有妊，更何况他对冯保对张居正都有承诺，还不如从庙堂之高退到江湖之远，反正名声刷够了，从前被人视作为铁杆张党的印象也刷回来点儿，再不休息什么时候休息？如果不是这样，张宏怎么可能听从他的举荐，用了姜淮？

    “如果时机合适，伯父就先起复吧。”汪孚林笑得如同狐狸一般，“这样的话，金宝到时候就有人带挈了，至于我，等到小北把孩儿生出来，我就叫上沈君典，天下四处转悠一圈，休息散心。”

    汪道昆知道这个侄儿便是如此惫懒的性子，此时也没兴致责备，只是一皱眉头道：“进士不是这么好考的，你就真有把握金宝能够一蹴而就？”

    “有沈家这样的姻亲，金宝这些年在江南也名声不错，再加上我在京城给他做的铺垫，他要是明年还考不中进士，那今后也没什么指望了。”嘴里这么说，汪孚林却笑呵呵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才不担心他。”

    “那你呢？顶着个进士的名头天下闲逛？”

    “那是，考出了进士，天下谁人不得敬我三分？”汪孚林微微一笑，这才耸了耸肩道，“等我回头逛累了，自然还会去做官。”

    话虽如此，汪孚林却在心里说，要是金宝能勤勤恳恳把官当大，他只要等着封赠父祖就好，费什么心力去做官啊！有那功夫，还不如多赚点钱，好分给日后越来越多的儿孙们！从负翁到富翁，再到科场连场告捷，辽东建功立业，再到广东巡按御史，天下赫赫有名的攻坚言官，他在这大明朝谋生求存的路算是挺成功了，日后还可以去一趟东番，好好谋划一番东南亚，未必不能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全书完(未完待续。)


------------

后记

﻿    完本了……当打上全书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忍不住想要舒..lā平心而论，这本书挺长，但比起盛唐风月，还是短将近一百万字，和朱门风流差不多平齐，比奸臣长一百多万字，但写的时候完全不觉得长，因为汪小官人上窜下跳折腾人的故事，实在是很轻松写意。

    也许会有人说，接下来还有的是东西可写，为啥就结了，但我只能摊手表示没办法，因为我不喜欢写改革啦，新政啦，诸如此类的东西。

    换言之，我不大喜欢历史中夹带太多的私货，我更喜欢故事，很多我最初追的时候兴致勃勃，但到后期各种改革或者说变革上来，我就没兴趣了，这一点，大概和很多读者的爱好相悖。

    明朝三本，唐朝两本，宋朝一本，架空两本，女频四本，这是我写书十一年来的

    “光辉”历程。接下来我要休息一阵子，下一本书如无意外，应该是全架空，原因很简单，框在历史架子里，要琢磨历史人物，对上历史事件，写起来太局限了，而且我很久不写架空了，想要挥洒挥洒。

    虽然少了代入感，但个人觉得，看故事的时候不会猜到一个个事件，也应该挺好的。

    届时上传会在本书发公告，所以希望大家别随便下架，给我个机会继续蛊惑大家。

    好啦，不罗嗦了，最近实在是累死了。估计新书多半是在起点日本年会回来之后吧，也就是下个月十号左右的样子。

    建议大家随时关注书架，顺便可以加一下我的公众微信号futianeixin。

    长约在身，不用担心我跑路……


------------

新作发布推迟……

﻿对不起大家，前一阵时间因为自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然后日本沙龙参加完之后，又紧急到北京开一个剧本会，于是新书进度完全是零。我会努力一下，看看十二月能不能发布新书。555，我也想赶紧开新书啊
------------

新书预告

﻿废弃了无数开头，改了无数版稿子，拖了N长时间，新书终于定下来了，因为起点创世一家亲的状况已经延续了很久，所以我最近会把合同从创世挪回起点，毕竟历史类还是更适合起点。再加上春节临近，所以我干脆再拖一阵子，定了2.6号发新书，和编辑也说过了，理论上不会再跳票。就这么个消息，对不住一直等待和催稿的大家了！
------------

新书今日发布！

﻿前天搞定合同，昨天寄出，今天合同到起点，同时发新书，中午还有一顿和亲戚的聚餐，说实话和打仗似的。

    这个年过得只有一个字，累。从十月完本到现在，快四个月了，大家以为我在休息吗？错，如果不是忙到死，我这个一贯勤劳的小蜜蜂怎么会拖到这时候才开新书？这段时间，开过将近两周的会，帮人写了一版剧本大纲（不是我的书），一个短篇杂记，一个我寄予厚望的故事……说实话除了起点沙龙去日本那几天是真心和雁九玩疯了玩够了累惨了，其他日子我就没停过写字，包括过年……

    其实早就开始酝酿新书了，但老是写得感觉不对，推翻了七八遍总有的，现在这本《公子千秋》的开头虽然一月初就给编辑看过也通过了，但之后我又小修了七八遍。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架空的历史故事，请勿对号入座，请勿自行想象……说实话我就是想写个异想天开的故事，纯粹的脱离既定时空历史人物的故事。

    前一段时间大神扎堆开新书，我也看了不少，最喜欢的是陈词的《未来天王》。如今，终于轮到我自己上了。只希望这个我自定义时空的故事，符合我的预期，阿弥陀佛^_^

    差点忘了说，新书公子千秋，首发站是起点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