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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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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成世家分支小庶子

    天光微亮。

    不等小厮来叫，顾云霁就利落地起床，梳洗完毕之后便在院子里开始了简单的晨练。

    穿过来一个月了，顾云霁还是有点不能适应现在的生活。除了身份环境上的转变，更重要的是，她怎么就从一个女的穿成了一个男的呢？

    上一世的顾雪辛苦工作了几年之后终于还完了助学贷款，买了一件心仪已久的裙子准备小小奖励一下自己，可刚出商场大门，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一辆车直接撞飞，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失去了知觉。

    等再次醒来，顾雪就从一个本科毕业的25岁城市女青年变成了连秀才都不是的14岁顾家庶子顾云霁。

    既来之则安之，虽说比不上那些穿成王侯将相的幸运儿，但现在好歹吃得饱饭穿得起衣，家境还算不错，比起有的穿越者一睁眼就是四处漏风的茅草屋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已经算很不错了。

    一个月时间，顾云霁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个时代的背景和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个架空世界，综合情况有点类似明清，而他所处的大夏朝已经建立了一百多年，如今正是新君初立，于今年正月改年号为景丰。

    顾家是本朝的世家大族，先祖曾是开国皇帝立朝后的第一批科举文臣，给太子做过老师。如今更是累世官宦，现在宗族内仕途最平顺的一位做到了刑部尚书，将来十有八九要出任阁臣，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荣耀无比。

    只可惜，顾云霁并不是本家出身，而是从属于顾家分支。

    顾氏宗族主要有两大分支，一支在京城，家中子弟大多都有官身，不少都是通过科举而慢慢在京城扎下根的。

    另一支在江南，这也是真正的顾氏本家，宗祠就设在此。京城的那一支最开始也是从这里发源，后来才在京城发展壮大的。

    顾氏在江南是大宗族，族中子弟遍布天下，在本地松江府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其中嫡系主要分布在府城，老族长致仕前官至太师，如今在整个州府都颇有名望。

    而顾云霁的父亲顾开祯正是出身于松江府顾氏，他是庶子，在科举一途上没什么建树，只有个秀才功名，并不受族中重视。成年后没多久便被分了出去，在松江府华亭县扎了根。

    身为庶子，他自然拿不到多少家产，当初分到的不过是百亩田地，三四铺面而已。

    顾开祯虽然不擅科举，经商倒很有天分，年轻时亲自打理的几间铺子十分红火，赚了不少钱，家业也壮大了很多。

    不过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摆在那里，任你赚再多的钱，在顾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仍是被人鄙夷的。

    等到长子到了开蒙读书的年纪，顾开祯便把大部分的钱都用来置办了田地，从此当个闲散的地主乡绅，安心培养长子。

    所以顾云霁虽然算起来出身名门望族，但实际上可以说是寒门子弟。这里的寒门并不是真正的贫民阶级，而是家道中落的世家，或者是势力寒微的门第。

    要知道在等级秩序分明的古代，特别是对遵从嫡长制的世家大族来说，妾室都是出身贱籍的下人，庶子不过是下人生的孩子，其中的大多数都不值得重视。

    家产的七八成将来都会由嫡长子继承，剩下的也会分给其余嫡子，在顾家这样的世族，庶子能拿到的家产只够勉强过上富裕生活。

    只有个别能力十分出众的庶子，家族才会重视他们，从而倾斜更多的资源培养他们。

    身为庶子的顾云霁知道，如果不入仕途，自己未来的命运肯定连父亲当初都不如，八成分给自己几十亩地就算了事。

    想到这，顾云霁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走科举道路做官。不过，十四岁的顾云霁去年才通过院试成为了童生。要走的路，还长得很呐。

    晨练结束，顾云霁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这时，随身小厮旭冬提醒道：“三少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顾云霁答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仪容后，便朝着主院走去。

    主院门口，大少爷顾云霄已经等待在那里了。

    顾云霄是夫人所出的嫡长子，自小备受重视，到了读书的年纪更是父亲顾开祯亲自启的蒙。顾云霄倒是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读书很是刻苦，几年前就考中了秀才。今年新皇登基加开恩科，他便也提前参加了乡试，只是如今还未放榜，不知成绩如何。

    顾云霄身为兄长，对弟妹一向很爱护，看见顾云霁额头上的细汗，问道：

    “怎么一大早的倒出了一头汗？可是身子有些虚？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株不错的人参，三弟拿回去补补气血。”

    顾云霁行过一礼，笑着回拒了顾云霄的好意：“多谢大哥关心。我身子无碍，只是早上起来跑了几圈，锻炼锻炼而已。”

    其实顾云霁晨练已经有好几天了，只是顾云霄前些日子到府城去参加乡试，不知道罢了。

    闻言，顾云霄赞赏地点点头，鼓励道：“近来倒是有长进，从前你整日把自己闷在房间里读书，都不怎么出门，如今瞧着精神多了。”

    说话间，二少爷顾云霖也到了。

    他和顾云霁一样，也是庶出。不过他的生母孙姨娘是扬州瘦马出身，说起来出身比顾云霁的生母赵姨娘还差些。但孙姨娘一向很受宠，所以他过的日子倒是仅次于嫡出的大少爷顾云霄。

    看见两人在等他，顾云霖脸上一红，敷衍向顾云霄行过礼后，便走到顾云霁身旁站定。

    人到齐，顾云霄便领着两个弟弟走进院子请安。

    顾家规矩严谨，少爷们无论嫡庶，都是养在前院，晨起请过安之后和老爷夫人共同到厅堂用早饭，之后再各自去上学。

    小姐们时间要宽松些，可以在自己的闺房内用过早饭后再来向夫人请安。至于晚饭，无论少爷小姐，要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共同在厅堂用饭。

    厅堂内，老爷顾开祯和夫人王氏早已端坐。

    顾云霁三人请过安后，也各自落了座。

    顾开祯看着自己的长子，眼中尽是满意：“霄儿如今已经考完了乡试，若是此番中了，便是给咱们家好好地长了一回脸，就算是和府城里你那些堂兄弟相比，也是很不错的了。”

    顾云霄今年十九岁，若能一次中举，那可是把他同辈大多的堂兄弟都给比下去了，定能得府城里祖父的青睐，连带着顾开祯自己都能更得家族关注一些。

    闻言，二少爷顾云霖暗自撇了撇嘴。

    这一幕被王夫人收进眼里，她不动声色地说道：“霖哥儿和霁哥儿也要好生用功才是，早日读个名堂出来，也好光耀我顾家门楣。”

    顾开祯顿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眼刀扫向次子：

    “哼，前日魏夫子还同我说，老二这些天的功课一塌糊涂！整日不知在干些什么，你现已十八了！考了两三次才堪堪考上秀才，还是个垫底。今后若再不用功，我打断你的腿！”

    顾云霖一看见父亲的眼神就暗叫不好，如今被骂得越发垂头丧气，跟只鹌鹑似的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出。

    顾开祯骂着骂着，余光扫到顾云霁，话头一顿：

    “还有老三，也要好好用功，若有什么不懂的，多去问问夫子，不要一天到晚闷着不出声。”

    顾云霁大方应是：“儿子定不负父亲母亲期望，聆听夫子教诲，好生读书。”

    听到这话，顾开祯多看了他几眼，顾云霁从前性格内向，说话也是唯唯诺诺的，现在看着倒有些不同了。

    不过他去年才成为童生，虽说比老二踏实，但想来脑子不大灵光，读书没什么天分，未来怕是指望不上。想到这，顾开祯暗自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早饭呈了上来，顾家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众人各自在自己面前的小几上默然吃着饭，一时堂内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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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路漫漫

    吃完饭，顾云霁从主院出来，就去了生母赵姨娘的院子。今日休沐，不用上学。

    刚进院子，他便被人扑了满怀。

    “哥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把抱住顾云霁，笑盈盈地望着他。这是胞妹顾云巧，今年十岁，同是赵姨娘所出，和原身不同，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比较受宠，性子很是跳脱。

    看见妹妹活泼的笑脸，顾云霁心情也好了些，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啦，你都多大了，男女有别，这么缠着哥哥像什么。”看见儿女和睦欢喜的样子，赵姨娘心里也很高兴。但顾忌着森严的规矩，还是板着脸教训道。

    对于诸如“男女七岁不同席”之类的封建观念，来自21世纪的新时代女青年顾雪是很不以为然的。

    上一世她家里重男轻女特别严重，作为家里头一个孩子，她侥幸活了下来。后面她又陆续有两个妹妹，一个被卖了，另一个被父亲亲手掐死了。

    或许是自作孽不可活，那之后母亲再没有怀孕。父亲后来从伯父家过继来了堂弟，疼得如眼珠子一般。顾雪考上了大学，全家都不同意她去读书，只因为读书费钱，他们认为女孩不值得。在家人眼里，非亲生的堂弟比她这个亲生的女儿重要得多。

    幸而有助学贷款，又有高中老师资助的一点车费，顾雪拿着录取通知书偷偷跑出家到学校报到。只可惜，她的美好人生还没完全开始，就被车撞死了。

    造化弄人，前世备受宗族观念迫害的顾雪如今成了不得不背倚宗族的顾云霁，在封建的古代王朝，脱离宗族可以说是寸步难行。更何况，对如今身为男人的顾云霁来说，宗族势力非但是祸害，反而是助力。

    还没和妹妹说上几句话，顾云巧便被赵姨娘催促着去给王夫人请安。

    赵姨娘出身贫寒，后来被聘到顾府为妾。虽说生了一双儿女，但为人还是谨小慎微，做事战战兢兢，生怕惹得老爷夫人不高兴。

    如今儿子在面前，她也没什么别的话说。只是反反复复地唠叨让他争气，用功读书，不要惹父亲生气之类的。

    顾云霁耐着性子乖顺地听了一会，便托辞回房温书，起身离开了。

    走出赵姨娘的院子，顾云霁长舒一口气。今朝以仁孝治天下，要想考科举，有一个好官声，就得孝顺父母。无论是嫡母还是庶母，哪怕是演，也要在她们面前演出恭顺的样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顾云霁走到书案前，翻看起原身曾经做的功课。

    功课本上，原身把几乎夫子课堂上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甚至包括语气词。越到后面，字迹越潦草，可见主人因为来不及写而心烦意乱。

    看到这，顾云霁忍不住发笑。是了，院试一年一次，原身从六岁开蒙一直到十三岁考上童生，足足用了七年。可以说是性子呆板，甚至于是愚钝了。

    院试和县试都是每年九月举行，乡试和会试则是三年一次。算起来原本下一次乡试应该是在景丰三年八月，会试在次年三月举行。因为加开恩科，两场考试都被提到今年举行，变成了乡试在三月，会试在九月。

    不过乡试和会试距离现在的顾云霁还是太遥远了，要紧的是争取通过今年的县试早日成为秀才。

    县试距离现在还有五个月，时间应该来得及，前世同样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顾云霁对此很有信心。

    其实对于顾家这样的书香世家来说，县试并不难，考试内容都是儒家经义，范围不出“四书”，策论要到乡试才会开始涉及，只要把书本牢记背熟，再请家中有经验的长辈讲讲答题要义，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好顾云霁前世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写毛笔字没什么问题，再加上原身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然光提笔写字这一点，他怕是就要露馅。

    顾云霁记忆力很不错，穿越至今已经把四书背了七八分熟，只是没考过县试，也不知道题目究竟是什么样的，就算把书背得再熟，心里总归是有些没底。

    小厮旭冬见他盯着书本愁眉不展，试探问道：“三少爷可是读书遇见了不解之处？不如去问问大少爷？”

    闻言，顾云霁眼睛一亮，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家里面现在考过县试的就三个人，一个是顾云霄，另一个是顾云霖，还有就是他的父亲顾开祯。

    顾云霖自不必说，他自己的功课都是马马虎虎，他的经验对顾云霁恐怕提供不了什么参考价值。而顾开祯上次参加科举都是十多年前了，水平到底怎么样，顾云霁不敢保证。何况作为家里的大家长，顾云霁见他心里多少有点发怵。

    大哥顾云霄性子温和，又和他是同龄人，很好说话。何况他读书一向很认真，他的经验应该能帮到顾云霁。

    想到这，顾云霁便起身去找顾云霄。

    乡试尚未放榜，顾云霄没有出门游玩，而是待在书房里温书。见顾云霁前来，他有点诧异。

    顾云霁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整日缩在房里不出门，他每次搭话多少都有点瑟缩，现在居然主动来找他，看来和从前真是不同了。

    顾云霁行完礼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哥，我在备考九月的县试。虽然对四书已经很熟悉，但终究没见识过题目，也不知道主考官偏好，有些没把握。不知道大哥有没有相关的参考书可以借给我参详参详？”

    听到这话，顾云霄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一边在身旁的书架上翻出几本书，一边对着顾云霁说：

    “自家亲兄弟，谈什么借不借的。这几本书你要用得上，拿回去就是。”

    说着，又把手里的书一一为顾云霁介绍道：“这本是近些年的考题集，这一本是优秀范文集。还有这套四书，上面有我自己做的标注和心得，或许对你有用。”

    顾云霁接过书，略略翻看了一下。考题集和范文集收录的都是县试里的真题和文章，可以称得上是当代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现在的他正用得上。

    四书有些旧了，书页边缘有点卷，看得出来原主人肯定翻阅过很多次。如顾云霄所说，书里有很多他做的注解，和原身在功课本上所做的呆板笔记比起来，这些注解明显深刻得多。

    见顾云霁看得认真，顾云霄又补充道：“考题集和范文集都是我前几年买的，现在有点过时了，你有空还是去书铺里买本时新的模拟考题集看看。”

    顾云霁点头应是，随后珍重地将书抱在怀里，认真向顾云霄道完谢后便起身告辞。

    回到房里，顾云霁迫不及待地开始认真读顾云霄给的书，越看越入迷。除了吃饭，他几乎没出过门。

    不知不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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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出门

    这只大公鸡足有半人高，气势轩昂，鸡冠肥厚，颜色鲜红如血，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色光泽。它缓慢而有力地踱了两步，做出攻击姿态，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

    顾云霁手捏一根细木棍，岔开腿放低重心和公鸡对峙着，大滴汗珠从他紧张到通红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他大喝一声，举起木棍就朝着公鸡冲去。那只鸡却展现了诡异的敏捷，灵巧地往旁一闪，转头就是在顾云霁手上猛地一啄！

    顾云霁吃痛一声，木棍从手里掉落下来，整个人也由于惯性跌倒在地。

    公鸡找准机会，乘势骑到顾云霁身上，尖锐的喙眼看就要啄到他的脸上……

    “咯咯咯——”

    一声嘹亮的鸡鸣把顾云霁从纷乱的梦境中拽回现实。

    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拭去额头的汗，唤来旭冬：

    “现在什么时辰了？”

    旭冬看了了看窗外的天色，苦笑道：“三少爷也被鸡吵醒了？现在还早，距离您平日里起床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呢。”

    “咯咯咯——”

    说话间，院子里又传来一声嘹亮的啼鸣。

    “哪来的鸡？”

    旭冬答道：“说是二少爷昨日从庙会上带回来的，不知怎么跑到咱们院子里来了。”

    顾云霁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索性穿上衣服直接起床。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隔壁顾云霖的随身小厮听风正在抓一只满院子乱窜的大公鸡。

    公鸡扑扇着翅膀，一会儿飞到花坛边，一会儿站在窗台上，把听风遛得满头大汗。

    顾云霁瞅准时机，在公鸡经过自己脚边的一刹那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双翅，将鸡拎了起来。他前世就是在农村长大，抓鸡自然不在话下。

    听风见状忙恭维道：“三少爷真厉害，一下就抓住了，不像我半天不得要领。”

    顾云霁并不领情，把鸡扔给听风：“这是你们院子里的？二哥干嘛弄只鸡回来？”

    听风一把接住，小心翼翼地给鸡整理羽毛：“这是我们二少爷的爱宠，昨日庙会上遇见的。卖鸡的小贩说公鸡本就爱站在高处，鸣声更是预示着黎明的到来，对读书人来说寓意很好。这一只格外雄壮，是鸡中霸王，二少爷给起了个名字叫霸天，花了足足八十两呢。”

    顾云霁听得眼皮直跳，难以置信地问道：“父亲允了二哥养鸡？”

    “二少爷跟老爷说，公鸡可以使人奋进，古有闻鸡起舞的典故，每日清晨公鸡打鸣能敦促他早起读书。老爷听了就同意了，不过只准在前院养。”说到这，听风压低声音，“哦对了，二少爷在老爷面前说这鸡是同窗送的，没花钱。这事您可别说漏嘴了。”

    鸡是顾云霖要养的，一大早被吵醒了的却是自己，顾云霁无语至极。

    他面无表情地对听风说：“霸天这个名字太张扬，恐有冒犯。我替二哥起个好名字，就叫范进。”

    说罢，他便转身晨练去了。

    “范进？”房中的顾云霖不解地看向听风。

    “三少爷说，范进是前朝大儒，桃李遍布天下，凡是他收的弟子，起码都能考中举人。后来便有人将此事称作范进中举，一时传为美谈。”听风答道。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顾云霖狐疑地说，随即很快释然，“不过老三说得对，霸天这个名字是有点张扬。我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的好名字，那就叫范进吧。”

    这边，顾云霁请安完毕之后想起了昨天顾云霄让他有空去买本模拟考题集的事，左右这几日乡试未放榜，县学也不开课，不如今天就去把书买回来。

    他每月的份例是十两银子，买书是肯定不够的，他也不打算花自己的钱。

    顾云霁到王夫人面前禀明了此事，说了他想要领钱买书的意图。既然是事关科举，且理由也很正当，王夫人自然没有什么好阻拦的，随口嘱咐几句后就给他批了条子，让他以此为凭证到账房领三十两银子。

    顾云霁领到钱之后，便带着旭冬出门了。

    说起来，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踏出顾府大门，看着四周古色古香的建筑和车水马龙的街市，顾云霁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本县的书铺大都坐落在县学附近，顾云霁也不闲逛，和旭冬直奔记忆中规模最大的文晖书铺而去。

    到了文晖书铺，店里已经三三两两的有了好几个人，都是读书人打扮。顾云霁穿着气度不凡，刚踏进门，就有热情的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是要买书还是买字画？或者看看文房四宝？本店昨日才到了一批上好的徽墨，公子可要看看？”

    “不用了。”顾云霁淡淡说道，“有没有县试相关的考题范文？有的话拿给我看看。”

    “这自然是有。”说着，伙计把他引到一处架子旁，“这些都是，公子想要什么样的？”

    顾云霁随手拿起一本《华亭县近十年县试优等范文集锦》翻了翻，这是一本手抄书，字迹清峻有力，别有一番俊逸之气，他留意了一下末页上抄书者的名字：程炎。

    伙计在一旁介绍道：“公子好眼光，这个程炎年纪虽轻，却是写的一笔好字，他抄录的书也是我们铺子里最贵的，这一本，八两银子。”

    区区手抄本，居然就要八两银子，顾云霁暗自咋舌。也难怪有人说科举是门阀间的游戏，真正的贫民吃饭都成问题，哪来的钱来买这贵价的手抄书。

    不过伙计倒是没有夸大其词，和别的手抄书比起来，这一本确实是最好的。

    叫旭冬拿上这本，顾云霁又选了几本其他的书，就准备去付钱。这时，他右肩一沉，一条手臂搭了上来。

    “云霁!好些日子不见你了，怎么也不说来找我！”江康时说着，还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江康时是顾云霁在县学的同窗，为人直爽大方，虽说这样的性子让内向的原身有些招架不住，不过这确实是他在县学里最好的朋友了。

    “我大哥才考完乡试，我……”

    不等顾云霁说完，江康时就佯装生气地打断他：“你大哥考乡试，和你这个童生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不来找我的理由吗？怕不是你故意躲着我。”

    江康时并没有真的不高兴，他知道原身性格内向，故意这样说是为了和他拉近距离。

    顾云霁看出他的好意，笑道：“明天乡试就要放榜了，后天县学就会开课，下学后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如何？”

    见他这样回答，江康时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就将这点讶异抛之脑后，和原身相比，还是现在的顾云霁更合他的性子。

    “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你若食言我就在你课本上画乌龟！”

    顾云霁露出无奈的笑：“一定，一定。”

    又寒暄了几句，他便和江康时道了别。把挑好的几本书在柜台处付钱后，顾云霁就和旭冬径直回家了。

    当天晚上顾云霁躺在床上，一想到明天就要乡试放榜了，他便有些睡不着，也不知道大哥顾云霄考中没有。

    举人和秀才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考中秀才，只能说是刚刚踏入知识分子阶层。而考中举人，则有了官身，有了做官的资格，可以去候补一些县令之类的官职，那时方才算作真正进入到统治阶级。

    想着想着，顾云霁渐渐有了睡意。彻底沉溺在梦乡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今夜，顾云霄应该比他更难以入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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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顾云霄中举

    今天便是乡试放榜的日子。

    顾家众人吃早饭时都故意将速度放缓，像是在等待什么。

    从乡试开始，若是考试及第，会有官府派出的报喜官专门到举子住所去报喜，不用他们亲自去榜前人挤人。况且顾家没有住在府城，即便是想看榜一时半会儿也看不了。

    华亭县属于松江府直接管辖的县，距离府城很近，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如果骑马快奔，想必用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任是他们再细嚼慢咽，饭还是吃完了。眼看日上竿头，报喜官还没来。

    顾云霁用调羹轻轻刮着碗底，装作还在吃饭的样子。实际上碗里早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这样是为了给自己在漫长的等待中找点事做。

    “唉——”

    顾云霖长叹一口气，把调羹往碗里一撂，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本来厅堂里静默无声，他这一叹气，让神经紧绷的众人纷纷朝他看去。

    等了这么久，理论上报喜官早该来了，现在却还没有消息。顾开祯本就心情不佳，顾云霖这一叹气，让他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不想吃就别吃！唉声叹气的，一天的精神头儿都让你叹没了！”说着，他环顾四周，看见大家基本都在低着头装样子，又说道，“既然都吃完了，那就撤下去吧！”

    “喜报——”

    正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声高喊。紧接着，一个官差打扮，腰间拴了根红布的人进了厅堂。

    “松江府华亭县顾云霄老爷高中乡试第三十七名！”

    顾开祯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涌现狂喜之色：“哈哈哈！好！好！我儿中了！”

    顾云霄脸上也终于露出笑容，他长舒一口气，转身向顾开祯和王夫人郑重行了一礼：“儿子总算是没有辜负父亲母亲期望！”

    两人连忙将他扶起，顾开祯眼里闪着泪光，欣慰地抚着儿子的肩膀：“我儿争气呀！不枉费你这么多年用功读书的辛苦，这下为父也总算在你祖父面前有了脸面！”

    一时间，堂上喧闹起来，众人纷纷向顾云霄道喜。

    顾云霁由衷祝福道：“恭喜大哥得中举人。”在真正的世家宗族内，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谓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其实很少见。毕竟嫡长子继承制就摆在那里，一个庶子再怎么蹦跶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还不如和嫡兄搞好关系，将来能被兄长照拂，多得些实惠才是正理。

    何况于私来说，顾云霄一向对他很好，是一个好兄长，顾云霁自然希望他有个好前程。

    顾云霄仍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笑着回道：“多谢三弟。三弟这些日子这么用功，长此以往也定能考中举人。”

    大家又热闹了好一会儿，后来还是王夫人最先从喜悦中回过神来，给了报喜官一袋碎银子作赏钱。

    报喜官大喜，千恩万谢地接过，又说了好几句吉祥话，这才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顾开祯满面红光，大手一挥：“大少爷中举，这是府里的大喜事，全府上下所有下人增发一月的月钱！还有，去几个人多买些鞭炮回来，午时给我在门口好好放上一刻钟！”

    不一会儿，买鞭炮的下人就回来了。午时一到，就在顾府门口噼里啪啦地放起来。又请了一只锣鼓队，吹吹打打，从巷口到巷尾走了好几个来回。于是不到半天，街坊邻居都知道顾家大少爷顾云霄中举了。

    下午，与顾家交好的人家都陆陆续续派了人提着礼物前来道喜，顾开祯带着顾云霄兄弟几个在前院接待外客，王夫人带着小姐们在内院接待女眷，整个顾府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门口的小厮高声通传道：“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

    听见许久未回娘家的女儿回来了，顾开祯连忙迎上去。

    “大姐……”

    不等顾云霄行礼，大小姐顾云依就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道：“许久未见，云霄都长这么高了！想当初还是个只会整天叫着姐姐姐姐的跟屁虫呢，如今都是举人了！”

    顾云依是王夫人所出的嫡长女，自小和顾云霄一起长大，姐弟俩感情很好。三年前她嫁给了华亭县的本地大富绅杨家的嫡次子杨和卓为妻。

    不曾想这杨和卓不求上进，处处不如自己的长兄，讨不了父母欢喜，连带着妻子顾云依在杨家也不受待见。偏偏婆婆十分强势，时不时就把她叫去立规矩。丈夫窝囊，婆家不待见，顾云依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如今顾云霄中了举，杨家顾忌着他的官身，此后必然不敢再轻视顾云依。所以顾云依如今算是苦尽甘来，又见到日思夜想的家人，她怎能不喜极而泣。

    提起儿时的糗事，顾云霄脸色一红。顾开祯走上前，见到许久未见的女儿也很是高兴：“你弟弟中举是喜事，哭什么？难得回来，就在家里多坐一会儿，你母亲也想你想得紧。”

    闻言，顾云依连忙拭去眼角的泪，又赶紧向顾开祯见礼。

    刚刚顾云依一进门就抱住顾云霄又哭又笑，顾云霁和顾云霖都插不上话，现在有了空当，二人也趁势向她行礼：“见过大姐。”

    顾云依看了一眼两人，点头微笑示意，随后她目光又落在身姿挺拔的顾云霁身上：

    “一两年不见，三弟竟长这么高了。想起我出嫁那日，三弟还有些畏畏缩缩地怕生呐，现在看着大大方方的，真是长大了。”顾云依感慨道。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被忽略的姑爷杨和卓讪讪开口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顾开祯自然知道女儿在婆家日子不如意，所以此刻对杨和卓也没有什么好脸色。闻言斜了他一眼，并不作理会，径直带着顾云依等人走进了正厅。

    杨和卓见状面色微窘，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默默跟上。

    众人在正厅坐定不久，王夫人带着女眷们也到了。

    孙姨娘庶出的二小姐顾云荷，王夫人嫡出的三小姐顾云华，还有顾云霁的胞妹四小姐顾云巧，一时间少爷小姐们都到齐了。至于孙姨娘和赵姨娘，这样的场合她们是没资格出席的。

    王夫人一看见日思夜想的女儿，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左看右看，见顾云依安然无虞这才抹着眼泪放下心来，小姐们也围着许久未见的大姐话起了家常，整个下午正厅内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不知不觉间，已至日暮时分。客人们相继离开，就连顾云依也不舍地跟杨和卓回了杨家，顾府内开始冷清下来。

    眼看天色将晚，顾家人正准备让下人收拾桌椅，关闭府门，就听见府外传来锣鼓声响，一会儿一个官差进门来高声喊道：“县令大人到！”

    闻言，顾家众人赶忙整理仪容，前去拜见。

    门外，县令陈荣穿着青绿色官服，踏着皂靴在官差的簇拥中下了轿子。

    “学生顾开祯，携子顾云霄、顾云霖、顾云霁拜见县令大人。”说着，顾开祯朝着县令躬身作揖，顾云霄和顾云霖也赶紧学着父亲的样子行了礼。

    父兄身上都有功名，可以见官不拜，行作揖礼就可以。还是童生的顾云霁可不敢越矩，连忙跪下磕头，端正行了拜礼。

    “不必多礼。”陈荣越过顾开祯，伸手将顾云霄身子扶起。他本也是举人出身，候补得了这个官职，说起来和顾云霄是平级，只不过凭着年龄稍长和父母官的身份可以受他一礼，但也不敢托大拿乔，所以连忙把顾云霄扶起来。

    顾开祯看起来年龄比陈荣还大几岁，但因为他只是个秀才，所以只能放低姿态，在县令面前自称学生，顾云霄和陈荣并排着走在前面，他小心地陪在身后，半点不敢越矩。

    陈荣进门后没坐多久，略微寒暄了几句，又勉励了一下顾云霄，便告辞离开了。

    其实本次乡试华亭县中举的共有四人，顾云霄也不是名次最高的一个，之所以县令陈荣会专门来到顾府拜访还是念及到顾家是江南世族顾氏的分支，何况顾云霄还很年轻，将来很有希望会中进士。对此，陈荣是起了结交的心思，若能攀上松江顾氏，那他的官途也会顺遂一些。

    夜晚躺在床上，顾云霁感慨良多。

    今日县令来访，父兄都行揖礼，自己却要行磕头大礼，儿子走在前面，身为父亲的顾开祯却只能跟在后面。古代等级秩序就是如此森严，官大一级就是压死人。

    若自己一生都只是一个小小童生，他就得在这些达官贵人面前一辈子卑躬屈膝，永远直不起身来，想到这，顾云霁紧了紧拳头。

    他不甘心。既然这个世界不能人人平等，那他就要爬到高处，站在巅峰俯视他人，决不能成为在别人脚底祈祷命运的蝼蚁。若说从前顾云霁考科举只是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那么经历了今天种种的他，心底第一次滋生出了权力欲望。现在，顾云霁重新确立了自己的目标。

    他要科举，他要当官，他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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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学

    乡试放榜完毕，县学也继续开课了，学子们来来往往，中举的要欢欢喜喜去拜谢恩师，落榜的也要收拾书箱继续去上学等待下次科考，沉寂好些日子的学院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顾云霄的院子里一大清早就热闹了起来，王夫人张罗个不停，着人备好谢师礼后就准备出门。兄长中举之后日夜被耳提面命要好好读书的顾云霖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后，还是在听风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而顾云霁这里，此刻外面的一切都仿佛影响不了他。他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翻出浅蓝色的学服好生换上，又仔仔细细地把笔墨纸砚和教材书本放进书箱里，收拾停当后，便出门上学去了。

    华亭县县学坐落在城东河畔，春日里杨柳依依，环境很是清幽。学院上下现有秀才并童生共百余名学子，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级。甲班和乙班里的学生都是秀才，剩下的两个班里则是童生。县学每半年举行一次大考，依成绩进行排名分班，名次靠前的秀才和童生分别入甲、丙班，享受官府每月发放的食廪银子。而乙、丁班的学生若是成绩长期没有长进，则可能被清退。

    顾云霁成为童生不久，现在仍在丁班。学堂内，已经三三两两地坐了七八个人，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随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刚坐定，笔墨纸砚还未摆齐，面前就出现了一只不合时宜的手臂撑在了桌上。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同样穿着学服的人挡在了自己面前。

    那人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云霁，挑衅似的用力敲了敲桌面：“这才几天没开课，就忘了这儿是谁的位置？”

    此人是王夫人的娘家侄子，名叫王向凌，因是家中独子，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最是欺软怕硬。他又爱自诩嫡出，平日里看不上庶出的顾云霁，没少找原身麻烦。

    顾云霁动作不停，继续往桌上摆书本，淡淡说道：“我记得县学里没有座位固定的规矩，向来是先到先选。我看第一排左手边的那个位置不错，光线很好，王表兄可去那坐。”

    说着，他站起身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面容平静，半点未露怯色。

    因距离过近，王向凌直被逼得后退一步，气势上先弱了一分。见顾云霁没有像往日一样迅速收拾东西给自己腾出位置，他有些不悦，顺手一把夺过顾云霁手上的书扔在地上，说道：“嘿，今天奇了怪了，你个庶子敢这么和本公子说话？起、来！听不懂吗？这是我的位置！”

    顾云霁不紧不慢地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语气仍然平静，说出的话却将王向凌气个半死：“表兄不必生气，以后早上起来还是多漱漱口，我都看见你牙齿上的菜叶了。”

    听见这话，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当即低低地哄笑起来。

    王向凌顿感大失颜面，恼羞成怒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拳头高扬：“顾云霁！你敢戏弄本公子！看我今天不教训教训……唔唔，唔！yue！”

    不等对方反应，顾云霁伸手就塞进了王向凌因愤怒而大张的嘴巴里，把他没说完的话全堵回了喉咙。王向凌猝不及防，直接干呕了出来，随后头晕目眩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顾云霁抽回手，嫌弃地看了眼上面的口水，弯腰扯出王向凌的衣角仔细地将手擦干净，这才慢悠悠回到座位上。这招虽有效，但太过恶心，以后还是少用为妙，顾云霁暗暗想着。

    “哈哈哈哈哈哈……”周围人再也忍不住，大声哄笑起来。

    “什么时辰了？还不回到座位上？”这时，余夫子板着脸，拿着戒尺走了进来，“都觉得自己能考上秀才了是吧？”

    闻言，看热闹的众人连忙四下散去。余夫子在县学里教了二十多年的书，是资历最深的夫子之一，为人古板，对学生向来是有错必纠，惹恼了他可没好果子吃。

    “王向凌，你坐在地上干什么？这么多空座位不够你坐吗？”余夫子问道。

    王向凌赶紧红着脸爬了起来，恨恨地剜了顾云霁一眼，也不敢解释缘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见所有人都坐好了，余夫子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乡试考完了，成绩也出来了，虽说和现在的你们还没什么直接的关系，但多了解一些对你们也有好处。今日第一堂课，诸位就各做一篇策论吧。好生书写，成绩出来后可要排名的。”

    此言一出，学生们顿时哀嚎起来。

    “怎么刚上学就要考试啊？”

    “我们还是童生，没学过策论啊，这怎么写？”

    “今日肯定是运道不好，我说出门时怎么听见乌鸦叫呢。”

    “肃静！”余夫子用戒尺敲了敲桌子，“不管学没学，早晚是要写的。限时一个时辰，题目是——试论今之地税。”

    时间有限，与其唉声叹气，不如早些提笔多写两个字。学生们认命般地铺开纸墨开始答题，有的人抓耳挠腮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

    地税？顾云霁眉毛一挑，他对此了解不多，但闲谈间也听见父兄聊起过，多少知道一点。

    答题前先要弄懂题面蕴含的意思，再来确定行文思路。这个题目范围很宏大，不好找切入点。其中，关键词是地税，用的是“试论”一词，没有提及地税是否有弊端或者税制优劣。顾云霁没写过策论，但前世阅读理解倒做得不少，略略思寻，便确定了大体的行文逻辑。

    首先要完整阐述大夏朝当今具体的地税制度和实施标准，随后结合实际情况分析税制的优劣——这一点顾云霁并不了解，只能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来写了。尤其要写明税制存在的弊端及带来的不良影响，既然是策论，那便要提出解决方法。所以，最重要的就是针对税制弊端写出对策。然后在末尾照例加些歌功颂德的华词锦句，文章就算写完了。

    思路一确定，下笔就没有什么难的了。顾云霁一鼓作气，行云流水地写完了整篇文章，看了一眼墙角的沙漏，才过去半个时辰。

    反正干坐着没有事做，不如早点交卷出去透透风，想到这，顾云霁便起身准备交卷。经过王向凌时，随意瞟了一下他的卷子，竟不想他才写了两句话，嘴里还念念有词：“今有……呃，今有，什么来着？”

    学堂里静默无声，顾云霁起身的响动引来大批学生侧目，见他是要交卷，不少人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王向凌更是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自己憋了半天才写了两句话，他居然都交卷了！顾云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顾云霁只管把卷子放到余夫子桌上，向他点头示意后就出去了。

    时间才过了一半，别人都还在奋笔疾书，余夫子本以为顾云霁定是写不下去，才索性破罐子破摔交白卷。却不曾想他写了满满当当的两页纸，粗粗扫了几眼发现还颇有章法，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门外，顾云霁听着院子里的鸟叫，长出了一口气，又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变得僵硬的身体，在县学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走到丙班外时，恰好看见江康时坐在窗前愁眉苦脸，不时对着面前的卷子涂涂改改，题目也和顾云霁他们一样。看来，今日夫子们是商量好了，打定了主意要将学生们难为一番。

    又打发了一会儿时间，午时便到了。学院里下课的钟声响起，各个班级里传来夫子们敲着戒尺下令收卷的声音。学生们大多垂头丧气，彼此吐槽着本次考试之难。

    “这次题也太难了，我根本不知道写什么，写了一个时辰才勉强写够一页纸。”

    “你好歹写了一页纸，我一听见题目都懵了，胡言乱语凑了几段话就算了，交卷的时候我心虚得都不敢看余夫子的眼睛。”

    大家彼此谈论着，相继向食堂走去。对富家子弟来说，县学食堂的菜色只能算一般，但胜在方便省时，不然回家去吃太费时间，提前带饭又怕凉掉，所以大多学生中午还是选择在食堂就餐。

    午饭过后不久，下午的课程就开始了。夫子不再考试，继续讲着县试的相关事情。

    早上才在顾云霁这里吃了亏，王向凌也不敢再贸然去找他麻烦。一下午只恨恨地盯着他，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招儿。顾云霁也懒得理会，专心听着夫子讲课。

    眨眼间，下学时间到了。顾云霁等在丙班门口，一把拽住准备冲出学堂的江康时：

    “那日在书铺说好了，等县学开课了，下学后我请你吃饭。忘了？”

    江康时一愣，当时还以为是顾云霁说的玩笑话，没想到他倒上心了，闻言也不推辞，大方道：“好啊！难得顾三少爷请客，我可要宰你一顿。你说，醉仙居还是飞鸿楼？”

    这俩都是华亭县有名的酒楼，消费不低。但顾云霁今日带足了钱，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他微微笑道：“都行。近日春笋上市，醉仙居的腌笃鲜很是不错，去尝尝？”

    “那感情好！这两日的春笋最嫩，配上火腿慢炖，简直能把人的舌头给鲜掉！”说到这，江康时也是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拉着顾云霁往外走，“走走走，现在就去，晚了可没座儿了！”

    江康时腿长步子大，顾云霁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只来得及远远嘱咐等候在外的旭冬一句，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就被江康时拽着走远了。

    醉仙居里，江康时先点了腌笃鲜，随后加了几道小炒和时令蔬菜，又命小二上一坛米酒，之后便不肯再点了。顾云霁要再加菜，也被他拦住。江康时此人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细腻，他知道顾云霁手中不是很宽裕，自然不希望对方为了一顿饭掏空了钱袋子。

    饶是米酒不醉人，一整坛下来，两个少年人也还是有了些许的醉意。

    江康时大着舌头，借着酒劲打开了话匣子：“云，云霁，从前我有时候在王向凌面前护着你，其实主要是看不惯他那副臭样子。现在我发现，我是真喜欢你啊！你的性、性子，对我胃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江康时的兄弟，谁要敢欺负你，只管告诉我！”

    听到这话，顾云霁心中也有些动容，本来他今天请江康时吃饭，是出于对方从前照顾原身的感激。但进一步了解江康时后，才发现他是一个真诚直爽的人。现在，顾云霁是真心想和他做朋友。

    他爽快道：“好！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哈哈哈哈哈，异父异母，哪来的，亲兄弟？云霁你喝酒喝糊涂了。”

    “那又如何？异父异母，我为兄你为弟！”

    “不对，我比你大几个月，我是兄，你是弟。”

    ……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二人酒足饭饱，也分手作别。

    走出醉仙居，只见远处的天边红霞点点，喧闹了一天的街市此时也冷清下来，微凉的晚风拂过，将顾云霁的酒意去了大半，他哼着歌儿，在暮色中慢慢踱回了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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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策论第一

    翌日清晨，县学丁班的学生们围在一张榜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班里一共就四十人，我第三十三名，完了完了，这次考得这么差，让我爹知道不得打死我。”一名学生垂头丧气道。

    “你快别说了，我倒数第二，本来以为有顾云霁和王向凌他们几个垫底，好歹能考个三十五、六名，谁知道这回顾云霁考这么好。”

    “就是啊，顾云霁往常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这次居然考了第一名，怕不是运气好吧？”一人不服气地道。

    另一人却不是很赞同：“谁运气好到能一下子考第一名啊？前些日子顾云霁他大哥不是中举了吗，作为亲弟弟能差到哪去，看来是家学渊源。况且，昨儿个我们看着他第一个交的卷子，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凭运气。”

    这边，顾云霁一进学堂就看大家都围在这里，便也凑了过去。走到榜前，只见纸张排头赫然写着：第一名顾云霁。

    对此，顾云霁并不意外，只微微笑了一下，便神色如常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温书。他对自己的文章很有把握，心中早有预感，所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什么。

    不久，王向凌也到了，本来散漫随意的表情在看见榜单上“第四十名王向凌”几个字时瞬间凝固，而随后当他看清第一名是顾云霁时，面色更是变得铁青。

    “不可能！顾云霁去年才考上童生，之前在班里成绩也不好，这次怎么可能考第一名！他一定作弊了！”

    昨日策论考试来得突然，谁都没准备，哪里有作弊的机会，再看王向凌这一脸明显嫉妒到发疯的表情，众人心下了然，也不想搭理他，只静静看着他抓狂。

    见无人应和自己，王向凌脸色愈发难看，他死死地盯着一旁正在看书的清隽身影，恶毒的眼神似乎要将那人后背洞穿。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松，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讥讽地看了一眼顾云霁的背影，不再多言。

    午饭结束后，顾云霁往学堂内走时远远地看见似乎有一个人在自己的座位前鬼鬼祟祟做着什么，距离过远，也看不清那人的动作，待他走近，人却不见了。

    顾云霁目光四下搜寻，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又把书箱内检查了一遍，要紧的东西也都没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几乎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看错了。左右没发现什么异常，顾云霁把脑子里的疑问抛开，不再去想这件事。

    不知不觉，下学时间到了，余夫子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教案，再次叮嘱道：“今日的作业可不要忘了，写在功课本上，明日一早交上来。好了，时辰到了，大家可以走了。”

    话毕，学生们欢腾起来，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顾云霁仔细地把书本检查了一遍，这才发现少了一个原身曾经用过的功课本。想到中午的事，他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却又不免疑惑。一个用完的功课本，上面除了原身写过的作业外也没有别的内容，那人偷这个做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一会儿功夫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也不好这个时候为一个不值钱的功课本在学堂里大张旗鼓地搜寻。罢了罢了，反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那人若真有什么目的，现在也不可得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那么多徒耗心神。

    想到这，顾云霁也不再纠结，收拾好东西后便径直回家去了。

    顾府里，顾云霁走进生母赵姨娘的院子，却不见顾云巧的身影，便开口询问道：“巧巧呢？往日里我下学回到家她早扑过来了，今日怎么不见她？”

    赵姨娘道：“前几日你父亲说，巧巧现已十岁了，整天跑跑跳跳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端庄秀丽如大小姐尚且要在婆家吃苦，巧巧这个样子将来可怎么得了。便从府城聘了个嬷嬷来，每日给巧巧和其他两位未出阁的小姐们教规矩，现在还在东厢房上课呢。”

    顾云霁眉头一皱：“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散课？况且我瞧着巧巧好得很，小姑娘嘛，活泼点儿挺好的。那些整日缩在阁楼里的闺秀们一举一动皆要讲究规矩章法，不能跑，不能跳，没得把人憋死，我可不希望巧巧变成那样，我去看看。”

    他还没走两步，便被赵姨娘拦住了：“这位从府城来的冯嬷嬷，年轻时在宫里侍奉过贵人，规矩严得很，给小姐们讲课不许旁人探视，上午夫人要去看望三小姐尚且不准呢，你就别去了，就在这等着。”

    顾云霁只得忍下心中的烦闷，再次坐下等待。

    直到夜色降临，院子里都点上了灯，顾云巧才低着头，缩着手，慢慢挪回了院子。见到顾云霁，她眼睛一亮，几乎是想要下意识地扑到对方怀里撒娇，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生生忍住了，端正行了一礼：“巧巧见过三哥。”

    顾云霁连忙迎上去，见顾云巧缩着手不给人看，他察觉到不对劲，强行将妹妹的手拽出来，这才看见她通红肿胀的手心。

    他脸色一沉，问道：“冯嬷嬷打的？”

    顾云巧红着眼眶点点头，嗫喏着开口：“嬷嬷说女子走路，步子须小，身形须稳，不可肆意放形。我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挨了好几次训，她说我不受罚记不住，就打了我二十手板。”

    顾云霁听得心疼，拿来药膏小心地为她涂药。看着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妹妹变成了今日这副谨慎怯懦的样子，他心里闷闷的，想要说些什么，话却都堵在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前世为女子，受新时代思想教育的顾云霁打心底里对旧社会束缚、规训女子的那一套感到厌恶，可面对妹妹的眼睛他说不出阻止的话。因为这是男尊女卑的大夏朝，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相夫教子，恪守三从四德，这便是女子的命运。

    冯嬷嬷虽然严厉，可她教的确实是这个时代好女人的标准，身为女子的顾云巧只有努力去贴近并达到这个标准，她才可能得到大家和社会的认可，才可能嫁一个好郎君，拥有幸福的一生。

    顾云霁侥幸，这一世穿越成了一个男人，他可以考科举，可以经商，他拥有广阔的天地，可他的妹妹顾云巧没有。以他和顾云巧的力量，无法去对抗这整个男性主导话语权的封建社会。他若强行给妹妹灌输前一世的平等思想，反抗当代对女子的规训，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想到这，顾云霁内心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半晌才抚着顾云巧的头道：“巧巧放心，我会努力的，等哥哥考中了进士，谁都不敢欺负我妹妹。”

    说着，又忍不住唾弃当代对女子的规训：“嬷嬷教的规矩，你可以学一学，但什么女诫女德，不是好东西，听听就行了，在嬷嬷面前装装样子就可以，不必上心。巧巧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哥哥都会喜欢你的。”

    顾云巧听到这，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再顾不得白天嬷嬷教的规矩，直扑到顾云霁怀里：“嗯，巧巧听哥哥的。”

    时候不早，顾云霁和妹妹、赵姨娘又聊了一会儿，便回房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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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被诬陷

    “王向凌！给我滚过来！”县学学堂内，夫子余信面色铁青，把手里的功课本往桌上猛地一摔，怒不可遏地吼道。

    学生们被吓得齐齐一颤，战战兢兢偷瞄余夫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他们还没见过余夫子发这么大的火，不知道这王向凌哪里惹了他，这下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向凌却不像大祸临头的样子，他嬉皮笑脸地走到余夫子面前，讨好地说道：“夫子，您叫我？可是学生哪里做得不对？”

    余信强压下心头怒火，用戒尺指着王向凌功课本上的某处，面色沉沉地问道：“这是你写的？”

    王向凌将头探过去，只见功课本上明晃晃的两句打油诗：余信走路背着手，好似短腿王八抖。

    他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呀！这是什么？这不是我写的啊！我不知道啊！”随后，他又装模作样地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不怀好意地道：“夫子，我瞧着……这字迹像是顾云霁的啊，莫非是他陷害我？”

    余信闻言，又仔细辨认了一下，眼神扫向一旁的顾云霁，缓缓开口：“顾云霁，你过来。”

    感受到余夫子的目光，顾云霁心头一沉，依言走上前去，看见功课本上的打油诗后，面色凝重起来。

    余信将面前的王向凌和顾云霁审视了一遍，说道：“这是写在王向凌的功课本上的，他说不是他写的，是你陷害他，我看着也像你的字迹，顾云霁，你怎么说？”

    看着王向凌得意的神色，又想到昨日功课本丢失的事情，顾云霁明白过来，这是对方设计好的。他仔细地看了看功课本上的字迹，平静地说：“是我的字迹，但不是我写的。”

    见他承认，王向凌迫不及待地叫嚷起来：“夫子夫子，听见了吗？他说就是他的字迹，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顾云霁，你写这样的东西，这是公然挑衅，不敬师长！就该逐出县学！”

    “闭嘴！”余信喝住王向凌，顾云霁向来乖顺守礼，昨日更是得了策论第一，他没有理由写这种诗来挑衅自己，看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课堂之上众目睽睽，也不好公然辩理，还是换个地方。

    想到这，余信说道：“王向凌、顾云霁，随我来。其他人自习，无我准许，不可擅动！”说罢，便带着两人离开学堂，来到他平日里办公备课的偏院。

    余信沉着脸，摊开写着打油诗的功课本：“顾云霁，你说这是你的字迹，但不是你写的，为何？”

    “学生月余前就开始摹写他人书法，字迹与之前早就有所不同，夫子若不信，可拿出我前两日写的策论比对比对。而这两句诗的与我之前的字迹很相像，这定是有人故意仿了我的字，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顾云霁前世虽然会毛笔字，但总归与原身字迹不同，每当有人问起，他就用临摹书法大家字帖，所以字迹改变的理由搪塞过去。今天这一出，明显是王向凌想要栽赃陷害，却不知道他字迹改变，贸然偷了功课本模仿原身字迹造成的。

    听到这话，余信点点头：“不错，你现在的字迹确实与这功课本上的不同。”

    眼看态势要被顾云霁扭转，王向凌急切道：“他胡说！顾云霁说有人仿他的字，可他又不是天仙下凡，谁会时时刻刻盯着他看他怎么写字？说仿字就能仿字，哪来那么容易？”

    顾云霁冷冷说道：“昨日我才丢了一个功课本，一晚上的时间对照着我的字迹仿写出来，不难做到。前两天我和你发生了矛盾，让你吃了亏，指不定就是你干的。”

    “你说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你可有证据？”

    “没有。但这确实不是我现在的字迹，说是我干的，难道你有证据？何况诗写在你的功课本上，我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在你眼皮子底下栽赃陷害你？便是想写，我也写不了。”

    闻言，王向凌得意一笑：“我就是有证据！今早你是第一个到学堂的，我是第二个到的，到了之后我出去了一会儿，中间的空档学堂里没有其他人，你要想干点什么还不是轻轻松松？”

    王向凌本来计划着早点来学堂，趁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功课本塞到顾云霁的书箱里，他再装作找东西的样子故意搜顾云霁的身把事情闹出来。不成想顾云霁来得比他还早，他也就顺水推舟将功课本交上去，只管等着余夫子发难，还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顾云霁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如王向凌所说，他确实是第一个到的，但那是惦记着功课本丢失的事情想着早点来学堂，万一出什么事他也好有准备，不想现在竟成了对方陷害自己的把柄。

    王向凌是第二个到的，但他中间并没有离开，而是和顾云霁一直待在学堂里，一直到其他人陆续到达。在别人眼里，顾云霁和王向凌就是最早到的，到底是谁先谁后，具体又发生了什么，没人能作证。

    也就是说，目前既不能证明如王向凌所说，顾云霁早早来到学堂，在他功课本上写打油诗故意让他被夫子发落；也不能证明如顾云霁所说，王向凌事先偷走他的功课本模仿字迹栽赃陷害于他。

    事情陷入僵局。

    证据不足，余信也不能贸然判定。半晌，他说：“你们二人争论这许久也没有定论，还是将你们父亲请过来说说理吧。”

    王向凌忙道：“夫子，我父亲王咏是华亭县教谕，这几天到府城出公差去了。顾云霁的父亲是我姑父，把他一个人请过来就行了。”

    教谕是正八品，官职不高，却统管全县学务，可以说是县学夫子们的顶头上司，王向凌说这话是向余信施压。他笃定了父亲王咏不在，顾开祯来了顾忌着他父亲的身份，定然不敢对他怎么样，到时候肯定还是顾云霁吃亏。

    余信闻言眼皮一跳，拒绝的话到嘴边改了口：“那好吧。来人，去顾府把顾老爷请过来。”

    一个小厮上前领了命，腿脚麻利地出了县学，直奔顾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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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委屈

    自顾云霁穿越以来，他和顾开祯的交流并不多，顶多就是早晚请安时照例的功课问询，谈不上亲近。在原身的记忆里，顾开祯是一个严肃正派，不苟言笑的父亲形象，从来不曾给过他什么偏爱宠溺。这一次因为这件事到了请家长的地步，并不光彩，他可没把握顾开祯来了之后能站在他这一边。

    很快，顾开祯就到了。传话的小厮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此刻他走进门来，背着手站定，深深地看了顾云霁一眼，脸上神色不明。

    不等其他人开口，王向凌就夸张地扑了过去，假惺惺地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恶人先告状起来：“姑父、姑父！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三表弟他干了些什么！他、他诬陷我啊姑父，我爹不在，也没人能给我撑腰。我知道姑父向来是最公正明理的，您一定不会偏袒三表弟的对不对？”

    王向凌不说还好，他这一说，直接就把顾开祯架起来了，便是现在他想偏袒顾云霁，也不好开口了。妻子的娘家侄子，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爹不在，又和自己的儿子有了矛盾，但凡顾开祯向着顾云霁一点儿，都仿佛他们父子俩合起伙来欺负人似的。

    顾开祯看着王向凌这鬼哭狼嚎的样子，头疼得很，语气却很是温和：“向凌，你先起来。把话好好说清楚，若真是你三表弟的错，姑父定不饶他。”

    接着，他神色一凛，沉声问道：“老三，怎么回事？你表兄说你陷害他，可是真的？”

    顾开祯一开口，顾云霁就知道父亲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了。虽说他早有心理准备，觉得顾开祯八成不会偏袒自己，但现在看着他明显偏向王向凌的态度不免还是有点心寒。

    看着父亲诘问的眼神，他心里闷闷的，满肚子的解释和理由都说不出口，此刻泄了气一般，只低着头沉默不语，再没了方才沉着冷静的样子。

    “我问你话呢！”见儿子不说话，顾开祯有些不悦，他加重了语气，“你才来县学几个月就与人交恶？你表兄比你年长，上学也比你早，你就该恭顺些，好好向他请教，结果还闹出栽赃陷害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顾云霁心中一哂，这是将屎盆子扣在他身上了？还没询问清楚，话里话外却仿佛都是他的错，看来他高看顾开祯了，他的父亲不仅不打算公正处理，反而还要偏袒王向凌来治他这个亲儿子的罪。

    眼看气氛不对，夫子余信连忙出来打圆场，一边安抚顾开祯的情绪一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余夫子说完，顾开祯脸色缓和了不少：“老三，爹知道你是个乖巧的孩子，此事定有误会。余夫子是你的先生，你也知道尊师重道的道理，先不管事实如何，总归是冒犯了师长，快，向夫子赔礼道歉。”

    顾云霁知道这一次自己是栽了，左右也不指望顾开祯能给自己撑腰，再纠缠下去没有必要，事情闹大了传出个不敬师长的的名声，反而对他科举不利。于是不再执着，转身朝余夫子拱了拱手，语气僵硬道：“此次是学生有错，冒犯了夫子，还望夫子不要怪罪。”

    一边是顶头上司华亭县教谕的独子，另一边是江南望族顾家的后人，余信这个小小的教书匠哪一方都得罪不起。从请家长的那一刻起，余夫子就知道这件事是说不清的，和和稀泥，粉饰太平，早点把这件事揭过去最好。

    此时见顾开祯给了台阶，顾云霁也已经赔礼道歉，他也就做出大度的样子，摆摆手道：“不过是学生一时顽劣，哪里谈得上什么冒犯，知错就好，往后要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才是。”

    顾开祯把顾云霁这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只和气地对着余夫子笑道：“夫子，借一步说话。”说完，两人就避开了顾云霁和王向凌，到隔壁房间里去了。

    大人们一走，王向凌立刻露出了真实面目，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挑衅地将顾云霁上下打量一遍，阴阳怪气道：“哟——我的好表弟，前两天不是很威风吗？当众下我的脸，现在怎么不吭声了？自己亲爹都不护着你，这滋味不好受吧？”

    说着，他又拿起写着打油诗的功课本，自我欣赏一番，口中啧啧：“余信走路背着手，好似短腿王八抖……哈哈哈哈哈哈，又押韵又上口，你别说，写得真好。”

    顾云霁心情不佳，看不得他犯贱：“这次我认栽，但你别忘了，没有足够证据表明这就是我干的，你的嫌疑没有洗脱，你就不怕这次得罪了余夫子，今后日子难过？”

    王向凌却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又怎么样？我爹是教谕！他一个小小夫子难不成还敢为难于我？”

    真是嚣张跋扈，卑鄙龌龊！顾云霁语噎，一时无话可说。

    王向凌此人行事张扬，睚眦必报，无非是仗着有他爹王咏撑腰，可他目光短浅，做事不留退路，这次和顾云霁结仇，完全不顾两家有亲，万一日后有求于人，见面尴尬的事情。

    顾云霁不想再和此等小人争辩，心中默默立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待到他日高中，我定要看你前倨后恭的样子！

    此时，门外传来谈笑声。

    “哈哈哈，顾老爷言重，说起来，还未恭喜顾家大少爷乡试高中啊。”

    “多谢多谢，犬子云霁日后还要多劳夫子费心呐。”

    “三公子聪慧，便是中进士也是早晚的事，老夫不过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不知顾开祯和余夫子说了些什么，此刻两人满脸笑容地往回走，彼此恭维着，像相交多年的好友。

    看到顾云霁，顾开祯把笑容微收，淡淡道：“老三，不管你和向凌有什么矛盾，你们终归是表兄弟，何必为点小事闹成这个样子。这样，你们俩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你年纪小，你先来。”

    明明是王向凌设计诬陷，结果反而要自己先道歉，亲爹在场不给他撑腰，却帮着没血缘的侄子欺负亲儿子。顾云霁握紧双拳，委屈涌上心头，他失望地闭上眼，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道：“给王表兄赔不是，望表兄不要往心里去。”

    王向凌对顾云霁这副躬身赔礼的样子很满意，他控制不住地露出得意笑容，敷衍地回了一礼，虚情假意地说：“无妨无妨，表兄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不会介意的，今后咱还是好兄弟。”

    见两人和解，顾开祯点点头，起身向余夫子告辞：“余夫子，事情已经了结，我就回去了。犬子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今日我就将他带回去好好管教一番，明日再让他来上学。”

    时候不早，余信也不虚留他，两人客套几句后，顾开祯便带着顾云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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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父子交心

    回家路上，顾云霁跟在顾开祯身后，心中思绪纷乱。

    在县学里不分青红皂白地让他受尽委屈不说，还要带回家管教。怎么管教？骂他？罚他？还是请家法？

    似是感受到儿子的目光，顾开祯的步伐倏地一顿，良久，他叹出一口气，缓缓说道：“霁儿，为父知道你受委屈了。”

    顾云霁一愣。

    顾开祯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王向凌仗着他有个当教谕的爹，专横跋扈惯了，我知道他没少欺负你。这次我一听事情始末，就知道是他故意栽赃陷害你。”

    说到这，他顿了顿，神色中有几分落寞：“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可那又如何？是，咱们顾氏是江南望族，你大伯和你祖父在府城更是声名显赫。可爹是个庶子，和你一样，天生就得不到偏爱。自己若不上进，只会在角落里被人慢慢遗忘。爹没用，苦读多年只考了个秀才，比不得我那些嫡出兄弟有本事，这才连累了你们兄弟要窝在华亭县慢慢地熬。”

    顾云霁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开祯，印象里，父亲一直是威严的样子，何曾这样颓废？他心里充斥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却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顾开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爹我不受族中重视，连带着你大姐在婆家也受苦。还有我岳家——你嫡母的娘家也瞧不上咱们，所以王向凌才敢这么欺负你。我一把年纪了，这辈子没什么指望。只盼着你们兄弟几个有出息，能够让宗族里多照拂一些，将来有个好前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他眼底才慢慢流露出一丝笑意：“还好你大哥争气，十九岁就中了举。等到端午，咱们到府城里和你祖父过节的时候，我也能挺直腰杆，让那些人都看看，咱们家的子弟也是有出息的！”说着，顾开祯仿佛是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向往中，许久没有说话。

    春末时节，天气暖和起来了，河边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四下静谧无声。顾云霁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中，一时也有些失神。

    半晌，他回过神来，轻轻开口：“父亲……”

    不等他说完，顾开祯接着道：“这些日子因为你大哥的事，忽略了你，是为父的不是。不知不觉，我的霁儿长大了不少，俊逸挺拔，举止大方，再不是那个从前那个胆怯瑟缩的小孩子了。”顾开祯感慨万千，上下打量儿子一番，眼中满是欣慰。

    顾云霁没想到会等到这一番话，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埋怨顾开祯好坏不分，让自己受了委屈。此刻，听到父亲吐露心声，他心中五味杂陈，或是感动，或是委屈，一刹那，汹涌的情绪排山倒海般袭来。顾云霁只觉得喉咙发紧，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了。

    顾开祯用手抚着儿子的背，十四岁的少年身量颀长，个头快赶上父亲了。

    “方才在县学里，余夫子给我看了你写的策论，说是拿了第一名。我看了，写得很好，见识、笔力都不凡。从前竟没发现你读书还颇有天分。”顾开祯笑道。

    家人的肯定比任何人的夸奖都更令人高兴，顾云霁略略骄傲，嘴上仍谦虚道：“儿子没学过策论，胡乱诌了一篇，侥幸得了第一而已。”

    顾开祯拍拍他的肩膀，和他并排着往回走，勉励道：“今后可要更加用功啊！九月县试，有把握考中秀才吗？”

    顾云霁答：“大约……八成把握。”其实，他已经说得相当保守了，县试考试内容就那么多，而他一日都不曾松懈。四书已经背熟了，模拟试题也练了不少，这几日在县学听夫子讲课，他也对自己的水平有了大概的估计。这还有几个月，不出意外，今年县试是一定可以考中的，说不定还可以争一争前三名。

    听他这样说，顾开祯微微讶异：“哦？这么自信？即便如此，也不能松懈，还是要好生用功才行。”说着，他话头一转，“用不了多久就要端午了，好几年不曾去过府城，这次你大哥中了举，怎么也得去你祖父面前过个节才是。到时候，你们兄弟三人和我一起去。等端午一过，你大哥也差不多要出发去京城了。”

    顾云霁疑惑道：“去京城？大哥才中了举，便要去参加会试吗？”会试不比乡试，难度大幅增加，顾云霄还年轻，完全可以再巩固巩固，等待下一届的会试，若是准备不足，贸然应试落第对人心理的打击可不是一般的大。

    “不错。”顾开祯应道，“我和你大哥商量过了，不管怎么样，下场去试一试，中了最好，若是不中，也当积累经验。今年开恩科，三月乡试，八月会试，等端午一过，你大哥就得启程了。”

    顾开祯这么着急让顾云霄去参加会试，也是存了一点私心的。顾云霄同辈堂兄弟中最出色的一个叫顾明宣，是顾开祯嫡兄顾开礼的长子，十七岁中举，二十岁中进士，惊才绝艳，世人皆称天才，如今在翰林院坐馆，前途无量。

    顾云霄今年才十九岁，若能高中进士，岂不是比顾明宣更具天分？到时定能让整个顾氏宗族都刮目相看，从而倾尽资源扶持培养顾云霄。

    顾云霁却有些不以为然，整个松江府本届共录取举人八十人，大哥虽说一次中举，可位列第三十七名，这个名次算不得高。全国数十个府，光是一届的举人就有数千人，再加上往届的，参加会试的人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而会试一次只录取三百贡士，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几，多少人考得须发皆白还巴巴地去应试，顾云霄想要一次得中，难如登天。

    心里虽这么想，顾云霁却没有讲出来。如顾开祯所说，反正顾云霄还年轻，经得起试错的成本，便是不中，也没什么损失，多下场积累经验，也有好处。

    父子二人就这么一边聊天一边往家走，在交心的过程中，顾云霁慢慢觉得顾开祯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离得那么远，和常人一样，他也是个爱护子女的好父亲。

    归家路短，爱子情长，短短半天，顾云霁和父亲顾开祯的距离已经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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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前往府城

    时光飞逝，春去暑来，转眼已是五月。端午佳节将至，华亭县城内早已弥漫着粽子香味，家家户户挂艾草，佩香囊，彼此相携着去河边看划龙舟，大街小巷人流涌动，好一派节日欢腾的气象。

    顾府内也是忙碌不已，今日老爷夫人要带着少爷们到府城里去和顾老太爷共度佳节，行李、马车、节礼还有主子们的各式物件，都得快快齐备，眼看时候不早，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能学会分身术。

    “哥哥！”顾云巧拿着一个香包，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努力缩小步子、稳住身形，做出端庄的样子。等进了顾云霁的院子，没人再盯着她是否像个大家闺秀，便按捺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跑起来。

    “哥哥，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包，里面放了些雄黄、艾叶之类的香料，你去府城的时候就戴在身上，可以辟邪。”看着香包上蹩脚的针法，顾云巧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才从冯嬷嬷那学了些时兴的绣样，紧赶慢赶才在你们出发前绣完，绣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顾云霁接过香包，仔细地佩戴在腰侧，毫不吝啬夸奖：“怎么会嫌弃？这可是我妹妹给我做的，针脚又密，图案又好，配色也搭，绣得多好啊，我都快舍不得戴了！”

    他夸得真切，顾云巧心情愉悦了不少，可一想到自己和家中姐妹今天不能去府城，要留在家里，又不高兴地扁扁嘴：“这次你们去府城，我却只能留在家里，没意思。”

    顾云霁笑着安抚道：“府城里一大家子人，地方就那么大，咱们人要是去多了，站都站不开。父亲说等过了重阳，祖父寿辰的时候咱们再一家子齐齐整整地去给他老人家祝寿。何况我们走得又不久，晚上就回来了，听话。”

    这时，旭冬从外面小跑进来：“三少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顾云霁不再磨蹭，又去和赵姨娘说了几句话告辞，便快步走出门去。

    顾府门外，顾开祯和王夫人已经在队伍前列的马车内坐好，顾云霄和顾云霖也正准备翻身上马。

    原身记忆里上一次骑马还是九岁，如今骑艺早已生疏，看着面前的高头大马，顾云霁有些发怵。

    “三弟。”见顾云霁踌躇，顾云霄出声道，“你若不习惯，就去坐后面那辆马车吧。”说着，他指了指队伍中的一辆空马车，那就是为了万一主子们不想骑马想坐车而提前预备好的。

    “没事，我可以。”说着，顾云霁就在旭冬的帮助下磕磕绊绊地上了马。出门机会不多，他还是想骑着马看看道旁的风景，何况马车颠簸，等到了府城，怕是能把他的骨头架子都给晃散了。

    人到齐，顾开祯从马车内掀开门帘探出头来，对着小厮道：“出发。”

    “出发！”小厮回身高喊一声，随后队伍开始慢慢挪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顾云霁适应了骑马的感觉，便走上前去和顾云霄并着肩，说道：“大哥，我好几年没去府城了，对族里的叔伯亲戚也不太熟悉，你给我讲讲这里面的人和关系呗，免得犯了谁的禁忌，冲撞了长辈就不好了。”

    顾云霄也不推辞，介绍道：“你上次去府城年纪还小，怕是没什么记忆，这里头人多关系又杂，这次也只是过个端午节，好些远房亲戚都不会来，你就先把咱们祖父这一支理清楚就足够了。”

    “祖父顾正德是嫡长子，是咱们顾氏宗族内现任的族长，下面还有个嫡亲的弟弟顾正律，也就是我们的叔公。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两房到现在都没有分家，仍然住在一个府里。祖父呢，有四个儿子，长子和幼子是嫡子，都和祖父住在一起。咱们父亲排行老二，和另一个庶出的三叔则在成家之后就分出去单过了。”

    “大伯顾开礼，现任松江府同知，有两个嫡子一个庶子，分别叫顾明宣、顾明安，还有……”

    听到这，顾云霁脑子已经跟不上了，不等他发问，旁边不知何时凑上来的顾云霖就一脸挫败地出声打断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一团乱麻似的，我可记不住这么多，到府城再慢慢认人吧。大哥，你现在只要告诉这当中有没有什么忌讳，比如某某有不能提的隐痛之类的就行了。”

    顾云霖也不恼，稍微思寻了一下，说道：“嗯——祖父曾经有个十分疼爱的小女儿，七岁的时候出天花没了，到现在他都听不得天花两个字。叔公的嫡长孙，前几年不知怎的摔断了腿，科举无望，你们可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个刺激他。还有四叔，患有弱症，身体一直不好，年过而立还没个子嗣，过两年祖父应该要从族里过继个嗣子给他。”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把整个顾家的人和事在脑子里细细地过了一遍，这才说：“嗯，差不多就这些。若有遗漏的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们。”

    顾云霁苦笑了一下，感慨道：“咱们顾家真不愧是有数百年根基的大家族，光是亲戚关系都让人弄不清。就这还只是叔伯兄弟，要是再加上姐姐妹妹姑姑婶婶之类的，我怕是头都要炸了。”

    说起这个，顾云霄的神色中露出一丝骄傲：“那是自然。我们顾家根基深厚，累世官宦，族中子弟遍布天下，在整个江南也算得上名门望族。就凭咱们松江顾氏的出身，将来要是做了官，定然仕途平顺，同僚上官也都得敬我们三分。”

    顾云霖有些不以为然，小声抱怨道：“你是嫡子，当然不一样了，家产都是你的。我一个小小庶子，就算生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又有谁会在意呢？”

    闻言，顾云霄一改平日里温和的样子，罕见地发了火，斥道：“你自己不上进，莫怪庶出的身份！虽说嫡庶有别，只有嫡子能继承家族宗庙。但无论是咱们家还是整个顾氏，嫡子庶子都是一样的教养，何曾苛待过庶子？你别忘了，我也是庶子的儿子，父亲也是庶子！你若敢再说这样的话，仔细你的皮！”

    这话倒也不假，苛待庶出子女，那是下等人家才做的事。像顾家这样的世族，无论嫡庶，对子弟都是一样的教育和培养。区别只在嫡子天生就被寄予更高的期望，即便不成才，也有家族兜底，而庶子若是碌碌无为，就只能被人慢慢遗忘掉，不会再得到更多的资源了。

    此时，顾云霖也知道自己失言，讪讪地赔了好一会儿礼，顾云霄才消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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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难堪

    很快，府城的城门就遥遥在望。

    端午佳节，探亲访友的人很多，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分流，顾家众人排了好久的队才进了城。

    一入松江府城，顾家人就直奔东城区而去。贫者居左，富者居右，松江顾氏的宅邸就坐落在东城区最富裕繁华的一片街巷里。

    顾家府邸侧门外，顾开祯等人将车马停在此处，又步行到正大门，把拜帖和礼单递给门房，这才正好衣冠往里走。

    门房将拜帖略略翻看了一下，就回身小跑着高声通传：“华亭县大房二老爷来贺端午！”

    朱漆的大门气派恢弘，府内布局规整，端方有序。进得门来只见处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远处的亭台楼阁依稀可见，小道旁奇花异草树木幽深，一条溪流自花木深处蜿蜒而过，汇入旁边立有假山的池子里，传出潺潺的水声。

    一路上顾云霁都在感慨松江府城的繁华非华亭县可比，此时见了顾府内的富丽堂皇，更衬得华亭县顾家的寒酸了。

    一个衣着锦绣，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笑着迎出来：“哎呀老二，好几年不见了，也不说多走动走动，父亲想你可想得紧呐。”

    顾开祯笑着拱拱手：“大哥安好。愚弟这不是带着妻儿来看望你们了吗。”说着，又转身对着顾云霁三人道，“快，来见过你们大伯。”

    三人上前见了礼，顾开礼这才仿佛看见顾云霁兄弟几人似的，挨个拉着看了看，亲热道：“哟，这就是我那几个侄儿吧，长这么大了！个个都是一表人才啊！”

    “大伯听说了，云霄你考中举人了！一次就中，才十九岁，不简单呐！今后可要更加努力，早日考个进士出来，光耀我顾家门楣啊！”

    “瞧瞧云霖，眉眼标致，身材匀称，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真是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还有云……云霁，对！都这么大了！你小时候大伯还抱过你呢！”对这个没什么印象的侄子，顾开礼连他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一时半会连句像样的夸奖都想不起来。但他好像丝毫不在意，拍拍顾云霁的肩头，一副特别亲热的样子。

    顾云霁眼角抽动，脸上挂起标准的假笑，敷衍地应和了几句。他觉得顾开礼简直热情过头了，没见过几面的侄子被他说得亲近得跟什么似的。早听说这位当同知的大伯八面玲珑，在官场上迎来送往十分自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几人边说边笑，往正厅走去。

    正厅内，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端坐上首，这正是顾氏族长顾正德。

    受过顾开祯一家的礼，顾正德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顾云霄身上：“听闻霄儿此次恩科乡试得中，考了第几名啊？可要赴京应今年的会试？”

    顾云霄上前恭敬道：“回祖父的话，孙儿考了第三十七名，正准备着进京考会试。”

    顾正德捋着胡须咂摸了一下，三十七名，不算高，但胜在一次考中，又年纪尚轻，天分不错，将来大有可为。思及此，他又说：“可有你做的文章？拿给老夫瞧瞧。”

    顾正德致仕前官至太师，曾主持过好几场科考，在官场浸染了一辈子，眼光毒辣老道，考生水平如何，他一看便知。

    顾云霄将早就准备好的文章递上去，顾正德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直言不讳地说：“嗯，见识不错，但笔力还有些稚嫩，考乡试没问题，要是会试……机会不大。”

    顾云霄道：“孙儿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想着会试在京城举行，天子脚下，总归是不同的，下场去考一考，就当增长见识了，便是不中，也没什么。”

    顾正德点点头：“嗯，多积累经验也是好的。”说到这，他又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今年主持会试的是户部侍郎赵知雄，他在广平府当通判的时候老夫还是他的上官，也算有点交情。这样吧，过会儿老夫给你写张帖子，你到京城之后去拜访一下他，摸清主考官的脾气喜好，于科举还是很有助益的。”

    闻言，顾云霄大喜，跪下磕了个头：“孙儿谢过祖父。”

    顾正德很愿意提携上进的后辈，摆摆手说：“你是我顾家子弟，这没什么。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开席吧。”

    男女分席，众人依长幼秩序依次落座。顾开祯兄弟几人陪着顾正德和二房老太爷顾正律一桌，顾云霁则在角落里和小辈们一桌。

    席上，顾云霁几次想夹菜都被对面一个蓝衣青年挡着筷子抢先夹了去，他忍了好几次对方仍不收敛，正要发作，顾云霄却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袖子，悄声说道：“这是大伯的嫡次子顾明安，伯母一向偏疼他，性子有些霸道，忍忍吧，别惹事。”

    顾云霁斜了蓝衣青年一眼，咽下这口气准备继续吃饭。

    顾明安见状轻嗤一声，意有所指地对着旁边人道：“你看这条鲤鱼，这样瘦小，游过了几条石缝就仿佛觉得自己中了举了不得了了，巴巴地跑到那些越过龙门的亲戚面前炫耀，殊不知一头扎进了渔人的渔网中，生来就是作他人盘中餐的命。”

    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影射顾云霄，顾云霄不想对方如此不给他留脸面，气得脸色发青。旁边的顾云霖听了这话更忍不了，筷子一撂，站起来猛拍了一下桌子，吼道：“顾明安！你说谁呢！”

    顾明安不急不缓，优哉游哉地说：“谁接话就说谁。”

    顾云霄压下心底的火，扯着顾云霖的衣裳按着他坐下，好声好气地说：“明安堂兄，你怕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一家今天来就是为了和祖父、伯父他们共度端午，没有炫耀的意思。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样说吧？”

    顾明安不屑地往后一仰，嫌弃道：“谁和你们一家人，脸真大。几年没来往了，不过中个举人就巴巴地跑过来攀亲戚，难怪是庶出，见识短浅。”

    “你们就该学学我那知趣的三叔，同样是庶出，人家就知道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奉贤县，才不会凑上来给人找晦气。哪跟你们似的，舔着脸往人身上贴。举人而已，有什么可高兴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话说得难听，场面一时尴尬，不知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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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告状

    顾明安说话不留半分余地，顾云霄兄弟三人面沉如水，席上的其他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贸然接话。

    半晌，顾云霁顺了顺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站起来问：“明安堂兄，不知您有何功名傍身，连举人都瞧不上？”

    顾明安神情一僵，他只有秀才功名，之所以这么盛气凌人还不是仗着嫡出的身份和借父兄的势。但他又不想失了气势，强装镇定道：“你，你管我呢！我父亲是松江府同知，正五品！我哥哥十七岁中举，二十岁中进士，那是绝世天才！你又有什么功名！”

    顾云霁不卑不亢：“不才，尚无任何功名，只是一个童生。”

    听得此话，顾明安又放松下来，他摇摇手中的扇子：“小小童生，乡巴佬一个，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放肆？”

    顾云霁也不恼，幽幽道：“难得来府城一次，堂兄却这般欺辱我兄弟几人，真是令人心寒，看来我们是待不下去了。”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就起身离席来到顾开礼面前直直跪下：“大伯，我们本是想着趁端午佳节来和诸位长辈团圆，不想明安堂兄如此看不上我们，竟讥讽我们是乡巴佬，见识短浅。这饭侄儿是吃不下去了，就此告辞，今后也不敢再来登门。”

    顾云霁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说着就要往外走。方才他们桌上的争吵顾开礼等人多少也听到一些，只是想着不过是小辈们拌几句嘴，又正值佳节，做长辈的不好插手破坏气氛，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听见。谁知顾云霁满脸委屈地直接跪在了自己面前，还告顾明安的状，他就不能继续装作没看见了。

    顾开礼哪能真让顾云霁走，连忙拉住他：“贤侄！贤侄莫慌，这其中定有误会。”说着，他瞪向目光闪躲的顾明安，“顾明安！给我过来！”

    顾明安战战兢兢地小跑过来跪在顾开礼面前，眸中仍有不甘。他本来料定这种长辈俱在的场合对方不敢将事情闹大，这才说话没个顾忌，谁知道顾云霁不按套路出牌，来了这一出。

    顾开礼恨恨地踢了儿子一脚，斥道：“你堂弟一家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是这么说话的？我平日教你的兄友弟恭、孝悌之道你都记哪去了？今天你敢这样欺辱自家兄弟，明天岂不是要不敬君父？”

    老太爷和顾开祯都在一旁看着，顾开礼丝毫不敢偏袒，话都往重了说，不管事实如何，既然顾云霁求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就得摆出个样子。

    “去，给我去书房跪着，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说完，顾开礼像变脸似的，转过身来和煦地对顾云霁说：“哎呀，贤侄，别把你堂兄说的话放心上。我是你亲大伯，旁边坐的是你亲祖父，谁敢把你当外人？莫要再说什么走不走的话了，这就是你的家！来，快，坐下吃饭吧，一会儿菜都要凉了。”

    目的达到，顾云霁也不再纠缠，顺着顾开礼给的台阶就下，他装模作样地拭了拭眼角的泪，继续坐回席上吃饭。

    顾开礼回到席上，赔笑道：“愚兄家教不严，二弟莫往心里去。”

    顾开祯也客套着：“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拌嘴，哪里就值得大哥这样严惩呢。”

    老四顾开祁把一切收进眼底，他盯着顾云霁的身影意味深长地笑笑，用无人察觉的声音自顾自地说道：“好有趣的小子，二哥真是得了个麟儿呐。”

    整个过程顾老太爷一言不发，他冷着脸看长子处理好一切，才发话道：“好了，此事就此揭过，继续吃饭。”

    饭后，顾正德有午睡的习惯，顾开礼等人则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顾开礼看了一眼长身玉立的顾云霄，突然道：“云霄也不小了，定亲了没有？”

    顾云霄脸一红，瞟了一眼父亲，说道：“还没有。”

    顾开礼眼睛一亮，热心地做起媒来：“是吗？你大伯母有个外甥女，姓郑，闺名叫做秀云，今年十七了，那真是温雅贤淑，端方秀丽。她父亲是扬州府通判郑海丰，和咱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等今年你祖父过寿，他们家应当会来，你到时候见见。”

    顾云霄一时招架不来，结结巴巴道：“侄儿，侄儿一心科举，还未考虑此事。何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侄儿不敢自专。”

    二房长子顾远昭的小儿子顾怀绍走上前来，攀着他的肩膀揶揄道：“云霄堂兄说话支支吾吾的，莫不是心里有人了吧！还托辞说什么一心科举呢！”

    顾开礼道：“便是为了科举，也不能耽搁你的终身大事啊。”说起儿女之事，他又转身和顾开祯絮叨起来，“现在的孩子啊，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就说我家老大，二十三啦！每次一说起要给他说亲，他就推托说翰林院忙，回不来。”

    “这不是搪塞我吗，我又不是没在翰林院待过，能忙到哪去！想咱们当年，十八岁成亲那都算晚的了，我十七成亲，十八生了老大，这不也好好的嘛，哪里有什么耽搁……”顾明宣的亲事现在成了他的心病，逮着顾开祯就诉苦个没完。

    “咳咳咳——”或许是走得有些久身子受不住，顾开祁又咳起来。

    顾开祯关切道：“四弟没事吧？快坐下歇会儿，早说让你待在房里好生养着，你就是不肯。”

    顾开祁脸色苍白：“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说着，他摆摆手，“往日我整天闷在房里，最多就是和夫人说说话，寂寞得很。今天人多，就想和大家伙热闹热闹。”

    顾开礼长叹一口气，说道：“你身子骨不好，也没个子嗣。是该商议着给你从族里过继个孩子了，好歹身前也有人侍奉，平时日给你解闷也好啊。”

    顾开祁摆摆手：“孩子太小不好养，大了又不亲近，过继哪儿那么容易，再说吧。”

    差人将顾开祁送回房里，众人也不再闲逛，就在花园里聊天话家常。

    又过了些时辰，顾开祯起身告辞：“时候不早，愚弟还得和家人在日落前赶回华亭县，这就准备走了。”

    顾开礼紧紧握着他的手，很舍不得的样子：“这时间过得这样快，你说你这次也不把侄女们带来瞧瞧，这也没坐多久啊，要不吃过晚饭？我这就传饭，来得及的。”

    顾开祯推辞道：“不劳烦大哥了。等今年父亲六十大寿，我再把一家子都带过来给大哥好好瞧瞧，今日就不多留了。”

    顾开礼见他去意坚决，也就不再多说：“那好吧，等到父亲寿辰，二弟可要早早儿地来！”又转身对顾云霄嘱咐道，“云霄啊，你此次进京赶考，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找你大堂兄！”

    顾云霄笑着谢过。随后，他们又回到正厅和顾正德等人一一告辞，顾开祯便带着妻儿离开府城回华亭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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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佃户争水

    端午一过，顾云霄也要启程了。

    “父亲、母亲，就送到这里吧，不必再往前走了，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华亭县城外，顾云霄对着一脸不放心的顾开祯和王夫人道。

    “别看这两天天儿热，可不要贸然减衣裳，还有啊，一路上该吃就吃，该用就用，不要心疼银子，别亏了自己。”王夫人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十分不舍。

    “放心吧，父亲母亲。儿子都知道。”顾云霄安抚道，“等儿子中了，一定第一时间遣人快马飞奔回来给二老道喜。”

    顾开祯沉默着把顾云霄的手从王夫人攥得紧紧的手里拨出来，说道：“行了，差不多了，一个劲地唠叨我都快听烦了。孩子这么大了，何况还有小厮跟着，不会饿着冻着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又忍不住嘱咐道：“一到京城，就给家里来个信，还有，别忘了拿着你祖父的帖子去拜访户部侍郎赵大人。要是缺什么，就寄信告诉我们。”

    顾云霄笑着点点头，又转身对着顾云霁说：“三弟，九月你就要考县试了。我走的这段时间，你若有什么需要的书籍课本，只管去我书房里拿，不用过问谁。”

    “还有二弟，我昨天还看见听风出去买蛐蛐儿去了，一天天的不务正业。这几个月三弟大有长进，快把你给比下去了，你得有个做兄长的样子，一门心思地读书才是正理。”

    身为大哥，他简直有操不完的心，明明马上就要启程去京城应会试，却还在关心弟弟们的功课学业。

    顾云霁哭笑不得地将他推至马车边：“我的好哥哥，你的会试才是头一等要紧的事呢。你看看这太阳都多高了？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顾云霄于是不再多言，向众人挥手作别后，便乘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远方。

    端午过完了，顾云霄也进京赶考去了，大家回到生活轨道，做着自己该做的事，顾家重新归于平静。

    六月，天气炎热，华亭县和周围的几个县城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下过雨了，太阳将大地烤得干裂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田地里的庄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穗子，眼看就要到渴死的边缘。

    这日早晨，顾家众人正在厅堂内用饭，只见一个满头大汗的老仆小跑着进来。

    “老爷，不好了。”郭管事被晒得满脸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咱们薛家村和王家庄的几个佃户为了争水源打起来了，听说闹出了人命，已经有人报官了。”

    “什么？”顾开祯顾不得吃饭，抬脚便往外走，“来人，备马！”

    走到顾云霖旁边时，他一把将缩在椅子里努力不引起人注意的次子提溜出来：“老二，跟我一起去！”

    顾云霁几口将碗里的饭扒完，起身叫住顾开祯：“父亲，让儿子也一起去吧。”

    顾开祯闻言停下脚步，上下打量顾云霁几眼，看着儿子明亮的双眸，他点点头：“好吧。”

    事态紧急，几人一路无话，直奔事发地王家庄而去。

    王家庄外，远远地便听到河边传来的喧闹和女人的哭声。

    “你们这些挨千刀的啊！害死了我男人，我要你们偿命！”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丢下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啊！”

    “王二婶子，你先起来，满仓大哥已经去了，总得给他收拾收拾让他入土为安啊！”

    旁边人想扶她起来，却被王二婶子一把挣开：“呸！黑心肝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想把我家满仓早早埋了，好让人找不着你们杀人的证据！我告诉你们，没门！”

    “看看！看我男人这脑门上的洞，还在淌血呢！”说着，她怀中男人的脑袋掰过来给众人看，指着人群中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恨恨道，“水秧子！你别想躲！我知道，就是你打死了我男人，你得给他偿命！”

    那名叫水秧子的青年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无血色，喃喃道：“不、不！我没有！锄头我好好地捏在手里，是、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当时人多，推来推去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想杀人！不是我杀的！”

    “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打死了人，还说什么是他自己撞上来的。还有这条河，流经薛家村和王家庄，却被你们薛家庄的人拦起水坝把水全部圈在上游，一点儿都不给我们往下流，真不要脸！”王家庄的一个人愤愤道。

    “所以你们就夜里把坝豁开，让水全部流走了？你们做事留余地吗？没了水，庄稼就得旱死，你们这是要我们薛家村的命！我看啊，王满仓他活该！谁叫他带头豁我们的坝！”

    “你说什么呢！”王家庄的人顿时被点燃了怒火，和薛家村的人开始互相推搡，眼看又要打起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这时，郭管事从外面拨开人群，“顾老爷来了！”

    顾开祯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地上的惨状，皱着眉头道：“里正呢？过来回话！”

    薛家村的里正一脑门的汗，从人群里钻出来讪讪道：“薛家村里正薛全富见过顾老爷。”

    “王家庄的里正呢？”

    半晌，人群里无人应声，顾开祯正要发作，就见郭管事附他耳边悄声道：“老爷，死了的这个就是王家庄的里正王满仓。”

    顾开祯神情一凝。里正虽不算官，但那也是在县衙里过了名录的，村民斗殴杀死里正，这事麻烦了。

    在顾开祯气势的压迫下，薛家村里正磕磕绊绊地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原来，薛家村和王家庄分别坐落在这条河的上游和下游。庄稼干旱，村民们几乎就是靠这条河里的水来灌溉田地。眼看天久不下雨，地里越来越旱，河水也越来越浅，已经支撑不起两个村庄的灌溉用水了。薛家村就擅作主张地在上游用泥土拦了一道矮坝，将水全留在了上游。

    王家庄几次前去理论无果，没办法，里正王满仓就带着一帮村民夜里将坝悄悄豁了开来，谁知途中被薛家村的人发现，两帮人就此扭打起来，混乱中，王满仓被开了瓢，没等到大夫来，人就不行了。

    昨晚夜黑风高，谁也看不清谁，都是凭着一股莽劲儿在拼，到底是被人打的还是王满仓自己不小心撞上去的，是被薛家村人打的还是王家庄人打的，没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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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鬼神无益，事在人为

    听完事情始末，顾开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薛家村和王家庄的人都是他名下的佃户，两个村子年年给他交佃租，现在出了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命人将王二婶子搀扶起来，顾开祯才和缓道：“夫人节哀，你丈夫人已经没了，啼哭无益，还是早点操办后事才是。你们两个村庄比邻而居，多有嫁娶往来，也不好闹得太难看。”

    “这样吧，只要你撤诉，我就出十两银子丧葬费，再给五十两银子抚恤费。你家如今没了壮丁，原本佃下的地，我另去雇人来种，但十年内的收成，除开佃租外，仍归你们家，你看怎么样？”

    庄户人家就算是丰收年景里一年的结余也不过三四两银子，顾开祯一下给了六十两银子，还让他们家不种地也能坐享十年收成，已经相当厚道了。

    闻言，王二婶子连忙擦干眼泪，跪下连连磕头：“多谢顾老爷！多谢顾老爷！我听您的！我不告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着脸色苍白的水秧子说：“还有水……水秧子，你的锄头上有王满仓的血，这是跑不掉的，无论人是不是你杀的，你都得去一趟县衙。你放心，民不举官不究，只要苦主不继续告，就不会让你偿命。就算你要蹲大牢，你一家老小的生计也都我来管，如何？”

    说完，顾开祯回身看着汗涔涔的薛家村里正，冷冷道：“就这么一条河，你居然擅作主张筑坝拦水，好大的本事！人家前来理论你还视敢而不见，从今往后，不准再将水拦起来！身为里正，不约束村民，导致村民斗殴杀死了人，我看你这个里正也是做不下去了，跟我去县衙，等县令大人治你的罪吧！”

    薛全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不等他说话，薛家村的村民就三言两语地急切道：“顾老爷明鉴！若是不拦水，庄稼早渴死了，今年肯定要颗粒无收啊！”

    “王家庄是死了人，可要是没收成，大家都没饭吃，到时候饿死的又岂止一两个！”

    “不准我们拦水，王家庄之后下游再没有村庄，他们定然将坝筑得高高的，顾老爷这样做，岂不是眼看着王家庄的人吃饱饭，让我们薛家村的人饿死吗！”

    “为什么不用井水？”这时，在旁边全程默视的顾云霁突然出声道。

    “来的路上我瞧见了，你们薛家村有一口水井，就在村东头。井水又浑又沉，还漂着好些树叶子，一看就很多年没用过了。水虽然浑，但用来灌溉是没问题的，等用得多了，地下水流动起来，井水自然也就清了，到时候连人都可以喝，你们为什么不用这口井的水？”

    人群一时安静下来，好一会儿，一个老人才踌躇着说：“公子有所不知，那口井，不吉利。”

    “不吉利？”顾云霁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你们不是说田地干旱没收成，都能把你们饿死了，这个时候了还管吉不吉利？”

    老人眼神闪躲，像是惧怕什么，支支吾吾道：“十年前，那口井旁边本来有户人家，后来，那家人觉得去河边打水不方便，就在院子里凿了口井。”

    “谁知从此怪事连连，先是男主人不知生了什么病，多少大夫都查不出来病因，就那么病死了。然后他老娘突然得了失心疯，疯疯癫癫地跑到河边跌下去淹死了，女主人待不下去，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那之后，每到夜间，那口井老是传来呜咽的哭声，把人吓得不轻。后来，村里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说是这口井打的位置不对，压着山神老爷的脚板心了，他老人家睡不安稳，自然不给那家人好果子吃。风水先生做了好几场法事，又给山神老爷供了个牌子立在祠堂里，这才消停下来，但没人再敢用那口井的水了。”

    “哈哈哈哈哈哈……压着山神老爷的脚板心，这说辞也太离谱了，亏你们也信。”顾云霁一时忍不住，大笑出声。

    “先不说这事真假，害人性命致妻离子散，什么山神，分明是邪祟！就该撅断供牌当柴火烧！你们居然还把它供起来。要真有神仙，他们日夜受人间香火，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高坐供台却无视人间疾苦，依我看，伪神也！”

    老人被他这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吓得差点撅过去，连连摆手道：“公子！公子慎言！慎言呐！老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可不敬啊！”

    顾云霁懒得和他们掰扯，说道：“哼，我看你们是还没有旱到那个份上，要真到了吃树皮草根的时候，才不会管什么山神不山神呢。罢了罢了，这也六月了，眼看就要到梅雨季，旱得到哪去。你们不愿用井水就不用，反正得按我父亲说的，不准筑坝！”

    这时，县里的衙役来了，听顾家父子说完情况之后，也知道这事就是个线团，理不清说不明，何况牵扯人数众多，总不能把斗殴的人都关起来，眼看顾开祯已经差不多安抚好了，就装装样子和和稀泥，只带走了薛家村里正和水秧子，这事就算了结了。

    回家路上，顾开祯问道：“我看今日情状，你似乎对鬼神之事很不上心，为何？”

    顾云霁总不能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好扯着孔子的大旗答道：“孔夫子说，敬鬼神而远之。儿子以为，所谓鬼神，不过是人遇见了无法改变的事，却又不想坐等此事降临，从而生出来的寄托在虚无之中的一点希望而已。”

    “天不下雨，土地干旱，人不能让天下雨，但又不想坐视庄稼旱死，所以祈求龙王降雨；家人重病，药石无医，人不能祛除病痛，但又不想眼看家人离去，所以祈求神明保佑。诸如此类，人之所以求神拜佛，都是遇见无能为力之事，而寄托在他物之上的希望。”

    “但一味信些虚无的神神鬼鬼并不能使现状好转。人不能将希望寄托在神明之上，而应该寄托在自己身上。人生在世，当着眼于当下。为防干旱，就该早修渠，多储水。不想得病，更应勤加锻炼，饮食有度。人力虽渺小，但也能移山填海，造湖修河。正所谓鬼神无益，事在人为。”

    “鬼神无益，事在人为……”顾开祯口中喃喃，一时有些失神。

    半晌，他回过神来，看着跑马在前的顾云霁，自顾自地说：“好一个鬼神无益，事在人为，真是令人醍醐灌顶，我的儿子啊，你究竟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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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县试开始

    转眼即是九月，京城会试尚未放榜，县试已经要开始了。

    儿子上考场，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大事，虽然下人们已经将一应物件全部备好了，顾开祯还是不放心地一一验过。

    “这种点心不行，进考场那是要全部掰开查验的，这一掰全都碎了，怎么吃啊？得用不掉渣的馍才行，再多拿两个水煮蛋。不能用包子！馅儿一冷吃了当心闹肚子！”

    “还有这衣裳，不能有夹层，得是单衣！也不要太华贵繁琐了，普普通通就行，到时候脱衣服查验完，光穿衣服就得好些时候。”

    顾云霁看着顾开祯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头一暖，上一世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爹不疼娘不爱，这种父母关心在乎的感觉，他甘之如饴。

    盯完考场物件，顾开祯又对着顾云霁嘱咐道：“这县试考三天，总共五场，一旦开考，大门一闭锁一落，谁都出不来。考试的时候，你得匀着劲儿，不要一进去就一门心思地钻进卷子里，那可耗心神呐，多少人全凭一股气撑着，考完整个人一松，病倒的不计其数。”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长条的锦盒，递给顾云霁：“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人参，都切成了小片儿，考试的时候时不时地含一片在嘴里，可以补精气。”

    顾云霁收下父亲的好意，又去王夫人、赵姨娘等人那聆听了多方的教诲勉励，还喝了一碗顾云巧亲手熬的“状元及第粥”，这才走出门去。

    考场外，早已挤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顾云霁正思量着待会怎么进去，就见江康时朝他走了过来。

    “云霁！你这来得可不算早啊！”说着，他摇摇手中的扇子，“这都九月了，天还这样热。不过你来得再早也没用，去年我第一回考县试，天没亮就出门了，结果到了考场一看，那是人山人海！”

    “你说他们来那么早有什么用啊，还不是得在考场外等着。要我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瞧，主考官来了。”

    顾云霁抬头望去，只见县令陈荣一身板正的官服，在官差的围护下拨开人群走到了考场门外。

    “县试即将开考，请诸位考生莫要拥挤，列成两队，在门口经官差查验后入场考试！”随后，陈荣照例宣读了考场规则，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便打开考场大门，开始正式进场了。

    顾云霁远远望去，见入场查验之严，咋舌道：“这查得可真严，干粮掰碎了不说，连束好的头发都得散开检查。”

    江康时说：“那是自然，县试还好了，脱衣服查验时还可以留件里衣，要是到了乡试和会试，那得脱得光溜溜的，就剩条裤衩了。”

    顾云霁想象了一下那赤条条的画面，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脱光了？有必要这么严吗？科举作弊那可是要杀头的，会有那么多人想不开吗？”

    江康时不以为然道：“想不开的人海了去了，科举成功便能一步登天，多少人抱着侥幸的心理，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走旁门左道。先帝在位时期有一年科举，有个胖子考试作弊，写了满满一肚子的小抄，进场查验时没脱里衣，官差愣是没发现。”

    顾云霁在自己腰身上比划了一下位置，不解道：“这号房又窄又小，写在肚子上，他怎么看啊？”

    “所以他被抓住了啊。”江康时想起来也是觉得好笑，“那胖子考试的时候一边答题一边低头掀衣裳，据说扇起的风把卷子都给吹落到地上了，官差过来给他捡卷子，这才发现他肚子上的汗都把小抄的字迹给染花了。”

    顾云霁听完也是摇头失笑，没过多久，队列便排到他这了。

    比对身份，验行李，验衣服，很快，顾云霁就顺利地通过检查，他和江康时被分到不同方向的号房，二人领到号签之后便各自去找自己的位置去了。

    “天字三十号……”顾云霁拿着号签挨个儿找过去，等找到自己的号房，他愣住了。

    原来，他被分到了“厕号”。

    一排十个号房，每三排设一个恭桶，考试的三天里，这三十个考生上厕所都在这个恭桶内，一天下来，这里简直臭不可闻。而天字三十号，正是离恭桶最近的一个号房。

    闻着这似有似无的异味，顾云霁脸都要绿了。

    “公子可是领到了厕号？”这时，耳边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顾云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在下愿与公子换号。”少年神色从容，直视着他的眼睛道。

    顾云霁心中狐疑，问道：“为何？”坐在厕号的位置上，一天到晚得都闻着厕所的异味，十分影响考试体验和心态，别人对此唯恐避之不及，这人居然主动来和自己换号？

    少年微微笑道：“自然不是白换的，看公子衣着不凡，定然家中富裕，十两银子，如何？”

    顾云霁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一身麻布衣裳洗得发白，还打着好些补丁，一看就出身贫寒，心下了然。但科举事关重大，此人竟为了十两银子就甘愿换到臭不可闻的厕号，全然不顾自己极有可能因此考不上秀才，可见目光短浅。

    家中贫困，只看得到眼前利，不顾自己前途，科举怕是走不了多远，顾云霁打消了心中疑虑，又不免对此等做法有些鄙夷，说道：“好吧，但我现在身上没带银子，得等到考完才能给你。你叫什么名字？到时候我去找你。”

    少年微微拱手：“无妨，在下名叫程炎。您应该是顾家三公子顾云霁吧？方才查验的时候，我看到您的名字了，顾家是华亭大户，信誉我还是信得过的。等考完，我去找您便好。”

    程炎？这名字有些耳熟，顾云霁摸着下巴寻思着。对了！那日他去书铺买书，看到一本字写得极好的手抄书，落款者正是程炎！没想到竟是他……

    顾云霁心中感慨，又对程炎竟然认识自己而有些讶异，心下不免佩服于对方的观察敏锐：“不错，你知道我？好，那就说定了，等考完，你来找我，我给你十两银子。”

    程炎将自己的号签递给他，说：“一言为定，这是天字第十四号，祝公子此番一举夺魁。”

    顾云霁换了号，并未将程炎的恭维放在心上，找到号房后，便安心坐着等待卷子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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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案首

    卷子发下来，顾云霁扫了一眼题目，都在意料之内，其中有一道他还做过类似的。总之，都在自己的把握之中，顾云霁胸有成竹，稍微思考了一下，便行云流水般地答起题来。

    三日后，县试考试完毕，考生们鱼贯而出。

    走出考场，顾云霁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因蜷缩而变得僵硬的筋骨，正准备回家，就看见了程炎笑着朝自己走来。

    顾云霁不想赖账，见状于是唤来旭冬，准备掏银子。

    程炎却说：“顾公子且慢，在下不想要公子的银子。”

    顾云霁动作一滞，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程炎神色和煦，语气不急不缓：“在下想要顾公子将我引荐给令尊顾老爷，甚至，引荐给顾正德老大人。”

    顾云霁看着他这一身寒酸，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说：“哦？那你当时还找我要钱干什么？况且，就你这副样子，凭什么要我引荐给我父亲，还要引荐给我祖父？你不觉得你有些不自量力吗？”

    程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倒也不恼，十分自信地说：“在下自恃才高，本次县试定能拿到前三名，也算有资格在令尊面前露个脸。之所以向公子要钱，也是为了让您放下戒心，顺利与我换号，方才有此刻你我好好说话的机会。”

    望着对方澄净深邃的眸子，顾云霁一时也有些看不透，闻言他轻哈一声：“阁下借与我换号想攀上松江顾氏，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不知你如此钻营，于科举一途又有几分把握，这般行事，是否高估自己了？”

    程炎谦和地略低了低头：“公子见谅，在下也是出于无奈。如你所见，我出身贫寒，十岁上下家人才凑齐银子给我开蒙，我若不想点办法，就凭我家那点浅薄的底蕴，又能支撑我在科举上走多远？为了自己前途考虑，在下只好变着法儿地努力和松江顾氏这样的大家族搭上关系了。”

    好一个聪明的野心家。顾云霁这样想着。

    虽然这程炎的行事让他有点不舒服，但他还是答应道：“阁下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依你所言，只要你本次县试考到前三名，我便将你引荐给我父亲，若我父亲赏识你，愿意扶持你，那是他的事，若是不然，你也莫要纠缠。至于我祖父那……等你有够得上他的资格，再说吧。”

    程炎还是一副从容的样子，微笑着说：“那是自然，就此说定。待七日后县试放榜，顾公子便能知道我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顾云霁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回家去了。

    七日转瞬即过，今天便是县试放榜的日子。

    顾云霁一晚上都睡不踏实，索性早早地起来，带着旭冬直接到放榜的地方等候。

    天才蒙蒙亮，这里却已经站了不少人。顾云霁一眼便看见满脸忐忑的江康时，走过去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来得这样早！你不是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吗！”

    江康时被吓得一个趔趄，转头看见是他，又松了口气，后怕地抚抚自己的胸口：“祖宗！你可吓死我了！我这不是睡不着吗，与其在家里干等着，还不如来这和大家一块紧张。话说回来，你不也来得挺早？”

    “我也睡不着啊，一想到今天就放榜了，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哎，这才县试，我就紧张成这样，这要是到了乡试和会试，指不定怎么样呢。”

    “可不是吗，难怪那么多人考中之后都疯了，换我我也疯。”说着，江康时又自嘲道，“咱们这想的也太远了，县试都还没出成绩呢，就想着乡试和会试了。眼看放榜还要好些时辰呢，且等着吧。”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放榜的官差才姗姗来迟。

    官差们敲着锣鼓，以身为界，将围观的人群挡在外面，里面的人则忙着往墙壁上贴榜。

    “都退后！退后！不要拥挤！榜就在这里，早晚都看得见！”一个官差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旭冬眼力好，一眼便在榜上瞧见顾云霁的名字，兴奋地大喊起来：“少爷！少爷！你中了！案首！您是第一名呢！”

    顾云霁闻言看去，果然看见“第一名华亭县顾云霁”几个大字。见此，他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时他才发现，手心里被自己捏得全都是汗。

    “哈哈哈哈哈哈，我中了！第十九名！”这时，旁边的江康时也大笑出声，回头见顾云霁也榜上有名，欢喜得一把将他抱住疯狂晃动起来，“云霁！咱们都中了！哈哈哈哈！咱们是秀才啦！”

    “咳咳咳，康时，你先放开我，咳咳……”江康时力气大，手下没个轻重，顾云霁被他快勒得喘不过气了，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

    旁人见状，无不露出羡慕嫉妒的神色。

    “不可能……怎么会没中呢，这不可能……”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双手颤抖，紧张得大汗淋漓，鼓着双眼将榜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实在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眼睛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周围人急得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冷水，眼看都没有效果，只好七手八脚把人抬着去找大夫。

    一会儿，顾云霁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将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却发现程炎的名字赫然排在自己之后，名列第二。

    还真是县试前三，他说中了。

    顾云霁面上不显，心中骇浪翻滚，回首恰好对上程炎的视线。

    对方似乎未曾料到案首的归属，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些惊讶。见顾云霁也在看他，程炎脸上的讶异转瞬即逝，很快换上一副谦逊和煦的表情，笑着冲他微微颔首。

    顾云霁朝他走过去，还未说话，程炎就先拱手道：“恭喜顾公子高中案首。”

    顾云霁此时知道此人不简单，语气再不像先前那般散漫，正色道：“如你所说，你真的考到了前三名，之前是我小看你了。那么我也不会食言，过几天空下来了，我便将你引荐给我父亲。”

    程炎始终神情不曾有过大的波动，客套着说：“顾公子言重。在下也不曾料到您能考到案首。”

    这程炎出身贫寒，跟自己说话语气也十分客气谦逊，但顾云霁总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不将他人放在眼里的傲气，仿佛他们这些衣食富贵的世家子弟都是蠢笨如猪的饭桶一般，除了出身好，半点不曾强于他人，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除开这个，他倒是很佩服程炎的谋略成算，十岁才开蒙，这才几年就能考到县试第二名，这已经不是天才了，简直是鬼才。这样的年纪能有如此心计和天分，此人不可小觑。

    抛开心里的不快，顾云霁不冷不热地和程炎来回客套了几句，便径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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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引荐程炎

    旭冬早被打发着飞奔回家道喜，等顾云霁回到家里，众人都已经知道他县试考了案首了。

    顾开祯十分高兴，看向顾云霁的眼里满是欣慰：“霁儿，虽说今年以来你很是用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为父竟没想到你能考个案首回来。想当初你说你有八成把握考上秀才，我还当你说笑呢，没想到是为父小瞧你了。过两日，我去托关系把你考试的卷子拿出来，寄给你祖父看看，也好让他提点提点你，让你能早日中举。”

    王夫人也走上前笑着说：“霁哥儿这是长大了，这才用心读了不到一年，就能考个案首，往后定然更加不得了啊。前有霄哥儿考中举人，今有霁哥儿考中案首，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咱们家这是要兴旺起来了。”

    子弟上进，江山后继有人，才能真正让一个家族长久地繁荣下去。

    顾开祯抚须大悦：“哈哈哈哈，是啊，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给为父长脸啊！”然后他算算日子，“说起来，会试放榜就在这几日了，指不定过两日又能有好消息呢！”

    说着，他又对着王夫人道：“当初霄儿中举咱们大办了一场，虽说霁儿只是考中了秀才，但一举夺得案首，也是一件喜事，不能厚此薄彼。全府下人增发半月的月钱，宴席就不必了，买些好菜回来，咱们家自己好好热闹热闹。”

    顾云霖在一旁小声抱怨道：“我当初考中秀才怎么不见父亲如此操办，还说不是厚此薄彼。”

    顾开祯眉毛一横，眼刀扫过去：“你还好意思说呢！你大哥是举人，你三弟是案首，你呢？三兄弟里，就你不上进，还想要我给你操办？想得美！”

    身为父亲，顾开祯把顾云霖的脾气摸得透透的，知道他就是耍耍嘴皮子，心地并不坏，于是哼了一声，不再计较。

    这边，顾云霁来到赵姨娘的院子，一进门被人抱住了。

    赵姨娘欢喜得泪水涟连，一边拭泪一边将儿子上下拉着看了个遍，又哭又笑道：“我儿争气！我儿争气！为娘也没有别的指望，就盼着你和你妹妹好，如今你上进，为娘打心底里高兴。”

    赵姨娘身为富贵人家的妾室，看着风光亮丽，实则个中酸楚又有几人能知。主人家将她当个玩意儿，想起来了玩一玩，没想起来就扔到一边去。一辈子被关在后院里，出不得大门进不得厅堂，便是亲生的儿女也不能养在自己面前。

    每日能做的，除了在院子里打发时间，就是默默期盼着孩子们能好。顾云霁前世身为女子，又怎能不懂女人的辛酸，此时面对喜极而泣的赵姨娘，他也有些感同身受，被惹得眼眶湿润。

    顾云巧在一旁笑着劝道：“姨娘哭什么？哥哥这才只是中个秀才，将来还要中举人，中进士！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姨娘闻言连忙擦干眼泪，说道：“是是是，你哥哥考了案首，将来还会更有出息的。”

    三人说说笑笑，享受着此刻温馨的氛围。

    翌日县学下学的时候，顾云霁看见正准备回家的程炎，上前叫住他：“程炎，你不是说想要我将你引荐给我父亲吗，你现在有空吗？”

    “现在？”程炎有些始料不及，“可以倒是可以，只是我没备什么礼物，贸然登门，是不是有些冒犯？”

    顾云霁并不在意：“无妨，我父亲并不是个讲虚礼的人。何况，对我们家来说，你备不备礼，都无关紧要。”

    顾家家底丰厚，顾开祯更是自小成长于府城，什么东西没见过，的确不会在乎他一个穷秀才备的礼。程炎闻言不再纠结，径直随着顾云霁回了顾家。

    顾家正厅外，顾云霁让程炎在此等候一会，他先进去和顾开祯说明一下情况。

    顾云霁走进去，朝着正在看书的顾开祯行了一礼：“父亲，儿子带了个同窗回来，名叫程炎，想介绍给您认识认识，不知可否？”

    顾开祯有些意外：“哦？我只知道你和江家那小子关系好，但也没见你带他回来过。”说着，他放下手里的书本，“这个程炎是什么人，你这么想介绍给我认识？”

    顾云霁答道：“他是本次县试的第二名，很有些天分，只是家境贫寒，主要是想看看您能不能资助一二。”

    世家大族资助扶持寒门子弟的例子并不少见，他们常常会选择天分好的学生给予钱财和资源方面的支持，若学生将来出息，也能成为家族的助力。

    顾开祯闻言挑眉：“是吗，让他进来，我得好好瞧瞧。”

    程炎进门来，朝着顾开祯躬身行礼：“晚辈程炎见过顾老爷。久闻顾老爷为人正派，乐善好施，在华亭县德高望重，又听云霁常提起您对子女关心爱护，对下人友善和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看着和顾云霁差不多的年纪，却一副老成的样子，说话周到圆滑，说起恭维的话来更是信手拈来。联想到此人竟能让一向谨慎持重的儿子主动引荐，看来有些本事。

    顾开祯在这两句话的功夫，就看出来程炎心思深重，他微微颔首，朝着顾云霁说道：“霁儿，你先出去会儿，我和这位程小友单独谈谈。”

    顾云霁心下疑惑，却没有问出来。临走时偏头看了一眼程炎，对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很快，二人交谈完毕，程炎正要告辞。顾云霁走出去，见父亲笑容和蔼。

    “不想小友有如此见地，真是后生可畏啊。”说着，顾开祯将一袋银子递给程炎，又派人取了一套文房四宝，“这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今后缺什么，不必通过云霁，直接来找我便是。”

    程炎将东西接过，说：“多谢顾老爷厚爱，晚辈就却之不恭了，今后程炎若有幸身居庙堂，定不忘顾家大恩。”

    这就是承诺以后他若做了官，一定站在松江顾氏这一边了。得了这句话，顾开祯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遣人将程炎送出去。

    见程炎远去，顾开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问道：“这个程炎，你是怎么认识的？”

    顾云霁将事情始末如实说了一遍，见顾开祯神情有异，便问：“父亲这是决定资助他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听完儿子的叙述，顾开祯眼中墨色加深，意味深长地说：“聪明又有心计，将来不可小觑。此人可为我们所用，但你不可与他深交。”

    顾云霁和程炎打了好几次交道，自然也能窥见他的野心，闻言点点头，将父亲的话暗自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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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大哥落榜

    眼看会试放榜的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天，京城还没有消息传来，顾家众人虽未明说，但心里都有了猜测，好在早有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过分失望，只默默等着顾云霄归来。

    每年县试过后，县令都要照例接见勉励前三名。这一日，顾云霁衣着整齐，和第二名程炎，第三名魏熙早早地来到县衙等待陈荣的到来。

    不一会儿，一个嘴边留着小胡子的师爷在门外喊道：“县令大人到！”

    县令陈荣穿着崭新的官服，脸上挂着官方的笑容，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门来。

    三人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学生顾云霁、程炎、魏熙见过县令大人。”

    陈荣和蔼地将三人扶起，说：“都很年轻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今后可要更加努力，早日中举，给我们华亭县争光啊！”若是本县中的举人、进士多，说明此地文风鼎盛，这自然也是县令的政绩。

    看见顾云霁，陈荣面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我看了你的卷子，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可谓是笔力深厚。今年三月你大哥顾云霄才中了举人，现在你就得了案首，一门双才子，不愧是松江顾氏的子弟。”

    随后，他又转向程炎：“程炎对吧？县学的余夫子几番向本官力荐你，说你虽然出身寒微，但天赋奇佳，若不是开蒙晚，早就中了秀才，看来他果然没说错。”

    或许是从未享受过父母官接见这般殊荣，不等陈荣开口，名列第三的魏熙就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声说：“学生魏熙，仰慕县令已久，今日得见大人尊容，倍感荣幸！这是学生写的几首诗词，敬请大人斧正！”说着，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递了上去。

    陈荣本来正准备将他扶起来，见状笑容一垮，接过纸张看也不看就扔在一旁，冷着脸道：“我朝历来重文章轻诗词，你不将心思放在科举上，竟钻研这些靡词滥调！前朝怎么亡的？正是废帝整日吟诗作词，荒废国事所致！”

    看魏熙被吓得瑟瑟发抖，他语气又和缓几分：“你年纪小，脑子一时不清楚误入歧途也可以理解。今日本官就不追究了，你还是要将心思放在正途上，一心科举才是。”

    “本官听闻鹿溪书院最近要开始招生了，你们可将自己的文章投过去试试，若能被录取，进入鹿溪书院读书，也算是你们的造化。”

    鹿溪书院是全国最有名的几家书院之一，以输送科举人才闻名，每次科举整个书院都能考中十多名进士，七八十名举人，一旦进入鹿溪书院读书就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官场，是无数学子梦想中的学府。

    只可惜鹿溪书院的生源被世家垄断，每次招生都是从官宦子弟中挑选，若是没有家里做官长辈的推荐信，一般人很难进去。虽说书院偶尔也会从社会面招生，但名额太少，除非特别有天赋，否则这一条路很难走通。

    陈荣也没指望三人的文章真能被鹿溪书院看中，只是偶然想起来，就随便提了两句。

    勉励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众人各自散去。顾云霁刚从县衙走出来，就看见神色焦急的旭冬。

    “三少爷！您快回去看看吧，大少爷病了，病得严重！被人抬回来的！”

    “什么？怎么会这样？”顾云霁吃了一惊，来不及多问，快速朝家跑去。

    一进顾云霄的院子，顾云霁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儿，他皱了皱眉头，进屋就瞧见躺在床上的顾云霄脸色苍白，双颊凹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病了好些日子了。

    他走过去，握着顾云霄的手，感觉到他瘦了不少，问道：“大哥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病得这样重？也不见给家里递个消息？”

    顾开祯在一旁低着头按着眉心，一言不发，看不清他的神色。顾云霄的随身小厮哭得两眼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少爷，大少爷他会试前就感染了风寒，咳得厉害，考完试就病得更严重了，饭都吃不下去，全凭着一口气撑到放榜。”

    “可，可大少爷落榜了，他一下子整个人就垮了，短短几天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还不准我们告诉老爷和夫人，小的没办法，就只能一边给大少爷治病一边往家赶，但这么久了，大少爷的病怎么都不见好。”

    “大夫怎么说？”

    顾开祯撑起头，整个人萎靡得像老了十岁，哑着嗓子说：“大夫说，风寒只是诱因，霄儿是压力太大，郁思成疾，他将精气神都放到会试里头，一看见落了榜，撑着他的那口气就没了。”

    顾开祯越说越难受，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将他逼得太紧了，我老是让他和他堂兄比，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听见响动，顾云霄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顾云霁回来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虚弱地说：“三弟，你回来了。你的县试怎么样了？”

    顾云霁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闷闷地说：“考过了，案首。”

    顾云霄眼睛一亮，撑起半边身子坐起来，说话也有了力气：“是吗？那可太好了。大哥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一会儿，药熬好了，顾云霄在小厮的服侍下喝了药，借口要休息送走了众人，却将顾云霁留下。

    如大夫所说，顾云霄的病主要在心里，此刻听见顾云霁考了案首，他心情愉悦，气色好了不少。谈起会试落榜，他神色落寞：“我没用，不像堂兄顾明宣，人家一次就考中了进士，给父母挣了多少脸面。”

    顾云霁宽慰道：“大哥，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父亲母亲很为你骄傲，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顾云霄闭上眼，自顾自地说：“上次我中举，你看父亲母亲多高兴啊，我很少见他们那么高兴。父亲因此还带咱们去府城，要知道，往年父亲都觉得自己没出息，没脸去见祖父的。”

    “其实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次会试没多少把握。但我想要他们一直高兴，想要父亲在祖父面前更有脸面，弥补他当年的遗憾。可……我让他们失望了。”

    顾云霁知道，自己这位大哥看似一直都很温和，但他把什么事都揣进心里不跟人说，父母的希冀，祖父的忽略，顾明安的轻蔑……一件又一件，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最终，还是将他压垮了。

    顾云霁紧紧攥着他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道：“大哥，我都明白。你放心，从今往后，这个家的担子，我会和你一起担的，不会再让你那么累了。”

    这话是说进顾云霄心坎里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弟弟明亮坚定的双眸，心里某根弦一松，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好啊，三弟如今考了案首，比大哥当年还有出息，我相信你。”

    或许是接受了自己落榜的现实，又或是解开了心里的结，日子渐渐过去，把碗底的药一次又一次喝到见底后，顾云霄的身子也终于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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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通房

    这一日，顾云霁下学后去看望妹妹，顾云巧专心致志地不知道在绣着什么东西，连他走到了身前都还没发现。

    趁对方不注意，顾云霁将她手里的东西一把拿了过来：“绣什么呢，这么认真？”看清上面的图案后，他促狭地看了妹妹一眼，“鸳鸯戏水？你才多大，就绣这个？”

    顾云巧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踮着脚尖够了几次都没够到，又羞又恼：“你还给我！”

    顾云霁不再逗她，把东西还到她手里，拍拍妹妹的脑袋：“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别一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距离你成亲嫁人还早得很。”

    顾云巧拿到东西就锁进了匣子里，藏得严严实实，说：“我不小了！这个东西是姨娘叫我绣的，她说姑娘家得早早预备着，不然等到出嫁，就来不及了。”

    顾云霁看着明明一团孩气还故作成熟的顾云巧有些好笑，笑道：“我都还没考虑过这事，你就想着出不出嫁了？”

    顾云巧不服气道：“过了年我就十一岁，虚岁就是十二，眼看过两年就要及笄，才不算早呢。倒是你，马上就十五岁了，说不准父亲母亲就准备着给你议亲了，难怪是男人，心思大条得很。”

    男人身女人芯的顾云霁没想到会得到“难怪是男人”的这样一句评价，这让他哭笑不得。倒不是他心思大条，而是在前世的社会里，十岁应该还在读小学，十五岁则应该读初中，都还是孩子呢，哪里会想到结婚的事情。

    不过顾云巧也没说错，古人早熟，十五六岁成婚生子的比比皆是，倒是他疏忽了。

    回到院子里，就看见王夫人身边的赵妈妈领着两个丫鬟在门口等他。

    顾云霁扫了一眼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问道：“赵妈妈来找我，可是母亲有什么训示？”

    赵妈妈笑着说：“夫人说，三少爷翻了年就十五岁，也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就从下人里挑了两个家世清白的丫鬟，给您做通房。”

    “这个叫桃红，是个家生子，知根知底的，刚满十六岁。这一个叫柳绿，差两个月就十七岁，也是打小就买进府里做事。”说着，赵妈妈挨个介绍起来。

    两个丫鬟依言上前一步，屈膝略略施了一礼。其中那个柳绿还大着胆子偷瞄了一眼顾云霁，看见他俊朗的面容之后，脸颊一红，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通房？看着面前这两个含羞带怯的丫鬟，顾云霁神色古怪。方才妹妹顾云巧还说他心思大条，说不准父母就要给他议亲了，没想到议没议亲不知道，通房倒先来了。

    顾云霁从一个女人穿越成了一个男人，性别上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但他这大半年来适应得也还自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所处的大夏朝是封建社会，社会上男女性别隔离，女子基本都待在后院。身边除了亲人，他几乎没有和同龄的异性相处过，也就没有明显感觉到性别改变带来的社交差异。

    直到今天遇见这样的事，他才发现自己的心理还没有转变过来，至少他接受不了和一个女子彼此亲热。何况，两个丫鬟才十六七岁，他自己还不到十五岁，都是孩子啊，这怎么能下得去手！

    顾云霁心中苦笑，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拒绝，赵妈妈就率先说道：“三少爷如此踌躇，可是嫌这两个丫鬟不好看？若是如此，老奴去回禀了夫人，给您再换两个更貌美的来。”

    此言一出，两个丫鬟顿时小脸煞白。

    顾云霁连忙解释：“不不不，赵妈妈误会了，我没有嫌弃。”想到大哥顾云霄也没有通房，他又说，“我一心科举，若是收了通房恐怕会沉溺于此，平白地消磨了志气。况且，大哥不也没有通房吗，他一直是我的榜样，我也就不必了，还请赵妈妈代我谢过母亲的好意。”

    赵妈妈听了，暗自点点头：“三少爷真是和大少爷一样上进，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说罢，她也不再多留，带着丫鬟径直离开。

    很快，顾云霁效仿顾云霄拒绝通房，专心科举的事情就在府里传开了，顾开祯听闻后捋着胡须称赞道：“嗯，不愧是我的儿子，和他大哥一样，懂事自律。”

    房中，正在左拥右抱的顾云霖气得差点跳起来：“大哥不要通房，老三也没要，合着就我一个人要了？”他一脸的愤愤不平，“他们都当圣人，就我一个俗人了呗！”

    说着说着，他又委屈起来：“世家子弟，收一两个通房不是很正常吗？我有什么错，这难道不是他俩不正常？到头来好像就我一个人不上进……”

    虽这样说，顾云霖还是舍不得通房的温柔乡，话说完就忘，照样过他的快活日子。

    当天傍晚，顾云霁走过一个院子转角，却听见角落里传来的细碎的抽泣声。

    “本来以为，选上了三少爷的通房，从此日子就好过了，谁知道他竟然拒绝了……”

    “连打杂的小厮都笑话我，说三少爷是见我丑，被我吓跑的……我有那么难看吗……”

    他走近一瞧，发现正是被他拒绝当通房的丫鬟柳绿。见他走了过来，柳绿吓得胡乱擦了两把眼泪，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柳绿见、见过三少爷。”

    她刚才的话，顾云霁听了个七八分。想着她现在的遭遇多少也是自己造成的，心里不免愧疚。

    “起来吧。”顾云霁伸手将柳绿扶起来，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显得越发俏丽的脸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想要通房，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

    他顿了顿，又接着劝道：“其实，当通房算不上什么好事，除了贴身服侍主子，待遇也就和普通丫鬟一样。即便将来被抬了姨娘，甚至生下孩子，也一辈子被困在后院里，永远也出不去，主人若不宠爱，就只能独守空房，就像我姨娘一样。”

    “与其当通房，你不如在府里好好干，到了年纪放出去，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过幸福的一生，不好吗？”大户人家的丫鬟大多端方知礼，相貌至少也是清秀标致，在普通人的婚恋市场里，还是很受欢迎的。

    柳绿垂眉：“奴婢小时候家乡闹蝗灾，一家人是逃荒过来的，五岁就被爹爹卖进府里，从此和家里没了音讯。没有家人扶助，奴婢是不能嫁人的，只能一直待在府里。”

    见这条路走不通，顾云霁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半晌才道：“这样，你去四小姐房里，当个贴身丫鬟，日后小姐出嫁了，你也一起跟着，如何？”

    小姐的贴身丫鬟，待遇自然是比普通丫鬟好得多。何况顾云巧好说话，将来跟着她出嫁，有她照拂，日子肯定好过。

    柳绿顿时破涕而笑，千恩万谢地说：“多谢三少爷！多谢三少爷！柳绿定不忘您的大恩！”

    顾云霁摆摆手，并不在意。解决完柳绿的事，他又犯起愁来，通房可以拒绝，以后到了娶妻的时候怎么办？一味地拖也不是办法，既然变成了男人，心理状态就得早点转变过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和同龄异性相处，可顾云霁身边又没有这样的人，府里的丫鬟碍着身份的差距和他也不能自然平等地相处，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子呢？

    顾云霁寻思着，突然，他眼睛一亮：“对了！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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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逛青楼

    县学课间，顾云霁不自在地压低声音，问江康时：“康时，你知道华亭县哪有青楼吗？”

    江康时一脸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顾云霁的震惊表情，恨铁不成钢地说：“云霁，你学坏了！这才考了个案首，你尾巴就翘起来了，现在是你想这个的时候吗？”

    顾云霁将锅扣在顾云霖头上，面不改色地扯谎：“你想哪去了！不是我自己想去，是我二哥，我和他打赌输了，他听说有个青楼里最近出了位特别漂亮的头牌，他想去看看，但父亲盯他盯得紧，所以让我替他瞧瞧。”

    “是吗？”江康时半信半疑，但又觉得这确实很像顾云霖能干出来的事，“华亭县最大的青楼叫怡春院，他们的头牌是很漂亮，但我没听说最近出了什么新的头牌啊？”

    顾云霁调侃道：“你很懂嘛，经常去？”

    看着他促狭的眼神，江康时心虚地别过脸去：“胡、胡说什么！我是正人君子，只是曾经跟着亲戚去转了一圈，没干什么。”

    顾云霁一脸兴奋：“那你一定知道在哪了？带我去逛逛！花销我包！”等去了青楼，体会体会美人在怀的感觉，他一定能更快地从身心上全方位地转变成一个男人。

    江康时说：“这怡春院可是号称一掷千金，你有那么多钱吗？”

    顾云霁掂了掂身侧沉重的钱袋子，胸有成竹地说：“这次考了案首，父亲母亲给了我好些银子，都还没用呢。”

    “好哇，我看你是早有预谋！”

    “哪有哪有，临时起意，临时起意……”

    ……

    下午，顾云霁和江康时站在人来人往的怡春院门口，有些踌躇。

    “哟，二位公子，生面孔啊。”一个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迎了上来，“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们怡春院都有，别干站着了，里面请——”

    一进门，里面热闹非凡，酒气、脂粉气扑面而来，处处可见醉成烂泥的客人搂着姑娘的腰肢，彼此饮酒调笑。

    眼看进来两个面容白净的少年，几个大胆肆意的女子当着他们的面就逗弄起来。

    “好俊俏的小公子，怎么没见过啊，怎么称呼？”

    “二位公子是喝酒呢，还是过夜呢？”

    “这位公子怎么还怕生呢，都不笑一笑，您放心，我们怡春院的姑娘不吃人。”一个女子咯咯地笑着，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顾云霁下巴上滑过去，激起他浑身的鸡皮疙瘩。

    顾云霁哪里见过这阵仗，全程木着脸，紧紧跟在江康时身后。江康时其实也是打肿脸充胖子，他根本就没跟着什么亲戚来过，不过就是在怡春院门口远远地往里面望过几次，之前不过是说大话而已。

    来都来了，不可能转身回去，江康时只好硬着头皮故作豪气道：“那什么，让你们怡春院的头牌来陪本公子。”

    “呀，我们楚姑娘可不是随便见人的。”老鸨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不知道二位公子有没有这个实力呢。”

    顾云霁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她，学着前世影视剧里的语气说：“废什么话，大爷我有的是钱！”说完，又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老鸨将银子揣进怀里，整个人喜笑颜开：“哦哟，好好好，二位公子随我来。”

    将两人引至二楼一间厢房里，老鸨说：“二位公子在此等候片刻，楚姑娘马上就来。”之后，她便离开了，走之前还带上了门。

    厢房里空间很大，设有桌椅、古琴等物件，甚至还有棋盘和笔墨纸砚，对门摆着一架屏风，即便开着门，也能把房间内挡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有个套间，放着一张床，依稀可见粉红色的床幔。

    “灵絮来迟了，让二位公子久等。”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冷柔和的声音，只听得关上门的一声轻响，屏风上投射出一个婉约窈窕的身影。

    顾云霁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莫名有些紧张。

    接着，便见一个容貌绝美的年轻女子走进门来，她身材纤瘦，步伐轻盈，穿着一身素色的纱裙，含笑的眼睛里澄澈又柔情，宛如盛了一汪清水，整个人都仿佛有一层柔光笼罩。

    前世的网红明星们即使容貌不落下风，气质也绝不及眼前人的半分清雅，顾云霁一时竟看呆了。

    见两人像傻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楚灵絮也丝毫不在意，不急不缓地将两个酒杯斟满酒，方才轻笑着说：“这位公子，您的口水快把衣裳都给打湿了。”

    “啊？”江康时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口水擦干净，脸红到了脖子根。

    “失礼，失礼。姑娘见笑了。”顾云霁也是一脸窘迫，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无妨，这是上好的琼花露，公子尝尝。”说着，她把酒杯递给顾云霁，手指还有意无意地蹭了下他的手背。顾云霁顿时像触电了一样，浑身一颤。对方似乎浑然不觉，依旧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

    几杯酒下肚，顾云霁开始燥热起来，脑子也有些不清楚了。

    “光喝酒未免有些无趣，让灵絮为二位公子弹奏一曲，如何？”说着，楚灵絮走到琴旁，调试起来。

    “好……好……楚姑娘说什么都好……”从楚灵絮进门开始，江康时就仿佛丢了魂一般，现在更是整个人都憨憨的，就知道冲着她傻笑。

    不一会儿，悠扬的琴声从楚灵絮指下流泻出来，像流水一般清澈透明，径直淌进了顾云霁的心里。夕阳下，楚灵絮端坐窗前，洁白如玉的手指在琴弦上交错翻飞，落日余晖映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顾云霁听得如痴如醉，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整个人晕晕乎乎，倦意涌上心头。

    “美人如画啊……”顾云霁失去意识前这样想着，“这让人如何不弯……”

    ……

    “公子，公子！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霁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江康时也揉着眼睛一副才睡醒的样子，楚灵絮却不见了。

    看着面前的龟公，他问：“楚姑娘呢？”

    “楚姑娘早走了，您二位是要留宿呢，还是要结账啊？”

    “结账吧，多少钱？”顾云霁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伸手就去摸钱袋。

    “一共二百一十八两银子。”

    “多少？”

    见顾云霁一脸震惊，龟公却仿佛习惯了，掰着手指算道：“楚姑娘见一次客就是一百两银子，弹一首曲子十两银子，一共弹了三首就是三十两，琼华露一壶八十两银子，还有我们怡春院进门就得给的八两红包，一共二百一十八两。”

    这是简直是抢劫！顾云霁一脸肉疼，但看对方一副不给钱就要你好看的样子，又不敢赖账，只能乖乖掏钱。他翻遍全身也只有二百零几两，又从江康时那摸了十几两银子出来，这才顺利结了账。

    走出怡春院，二人相视苦笑。

    “怡春院号称一掷千金，果然名不虚传。不过那个楚灵絮不愧是头牌，长得好看声音也温柔。她一说话，我都快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江康时回味着之前的经历，一脸陶醉。

    “她那么柔情地看着我，又是给我倒酒，又是给我弹琴，对我那般温柔，我当时恨不得把心都给她。”一想到这次花了这么多钱，顾云霁就心疼得无以复加，“谁能想到她的温柔都是要钱的！”

    可怜他还没开始恋爱，就已经失恋了。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纷飞的落叶，深秋时节，二人顿时感到一阵袭来的寒意。

    回家路上，顾云霁总是忍不住想起楚灵絮那温柔的脸庞和含情的双眸，这一度令他沉醉，但每当他摸到干瘪的钱袋，这些回忆都会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破。

    夜好冷，但他的心，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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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府城祝寿

    十月初四，是顾家长房老太爷顾正德的六十大寿，顾开祯一早备好了寿礼，带着夫人儿女前往府城去给老太爷祝寿。

    顾正德当了大半辈子官，门生同僚无数，致仕后帮扶乡里，扶助幼老，提携后进子弟，可谓是德高望重。此时府城顾府门外人来人往，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整条巷子热闹非凡。

    “哟，孙大人，有失远迎呐。里面请，里面请。”顾开礼满脸笑容，站在门口忙着和来访的宾客交际应酬。

    “二弟！”顾开礼远远看见顾开祯一家，笑着走过来，“好些日子不见了啊，我这几个侄儿都长高了。侄女们也都带来了吧？别站着了，进去说话，父亲等着你们呢。”

    今日宾客众多，门口拥挤，顾开礼没有过多寒暄，将他们一家带至内院后又出去继续迎接宾客。

    外来的客人都在院子里说笑玩乐，顾家众人则围在厅堂里准备向老太爷献寿礼。正厅里，顾正德一身正装，端坐上首，接受着众人的恭贺。

    二房老太爷顾正律走上前来，朝着顾正德微微拱手，说道：“我前些日子去巡庄子，遇见一块奇石，就将它买了下来，今日献给大哥做寿礼，愿大哥福寿绵长。”

    说罢他招招手，下人们就抬着一块石头走了进来，那石头有半人高，形状奇特，看起来像是一个“寿”字。

    顾正德眯着眼睛瞧了瞧，笑着说道：“果然奇特，真是难得，二弟有心了。”

    接着，众人便争先恐后地向顾正德献上寿礼。

    “儿子顾开祁，献给父亲一支荣方斋出品的狼毫笔，这是取了数百只鼬鼠尾巴上最好的毛制作而成，写起字来最是细腻流畅。”

    “孙儿献给祖父一副董玄宰的《秋兴八景图》，愿祖父身体康健！”

    “侄儿顾远昭，献给大伯一件北境进贡的皮袄，眼看天冷了，这个又厚实又挡风，特别暖和。”

    顾正德捋着胡须，笑着一一收下。顾开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礼盒，走上前递给他：“这是宣儿寄回来托我给父亲的，他说从前常听您抱怨眼睛花，便从外邦人手上买了这副西洋镜来，据说戴上之后十分清楚。他身上有公务回不来，但还是记挂您的。”

    “是吗？”顾正德拿起西洋镜试着戴上，“嗯，视物果然很清楚，难为他千里之外还惦念着我这个老头子，没白疼他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最疼爱的嫡长孙送的东西，顾正德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喜欢，抚须大悦。

    众人察言观色，见状也赶紧恭维起来：“宣儿不愧是老爷子从小带到大的孙子，又有出息又贴心，真是孝顺啊！”

    这时，顾明安怀抱着一个锦盒，胸有成竹地对顾正德说：“祖父，我要送给您的寿礼，那才是独一份的呢！”

    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他转头吩咐道：“来人，把门窗关上！还有帘子，也都放下来！”

    很快，屋子里就变得黑漆漆的，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见顾明安迟迟不拿出来，顾开礼皱着眉道：“老二，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明安也不着急，直等到屋子里一点光亮都没有了，见众人都伸长脖子，这才一把揭开盒盖：“祖父，您就瞧好吧！”

    盒子打开的一刻，里面顿时发出耀眼的白光，把众人晃得眼睛一眯，霎时间，屋内恍如白昼。

    顾明安双手捧着夜明珠，得意道：“孙儿半年前就让人去南海寻夜明珠，千辛万苦才找到这一颗最大最亮的，费了好些功夫呢。”

    顾正德接过夜明珠仔细端详了一会，不禁啧啧称奇道：“的确难得，老夫见过不少夜明珠，但都没有这一颗明亮，安儿有心了。”之后，他将夜明珠装回盒子，命人好好收起来。

    顾云霄也带着弟弟们上前道：“孙儿顾云霄、顾云霖、顾云霁祝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我们给您备的寿礼。”说着，就献上一幅事先准备好的字画。

    “三个人就送一幅画，小家子气。”或许是刚得了几句夸就有些得意忘形，顾明安在一旁不屑道。

    好几个人送一份寿礼，也不只是顾云霁他们这么做，比如庶出的三叔顾开祥，那还一大家子只备了一份礼呢。只有顾明宣这种从小长在眼前的嫡亲孙子，才会争着在这个时候献孝心。像顾云霁家这样，一年也就来往一两次的，一份寿礼足够了，没人会说什么，顾明安明显就是想挑事。

    顾云霄的病虽然大好了，但身子还是有些虚，此时被顾明安当堂讥讽，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嘴唇已有些发白了。

    “谁说的，”顾云霁上前一步，直视着顾明安说道，“我们还有东西没拿出来呢。来人，拿上来！”

    很快，一个大如水桶的琉璃坛子被抱了上来，里面装着满满一瓶淡黄色液体，瓶子底部还有不少圆圆的果子。

    顾云霁介绍道：“这是孙儿一家亲手酿的青梅酒，上次端午听说祖父好酒，但年纪大了总觉得饮酒伤身，不敢多饮。这青梅酒风味独特，入口生津，可以祛除疲劳，预防疾病，最是适合祖父。”

    “本地虽然也产青梅，但量小果酸。这青梅果子产自福州府，果肉厚，汁水多，是我大姐顾云依特地托人千里迢迢地快马运来，由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亲手选果、洗果，挑其中品相最好的出来，又用上好的冰糖和白酒酿造，最后由我父亲亲自封坛，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其发酵，前后耗时一年，这才成了这坛青梅酒。”

    这话半真半假，酒是真酒，青梅也确实是产自福州府，但不是他们亲手做的。顾云霁听说顾正德好酒，上次端午回来后便央顾云霄从福州府买了一坛回来，准备这次送给他，本来想着能让顾正德能念着点自家好就行了，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顾云霄当初以为顾云霁要酒是自己嘴馋，也就没放到心上，此时被他这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顾云霖也是一脸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拼命朝他使眼色。

    顾云霁只装作没看到，扯起谎来面不改色，神色如常地说：“这青梅酒制作起来虽然繁琐，但到底不值什么钱，也没有明安堂兄的夜明珠那样独特，所以方才就没好意思在堂上公然拿出来，本来想私下献给祖父的。”

    顾正德取了一小杯青梅酒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随后送入口中细品了一下，说道：

    “嗯，果然是入口清冽，酸酸甜甜，味道醇厚，好酒！这青梅酒虽不少见，但难为你们一家齐心协力，劳心费神地亲手做了这许久，这份心意，千金也难买啊！更难能可贵的是你知道收敛锋芒，不争不抢，这很不错。”

    此话一出，顿时显得方才拿着夜明珠大出风头的顾明安争强好胜，不识大体，气得他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曾在福州府住过一段时间的顾开祁对青梅酒十分熟悉，也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入口却喝出了福州府某家著名酒庄似曾相识的味道，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云霁一眼，并未揭穿，附和道：“确实是好酒。”

    想到上次端午节顾明安刁难，也是顾云霁出其不意地替自己解了围，还借顾开礼的手将对方教训了一番，顾正德愈发觉得这个孙子与众不同，此时越看越满意：“听说你在今年的华亭县县试里考了案首，你爹把卷子寄给我看了看，写的很不错，颇有古人之风。”

    这个夸奖可是了不得，周围人顿时侧目，对顾云霁刮目相看。

    很快，开席的时辰到了，众人走出正厅，各自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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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过继

    饭后，顾云巧姐妹几个跟着王夫人正忙于和大户人家的夫人们结交应酬，一不留神侧肩撞上了一个走路歪歪扭扭的男客。

    “哪个不长眼的撞了本大爷？”那人二十岁上下的样子，喝得醉醺醺的，路都走不稳，险些跌倒在地，横着眉毛正要发作，却瞧见顾云巧俏丽的脸蛋，立刻嬉皮笑脸起来。

    “哟——好漂亮的妞，叫什么名字啊？多大啦？”

    顾云巧闻见他满身的酒气，秀眉一蹙，厌恶地退后一步。

    “你躲什么？爷看上你了！这是你的福气！”看见顾云巧的反应，那人不满地道。

    王夫人见状，把顾云巧扯到身后，不冷不热地说：“这位公子怕是喝醉了吧，怎么都走到后院了，来人，把他送回前院去。”

    旁人连忙将他架起，赔笑道：“孙公子，您喝糊涂了，这是我们老太爷的孙女，顾家的小姐呢。”

    孙天扬一脸的不耐烦，一个扭身挣开旁人的手，大言不惭道：“我管她是谁的孙女，小姐又如何，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女人，谁敢不从！”说着，他又眯着醉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顾云巧，“姑娘，跟了我，今后吃香的喝辣的，本大爷让你做贵妾，如何？”

    说罢，便伸出油腻腻的大掌准备去拉她，可刚探出去，便被不知哪来的一只有力的手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放开你的脏手。”顾云霁沉着脸，硬是压着劲儿将孙天扬的手生生按了下去。吃过午饭，他正想着来后院看看妹妹，没想到就见到了这一幕。

    明明长得还没自己高，力气却大得惊人，孙天扬几次想把手挣脱开都没成功，不禁恼怒道：“你是哪来的野小子，敢在本大爷面前放肆？”

    顾云霁顾忌着今天是祖父的寿宴，不好闹得太难看，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警告道：“我叫顾云霁，是她哥哥，告诉你，离我妹妹远点！”说罢，手上的力气一松。

    孙天扬始料不及，正卯着劲儿把手往外拔，一不留神差点摔进身后的池子里，幸好被人拉住了。

    闻言，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后嗤笑一声，不屑地说：“我当是谁呢，一个庶子而已，说话这么大口气。你那妹妹，也就是个庶女，现在看来，让她当本大爷的贱妾都是看得起她了！”

    “你说什么！”顾云霁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浑身戾气四溢，眼看就要打起来。

    “误会！误会！”此时，顾开礼不知从哪赶了来，将两人拉开，脸上挂着和事佬的笑容，“多喝了两杯酒，酒劲儿上来话说重了些也是有的，都别放在心上。”之后，便不由分说地让人把孙天扬拉走了。

    接着，他又附在顾云霁的耳边，半是安抚半是警告地说：“他爹孙进是松江府通判，是我的同僚，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闹过头了。”

    顾云霁看了他一眼，梗着脖子咽下这口怒气，不再多言。

    “霁儿。”片刻后，顾开祯从正厅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顾云霁，“你祖父找你。”

    顾云霁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父亲，怎么了？可是祖父训斥了？”

    顾开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有。你去了就知道了。”顾云霁不明所以，感觉父亲怪怪的，但还是没说什么，径直去了正厅。

    正厅里，顾正德和蔼地坐在上首，旁边的顾开祁也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见他走进来，顾开祯道：“把门关上，其他人出去吧。”

    顾云霁心里有些疑惑，面上仍恭敬道：“云霁见过祖父，见过四叔。”

    顾正德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一封信，说：“霁儿，祖父看了你的文章，觉得你写得很好，是个可造之材。恰逢今年鹿溪书院招生，我们准备把家里唯一一个名额给你，这便是入学的推荐信。”

    鹿溪书院？那个名人辈出，号称一入学就相当于一只脚迈进官场的鹿溪书院？要是能进入那里读书，岂不是能更快地提升自己，早日通过科举？

    顾云霁大喜，连忙跪谢：“多谢祖父！孙儿定不负您厚望！”

    “慢着。”顾正德却摆了摆手，“我可是有条件的。”

    “只要你过继到你四叔名下，这封推荐信就是你的。”

    “什么？”顾云霁一愣。

    顾正德继续说道：“我们想将你过继到你四叔名下，当他的儿子。你四叔至今无子，你一过来，就是他这一房的嫡长子，你只需要侍奉他们夫妻俩终老，将来什么都是你的，如何？”

    顾云霁被这个消息砸得措手不及，半晌，他定了定心神，问道：“为什么是我？一般来说，过继嗣子，都是挑年纪小的，我马上就十五岁了，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顾开祁说道：“我身体不好，虽说年纪小的孩子将来更加亲近，但养起来特别耗心费神。年纪大的主意又正，未必肯全心全意待我，最妥当的就是找一个年纪不大不小的少年，养起来既不十分费力，过几年也可以顶立门户。”

    “这个范围内，你是我的侄儿，在血缘上比其他人更亲近。另一方面，你读书的天分好，才考了个县试的案首回来，你祖父也说你文章写得不错，将来必定成材，比其他人更有培养的价值，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顾开祁拂了拂杯中的茶沫，看了一眼顾云霁，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身为庶子，从小不受疼爱重视。但只要你过继过来，就是嫡长子，一切都会不同，家产、资源……”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封推荐信，“还有在鹿溪书院读书的机会，都是你的。就像刚才那个孙天扬，若你是我的儿子，他还敢这么欺负你妹妹吗？”

    可我若是你的儿子，我就没有妹妹了。顾云霁这样想着。

    刚穿越过来时，他不适应这里的一切，但这大半年的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日子。这个家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有的只是家人之间的爱护和帮助。

    县学河畔顾开祯欣慰赞赏的眼神，病榻之上顾云霄执着落寞的神情，还有后院里赵姨娘期冀的双眸和顾云巧通红肿胀的手心……曾经的一幕幕在顾云霁脑子里闪过，他的妹妹，他的父母，他的兄弟……这都是他的亲人，怎能为追求富贵弃他们而去？

    “我不愿意。”

    顾正德神情一僵，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顾云霁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神色坚定，“云霁的身体发肤和这浑身的骨血，皆是父母给的，他们从没亏欠过我。人活一世，不能埋怨自己的出身，为了富贵而抛弃父母兄弟，那是畜生才做的事。何况，就算今日我答应了，四叔难道就真的放心将家业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吗？”

    顾正德语气沉沉：“你可想好了，机会就这一次，你若不答应，这鹿溪书院的推荐信也就与你无关了。”

    顾云霁喉头滚动，肯定地说：“我想得很清楚。即便不能进入鹿溪书院，我相信凭我自己的努力，将来也能考中举人，考中进士，最多不过是时间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顾开祁抚掌大笑出声，“好，不愧是我看中的小子，有志气！”说着，他走上前，对顾正德道：“看吧父亲，我就说了，他不会同意的。”

    随后，顾开祁拿起推荐信塞到顾云霁手里，说：“罢了罢了，拿着吧，去了鹿溪书院就好好读书。”

    顾云霁一脸错愕：“四叔……祖父……我这……”

    顾正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就依你四叔说的，拿着吧。放心，不用你过继了。先前你四叔说你不会同意我还不信呢，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顾云霁心中的低落顿时一扫而空，眼中的愉悦难以掩藏。他朝顾开祁跪下磕了个头，真心实意地说：“多谢四叔！若四叔有需要，云霁将来愿给四叔养老！”

    顾开祁哭笑不得：“行啦，你四叔我家大业大，想给我养老的人多了去了，轮得到你吗。你有这份心就可以了，快起来吧。”

    顾云霁脸颊一红，连忙站起身来。随后二人又对他说了些勉励的话，便挥手让他出去了。

    走出正厅，手里实实在在地捏着推荐信，顾云霁还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的，可以去鹿溪书院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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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鹿溪书院

    元宵刚过，路上的积雪还没化，顾云霁就挥别家人，踏着料峭的春寒出发去鹿溪书院报到了。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书院的山门终于遥遥在望。

    鹿溪书院坐落在杭州府府城郊区的山上，四周景色清幽，行人稀少，平日里只听得见鸟雀清脆的叫声。顾云霁拖着行李，步伐沉重地走在长长的青石路上，远远地看见一个像是穿着院服的青年朝他走过来。

    “你应该就是前来报到的师弟吧？来，我来帮你。”说着，青年就热情地帮他分担起了行李。

    顾云霁终于缓了口气，掏出推荐信递给他，拱手道：“多谢，在下顾云霁，松江府华亭县人，阁下如何称呼？”

    青年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之后，笑容更加灿烂：“原来是顾老大人的孙子，不用那么客气，我叫高澄，年长你几岁，叫我高师兄就行。走吧，咱们先进书院。”

    高澄话很多，一路上跟顾云霁不停地絮叨：“书院好些年没招新学生了，我都快寂寞死了，今年也不知道招了多少人进来。顾师弟，你多大了？举人还是秀才啊？”

    “十五岁，哦哟，真年轻，想当初我刚进书院的时候也就比你大一点。案首啊？了不得了不得，你成绩这么好，还有顾老大人这么个祖父，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很快，二人就进了山门，高澄却脚步不停：“先去宿舍放东西，入学典礼要明天呢。”

    顾云霁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热情，推辞道：“高师兄，后面我自己走就可以了，你去忙你的吧。”

    高澄却一点都不在意：“没事，我不忙，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帮助你们这些新来的师弟安顿好。这里你也不熟悉，我送你到宿舍去，你在梅字舍七号房，走吧！”说完，也不管顾云霁，提着行李转身就走，顾云霁只好跟上。

    一边走，高澄一边热心地介绍：“咱们书院共有九个宿舍区，分别是仁、义、礼、智、信和梅、兰、竹、菊，其中仁字舍是先生们住的，你住在梅字舍，还得再往里面走走。”

    “瞧，到了。”走到梅字舍七号房，高澄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你是你们舍第一个到的，其他人还没来呢。”

    宿舍空间很大，一间房子里住三个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卧室，外面还有一个宽敞的客厅，是三人共用的学习区和生活区，放有桌椅等简单的家具，总体来说，陈设朴素又齐备，比顾云霁想象中好一些。

    顾云霁刚在自己的房间里放好东西，就看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

    “是你？你怎么也来了？”

    看到顾云霁，程炎也是一愣，很快又微笑道：“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碰见顾公子，更没想到我们居然还在同一个宿舍里。至于我是怎么来的，我又不像顾公子有一个好祖父，自然是向书院投文章考进来的。”

    顾云霁被他这话一刺，顿时噎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程炎也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没有主动开口。

    “哟，你们认识啊，那感情好，这样相处起来就更融洽了。”高澄完全没有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热情地搭起话来，“程师弟是吧？你刚刚说你是自己投文章考进来的吗？那很厉害啊！要知道书院收文章可是相当严格的，一般人可考不进来！”

    “你也是去年考上的秀才吗？第几名啊？你别也是个案首吧？”

    程炎朝他敷衍地笑笑：“没有，第二名。”

    闻言，高澄顿时瞪大了双眼：“你这么厉害才屈居第二？那案首得多厉害啊？这么有天分的人为什么不来咱们书院？别是个侥幸考上的勾肩驼背的老头吧？”

    “老头”顾云霁身形顿时一僵，在高澄背后咬牙切齿地恨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程炎见状，藏起眼底的笑意，随意说道：“谁知道呢，我也没见过。”

    二人收拾停当后又等了好一会，还不见第三个人的身影，顾云霁看着剩下那间空房上写着“苏旗”的名牌问道：“高师兄，这个苏旗你知道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来报到？”

    高澄说道：“那个苏旗啊，是定国公家的世子，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吃喝玩乐、遛鸟斗蛐蛐无一不通，偏偏不爱读书。定国公恨铁不成钢，硬把他塞进书院里的，苏旗还不肯来，听说他爹打断了好几根棍子也没把他打服。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

    程炎疑惑道：“我记得定国公家是武将世家吧，为什么非逼着儿子读书？”

    高澄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定国公虽是武将出身，但十分钦佩读书人，他年轻的时候不爱碰书本，等到年纪上来了，便愈发觉得知识宝贵，就追着撵着让儿子读书，谁知道世子跟他当年一个德行。”

    说着，高澄一脸感慨：“说起来，苏旗虽然读书不怎么样，倒是有一身习武的天赋，年纪轻轻就武艺不凡。依我看，他就算不读书，只要将来从了军，照样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

    听到这，顾云霁盯着苏旗的名牌，陷入沉思。

    眼看天色还早，高澄便提议道：“反正也没有事做，不如我带二位师弟逛一逛书院吧？也好让你们早点适应。”

    闻言，顾云霁和程炎都点点头，跟着他出了宿舍，在书院里闲逛起来。

    高澄边走边说：“咱们鹿溪书院现有学生五百余人，其中举人大概有七八十个，剩下的都是秀才。外面都传一旦进了鹿溪书院，一只脚就踏进了官场，此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倒也不假。要知道书院每届科举可是能考十多个进士，录取比例多高啊！”

    七八十个举人能考十多个进士，录取率约七分之一，这确实很高了。

    顾云霁问道：“那淘汰比例呢？总有人连举人都没考上吧？”

    “咱们书院一般不会主动开除学生。”看着二人疑惑的表情，高澄得意一笑，“这就是山长的高明之处了，书院虽然没有淘汰标准，但有年龄限制。首先，只招二十岁以下的学生，其次，无论你是举人还是秀才，一到三十岁，通通毕业！”

    “三十岁？就进士来说，三十岁还算得上很年轻呢，这限制是不是太严了？”

    “没有这么严的限制，哪来这么高的录取比例呢？”

    走着走着，高澄指着西北角一套小宅子道：“看见那套宅子了吗？那就是山长徐承裕和他家人的住所，不过他夫人早逝，儿子又在外做官，现在应该只有他和他女儿住。”

    “说起山长徐承裕，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虽说书院的先生们也都来历不凡，不是当世大儒就是致仕的官员，但徐山长可不一样，致仕前官至内阁首辅，给当今陛下都讲过课。据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曾扯着先帝的袖子直言进谏呢！”

    说到这，高澄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对着二人说：“听说徐山长有意在这一批新招的学生里挑一个做关门弟子，你们可以留意一下。徐山长门生遍布天下，但真正教过的学生就那么几个，现在都是朝廷要员。若他是我的老师，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三人漫步书院，直到日暮西斜，这才各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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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入学典礼

    翌日清晨，顾云霁和程炎换上院服，一早便来到书院山门前的广场上，等待入学典礼的开始。这里已经站了二三十人，十几岁的少年们，都是一水儿的蓝色院服，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彼此谈笑，青春活力四溢。

    “这入学典礼要干些什么啊？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传统吗？”

    “那倒也没有，我听一位师兄说了，就是山长来给我们训训话，照常勉励一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不一会儿，远处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衫，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徐承裕走到台子上站定，目光炯炯地环视了一遍台下的学生，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只默默观察着他们。

    顾云霁先前听说徐承裕是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的，以为他定然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没想到他看起来不仅还不到五十岁，还拥有一具不像是文人的高大挺拔的身躯。

    感受到他的目光，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见状，徐承裕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君大多是出身富贵的世家子弟，也有天赋不凡的寒门士子，无论从出身还是自身实力来说，诸君都是佼佼者。如今更是跨进了我鹿溪书院的山门，前途不可限量。”

    “那么我问诸君，为何而读书？”

    学生们本以为他会讲一些无甚营养的勉励之语，不曾想上来就丢出了这么个问题，众人一时反应不及。

    半晌，一个学生大着胆子说：“圣人言，学而优则仕，自然是为了做官！”

    徐承裕颔首，微微一笑：“嗯，很有道理，还有吗？”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读书是为了有出息，为了光宗耀祖！”

    “为明理！如今的书里，都是先贤们留下的宝贵的经验和教训。读书便可知晓如何为人处世，在书中与先贤大儒相游。”

    “古文载：肉食者鄙。学生不敢苟同。学生虽自小锦衣玉食，但也知世道艰难，民生疾苦。学生读书，就是为了当一个好官、清官，为百姓做主！”

    看着众人七嘴八舌，顾云霁努力压下心头脱口而出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冲动，望向身边的程炎，问道：“你为什么而读书？也是为做官？”

    程炎盯着某处，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缓缓开口，眼中墨色汹涌：“为，不受他人鄙。欺我者，必使之恭；辱我者，必使之卑；轻我者，必使之悔。为了把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语气随意，说出的话却锋芒毕露。顾云霁一直以来见到的程炎都是儒雅谦和的样子，第一次如此直面他的野心，顿时被他惊得怔住了。突然，他有些庆幸曾经没有与程炎交恶。

    程炎似是知道自己失态，眸中一闪，瞬间又恢复到刚才温和的样子，笑着问道：“你呢，为什么而读书？”

    为什么而读书？顾云霁还真的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为了追求富贵？为了追求权力？为了摆脱庶子的命运，还是为了保护家人？他一时有些不确定。

    他知道自己要考科举，要做官，这样才能有更大的能力。但为什么读书呢？活过两世的顾云霁从小就被人灌输学习的观念，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得读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竟从没想过这背后的动力和缘由。

    他踌躇着开口：“或许，也是为了做官吧。但我没有想清楚，并不是很确定。”

    程炎道：“那也很不错，你可以在今后的时间里慢慢想。”

    学生们你言我一语，广场上顿时喧闹起来。徐承裕做了个手势让众人安静下来，这才说道：“老夫年轻的时候，我的老师对我说，读书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刚才我听见有说为光宗耀祖的，为明理的，为百姓做主的，老夫觉得都很不错，哪怕你一时半会没有想清楚自己读书是为什么，也没有关系。但千万记住的是，莫违本心。无论是做官还是做人，都要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话毕，人群陷入沉默，广场上寂静无声。

    这时，山门外突然窜进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人踮着脚，猫着腰，在人群之后努力缩小体形，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过去。

    徐承裕目光敏锐，喝道：“站住！”只见那身影倏地一顿，讪讪地转过身来朝他作了个揖，“苏旗，你为何现在才来啊？”

    苏旗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走过来扒着台子讨好地望着上面的徐承裕，嬉皮笑脸道：“山长，那什么，道路湿滑，马车坏在半路，所以这才耽搁了。”

    徐承裕哼了一声，说道：“找什么借口，不就是你自己不想来吗？听说国公爷打断了好几根棍子你都不服，现在怎么又肯了？”

    苏旗把头凑了过去，神神秘秘道：“山长，我听说鹿溪书院坐落在杭州府，那是人杰地灵，山里有不少奇珍异兽。连书院里的蛐蛐儿长得也是又大又肥，十分善战，是真的吗？”

    徐承裕眉毛一挑，抬高声音道：“你来书院就是为了抓蛐蛐儿？”

    “那是当然，不然我才不来这破地儿，待在京城吃喝玩乐不好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生们下巴都快惊掉了，早听说这苏旗不学无术，但也不曾想他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当着山长的面这般肆意妄为，这下他可惨了，就等着被山长发落吧。

    谁知徐承裕脸上半点怒气不见，语出惊人：“不错，你小子倒是识货，书院里的蛐蛐儿的确是我见过长得最壮的。叫声响，牙口好，别的地方的蛐蛐儿根本斗不过。”

    苏旗眼睛一亮：“真的！看来山长对此道颇有研究啊，真是深藏不露！”

    徐承裕捋着胡须，语气还颇有几分自豪：“这算什么，老夫年轻的时候，玩得花样比你多了去了，还扛着火铳到山里打过猎。哪跟你似的，就知道遛鸟斗蛐蛐儿。”

    苏旗佩服得五体投地：“山长真乃神人！我虽然经常斗蛐蛐儿，但其实不太会挑，您能教教我吗？”

    徐承裕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教你？凭什么？老夫当年可是玩得好，书读得更好，无论是玩还是读书，旁人若能得我两句指导都能进益许多。你除了玩，书读得一塌糊涂，还想要我教你？”

    苏旗急了，抓耳挠腮道：“那我要怎样您才肯教我？”

    “这样吧，书院每月一次月考，你若能考倒数第二，我便教你。今后每进步一名，我就教你一个斗蛐蛐儿的技巧。”

    一说到考试，苏旗顿时愁眉苦脸，现在听到只需要考倒数第二就可以，他又兴奋起来：“一言为定！我读书是不行，但我这么聪明，考个倒数第二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徐承裕点点头：“嗯，你刚到，还是先去宿舍安顿好再说吧。”随后，又神色如常地转向其他人，“入学典礼到这就结束了，诸君可自行散去。”说罢，也不管其他人，自己先走了。

    众人被方才二人的对话震得五雷轰顶，此时呆愣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顾云霁摇摇头，无奈地笑笑，对程炎说：“虽然山长刚刚说的话出人意料，但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把苏旗这个混世魔王治得服服帖帖的。我现在才理解昨天高师兄说的，徐山长可真不是一般人。”

    程炎也是大开眼界，一脸感慨地附和了他几句，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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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山长择徒

    鹿溪书院，山长宅院中。

    徐承裕慵懒地躺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着手上的礼单：“孟浩广，青花瓷瓶一只；柳杰，玉如意一对；袁建柏，南海珊瑚珠一串；侯庆，青溪玉佩两个……哼，我要收弟子的风声刚传出去，就有这么多人巴巴地送礼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爹爹您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大家都想当您的学生。”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笑吟吟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您一说要收关门弟子，整个书院都炸锅了。”

    徐承裕啜饮了一口杯中的茶，不以为然道：“这些人当中能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想和我学知识的？还不是觉得如果能有我这么个老师，能让他们今后的官运更加通达。”

    徐书华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嘛，鹿溪书院不就是以科举出名吗。话说回来，爹爹，你到底想要收个什么样的弟子？”

    徐承裕沉思了一下，说：“既然是关门弟子，那我可要好好挑挑。嗯……要有灵气一点，呆板的不要，具体是什么样的嘛，我还没想好。”

    “那您就慢慢想吧。”徐书华看了一眼天色，催促道，“时间不早了，您还是快点去上课吧。”

    徐承裕忙不迭地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那本外邦文字的书，你别忘了译啊，我早就想看了。还有，今晚我想吃燕窝粥，你早点炖上。”

    “好好好。诶——算了。”徐书华应下，转头就看见他把水壶落在了家里，想要追上去却发现徐承裕已经走得没影了，只好又放下。

    中午下学前，徐承裕望着这一学堂的学生，开门见山地说道：“相信很多人都听到了我要收关门弟子的风声，我就直说了，是真的。有的人就不必琢磨着给我送什么礼了，从现在开始有意拜我为师的，就递张帖子来，里面写清楚你为什么想拜师，再附上一篇你近期的文章就可以了。”

    “限时七天，过时不候。”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此话一出，学堂内顿时被点燃了一般，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

    “感情这是投简历呢。”顾云霁喃喃道。

    见他若有所思，程炎问道：“怎么？想递帖子？”

    顾云霁道：“是有这样的想法，但还没想好怎么写。你呢？想拜师吗？”

    “拜师？”程炎站起身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倒是想，但人家恐怕未必看得上我。这徐山长虽然高风亮节，不是嫌贫爱富之辈，但他毕竟出身世家，之前收的弟子也都是官宦之后，不大可能瞧上我这么个毫无根基的小子，我觉得你倒是很有希望。”

    顾云霁看了他一眼，心里打定主意，也不再多说，起身离开学堂。

    吃过午饭，顾云霁径直回了宿舍。既然想好了要拜师，那就宜早不宜迟，他坐在椅子上很快写好了拜帖，又往信封里放了一篇自己写的文章，便走出门去。

    山长宅院外，顾云霁正了正衣冠，好整以暇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来了。”徐书华正拿着一本外邦书籍翻译，以为是父亲回来了，连书都来不及放下就小跑去开门，“没带水壶渴得厉害吧。”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徐承裕，而是一个穿着院服的儒雅俊秀的少年。

    看着眼前出现一个俏丽明媚的少女，顾云霁也是一愣。

    孤男寡女，又是陌生异性，徐书华顿时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出来开门，此时她窘迫得将半边身子藏进了门后，小声道：“你找谁？”

    顾云霁见状也是将身子微侧，避免与她正对，目光低垂，彬彬有礼道：“在下顾云霁，是鹿溪书院的学生，想要拜徐山长为师，这是我的帖子。”

    见他言语谦和，举止有礼，没有半点冒犯之意，徐书华也稍稍放松下来，伸手接过他的帖子，说：“我父亲不在，这个我帮你转交，你若想拜访他，改天再来吧。”

    “那就多谢姑娘了。”顾云霁拱了拱手，正准备离开，却看见徐书华手里的书本，顿时产生了兴趣，有些意外地问：“姑娘手上拿的可是，《几何原本》？”

    “你看得懂这上面的文字？”闻言，徐书华也有些讶异，这是徐承裕老友送的一本西洋书籍，说是有关算术的。她小时候在京城里和几个来游学的西洋人学了一些外邦文字，能看懂大部分外邦书籍，语言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即便是她，这本书读起来也十分费劲，更别说翻译了，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能一眼看懂书名。

    顾云霁微微一笑：“略懂而已，曾经读过几本外邦书，自学了一点外邦文字。不知在下可否看一看这本书？”

    光靠自学，就能读懂外邦书籍，这恐怕不只是“略懂”的程度吧？徐书华心下疑惑，还是将书递给了他。

    顾云霁接过书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书写的文字是英语，而他前世英语还不错，阅读起来几乎没有障碍。从前他以为自己所处的大夏朝是架空王朝，现在看来倒是更贴**行时空，居然连《几何原本》都有。

    见他看得认真，似乎是真的看懂了，徐书华忍不住问道：“书上的文字，你全都读得懂吗？”

    “差不多吧。”顾云霁合上书本还给她，“山长既然不在，在下就告辞了，烦请姑娘将帖子转交，多谢。”

    徐书华也朝着顾云霁福了福身，目送他远去，然后便关上大门转身回屋。

    晚间，徐承裕在灯下一边喝燕窝粥一边看白天收到的帖子，这些帖子中有当面给他的，也有放到他办公的桌上的，还有顾云霁这样直接递到家里的，堆了厚厚的一摞。

    “这个言辞倒是恳切，说得跟声泪俱下似的，就是文章写得不太好。”

    “这个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般，文笔很不错，但帖子也太敷衍了。”徐承裕边看点评。

    徐书华扫了一眼桌上的帖子，脑中突然闪过顾云霁的身影，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爹爹，我记得有个学生好像叫……顾云霁，他写得怎么样啊？”

    “顾云霁？我记得，好像是顾正德的孙子吧，你怎么突然提起他了？”徐承裕翻出他的帖子看起来，“嗯——言语真诚，文章也好，不错。再看看吧。”

    徐书华道：“他今天递帖子的时候你不在，我收下的，刚刚想起来了，随便问问而已。”

    徐承裕闻言也没在意，夜已深，他把没看完的帖子暂且搁置，起身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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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时政论述

    鹿溪书院的学堂之内，先生陈河正在给学生们上课。

    陈河放下书本，背着手缓慢地踱起步来：“今日咱们来议一议时政。近年来，黄河多次泛滥，百姓苦不堪言，皇帝陛下欲亲自巡河勘看实况，好依此来制定治河方略。”

    “关于这治河方略嘛，朝中诸公争论不休。有说当循前人之法，以疏通为主，清理河底淤泥；也有像大理寺少卿潘时良所主张的，高筑堤坝，收窄河道。关于这两种言论，诸君怎么看？这时政论述也是乡试必考科目，不必拘谨，畅所欲言即可。”

    前排一个学生当即站了起来：“历来治理黄河，都是筑堤清淤，这大理寺少卿为何要收窄河道？河道一窄，水位增高，一旦到汛期，黄河岂不是更容易溃决？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阁下难道不曾听过束水攻沙？”另一人不赞同道，“这是潘少卿提出来的理论。收窄河道，水位虽然增高，但水流也会加快，如此便可冲刷河底泥沙，肃清河道，一劳永逸，岂不是比清理淤泥来得更加方便快捷？”

    “治理黄河哪来什么一劳永逸！自然是要定期清淤，时常看护。河道一窄，怕是还没有把泥沙冲走，洪水便先来了，到时候黄河中下游百万生灵涂炭，又如何是好？古书上载大禹治水，用的便是疏通的策略，不遵循先贤之法，却搞出来什么束水攻沙，岂非可笑？”

    那人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对方骂道：“迂腐！时过境迁，怎可照搬前人的方法？筑堤修坝可与收窄河道同时进行，待到把河底泥沙冲走，河床位置低了，水位自然就下去了。你说要疏通，可朝廷年年清淤黄河年年泛滥，有过好转不曾？”

    “哼，遵循现有成法，情况至少不会更糟了，何况黄河上一次大泛滥还是八年前。至于束水攻沙，此前从未听说，要是真的实施下来，说不定今年春汛黄河马上就溃决了！”

    “你——不可理喻！我跟你讲不清道理！”

    “好了好了，课堂讨论就事论事，观点不同一时争执很正常，不要往心里去。”陈河笑着出来打圆场，转头看见一旁的顾云霁笑而不语，似乎成竹在胸，他心头一动，问道：“你可有什么治河的好策略？”

    顾云霁站起来，泰然自若地说：“学生有三策，就时间年限来说，可分为近、中、远。”

    堂内一时哗然：“朝廷上诸位大人争来争去也只有两个策略，他一来就说有三策，莫不是说大话吧……”

    陈河来了兴趣：“哦？那你说说看。”

    顾云霁道：“近策乃是清理河底淤泥，开辟新的河道对黄河水进行分流。但也如刚才所说，今年清了淤，明年泥沙又沉积下来，周而复始无有尽头，所以此策至多可保黄河五年安澜。”

    “中策是收窄河道，拓深河床，使黄河水流加速从而可以冲刷河底淤泥。但此策也有不足，一旦遇到汛期，若河底淤泥冲刷效果未达预期，则加大了溃决的风险。何况黄河泥沙自上游而下，下游就算是清理干净了，泥沙的问题没解决，黄河泛滥的可能仍然存在。此策可保三十年。”

    “远策是则是在黄河中上游关中一带进行植树造林。关陕大地，树木稀少，土厚且松，一旦刮风就是黄沙漫天。每到夏季雨水充沛，雨水河流冲刷地面黄土携带泥水滚滚而下，最终汇入黄河，这便是黄河泥沙问题的根源。要想根治黄河，就得在黄河中上游遍植树木，抓实土层，让雨水冲刷不得。”

    说到这，顾云霁顿了顿，缓缓说道：“这件事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做成，需要数代人的不断努力，才能见到效果。此策可保百年。”突然，他加重了咬字，语气激昂起来，“但，若是三策并行，可以使得黄河水清，千年万年安然无虞！”

    他这番话开辟古今，提出了一个大胆又全面的理论，将众人震得心神俱颤，陈河一时听得入神，半晌没有说话。

    此时，一个学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阁下说的如此头头是道，一定是去过关中一带，亲自勘探过黄河了？”

    “不曾去过，书上看到过对关中的描述。”顾云霁微微颔首。前世关于黄土高原的地理课有图片有文字，甚至还有纪录片，详细得让人犹如亲见，哪里是这个时代的书本可以比拟的，但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这人嗤笑一声：“那你就是纸上谈兵了？”说着，他站起身来，“在下正是关中人士，据我亲眼所见，关中沃野千里，植被茂盛，根本不像你说的什么树木稀疏，你就是在胡说八道，还谈什么近策中策远策，可笑至极。”

    顾云霁不紧不慢：“关中平原的确被称为塞上江南，但再往北去，是高原地带。山体崎岖垂直，土体疏松，少有树木，这样的地方在黄河中上游更多，阁下久居关中平原，没见过也很正常。”

    “哼，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

    “我见过。”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苏旗打了个哈欠，似乎才睡醒，他伸伸懒腰，漫不经心地说：“我见过。曾经我随我父亲出征，关中平原还有关北一带的高原我都去过。确实如他所说，大片大片的黄土，没有茂密的树林，最多就是几丛低矮的灌木。当地的百姓都是住窑洞，一到大风天，满天的黄沙让人眼睛都睁不开，衣裳里灌的全是沙子。”

    定国公是武将，常年在边戍关，作为儿子随军出征也不奇怪，苏旗这话可信度很高。此话一出，那关中来的学生顿时无话可说，不情不愿地坐了下去。

    听了这许多，先生陈河将顾云霁打量一番，越发觉得此子不凡，他目光炯炯：“你回去后将你的治河方略写成文章，记住要条理清晰，下次上课交给我。”

    顾云霁点头应是。

    中午下学后，顾云霁吃过午饭回到宿舍，正看见苏旗趴在桌子上斗蛐蛐儿，他走过去，搭话道：“多谢世子今日课上替我说话。”

    苏旗头也不抬：“我实话实说而已，没有替你说话的意思。”看到竹筒里的蛐蛐儿肚皮一翻仰面倒地，他轻啧一声，转过来看着他，“我亲眼见过关中土地情状，觉得你说的治河方略很有道理，课上就那么随口一说，你没必要谢我。”

    说罢，也不管顾云霁，自顾自地抱着竹筒又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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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少年不可欺

    这一日，顾云霁正在书院食堂吃饭，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喧闹声。

    朱元丰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他指着自己被弄脏的衣角，恶狠狠地对面前的少年说：“小子，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程炎此时浑身被菜汤泼得湿淋淋的，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抿唇道：“是你先撞上了我，何况我衣服都湿透了，就算要赔，也是你赔我。”说着，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朱元丰，目光如剑。

    朱元丰从这眼神当中感觉到了挑衅，他一把揪起程炎的衣领，威胁道：“你再说一遍试试？还敢让我赔？一个穷小子，侥幸进了书院，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是吧？你也不看看你那浑身的穷酸相！”

    闻言，程炎整个人的气压瞬间变低，周遭戾气四溢，眸中的晦暗愈来愈深。突然，他浑身锋芒一收，气势颓了下来。垂眸低声道：“那你想如何？”

    朱元丰撩起衣服一脚踩在凳子上，盛气凌人地说：“我要你跪下来，舔干净！”

    程炎动作一僵，拳头握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因为极力压制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咬牙看着朱元丰那油腻狂妄的脸，几乎忍不住内心想要给对方一拳头的冲动。

    “程炎。”突然，一道熟悉又清冽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程炎身体一松，吐出胸中的浊气，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了开来。

    “你怎么在这啊。”顾云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找了你好久，先生叫你呢。”说完，便准备拉着程炎离开。

    “慢着！”朱元丰伸出手臂横在二人中间，“这小子弄脏了我衣服还没赔，怎么能就这么让他走了呢！”

    顾云霁顿住脚步，脸上挂着假笑，转过身来看着朱元丰说：“朱师兄，你看我朋友这浑身都脏了，我们都没说什么。你这就脏了一个衣角还非要他赔，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朱元丰道：“我管他什么合不合适！他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见了本大爷不绕着走也就罢了，还敢弄脏我衣服，今天我非让他舔干净不可！”

    顾云霁笑容冷了下来：“你说这话可就不饶人了啊。据我所知你父亲朱捷大人为官清廉，立身又正，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仗势欺人，败坏他的名声呢？”

    朱元丰眉毛一挑：“你居然知道我爹？你是谁家的小子？”

    顾云霁理了理袖子，语气不急不缓：“前太子太师顾正德，是我祖父。”

    “你是顾太师的孙子？”闻言，朱元丰有些难以置信。顾氏乃江南望族，根基深厚，没想到这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是顾家的子弟。

    虽说以自己的家世不至于怕了他，但也没必要为这么件小事争论起来。想到这，朱元丰不再纠缠：“哼，今天就便宜了你们，今后走着瞧。”说罢拂袖而去。

    回到宿舍后，顾云霁打来一盆水，对程炎说道：“先洗洗吧。”程炎垂眸接过，只默默清洗着，一言不发。

    顾云霁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程炎这样的人是从泥土草堆里走出的金凤凰，在极度自尊的同时又极度自卑，最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窘迫落难的时候。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一时间，宿舍里寂静无话，只听得见程炎洗漱时发出的轻微水花声。

    “类似的事情我碰到过许多次。”程炎突然说道，“最开始我气疯了，扑上去打他，可最终总是会被对方打得更狠。后来我就学乖了，开始忍，哪怕对方百般羞辱，我都不还手。”

    顾云霁转过去看着他，程炎额角碎发湿淋淋的，说话时看着自己面前的水盆，神情有些自嘲，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不甘。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好好读书，科举做官，等到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就能让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人全部后悔。”程炎把帕子放到盆中轻轻搓洗，语气淡淡，“我经常很羡慕你，你出身那么好，有那么个厉害的祖父，哪怕是庶子，但只要你稍稍崭露头角，就能被家里重视，轻轻松松就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说到这，程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不仅是羡慕，有时候甚至是嫉妒，嫉妒和你一样所有的世家子弟，我嫉妒得发疯。你们凭什么生来就比我高贵？凭什么我拼尽全力，却还是得不到你们所拥有的的一星半点？”

    他眼中复杂，不甘、嫉妒、愤恨等情绪互相交织，锐利的目光几乎刺痛了顾云霁。平日里程炎用谦逊温和的外衣将自己伪装起来，把心底的自卑和自尊藏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不肯透露出来。此时的他却警惕又敏感，像一只受伤的刺猬，锐长的硬刺下生长的是柔软未愈的伤口。

    “方才那个朱元丰那般欺辱于我，我却无能为力。而你就像一个天神一般降临在我的面前，凭借自己的家世轻轻松松就能让他知难而退。我很感激你帮了我，但同时又恨你，恨你轻而易举就能办到我办不到的事，显得我像是一个只能等待被人拯救的懦夫，用尽浑身力气也翻不过出身的鸿沟，让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顾云霁怔怔开口：“对不起……”

    他并不需要向程炎道歉，但此时他莫名觉得自己亏欠了对方。顾云霁其实很能感同身受，他前世也是通过读书从穷山沟一路走到了繁华的大城市，但每当他站在人流之中，总觉得自己与所在的城市格格不入，怎么都融不进去。

    穿越到等级秩序分明、贫富差距巨大的古代，顾云霁一睁眼就拥有锦衣玉食，几乎都快忘记曾经那个自卑敏感的自己了。此时看到程炎，这才幡然想起其实自己并不比任何人高贵，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源于幸运二字。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你帮了我，我应该感激你。”程炎将打湿的帕子蒙在脸上，半晌才拿下来露出微红的眼眶，“一时失态，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说完，他快速地收拾好自己，抬脚便往门外走去。

    “程炎。”顾云霁叫住他，“你不比任何人差，也不比任何人卑贱。被当做蝼蚁踩在脚下不是你的命运，你是鲲鹏而非燕雀，要知道，你的未来在山海之间。”

    程炎身影在门口停住，外面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笼罩出柔和的光芒，闻言他轻轻转过头，微微一笑道：“谢谢，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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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拜师条件

    这天下学后，顾云霁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却被山长徐承裕单独叫到了他办公备课的房间里。

    徐承裕拿出一篇文章，问道：“这是你写的？”

    顾云霁一看，发现正是自己交给陈河的有关黄河治理方略的文章，于是点头：“确实是学生写的。”

    徐承裕扫了他一眼，试探道：“植树造林，稳固水土……我可不信凭你自己看了几本介绍关中的书，就能有如此见地。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云霁知道徐承裕学识渊博，要是随口胡诌几个书名肯定骗不了他，只好说道：“我祖父对黄河治理颇有研究，平日里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学生听得多了便也记在心里，后来又了解了一些关中一带的地理，于是有了这几个治河策略。”

    徐承裕似笑非笑：“是吗？我怎么记得顾老太师做官时最是推崇守仁先生的心学思想，平日里主张修身养性，追寻本心。倒是不曾想他老人家致仕之后，竟关心起这些庶务来了。”

    “这……我……”眼见谎话被看穿，顾云霁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了，不为难你了。”徐承裕将文章收起来，“不管你是怎么想到的，我觉得你提出的策略都很有道理。听我女儿书华说，你还认识外邦文字？”

    顾云霁答道：“是的。学生从小便爱看一些外邦书籍，时间久了慢慢也就自学出来了。”

    徐承裕不再分辨他话里的真假，说道：“既懂治河又会外邦文字，听说你去年县试考了案首？年纪轻轻，真是了不得。”说着，他话锋一转，“你想拜我为师？”

    顾云霁老老实实回答：“是的，学生仰慕山长已久，若有机会能聆听山长教诲，倍感荣幸。”

    徐承裕沉吟道：“嗯——我现在也有点想收你为徒了。”看着顾云霁惊喜的表情，他顿了顿，“不过我还不够了解你，我之前的弟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人中龙凤，关门弟子自然也不能比师兄们差。”

    “下一次书院月考，你只要能在本届新进的学生中考进前三，我便收你为徒，如何？”

    顾云霁大喜：“谢过山长，学生一定会努力的。”本届新生大约五十人左右，个个实力不弱，考进前三并非易事，但好在徐承裕给出了承诺，无论如何，他都会拼尽全力。

    徐承裕却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要有锐气，你应该说你一定会考到前三名，让我提早备好收徒时的见面礼才是！”

    顾云霁哭笑不得，闻言只得拍着胸脯道：“是！学生一定会考到前三名，山长就等着看我表现吧！”

    徐承裕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开。

    一月之后，京城皇宫中。

    景丰帝李铮将奏折猛地往地上一摔，怒道：“朕已经决定了要巡视黄河，这群文官还吵闹个不停。竟然还有御史写折子骂朕靡费民力！他们怎么不想想，要不是治河方略到现在还没个定论，朕至于这样大费周章地亲自去看吗！”

    宫里的太监宫女被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大臣潘时良上前一步道：“陛下莫要动气，当心气坏了身子。黄河问题关系我大夏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大臣们谨慎对待，进行多次商讨也很正常。”

    景丰帝从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朕能不知道他们？治河方略若变，就得重新换一批管理此事的大臣，这一来二去的，动了多少人的饭碗，他们当然不愿意撒手了。”

    “一个个都说要遵循大禹之法，清淤疏通为主。关键是这历朝历代都在清淤，不知耗费多少民力物力，但黄河还是常常泛滥。八年前那次决堤，毁了多少田地，死了多少百姓，这些人怎么就不吸取点教训！”

    景丰帝年纪轻脾气火爆，又即位不久，对这些墨守成规的古板臣子最是看不惯，此时从椅子上坐起来，在宫殿里边走边骂。

    骂着骂着，又对潘时良道：“朕初看你那束水攻沙的办法时，就觉得颇为可靠。本来想先让工部算算这其中的工程量，朕也好去替你说服众大臣。没想到工部自己先炸了锅，一个二个全给朕上折子，说你是蛊惑君上的奸佞，说朕识人不清，破坏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差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昏君了！”

    潘时良不敢接这话，躬身说道：“陛下言重了。陛下不必为此忧虑，还是先定下巡河的章程，到了黄河边仔细勘探一番，到底哪种方法好，到时候自然有定论。”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顾云霁的文章递给景丰帝：“说起治河方略，臣最近看见一篇文章的观点十分新颖，陛下请看。”

    景丰帝边看边点头：“植树造林……这方法虽从未听闻，但看着倒是十分有道理。这是谁写的？把他召来，朕要见见他。”

    潘时良笑道：“陛下恐怕一时半会还见不到他。此人名叫顾云霁，年仅十五岁，是鹿溪学院的学生，臣也未曾见过。这篇文章还是山长徐承裕寄给臣的。”

    景丰帝闻言十分惊讶：“才十五岁，还是个学生，竟然这般惊才绝艳！哪家的子弟？”

    潘时良道：“松江顾氏的子弟，前太师顾正德就是他的祖父。”

    “名门之后，难怪……”景丰帝沉吟道，随后他又看向潘时良，“那依潘卿所见，这文中提到的办法，特别是这句‘三策并行，可保黄河千万年安然无虞’可信性又有几分呢？”

    潘时良如实答道：“这文中的近策和中策，正是臣与朝中诸公争论不休的问题，都各有其优劣。至于这远策，臣之前也有类似的想法，但未曾实践过，也不知其效果究竟如何。”

    “况且，黄河中上游十分广袤，若真要处处植树造林，工程巨大，耗费难以想象，短期内还不能见其成效，非一代人之功。所以，臣也不敢肯定这办法是否真的有效。”

    闻言，景丰帝沉思起来：“顾云霁……还是得见上一见才行。此次巡河完毕之后，倒是可以趁机南下，去江南逛一逛，顺便也去看看徐承裕的鹿溪书院……”

    然而，发生在皇宫中的一切，身在鹿溪书院的顾云霁并不知晓，此时他正全心全意地备战即将到来的书院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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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月考在即

    鹿溪书院月考一月举行一次，秀才功名的学生考试的内容和乡试大差不差，顾云霁只需要比对着乡试来准备就行。

    但除此之外，书院对学生的体能还有所要求，虽然要求并不是很严格，只需要达到合格线就可以，但顾云霁还是想要临阵磨枪，突击锻炼一下。

    他来到书院里供给学生锻炼的小广场上，正准备找个沙包练一练，就听见周围学生对他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他就是顾云霁，听说山长有意收他为徒呢。”

    “真的假的，谣传吧？虽然山长是要在这批新进的学生中挑选关门弟子，但也没这么快就定下来了吧。何况这人名不见经传的，我也没听说过他啊。”

    “谁知道呢，不过他也算有点能力，据说去年考了个县试案首。”

    接话的这人夸张地哈了一声：“案首算什么，鹿溪书院里案首还算少吗？就说方子归方师兄，据说他也挺想拜山长为师，人家还是乡试解元呢！”

    顾云霁朝他们看过去，正在议论的几人瞬间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远了。

    顾云霁没想到前几天徐承裕刚跟他谈收徒的事情，这么快风声就传出来了。但他懒得管这些风言风语，瞅准一个沙包面前没人，便走过去练起来。

    “哟，练着呢。”这时，朱元丰一脸不善地走了过来，“这么说山长收徒的事情是真的喽？不然你干嘛这么刻苦，读书也就罢了，居然还来练体能。”

    顾云霁头也不抬：“与你何干。还是说你惦记着衣服的事情，想让我赔钱？”

    “本公子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朱元丰虚伪地笑笑，“实话告诉你，你想当徐山长的弟子——没戏！”

    见顾云霁抬头望向自己，朱元丰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我们方师兄早就内定了！内阁大学士方述知道吧，那是方师兄的亲爹，他和徐山长是故交。方师兄是徐山长看着长大的，这唯一的关门弟子的名额，他能让给外人吗！”

    “哦，原来如此。”顾云霁了然，“他内不内定我不知道，但听你这话里话外维护的意思，你是那个什么方师兄的狗腿子咯？”

    朱元丰顿时额头青筋暴起，怒道：“顾云霁！你说什么！看我不教训你！”说着，就准备扬起拳头。

    “朱元丰，你干什么！”这时，远处走来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喝住了他。

    见状，朱元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走到那年轻人的身边，谄媚道：“方师兄，我没干嘛呢。这小子出言不逊，我就吓唬吓唬他。”

    方子归皱了皱眉，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顾云霁，说道：“你就是顾云霁？山长说要收你为徒的消息，可是真的？”

    顾云霁看不惯这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偏过头去没好气道：“无可奉告！”

    方子归眼睛一眯，还未说话，旁边的朱元丰就吼道：“顾云霁，方师兄问你话呢！你给我态度恭敬些，转过来回话！”

    “叫你转过来，聋子吗！”见顾云霁无动于衷，朱元丰伸手就要去拽他，“我让你……谁——啊！”突然，旁边出现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手一把钳住他，抓着他的胳膊反手一扭，发出嘎吱一声，朱元丰顿时迸发出凄厉的惨叫。

    苏旗拍拍手上的灰，看都不看旁边鬼哭狼嚎的朱元丰一眼，盯着方子归道：“从前只知道你行事不端，没想到现在人品差到这种地步，连指使狗腿子欺负人的事都干得出来了。”

    方子归连忙去查看朱元丰的伤势，见他手臂软绵无力，明显是脱臼了。

    “去找大夫，还有把管事的何先生叫来。”吩咐下去后，方子归又沉着脸看向苏旗，“苏旗，当众打伤同窗，你太放肆了，舅舅传你武艺，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苏旗冷冷道：“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你没资格这么叫，只有我姑姑的亲生孩子才能叫我父亲舅舅。你是个什么下贱胚子生的，也配？”

    方子归顿感受辱，面目狰狞地揪起苏旗的衣领，吼道：“苏旗！你敢辱我生母！”

    “一个奴婢，趁主人酒醉爬床上位，这难道不是下贱吗！”苏旗丝毫不惧，直直地看着方子归的眼睛和他对吼，“往药里下毒害我姑姑落胎、抑郁而终，这难道不是蛇蝎心肠，歹毒妇人！”

    他气势迫人，说一句往前一步，逼得方子归连连后退。提起隐痛，苏旗眼眶通红，用手指戳着对方的胸膛，一字一顿地说：“只是把你生母干的那些‘好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叫辱她吗？”

    苏旗的话字字诛心，方子归越听气势越矮，心虚地不敢看他眼睛：“苏、苏旗，那都是长辈之间的事，我并不知情，何况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是放下吧。”

    苏旗别过头，压下眼底的哀伤，说道：“你过去了我这过不去，我姑姑含恨而死，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众人早知道方子归和苏旗不对付，但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这里面的秘辛，此时惊得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劝说。何况看方子归的反应，就知道苏旗说的八成是真的，于是更加震惊，彼此暗暗打量着方子归，露出一脸没想到的表情。

    感受到周围人探究的目光，方子归羞愤交加，压低声音道：“苏旗，家丑不可外扬，别在外面说这些，跟我回去。”

    苏旗嗤笑一声，嘲讽道：“现在知道丢脸了？你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不是很威风吗？要不是姑父没别的儿子，你以为轮得到你在这耀武扬威？”

    “让开让开，怎么回事？”这时，书院管事何振赶到，他扫了二人一眼，并未说话。又去查看了一下朱元丰的伤势，问道：“苏旗，这是你打的？你怎么能对同窗下这么重的手？”

    “脱臼而已，哪有那么严重。”说着，苏旗走到朱元丰身旁，抬起他的手臂随意一扭，只听得一声轻响，朱元丰又是一声哀嚎。

    苏旗指了指他行动如常的手臂，说道：“看，这不是接上了。”

    见状朱元丰此时活动自如，何振脸色缓和下来，对着几人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发生矛盾的？还有你苏旗，同窗之间拌两句嘴就罢了，你居然还动手！”

    苏旗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耐烦地说：“我说陈先生，刨根问底有意思吗？人是我打的，矛盾是我挑起来的，您直接罚我就行，赶紧把这件事儿了结了吧，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了。”说着，他鄙夷地斜了一眼方子归。

    何振知道二人积怨已久，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化解的，纠结下去确实没有意义，于是说道：“好，既然你认罚，就让你把整个书院里的空地打扫一遍，怎么样？”

    “是！学生领罚。”说完，苏旗就迫不及待地跑开了，看起来是真的不想多和方子归多待一会儿。

    苏旗受罚主要是因为伤了朱元丰，某种程度上也是帮助顾云霁导致的，顾云霁心里很过意不去，便拿着扫帚和他一起打扫。

    空旷无人的广场上，顾云霁边扫边说：“苏旗，多谢你今天出手助我。”

    苏旗毫不在意：“举手之劳而已，何况我也不是冲你，主要是看不惯那个方子归。”说到这，他停下来看着顾云霁，“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只要你能让方子归吃瘪，我就乐意帮你。如果山长收徒的风声是真的，你可一定要成功拜师，千万不能让方子归得逞。”

    顾云霁闻言微微一笑：“好，我一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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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月考波折

    很快，月考的日子就到了。顾云霁顺利地完成了体能考核以及前面的科目考试，此刻正在最后一科的答题纸上奋笔疾书。

    “叮、叮、叮——”

    这时，下课的钟声响起。监考的陈河敲了敲桌子，说道：“时间到，诸位停笔，不准再继续作答！每一列的第一个人收一下本列的卷子。”

    顾云霁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闻言他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等待前面的人来收卷。

    坐在排头的张福站起身来，开始收卷子。一张、两张……收到顾云霁这里时，张福手肘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桌上的墨瓶，墨瓶顿时被打翻，里面的墨水流淌出来，瞬间弄脏了桌上的卷子。

    “呀！卷子污了！”张福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伸手去捡，却又故意手滑让卷子在墨水里滚了一番，现在脏得更彻底了。

    “你干什么！”顾云霁将他推开，顾不得脏，赶紧将自己的卷子捞了出来，但已经晚了，上面满满的都是墨水，字迹根本辨认不清。

    陈河注意到这里的异样，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张福一脸的自责：“先生，学生失手打翻了墨瓶，不小心把顾师弟的卷子弄脏了。”

    “什么，顾云霁的卷子脏了啊？”朱元丰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用手拈起一张卷子，口中啧啧，“这瞧这给染的，半个字都看不清。还有张福，你自己的卷子也和他差不多了，全是墨水。”

    陈河说道：“既然如此，张福、顾云霁，你们二人的卷子不能入册，成绩作废。还有张福，虽然是失手，但你终究犯了错，就罚你抄五遍《礼记》”

    “学生认罚。”张福乖乖将头低下，却又在陈河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递给朱元丰一个眼神。

    朱元丰见状嘴角得意地上翘，把头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顾云霁道：“呵，栽了吧？”

    “陈先生！”顾云霁出声叫住正准备离开的陈河，“学生要求重考。”看着互相递眼色的两人，顾云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朱元丰提前设计好，打定主意要毁了他的成绩。

    若只是普通的一次月考，顾云霁也就算了，但本次月考成绩关系拜师，他不想就此放手。

    陈河闻言转过身来：“但就算重考，你不可能和旁人再做一样的题目，即使有成绩，也不能计入排名，你确定？”

    张福连忙附和：“陈先生说的是啊，再考一次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不想重考了，反正没成绩也不会影响什么，要不就算了吧顾师弟。”

    没有成绩，就不能知道自己是否进入前三，也就不能拜徐承裕为师了。顾云霁抿了抿唇，实在不甘心拜师的机会就这么轻易被朱元丰等人给毁了，只好将拜师的事情全盘托出：

    “徐山长对我说，只要我在本次月考中考到新生前三名，就收我为徒，所以我一定要有成绩和排名。”

    此话一出，顿时震惊了几人。早就听说徐山长要收顾云霁为徒，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朱元丰也没有料到，他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又看到顾云霁最近十分刻苦，猜到可能与成绩有关，便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非要毁了他的成绩，好给方子归扫清拜师的障碍，谁知道真让他给猜中了。

    陈河很是为难：“这……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既然关系到山长收徒，还是请徐山长来判定吧，你们二人随我来。”

    “陈先生请等一等。”无意之中旁观全程的苏旗一把扯住朱元丰，将他拖了过来，“我看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学生怀疑是张福和朱元丰合起伙来故意弄脏了顾云霁的卷子。因为前些日子顾云霁和朱元丰有过节，而这张福又常常和朱元丰混在一起，很有可能就是被他指使的，此事学生可以作证。”

    朱元丰一边挣扎一边解释：“苏旗你诬陷我！我就过来随便看看，关我什么事？”

    眼看事情越来越复杂，陈河也十分头疼，只好说道：“那苏旗和朱元丰，你们也一起过来。”

    山长办公的院子里，徐承裕听完事情始末后也觉得不好处理，一时沉默下来。

    苏旗道：“山长，依学生看朱元丰是早有预谋，故意毁了别人的成绩，他就是不想让顾云霁拜您为师！”

    朱元丰下意识地反驳：“你污蔑我！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故意的？我又没和他在一个考场，墨水也不是我打翻的，你总不能因为我和你们俩有过节，就把此事安在我的头上吧！”

    苏旗将袖子一甩，冷冷道：“卷子被污的就两个人，一个是张福一个是顾云霁，张福和你一向交好，而顾云霁和你有过节。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这还用我说吗？”

    说到这，他又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元丰：“何况你自己也说了，你和顾云霁不在一个考场。若不是想第一时间查看事情有没有办成，你这么急吼吼地跑过来干什么？”

    朱元丰心虚得眼神一闪：“我、我听到他们那墨瓶打翻了，过来凑热闹还不行吗！”

    “这墨瓶打翻的声音这么大，让你在隔壁考场都听见了？那为什么不见别人来凑热闹？”

    “你管我！我反正就是听见了！”朱元丰梗着脖子，依旧嘴硬，“我之前又不知道他考到前三名就能拜师，哪能这么巧就毁了他卷子！况且我也知道自己不成器，不敢奢望能做山长的弟子，阻止顾云霁拜师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当然就是为了让你的方师兄可以顺利拜师。”说着，苏旗又走到缩在角落的张福面前，意味深长地朝他笑笑，“你说是不是呀，张福师弟？”

    “我我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本来朱元丰承诺只需要他弄脏顾云霁的卷子，别的什么都不用他做。谁知道这事牵扯到山长收徒，还闹到了徐承裕的面前。张福哪里见过这阵仗，在苏旗气势的压迫下，此时慌得六神无主，浑身抖成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徐承裕听完这些，深深看了一眼顾云霁，问道：“顾云霁，你怎么想？”

    顾云霁按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对他来说，成绩和排名不重要，是不是朱元丰故意害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否能拜徐承裕为师。但此刻徐承裕神色不明，他也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半晌才开口说道：

    “学生为这次月考准备了很久，卷子上的每一句话都凝结着学生的心血，实在不甘心成绩就此作废。”

    见状，徐承裕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还是要好好地查查，不能就此算了。来人，去把方子归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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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服

    很快，方子归就来了。

    听完事情始末，他没有第一时间给自己辩解，而是难以置信地问徐承裕：“这么说，您是真的要收顾云霁为徒？”

    徐承裕点头：“不错，顾云霁天资聪颖，见识过人，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性来说，他都是本届学生中的佼佼者，我的确有意收他为徒。”

    “那我呢！”方子归不甘地说，“我一早就表明想拜您为师的心意，您却说要再看看。难道我就比他差吗？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啊，徐叔！”

    徐承裕目光沉沉，语气平静：“子归，我与你父亲是故交，自然清楚你的能力，你不必纠结于此。即便你我不是师徒，今后我也可以随时指导你。”

    这怎么能一样？亲传弟子和老师之间绑定的程度之深，踏入官场以后可以时时刻刻享受到师门的庇荫，这是故人之子能比的吗？何况，只有成为亲传弟子，他才更有可能和徐……

    方子归甩开脑中的纷乱思绪，转头看向朱元丰二人：“卷子真是你们故意毁的？”先不论能不能拜师，若朱元丰真的因为这个而故意陷害他人，将来传出去，影响的可不只是名声，还有他的官途。

    朱元丰的谋划全程都没让方子归知道，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他就更不敢承认了，讪讪开口：“怎么会呢方师兄，我是那样的人吗？”

    方子归知道从他这问不出来什么，于是看向张福：“那你说，是不是你们故意的？张福，你要敢骗我，今后被我知道了可没你好果子吃，还有你兄长候补知县的事，也别指望我家帮忙了。”

    张福就是一个在朱元丰身边的小喽啰，平日里跑跑腿打打杂，从来没干过什么栽赃陷害的事情，这回好不容易壮着胆子把事情做成，谁料到后面越闹越大，在众人的咄咄逼问下早就被吓得脸色苍白，冷汗淋淋。

    现在面对方子归的威胁，又被他拿捏到七寸，再也不敢隐瞒，抖着声音全说了出来：“我说我说！朱元丰说顾云霁最近挑灯熬油的刻苦得很，又听到了山长收徒的风声，就猜测可能与他月考成绩有关，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毁了他的考试。”

    “我本来不敢，但朱元丰说他认识的人当中只有我和顾云霁在一个考场，只需要弄脏他卷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我若不听，他就让我在书院里过不上安宁日子，我没法子，只好照办。”

    说到这，张福跪下来朝徐承裕连连磕头：“山长，山长，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个听命办事的，我不是故意的啊！今后我再也不敢了山长！”

    徐承裕见状面沉如水，锐利的目光扫向朱元丰：“你还有什么解释的吗？”

    朱元丰对着张福暗骂一声没出息的东西，看见徐承裕的脸色，就明白事到如今他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虽然他的出发点是为了方子归，但方子归本人并不知情，顾忌着他父亲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朱元丰也不敢胡乱攀咬于他。

    于是他低下头认命道：“我没什么解释的了，事情就是我做的，随便山长怎么发落。”

    徐承裕道：“既然如此，那就去信给你父亲朱捷大人，让他将你带回去，你不必留在鹿溪书院了。”

    朱元丰猛地抬起头：“山长，您这是要驱逐我？”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就是弄脏了他卷子，山长至于这样重罚我吗？”

    “哼，陷害同窗，仗势欺人，威逼张福，你以为你犯的错还少吗？”徐承裕冷笑一声，“从前老夫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若还将你留下，岂不是助长书院里的歪风邪气！”

    “你若认罚，老夫可以给你父亲私下去信，让他随便找个由头将你带回去。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在书院所有师生面前做检讨，当众给顾云霁道歉，这样你就可以继续留下。”

    当众检讨道歉，不仅丢自己的脸，还丢父亲朱捷的脸，甚至父亲还有可能因此被参管教子女无方，到那时候，父亲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朱元丰闻言牙关紧咬，拳头握得死死的，剜了顾云霁一眼之后，拂袖而去。

    徐承裕也不理他，对着张福说道：“虽然此事性质恶劣，但念在你是初犯，又受他人指使，便罚你抄十遍四书，外加将书院上下打扫一遍。”

    “是是是，学生领罚，多谢山长！”和朱元丰比起来，自己的惩罚轻多了，张福不敢再说什么，当即就跑了出去准备开始打扫。

    事情梳理清楚了，该罚的人也罚了，徐承裕这才朝顾云霁看去，和缓道：“我知道你很想拜我为师，也为这次月考准备了许久。但卷子被毁，无论如何也不能计入排名。这样，下一次月考你只要考到前三名，老夫照样收你为关门弟子，如何？”

    “我不同意！”不等顾云霁答应，一旁的方子归就立刻反对道。

    “顾云霁一没有举人的功名，二没有我和您相处的时间长，三没有我能力强，收他为徒，我不服！”

    这方子归为了拜师处处和自己作对，还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顾云霁实在忍不下去，反唇相讥道：“举人功名我迟早会有的，相处时间等我拜了师也会变长的，至于这能力，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如你，未免太自信了吧？”

    “那你敢和我比一场吗？”

    “比就比，我难道怕你不成！”

    看着突然针锋相对起来的两人，徐承裕有些头疼：“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子归，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拜我为师？我又不是收了徒就再也不和你们往来了，拜不拜师其实无关紧要。”

    方子归咬了咬唇，语气愤愤不平：“您说这么多，归根结底不就是没看上我吗？难道这个顾云霁就比我好吗？我不服！我要和他比一比，他若赢了，我今后再也不提此事！”

    “这……”徐承裕有些为难。

    顾云霁朝徐承裕拱拱手，说道：“山长，学生愿意和他比试。我要向别人证明我是配得上当您弟子的，请山长成全！”看方子归这意思，今天若是不遂他愿，以后少不了被找麻烦。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赢他一场，断了他的念想。

    “好吧，那你们就比一场。”徐承裕只好答应下来，“子归的实力我是知道的，顾云霁你若赢了他，便不用等到下次月考，我即刻就可以收你为徒。当然你若输了，你我便再无师徒缘分。”

    “是！”顾云霁和方子归齐齐应道。

    “好！来人，搬桌椅，取笔墨，老夫要当场出题，当场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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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比试

    “既然是临时比试，你们就现想现写，这样才能显出你们的本事。”徐承裕背着手在院子里踱起步来，“本次不考诗词，不考四书，不考时政，只考议论。不限字数，不限角度，不限时间，写完即可。听好了，题目是——为臣之道。”

    “为臣之道？”闻言，顾云霁和方子归都有些意料之外。

    徐承裕微微一笑：“世人皆知我鹿溪书院以科举闻名，那我徐承裕的弟子自然也要入仕为官。官场之上，如何做事，如何与同僚交际，如何侍奉君上，都是门精深的学问。”

    “我以此为题，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心性如何。到底该怎么做官，说法不一。或是清廉，或是刚直，或是明哲保身，没有定论，我也只会从你们的卷子当中选出和我思想最为贴近的一份。话就说到这里，二位，开始作答吧。”

    听完这些话，方子归似乎已有成算，立刻下笔开始书写。

    对顾云霁来说，这次比试最重要的不是该如何答题，而是要摸透徐承裕的心思，并朝着这个方向来作答。但他并不了解徐承裕，也不知道他在为臣之道这个议题上的态度。

    只能赌一把了。顾云霁暗想。

    他近来越发觉得自己所在的大夏朝与前世是平行时空，现在的时间节点大概在明朝中后期。明朝中后期党争渐显，文官集团成为一股庞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和皇帝进行抗衡，那么这个时代可能也是如此。

    之前听高澄说徐承裕年轻时还扯着先帝的袖子直言进谏，那就说明他某种程度上是倾向于臣子应该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的，并不是一味地迎合皇帝，失去了士大夫的操守。

    也就是说，徐承裕认为的臣子要不惧天威，敢于纠皇帝之过，那些所谓的为人臣子要感戴君恩，忠于皇帝的言论可能并不为他所认同。

    于是，顾云霁就按照这个思路，很快地写完了文章。

    “山长，学生作答完毕。”几乎是在顾云霁交卷的同时，方子归也站起身来，不甘落后地呈上自己的卷子。

    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两份卷子，徐承裕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拿起了方子归的。

    见状，方子归冲顾云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顾云霁懒得理他，只直直盯着徐承裕，看他脸上的神情变化。

    徐承裕神色如常，时不时点头微笑，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变化。一会儿，他看完了卷子，向方子归道：“嗯，短短几个月，子归的文章又大有进益啊，不错。”

    方子归闻言下巴微扬，尾巴都快得意得翘起来了。接着，徐承裕又拿起顾云霁的卷子看起来。

    明明两份卷子内容差不多长，这一次徐承裕却看得更久，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缓，让人看不明白他内心在想什么。顾云霁心里没底，此刻紧张得手里全都是汗，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承裕。

    一直待到现在，旁观全程的苏旗也有些焦虑，凑过来小声对着顾云霁说：“徐山长怎么看了这么久，你到底写了什么？有把握胜过方子归吗？”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了这么久。”顾云霁松开被自己捏得泛白的手指，“至于能不能胜过方子归，老实说，没把握。”

    这时，徐承裕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心情之愉悦。

    徐承裕放下手里的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顾云霁：“‘圣天子垂手而治，众臣工奉命而行。’说得好！还有这忠臣与良臣之辨，忠臣逢迎侍上，陷君王于不义，空有其名。良臣劝谏君王，使君臣和睦，美名永传，真是说到老夫心坎里了！”

    说着，他走过来，欢喜得一把拍在顾云霁肩上：“我果然没看错，你小子，太对老夫胃口了！”

    顾云霁见此，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精神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方子归看着眼前情状，一脸的不可置信，不死心地拿起顾云霁的卷子看了又看。

    徐承裕转过去，看着他道：“子归，你写的并不差，很有古大臣的风范，但可惜并不是老夫所想要的。这也是我不收你为徒的原因，你很刻苦也很有天分，但你我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没有师徒缘分。”

    “互相看看对方的卷子也好，就能明白自己和对方的差异在哪里。”

    闻言，顾云霁也拿起方子归的卷子看起来。通篇下来，方子归都在叙述怎么做一个富贵不能淫的清官、好官，最多提两句要忠于君主，不结党营私，没有把重点放在徐承裕最关心的君臣关系上面。

    他的文笔很好，辞藻比顾云霁还要华丽几分，确实有些能力。只可惜他的思维被框得太死了，文章从头到尾都仿佛诉说着君为臣纲，要固守人臣本分，少了些为天下之公的眼界和魄力。

    看了这许久，方子归也明白了二人的差距所在，他抬起头来问顾云霁：“你是怎么从为臣之道几个字想到这些的？”

    顾云霁道：“很简单，臣者，处于君民之间，上事君，下为民。泱泱华夏数千年，朝代更迭何有尽头，忠于一朝一君，终究会化为泡影，不是长久之道。”

    “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君王坐天下，臣子治天下，百姓享天下。为人臣子，要替百姓说话，为国家着想，规劝君王，爱惜民力，这才是良臣。喜君王之所喜，恶君王之所恶，看似忠贞，实为大奸。我辈熟读经史，更应有自己的操守和品行，以劝谏君王为己任才是。”

    听了这番话，方子归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深深地看了顾云霁一眼，说道：“受教了。徐山长的亲传弟子，你当之无愧。”说罢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径直离开。

    苏旗一脸兴奋：“这么说，顾云霁赢了？”

    “是，他赢了。”徐承裕笑着走过来，“从今天开始，你顾云霁就是我的关门弟子。”

    顾云霁毫不犹豫地直接跪下：“弟子顾云霁，拜见老师！”

    徐承裕抚须大悦，将他扶起来，说道：“哈哈哈哈，现在先不着急，明日到我的私宅中，咱们正式行拜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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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拜师

    翌日清晨，山长宅院中，顾云霁要正式向徐承裕行拜师礼。除了顾云霁和徐承裕，前来见证的还有程炎、苏旗以及徐承裕交好的几位书院先生。

    见双方准备停当，主持拜师礼的陈河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道：“拜师礼正式开始，正衣冠，净双手——”

    顾云霁依言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在旁人准备好的水盆之中将双手洗净，又用帕子擦干，随后精神抖擞地在正厅外站定，等待下一个环节。

    “请圣人像——”

    侍从拿来一副孔子像挂在正厅当中，顾云霁走进厅内，撩起衣服跪下去端正地磕了三个头。历来拜师都要叩拜祖师爷，而孔子正是儒家学说的创始人，自然少不了对他的叩拜。

    徐承裕走过来，在顾云霁面前坐下，转头看了一下陈河，示意他可以继续下去。

    陈河于是接着说道：“行拜师大礼——”

    顾云霁拍拍衣裳上的灰尘，恭恭敬敬地朝徐承裕行了三拜之礼，随后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递上去：“这是学生的投师帖子和拜师礼，请老师收下！”

    投师帖和拜师礼如今都是走过场的象征性事物，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其中的拜师六礼几乎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主要是寓意好，分别是：芹菜——勤奋好学；莲子——苦心教导；红豆——鸿运高照；红枣——早日高中；桂圆——功德圆满；以及效仿古代拜师的束脩——酒水肉条之类。

    徐承裕收下礼物，笑呵呵地将顾云霁扶起来，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哈哈哈，好！从今天开始你我就是师徒了，这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拿着。”

    这是一枚和田玉佩，质地纯净，一看就价值不菲，背面刻有“知书”、“明礼”四个字，顾云霁也不推辞，大方收下：“学生谢过老师！”

    见他一点都不扭捏，徐承裕更加满意：“嗯，好！这才是老夫的好弟子！”

    拜师礼成，众人连忙上前恭贺：“恭喜山长，收得爱徒啊！”

    程炎也走上前来，笑着说：“恭喜顾公子，成功拜入徐山长门下。”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熟悉得多了，顾云霁一时不习惯他这么正式，哭笑不得：“叫我云霁就好，这么疏远做什么？听闻你本次月考得了第一啊，还未向你道贺，恭喜恭喜！”

    程炎天分很高，从前是吃了教育资源差和开蒙晚的亏，这才落后于别人。但其实他后劲儿很足，只要给他好的学习环境和资源支持，他很快就能赶超他人，成为佼佼者。

    “你还没恭喜我呢。”苏旗吊儿郎当地凑了过来，“程炎第一名是很厉害，我考了第二十三名难道就不厉害吗？为了能让徐山长教我斗蛐蛐，我就那么小小地发奋了一下，谁知道轻轻松松就考了个二十三名。”

    苏旗一脸臭屁，语气很是自豪：“那些人说我不学无术，我还当他们有多厉害，不过如此嘛！当初山长让我考倒数第二就行，实在是太低估我了，我但凡再多认真几个月，怕是程炎你第一的位置都难保喽！”

    顾云霁失笑：“是是是，恭喜世子爷考了第二十三名，从前是我们小觑您了！”

    “刚才还说程炎叫你顾公子疏远，现在就叫我什么世子爷，假恭维！”苏旗假装不悦地拍了一下顾云霁的肩膀，脸上很快又露出笑容，“不过我也是没想到，我总共两个舍友，一个是徐山长的亲传弟子，一个是书院月考第一，都前途无量啊！以后官场上有你们俩罩着，我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苏旗这话虽然不着调，但也可以看出他是真的把顾云霁和程炎当朋友了。定国公总说自己儿子是个眼高于顶的犟牛脾气，一般人都不放在眼里，唯独佩服有真本事的人。顾云霁和程炎实力都不凡，为人又低调，苏旗很容易就心生好感，再加上三人都在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来二去很快就亲近了。

    程炎笑着说：“你是定国公世子，就算不科举也是有荫封的。我们两个还得靠科举慢慢地往上熬，怕是还没等我们熬出头，你早就是叱咤一方的大将军了，到那时候还得你罩着我们两个才是。”

    三人顿时大笑，彼此嬉闹了好一会儿。

    山长徐承裕收顾云霁为关门弟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书院，课间，学生们争相来巴结顾云霁，将他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

    “入学第一堂课我就见顾师弟气度不凡，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山长的亲传弟子，我果然没看错。”

    “顾师弟为拜山长为师，与那个方子归堂堂正正地比试了一场，让他输得心服口服，这事我们都听说了。我看当初山长要你考到月考前三才收你为徒，就是多此一举，你本就有这个实力，何必浪费时间嘛。”

    “顾师兄，还记得我吗，第一堂课我坐你左手边。日后你若发达了，不要忘记多提携提携我们这些同门啊！”

    顾云霁眼角抽动，皮笑肉不笑地说：“王师兄客气了。我记得你好像大我一点吧？你不应该叫我师兄，而应该叫师弟。”

    “也就大你几个月，不妨事！”那人摆摆手，“师兄师弟的又有什么区别，说不定日后到了官场上，我还要叫你一声上官呢！”

    这时，张福缩着身子从人堆里钻出来，讨好地说道：“在下从前与顾师弟有些误会，还望顾师弟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张福本人心眼不坏，当时也是在朱元丰的威逼之下迫不得已才污了顾云霁的卷子，他也因此受到了惩罚。如今顾云霁成了山长的弟子，他日后必定更加不敢来招惹。

    顾云霁自然犯不上因为这个对他心存怨恨，闻言并不在意：“无妨，我知道张师兄当时也是身不由己，何况最后也没有影响我什么。如你所说，误会而已，过去就过去了。”

    张福顿时大喜：“多谢顾师弟！顾师弟为人果然宽宏，不愧是山长的徒弟！”

    这时，外面突然进来一个学生，对着顾云霁传话道：“顾师弟，山长让你去他私宅里一趟，说是有东西要给你。”

    众人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连忙给顾云霁让开一条道。

    “有东西给我？什么东西？”顾云霁有些疑惑，一边走一边问。

    对方摇摇头：“山长也没告诉我，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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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徒弟的日常

    “这些是你师兄们曾经写过的文章，你就照着这些题目，自己再各写一份，每天至少要交一篇给我。”

    “这几本书，回去仔细研读，看完了写几篇读后感。”徐承裕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拿书本递给顾云霁，“这些，是近几个月的朝廷邸报，既然要科举，就得对时政大事了然于胸，考场上才不会露怯。还有这些，这些……”

    顾云霁看着自己怀里堆成小山的书本文章，很是头疼。他还当徐承裕要给他什么好东西，居然全是作业！这才拜师后的第一天，生产队的骡子也没这么累吧？

    “老师，老师等等……”顾云霁艰难地从书本里探出头来，“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学生愚钝，恐怕一时半会消化不了您的拳拳爱徒之心。”

    眼看顾云霁怀里都快抱不住了，徐承裕终于停下继续布置作业的手：“嗯，那就先少拿些，等你全部做完了，我再给你拿新的。”

    少拿些？这么一大摞，居然叫少？今后怕是没轻松日子过了，顾云霁顿时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

    徐承裕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情绪，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老夫年轻的时候，我老师给我布置的课业可比这多得多，而且他老人家还格外严厉，但凡抱怨一句，就得额外再加一些课业。”

    “你的日子比我当初好过得多了，念在你年纪小，我还酌情给你减轻了一些，你师兄们从前可没这待遇。”

    闻言，顾云霁再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满，乖乖抱着作业回去了。

    “爹爹，您瞧您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徐书华笑盈盈地走出来，“您自己都说过，年轻的时候遛鸟斗蛐蛐样样精通，还天天扛着火铳上山打猎，哪有您说的那么刻苦。”

    徐承裕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要不说得严重点，他能这么听话地回去做功课？年轻人，就该多吃些苦。”

    徐书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您年轻的时候不也没吃苦吗？便是您从前收的那些弟子，也没见给人布置这么多功课。”

    “那不是额外看重他吗。”徐承裕一边说一边拿起块糕点往嘴里塞，全然没有刚才为人师表的持重，“这小子心性好，有韧劲，就得趁着现在多逼一逼他的潜力，这样日后才能更加有出息。”

    如徐承裕所说，顾云霁回去果然兢兢业业地完成了当日的功课，赶在日落之前送过来交给他批阅。

    “这个草叶不能老是戳它的嘴，你得去引逗触须，激它往前冲，对，就是这样……”

    “嘿，住手，人家正斗着呢，你扒拉它干啥！”

    顾云霁刚走进门，就看见徐承裕和苏旗趴在一个瓷罐跟前斗蛐蛐儿。

    “山长，我这只为啥不动啊，怎么戳都没反应。”苏旗手指捏着根细草茎，拨弄了罐中蛐蛐儿好几下都没动静，不禁疑惑道。

    徐承裕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说道：“瞧这肚皮这么瘪，你别不是没给它喂食吧？”

    “还要喂食？”苏旗顿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怪不得我之前捉的蛐蛐儿最多一两天就斗不动了，原来是饿的。”

    徐承裕快被他蠢哭了，戳着他的脑袋道：“不吃东西它斗得动才怪！你怎么就知道一日三餐按时吃饭呢？”

    苏旗也不恼，眼馋地盯着徐承裕的那只蛐蛐儿，嬉皮笑脸地说：“山长，我看您这只又大又肥的，不如送给我吧？”

    “想得美！这只我养了好久，给你不两天就霍霍死了？”

    “谁说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何况您说了，我考倒数第二您教我怎么斗蛐蛐儿，但我可是一下子考了第二十三！这不得多给我点东西？”

    “老师，今天的功课我做完了。”眼看两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顾云霁只好出声打断道。

    徐承裕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头也不抬地道：“嗯，先放那吧，等我空下来再看。”

    给学生布置一大堆作业，自己却在斗蛐蛐儿，但谁叫徐承裕是老师自己是徒弟呢？顾云霁内心无奈，只好依言将功课放在桌子上。

    顾云霁放功课时，发现桌上放着一本那日他在徐书华手上见过的《几何原本》，书是摊开的，旁边还有一叠纸张，上面是书的汉语译文，但看起来没翻译完，纸上涂涂抹抹的，好像在什么地方卡住了。

    徐书华正在给来访的客人倒茶，出来时正好看见顾云霁拿着自己的书看得入神，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可是哪有不妥？”

    “啊，没什么。”顾云霁回过神来，指着书上某处道，“这个词的意思是内角，但这给翻译成边角了。”

    闻言，徐书华又仔细看了一遍，联系上下文之后，发现确实翻译成内角语意更加连贯，包括之前困扰自己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虽说一早知道顾云霁对外邦文字有所了解，但也没想到他钻研得如此之深，竟比自己的语言水平还高上不少。徐书华不禁对顾云霁刮目相看，说道：“不想顾公子对外邦文字还颇有研究，受教了。那不知你对书上的这条定理怎么看？”

    “徐小姐过奖。”顾云霁自谦了两句，随后便给她讲解起来，“这条定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徐书华为了看得更清楚，便将脑袋凑了过去，渐渐地，两人靠得越来越近。

    听完顾云霁的讲解，徐书华醍醐灌顶：“顾公子文才好，又精通外邦文字，居然连算术都有这样深的见解，真是少年英才。”

    “是吗？”徐承裕在一旁听了半晌，漫不经心地搭话道，“那你们今后可以多交流交流，免得书华老是一个人琢磨半天。”

    徐承裕一出声，徐书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沉迷听顾云霁的讲解，和他的距离有些过近了，连忙退后一步，红着脸道：“茶水送到，你们慢用，我先回房了。”

    见徐承裕一时半会也腾不出空批阅自己的功课，顾云霁也起身告辞：“那学生也回去继续做功课了。”

    闻言，徐承裕点点头，也没有多留他，继续专心致志地看着罐中的蛐蛐儿。

    晚上，徐承裕仰在太师椅上，一边看着顾云霁的文章一边赞叹道：“啧啧啧，写得真好！这用词，这笔力，比他师兄们当年强多了。而且还精通外邦文字，又会算术，我这个徒弟可不得了。”

    徐书华见状笑着说：“那您怎么不当面夸他？背后夸奖人家又听不见。”

    徐承裕不以为然：“当面夸万一他骄傲怎么办？既然是好苗子，就更得锻炼锻炼，免得养废了。”

    说着，他又坐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儿道：“我看你们今天相谈甚欢，你觉得顾云霁这个人怎么样？”

    徐书华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道：“挺不错啊，爹爹您的弟子自然是比别人强的。”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俏脸一红，“我和他就是探讨学术，没聊别的，您想哪去了！”说着，她将手里的糕点丢给徐承裕，转身跑回了房间。

    看着徐书华的背影，徐承裕摇摇头：“真是猜不透现在的孩子在想什么……”他抛开脑中的想法，伸手拿起一块糕点，“罢了，没影儿的事，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顺其自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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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清明聚会

    清明时节，天气转暖，草木勃发，处处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鹿溪书院难得放假，徐承裕便带着女儿和顾云霁下山，约上几位好友就近一聚。

    杭州府城东南角某个小院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这里正是徐承裕在书院外置办的宅子，平日里除了宴请宾客，很少来住。此时老朋友们一个个陆续到达，院子里也终于热闹起来了。

    “徐兄！好久不见呐，近来可好？”一个气度不凡，脸上颇有些威严的中年人自外走进来。

    看见老友，徐承裕笑得满面春风：“子恪！你不是在金华府吗，怎么大老远的还跑到我这来了？”

    “这不是你说你新收了个得意门生吗，无论如何我不得见见？”萧子恪哈哈一笑，看见一旁的顾云霁，眼睛里露出惊喜，“这就是我那贤侄吧？真是一表人才，你在信里光说他多么有天分，这样俊俏的样貌，你竟提也不提！”

    徐承裕嘴上谦虚着，实际上骄傲得眉飞色舞：“哪里哪里，你把这小子夸得太过了。”说着，又让顾云霁见礼，“这是金华府知府萧子恪大人，与我是同年科举及第的进士，文章诗词样样都好，连陛下都赞不绝口呢。”

    顾云霁拱手道：“晚辈顾云霁见过萧大人。”

    萧子恪免了他的礼，说道：“你老师说得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厉害。我与你老师是相交十余年的好友，不必拘谨，叫我萧叔就好。”

    徐书华笑着走过来：“萧叔，你们就别在这聊了，菜已经上齐，入座吧。今天席上可是有您最爱的秋露白呢！”

    “那我可得好好喝上几杯！”闻言，萧子恪迫不及待地往里走。

    席上都是徐承裕的熟人，小辈只有徐书华和顾云霁两个，不少人还是看着徐书华长大的长辈，也就没有避讳什么，所有人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大家都知道徐承裕新收了个关门弟子，对此都感到十分好奇，一时间注意力都在顾云霁身上。

    “徐兄在信里把这个小弟子夸得跟朵花似的，听说一天之内写了十好几封信寄出去，恨不得第一时间将自己收了个好徒儿的事情广而告之，现在到我们面前怎么反而不夸了？怕不是假矜持！”

    “据他所说，云霁可是好好地跟那个方家的小子比了一场，历经千辛万苦才成功拜他为师。这么优秀的学生我怎么没遇见，竟让徐承裕这家伙捡了个大漏！”

    闻言，顾云霁有些意外地朝徐承裕看去，他倒没想到自己老师居然是这样的性格，在他面前一副端方持重的样子，背后竟是个大喇叭，第一时间就找好友们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收了个百年难遇的好弟子。

    感受到顾云霁探究的目光，徐承裕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这么多佳肴美酒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既然如此，那咱们来行酒令，让你们说个够！”

    “好！那今日就以清明为题，点到谁，谁就作首诗词。”此话一出口，立刻得到众人的附和。

    萧子恪看着了眼云霁，说道：“早听闻你这小弟子文才敏捷，颇有灵气，不如就从云霁开始，先作首诗出来，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打打样！”

    顾云霁心里退堂鼓狂响，连忙推辞：“晚辈实在不擅诗词，还是先生们玩吧，晚辈在旁陪同就好。”让他做文章写策论都行，但诗词他是真的不擅长，与其憋半天写得狗屁不通丢了老师的脸，还不如一开始就推脱掉。

    “那可不行！”对方不依不饶，“我们今天来多半都是为了见见你，哪能让你在一边陪同呢？你老师总夸你诗词好，该不会是不愿意在我们面前作诗吧！”

    顾云霁哪想到徐承裕除了在外面炫耀，居然还替他吹牛，苦笑道：“晚辈岂敢在先生们面前拿乔，是真的不擅长。这样，晚辈自罚一杯，就不在诸位先生面前献丑了。”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萧子恪也不想多为难他，转头促狭地看着徐承裕，“看来徐兄的徒弟性子颇为内敛，不爱在人前出风头啊。”

    徐承裕丝毫没有说大话的心虚，嘴硬道：“那是自然，他写的诗词文章从来只愿意给老夫一个人看。”

    众人闻言顿时大笑，纷纷说徐承裕太过于自恋。

    “诸位叔伯，书华愿意抛砖引玉，先作一首。”这时，徐书华站了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作了一首颇具雅韵的小令，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萧子恪大悦：“咱们书华从小就是个才女，如今几年不见，文蕴愈加深厚，老夫也自愧不如啊！”

    徐书华落落大方地回应道：“萧叔过谦了，书华自知浅薄，贸然献丑，还望叔伯们不要见笑。”

    顾云霁倒是对徐书华这副样子有些惊讶，印象里她是一个内敛娇羞的闺阁小姐，从不曾有过出格的行为。如今却在众位饱读诗书的先生们面前吟诗作词，毫不露怯，尽显肆意洒脱，令他刮目相看。

    秋露白的后劲儿实在是太大，顾云霁一时没在意席上喝了不少，这会儿酒劲儿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呕吐的感觉顿时涌上喉头，他只来得及和徐承裕知会一声，便三两步快速冲出门外。

    在外面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后，呕吐的感觉也没有刚才那样强烈了。顾云霁扒着墙在角落里干呕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胸口闷得厉害，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反而比刚才还难受。

    这时，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纤纤玉手。

    “解酒汤。”徐书华将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喝了会好受些。”

    “多谢。”顾云霁伸手接过，喝下去之后胃里暖融融的，一下子好受多了。

    徐书华笑着调侃道：“顾公子这几个月来可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人人都夸你是全才，文章算术都拿得出手，竟不想这般不胜酒力？”

    顾云霁闻言抬起头来，明明徐书华喝的酒不比自己少，却发现她只是脸色微红，丝毫不见狼狈。不禁佩服道：“在下也未曾料到徐小姐酒量如此之好，而且还十分擅长诗词，我从前以为……”

    还未说完，徐书华便接话道：“以为我是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对吗？”

    “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云霁急得脸都涨红了，“在下见识浅陋，从前只窥得小姐文思一角，不想徐小姐有俊秀之才，吟诗作词信手拈来，令我自惭形秽。”

    徐书华见状轻轻一笑：“行了，逗你的。世人皆说天才总有几分傲气，不想顾公子倒反过来了，为人如此谦逊。”

    顾云霁有些窘迫，只好说道：“徐小姐过誉了，在下称不上什么天才。”

    徐书华不再逗他，拿着碗转身回去了。

    众人彼此饮酒作乐，直到日暮时分才渐渐歇下来，各自散去了。徐承裕也没多留，带着顾云霁和徐书华在夜幕降临之前赶回了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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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皇帝将临

    一大清早，鹿溪书院的学生们就围在小广场上，热热闹闹地等待领新发的院服。

    “哇，苏绣！书院怎么突然要给咱们发这么好的衣服？”一个学生看着手上这件新院服，无论是从做工还是布料都比从前明显好得多，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另一个学生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没听说吗？皇帝陛下南巡，要来咱们鹿溪书院看看！”

    “真的假的？”又有人一脸狐疑，“邸报上是说陛下要巡黄河，但没说要下江南啊？”

    “这还有假？这衣服是杭州府拨的钱专门定制的，就是为了到时候咱们好穿得体面点接驾面圣。不然你以为书院哪来的钱给学生做苏绣的衣服？”

    “怪不得这些日子来了好些工匠修缮书院，原来是为了接驾啊。之前怎么没听见风声？”

    “废话！陛下的行程是能随意透露出去的吗？咱们这些普通学生，能现在收到消息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前面发院服的管事出声斥道：“后面那几个学生围在一起议论什么呢？领了衣服就赶紧走，别堵在这挡了人家的道儿！”

    几人顿时噤声，不再继续议论，各自散去。

    傍晚，顾云霁照常来给徐承裕交作业，想起今日听到的传闻，便问道：“老师，听说陛下要来我们书院，是真的吗？”

    徐承裕淡淡道：“你从哪听来的？”

    “大家都在议论，这会儿怕是传遍整个书院了吧。”

    “消息还挺快。”徐承裕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是真的。”

    他语气平静，顾云霁可一点都不平静，不停地追问：“真要来啊？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见？不是说只巡河吗？怎么突然下江南了，还要来鹿溪书院？”

    徐承裕轻啧一声，说道：“来就来呗，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老师，那可是皇帝！九五之尊！咱们大夏朝的君主！”曾经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见过的皇帝，现在居然真的要来到自己身边，顾云霁还很有可能亲眼见到他，这怎么能不激动？

    徐承裕满脸的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我又不是没见过。”

    不管顾云霁仿佛被噎住的表情，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至于陛下为什么要来鹿溪书院，是因为他看到了你那篇治河的文章，想来见见你。”

    “陛下……想见我？”顾云霁被这句话砸得五雷轰顶，“我的文章，陛下怎么会看到？”

    “因为是我呈上去的。”

    “我怎么不知道！”

    徐承裕抬抬手示意他安静下来，接着说：“我也没想到你能得到陛下的青睐啊。我当初见你说得有道理，就把文章寄给了治河的潘时良大人，潘大人又呈给了陛下，于是你的文章就被看到了。”

    “年纪轻轻就能被陛下记住，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顾云霁顿时有些无措：“面见圣上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吗？到时候我该怎么说？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徐承裕道：“放宽心，到时候想到什么答什么，顺心而为即可。陛下虽然年轻，但很聪明，你若是提早背些套话回答，反倒惹他烦。”

    闻言，顾云霁只好歇了准备的心思，又不免有些好奇：“可邸报上只写了陛下要巡河，下江南是临时起意吗？可若是突然增加行程，食宿都不好准备，朝廷诸位大人也同意了？”

    “当然不同意，吵得厉害呢！听说几个御史当场跳了脚，有说耗费民力，也有说走到半路增加行程来不及准备，轮番上折子阻拦。陛下气得让人把那几个御史拉出去打了板子，说什么都要南下，要实在不同意他就微服私访。”

    “这大臣们哪肯？只好退一步，削减用度，裁撤仪仗，让少量随从和大臣跟着陛下南下。”

    顾云霁说道：“陛下这是打定主意谁都更改不了。之所以没有提前说应该就是怕大臣们不同意，到时候连皇宫门都出不去吧？走到半路才宣布要南下，大臣们也拦不住了，真是好魄力。”

    徐承裕摇摇头，叹道：“还是年轻啊——”

    翌日上课前，学生们还围在一起对此事讨论不休，见先生陈河走了进来，便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问道：“陈先生，听说陛下要来我们书院，是真的吗？”

    陈河瞥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是的，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四月中旬前后。”

    堂上顿时沸腾起来，那人惊喜地问：“我们到时候也能接驾吗？”

    “应当是这样，至少在陛下刚到的时候，山长会带领书院上下所有人在山门迎接。”

    一个学生眼冒精光：“若是有机会面圣，是不是也能毛遂自荐一下，把自己写的文章呈给陛下，要是能因此得陛下青睐，我还费尽心思考科举干什么……”

    闻言，陈河神色一凛，将书本重重地摔到桌上，怒道：“糊涂！你当皇帝陛下是那么好接近的？不好好读书，竟挖空心思走这些旁门左道！怕是你还没走到陛下面前，就被御前侍卫的长枪戳了个对穿！”

    “退一万步讲，你真的把文章呈给陛下看了，那又如何？难道陛下会因为你一篇文章而简拔授官？先帝在位时，一个屡试不中的举子冒着风险想法子把文章递到了先帝那，幻想着能得天子赏识。结果先帝斥他心术不正，当场革了他的功名，一辈子不许参加科举！”

    “当今陛下即位不久，更是摸不透他的脾气。你若想被陛下治罪，你就去试试！只恐你自荐不成，还连累书院上下吃挂落！”

    学生们被他这番话吓得纷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先前那个说要自荐的学生更是浑身颤抖，再不敢提此事。

    陈河一双怒眼环顾四周，警告道：“我奉劝诸位，把你们的歪心思收一收。陛下驾临书院，看似是好事，实则个中凶险极多。一个不慎就是整个书院全被治罪，我不求咱们此次能被陛下赞扬，只要最后能顺顺利利把陛下送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说罢，陈河不再多言，开始给学生们上课。

    这之后，书院上下对皇帝将要驾临的热情慢慢淡了下去，生活又回到正轨。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四月，距离皇帝驾到的日子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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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皇帝驾到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提前便有官差到鹿溪书院传话让众人做好准备，于是当日徐承裕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接驾的时候出差错，一大清早就领着书院上下所有的人站在山门前等待皇帝的到来。

    广场上，徐承裕和先生们站在最前面，学生们则列成整齐的队伍排在后面，个个身子站得笔直，丝毫不敢弓腰驼背，可眼看日上三竿，连皇帝的影子都还没瞧见，学生们又累又饿，开始小声抱怨起来。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人影？我腿都僵了，待会陛下来了跪拜的时候我怕是得摔个大马趴。”

    “我也是，而且我好饿啊，早上就吃了一个包子，连粥都没敢喝。”

    一个学生口无遮拦起来：“要说这陛下也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的话，干嘛让我们这么早在这等？就不能多体谅体谅……”

    “闭嘴！”前方的徐承裕突然转过头来呵斥道。

    “不要命了？居然敢在背后编排陛下的不是！”徐承裕压低声音，又惊又怒地瞪着那几个学生，“你不想要脑袋我还想要！若不是想着陛下随时会来，可能看出端倪，我真想现在把你们绑起来用帕子塞住嘴巴扔到柴房去！免得祸从口出害了我们所有人！”

    大家还从没见过徐承裕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都赶紧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恨不得给嘴巴上个锁，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几个抱怨的学生更是瞬间噤声，缩着脖子再不敢说话。

    一直到午时过后，才看见几队卫兵小跑着进了山门，他们用极快的速度将书院巡查了个遍，最后以相同的间隔距离在自己的位置站定，静静注视着书院众人。这些卫兵训练有素，形容肃穆，站岗时一言不发，顿时营造出了紧张的氛围。

    一会儿，便听得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这是皇帝的仪仗乐队。随着乐声的越来越近，众人也是越来越紧张忐忑，纷纷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不久，山门外又进来许多手持武器的卫兵和各式随从，一个太监走上前来，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陛下驾到——”

    徐承裕垂着头，只看见面前轿子上下来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于是撩起衣服跪拜下去：“草民徐承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见状也连忙伏在地上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丰帝李铮一脸和煦，伸手将徐承裕虚扶了起来：“诸位免礼。徐先生太过自谦了，你即便如今没有在朝为官，也是给朕讲过课的老师，何况有两榜进士的功名在身，怎么能自称草民呢。”

    徐承裕躬身道：“老朽不过是曾经在国子监临时讲了几天学，实在不敢当陛下的老师。”

    景丰帝将他打量了一番，笑道：“在国子监时，徐先生两鬓斑白，面容也有些憔悴。如今致仕后躲在这山里，看着反倒气色好多了，果然是朝廷庶务催人老啊。”

    “陛下言重了。”徐承裕不卑不亢，“若老朽真的想躲着朝廷，又怎会来当鹿溪书院的山长，催着赶着让这些孩子们科举入仕呢？”

    景丰帝闻言大悦：“哈哈哈哈哈哈，那倒也是。这么些年来，鹿溪书院可是给朝廷培养了不少人才，听说你们今年新招了一批学生，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啊？”

    徐承裕道：“是有几个资质尚可的，老朽把他们叫过来给陛下见见。”

    说着，便招招手让顾云霁几人上前来，一一介绍道：“这个叫程炎，书院的这几次月考里总是名列前茅；这个叫方子归，虽然不是本届的新生，但天分不错，去年乡试考了解元。还有这个，叫顾云霁，是老朽今年刚收的徒弟，举贤不避亲，便也厚着脸皮带过来了。”

    几人依言前来拜见，轮到顾云霁时，他上前一步，朝着面前跪了下去：“学生顾云霁，叩见陛下。”

    “哦，你就是顾云霁？”景丰帝来了兴趣，“果然很年轻，真是年少英才。先下去吧，待会儿朕还得找你好好聊聊治河方略的事情。”

    随后，景丰帝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对着众学生道：“一早听闻鹿溪书院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诸君个个皆是英姿勃发，气度非凡。诸君身肩重任，都是我大夏朝的栋梁之材。望诸君今后更要万分努力，认真参悟圣人之学，将来科举入仕，才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众学生听了皇帝亲口说的赞扬勉励之语，都是心潮澎湃，此刻身体的劳累一扫而空，精神抖擞地齐声应道：“是！定不负陛下所望！”

    景丰帝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继续和徐承裕说话，就看见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苏旗！给朕过来！”

    苏旗连忙整理了下衣袖，麻溜地从人堆里钻出来：“学生苏旗，叩见陛下！”

    景丰帝轻踢了踢他的屁股，说道：“躲什么？朕很可怕吗？”

    苏旗道：“苏旗没想躲，是我一时没站稳，被陛下的龙威震到了。”

    景丰帝失笑：“油嘴滑舌！怪不得今年宫里元宵宴会没看见你，原来你跑这来了。不是说无论定国公打断多少根棍子，你都不肯来吗？”

    苏旗一本正经道：“回陛下的话，我原本是不想来的，后面听说鹿溪书院里的蛐蛐儿特别好战，我想见识一下，所以就来了。”

    景丰帝这下是彻底被苏旗逗笑了，他伸出手指点点对方的脑门，无奈地说：“你呀你，还是那么贪玩！想当初朕还在赵王府里的时候，你就最爱跑到朕那儿放炮仗，把池子里的鱼都炸死了不少！”

    被当众提起曾经干的荒唐事，苏旗也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说到这，景丰帝笑容淡淡：“你小时候和朕很亲近，现在长大了反而疏远了。”

    苏旗忙道：“苏旗年幼不懂事时闹了不少笑话，还好陛下包容。如今长大了也明白做人要谨慎稳重，陛下日理万机，苏旗自然不敢再像小时候那般烦扰陛下。”

    “就你，谨慎稳重？算了吧！”景丰帝语气悠悠，“不过你父亲定国公是武将，你这做儿子的不继承他的衣钵，却要考科举，你将来到底想干什么？从文，还是从武？”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将旁边的徐承裕等人吓得冷汗淋淋。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定国公准备和儿子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联合起来把持朝政吗？景丰帝看似在闲聊，但句句都是对他人的试探。

    还好苏旗反应快，当即一个激灵，说道：“苏旗虽然不成器，但也有一颗报国的忠心。陛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陛下想要我从武，那我就去戍边打仗；陛下想要我从文，那我就考科举，当天子门生，在朝廷上陪您一辈子！”

    “谁要你陪朕一辈子！”景丰帝笑骂一声，看起来确实被这个回答取悦到了，脸上的笑容都真了几分，“行了行了，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你才多大，定国公还没老呢，到你担担子的那一天还早着呐！”

    说罢，他招招手让众人跟上，抬脚便往书院里面走去。苏旗见状松了口气，又连忙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

    顾云霁也是暗暗后怕，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在皇帝面前得时时刻刻小心谨慎，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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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召见

    走到书院提前给皇帝备好的用来休憩的房间外，景丰帝让众人先在外等候，只把顾云霁、徐承裕和几个亲近的随从叫了进去。

    房内，景丰帝开门见山地说：“顾云霁，朕看了你写的治河文章，观点很新颖。特别是这植树造林的法子，朕闻所未闻。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顾云霁道：“回陛下的话。学生曾在乡下见老农相谈，说种庄稼若是长期不松土，根系便会越长越深，土层也会越来越硬实，格外不好翻动。于是学生想黄河中上游也是如此，关中土质松厚，极其容易被雨水冲刷裹挟而下。”

    “若在关中一带遍植树木，涵养水土，抓实土层，不仅可以解决黄河泥沙的问题，还能渐渐使关中变成丰饶之地。”

    景丰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可曾实验过？这方法的可行性又有几分？”

    顾云霁如实回答：“学生不曾实验过，对其可行性也没有把握。”

    “哦？那你就是纸上谈兵，空口说大话了？”景丰帝语气淡淡，目光幽深。

    “陛下！”徐承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给徒弟找补，“顾云霁这所谓的治河方略不过是课堂之上随口一说，未能想到陛下如此看重，黄口小儿年少无知，望陛下不要怪罪！”

    景丰帝抬抬手，说道：“徐先生先起来吧，朕就是随便问问他，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顾云霁目不斜视，镇定地说：“陛下问询，学生不敢不如实以答。植树造林听起来简单方便，但其中学问颇深。植什么品种的树？以何种密度种植？树木成活率几何？是否要防寒防虫？这些问题都是需要认真考量细细商议的。”

    “还有这关中土地广袤，各地情况皆有不同，植树的策略也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搬。每一个细节都关系重大，一步错步步错，稍有不慎，大把的银子就打了水漂。学生未曾实验过，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

    前世说植树造林稳固水土，这也是政府实践过并且走通了的路，可见确实有效。但顾云霁也只是在课本上看见这方法，具体该怎么实施他一窍不通。他要是敢在皇帝面前乱说一通，日后出了错掉脑袋都是轻的。

    景丰帝道：“照你这意思，这植树造林若不商量勘测个三五年的，就没法开展了？可黄河问题迫在眉睫，容不得慢慢商量。”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的，依学生看来，目前的情况下还是束水攻沙之法最为可靠。其风险无非是怕效果不达预期，泥沙没冲走，洪水先来了。但只要事先计算好黄河流速及泥沙含量等数据，此法是否可行也就一目了然了。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前去勘测。”

    此时，旁边一位静默伫立的大臣突然开口道：“我们已经勘测过了，可行。”

    顾云霁讶异地朝他看去，却见景丰帝笑着说：“不错，我们已经勘测完毕，计算之后发现确实可行。这也是朕巡黄河的主要目的。”说着，他介绍道，“这位便是提出束水攻沙之策的潘时良大人。”

    顾云霁很佩服这位擅长治河的潘大人，于是连忙见礼：“原来您就是潘少卿，失敬失敬。”

    “他现在不是大理寺少卿了。”景丰帝接话道，“而是督察院右佥都御史。朕已经让他总理河务，专门负责这束水攻沙的工程。”

    潘时良微微一笑：“承蒙陛下厚爱，愿意将治理黄河的重担交付给臣，臣自然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说着，他转向顾云霁，“我也看过你的文章，虽说想法还有些不成熟，但的确是开拓之举。今后有机会可以在关中小范围地尝试一下，说不定真的可以减少泥沙，使黄河水变清。那你可就是名垂青史的大功臣了！”

    顾云霁脸一红，惭愧道：“大人过誉了，您正在做的才是功在千秋的大善事。学生所谓的治河方略不过是课堂之上博人眼球的妄语，想着引旁人瞩目罢了，怎敢与大人的良策相提并论。”

    顾云霁这话是真心的，植树造林是他剽窃现代人智慧得来，不是他的原创想法。但束水攻沙可是潘时良自己想出来，做到了真正的开辟历史，对方这般赞誉，让他感到格外惭愧。

    “哈哈哈哈哈哈，你倒是实在。”顾云霁的回答让景丰帝很是欣赏，“身具才华还低调谦逊，是个可造之材，不愧是松江顾氏的子弟。”

    然后，他又看着徐承裕接着道：“徐先生先前说已经收这小子为徒了？你下手倒是快，可不准藏着掖着，得让他参加科举快点入仕才是！”

    徐承裕道：“这是自然。老朽定会好好教导他，让他可以早日为陛下所用。”

    景丰帝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站起来拍了拍顾云霁的肩膀：“你可要好好努力，莫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顾云霁恭声应是。景丰帝见状不再多说，招招手让他和徐承裕出去了。

    出了门，确定房间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徐承裕这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虚地说：“你小子，刚才可吓死我了！陛下问植树造林可不可行你就答不可行？都不带委婉一点的？”

    顾云霁不解道：“不是您说陛下很聪明不喜欢听套话，让我随心而为的吗？何况我要是说谎话岂不是欺君？陛下怪罪下来更不得了。”

    说着，他促狭地看了徐承裕一眼：“您还说又不是没见过陛下，说我太激动了。那您自己怎么怕成这样？”

    徐承裕顿时被他的话噎住，心虚地转过身去，半晌才说：“我哪能想到你这么随心！之前我不是说大话吗，陛下龙威慑人，须得时时小心，怎么可能不害怕！”

    突然，他像想起来什么，猛地转回身来：“还有，关于植树造林你都没把握为何要写下来？害得我还以为你胸有成竹，特别有信心。你一说没实验过，我腿都要软了，还好陛下没怪罪。”

    顾云霁这些日子也摸透了徐承裕的脾气，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闻言撇撇嘴：“跟您一样，说大话呗！我哪想到您会把文章寄给潘大人，潘大人又呈给了圣上？还闹了今天这么一出当场对答？”

    徐承裕说不过他，一时失语，只好拂袖而去。

    顾云霁见状笑笑，想起刚才的场景也是一阵后怕，他长舒一口气，正准备离开，就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朝他走来。

    “你就是顾云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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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零点起，本文就要上架入v了。作者写作经验不是很丰富，很多东西都在摸索和尝试中，非常感谢一路以来陪伴本书一起成长的每一位读者，你们的支持，给了我莫大的鼓励！

    无论是打赏的、投月票的还是投推荐票的，还是热衷评论的，或是喜欢默默阅读的，每一位读者对于我而言都是珍贵且难得的。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我会继续努力的！明天零点，爆更五章，后天起恢复一日两更，分别在早上七点整和下午五点整。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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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堂叔

    来人略带赞赏地将他上下看了一遍，说道：“举止有礼，端方持重，嗯，不错。”

    顾云霁不认识这人，却莫名觉得他的长相有些熟悉，从官服上可以看出他品级不低，但不知道对方的官职，只好问道：“大人过誉。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那人哈哈一笑：“你不该叫我大人，你该叫我堂叔。”

    “堂叔？”顾家亲戚众多，顾云霁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这人到底是哪个堂叔。

    “我是二房的顾远晖，你父亲顾开祯是我亲堂兄，你不叫我堂叔叫我什么？”

    那个二房老太爷顾正律的次子，现任朝廷刑部尚书的顾远晖？顾云霁想起来了，连忙见礼：“云霁见过堂叔。方才我没认出来，您不要往心里去。”

    顾远晖并不在意，笑着说道：“你之前又没见过我，不认识很正常。之前听说陛下一门心思地要来鹿溪书院见一个学生，我还当是哪来的小子巧言令色，蛊惑陛下，居然是咱们顾家的后生！”

    顾云霁尴尬地挠挠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顾远晖走上前来亲热地攀着他的肩膀：“我就说，别家的小子哪来这个本事博得陛下青睐？果然还得是咱们松江顾氏的子弟才有这个能力！就是得这样，现在就能让陛下记得你，将来的官途岂不是更加通达了？”

    听顾远晖这意思，在不知道皇帝要见的人是谁之前，他对此应该是很反对的。结果发现皇帝见的人是自家子弟之后，态度马上来了个大转弯，立刻对顾云霁加以肯定和赞扬，也不觉得皇帝来鹿溪书院是不对的了。

    真是双标啊，顾云霁默默腹诽着。

    见顾云霁被皇帝亲自接见后仍然不骄不躁，顾远晖越看越满意：“前几年咱们家出了个顾明宣，二十岁中进士，我已经觉得很不错了。没想到这才多久，又冒出来你这么个顾云霁，更是惊才绝艳。真是后浪推前浪，我们松江顾氏真的要兴旺起来了。”

    “你祖父他们光听说你被徐山长收为徒弟，应该还没收到你被陛下接见的消息，过两天我亲自给他们写封信，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更高兴的。”

    说起祖父，也让顾云霁想起了好几个月没见的家人，不禁被勾起了些思念之情，略带惆怅地说道：“是啊，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自从过完年到了鹿溪书院，我就再也没回过家。”

    “说不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家了。”看着顾云霁疑惑的眼神，顾远晖接着说道，“你大哥顾云霄要成亲了，可能就在端午前后吧。”

    “大哥要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顾远晖道：“刚定下没多久，之前听说你拜了徐山长为师，你父亲想要你好好读书不被分心，定亲的时候就没告诉你，但等到成亲的那一天你肯定还是要回去的，说不定信已经在路上了，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顾云霁走之前还没见顾开祯和王夫人给顾云霄议亲呢，这么快就下完聘要成婚了？他有些好奇：“是哪一家的姑娘？”

    “扬州府通判郑海丰的嫡女，闺名叫做秀云，刚满十八岁，听说长得秀丽可人，和你大哥很是相配。”

    顾云霁闻言心头一动，问道：“可是大伯母的外甥女？之前听大伯提过。”

    顾远晖点点头：“正是，据说这桩媒还是你大伯促成的呢。”

    去年端午在府城的时候，顾开礼还热情地要给顾云霄说媒，当时说的正是这郑海丰之女郑秀云。没想到这一年过去，当时随口提起的一个女孩儿真的要成为自己的嫂嫂了，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思及此，顾云霁心中感慨万千。

    这时，远处皇帝休憩的房间外随从们突然一阵忙碌，原来是景丰帝谈话完毕，和潘时良他们出来了。顾云霁和顾远晖见状不再多聊，连忙走过去在一旁侍候着。

    景丰帝出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山中清新的空气，顿感神清气爽，一时游兴上来，对着众人道：“朕看这里景色清幽，风景不错，不如咱们就在书院里逛一会儿？”

    徐承裕正要上前带路，旁边一个干瘦古板的老臣就说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杭州府上下大小的官员还在山下等着您召见呢。这书院臣看了，无非就是些学堂宿舍之类，没什么可逛的，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景丰帝闻言眉头一蹙，上扬的嘴角耷拉下来，沉着脸摇摇手中的扇子，半晌没说话。

    这时，顾远晖站出来说道：“陛下，臣倒觉得来得及。下山的路程也就半个多时辰，只要赶在夜幕降临前接见官员就可以了。而且这鹿溪书院是杭州著名的学府，此次为迎接陛下，官府还特意拨了钱修缮。陛下愿意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说明当地官员办事得当，这也是对他们的认可和勉励啊。”

    “何况陛下难得有此雅兴，随便逛一逛而已，周大人何必阻拦呢？”说到这，他意味深长地斜了一眼那干瘦的老臣。

    “顾卿说得甚是。朕只是逛逛，耽误不了什么事。”景丰帝见提议被否，很不高兴，正缺人站出来赞同自己，此时见顾远晖附和，心情又愉悦起来，迫不及待地走在前面开始逛起来，众人见状也不敢再反对，连忙跟上去。

    顾远晖虽然赞成皇帝，但他自己看起来却没什么游览的兴致，缀在队伍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内阁大学士方述走到他面前，搭话道：“你之前不是特别反对陛下来这鹿溪书院吗？怎么看你如今这意思不仅不反对了，还巴不得陛下多留一会儿似的？”

    顾远晖目不斜视，没搭理他，只优哉游哉地走自己的路。

    见他笑而不语，方述顿时像想起来了什么，狐疑道：“陛下要见的那个小子姓顾，不会是你们家哪个远方亲戚吧？”

    顾远晖悠悠道：“什么远方亲戚，那是我亲堂侄。”

    “好你个顾老狐狸！”方述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原来那小子是你家的后生！怪不得看你今天总是笑眯眯的，家中的子弟有出息，你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顾远晖客套道：“哪里哪里，你儿子方子归也很不错，乡试解元。也就是在拜师比试中输给我那小堂侄了而已。”

    “犬子也还……嘿！你变着法儿地夸你侄子！”方述听到他前几句，正准备谦虚一下，谁知道对方还是在炫耀自家的子弟。

    两人经常斗嘴，顾远晖对他这副跳脚的样子并不稀奇，装作没听到一般，快步走到前面去，方述见状也不再和他拌嘴，跟了上去。

    日头渐渐沉下去，景丰帝再不好留在这，于是和众人准备下山，走之前还对顾云霁勉励道：“你可要好好用功，朕还等着在下次殿试上见到你呢！”

    顾云霁恭声应道：“是，学生定不负陛下所望。”

    见状，大家纷纷对顾云霁投来羡慕的目光，顾远晖更是抚着胡须一脸骄傲，如此年少便得陛下看重，前途无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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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皇帝旧事

    皇帝一走，饿了一整个白天的学生们就饿虎扑食似的冲进食堂打饭，那疯狂的样子把打杂的仆役都吓了一跳，乌泱泱的一群人饿得眼睛发红，好似要把食堂里的所有活物生吞了一般，再也不对菜色挑挑拣拣，逮着什么吃什么。

    “啊呜，嗯、咳咳咳……”一个学生狼吞虎咽地把自己给呛住了，连忙又去找水喝，“啊——可饿死我了，我感觉我现在可以吞下一头牛！”

    “谁不是呢，从早上到刚刚进食堂前，我就吃了一个包子，一整天呐！一个包子！我差点没交代在这。”

    “你比我聪明，包子虽然不顶饿但也还好。我早上喝了两大碗粥，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我就尿急了，又害怕在御前失仪，就那么憋着，憋得我脸都紫了！直到后面陛下休息去了，我才敢去茅房！”说着，这人摇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些饿了一天的大小伙子们吃起来更是没个节制，来不及细嚼慢咽就往肚子里吞，好几个人被噎得直翻白眼。

    陈河见了，忍不住敲敲桌子，对着面前一个吃了三碗面还准备再去拿几个馒头的学生道：“吃慢一点，没人跟你们抢，吃那么多肚子装得下吗！”

    说着，他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闻着饭菜香味，陈河再也端不下去先生的架子，三两步就跑去打饭，顾不得学生们了。

    顾云霁几人这边，苏旗也是饿得一口气吃完了三碗饭一碗面条，然后摸着肚子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转头却发现顾云霁吃得不紧不慢，一点都不像饿狠了的样子，不解道：

    “你不饿吗？”

    “饿啊。”

    “那你怎么吃得这么慢？”

    “因为我有这个。”顾云霁一边吃饭一边掏出个小盒子，“这是人参片，饿的时候含一片，虽然不顶饱，但能补元气，比什么都不吃好多了。”这还是县试的时候顾开祯给他的，他没怎么吃，就带到了书院，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看着苏旗一脸惊奇，顾云霁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人参片还是上朝官员吃得最多，上朝时辰又早站得又久，含一片就能顶好久。你没听定国公说过吗？”

    苏旗摇摇头：“我父亲是武将，大多时候都在外面带兵，很少回京上朝，没听他说过这个。倒是他每次下朝后都饿得不行，一下子能吃好多。”

    看来定国公这是全凭身体好硬抗下来的，真不愧是爷俩，顾云霁心里默默道。说到这，他又想起白天苏旗和景丰帝关系很好的样子，于是问道：“你跟陛下很熟吗？你们看起来好像很亲近。”

    苏旗嗐了一声，见四周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便凑过来说道：“当今陛下才二十出头，也就大我那么几岁。小时候我们都在国子监读书，我经常调皮捣蛋，先生总罚我。别人都离我远远的，只有陛下心好，每次都替我求情。”

    一旁的程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还会替你求情？真看不出来。”

    “那是自然，那时候陛下还是赵王，先赵王早逝，陛下小小年纪就袭了爵，身边虽无长辈教导，但为人稳重端方，行事规矩，大家都赞他聪慧懂事。”

    顾云霁问道：“所以陛下是因为这个登上帝位的吗？”

    “或许吧。”提起往事，苏旗目光悠远，“先帝无子而崩，大臣们就推举先帝的堂弟赵王——也就是陛下，继承大统。那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偶尔进宫一次，却见他要么眉头紧锁要么笑容疏离，让人看不透。”

    “或许皇帝就是不一样的，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永远不可能改变。”苏旗苦笑一声，“从前他和我说体谅武将艰难，辛苦操劳还容易为上所忌。但今年连年都没过完，他就以边关不可久无主帅的理由，早早地把我父亲派出去了。”

    还是忌惮定国公手握重兵，不敢让他在京城多待啊。闻言，顾云霁轻叹一声，不再提起此事。

    当天夜晚，杭州府城皇帝下榻的临时行宫中。

    一个老太监将油灯的灯芯挑亮，随后盖上灯罩，蹑手蹑脚地放在一旁正在批阅奏折的景丰帝的桌上，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夜已深了，早点歇息吧，当心伤眼睛啊。”

    景丰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拿起手上的奏折笑道：“顾远晖这个老狐狸，之前还说朕不该看重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结果今天去了书院以后，话头一下就变了，说此子有能力，朕这么做是为朝廷招揽贤才。”

    想起白天景丰帝对顾云霁的恩宠之隆，老太监不禁忧心道：“陛下如此重视那小子，会不会反而于他不利？他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书院学生，承受得住您的期望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景丰帝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小子没你想的这么脆弱。他是当朝刑部尚书的亲堂侄，出身于松江顾氏，背后有整个顾氏一派的支持，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压的。”

    “朕加恩于顾云霁，就是加恩于整个顾氏，顾远晖定然想稳住朕对他的恩宠，好顺利扶持此子成长起来，以后就会更容易被朕拉拢，遇见分歧也能多站在朕这一边。”

    “还有，鹿溪书院人才济济。”景丰帝放下手里的奏折，又拿起新的一本，“每次科举能考十多个进士，朕去巡视勉励一番，这些学子就会更加忠于朕。将来入了朝廷，只盼着他们不要伙同那些老东西，跟朕对着干就行了。”

    老太监恭维道：“陛下深谋远虑，果然英明神武。”

    “不这么深谋远虑能行吗？”景丰帝叹了口气，丢下奏折站起身来，“自登基以来，凡是朕想做的事，几件是做成了的？那些老东西彼此抱团，合起伙来阻拦朕干这干那，就想让朕做个垂手而治的圣人之君，他们好在下面胡作非为。”

    “可他们自己有几个是干净的？看似忠心为国，实际上谋划来谋划去的还不是自己的利益？偏偏朕一时半会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景丰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如墨的夜色，目光幽深：“人人都说做皇帝好，可做了皇帝才知道，这身上仿佛被绑了千斤枷锁，从来都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即便你有大展宏图的志向，却还是不能把控朝廷。”

    “你做什么，他们都觉得你幼稚，考虑不周。不就是看朕年轻手腕软，不想交权吗？天天像个傀儡一样任人摆布，真不知这皇帝有什么好当的……”

    老太监不敢接话，沉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半晌，景丰帝转过身来，眼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漠然，淡淡说道：“天色不早，就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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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回家

    如顾远晖所说，不久后顾云霁果然收到了家里的来信，让他在端午前赶回去参加顾云霄的婚礼。

    顾开祯在信上说，之所以顾云霄议亲的过程显得有些仓促，主要是自从他会试落榜后一直有些落寞，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让他快点成亲，一是想着让他转移注意力，赶紧振作起来；二是娶妻之后顾云霄也算有了牵挂，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把精气神都放在科举上，一旦落榜整个人就垮了。

    顾开祯还在信上好好地夸赞了一番顾云霁，说他有出息，刚到鹿溪书院几个月就拜了山长徐承裕为师，还得到了皇帝的看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欣慰。

    但同时他又让顾云霁放宽心，不要给自己压力太大了，看起来很怕顾云霁步上顾云霄的后尘。

    鹿溪书院不像前世的学校一样有暑假，除了春节之外，整个上半年没几个节日，便趁着端午节把假期放长一点，可以让离得近的学生回家探亲。

    眼看端午将至，苏旗的去处还没有着落，他百无聊赖地攀上顾云霁和程炎的肩膀：“端午假期你们准备怎么过？不会是待在书院读书吧？那可太没意思了。”

    顾云霁答道：“我要回家，我大哥要成亲了。你呢？不回家吗？”

    “我家在京城，太远了，一来一去时间都花在路上了，何况我父亲在边关，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苏旗摇摇头，突然又兴奋起来，“云霁，你大哥成婚我能去吗？”

    顾云霁担心他是一时兴起，说道：“我家在松江府华亭县，虽然没京城那么远但也不近。何况我家小门小户的，可没你们定国公府豪华，你能住得惯吗？”

    苏旗不满地拍了他一下：“我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吗？这么看不起我！你要不让我去，就把程炎留下，反正得有人在书院陪我。”

    程炎笑道：“好久没见家人了，这次端午我也得回家。”

    苏旗闻言又来了兴趣：“你家在哪啊？我跟你回去也行！”

    程炎指了指顾云霁，道：“松江府华亭县，我和他是同乡。”

    “你们居然是同乡！我怎么不知道？”这下苏旗更不干了，“你们都回松江府华亭县，我也要去！不能把我一个人撂在书院。”

    程炎道：“你可要想好，山高路远，半路可不能反悔。”说着，他又转向顾云霁，“既然恰逢你大哥成亲，我倒也想去看看，应该不妨事吧？”

    看着面前两双期待的眼睛，顾云霁无奈地笑笑：“那你们就来吧。到时候苏旗就住在我家，不过我要写信提前告诉我父亲一声，好让他做好待客的准备。”

    苏旗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催促着二人：“那程炎你快去订马车，我和顾云霁去告诉徐先生，这个端午我既不会到他那斗蛐蛐儿，顾云霁也不会去交功课了！”

    在顾云霁寄出信去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家里的回信，对于顾云霁要带两个同窗回家参加顾云霄的婚礼，顾开祯自然是很欢迎的，说已经收拾好了待客的厢房，让他们一路小心。

    于是端午前夕，顾云霁几人就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一路上苏旗看什么都很稀奇，快到华亭县时，他啧啧道：“真不愧是江南，不仅风景秀丽还如此富庶，你们这一个小县城比北疆的府城还要繁华！”

    程炎笑道：“你从小长在京城，什么没见过，论繁华哪个地方比得上京城？”

    苏旗不以为然：“江南的繁华自然是比不上京城，但这风土人情可大不相同。去书院报到的时候我都没仔细看，这一路上才发现江南是如此人杰地灵。”说着，他戳戳自己的脸蛋，“在江南待了几个月，感觉我人都水灵了。”

    顾云霁见他那一脸自恋的样子顿时失笑，正想调侃几句，就见苏旗指着前面道：“城门外站了好些人，其中好像还有个穿官服的，一直盯着咱们的马车。”

    顾云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青绿色官服的人和几个官差站在城门口，正伸长脖子望着他们这辆缓缓驶过去的马车。

    “县令陈荣？”顾云霁狐疑道，“他们站在这干嘛？”

    程炎摇摇头：“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是在查验过往人员，倒像是专门等我们的。”

    果然，当马车停在城门口，看见顾云霁几人从马车上下来时，陈荣立刻堆起满脸笑容：“顾公子、程公子，我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

    顾云霁朝他作了一揖：“学生见过县令大人。不知大人可是找我们有什么要事？”

    “没有没有。”陈荣连忙摆摆手，“我听说顾大公子要成婚了，想着顾公子你肯定会回来，程公子说不定也会趁此机会一并回家探亲，我估摸着这几日你们就要到了，便来此等候二位。”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苏旗，问道：“这位是？”

    “他是定国公之子，苏旗。”

    陈荣脸上的笑容顿时谄媚了几分，语气讨好：“原来是苏世子，下官竟未认出来，失敬，失敬。”

    苏旗拱了拱手：“大人言重，苏旗身上既无官职，也无爵位，当不起大人如此尊称。何况你我之前从未见过，大人当然认不出来。”

    陈荣表情凝固了一瞬，讪讪道：“世子说的对，是我一时用词不当。”

    顾云霁实在觉得陈荣今天来接他们的举动很奇怪，于是说道：“大人究竟有何要事，要来城门口等待我们？有事不妨直说。”

    “哪谈得上有什么要事，顾公子和程公子都是年少英才，在书院成绩名列前茅，顾公子你还得到过陛下的接见，何况一并来的还有苏世子，为表对人才的重视，我亲自前来接一下也属正常。”

    见几人都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陈荣只好踌躇道：“顾公子，我有个弟弟，虽谈不上天才倒也不算愚笨，不慎错过了鹿溪书院招生，不知可否请徐山长通融一下？”

    “你是徐山长的亲传弟子，说话一定是好使的，烦请顾公子帮我转交一下帖子。”说着，他又掏出两张银票分别塞进顾云霁和程炎手里，“还有程公子，山长一向看重你。请二位帮帮忙，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随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旗，终究还是没准备第三张银票，转过头来讨好地冲二人笑笑。

    顾云霁瞥了一眼银票的面额：一千两。还挺舍得。

    错过招生是假，没有入学的门路还投递文章失败才是真吧。一听说顾云霁是山长的弟子，程炎成绩优秀得山长看重，这陈荣竟送钱送得这般殷勤。

    顾云霁了然，他将银票塞回陈荣手里：“陈大人，帖子我帮你转交，但这钱就不必了。我老师他为人方正，自有主意，通不通融他说了算，他要是打定主意，便是我说一百句话也是改变不了的。”

    他收下帖子，是看在陈荣面子上答应办事，但退回银票，是不保证事情一定会办成。

    程炎笑容淡淡，也将银票还了回去：“令弟既然有才，相信此番即便山长不通融，下次书院招生也一定是能考上的，陈大人不必为此忧心。”

    顾云霁道：“今日谢过大人的好意，改日我大哥成亲，还请大人来参加婚礼，告辞。”说罢，也不管对方如何反应，便带着几人扬长而去。

    “顾公子，程公子，这……”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陈荣只好作罢。

    看着手里被退回来的银票，陈荣有些泄气。要不是前几天在顾开祯那碰了壁，他至于来讨这两个小子的好吗？

    没想到这俩也一样，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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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家人相见

    进入华亭县城后不久，程炎便辞别二人，先回自己家了，顾云霁则带着苏旗直奔顾府而去。

    顾府门口，本来昏昏欲睡的门房在看见顾云霁之后瞬间打了个激灵，惊喜地跑进门去通报：“三少爷回来啦！三少爷从鹿溪书院回来啦！”

    顾云霁进门之后正准备先去拜见父母，就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一团黑影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三少爷！您可回来了！小的想死您了！”旭冬痛哭流涕地抱着顾云霁的腿不撒手，作为从小被买进府里随身伺候主子的小厮，他和顾云霁一起长大形影不离，还是第一次离开他长达几个月之久。

    “我是您的随身小厮，不让我跟着您，我就跟丢了魂一样，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您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哪有那么严重。”顾云霁听得好笑，想拔腿出来却被对方抱得更紧，“大门口人来人往的，你先起来吧。”

    旭冬不管不顾：“反正这次您回来了就别想撂下我！您去鹿溪书院我也去！”

    顾云霁哭笑不得：“鹿溪书院不让学生带小厮，难道就我特殊吗？你就安心在家待着吧。”

    “那，那我就去鹿溪书院当杂役，照样陪着您！反正您去哪我去哪，您读书我给您提书箱，您当官我给您穿官服，您种地我给您挑粪桶！”

    苏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云霁，你这小厮还真有意思。”

    眼看旭冬越说越不像话，顾云霁笑骂道：“这是定国公府的世子，我邀请回来参加大哥婚礼的，赶紧起来，别让人家看笑话。”

    闻言，旭冬不敢再继续撒泼打滚，麻溜地站起身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

    “你先回我院子里待着。”顾云霁道，“我要先去见过老爷夫人。”说罢，便和苏旗向正厅走去。

    正厅内，顾云霁撩起衣服，朝着上首的顾开祯和王夫人端正拜了下去：“儿子顾云霁，拜见父亲母亲。”

    “霁儿快快起来，好端端的行这么大礼做什么。”王夫人连忙将顾云霁扶起来，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她对这个懂事听话又聪明上进的孩子也是越来越喜爱和看重了。

    说着，又拉着顾云霁转了一圈：“让母亲看看，这几个月长高了，也瘦了点。在书院可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因为功课耽误了吃饭。”

    “回来就好。”相比起王夫人，顾开祯这个做父亲的对儿子的爱要内敛得多，只会用欣慰的眼神默默注视着顾云霁被王夫人拉着看来看去。

    见到一旁的苏旗，顾开祯道：“这位便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吧？”

    苏旗拱手道：“晚辈苏旗，见过顾老爷、顾夫人。”

    顾开祯笑着说：“世子多礼了。一路车马劳顿，身上定是疲惫不堪，来人带世子去客房休息。”

    苏旗自然知道顾云霁刚回来，家人之间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他一个外人不好在此打扰别人一家团圆，于是依言去客房休息了。

    苏旗走后，顾开祯看着儿子道：“没想到你刚去鹿溪书院几个月，就拜了山长为师，还得到了陛下的接见，真是让人意料不到。从前只当你懂事上进，不想有如此傲人天分，连你堂叔都写信夸你呢。”

    王夫人也笑着说：“孩子们大了，也让人省心了，霄儿眼看过两日就要成亲，霁儿这孩子也是越来越有出息。我们做父母的就盼着孩子们好，你们兄弟如此上进，我们看着也高兴。”

    顾云霁环顾四周，却没看到顾云霄的身影，于是问道：“大哥呢？怎么没见到他？”

    顾开祯道：“他在书房呢，自从去年病了一场，你大哥精神头一直不太好，总是窝在家里。不过自从定亲以后，他气色看着好多了，偶尔也愿意出去走动走动，这会儿应该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顾云霁笑着道：“看来大哥是对这位郑家的新嫂嫂很满意了，不然也不会定了亲就这么高兴。”

    顾开祯闻言抚须大悦，郑秀云是扬州府通判的女儿，确实是一桩好婚事，全家上下都对这门亲很满意。

    又寒暄了几句，顾云霁便从正厅出来，往赵姨娘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赵姨娘一早就听说儿子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门口巴巴地往外望，一看见顾云霁的身影，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立刻抱着他心肝儿肉的叫个不停。

    十五岁的顾云霁身高已经窜了一大截，远远望去已经像个成年人了，很久没和家人这样亲昵，此时被生母赵姨娘紧紧搂着，哄小孩儿似的嘘寒问暖，还颇有些不自在。

    相比之下，一向活泼跳脱的顾云巧这会反倒矜持多了，她笑着说道：“姨娘，您快些把手放开吧，你看把哥哥抱得多难受。”

    闻言赵姨娘连忙撒开手，把顾云霁有些褶皱的衣裳给理顺，然后又拉着他坐下话起家常来。

    几个月时间不算长，家人基本都没什么变化，只有顾云巧看着比他走之前长高了一点，性子也稳重了，今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等顾云霁过来，没有像从前一样跳到哥哥的怀里，倒让顾云霁有些怀念她从前活泼的样子了。

    从赵姨娘的院子里出来，顾云霁又惦记着去见顾云霄，没想到刚走到他的书房外，就看见顾云霄和苏旗已经聊起来了。

    “世子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举止洒脱，一身英气，让人佩服啊。”

    “哪里哪里，之前我还好奇云霁的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见到顾大哥气质儒雅温和不说，相貌还如此俊朗，真是青年俊才。”

    “大哥，我还说待会给你介绍一下苏旗呢。”顾云霁走过去，“没想到你们已经聊起来了。”

    见到顾云霁，顾云霄微微讶异：“我才听说你回来了，想着你见过父亲母亲还要会儿时间，正准备去找你呢，没想到先过来了。”

    苏旗道：“我一个人待在客房里无聊，就出来转一转，刚好碰到了顾大哥。顾大哥不仅没有嫌我没规矩到处乱跑，还对我特别热情。”

    顾云霄笑着说：“你是客人，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带你参观一下，现在是我们疏忽了，怎么能说世子你没规矩呢？”

    几人正聊着，突然听见顾云霖院子传来一阵喧闹，还夹杂着男人的低吼和女人的哭声。

    顾云霄眉头一蹙，拉住一个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小厮，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小厮跑得满头大汗，看着几人支支吾吾道：“听说是二少爷的通房有孕了，二少爷要打胎，对方不肯，正闹得厉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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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通房有孕

    顾云霖的通房有孕了？

    听着那边传来的喧闹，顾云霄顿时感到一阵头疼，顾不得闲聊，带着几人往顾云霖的院子里走去。

    “你想生下这个孩子，不可能！你这是要害死我！现在就跟我把孩子打了去，现在就走！”

    “不！我不要！二少爷，这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能如此狠心！”

    “你一个贱婢的孩子，算我哪门子骨肉？想靠孩子飞上枝头，你做梦！”

    “呸！顾云霖，你个人渣！”见对方如此绝情，翠儿彻底伤了心，朝他怒啐了一口，“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要，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几人走过去，正看见顾云霖扯着一个丫鬟使劲把她外拉，那丫鬟衣衫凌乱，双目赤红，怎么都不肯跟他走，一只手死死地扒住院墙，指甲都抠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老二，给我住手！”顾云霄怒吼一声，又转头吩咐身边的人，“你们几个，去把他们俩拉开！”

    见到顾云霄三人，顾云霖立刻松开了拉住翠儿的手，理了理自己刚才被扯得有些乱的衣裳，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咬牙看着地上哭得身体发颤的翠儿。

    顾云霄冷着脸环顾四周，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见顾云霖不说话，只好转向翠儿，“姑娘，你先别哭，站起来说话，有什么委屈你都可以告诉我们。”

    闻言，翠儿慢慢站了起来，抽泣道：“奴、奴婢怀了二少爷的孩子，想求一个名分，二少爷不仅不肯给，还要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说着，又跪了下去，“这可是他的亲骨肉啊，世上竟有这样狠心的父亲！求大少爷和三少爷给奴婢做主！”

    顾云霁心头一沉，问道：“你是二哥的通房翠儿吧？我记得通房伺候主子是日日都要喝避子汤的，你是怎么怀孕的？”

    翠儿从地上直起身子，缓缓说道：“从前二少爷很宠爱我，说等他成亲了就抬我做姨娘，我也就信了。可慢慢的，二少爷他对我就越来越不上心了，三天两头往怡春院跑。”

    “我不知他是怎么了，还想着是不是我伺候得不好，直到那一日我偷听到二少爷和孙姨娘说话，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是喜新厌旧。他一看见大少爷您定亲了，便也着急自己的婚事，还让孙姨娘赶快给他寻个貌美的妻子。”

    “孙姨娘说不急于这一时，何况他还有通房伺候着，可以慢慢议亲。”说到这，翠儿恨恨地剜了顾云霖一眼，“他却说早就厌烦了我们几个，觉得我们寡淡无趣，不如怡春院里的妓女有意思，还说我们身份卑微，给他提鞋都不配！”

    翠儿低着头，语气凄凉：“那时我便明白，他从前的花言巧语不过骗我的。跟着这么个喜新厌旧好色花心的主子我还有什么将来？我不想就此认命，便偷偷倒掉了避子汤，没过多久我就有孕了。”

    听到这，一旁的顾云霖顿时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听到了吧大哥？她自己偷偷倒了避子汤想攀高枝，这样心术不正违反家规的奴婢能留吗？还想把孩子生下来，你痴心妄想！”

    顾云霄被他吵得耳膜疼，吼道：“闭嘴！你消停儿会吧！”

    听完事情始末，顾云霄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大喜之日，节骨眼上却出了这样的事，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他们顾家？怎么看他们兄弟几个？郑家那边又会怎么想？这亲事还能成吗？

    顾云霁也是想到了这一层，顿觉此事棘手。他看着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翠儿，目光深深地问道：“那你为何选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捅出来？是眼看我大哥成亲在即，想以此为要挟多谈条件吗？”

    “不不不！奴婢没有这个打算！”翠儿连忙否认，“我本来是想等大少爷成亲过后再说的，但今日二少爷喝醉了酒，非拉着我喝一杯，我实在推脱不了，只好说出实情。”

    顾云霖冷笑一声：“怎么，这意思是怪我了？要不是今天我要你喝酒，我都不知道你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情！你难道还想等显怀了再告诉我吗？听清楚了，你肚子里的野种，无论如何也得打掉！”

    “二哥！”顾云霁直直地盯着他，出声喝道，“说话留心。”他实在是看不惯顾云霖这副样子了，处处留情喜新厌旧不说，居然还毫不留情地要打掉自己的亲生骨肉，一点担当都没有，真是个懦夫。

    听了顾云霖这话，翠儿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扑过去撕打他：“顾云霖！你当真一点良心都没有吗，这可是你的孩子啊！好，既然如此，我今日就把事情闹大，咱们去老爷夫人那说理！”

    “你疯了！来人，把她拉开！”翠儿突然跟不要命了似的，对他又抓又咬，下手丝毫不留情。顾云霖一时招架不住，狼狈地到处躲闪，待对方被拉开，他脸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印子。

    顾云霖摸了一下脸，看到手上的血迹之后，顿时怒不可遏：“毒妇！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毁了我不成！”

    翠儿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哈，对！你不仁我不义，我就是要毁了你！我要把事情闹大，让华亭县人人都知道你顾二少爷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废物！我看你将来还娶什么妻，考什么科举！”

    “你！”顾云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抬脚想去踹翠儿，又被旁人拉住了。

    眼看事情越发不可收拾，顾云霄满脑子乱麻：“那咱们就去正厅，请父亲母亲评判处置吧！”

    说着，他转头却又看见一旁的苏旗被惊得嘴巴微张，顿感家丑外扬的羞耻，尴尬开口：“那个，世子见笑。我看今天天气不错，不如让三……我带世子出去逛逛？”

    顾云霄本想让顾云霁把苏旗带出去，但那一刻他莫名觉得顾云霁留在家里，可能处理得比他更好，于是准备自己带对方出去。

    苏旗也没想到自己刚到别人家里做客，就看了这样一出大戏，正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此时听了顾云霄的提议，仿佛一下子被解救了，立刻顺坡下驴：“好啊好啊，我早就想逛逛了，咱们现在就去。”

    说罢，苏旗抬脚便往外走，恨不得立刻飞离这个是非之地。

    顾云霄和苏旗离开了，但事情还得处理。顾云霁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几人，开口吩咐道：“来人，请父亲母亲到正厅，咱们过去再好好分辩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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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妥善处理

    正厅里，听顾云霁说完整件事情之后，顾开祯和王夫人皆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顾开祯没看见顾云霄的身影，问道：“霄儿呢？”

    顾云霁道：“大哥和世子出门逛街去了。”

    听到外来的客人不在，顾家的颜面好歹保住了一些，顾开祯脸色终于好转，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翠儿，和旁边明显憋着气儿的顾云霖，缓缓开口道：

    “无论如何，翠儿怀的都是我顾家的种，不能对此不管不顾。但眼下霄儿的婚事将近，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老二纳妾，容易让人看出端倪。等老大成了亲，咱们再选个吉日，让老二把你抬为姨娘。翠儿，你看如何？”

    不等翠儿反应，顾云霖就嚷嚷道：“不行！我还没成亲呢，婚前纳妾，往后还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我？”

    “你还好意思说！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婚前纳妾不好听，难道婚前让通房有孕就好听了吗！”顾开祯被顾云霖气得胸口疼，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眼看父亲动怒，顾云霖立刻闭嘴，瑟缩着身子不敢再看他。

    顾云霖这副懦弱怕事的样子，顾开祯越看越来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自己的通房有了孕，你不想着怎么处理，居然还惦记着将来不好娶妻？你看看你，有个男子汉的样子吗？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狠心打掉，一点担当都没有，懦夫！”

    听父亲这样说，顾云霖还颇有些不服气，撇嘴道：“她自己倒了避子汤也要怪我吗？何况，府里又不止我一个男人，谁说孩子一定是我的？到底哪来的野种还不知道呢。”

    都到这时候了，顾云霖居然还在推脱责任，甚至妄图抹黑孩子的血统，顾开祯都要被气笑了：“翠儿是你的通房，日日待在你的内院，仆人小厮根本都进不去。你三弟不在家，你大哥日日忙着自己的婚事都没空休息，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顾云霖小声嘟囔着：“这不是还有父亲您……”

    “孽障！你说什么！”顾开祯顿时被气得胸中气血上涌，头脑晕得有些站不住，摸到旁边一个茶杯抬手便朝顾云霖扔了过去。

    顾云霖缩头一躲，茶杯从他的头顶掠过，落在身后的地面上，啪得一声摔得稀碎。眼看没打中，顾开祯三两步走过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仍不解气，抬脚还要再踹，被顾云霁抱着腰拦住了。

    “父亲！父亲息怒！眼下还是先把事情处理了，让大哥把嫂嫂顺利娶过门才最要紧呐！现在便是把二哥打残了，也于事无补啊！”

    闻言，顾开祯停下动作，冰冷地看了顾云霖一眼，转过身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随后他长出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用手撑着头，半晌没说话。

    顾云霖则被吓得涕泗横流，颤着身子缩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一会儿，王夫人才开口道：“翠儿作为通房不好好伺候主子也就罢了，居然敢私自倒了避子汤怀上孩子，还想以此为要挟求个名分。若真遂了她的意，其他人还不有样学样，府里还有规矩可言吗？”

    “依我看，就该打掉孩子毒哑嗓子，将她发卖了出去，这样大家都干净！如此便能将事情死死捂住，既对霄儿婚事无碍，也不影响老二今后说亲。”

    王夫人恨透了顾云霖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祸事来，影响顾云霄的婚事。但他毕竟是顾开祯的儿子，无论何时也由不得她置喙，于是把怒气都转移到了翠儿身上，处置起来丝毫不留情面。

    闻言，翠儿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夫人：“夫人果真要这样处置我？行事如此歹毒，这便是你们华亭县顾家的为人吗！”

    她垂下眸，脸上的悲愤转变为怨恨，眼中闪过一抹狠绝：“既然不给我留活路，那你们也别想好过！今日，我就撞死在这堂上！我看你们顾家能不能手眼通天到捂住一桩命案！”

    说罢，翠儿起身便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顾开祯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喝道：“快拦住她！”众人顿时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制住了翠儿，将她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状，顾开祯终于松了口气，接二连三的变故耗尽了他的心神，此时胸中气血汹涌，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本朝初年曾颁布关于蓄养奴仆的法令，对不同官级的人可以蓄奴的数量有严格规定，庶民之家则不允许蓄奴。如今百余年过去，民间蓄奴成风，别说是大小官员，便是普通富商也能养奴成百上千，法令几乎成了一张空纸。

    若是平常，官府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不会主动查验谁家奴仆数量超过规定，但要是闹出了人命，那就不可能不管了。顾家这阖府上下数百的仆人，哪里禁得住查？

    虽说官府顾忌着松江顾氏的权势，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但为了表面过得去，多少也会做做样子，申斥罚款是免不了的。可顾云霄眼看就要娶亲了，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祸端来。

    何况正是由于养奴规定执行不严，奴仆的人身权利也得不到保障，主人家随意打骂发卖那都是常事。太平年间，被欺侮的奴仆心中虽不平，但迫于威势也就忍了。但凡有个什么天灾人祸，时局动荡起来，就得防着这些奴仆趁势聚众造反，报仇杀主夺产了。

    所以只要是体面人家，都不会特别苛待下人，不仅是为自己的名声考虑，也是为将来的人身安全考虑。如果翠儿今天死在这堂上，顾家颜面扫地被官府申斥不说，还会令府里其他的下人寒心。

    翠儿一个贴身伺候主子的通房，都落得如此下场，那自己呢？顾家人为了惩罚奴仆，连血脉相连的孩子都可以不顾，那自己今后若是犯了错，还能有活路吗？

    一旦下人们产生这样的想法，顾家众人今后可睡不安稳了，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奴仆背后捅刀。如今看来，用硬的是不行了，还是得来软的，好好安抚翠儿，赶紧息事宁人才是最重要的。

    顾云霁也被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走到翠儿面前，说道：“你不要急，刚才母亲只是随口一说，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我们好好坐下来商量，行吗？”

    眼看轻生不成，翠儿再没有别的法子，她心生绝望，嗤道：“哼，我只是一个小奴婢，哪斗得过你们？便是你们今天和我商量定了，转头反了悔，找人一闷棍将我打死，我又能怎么样？”

    顾云霁也不恼，轻声安抚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反正你也没有别的法子，不如就说说你的要求，万一我们答应了呢？”说着，让人放开翠儿。

    闻言，翠儿犹豫地站起身来，半天才踌躇道：“本来我想着只要在大少爷成亲后，让二少爷给我一个姨娘的名分就可以了。但刚刚听了夫人那番话，我不想再等了，我要二少爷明天就敲锣打鼓地抬我进门！”

    “你做梦……”王夫人正要发作，却看见顾云霁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只好又坐了回去。

    顾云霁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翠儿的要求，而是反问道：“翠儿，你告诉我，你是真的想做我二哥的姨娘、跟他一辈子吗？还是因为已经做了他的通房又有了身孕，所以别无选择？”

    翠儿咬着唇，没有回答。

    顾云霁心下了然，继续说道：“之前你说我二哥好色花心还喜新厌旧，将来靠不住，所以你想有个孩子。但有了孩子就能改变他了吗？何况你今天这样闹，他必然更加厌弃你们母子，日后在他那你又能讨到什么好？还有你的孩子，一个为父亲所不喜的庶出子女，日子可不好过。”

    翠儿心中动摇，但又无可奈何：“可我有了身子，不做他的姨娘我还能干什么呢？”

    顾云霁知道她听进去了，于是放缓语气，循循善诱地说：“我给你指条明路，我们可以给你脱了贱籍，然后把你送到庄子上去，直到孩子生下来，到时候给你一大笔钱，孩子留下，你想去哪去哪，怎么样？”

    “我知道你是有家人的，你拿了钱可以立刻和家人搬走，搬到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之所以不把你留在府里，是害怕你不信任我们，担心有人害你。庄子上人少，你要不放心，我们可以重新换一批仆从，人可以你亲自去人牙子那挑。”

    若不是无路可走，翠儿确实不想当顾云霖的姨娘，此时听了顾云霁的提议很是动心，但又怀疑其真实性：“若你们中途反悔怎么办？还有孩子，我走了，孩子你们要如何处置？”

    “孩子自然是养在府里，日后待二哥成亲，就记在正妻的名下。一个无母的庶出孩子构不成威胁，我相信未来的二嫂嫂是不会亏待他的。对于二哥来说，这样也比婚前纳妾，妾室还有孕的名声要好听得多了。”

    说着，顾云霁又道：“至于怕我们反悔，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总比你现在一头撞死在堂上好吧？你若还是不相信，我们可以现在就给你一笔钱，你可以立刻就寄给你的家人，至少他们的日子能好过些。”

    见翠儿似乎动摇，顾开祯立刻道：“来人，拿二百两银票给她！等你生下孩子，我再给你二百两，如何？”

    将银票紧紧攥在手里，翠儿终于下定决心，跪下说道：“我答应！多谢老爷、三少爷大恩！”

    见此，顾开祯脸色终于松弛下来，当即就让人安排好翠儿去庄子上的事情，顾云霁也是长舒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

    直到翠儿走远，身影再也看不到了，顾开祯这才冷着脸道：“二少爷顾云霖犯下大错，险些致我顾家名声被毁，着杖责二十，禁足一月。霄儿的婚礼也不用参加了，给我在房里好好自省，若有人问起来，就说他病了见不得人！”

    说罢，也不管顾云霖百般求饶，抬脚便走了出去，头都不曾回一下。顾云霁和王夫人也懒得理他，各自回去了。

    很快，身后便传来棍棒的击打声和顾云霖的哀嚎，声音之凄厉，听得人忍不住捂起耳朵。

    傍晚，顾云霄回来后听完事情的处理办法，不禁对着顾云霁感叹道：“还是三弟做事妥当啊，换做是我，怕是做不到这么好。”

    顾云霁想起白天顾云霖的惨叫，问道：“二哥怎么样了？”

    顾云霄叹道：“伤得挺重的，大夫说至少一个多月下不来床，父亲这回是气狠了，半点没留情。虽然这次的事情主要是因为那个翠儿私自倒掉了避子汤，但祸根还是在老二身上。

    “他当初要是能收起那些花花心思用功读书，不这么喜新厌旧，或者在发现翠儿有孕之后有担当些，好好安抚人家，给她一个名分，事情至于闹成今天这样吗？为了堵翠儿的嘴，还得花这么大的代价，不过总算是解决了。”

    说着，他摇摇头：“老二也是，太不成器。从前疏于对他的管教，险些让他捅出个大娄子来。这让他好好长个教训，希望今后能有长进吧，不然可怎么得了。”

    见他忧心忡忡，顾云霁笑着道：“大哥过两天就是要做新郎官的人了，还苦着张脸干什么？当心接亲的时候嫂嫂看你愁眉不展，都不愿意跟你走呢！”

    被他这么一调侃，顾云霄心情也轻松了些，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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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压喜床

    顾云霄成亲的前一天，旭冬一大早就抱来了一套大红色的喜庆衣裳让顾云霁换上。

    “明天是大哥成亲，我穿这么喜庆干什么？”顾云霁脸色古怪，“而且你看这装束，明显是给八九岁年纪的小孩穿的吧？”

    旭冬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这衣裳是赵妈妈拿给我的，说是夫人吩咐的，让您赶紧换上，一会儿得赶在吉时给大少爷压喜床。”

    “压喜床？我？”顾云霁几乎怀疑是自己听岔了，前世他老家也有压喜床的习俗，但那一般都是叫七八岁的小男孩去，哪有他这样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去压新人喜床的？

    顾云霁把衣裳抖顺开来，放在身上比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自己的尺寸，更加不敢相信了：“母亲真的说了让我去压喜床？你没听错吗？”

    “三少爷，您还没换上呢？”这时，王夫人身边的赵妈妈走了过来，“再晚一会儿可就误了吉时了。”说着，就要把衣裳往顾云霁身上套。

    顾云霁偏头躲开她的动作，哭笑不得地说：“压喜床一般不都是小孩子吗？哪有我这么大的人去压喜床的？”

    赵妈妈一脸理所当然：“压喜床的人通常是男方家比新郎年纪小的童子，最好是新郎的弟弟，没有说一定得是小孩子，反倒是少年人火力旺，压喜床的时候还更多呢。”

    “是吗？”顾云霁有些狐疑，“可我都这么大了，也不是童子了啊？”或许是风俗不同，这个时代就是要找青少年压床，但他还是有些抗拒穿这一身大红的喜庆衣裳。

    “三少爷，这里的童子指的可不是年龄小的孩童。”赵妈妈憋着笑，眼神促狭，“府里上下都知道您没有通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顾云霁顿时意识到了她说的是什么，脸色一红，转头看见旁边的旭冬也在捂嘴偷笑，于是更加尴尬了，有些羞恼地给了他一脚。

    这一脚顾云霁本就没用劲，旭冬轻松躲过，随后收敛笑容，装模作样地附和道：“赵妈妈说的是啊，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您快穿上吧。”

    赵妈妈也道：“三少爷快穿上吧，老爷夫人他们都已经在新房那边等着了。”

    闻言，顾云霁只好放弃挣扎，无可奈何地穿上了衣裳。他一身从头到脚皆是大红色，头顶还有个小孩子爱戴的小金冠，看着好笑又喜庆。

    顾云霁感觉自己被打扮得跟个年画娃娃一般，走在路上总觉得别人在看自己，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行走都不自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苏旗今日去找程炎了，否则被他瞧见不得笑死。

    顾云霄的新房里，已经围了满满一大屋子人，此时见顾云霁一身的喜庆衣裳，虽然认为这是习俗很正常，但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顾云霁站在门口，看出大家投向自己的眼神中或多或少都有些调侃意味，越发觉得尴尬，半天没迈进门去。

    顾云巧藏起眼底的笑意，走过去把他往里面拉，说道：“哥哥快进来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云霄也赶紧附和，安抚般地夸奖道：“我看三弟这身衣裳精神得很，显得你越发俊俏了。快进来吧，大家都是亲人，没人会笑你。”

    你明明自己都在笑，还说没人笑我。顾云霁默默腹诽，无可奈何地走了进来。

    赵妈妈理了理喜床的被子，说道：“这压喜床可以使新人婚姻美满，儿女双全。对压床的人也有好处，都说新婚夫妻的床有灵气，可以让压床人身体健康，百病不侵。”

    说着，把顾云霁拉到床边坐下：“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三少爷就别害羞了。”

    王夫人在一旁补充道：“霁儿把鞋脱了，躺上去。来来回回地多滚几圈，把这喜床好好地压一遍，那样才是最好的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顾云霁只好脱下鞋子躺上去，翻动身子在床上滚起来。

    “童子滚滚来，喜庆传八方。求得贵子来，定是如意郎！”顾云霁一边滚，旁边的人就一边高声唱着吉祥话。

    “孝敬父母先，光宗耀祖强。新郎等不及，新娘口含糖！”

    “春宵值千金，日后好梦长喽——”

    说最后一句时，这人拖长了声音，其他人就势朝床上撒下大把的桂圆、红枣等干果，嘴里说着：“圆圆满满！早生贵子！”

    顾云霁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这些干果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左右闪躲间，腰身又硌到了一个栗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了好了，结束了。”顾云霄笑着将顾云霁从床上拉起来，塞给他一个红封，“辛苦三弟了，这是给你的红包。”

    虽然羞耻，但好歹有红包拿，顾云霁摸着被硌疼的腰，皱成一团的脸在看见红包的瞬间舒展开来，欢欢喜喜地从顾云霄手里接过：“多谢大哥！”

    压床仪式结束后，其他人各自散去，顾云霁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去换衣服，却被顾云霄一把拉住，以多待一会儿比较吉利的理由把他留了下来。

    顾云霄走到桌前，掏出一把银票和几串铜钱，又递给顾云霁一叠红封纸：“拿着，反正你干坐着没有事做，就跟我一起包明天要发的红包。”

    说着，便小声地算起来：“她有三个堂弟一个堂妹，每人至少得五两银票，她的亲弟弟得多给点，十两的银票差不多。还有接亲时对方要拦门，多备些数额小的，每个红封装二十个铜钱，多装几个……”

    “两个表妹，都是五两……诶？只有十两的面额了。”算着算着，顾云霄发现没有零钱了，便向顾云霁伸出手，“三弟，我刚给你的红包里是两个五两面额的银票，先拿给我用用。”

    顾云霁哭笑不得：“好哇，怪不得大哥刚刚给红包给得那么大方，原来在这算计着呢！”嘴上调侃着，还是将钱递给他。

    亲兄弟之前哪里会在乎这几两银子的计较，顾云霄闻言笑道：“先借给我用用，明天再给你包个大的。”说完，又把头低下去接着算起来。

    顾云霁见顾云霄算得认真，把郑家有哪些亲戚记得清清楚楚，于是揶揄道：“这才多久，大哥就把人家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摸得门儿清，一点差错都没有，看来大哥对嫂嫂很上心啊。”

    顾云霄脸一红，随后大方承认：“她人很好，我自然对她很上心。”说着又不好意思地将头埋下去。

    顾云霁把脑袋凑了过去，盯着他的眼睛笑道：“大哥才见了几面啊，就这么了解人家为人？”

    顾云霄被他问得愈发害羞，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道：“还是见了几次面的，她长得好看，行为举止都很温柔，而且我们还有通信，她人真的很好。”

    顾云霁还从来没见过温和有礼的大哥露出这样春心荡漾的神情，闻言感叹道：“果然要成亲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满脑子都是新娘子，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弟弟。”

    顾云霄被他这副故作伤感的样子逗笑，笑骂一声，说道：“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弟弟，我看等你将来成亲的时候，怕是还不如我呢！”

    我将来成亲的时候？顾云霁一时有些愣住了，虽然他穿越过来一年多了，已经很大程度上接受了男人的性别认同，没那么排斥和女子进行亲热了，但他还真没有想过自己将来成亲的事情。

    说起来他今年也十五了，离成亲娶妻没有几年了，但要娶一个怎样的妻子呢？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或者是泼辣的，有性格的？顾云霁自己一时也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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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大哥成亲

    天刚蒙蒙亮，顾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了。郑家人住在松江府城，路途不算远，但要赶在吉时前把新娘子接回来，还是要早点出发才行。

    新郎顾云霄胸前绑着大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的喜气洋洋。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沿途时不时朝围观的人群撒喜钱，激起人们阵阵疯抢。

    抢到钱的人都是喜笑颜开，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百年好合！顾郑联姻，永结同心！”

    顾云霁穿着一身的崭新衣裳，骑着马跟在顾云霄身后。顾云霖还在禁足，今日同去迎亲的除了他，还有府城的几个堂兄弟，以及闲不下去非要跟着的苏旗。

    一行人浩浩荡荡，很快就走到了府城。

    郑家也是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远远地瞧见顾云霄的迎亲队伍来了，立刻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聚了一大伙人堵在门口准备拦门。

    “哎——新郎官慢着。”郑家的一个小子站在最前面拦住顾云霄，“想把我姐姐就这么接走，可没那么容易！”

    顾云霄停下脚步，冲着郑家众人拱手道：“那诸位要如何才肯让我进去？”

    那小子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了两圈，很快憋出了一个主意：“听闻顾大公子年少便有才名，不如就现场作诗一首，怎么样？”

    此话一出，对面立刻嚷嚷起来：“一首诗哪够，再来一首词！”

    “那也不够，七步成文，这样才配得上我堂姐呢！”

    接亲拦门的习俗由来已久，每到这时女方家的亲戚都会变着法儿地难为新郎官，不跟他来来回回地拉扯好一阵子，是不会让他进去把新娘子接走的。

    顾云霄一脸无奈：“七步成文，我哪来那么大的能耐？等我把文章做出来怕是早就误了吉时了，诸位就让我进去吧。”

    对面不管不顾，说什么也不干：“那可不行！做不出来你就别想进去，误了吉时你就打道回府！”说着，郑家人立刻哄笑起来。

    顾云霄无可奈何，认命般地退后一步，准备开始做文章。

    顾云霁可不想真和他们在这耗着，他悄悄给苏旗递了个眼色，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后，故作惊奇地指向郑家众人身后，高声道：“那是什么！”

    众人顿时回头望去，趁他们不注意，顾云霁和苏旗三两步冲上前去，用力朝两边拨开人群，豁出一道口子来，转身冲着顾云霄叫道：“大哥快进去！”

    顾云霄瞅准机会，立刻缩小身子钻了进去。

    眼看新郎官没拦住，郑家人不干了，想转身去追，却被力气惊人的苏旗按住，半天挣脱不开。

    顾云霁趁势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撒向众人：“发红包喽！接新娘子喽！”顾家这边的人也一拥而上，抱住那些还想去追新郎的人，瞬间和对方挤作一团。一时间抢红包的抢红包，抱人的抱人，门口乱成了一锅粥，再没人去拦新郎官了。

    拦门就是个习俗，没人会真的想阻拦新郎接亲，后面的过程都很顺利，郑家人亲自把新娘子送上了花轿，又对顾云霄嘱托了好一会儿，之后便目送他重新骑上马，带着迎亲队伍回顾家去了。

    华亭县顾府门外，迎亲的队伍一到，鞭炮立刻就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在街上扬起大片的烟尘。

    喧闹中，喜婆走到花轿旁，对着顾云霄说：“请新郎官踢轿。”这也是成亲的习俗之一，新郎官在新娘子下花轿之前踢一脚轿门，意为乾纲振作，婚后不惧内。

    顾云霄依言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轿顶以示提醒，随后便一脚踢在轿门上。接着，轿子内传来嘭的一声，明显比顾云霄踢得还响，众人顿时哄笑。

    新郎踢轿宣誓夫纲，新娘同样要踢一脚回之，以表坤纲树立，不甘婚后示弱。

    二房的顾怀绍在一旁调侃道：“看来堂嫂是个要强的人，云霄堂兄婚后可要当心呐！”

    顾云霄闻言笑笑，并不在意，伸手把新娘子从轿子里扶了出来，然后弯腰下去，稳稳当当将她背到了背上，步伐稳健地朝正厅走去。

    “顾家大公子背新媳妇喽！”旁人又是一阵哄笑，彼此簇拥着往里面走。

    正厅内，顾开祯和王夫人端坐在上首，满脸笑容地看着顾云霄将郑秀云背进门来，将她慢慢放下去，随后两人各持一端红绸，准备拜堂。

    见双方准备停当，证婚人顾开礼清了清嗓子，喊道：“一拜天地——”

    两人依言转过身去，朝着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顾开祯和王夫人看着两人转回身来，齐齐弯腰朝自己拜下去，多年养育子女的辛苦和看着孩子成家立业的欣慰都涌了上来，心头顿时百感交集，眼眶已有些湿润了。

    “夫妻对拜——”

    新娘郑秀云全程都蒙着红盖头，看不清她的神色。顾云霄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兴奋还是激动，只觉得和郑秀云相对拜下去的那一刻，心跳得很快。

    “礼成！”

    顾云霄和郑秀云是顾开礼亲自做成的大媒，此时看着两人成亲拜堂，他也是满面红光，打心底里高兴。

    拜堂结束，新娘子被送到新房里等着，新郎官顾云霄则被人拉到前院，挨桌挨桌地跟来访的宾客敬酒。顾云霁全程陪着他一起，能替顾云霄多挡一点酒就多挡一点，总不能让新郎官在入洞房之前就喝醉了。

    这边，顾云巧担心顾云霁喝太多酒难受，正准备拿点解酒的药去给他，走到他所坐的席上却没瞧见人，只看见旁边两个和顾云霁年纪相仿的俊朗少年。

    顾云巧福了福身，问道：“请问二位公子，有看见我哥哥——就是顾家三少爷吗？”

    苏旗闻言来了兴趣：“你叫云霁哥哥？那你是他亲妹妹喽？怎么没听云霁说他有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妹妹？”

    苏旗是家里的独子，没体会过有兄弟姐妹的感觉，此时看见跟个玉团似的顾云巧，心里又喜爱又兴奋，一时也没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围着她问个不停：

    “小姑娘几岁啦？和云霁是同胞吗？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平日里寂寞的很，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可惜未能如愿。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这就带你找他去！”

    虽然苏旗看起来没恶意，顾云巧年纪也还小，并不是很忌讳这个程度男女之间的相处，但他太过热情了，顾云巧没应付过这样的场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急得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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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说媒

    程炎太过热情，弄得顾云巧一时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左望右望都不见哥哥顾云霁的身影，于是愈发着急，巴不得有人立刻来解救自己。

    如她所愿，旁边的程炎很快站了出来，扯住苏旗的袖子将他和顾云巧拽开几步距离：“苏旗，你吓到人家姑娘了。”

    随后他冲顾云巧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彬彬有礼道：“在下程炎，这位是苏旗，我们都是你哥哥在鹿溪书院的同窗。刚才我朋友一时有些忘形，冒犯了顾小姐，望顾小姐见谅。”

    面前的这个少年看起来比刚才那个要温和有礼得多，顾云巧定了定心神，心里的防备卸下，轻声说道：“无妨。既是哥哥的朋友，那便是我们家的客人，谈不上什么冒犯。”

    苏旗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失礼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武将之后，神经大条得很，刚才行为有些越矩，顾小姐不要往心里去。”

    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情，顾云巧自然犯不上计较这个，三两句将此话题揭过，问道：“二位公子有看见我哥哥去哪里了吗？”

    程炎道：“云霁跟顾大公子在前院敬酒，顾小姐可是有什么要事找他？”

    顾云巧微微摇头，说道：“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是想着万一他今天喝多了酒身体难受，给他送几粒解酒药丸过去。”

    程炎笑着说：“原来如此。只是这前院宾客杂多，云霁他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不如就由在下替小姐转交，如何？”

    前院宾客推杯换盏，这一会儿不少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若顾云巧亲自去找顾云霁，说不定就被哪个喝得脑子糊涂的给冲撞了。再想到去年府城祖父寿宴上被醉鬼调戏的事情，让她心里更加踌躇了。

    此刻程炎的提议可以说是两全其美，顾云巧也觉得这样很妥当，心下不免对这个温和有礼行事周全的少年更生好感：“那就多谢二位公子了。”说着，把解酒丸递给程炎。

    这边，顾云霁正在和顾云霄敬酒，见新郎官来了，客人们多少都存在逗弄的心思，一个二个的都想给顾云霄灌酒，顾云霁挡来挡去地有时候还是不一定能推脱掉，只能仰脖自己把酒干了。

    顾开礼因为高兴，这会儿已经喝得是满脸通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郁的酒气，看见顾云霄他们朝自己走来，得意地向同桌宾客炫耀道：“看见了吗，这我大侄子！他们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力促成的！”

    其实哪有那么夸张，顾开礼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牵了个线而已，顾云霄也懒得在这种场合分辩他的几句醉话，眼看顾开礼站都站不稳，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伯，您快坐下吧，可别摔着。”

    顾开礼就势将重量倒在顾云霄身上，靠着他的肩膀道：“我站得这么稳哪会摔着？云霄，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喝一杯，来，大伯敬你！”

    顾云霄推辞不得，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顾开礼却仍不满意，还要再往他杯里添酒：“一杯哪够，再来两杯！”

    顾云霁见状连忙接过顾开礼的胳膊，换自己支撑起他的身体，笑着道：“大伯，不能再喝了，您瞧您都醉了，您要想喝侄儿来陪你喝。”

    “我才没醉呢……哟，云霁啊！”顾开礼睁着迷离的醉眼，看清楚面前的人是顾云霁之后，立刻兴奋了起来，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听说你在鹿溪书院拜了山长为师，还得到了陛下的接见，你这才多大，就有如此成就，真是了不起的后生！”

    或许是因为促成了顾云霄的婚事，顾开礼做媒做上瘾了，逮着顾云霁就絮叨起来：“这你大哥成亲了，那你自己的婚事有着落了吗？父母给你说亲了不曾？”

    顾云霁哭笑不得：“大伯，我才十五岁，成亲还早得很。”

    顾开礼不以为然地一摆手：“十五岁也不小了，大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亲了，就算不着急娶妻，也可以先订婚嘛。我跟你说，我有个同僚的女儿……”

    “大伯！”顾云霄突然出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好久不见明宣堂兄了，他最近在京城怎么样？”

    提起最有出息的儿子，顾开礼神色中难掩骄傲：“宣儿刚授了个给事中的官，如今在户部任职。上个月已经和平阳候的嫡次女定亲了。”

    旁边的顾云霁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是吗？亏得堂兄没那么早成婚，不然哪有如今这样好的婚事？”

    顾开礼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越发飘飘然起来：“那可不是！去年我还愁宣儿的婚事愁得不行，谁能想到后来他被平阳候看上了，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如今马上就是侯爷的女婿了，真是一点都没让我们操心。”

    “大伯说的是，未来的事谁也料不到。”顾云霁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那侄儿的婚事也就不劳大伯操心了。”说罢，不等顾开礼反应过来，拉着顾云霄就走，很快就走到下一桌敬酒去了。

    敬完一圈的酒，顾云霁自己也喝了不少，脑子里晕乎乎的不说，胃里也闷得难受，和顾云霄分开以后，他正准备去找点茶水喝，就看见程炎和苏旗朝他走来。

    程炎把解酒丸递给他，说道：“你妹妹给你的解酒药丸，她到席上找过你，没看见你人，就自己先回去了。”

    顾云霁道了一声谢，接过药丸就水吞服下去，药力在胃里慢慢散开，化解了那股闷涨的感觉，他顿时觉得好多了。

    苏旗问道：“我们看你正在敬酒不好打扰，老早就在这里等待，按理说敬完一圈的酒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顾云霁苦笑一声：“我大伯他喝醉了，拉着我非要给我说媒，还介绍他什么同僚的女儿，我一时推脱不了，这才耽搁了。”

    苏旗想起了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还好你拒绝了，不然你就要错过比这好千万倍的婚事了。”

    顾云霁一脸的不解：“婚事？我哪有什么好千倍万倍婚事？”

    苏旗锤了他一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会不知道吧？大家都说徐山长之所以要在今年的新生里挑弟子，是存了选女婿的心思，他女儿也就十五六岁大的样子，和你年龄相仿。山长这么器重你，把你当亲儿子看，你难道一点儿都没察觉到？”

    顾云霁神色古怪，语气颇有几分难以置信：“不可能吧？虽然老师是对我很好，但那是因为我是他的徒弟啊，这不是应该的吗？况且他从未和我说过此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种事情能明说吗，那不是都是自然而然的？”苏旗看起来深谙此道，“等再过几年，你考过科举成了举人、进士，又和徐小姐有了相处这么久积攒下来的感情，一切水到渠成，用不着山长自己做什么。”

    程炎也道：“你知道方子归吧？他那么想成为徐山长的弟子，也是因为这件事情。论和徐小姐的相处时间以及山长的器重程度，好友之子是很难越过亲身相授的徒弟的。”

    见顾云霁还是不敢相信，程炎拍拍他的肩膀：“现在恐怕只有你不知道这一层的关系了，不过你也不用想太多，这种事谁也不会挑明。如苏旗所说，一切顺其自然，若你们有那个缘分自然好，若没有也不损失什么。”

    听他们这样说，顾云霁措手不及，一时间脑子里乱乱的。

    他可能……会成为老师的女婿？顾云霁有点难以想象。虽然他觉得徐书华是个很好的女子，长得漂亮还满腹才华，机敏好学又举止大方，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但他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若将来一定要娶一个妻子，对方是徐书华的话，好像也还不错……算了算了，想太远了。顾云霁抛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对着二人说道：“这事你们以后你们不要再说了，我倒是不怕什么，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好好好，我们不说，只要你平常心对待就行。”程炎笑着道，随后将此事按下不提。

    喜宴直到日暮方歇，宾客陆续散去，张灯结彩的顾府慢慢安静下来。送别程炎，安顿好苏旗，顾云霁带着一身的疲惫早早回房休息了。

    下人们在落日余晖里进行着清洗打扫的工作，此时再无他人烦扰，在新婚妻子的期待下，新郎怀着忐忑的心情迈进了洞房。

    烛火摇曳，人影相对，婚房里新人的私语声隐不可闻，顾开祯和王夫人了却了心里的一件大事，热烈的笑容怕是还要在他们脸上留好几天。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顾云霄的婚礼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也落下了帷幕。

    巷子外飘来的粽子香味慢慢淡去，门外挂的艾草渐渐枯萎，本就短暂的端午在节日热闹的氛围里转瞬即过，夜深了，人们各自歇下，预备着太阳升起之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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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别具一格

    顾云霄的婚礼一结束，顾云霁几人的端午假期也不剩几天了，和家人道别之后，他就在旭冬泪眼汪汪的注视中，和苏旗、程炎坐上马车，踏上了回鹿溪书院的路程。

    路途遥远，在马车的摇摇晃晃中，杭州府城的大门终于远远在望。此时节庆的氛围还未完全散去，城门口人来人往，看起来十分热闹。

    苏旗突然兴奋起来：“说起来我还没在杭州府城玩过呢，要不咱们先不急着回书院，在城里逛一逛？”

    程炎附和道：“左右书院还要两天才开课，既然出来了，那就逛一逛。”

    顾云霁对这个提议也没意见，于是几人进了城门，把租的马车还到车马行之后，就优哉游哉地在大街上逛起来。

    他们谁都对杭州府城不是很熟悉，也没个明确的目的地，逛到哪算哪，看到什么就随意地停下来。

    苏旗对大街上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这停一会儿那看一下，此时又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吸引住了，走过去问道：“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小贩答道：“五文钱一串。”

    苏旗利落地掏钱：“给我来一串！”又转头看向两人，“你们要不要？”

    顾云霁早就对这些小孩子的吃食不感兴趣了，哭笑不得地说：“我就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看着苏旗这一身的孩子气，程炎也有些无奈：“我的世子爷，你不是在京城号称吃喝玩乐无所不通吗？怎么看见串糖葫芦就走不动路了？”

    苏旗专心致志地啃着糖葫芦，不以为然地说：“那些都是虚名！你们是不知道，我母亲早逝，从小我父亲就不让我吃这些零嘴儿，给我馋得不行。等我长大了，身边又总是集结着一帮富家子弟，我也就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去买糖葫芦了，怕被他们看轻。”

    “现在好啊，杭州府城除了你们两个就没人认识我，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吃，也不怕传出去闹笑话。”

    说着，他余光又瞟到了一个摊子上的小玩意儿，眼睛顿时一亮，三两步走了过去，拿起一个半透明的小罐子，问道：“这是什么？”

    小贩见他衣着富贵，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公子好眼力，这是一个蛐蛐儿罐子，琉璃做的。”说着，动手演示起来，“您看，这还有个扣儿，这么一按，就盖得严丝合缝，任你多大的蛐蛐儿都跑不出来。”

    苏旗越看越喜欢，问道：“好罐子，我要了！多少钱？”

    小贩微微一笑，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五两银子。这是琉璃的材质，做工精细，旁的地儿这个数还买不到呢。”

    一个装蛐蛐儿的罐子居然就要五两银子，顾云霁暗自咋舌，正要阻拦，却看见苏旗动作之快，已经付了钱把罐子拿在手上了，无可奈何地说道：“祖宗！你看这琉璃质地浑浊，八成是淘汰下来的残次品，一两银子顶了天了，你居然还给他五两银子，出手可真大方。”

    苏旗闻言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收起来，说道：“那都是小事，这罐子我不会自己留着，而是要送给山长。到时候我就说二十两银子买的，他听了一定十分感动，一高兴说不定就把那只特别威猛的蛐蛐儿送给我了。”

    程炎哭笑不得：“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说着，又转头看向顾云霁，“既然都到这杭州府城了，你不如也给山长买点东西？”

    顾云霁听了也觉得在理，苏旗送的礼物虽然不着调，但也比什么都不送好。他这个徒弟和人家同去同归，总不能连一个普通学生都比不过，空着手去见自己老师吧？

    每次去见徐承裕，多少都能和徐书华打个照面，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也算熟悉。既然要送礼就不能厚此薄彼，不能把老师的女儿给落下了，得给每人都备一份。

    想到这里，顾云霁打定主意，带着二人直奔杭州府城最大的书铺而去。

    一进书铺，顾云霁就招招手让一个空闲的小伙计过来，问道：“你们这有没有关于西洋文字的双语译文字典？最好是英伦三岛那边的？”

    伙计有些摸不着头脑：“西洋文字的书籍是有，但双语译文字典是什么？”

    顾云霁解释道：“就是类似《说文解字》那种的，上面是西洋文字的字词，旁边有我朝文字的注释和翻译，让人用来学习西洋语言的。”

    伙计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符合他要求的书，只好摇头道：“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书籍。”

    顾云霁见徐书华似乎对研究西洋文字颇感兴趣，就准备买这方面的书籍送给她。随便送本西洋书籍又怕她看过了，就想着有没有双语翻译书，可以让她对照着来看，也能提升语言水平。

    现在听对方说没有，顾云霁叹息一声，正想放弃这个送别的礼物，就听见伙计叫住了他：

    “虽然我们这没有您说的什么双语译文字典，但有《天主教要》，西洋字和我朝文字上面都有，正好是英伦三岛那里来的一个外邦人翻译的，您要不要看看？”

    顾云霁顿时又来了兴趣：“要！拿给我看看。”

    很快伙计就把书拿过来，顾云霁接过一看，发现这《天主教要》是一本关于基督教的经书，前半部分使用英语书写，后半部分是用汉字书写，汉字部分对原文翻译得还十分贴切，看得出来译者对两国语言都很精通。

    虽然比不上双语字典，但已经不错了，徐书华应该也用得上。顾云霁对这本书很满意，当即就付钱买了下来。

    苏旗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我怎么没听说山长还对西洋文字有研究？云霁你送这个确定他会喜欢吗？”

    顾云霁道：“这不是给老师的，是给徐小姐的，她倒是对西洋文字很感兴趣。”

    苏旗轻拍了顾云霁一掌，说道：“榆木脑袋！哪有给女孩子送这个的？你不该送些脂粉钗环才对吗？”

    顾云霁正色道：“徐小姐是老师的女儿，我是老师的弟子，虽然我们还算熟识，但并不亲近。我未婚她未嫁，我若送些女孩子用的脂粉钗环，显得太暧昧了，岂不让旁人误会？对徐小姐名声不好。”

    苏旗哭笑不得：“好好好，你考虑得比我们都周全。”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觉得顾云霁太愚钝了，这个时候就该暧昧一点，不然怎么有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将来？

    顾云霁哪里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他不愿意那么做。那样不仅让他自己看起来别有目的、容易败人好感，还很有可能给徐书华招来闲言碎语，对她不利，还是算了。

    顾云霁懒得理他，径直去了糕点铺打包了一大盒糕点。

    苏旗一脸你终于上道了的表情：“这样才对，就算不送脂粉钗环，送些吃的也不错。”

    顾云霁摇摇头：“这不是给徐小姐的，这是给老师的。”

    苏旗越发看不懂了：“哪有给自己老师送糕点当礼物的？山长是当世大儒，德高望重，就算不送别的，好歹也要送些笔墨字画吧？你端一盒糕点进去，确定他不会把你赶出来吗？”

    顾云霁成竹在胸，自信地说道：“你不懂，我送这个他肯定喜欢。”

    程炎在旁边不禁失笑：“我们是不懂，人家都送女孩子钗环你偏要送书本，人家都送老师字画你偏要送糕点。你顾三公子在送礼物这一方面，可真是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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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酒楼风波

    几人逛着逛着，肚子也有些饿了，苏旗提议道：“反正咱们来都来了，不如就去这杭州府城最大的鸿运酒楼好好吃一顿，去一去身上的疲乏，怎么样？”

    闻言，程炎有些踌躇。他家境贫寒，虽然之前得到了顾开祯的资助，不至于节衣缩食，但手头总归是不宽裕，支撑不起在这些大酒楼里的花销。

    苏旗看出他的犹豫，却并未挑明，而是说道：“此次去华亭县，都是你们两个轮流招待我，让我玩得很尽兴。无论如何我也得表表心意，请你们吃顿饭啊！”

    不等程炎拒绝，顾云霁就接话道：“那感情好啊！世子爷不比我们两个有钱多了？今天可得好好宰你一顿！”

    说着，他又攀上程炎的肩膀，带着对方往酒楼走：“走吧程炎，别想那么多，就是吃顿饭而已。”

    这回在华亭县苏旗主要是住在顾府，最多就是到程炎家玩了一天，哪里谈得上什么招待。程炎知道苏旗和顾云霁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不让他觉得尴尬。

    感受到两个少年真诚的善意，程炎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于是不再推辞，笑着道：“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虽然没来过这杭州府城的鸿运酒楼，但苏旗是吃喝玩乐的行家，他熟门熟路地走进酒楼外堂，冲着里面高声喊道：“伙计呢？快来人伺候！”

    “来喽——”里面顿时有人拖长声调地应了一声，很快便见一个伙计小跑着出来。

    见三人的穿着皆是不凡，一看就是出手阔绰的豪客，伙计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姿态谦卑：“三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小店新上了很多菜品，有……”

    “先别说了。”苏旗摆摆手，随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说那么多，我也记不住，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全给我们上一份就行了。”

    “得嘞！”伙计笑得愈发灿烂，转身正要走，却又被苏旗叫住。

    “诶等等，这两天有没有什么正当季的时鲜？有的话也来一份。”

    伙计闻言立刻介绍起来：“客官你这是算来着了！这两天太湖白虾刚刚上市，个头又大味道又鲜，小店是今天早晨刚到的货，全都是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说到这，伙计意味深长地笑笑，做出个数钱的动作：“不过这食材颇为难得，每天都卖得精光，现在就剩最后一份了，客官若是想吃，这价钱可不便宜……”

    苏旗眉头一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咚”地一声敲在桌子上，豪气地说：“瞧不起我？只管上菜就是，本公子有的是钱！”

    看到银子，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客官误会了！小的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这大虾烹饪起来有些麻烦，几位可能得多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给厨房说，让他们快些上菜！”说罢，拿了银子转身就小跑离开了。

    想起苏旗刚才那副豪迈样子，顾云霁有些好笑，调侃道：“没看出来啊，世子爷平常这么阔气？真是让我们长见识了。”

    苏旗在京城和世家子弟们厮混惯了，每到吃饭的时候为了充面子都主动买单，此时被顾云霁这么一说，还有些不好意思：“嗐，天下的酒楼都一样，伙计们看人下菜碟，你不大方点，他们就会怠慢你。”

    很快，除了太湖白虾，其他的菜都上齐了。顾云霁几人正要开吃，就看见酒楼外面走进来一伙青年。

    这些人二十岁上下的样子，都穿着整齐的学服，看起来像是杭州府学的。为首的青年气势张扬，昂首阔步地走进堂来，没素质地拿扇子急敲了几下桌子，发出一阵烦人的噪音，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那青年却一点都没有打扰到别人的自觉，高声叫道：“伙计人呢！看见你任大爷还不快来伺候！”

    伙计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恭声道：“任公子，今天吃点什么？”

    任英泽用扇子指了指身后的众人，说道：“今天本公子要在你这宴请同窗，有什么好菜尽管端上来！还有那太湖白虾，万万不可少！”

    伙计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踌躇道：“任公子，其他的倒是没问题。但这太湖白虾，小店已经卖完了。”

    “什么？卖完了？”任英泽眉毛一横，“昨天不是和你说了我今天要设宴，专门来吃你们这的太湖白虾，你怎么就卖完了呢！”

    伙计缩着脖子，小声道：“您这昨天也没给定金，按规矩是不能算预订的，所以没给您留。”

    任英泽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他也知道自己理亏，正想说算了，却看见另一个伙计端着盘太湖白虾放到了顾云霁几人的桌子上，立刻不干了，一把揪起面前人的衣领，质问道：“你不是说卖完了吗？那这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耍我？”

    伙计可不敢惹恼面前这位大爷，拱着手连连告饶：“任公子您误会了，小的哪敢骗您呢？太湖白虾今天是真的卖完了，那几位客人的桌子上就是最后一份。您要是想吃，过两天再来吧，小的一定给你留着！”

    闻言，任英泽身后的几人三言两语地开始起哄：“任师兄，过两天府学可就要考试了，到时候谁还有心思来吃饭啊？”

    “就是啊，任师兄你说要请我们吃太湖白虾，我可是期待了好久，没想到还是吃不到。”

    “之前看任师兄那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们还当你多威风呢，没想到你说话也不管用啊，这酒楼连份虾都不给你留，今后你要再说请我们吃什么，我可不敢相信了！”

    这些话刻薄又讽刺，每一句都是在当众下任英泽的脸面，要是就这么走了，他怕是在这些人之中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任英泽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要找回场子，他走到顾云霁几人的桌前，拦住正要把虾端上去的伙计，说道：“我今日要在这宴请同窗，就想吃这道太湖白虾，几位把菜让给我如何？我出双倍的钱。”

    苏旗冷笑一声，头也不抬地道：“你宴请同窗关我们什么事？”

    任英泽正要发作，但见几人衣着华丽，想必来历不简单，只得按捺住脾气，好声好气地道：“看几位的打扮，应该也是出身世家，怎么没在府学里见过你们？我是任英泽，杭州府城的人应该听过我的名号，几位今日与我方便，日后在府学也好相见嘛。”

    “任英泽？没听过。”顾云霁语气冷淡，“还有，我们不是杭州府学的学生，而是鹿溪书院的学生。”

    “鹿溪书院？怪不得！”任英泽嗤笑一声，突然抬高了声音。

    他眉毛一扬，阴阳怪气道：“我还说是哪里来的小子，这么霸道地抢了人家事先定好的虾，原来是鹿溪书院的高官老爷们，是我等贱民不知好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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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嫉妒

    “我这样的下等人可不敢要老爷们看上的菜，这太湖白虾，我们是不配吃啊——”

    任英泽这样说看似抬高对方贬低自己，实际上腔调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显得仿佛是顾云霁几人霸道无礼，抢了他事先定好的虾。

    苏旗听得心头火起，啪地一声把筷子摔在地上, 怒道：“你说什么呢！你自己没付定金人家酒楼凭什么给你把虾留着？我们比你先来，先到先得的道理不懂吗？”

    任英泽轻嗤一声，说话依旧尖酸：“哎呀，便是我昨天付了定金又怎么样？人家一看鹿溪书院的老爷们来了，还不是照样得把菜乖乖地端上来，才不会管我们这些人呢。”

    苏旗实在受不了对方话语里的讽刺了，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旁边碍事的矮凳，走到任英泽身前指着对方的面门道：“能不能好好说话？你阴阳怪气给谁听呢？我们好好地坐在这吃饭什么都没干, 你存心找茬吧！”

    程炎笑容淡淡，语气冰冷：“我们几个还是第一次来这鸿运酒楼，此前并不认识阁下，更不要谈有什么过节了。怎么听任公子这话里的意思，倒像是我们鹿溪书院的学生在这横行霸道，欺负了你们似的。”

    任英泽哈了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反问道：“你们鹿溪书院欺负我们杭州府学还欺负得少吗？”

    “是吗？那就请阁下说说，我们鹿溪书院怎么欺负你们杭州府学了？”顾云霁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扇子, 语气随意，“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也好让我等‘羞愧而逃’啊。”

    “你们、你们……”任英泽纵然有满腔的不平，可此时让他说出鹿溪书院欺负他们的具体事例，一时半会儿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什么？难道说因为鹿溪书院成绩优异人才济济, 每次科举考的举人进士都比他们多，抢了杭州府学的风头？还是说皇帝下江南看都不看杭州府学一眼, 却宁可走半个时辰的山路也要去鹿溪书院？

    如果把这些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杭州府学处处不如鹿溪书院了吗？

    见任英泽久久不说话，旁边一早支起耳朵准备听八卦的客人颇有些失望，小声道：“不是说鹿溪书院欺负他们了吗，这会儿让他说出具体的例子，怎么又不开腔了？”

    另一个知晓内情的客人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嗐，人家鹿溪书院哪有欺负杭州府学，他们就是嫉妒。一般情况下，府学容纳了本府几乎所有的优秀学子，是一个州府的最高学府，偏偏咱们杭州府出了个鹿溪书院。”

    “鹿溪书院尤擅科举，在整个江南都颇负盛名，里面的先生不是当世大儒就是朝廷上退下来的老爷们，他们收的学生，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天赋极高的寒门学子，无论是从生源还是教学支持来说，都胜过杭州府学太多了。”

    这人给自己斟了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得越发起劲：“按理说, 咱们这多了个这么出色的书院，那是好事，说明本地文风鼎盛嘛。每年官府都对鹿溪书院有拨款，供其定期修缮维护。今年书院还招了好些杭州府的学生，我们支持他们，他们反哺我们，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但是嘛——”

    话说一半，他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给旁边人勾得心急火燎，不停地催促他：“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这人条理清晰，说得头头是道，酒楼里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屏气凝神，竖起耳朵等他的下文。连顾云霁几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都仿佛暂停了，任英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鬼使神差地闭上了准备反驳的嘴，想接着听下去。

    说话的人感受到四面而来的期待目光，终于如他们所愿地接着道：“但是，这当中偏偏有人不乐意，那就是杭州府学！这府学是杭州官府办的，本来应该是整个州府最权威正规的学校，结果鹿溪书院来了之后，有本事的老师跑了，天分好的学生也被挖走了，连官府对府学的拨款都变少了！”

    “就说府学本届新进的学生吧，其中大半都是被鹿溪书院淘汰下来，只能留在这读书的。这府学处处不如鹿溪书院，想去人家那读书吧人家还不要，府学的学生当然看他们鹿溪书院不顺眼了，说白了就是嫉妒。”

    这话可刚好戳中了任英泽的心窝子，因为他就是今年既没有收到鹿溪书院的帖子，又投文章被对方拒绝，只能留在杭州府学的学生。

    听得此话，周围人纷纷朝府学的几人投去异样的视线，眼神中多有讥讽。任英泽被当众揭穿心思，气得面色铁青，转过头冲说话的那人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嫉妒他们了？再敢嚼舌根我撕了你的嘴！”

    顾云霁现在明白这任英泽对他们的恶意是从何而来的了，看对方这色厉内荏的样子，就知道那些话肯定是说中了，不然他也不会立刻跳脚。

    他神情自若地端起茶杯，平静地说道：“你冲人家撒什么气？就这么着急证明他说对了？”

    苏旗也是心下了然，他优哉游哉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颇为放松地翘起二郎腿，讥讽道：“我说怎么跟吃了炸药一样，逮着人就咬，原来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啊——”

    任英泽强撑着脸面嘴硬道：“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告诉你，我当初也考上了，只是没稀得去！我们杭州府学好得很，一点都不比你们差，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嫉妒过！”

    “是吗？”顾云霁挑眉，“那阁下是收到的帖子还是投的文章？若是帖子，走的是哪位大人的门路？若是投的文章，文章题目又是什么？”

    任英泽心虚地别过脸去：“你，你管我呢？我凭什么告诉你！”

    顾云霁冷笑一声：“你不说那就是根本没有这回事！自己没本事考不上，不去思考自身的原因，反而去诋毁鹿溪书院，你这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行径！”

    任英泽怒目而视：“你说谁小人！”

    苏旗丝毫不惧，猛地站起身和他对视：“说的就是你，任、英、泽！怎么，不服？不服憋着！”

    “你！”任英泽气得发抖，拳头捏得得咯咯响，几乎遏制不住内心想打人的冲动。

    眼看两方就要动起手来，伙计连忙跑过来打圆场：“几位客官消消气，不就是一盘虾吗，不至于不至于，改天再吃好不好？大家和气生财……”

    任英泽身后一个府学学生走上前来，附在他耳边道：“鹿溪书院的学生大多都是世家子弟，这三个小子也说不准是什么来头，今天还是算了，别逞一时意气。”

    顾云霁也不想和他们在这打起来，毁了人家酒楼的生意。于是扯着苏旗的袖子将他硬拉着坐下来，小声安抚道：“为了他们毁了咱们吃饭游乐的好兴致，不值得。”

    任英泽见状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咬牙道：“今天就先放过你们，今年的游艺会上，走着瞧！”说罢，带着几人拂袖而去。

    苏旗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游艺会是什么，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冲着对方的背影喊道：“去就去，谁怕谁！”

    好好的饭局被这么一打岔，几人都没了吃饭的兴致。程炎见状轻叹一声，夹起一只虾放到苏旗碗里，劝道：“吃吧，这虾可来之不易，多吃点。”

    苏旗没好气地说：“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那这些菜怎么办？”程炎看着桌子上还没怎么动的菜，有些舍不得，“这么多好东西，扔在这岂不是浪费了？”

    苏旗一挥袖子：“这可都是花了钱的，怎么可能扔在这？全部都装起来，打包带走！咱们回书院再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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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送礼物

    几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很快就回到了鹿溪书院。顾云霁在宿舍里安顿好之后，便带着在杭州府城里买的礼物，去了山长徐承裕的院子。

    “哟，还知道回来啊，难为你惦记着我这个无人在意的老头子。”见顾云霁来了，徐承裕装作生气的样子, 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

    顾云霁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一旁的徐书华：“老师这是怎么了？我走之前不是和老师说了吗，难道是嫌我离开得太久了？”

    徐书华看了一眼躺在太师椅上的徐承裕，无奈道：“爹爹不是生你的气，他是气没人陪他。端午节期间学生们大多都回去了，先生们也有不少回家探亲的，爹爹没地方可去, 这段时间无聊得紧，好不容易看见你回来了, 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偏偏嘴上还不肯说。”

    顾云霁道：“上次清明老师不是还在杭州约了几个好友聚了聚吗？这次怎么没去找他们？”

    徐书华怕徐承裕听见，压低声音道：“上次聚会爹爹准备了秋露白，叔伯们都喝得醉醺醺的，听说回去后不少都被家人念叨了，让他们少喝些。是以这回再次邀请，全都推脱不来，爹爹只好在书院里待着。”

    饶是她声音小，还是被听觉敏锐的徐承裕捕捉到了, 他转过身来，不服气地反驳道：“谁说是他们不来？那是我不想请他们！我一个人在山上还自在些，他们不来更好！”

    明明心里十分在乎，嘴上还是不肯服输，顾云霁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安抚道：“老师莫气,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来陪着您。您看，我还给您和徐小姐带了礼物呢。”说着, 他打开了带来的包裹。

    “礼物不礼物的不重要，你有这个心意就为师就很欣慰了，不要过多破费。”听到小弟子给自己带了礼物，徐承裕的心情顿时明媚起来，虽然说着不重要，但心里其实很好奇，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顾云霁手里的包裹。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谈不上破费，只希望老师和徐小姐不要嫌弃才好。”顾云霁一边说，一边拿出那本《天主教要》，仔细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

    一本书？这小子居然送了我一本书？徐承裕好奇又疑惑，正在想自己等会不能表现得太过期待，就看见顾云霁把书递给了旁边的徐书华：

    “这是英伦三岛那边的《天主教要》，前半部分是用西洋字书写的，后半部分是用我朝文字书写的，我看徐小姐似乎对翻译西洋文字很感兴趣，想着这本书你说不定用得到，就把它买了下来，送给徐小姐。”

    徐书华倒没想到顾云霁会送自己这个，心里颇为惊喜：“多谢顾公子, 我曾经在一个西洋人那里见过一本《天主教要》，只可惜当时没有译文版，看得不是很明白，不想今日在顾公子这里见到了。”

    如今，徐书华不仅可以好好地看一看这本书，还能对照前后译文，认识理解更多的西洋字词，从而提升自己的语言水平了。

    原本她还以为顾云霁会送些钗环什么的，心里还有点踌躇，觉得这样显得暧昧不太好，没想到他送了这个，真是恰当又妥帖，行为不越矩又合礼数，让徐书华不禁心生好感。

    见她喜欢，顾云霁微微一笑：“徐小姐用得上就好，说明我没有多此一举。”

    原来是给徐书华的，他还以为是给自己的呢，白期待这么久。徐承裕有些尴尬，眼神闪躲，装作不在意地望向别处。

    察觉到徐承裕的心思，顾云霁收起眼底的笑意，从包裹里抱出一个大锦盒放到他的面前：“这是玉芳斋新上的糕点，种类繁多，因为不知道您到底喜欢哪个口味的，所以每一样都买了些。”

    说着，他揭开盖子，露出里面五颜六色样式各异的糕点，这些糕点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诱人香气，徐承裕吸了吸鼻子，眼睛顿时就亮了。

    顾云霁道：“从前来交功课，有好几次都看见您在吃糕点。有时候糕点没了，您喝茶的时候还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却摸了个空。我想您应该是很喜欢吃糕点的，这次路过杭州府城就带了些回来给您。”

    徐书华走过来笑着说：“你这礼物可算是送对了，爹爹最喜欢吃这玉芳斋的点心，每次喝茶一定要拿两块来配着，只可惜咱们住在山上，和城里离得太远，不能天天都吃到。这下你送了这么大一盒，爹爹可以吃好久了。”

    徐承裕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口是心非道：“别听书华说的，我哪有那么爱吃？”

    他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已经伸到盒子里摸了一块出来，把点心放到嘴里，感受到那软糯油润的口感，徐承裕顿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顾云霁适时地给他递上一杯茶，徐承裕接过呷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说道：“出去一趟还不忘给为师带东西，算你小子有良心。”

    见徐书华和徐承裕都对自己送的礼物很满意，顾云霁也放下心来。想起今天在鸿运酒楼里的遭遇，他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问道：“老师，那个任英泽所说的游艺会到底是什么？”

    徐承裕专心致志地吃着糕点，心不在焉地说：“游艺会嘛，顾名思义，就是用来玩的。时间在每年的中秋前后，你今天遇见这样的事也不奇怪，毕竟咱们书院和府学积怨已久，这个游艺会就是官府为了让我们增进感情、消除矛盾而举办的。”

    “到时候大家在郊外聚到一起，吃吃喝喝，吟诗作词，彼此之间踢踢蹴鞠，跑跑马什么的。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如今的游艺会早就变了味了，年年都是两个学府的学子暗中较劲，动不动就要比试，谁也不服谁。”

    徐承裕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又伸手拿起新的一块，接着道：“不过杭州官府乐见其成，有争斗才有进步嘛，后来还在各种比试里设了彩头，谁赢了就归谁。所以渐渐地，鹿溪书院和杭州府学借着游艺会的开展，彼此之间进行比赛争抢荣誉，也就成了默认的规矩了。”

    顾云霁心中了然，又问：“那照您这样说，游艺会上赢了固然好，要是输了岂不是很丢人？”

    “丢人怕什么。”徐承裕毫不在意，“丢再多的人，我们鹿溪书院都能在下一届的科举里找回场子，他们府学行吗？”

    说着，他话头一转：“不过你还是要好好准备，到时候还有很多本地的达官贵人也会前去观看，是个打响名气的好机会。”

    徐承裕站起身来，拍了拍顾云霁的肩膀，笑容深深：“别的学生丢鹿溪书院的人没关系，但你，可不能丢为师的脸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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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纠缠

    端午结束后，顾云霁在鹿溪书院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每天课上照常听讲，课后完成徐承裕布置的功课，日子过得很充实。

    这天傍晚下课铃响之后，先生陈河并不着急离开，而是清了清嗓子, 对着面前的学生们说道：

    “这眼看就要到六月了，不久之后书院有一次半年考，所有学生都做一样的题目，还要对成绩进行拉通排名，前五十名可以参加今年中秋的游艺会，你们自己好好准备。”说罢, 便收拾好东西转身走了。

    陈河一走, 学堂内的学生立刻交头接耳, 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一个学生愁眉苦脸地说：“真的要拉通排名啊？咱们都是秀才，怎么可能考得过那些举人嘛？到时候成绩出来排名倒数，除了让我们丢脸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那可不一定。”有人不以为然，“不少人当初都是侥幸中举，这么些年过去没有多少进益，说不定到时候连咱们都考不过。你一个秀才，没考过举人很正常；若是考过了，丢脸的是他们，你怕什么？”

    旁边的学生凑了过来：“话虽如此，但这次的排名事关参加游艺会的资格，还是要好生准备才是。游艺会上达官贵人不少, 若是表现亮眼, 不仅可以给书院争光, 还能给我们自己挣得才名, 何乐而不为？”

    这些讨论传入顾云霁的耳朵, 却并未让他放在心上，听之前徐承裕那话里的意思, 就算没有考到前五十名, 他也会动用自己的关系把顾云霁带去参加游艺会的。

    所以对顾云霁来说, 书院的半年考尽力而为就好，没必要非得争个什么名次。他懒得参与这些人的讨论，自顾自地收拾好东西，带着提前做好的功课去了徐承裕的院子。

    顾云霁到达山长宅院时，徐承裕正好不在。他和往常一样把功课放在对方的桌子上，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内院里传来隐约的争执声。

    徐书华神情疏离，颇为防备地退后一步，冷漠地说：“我父亲不在，方公子怕不是走错了地方，还是早些离开吧。”

    方子归仿佛没察觉到她的不悦，言笑晏晏地说道：“我本就不是要见徐叔，而是专程来拜访徐小姐的。”

    徐书华语气生硬：“没听说哪个前来拜访的外客都拜访到人家内院里了，况且我与方公子素来没什么交情，不值得你专程前来。”

    “你我父亲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如此亲厚，怎么能说没交情呢？”方子归毫不在意, “何况我这次来是为了送你一件礼物, 徐小姐何必拒我于千里之外？”

    说着，方子归打开随身带来的锦盒，拿出里面的一根玉簪：“我知道你前不久刚刚及笄，这根发簪是我特意买来，送给你做及笄礼物的。”

    女子十五岁及笄，要把头发绾起用发簪固定，代表已经成年。这发簪是私密亲近之物，除了女子的家人，一般只有未婚夫婿才会拿这个当礼物，如果说方子归之前是冒犯失礼，现在则可以称作是放浪的登徒子行径。

    “方子归！”徐书华实在是没想到对方如此大胆无礼，气得小脸煞白，“你我之间既无婚约，又无亲缘，送发簪作及笄礼，你是要坏我名声吗？”

    方子归上前一步和她拉近距离，完全不顾这样做的后果，言语愈发过分：“书华，我是一心为你好啊，怎么会想坏你名声呢？”

    说着，他动作不停，还要再往前走，徐书华一连退后几步，斥道：“站住！男女授受不亲，你若继续这样纠缠，我就叫人了！”

    见对方仍旧不领情，方子归冷笑一声，再没了之前的耐心：“叫啊，你叫啊！孤男寡女，共处内院，若是让别人撞见这一幕，你说得清吗？我倒是无所谓，但他们会怎么看你徐大小姐？”

    此时，方子归撕毁之前温和青年的伪装，面目狰狞可怖，看向徐书华的目光贪婪又阴狠：“你尽管可以大声叫嚷，只怕到时候风言风语地传了出去，不仅是你，连徐山长都没脸活下去了。”

    闻言，徐书华又怒又怕，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对方说得没错，这个时代女子本就吃亏，此时若是把人叫来，大家不会认为是方子归无耻放荡，反而会觉得她行为不端，女德不修。

    见徐书华迟疑，方子归十分得意，自觉已经捏住了她的把柄，于是放缓语气，循循善诱道：“书华，我本没有恶意，只是想送你一件及笄礼物而已，只要你收下簪子，我不会再强求什么。”

    不收簪子，方子归必定纠缠不休，若是被人发现还坏了自己名声；收下簪子，就相当于接受了方子归的暧昧之举，不仅今后说不清楚，还可能让对方得寸进尺，将来愈发过分。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难道今日真的不能全身而退？想到这，徐书华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时，外院突然传来顾云霁的声音：“弟子见过老师！老师，您怎么现在才回来？”

    方子归脸色顿时一变，顾云霁什么时候来的？听这意思，徐承裕也回来了？徐承裕那般护短，若是让他撞见自己纠缠他女儿，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听到外院传来的声响，方子归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下来，眼中惊惧交加，不管不顾地将簪子往徐书华一塞，丢下一句“今日的事情别说出去，否则你我都没好果子吃”之后，便慌慌忙忙地从侧门溜走了。

    徐书华看了眼手里的簪子，恨不得立刻将它摔个粉碎，又怕待会徐承裕进来瞧见玉渣看出端倪，只好暂时放到袖子里藏起来。随后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来。

    “爹爹，您不是要和陈先生他们商量考试的题目吗，怎么现在……欸？”

    走到外院，却不见父亲徐承裕的身影，只有顾云霁独自负手立在一旁，听到动静后，他转过身来，冲着徐书华露出一个礼貌又带有安抚意味的笑容。

    见此，徐书华顿时明白了，徐承裕根本没回来，顾云霁刚才是故意诈方子归的。

    想到二人的对话极有可能被对方收入耳中，她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小声道：“你，都听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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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相信

    不仅都听到了，还听得十分清楚。顾云霁刚到徐承裕的住宅，就听到内院里徐书华和方子归二人的争执。

    他愤怒于方子归的无耻和冒犯，想就那么冲进去，又怕不仅没能阻止对方，还被方子归倒打一耙，当场诬陷是徐书华主动纠缠, 毁了她的名声。只好在外面提高声音装作拜见老师，营造出徐承裕回来的假象，这才顺利吓跑了方子归。

    此时听见徐书华的询问，顾云霁不想让她感到难堪，于是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听到什么？我也是刚刚才到，方才看见院门好像动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老师回来了呢, 没想到是我看错了。”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见顾云霁眼神飘忽, 明显说的不是实话，徐书华惨然一笑，说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听到了，不然哪有这么凑巧。”她顿了顿，声音发涩，“让你看笑话了，但还是谢谢你。”

    徐书华鼻头微红，眼眶有些湿润，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 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背过身去，不让顾云霁看到她的失态。一回忆起刚才的场景，她心里就又羞又恨，连袖中的玉簪都膈应得仿佛有灼烧感，几乎快要忍不住内心想将它摔个粉碎的冲动。

    印象里的徐书华一直是温和而自信的样子，此时却像琉璃一样敏感又易碎,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顾云霁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才好, 半晌才踌躇道：“徐小姐……”

    徐书华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说：“我其实早就看出来方子归居心不良，只是没办法。我怕贸然说出来，影响爹爹和方伯伯这么多年的交情，所以一直都是退让忍耐。”

    “清明前后，听说他家里在给他议亲了，我以为他这回总该放下了，没想到他还是不死心，竟趁我爹爹不在，恬不知耻地上门前来纠缠。”说到这，她声音颤抖，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顾云霁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都议亲了还？”

    徐书华转过身来，强颜欢笑道：“是啊，他都议亲了，我也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今天若不是你，我就……”

    “不会的！”不等她说完，顾云霁就抢先道。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 缓缓说道：“在下一直觉得, 徐小姐是个自信又大方的人, 不仅有满腹的才华, 还有端方的品行，待人接物和煦温暖，从来不曾自轻自贱。”

    “徐小姐自是清风霁月，冰洁玉荷，又怎会被方子归那等地上凡尘、塘中淤泥沾染？就算今天真的发生了什么，徐小姐也请相信，脏的不是你，而是他。”

    少年语气坚定，仿佛说的是什么天下至理。看着他澄澈而真诚的双眸，徐书华一时有些怔住了。

    初见时，她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冒冒失失地出去开门，见他目不斜视，言语规矩，只当他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后来每一日的相处中，他温和谦逊，每次看她的眼里没有半点邪念，果然是表里如一；那一日送礼物，他避开了所有暧昧的选择，可见心思细腻，考虑周到。

    今天，他赞她是清风玉荷，仿佛目光从来不曾停留在她的皮囊上，而是穿透血肉，注视着她的内心。他和旁人，真的不同。

    夕阳下，柔和的日晖透过窗棂，落在石砌的光滑台阶上，映照出点点光斑。徐书华突然感到一阵轻快，身上自小便被裹住的层层茧缚有了松动的迹象，露出一个小缺口，可以供她伸出尚未被完全磨平的棱角。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她，不是以女人的标准，而是以人的标准。

    半晌，徐书华回过神来，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轻轻说道：“好，我相信你。”

    顾云霁见她一直拢着袖子，像是在藏什么东西，猜测方子归送的那根玉簪可能就攥在她手中，于是踌躇了一会儿，说道：“徐小姐若真的相信在下，可以将簪子交给我，我来处理。”

    “交给你？”徐书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愣住了，“你要怎么处理？还给他吗？”

    对她来说，这根玉簪的确是个烫手山芋，丢不得也留不得。若是留下，方子归日后肯定要拿这个来做文章，以此表现二人关系暧昧非同一般，物证在此，到时候徐书华不认也得认。

    若是丢出去，说不定又被哪个路过的人捡走了，将来更加麻烦。虽然徐书华很相信顾云霁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借此机会留下簪子当做把柄，但她还是不太确定对方到底会怎么处理。

    “自然不是就这么还给他。”顾云霁看起来成竹在胸，“至于怎么处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徐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做得十分妥帖，让方子归今后再不敢来招惹你。”

    看着顾云霁笃定而真挚的眼睛，徐书华莫名被他说服了，便从袖中拿出玉簪交到他的手上：“好，那就麻烦顾公子了。”

    玉簪通体纯白，质地澄净，看起来价值不菲，顾云霁伸手接过时，还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体温，他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压下心底的一点异样，神色如常地将簪子收好放起来。

    二人隔着几步距离，不知不觉已经说了很多话，虽然外院四面通达，不像内院那般隐蔽幽密，但两人总归是未婚男女，长辈徐承裕不在，顾云霁也不好久留，于是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今日的功课放到那边的书案上了，老师回来之后，还请徐小姐帮忙说一声。”

    徐书华答应下来，也朝他福了福身，随后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走出徐承裕的宅院，顾云霁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发生的种种，到现在还令他的心绪难以平静，稍一晃神，脑海里便浮现出徐书华难堪又倔强的神情，让他感觉自己的心都仿佛被揪成一团。

    “方子归……”顾云霁在心里冷笑一声，“你给我等着……”

    之前拜师的时候，对方就处处为难于他，当时顾云霁懒得计较，没想到在已经议亲的情况下，方子归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来纠缠徐书华，对她进行言语威胁，真是下流无耻，品行卑劣。

    以女子名声来要挟徐书华？呵，那我就让你也尝尝没脸见人的滋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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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计谋

    江南经济繁荣，文风昌盛，临海地区更是海运通达，与外邦交流频繁，和内陆比起来民风更加开放包容。达官显贵中有不少好男风者，若是看上某个俊俏少年便可以将其结为自己的契弟，彼此之间关系亲密亦如恋人夫妻。

    如果大家以为方子归做了某人的契弟, 和一个男人暧昧亲昵，不知他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骄傲和脸面，继续在鹿溪书院待下去呢？

    打定主意，顾云霁不再拖沓犹豫，当即便回了宿舍，准备伪造一封“契兄”寄来的情书, 再把玉簪放进去当做是对方随信送来的礼物, 之后找机会当众戳破此事, 到时候大家都会以为方子归有龙阳之好，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顾云霁两世都没有谈过恋爱，写起情书来干巴巴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冥思苦想间，苏旗和程炎刚好推开门回来，看见他伏在桌案上写东西，便好奇地凑了过来：

    “又在写山长布置的功课？诶，不对，你在写……情书！”

    看清上面的字迹后，苏旗眼睛陡然瞪大，一脸的不可置信, 旁边的程炎也是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两人顿时齐齐望向顾云霁, 眼神里满是惊疑和质问。

    顾云霁无可奈何, 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了他们了, 只好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为徐书华的名声考虑, 隐去了和她相关的部分, 只说是因为方子归行事不端，自己实在看不惯，所以想报复他。

    苏旗和方子归积怨已久，天天巴不得他出丑丢脸。此时听着顾云霁的叙述，他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激动地一掌拍在对方的肩膀上，兴奋道：“好打算！你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这么巧妙的策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云霁哭笑不得，谦虚道：“哪里哪里，主要是方子归太惹人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苏旗赞同地竖起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我早看他不爽了！让方子归颜面扫地，这样的好事，怎么能没有我参与？”说着，他拿起顾云霁写了一半的情书，“展信佳……什么呀，干巴巴的，一点味儿都没有！”

    他大手一挥，颇为自豪地道：“不就是情书嘛，内容我来帮你想！要知道当初我在京城里和那帮富家子弟厮混的时候, 那是风月场里的常客，什么调情的蜜语没听过？写封情书还不是轻轻松松？”

    一向安静内敛的程炎此时也主动道：“那我来执笔。”

    苏旗和顾云霁都是和方子归有过节的，参与谋划很正常。但程炎和方子归没有什么直接的瓜葛，何况他一向不爱出头挑事，其实没必要搅和进来。

    看着两人眼里的疑惑，程炎微微一笑：“你们都是我在书院里最好的兄弟，有什么事要共同面对，我怎么能够因为害怕担风险就置身事外呢？何况方子归的确品行卑劣，我也不喜欢他。”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初在食堂里为难他的朱元丰之所以能那么嚣张，多少也是仗了方子归的势，程炎当然对他没什么好感，只不过事情过去很久了，程炎害怕两人觉得他睚眦必报，所以并没有讲出来。

    见他们还是犹豫，程炎又补充道：“以前在华亭县的时候，我经常抄书来补贴家用。有的书铺想靠垄断保持优势，只准我把抄的书卖给他们一家。但我想多赚一点钱又不被发现，所以就练了好几种字迹，卖给不同的书铺。”

    “你们两个的字迹都很有特点，只要方子归有心，很快就能发现事情是谁做的。但我可以变换一种字迹来写情书，他就算怀疑我们的头上，手里也没有证据，我们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苏旗闻言佩服道：“行啊程炎，从前竟没发现你还有这天赋！”

    顾云霁见状也不再拒绝：“好，那就苏旗口述，程炎执笔。等你们把情书写好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随后，三人各司其职，很快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事务，只等着恰当的时机到来。

    几日后的一个中午，鹿溪书院的下课铃刚刚打响，学生们彼此簇拥着，陆陆续续地从学堂里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方子归正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就看见一个学生抱着个包裹朝他跑来，远远喊道：

    “方师兄！先别忙着走！有人给你寄了东西！”

    正午时分，学生们不是刚下课就是要去吃饭，此时都聚在几间学堂外面的过道上，听见那人的高声叫喊，便纷纷把头转了过来。

    “寄的东西？是什么？”方子归有些摸不着头脑，“知道是谁寄的吗？”

    这人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是谁寄的，是驿站的小厮送了上来，只说要给鹿溪书院的方子归，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这包裹是用绸布包的，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寄东西的人的信息。家里人没说要寄什么东西过来啊？方子归心中疑惑深深，没有在意旁人好奇的眼光，当即打开了包裹。

    绸布解开，露出一个不大的小木盒，木盒里是一封信和一个长条形的、用布裹着的一个物件。信封完好，看起来没有人打开过，上面仍然没有留下任何字迹。

    方子归率先拿起那个长条形的物件，当他扯开外面裹着的布条，看见里面的东西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他送给徐书华的玉簪吗？怎么在这？难道是徐书华给他退回来了？

    顾不得许多，方子归立刻打开信看起来。光是信开头的称呼，就让他瞬间脸色一变，越往下看，他脸色越是难看，连握信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看完之后，方子归面色铁青，气得胸膛上下起伏，他强压下内心想要将信撕碎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问面前送东西的学生：“这信，到底、是谁写的！”

    这人被他可怖的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啊方师兄，驿站的小厮送完就走了，什，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了方师兄……”

    方子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愤怒不想当众失态，正想把信收起来，就被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苏旗一把夺了过去。

    “方师兄，谁给你写信啊？让我看看呢。”苏旗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眼神戏谑，“哟，情书啊！谁家姑娘如此钟情于你，情书都送到这里来了？”

    闻言，众人齐刷刷地将头转向这里，脸上难掩八卦的兴奋和好奇。

    感受到周围人的期待，苏旗顿时更来劲了，招人烦地举起信退后了好几步，让方子归一时抢夺不到，得意地说道：“我念给大家伙听听！”

    “你住嘴……”方子归想去阻止，却来不及了，苏旗已经大声念起来。

    “吾爱方郎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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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起，就恢复一日两更了哈。更新时间分别在早上七点整，和下午五点整，谢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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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龙阳之好

    “吾爱方郎亲启：端午一别，吾思君甚矣。行走坐卧，饮食寝寐，皆觉寡淡无趣，盖因未见君之音容，心中寂寞空虚，如同丧失三魂七魄, 毫无精气留存，仅剩血肉皮囊而已。”

    苏旗拿着情书，走到门口处高声念起来，黏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众人耳中。

    苏旗的声音在学堂之中回荡着，原本喧闹拥挤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满脸的好奇和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旗手里的信纸，时不时还用探究的余光瞟向一旁脸色发青的方子归。

    “吾年近不惑，漂泊海洲之间，数十年混沌沉浮，本以为今后皆是潦倒无依，一生就此草草终了。不想福州府码头得遇方郎，君仙姿神容，吾一见倾心，再顾钟情。顿感如微茫黯夜中，有明灯皓月之光辉驱散空寥, 消除迷惘，令吾孤寂之心得以抚慰。”

    “年近不惑？”听到这，一个学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这听起来怎么不对劲？不太像是个姑娘写的啊，莫非……”

    另一个脑子快的学生当即一拍手，激动得脸都红了，不停地催促身边的同伴：“快快快！拿纸笔！我要听写下来, 不然说不定一会儿就不记得了！”

    闻言, 周围人顿时都反应了过来，立刻手忙脚乱地翻开书箱拿出笔墨，在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复述中在纸上记起来。

    苏旗才不管别人在做什么，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情书的朗读之中。虽然内容是他亲自所拟定，早就烂熟于心，但他仍然声情并茂，读起来声音夸张又饱含热情，听起来格外令人浮想联翩：

    “君如清风朗月，不嫌吾一介海商举止粗俗，形容鄙陋，与吾互通情意，彼此结为契兄弟，于月老庙前盟山誓海，约定携手共度此生。”

    学生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契兄弟？我没听错吧？方师兄他……”

    “龙阳之好！”一个学生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直接一嗓子叫了出来，“这是龙阳之好哇！方师兄他居然，居然喜欢男人！”

    书院里的日子单调死板, 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考试, 学生们都快无聊疯了。此时骤然听见这么大的八卦，心里惊涛骇浪翻滚汹涌，人群像炸药桶一般瞬间被点燃，讨论的声浪一丈高过一丈。

    “虽然听说江南，特别是临海一带好男风，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活的有断袖之癖的人！”

    “这你就少见多怪了吧？我家乡那一带这样的人可是不少。不过咱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一般都是偶然兴趣来了玩玩而已，就算要找男宠，也是找年龄比自己小，相貌俊俏体态娇柔的。竟从没见过方子归这样，主动上赶着给老男人做契弟的！”

    有人害怕地抱住双臂护在自己胸前，扭扭捏捏地退后一步，掐着嗓子说：“啊？我住在方子归隔壁宿舍，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不会看上我吧？我虽然相貌俊俏，举止风流，可我不喜欢男人呐……”

    对面一人被他这副油腻的样子刺痛了双眼，皱眉道：“就你？算了吧！胡子拉碴脸比炭黑，粗眉塌鼻子还不爱洗脚，三里外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油味儿，方子归应该还没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

    “你胡说八道！我哪有这么恶心？”

    “我说的是事实，你就有这么恶心。瞧瞧，你脚上那袜子都发黑了，多少天没洗了！”

    “嘘！”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旁边的学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前面的苏旗，“小点声，没看见苏旗还没念完呢！”

    闻言，众人慢慢安静下来，纷纷把头转向前面，竖着耳朵等苏旗的下文。

    看见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上，苏旗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吾年长君十余岁，君偶见奇巧玩物，欢欣鼓舞犹如孩童，姿态娇俏甚是可爱。此番君加冠在即，吾却要远航贸易，琐事缠身，无法亲至杭州祝贺。故随信寄来一支玉簪，加冠之时束发固定，以作贺君成年之礼。”

    “君持此簪，可睹物念人，暂抑相思。待吾海贸归来，再同君窗前秉烛夜话，耳鬓厮磨，共享一室缠绵。”

    “情长纸短，难尽牵挂，望君善自珍重。——契兄四郎手书。”

    苏旗一鼓作气念完了剩下的所有内容，读到最后几句时特意放缓速度，语气夸张抑扬顿挫，摇头晃脑的同时还配合着手上动作做挥别之态，看起来十分不舍，颇有几分“情意浓浓”的味道。

    “啧啧啧，缱绻缠绵，写得真好。”

    苏旗赞叹一声，随后将信仔细地叠起来放回方子归的手上，明明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还是装作震惊的样子，戏谑道：“没看出来啊方师兄，你居然有这癖好。”

    “苏、旗……”方子归措手不及，没想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此时气得头脑发昏，脸色也从铁青转为苍白，已经没有精力去找对方算账了，连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方子归还是头一次丢这么大的脸，感受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他只觉得胸中气血上涌，一阵眩晕袭来，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身体摇摇欲坠，快要站不住了。

    几个和方子归交好的学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扶起他的身子，试探道：“方师兄，你没事吧？你先坐下歇会儿，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是啊是啊方师兄，这肯定是有人恶作剧，端午你不是和我们在一起吗，哪有和什么契兄缠绵厮磨……”

    “闭嘴！别再说了！”方子归此时再听不得什么契兄之类的字词，闻言抬起头来大吼一声。他眼眶通红面目狠厉，如同受伤的野兽一样易怒又暴躁，把说话的那人吓得一颤。

    方子归用力地掐了下自己的手，手心的钝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压下内心的愤怒和狂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情背后的因果。

    他哪有什么做海商的契兄，今天摆明了是有人设计他，想令他当众出丑。但包裹上面什么信息都没有，信里的字迹和落款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会是谁呢？

    对了！玉簪。他突然想起了这个很关键的东西。

    可徐书华一向谨慎胆小，她一个女儿家是不敢也没有能力做成这件事情的。当天山长宅院里，知道玉簪一事的人除了他和徐书华，还能有谁？

    等等，好像确实还有一个……

    想到这，方子归站起身来，走向角落里看起来事不关己的某人，问道：

    “是你做的，对不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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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人言可畏

    “是你做的，对不对？”方子归语气沉沉，目光如刺。

    顾云霁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神色波澜不惊：“方师兄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方子归冷笑一声：“少给我在这装傻，玉簪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当天除了我和她，就只听到了外院里你的声音，是你拿走了玉簪写了这所谓的情书, 故意陷害于我，对不对！”

    顾云霁仍旧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玉簪？什么玉簪？方师兄的那位契兄还送了玉簪来吗？”

    闻言，周围人顿时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什么：“对啊！对方不是说随信寄来一根玉簪，用来祝贺方师兄加冠成年的吗？在哪呢？”

    “在这呢！”一个学生眼疾手快地从包裹里拿出那根玉簪，将其高高举起让众人看得更加清楚。

    有识货的人当场认了出来：“看这光泽和质地，这是蓝田玉吧，价钱可不便宜。”说着揶揄地扫了方子归一眼，“方师兄, 你那契兄对你还挺舍得啊！”

    “都说是年近不惑的海商了, 肯定有钱啊，买根蓝田玉的簪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那可不一定，越是有钱的越是抠门，还得是方师兄这样的‘仙姿神容’，才能让人家死心塌地，要什么给什么嘛！”

    “说得也是。方师兄，你加冠的时候可一定要戴上这根玉簪，不要辜负你契兄对你的一片心意啊！”

    说着，众人哄笑起来。方子归面色阴鸷，咬着牙一言不发, 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狗腿子们察言观色, 立刻站出来维护他：“诶诶诶, 别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契兄契弟, 我们方师兄去年九月就已经加冠了, 这分明是有人恶作剧！”

    “你看这信中言语如此真挚, 怎么能说是恶作剧？就算不是契兄，也说不定是哪个男人暗恋我们方师兄而不得, 一时情难自抑, 这才巴巴地送了情书和礼物来。”

    这些人的解释看起来并没有起到作用，大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就算不合理的地方也能靠想象圆回来。年近不惑的痴情海商和刚刚及冠的俊朗举子，光是这么一说，就足够猎奇和吸引眼球，至于事实是否真的如此，谁关心呢？

    这便是桃色流言的可怖之处，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事实，哪怕是嘴唇上下一碰编造出来的谣言，只要给人留有足够的遐想空间，顷刻之间便能流行起来，更别说方子归此事中还有情书和玉簪这样的“证物”了。

    眼看顾云霁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承认是自己干的，方子归手里头又没有确切的证据，一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甩下一句“你等着”，之后便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仍然有人出声调侃：“方师兄，你契兄给你的簪子还没拿呢！”

    话毕，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目的达到，顾云霁也不再多留, 心情颇好地哼着歌儿，拉着苏旗和程炎一起吃饭去了。

    短短一个中午，方子归有龙阳之好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书院，无论他走到哪，总能招来探寻又黏腻的眼神，令他浑身不适。

    面对这样的境况，方子归无可奈何。毫无根据的事情，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下会变得越来越真实，他不可能挨个挨个地去解释，身上一旦被打上龙阳之好的标签，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摆脱掉的。

    未来在鹿溪书院的这几年内，或者是更久之后，大家看向方子归的眼神仍旧会带有别样的意味。树立起一个人的好名声很难，但毁掉他的名声却异常容易。

    顾云霁对方子归如今的下场没有丝毫同情，以名声做要挟，这正是他曾经对徐书华做的事情。他明明知道名声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是命一般重要的东西，却还是肆无忌惮地骚扰冒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受到损害的不是自己罢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最好的办法，就是和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处境对调，让他们也尝尝被凝视被看轻的滋味。

    顾云霁甚至觉得方子归还是占了便宜，他不过是被人说了几句闲话，几年之内说亲可能遇到一点阻碍，对他的科举和未来的官途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多年之后别人提起，也只当是方子归年少时做出的风流事，茶余饭后调笑两句，也就轻松地揭过去了，不会在他的履历上留下污点。但今天的主角若换做是徐书华，说不定她就要投河以证清白了。

    听着这一路的流言蜚语，苏旗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幸灾乐祸，直到三人回到宿舍，他才放肆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天乐死我了，你没看方子归那脸色，憋得跟猪肝一样，我真是好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程炎也道：“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苏旗只是把信当众念了出来，都不需要我们刻意散播，大家就主动把消息传开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是满书院的风言风语。”

    “他不是骄傲吗？不是了不起吗？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颜面再来我面前耀武扬威！”苏旗嗤笑一声，语气不屑，“咱们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光是想想就让我高兴得很。”

    “要不是他把那信撕了，我真想裱起来挂墙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欣赏一下，准能立刻让我笑出声来。”

    苏旗沉浸在自己想象的画面里，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一脸的陶醉和享受。

    程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顾云霁道：“不过云霁，你怎么没和我们说你还往包裹里放了根簪子？虽然这样的确能让人更容易相信，但其实没必要，太破费了。”

    苏旗也是一脸肉疼：“是啊云霁，那簪子是蓝田玉的，特别贵，方子归他根本就不值得！”

    顾云霁也不好跟他们解释簪子的由来，闻言微微一笑：“放心，我还没那么败家，以彼之物还施彼身而已。”

    “嗯？什么意思？”

    他这话让苏旗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再问，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暴喝，随即宿舍大门“嘭”地一声被人粗鲁地踢开：

    “果然是你们！”

    剧情，大家不要当真。如果现实生活中遇到有人造谣，要勇敢地拿起法律武器，制裁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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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记恨

    “果然是你们在背后捣的鬼！”

    方子归面目狰狞，浑身戾气四溢，怒不可遏地一脚踹开宿舍的大门，那慑人的样子仿佛要将几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原本他就有些怀疑顾云霁，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见苏旗眉飞色舞的，一看就憋着事, 于是便想着偷偷跟着他们，说不定能听到什么。不曾想刚走到他们宿舍门外不久，就听到了这些话。

    苏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抖，当他转身看清来人时，很快又恢复镇定，语气不屑：“我当是谁这么大火气，原来是方师兄啊。背后偷听别人说话，可算不上君子所为。”

    “君子所为？你跟我谈君子所为？”方子归快被气笑了，“你们伪造信件诬我有龙阳之好, 现在满书院的风言风语，害得我颜面扫地，头都抬不起来，这就是你们的君子所为吗！”

    眼看谋划被撞破，苏旗也懒得再和他周旋，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不错，就是我们干的！对付你这样的小人就得用小人的办法，有本事你就去山长那告状，让他将我驱逐出去！”

    方子归手上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只要苏旗几人咬死了不承认, 就算告到山长那去又能怎么样？就怕不仅没让他们受到惩罚, 反而把事情闹大, 令自己有龙阳之好的谣言越传越广了。

    如苏旗所说, 方子归确实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咽下这个哑巴亏, 他深吸一口气, 问道：

    “苏旗，我自问没有怎么惹过你吧？你姑姑的事情, 那是长辈间的恩怨，何况我生母也因此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有必要如此记恨我，害我致这般地步吗？”

    “我呸！”苏旗愤愤地啐了一口，“什么叫没惹过我？你的地位，你的钱财，你的吃穿用度，本来都是我那个未能谋面的小表弟的！你窃取了他所有的一切，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你从一出生，就惹到我了！”

    “至于你那个下贱的生母，就算受到惩罚又如何，能让我姑姑活过来吗？”苏旗越说越难受，眸中冰冷至极，“想要我放下？可以啊，除非你自戕于此，我便立刻原谅你！”

    两人久不对付，此刻新仇旧怨叠加在一起, 更是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理得清楚的。方子归不想再和他争辩, 转头看向一旁的顾云霁：

    “你呢？就因为我曾阻你拜徐山长为师，你就怀恨在心，跟着苏旗一起陷害我吗？”

    顾云霁一脸的漫不经心，语气随意：“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拜师那点小矛盾，我还真没放在心上。至于我为什么这样做，纯粹是因为你行为不端人品卑劣，我看不惯，不行吗？”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方子归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眸中未见丝毫惧色：“还有你猜错了，这件事情不是苏旗主使，而是我一手策划的，我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你难堪出丑，在书院里抬不起头来！”

    方子归捕捉到顾云霁眼底的恨意，一时有些疑惑，摸不透对方怨恨的由来。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眼中闪过讥讽：“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也对她有这样的心思。早说嘛，还搞得自己跟多高尚似的。”

    方子归并未挑明，但顾云霁还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闻言眸色一暗：“你当谁都跟你一样龌龊？我行为坦荡，举止守礼，从未有半分逾矩之处。我有什么样的心思，与你何干？”

    方子归轻嗤一声：“哼，都是男人，我难道还看不懂你在想什么？装模作样！”

    顾云霁莫名有几分烦躁，警告道：“我劝你少打歪主意，这次只是给你个教训，你若再不收敛，我要你好看！”

    方子归脸色一变，心头无名火起，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我告诉你，这次的仇我记下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今后咱们走着瞧！”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苏旗毫不示弱，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谁怕你呀，有种你就来！老子睡觉都睁着眼睛！”

    眼看方子归已经走远，想起他刚才的话，程炎脸上还是浮现一抹忧色：“方子归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看他那样子，一定会伺机报复。特别是云霁，感觉他尤其记恨你，你可要小心呐。”

    顾云霁目光沉沉：“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徒增烦忧罢了。”

    顾云霁不是个爱惹事的性子，但也不怕事。此番设计方子归他也是深思熟虑后才下定决心的，既然选择了主动招惹，那就已经做好了彼此纠缠不休的准备。

    苏旗走过来搭上二人的肩膀：“云霁说的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我就不信方子归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方子归心思深重，目光长远，在等待时机报复人方面格外有耐心，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他从身后捅一刀，不好对付啊。程炎摇头叹息一声，不再提起此事。

    傍晚山长宅院里，顾云霁正在等着徐承裕批阅当日的功课，就见他躺在太师椅上看着看着，突然坐起来问道：“方子归的事情，你听说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云霁没想到消息传播得如此之快，不到半日的功夫连徐承裕都知道了。

    闻言他丝毫不慌，面不改色地说道：“听说了啊，好像是什么龙阳之好，还有什么契兄送的情书和玉簪，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听见龙阳之好和玉簪这两个词，徐书华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抖，将茶杯递给顾云霁的时候和他对视了一瞬，眼中略带诧异和疑惑。

    顾云霁接收到了徐书华无声的询问，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放心。”

    徐书华挑眉，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又很快恢复平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徐承裕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声：“情书的事我也听说了，子归那么周正的一个孩子，怎么还有这样的癖好呢？难道是压力太大了？”

    “就算要找也找个好一点的嘛，一个年近不惑的海商，光是想想就觉得又老又丑，他看上对方哪点了啊？眼光这么差！”

    顾云霁藏起眼底的笑意，语气故作不解：“谁知道呢，我也想不通。”

    “罢了罢了，这事闹这么大，只希望他不要被影响心态，还是要将心思放到读书上。”徐承裕摇摇头，又看向顾云霁，“说起来，书院的半年考就要到了，你可要好好准备，不要掉以轻心啊！”

    顾云霁恭声应道：“是，弟子定不负老师期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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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半年考放榜

    六月下旬，鹿溪书院举行了半年一次的大考，考试内容涵盖乡试和会试的所有科目，以及基础的体能测试。

    很快，考试的成绩就出来了，书院上下五百多名学生无论是举人还是秀才，全部都拉通排名, 此时排名的榜单已经贴在了人来人往的学堂外墙上，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顾云霁自觉准备得还算充分，考试过程也比较顺利，名次应该不至于太差。等他走过去看榜时，才发现这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彼此之间就名次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半天都挤不进去。

    一个学生看见自己的名次，顿时激动得手舞足蹈：“哈哈哈哈哈, 六十三！我一个秀才，居然能超过那么多有举人功名的学生，考到了六十多名！”

    有人暗自撇撇嘴，小声道：“才六十三，有什么可得意的，我考了五十二我骄傲了吗？没进前五十参加不了游艺会，任你超过多少举人都白搭。”

    也有人注意力一直都在榜单上，顺着名次挨个评价下来：“第十名王率；第十一名郑青松；第十二名周勤；第十三名顾云霁……诶？顾云霁他是今年才入学的吧，居然都能考到第十三名了？有山长的亲自教导就是不一样。”

    “还有这个程炎，第十九名，这两个人也就在书院里读了半年, 居然就能力压一众举人考到前二十, 真是不简单。”

    “让一让, 让一让！”苏旗凭借着力气大, 硬是给顾云霁和程炎在人堆里拨开一条道来，“云霁、程炎！快来！这有位置！”

    顾云霁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左钻右挤，最终艰难地探出头来, 顺利地抢到了苏旗身边的一个空档，他抬头望向榜单, 果然发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三，程炎排在第十九。

    苏旗眼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激动地晃起了顾云霁的肩膀：“云霁云霁，我考了第一百七十六！总共五百多个人，我排在前三分之一呢！”

    顾云霁被他晃得气都喘不匀了，连忙安抚道：“是是是，特别厉害，你先冷静一点儿！”

    苏旗闻言放开他的肩膀，一脸的臭屁：“区区半年时间，我就能超过整个书院三分之二的人，这不叫天才什么叫天才？我看今后谁还敢说我不学无术！”

    旁边的程炎没有接话，而是指着榜单道：“方子归……考了第三十七？他不是一向成绩都不错吗？不该才这个名次啊。”

    “哪呢？哪呢？”苏旗顿时两眼放光，“果然是三十七，连你俩都没考过，还乡试解元呢，不过如此嘛！”

    也有其他的学生注意到了方子归的名次, 开始议论纷纷：“上一次半年考方子归还考了第二呢, 这一次怎么下降了这么多？难道是状态不好？”

    有人捂嘴偷笑, 表情戏谑：“或许是他的心思都放在契兄身上了, 哪还顾得上别的啊。”

    “嘘！小点声，他来了。”

    说话间，方子归刚好从旁边经过。本就心情不佳的他，在看到自己名次的一刹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此时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顿感颜面有些挂不住，他恨恨地瞪了一眼仿佛在看笑话的顾云霁三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看着方子归这副憋屈的样子，苏旗整个人都舒爽了：“啧啧啧，瞧瞧，没脸见人了吧？我要是他我都不好意思来看榜！”

    顾云霁哭笑不得：“你考了一百多名，干嘛看不起人家三十七名的？”

    苏旗不以为然地抱着双臂，语气很是自豪：“那又如何？反正你们俩考的名次比他高，你们是我的好兄弟，我当然与有荣焉。反正只要能让方子归吃瘪，我怎么着都高兴。”

    这时，先生陈河走了过来，拍拍手掌示意众人安静：“成绩大家都看到了，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差的也多加勉励。总之都不要松懈，排名只是暂时的，下一届的科举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有学生探头探脑地问道：“陈先生，上次说的半年考前五十名可以参加游艺会，还算数吗？”

    陈河道：“当然算数。游艺会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八月初十，刚好是中秋之前。等过了七夕再开展游艺会项目的集训，这两天你们可以先轻松下。”

    没经历过游艺会的学生一脸好奇：“还有集训？干什么的？”

    不等陈河开口，旁边的人就热心地介绍起来：

    “就是每天抽出一点时间，集中训练一下游艺会上的比赛项目，什么投壶、射柳之类的。咱们书院平时都在上课，没什么娱乐活动，临到头了还是要拜拜佛脚嘛。总不能到时候人家杭州府学的又是骑马又是打球，一个个英姿飒爽，咱们鹿溪书院的除了吟诗作词什么都不会，只能在一旁干站着。”

    “那集训所有人都能参加吗？”

    “这怎么可能？要是所有人都能参加，还选半年考的前五十名出来干什么？”

    “那……”

    “好了好了，先听我说。”眼看几人讲个没完，陈河只好出声打断，“集训只有本次半年考的前五十名可以参加，其他人虽然不能参与比赛，但到时候去游艺会上看看热闹，也是可以的，只是车马费和伙食费得自己出。”

    听说与大多数人无关，几个本来对此充满热情的学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没想到此时却又听见自己可以前去围观，顿时又兴奋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就算不能参加，那我也可以给咱们鹿溪书院的师兄弟们呐喊助威啊！”

    “就是，无论如何气势都不能输，总不能让杭州府学的人看轻了我们！”

    一提起杭州府学，苏旗顿时就想起鸿运酒楼里任英泽的挑衅，他转过头来对着顾云霁和程炎问道：“说起来，你们两个擅长打马球投壶这些项目吗？总不能在游艺会上除了做文章，别的都拿不出手吧？”

    顾云霁苦笑一声：“你说对了，我还真不怎么擅长。这些科举又不考，我哪来这么多精力去研究？”

    程炎也摇摇头：“我就更不用说了，家境贫寒，根本没有接触这些娱乐项目的机会，一样都拿不出手。”

    “那可怎么办？总不能指望你们俩靠集训的那么点时间，水平一下子就突飞猛进，把那个任英泽打得落花流水吧？”

    思及此，苏旗语气遗憾：“可惜啊可惜，我倒是样样都精通，保管能给咱们鹿溪书院长脸。偏偏我没能考进前五十，没有参加的资格啊！”

    看着苏旗一脸的痛心，顾云霁不免觉得好笑，正想上前安慰，就见对方已经瞬间振作起来，注意力立刻就转到了别的地方上：

    “算了算了，可惜也没用。难得半年考后有几天假，我还是想想怎么玩吧！”

    见状，顾云霁和程炎都有些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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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七夕出游

    这天，山长宅院里，苏旗正兴致勃勃地斗弄着罐中的蛐蛐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山长，七夕节的时候书院会放假吗？听说杭州府城里有灯会呢。”

    “你一天到晚就想着放假。”徐承裕斥了一句，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会放，从七夕当天中午开始到第二天中午之前，总共一天。”

    苏旗眼睛一亮，兴奋地对着顾云霁道：“云霁，那到时候咱们叫上程炎，去杭州府城里看灯会吧！”

    顾云霁不太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对此没什么兴趣：“就怕到时候除了别人的脑袋，什么灯都看不见。何况七夕节一向不都是女儿家的盛会吗，你凑什么热闹？”

    苏旗一脸的不赞同：“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谁说只有姑娘家过七夕节？七月初七是魁星寿诞，咱们读书人也是可以去拜魁星求高中的！就算什么都不做，凑热闹还不行吗？再不出去透透气，我都快在书院里闷出病了。”

    顾云霁还在犹豫，就见一旁的徐承裕也帮腔道：“难得有节日，出去逛逛也好。我和书华也要下山拜拜织女，你们要是想出去，可以和我们一起，到时候我在城里的宅子里收拾两间客房出来, 咱们可以当晚多逛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再回书院。”

    苏旗更高兴了：“那感情好啊！这样我们可以玩得更加尽兴了。”

    见大家兴致都很高，顾云霁也就不再拒绝，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七夕节当天下午，徐承裕便带着徐书华，和顾云霁、苏旗、程炎三人一起下山，准备到杭州府城里看灯会。

    等几人到了城里，已经是傍晚时分。大街小巷人头攒动, 随处可见作伴出游的娇俏姑娘, 或是两两相携的恋人情侣。街边摆满了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摊子，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看起来十分热闹。

    夜幕尚未降临，路边就已经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虽然流彩的灯光在白日里的效果并不明显，但在西天边火红晚霞的衬托下，倒显得相映生辉，别有一番意境。

    一行人中，顾云霁和程炎的性格都比较沉稳，徐承裕长辈的身份摆在那里，自然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兴奋，徐书华是女子就更不用说。

    相比之下，只有苏旗格外跳脱，跟个猴儿似的东窜西窜，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就要停下来仔细瞧瞧。

    “巧巧饭，糯米圆子做的巧巧饭嘞！香甜软糯又好吃，走过路过尝一尝喽——”

    听见路边一个小贩的吆喝声，苏旗立刻好奇地凑了过去, 指着摊子上白白圆圆的小团子道：“这是什么？”

    见有人光顾, 小贩马上热情地介绍起来：“公子, 这叫做巧巧饭。有些地方的巧巧饭是饺子，但我这是用糯米团成圆子做的。里面包了各种馅儿，吃到不同东西代表不同的寓意，图个吉利。”

    “都包了些什么？”

    “大多圆子里都是花生榛子，也有些特殊的，比如丝线——代表心灵手巧；红枣——早婚；铜钱——有福气。一般买巧巧饭的都是姑娘家，所以只有这些寓意，当然公子若是买来想尝个新鲜，自然也没问题。”

    听到这话，苏旗来了兴趣：“这么说还挺有趣儿的，给我来一份！”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徐承裕几人，“还有他们，也都一人一份。”

    “好嘞！”小贩欣喜地答应了一声，很快给众人盛好了巧巧饭。

    顾云霁笑道：“你自己吃就行了，怎么还捎带上我们了？”

    “就是要人多吃起来才有意思，图个吉利嘛。”苏旗不管不顾地将巧巧饭塞到他手里，“就当是先垫垫肚子。”

    说罢，他也不等其他人，自己率先吃了起来，等把几个团子都细细地嚼了一遍，还是没吃到什么特别的馅儿，不免有些泄气：“全都是花生，一个有寓意的都没有。”

    程炎道：“我这里是榛子，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来包有丝线红枣的团子还是少数。”

    “唔！”徐承裕吃着吃着，突然脸一皱，像被什么硌到牙了。

    随后他把手放到嘴边，慢慢地摸出一个铜钱来，笑道：“我运气倒还不错，吃到了铜钱，今后有福气啊。”

    见真的有人吃出特别的馅儿，苏旗又打起了精神，看着一旁的徐书华道：“那徐小姐呢？你吃到了什么？”

    苏旗询问时，徐书华正好察觉到吃进去的团子里包了什么东西，于是小心地在嘴里描绘那物的形状，半瞬之后，她秀眉一弯，吐出一个枣核来：“是红枣。”

    小贩适时地说起了吉祥话：“这位小姐如此端方秀丽温婉动人，现在又吃到了寓意早婚的红枣，今后定能嫁一个高中金榜的如意郎君啊！”

    虽说收到祝福都是高兴的，但徐书华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当着父亲和同龄少年的面被小贩这么一说，她脸上顿时飞上一抹红霞，矜持地笑了笑。

    说话间，正在吃团子的顾云霁突然面色古怪，他有些不确定地用舌头反复感受了几下，终于还是也吐出了一个枣核。

    “你也是红枣？”苏旗眉毛一挑，语气调侃，“看来我们云霁也要早婚啊——”说着，还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徐书华。

    闻言，顾云霁也有点不自在。女儿家被祝福早婚也就罢了，他一个男人吃到红枣算怎么回事？偏偏除了他之外，还有徐书华也吃到了。

    两个适龄未婚男女，都吃到了寓意早婚的的红枣，又被苏旗这么意味深长地一调侃，顾云霁瞬间觉得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暧昧的颜色。

    眼看徐书华已经羞得半边身子都躲到了徐承裕背后，顾云霁轻咳两声，连忙止住了苏旗的话头：“吃个团子而已，话那么多。你不是要拜魁星吗？我现在就陪你去！”

    顾云霁转移话题的样子太生硬了，反倒让人觉得他急急忙忙往前走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好好好，我不说了，咱们去拜魁星！”苏旗嘴上顺着他的话，脸上却露出了然的神色，转头冲程炎努了努嘴。程炎见状摇头失笑，随后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徐承裕站在旁边将一切都收入眼底，见徒弟和女儿如此反应，他优哉游哉地捋了捋胡子，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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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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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特殊的存在

    七夕佳节，拜织女和拜魁星的人都很多，官府索性在城隍庙里腾了两间挨着的大殿出来，左放魁星右放织女，供人们参拜祈福。

    城隍庙外，同样有不少投机的小贩摆起了摊子卖东西，和挂满花灯的大街上不同，这里多是些奇巧的小玩意儿，什么面具、针线、小饰品之类的，驻足的也大多是年轻人。

    顾云霁一行人直往正殿走去，刚走到殿外，就见人群分流明显。

    祈求功名的年轻男子往左拜魁星，许愿婚姻的年轻女子往右拜织女，左边少年三三两两个个朝气勃发，右边少女成群结队皆是青春洋溢，看起来有序又和谐。

    苏旗正要走上台阶，见徐承裕停下脚步没有跟上来，便问：“山长不跟我们一起拜魁星吗？”

    徐承裕摆摆手：“拜魁星是为了求神仙保佑高中，我这把年纪也用不着考科举，还是就在外面逛逛，你们去吧。”

    说着，他又转向徐书华：“书华，既然来了，你也去拜拜织女。”

    徐书华应了一声，说道：“那您就在这等一等，我一会儿就出来。”见徐承裕点头，她便转身朝织女殿走去。顾云霁几人也不再磨蹭，走向了另一边的魁星殿。

    魁星殿内，神像前的蒲团上已经跪了好几个读书人打扮的青年，全都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十分虔诚。

    顾云霁向来对鬼神之事不怎么上心，之所以这么着急拉着苏旗来拜魁星，也是为了打破吃巧巧饭时的暧昧气氛。此刻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跪下来草草磕了几个头，便算拜完了。

    正想往外走，就听见苏旗说：“云霁，你不多拜一会儿？这么敷衍魁星会认为你不诚心的，你应该像我们这样。”说着，他双手合十又俯身拜了一下。

    顾云霁转过头，果然看见苏旗和程炎二人身子笔直，在蒲团上跪得十分端正。闻言他笑了笑：“科考这种事情，还是要凭自己的本事，求神拜佛不过是寻个心安，有个样子就行了。”

    “那可不一定，隔壁就是织女殿。”苏旗投来一个促狭的眼神，“没听见卖巧巧饭的小贩说吗？徐小姐以后要嫁一个高中金榜的如意郎君，你不诚心一点，人家魁星怎么实现你的愿望？你要是不中，连带着隔壁织女也实现不了徐小姐的愿望了！”

    “说什么呢！”顾云霁觉得他们真是越来越过分了，逮着机会就得调侃两句。但被苏旗这么一说，他又不免开始想象：隔壁的徐书华，会许什么样的愿望呢？

    猛然回神，就见苏旗和程炎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顾云霁脸一红，他晃晃头，压下心底的那点绮思，有些心虚地说：“你们自己拜吧，我先出去了！”

    此刻天边的晚霞已经淡得完全看不见了，夜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花灯亮起点点流光，在昏暗中给人群里的一张张笑脸笼罩上一层柔和，看起来异彩纷繁。

    顾云霁走出大殿，方才在殿内闷出的一点燥热，被微凉的夜风拂得干干净净，让他感到一身的轻松。门口人来人往，地方有些狭窄，顾云霁侧身礼让之时，正好对上了旁边一双柔似秋水的眸子。

    看着少年干净澄澈的双眸，徐书华微微一怔，随后她立刻垂下眼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望向别处。见状，顾云霁也连忙移开目光，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正在这时，左右大殿分别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和年轻女子，两人就在顾云霁和徐书华的面前走到了一起，互相轻贴着手肘，小声说着什么，看起来是一对亲密的恋人。

    这下，顾云霁和徐书华更加尴尬了，彼此都是眼神飘忽表情不定，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咳，那什么，老师呢？”顾云霁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开口的话题。

    徐书华依言四下望了望，果然没看见徐承裕的身影，倒也不急，轻轻说道：“或许是买糕点去了吧，往年玉芳斋每到节日就会在人多的地方支几个摊子，爹爹但凡看到了总是要买些回去的，我们在这等一会儿就好了。”

    “哦，是这样。”顾云霁没想到这个话题这么快就能结束，他讪讪地接了一句后，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他正苦苦想着要再找个什么样的话题，就听徐书华主动开口道：“方子归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顾云霁没想到她突然提起这个，闻言一愣，随即又大方道：“是我做的，他既然以名声来要挟你，我也就让他尝尝颜面扫地的滋味。”

    徐书华看起来有些踌躇：“可是这样，我怕……”

    顾云霁以为她还在担心方子归今后再来找麻烦，于是说道：

    “你放心，他身上背了龙阳之好的名头，应该不敢再来骚扰你了，只要他敢来，你就可以大声叫人，就算他往你身上泼脏水，别人也不会相信堂堂徐山长的女儿，能看上一个给老男人做契弟的人，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徐书华知道他是理解错了，闻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没必要为了我这点小事和他结仇。方子归父亲是内阁大学士，他为人又极睚眦必报，今后怕是会伺机报复你。”

    顾云霁明白自己想岔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徐小姐不必担心，方子归不好惹，我自然也不是泥塑的，没那么容易被打垮。我只怕我此番陷害于人行事不磊落，让徐小姐觉得我手段下作，看不上我的为人呢。”

    “怎么会呢？”徐书华轻轻一笑，“顾公子替我教训方子归，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看不上？何况方子归本就人品卑劣，顾公子不惧对方邪威出手相助于我，手段虽曲折但结果大快人心，这才是真正的君子所为。”

    被她这么一夸，顾云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又怕徐书华因此心理压力太大，还是说道：

    “哪里哪里，方子归行为不端举止龌龊，是个人都看不下去，我只是随手而为罢了。就算当日换做是别人被他欺辱，我也会同样出手制止的。”

    听这意思，若是当时被胁迫的是别的女子，顾云霁也会照样那么做吗？原来，他的在意和欣赏，不是单给自己一个人的。想到这，徐书华莫名有些失落。

    顾云霁内心到底保留了一些女人的直觉，他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徐书华心绪的变化，但一时又想不通对方心情不佳的由来。

    是他提起了什么伤心事？还是哪句话说错了？又或者，是因为他说无论是谁他都会出手相助，显得徐书华在他心里并不特殊？

    想什么呢，太自信了。顾云霁心中微哂。

    如果就因为徐书华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并不特殊，她就生气的话，岂不是说明自己在她心里也很不一般？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他在徐书华心里哪有那么重要？

    就在顾云霁的思绪信马由缰之时，苏旗和程炎也从魁星殿里出来了。两人倒没有发现徐书华和顾云霁之间的异样，在殿外等徐承裕买完糕点回来之后，便又相约着一起去看花灯，于是一行人离开城隍庙，朝外面大街上走去。

    几人没有发现的是，魁星殿旁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在那待了多久的方子归，将顾云霁和徐书华二人的对话全部收入了耳中。

    此刻他一脸阴鸷，盯着顾云霁背影的眼神像淬了毒一般，咬着牙暗道：“顾、云、霁，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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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集训

    七夕过后，鹿溪书院为游艺会而准备的，针对半年考前五十名而进行的集训也要开始了。

    这天下午，顾云霁按照事先的要求来到了训练场地，就见这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彼此都是卸下了繁琐的院服，换上了一身劲装，看着干净又利落。

    “云霁，这呢！”人群中的苏旗一眼就瞧见了他，远远地冲他招手。

    顾云霁走过去，问道：“不是说只有半年考的前五十名能参加吗，你怎么也来了？”

    苏旗颇为臭屁地将肩前的一缕头发往后一甩，自以为做了个十分潇洒的动作：“我是谁啊，精通武艺擅长骑射的定国公世子！没考到前五十名也不打紧，为了能在游艺会上为书院多挣一点荣誉，山长特意破格将我加了进来。”

    程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分明是你主动跑到徐山长那，抱着他的大腿撒泼耍赖，非要人家允许你也参加。山长不胜其烦，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别说得那么直白嘛，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苏旗有些心虚，“我这还不是为了陪你们俩？这些游玩的项目你们一窍不通，万一到时候不小心磕着碰着怎么办？我不得给你们保驾护航啊！”

    顾云霁失笑：“我们好歹也是大小伙子，哪就跟朵娇花似的，这么容易磕着碰着？何况我也不是完全不通，像投壶射柳之类的还是会一点的，也就蹴鞠打马球有些生疏。”

    程炎道：“不过有你在也是好事，毕竟你很擅长这些，我们若有个什么不得要领的，也可以请教请教你。”

    苏旗听得心里熨帖：“程炎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还是能发挥很大作用的！何况咱们三个是好兄弟，往常有什么事都是一起面对的，这次我怎么能抛下你们，独自快活呢？”

    也不知道是谁离不开谁。顾云霁无奈地想。

    这时，闹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左前方。顾云霁也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来人同样一身劲装，形容干练利落，半挽的衣袖下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和陈河等文官名儒不同，这人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武生气质。

    他走到众学生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道：“我叫楚荆，是诸位集训期间的教习，大家可以称我为楚先生。”

    有人小声议论：“楚荆……他也是咱们书院里的人吗？怎么从来没见过？往年的教习不都是由陈河先生担任的吗，今年怎么换人了？”

    “这位楚先生原本任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专管军队训练，这次因为丁忧回了杭州府。听说他与徐山长有旧，应该是山长趁他有空，便请来暂时当我们的教习吧。”

    “这么说，楚先生是武官？一个堂堂正四品的指挥佥事，来教我们这群学生打马球，太大材小用了吧？”

    “丁忧得在家待三年，反正楚先生无事可做，就当打发时间了呗。何况像射柳、蹴鞠这些项目本就起源于军队训练，也算是同宗同源，没什么稀奇的。”

    说话间，楚荆已经做完了自我介绍，开始讲解起了游艺会上的比赛项目和规则：

    “此次游艺会的武项主要有四个，分别是射柳、投壶、打马球和蹴鞠。今日先来讲射柳和投壶，至于文项，大多是些飞花令、现场作诗之类的，那就不是我所擅长的内容了。”

    他拿起一旁事先准备好的弓箭：“关于射柳，各地规则略有差异，这里所讲的是指将葫芦悬挂于柳树之上，弯弓射之，一次十箭，以射中葫芦多者为胜。”

    说着，楚荆弯弓搭箭，眯着眼睛对准远处一只挂在树上的葫芦，只听得“咻”的一道破空声，便见箭矢瞬间将葫芦射了个对穿，在上面留了箭头大的两个孔洞。

    围观的学生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声。这葫芦是挖空内瓤之后晒干了的，外表又脆又硬，楚荆直接将其射穿了不说，居然没有令其碎裂，落下残渣，可见力气之大，射位之准。

    楚荆神色如常：“我已经演示过了，就是这样。游艺会上不会有这么高的要求，只要射中就可以，你们自己可以先试试。”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拿起了弓箭。可一番尝试下来，不是脱靶就是射距太近，别说射穿了，连个葫芦的边儿都没挨着。

    众人垂头丧气之时，一旁的苏旗显得格外胸有成竹。他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支箭矢搭在弓上，左眼微微一眯，对准了树杈下的一只葫芦。

    随后一箭射出，箭矢正中葫芦下肚，巨大的力度瞬间将葫芦击碎成好几瓣，落了满地的残渣。

    “好！”楚荆赞叹一声，朝着苏旗走过来，“几年未见，世子爷射艺又有精进啊，怕是过几年都要赶超定国公了。”

    苏旗微躬了躬身子，表现得十分谦逊：“楚大人过奖，苏旗不过是班门弄斧，射艺尚拙，哪里比得上我父亲。”

    楚荆是定国公的老部下，也算是看着苏旗长起来的，此时见他十几岁的年纪便武艺不俗，颇有几分定国公年轻时的风范，心下不免欣慰和赞赏，又勉励了他好一番这才走到别人那去。

    读书的成绩不怎样，偏偏臭屁得很；习武的天分很高，却又格外谦逊。顾云霁没想到苏旗是这么个满壶水不响，半壶水响叮当的性格，有些意外地道：

    “没看出来啊世子爷，这么深藏不露？从前竟一点儿都没见你炫耀过。”

    “我是武将之后，会武艺不是很正常吗，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苏旗一脸的理所当然，“就像你顾云霁出身于书香门第，不也没和我炫耀过成绩吗？”

    “何况就我这三脚猫功夫，还不够在楚大人面前露脸的，他夸我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我要真的因此而骄傲自满，那可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着，苏旗动作不停，又弯弓射了一箭，依旧是将葫芦击个粉碎。听着周围人的惊叹声，他面不改色，转头对着顾云霁和程炎道：“你们也来试试。”

    好歹是世家子弟，原身也是接触过射柳的，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有些生疏了。顾云霁凭着仅存的一点身体记忆，努力拉开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些许的弓弦，勉强射出一箭。

    因为力道不足，箭矢落在了葫芦前几步远的位置，看来射距还远远不够。

    顾云霁并不气馁，调整角度位置之后又射了一箭。这次力道够大，箭矢的破空声都要比刚才响得多，只可惜准头不对，擦着葫芦身飞了过去，仍然没中。

    苏旗挑眉：“不错啊，刚刚这一箭差点儿就要射中了，云霁你还挺有天分的！”

    旁边的程炎喘了口气，垂下因为举得太久而有些酸痛的手臂，自嘲地说：“我就不太行了，光拉开弓弦就够费力的。”

    苏旗道：“别灰心，你这才刚刚尝试，射不中是很正常的，多练练就好了。想来杭州府学的人技艺也不会好到哪去，娱乐嘛，有个样子就行了，又不是要求你百步穿杨。”

    程炎点点头，继续拿起弓箭练习起来。

    当日的集训课程结束之后，学生们的射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步，但同时手臂也举得快废了，一个个哀嚎地揉着双臂，筋疲力尽地往宿舍走去。

    楚荆见状暗自摇了摇头：都说这鹿溪书院的学生是国家的栋梁，但这也太脆弱了。不为游艺会考虑，也要为朝廷的将来考虑，明天，得加大力度！

    关于射柳，有说法是“将鸽子放在葫芦里，然后将葫芦挂在柳树上，弯弓射中葫芦，鸽子飞出后，以飞行高度判定胜负。”

    我实在想不通射中葫芦后鸽子是怎么飞起来的，也想不明白飞行高度和射技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这个来判定胜负。所以我就依自己的理解修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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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受伤

    “这这这！云霁，传过来！”

    “小心，注意脚下！别被绊倒了！”

    “嘿，敢抢我的鞠，看我不撞你！”

    这天集训场地上，学生们正在楚荆的指导下，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蹴鞠的训练赛。

    苏旗不愧是不学无术的风流公子哥儿，但凡是和娱乐沾边的休闲活动，他就没有不会的。此刻他游刃有余地运着鞠，一个回身略过好几个想来阻他的对手，灵活地用脚将鞠勾起来在膝上颠了颠，瞅准时机一脚踢向场地正中的风流眼——

    “叮当！”

    只听得一声铃响，鞠撞击铃铛穿门而过，落在了另一边的草地上，这时，场地前的沙漏也刚好漏尽。

    楚荆见状高喊一声：“时间到！红进五、蓝进三，红方胜！”

    闻言，脖子上系着红巾的学生们顿时迸发出一阵欢呼。苏旗也呼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走向边上也刚坐下休息的顾云霁和程炎二人。

    顾云霁好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运动过了，这大汗淋漓浑身通透的感觉，让他不禁想起了前世的体育课。也是一样空旷的场地，一样灼人的夏日，和一样活力四射的少年们。

    可身上不是蓝白相间的校服，手边也不是被撕掉包装纸的矿泉水瓶，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顾云霁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将水壶递给苏旗，笑道：“累坏了吧？刚才世子爷可是一连踢进了三次，风头无两啊！”

    “嗐，出风头都是其次的。”苏旗也是渴极了，仰脖灌进大半壶水，“能让方子归吃瘪，我才是真高兴呢。”说着，他朝一旁的大树下努了努嘴。

    顾云霁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方子归坐在那里，正一脸阴鸷地盯着几人，目光幽深又狠厉，树叶的阴影投到他的脸上，更显得神色晦暗不明。

    “他到底想做什么？”程炎皱了皱眉，“自从集训开始，感觉他就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们，像是在憋什么坏招儿。”

    苏旗倒不怎么在意：“或许是蹴鞠输给我们不高兴吧，换做是谁被人压着势头踢得毫无还手之力，心情都不太好。”

    顾云霁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道：“不太像。”

    刚刚在场上的时候，对方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撞，有好几次都差点踢到他的脚踝，幸好被他躲过了，而且从动作来看也不像是偶然，更像是故意的。

    难道是方子归按捺不住，这就要对他下手了？

    这时，远处的楚荆站起来拍拍手掌，说道：“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咱们赶在日落前再来一场，就按照刚才的分队。”

    闻言，众人连忙整理好衣裳，抓紧时间多喝几口水，重新回到了训练场上。

    只听得锣鼓一响，比赛随即开始。

    苏旗依旧是争做先锋，精力旺盛地突前冲后，仿佛不知疲倦。他眼尖地瞅准对手的一个破绽，在对方接应不及之时，冲过去一脚截胡了半空中的鞠。

    “云霁，接着！”眼看对手从四面围上来令他脱身不得，苏旗便只好高踢一脚，准备将鞠传到顾云霁那去。

    这鞠外面包裹皮革，里面则塞满了动物毛发，虽不如前世的足球有弹性，但也更加轻便，就算被砸到了也不怎么疼。苏旗这一脚将鞠踢得很高，用腿不太好接，顾云霁便准备用胸膛抵住。

    顾云霁此刻注意力全在半空的鞠身上，正想着该以什么样的角度才能精准接住，全然没发现身边窜出来的一个人影。

    方子归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眨眼间便到了顾云霁身前，他抬高右腿，做出抢鞠的姿态。就在半空中的鞠将要落下之时，方子归的右脚突然方向一转，朝着顾云霁的脚踝狠狠踢了下去。

    “啊！”

    顾云霁痛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左脚踝被什么钝物猛地一撞，随即传来的便是钻心般的疼。他此时再顾不得鞠的去向，痛苦地捂住脚踝往地上一倒，疼得来来回回直翻了好几个滚儿。

    “怎么回事？谁受伤了？”

    听到这边传来的惨叫，众人皆是停下动作，纷纷朝顾云霁跑来。

    “都让开！都让开！”苏旗不管不顾地拨开其他人，三两步冲到顾云霁身前，“云霁！你怎么了！哪不对？”

    顾云霁疼得脸色发白，额头直冒冷汗，他努力忍耐着脚踝上传来的剧痛，手指发颤地指向左脚，艰难道：“左脚……脚踝，被踢到了……”

    苏旗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去脱他的鞋：“什么！我看看！”

    “先别急！”程炎出声喝住他，随后缓慢又郑重地蹲下来，“慢慢地……别再伤到了。”

    闻言，苏旗放缓了手里的动作，在程炎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脱下顾云霁的鞋袜。只见他左脚的脚踝肿得高高的，原本白皙的皮肤通红一片，而且还渗着点点淤血，看起来很快就要变得青紫了。

    众人见此，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苏旗又惊又怒，起身反手一把揪住方子归的衣领，吼道：“方子归！你居然敢当众故意踢伤同窗，还下如此重的手，你还是人吗！”

    方子归半点都不反抗，顺着他的动作无辜地举起双手，语气还颇有几分委屈：“我本来是想去接鞠的，谁知道不小心就踩到了他的脚，我又不是故意的！”

    “还在狡辩！你分明就是故意的！”苏旗双目赤红，“鞠在半空中，你就算要接也应该抬高腿，怎么可能往下踩！”

    程炎抬头剜了方子归一眼，语气冰冷：“如果是不小心踩到的，那也应该伤在脚背，又怎会伤到侧边的脚踝？”

    “当时又慌又急，我也不记得是怎么踩到的。不小心伤到了同窗，我也愧疚得很，心底的难过不比你们少半分。”方子归一脸被冤枉的悲切，说着，还假模假样地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的悲伤浮在表面，语气虽委屈，但眼底分明是满满的幸灾乐祸和虚伪狂妄。这副表里不一的样子看得苏旗心头火起，捏着拳头当即就想照脸呼上去。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治伤要紧！”剑拔弩张之时，楚荆走了过来。

    他仔细查看了下顾云霁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得不轻啊，我记得徐山长那有上好的跌打伤药，走，把他送到那去。”

    说着，楚荆蹲下身子，示意众人将顾云霁放到他的背上。

    见状，苏旗只好不甘心地放下方子归的衣领，转过身来将顾云霁扶上去，一行人慢慢地朝山长宅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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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假惺惺

    “徐山长！快开开门，把你的跌打伤药拿出来，云霁受伤了！”

    山长宅院外，苏旗一脸焦急，将门拍得砰砰响。

    院内正在看书的徐书华吃了一惊，听到外面传来的喧闹，连忙跑出来将门打开：“怎么回事？顾公子受伤了？”

    一行人顾不上和她说话，楚荆直把顾云霁背到了院子里，才将他放下来，慢慢地扶到椅子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脚踝已经有些青紫了，皮肤肿得发亮，又疼又胀，半点都碰不得。

    徐书华看得心头一跳：“怎么伤得这么重？”

    “蹴鞠的时候不慎被同伴踢到了。”楚荆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四周，“徐山长呢？”

    “爹爹一般这个时候都在学堂那边上课，已经派人去知会他了，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徐书华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这是活血膏，趁现在敷上药效最好。”

    苏旗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给顾云霁的脚踝涂上了一层药膏，即使他努力将动作放得轻柔，还是不免令顾云霁轻嘶出声。

    清凉的药膏敷在伤处，终于将疼痛感减轻了一点。顾云霁长舒一口气，把腿慢慢地放在一旁的矮凳上，随后抬起头，对着旁边满脸担忧，却又不好开口的徐书华露出一个微笑。

    徐书华一怔，也扯起嘴角以微笑相回，但眼底仍是浓浓的担心。

    见顾云霁上好了药，楚荆绷紧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他回身环视众人，如剑的目光瞬间钳住眼神飘忽的方子归，语气沉沉：“方子归，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是怎么踢到顾云霁脚踝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当时就是想去接住鞠，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踢到顾师弟了。”

    方子归一脸的愧疚和难过，走到顾云霁的面前，假惺惺地说：“顾师弟，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都怪我，怎么那么不小心，害你受这么重的伤。”说着，还颇为自责地锤了锤胸口。

    顾云霁看着他那虚情假意的样子，懒得和他演戏，只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之后便不再搭理。

    苏旗听得怒火乍起，一把揪住方子归的衣裳将他扯得身子一晃：“还在这装模作样！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刚刚不还说是踩到的吗？现在怎么又说是踢到的？”

    “你凭什么说我是故意的，你有证据吗？何况，我和顾云霁又没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要害他？”

    “你！”苏旗一时语噎，指着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契兄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情，在别人看来，方子归和顾云霁确实没有大的恩怨。何况训练场上大家要么是离得远，要么是注意力都在鞠身上，没人看清方子归到底是怎么伤到顾云霁的。

    徐书华只知顾云霁是蹴鞠的时候不小心被同窗踢到了，但没想到是方子归踢的。别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看见方子归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徐书华心下厌恶，双唇抿得紧紧的，鄙夷又愤然地睨了他一眼，随后还是隐忍地偏过头，藏起外露的心绪。

    方子归陡然瞥见了徐书华的表情，顿时被她的眼神刺得一痛，方才的镇定自持险些维持不住。此时见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顾云霁身上，满脸的担忧和心疼，不由得心一沉，握紧了身侧的拳头。

    当时事故的发生只在一瞬，没人看清具体的情状，楚荆也不可能仅凭苏旗的几句话，就贸然判定方子归是故意的。但他久在军中行走，熟悉各种内外伤势，知道如果真的是意外踢到的，顾云霁根本不可能伤得这么重，其中必有蹊跷。

    楚荆不是鹿溪书院正经的先生，面对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好处理，正在他为难之时，就见徐承裕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到底怎么回事？”徐承裕神色凝重，一进门就忙不迭地查看顾云霁的伤势。

    “幸好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筋受挫，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徐承裕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但伤得也不轻，没个十天半月的养不好。”

    他看向顾云霁：“集训期间跑跑跳跳的，哪里适合养伤。要不你就别参加游艺会了，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老师我可以的。”顾云霁罕见的有些固执，“距离游艺会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既然是难得的盛会，我不想缺席，大不了到时候我只参加文项，避开打马球和蹴鞠这些需要跑动的项目。”

    顾云霁冥冥之中始终有种直觉，那就是他上次让方子归栽了那么大个跟头，对方一定会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好伺机报复，而这个时机，很有可能就是游艺会。

    要来的躲不掉，他如果到时候和苏旗、程炎他们一起参加，说不定彼此间还可以互相帮扶，面对突发事件时也好有个照应。

    但如果大家都去了游艺会，留他一个人待在书院，发生了什么就难以掌控，便是方子归对他百般诋毁，他也不能为自己辩驳。还不如和方子归一起去，时时刻刻地盯着对方的动作，也好事先有个准备。

    不过说来也怪，方子归若真的要在游艺会上对他下手，今天是不应该故意伤他的啊？虽然顾云霁确实伤得不轻，但也只是皮肉伤，很快就能养好，之后照样能活蹦乱跳的，哪有契兄流言影响得深远？

    何况这样对方子归也不利，即便没有故意伤人的证据，他身上的嫌疑也是洗不脱的。就如同现在，徐承裕虽然从头至尾没有诘问过方子归一句，但故意避开了和他的所有接触，防备疏离之意十分明显。

    见顾云霁坚持，徐承裕也很无奈：“那好吧，你先养着，如果到时候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继续参加。但这些日子的集训你还是没必要去了，就好好得待在宿舍里，减少走动。”

    “还有我这儿的每日功课检查，你也没必要亲自来，让苏旗他们上课的时候顺手捎给我就行了。”

    嘱咐完这些，他又转身对着围成一团的众人道：“好了，其他人就先回去吧，今日的集训就这样结束了，改日再让楚先生给你们继续训练。”

    方子归有些踌躇：“徐叔……”

    徐承裕不是傻子，拜师时方子归对顾云霁的不满，平日里对徐书华的在意，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不知道方子归背后曾对徐书华那般冒犯，又顾忌着和其父方述的交情，这才没说什么。

    所以即便今天没有证据，徐承裕也看得出来，方子归八成就是因为拜师的事情，一直对顾云霁怀恨在心，这才故意伤了他。

    那样聪明方正的一个孩子，居然心里阴暗至此。徐承裕心下失望诧异，对方子归的态度十分冷淡：“若是没什么事，你也回去吧。今日我只当是个意外，希望没有下次了。”

    毕竟是好友之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徐承裕终究给方子归留了些脸面。

    方子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徐承裕的背影欲言又止半天，还是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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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不安

    翌日中午，顾云霁因为脚伤得厉害，暂时还不能去上课，所以只能待在宿舍里。

    但他仍然闲不下来，想着多少也要游艺会做点准备，便充分利用这个空档时间练起了投壶。眼看手中的壶矢都已经投尽，他又不方便去捡，正想着苏旗和程炎什么时候回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你来干什么！”苏旗一脸的戒备，用身体拦住了想要进门的方子归几人。

    方子归也不恼，把苏旗横在半空的手臂轻轻按下来，语气十分友好：“别这样嘛苏旗，我昨日不小心伤了顾师弟，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来探望探望。”

    苏旗冷哼一声，对他怒目而视：“什么探望，你分明就是来耀武扬威的！把云霁踢成这样还嫌不够，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就是过来送跌打药酒表达一下歉意。”方子归笑容不减，“顾师弟伤得这么重，我心里十分愧疚，你总得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吧？”

    苏旗语气愤愤：“我呸！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昨天是我一时不察，竟没想到你能狂妄至此，敢当众伤害云霁。今天，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进去的！”

    旁边的程炎同样态度冰冷：“我们这不缺你的那点跌打药酒，还是请回吧。”

    方子归身后的狗腿子不乐意了：“我们方师兄来看顾师弟是出于好心，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别这么说，这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人家对我心存芥蒂是很正常的。”方子归按下说话的那人，又转头看着苏旗和程炎，“二位师弟，看在我这么诚心的份儿上，就让我进去看看？我真的就只是来送个药。”

    苏旗冷着脸撇过头去，没有接他的话，但身体却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半步未挪。方子归见状也不退缩，几个人就这么站在那，看样子是想和他们耗下去。

    双方僵持之时，突然听得房内传来顾云霁的声音：“苏旗、程炎，让他们进来吧。”

    方子归闻言得意地一挑眉，冲着苏旗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听到了吗，还不快让我进去？

    苏旗斜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进去了。

    “哎呀顾师弟，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方子归一进门，就颇为夸张地叫喊起来。

    他三两步走到顾云霁面前，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他高肿的脚踝，满脸的悲伤和愧疚，倒真显得有几分情真意切。他锤了下自己的胸口，叹道：“哎，都怪我，怎么那么不小心，把顾师弟伤成这样。”

    “这是上好的跌打药酒，保准半个月就能让你恢复如初。来，我亲自给你上药。”说着，方子归打开装着药酒的瓷瓶，朝着顾云霁蹲了下来，撸起袖子作势就要给他上药。

    顾云霁做了个手势，止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苏旗和程炎二人。随后他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看着方子归挽起他的裤脚，小心翼翼地将药酒抹在脚踝上。

    见方子归动作轻柔，仿佛真的怕弄疼了他。顾云霁眼中闪过嘲讽，弯腰下去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演过头了吧？”

    方子归表情依旧和煦，语气却寒凉刺骨：“呵，这次是给你个教训，你要是识趣点，今后夹着尾巴做人，不去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我说不定还能就此收手，放你一马。”

    “你也就这点伎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这手段，可称不上高明。”顾云霁哈了一声，言语中尽是不屑，“还有，你倒是说说，我肖想什么了？”

    如顾云霁所说，这次虽然伤了他，但人人也都因此而对自己抱有怀疑和戒备，连集训合作都不敢过分接近，从结果来说，损人不利己，一点都不高明。

    可若不是那日听到了那些，他至于如此按捺不住，一时冲动做出这事来吗？

    想到魁星殿外听到的对话，方子归心底的不甘又涌了上来，他抬头看向顾云霁，眼中阴狠显露：“还用我提醒你吗？七月初七，城隍庙里，你和徐书华都说了什么？”

    顾云霁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子归脸上的异样很快消失，随后语气恢复淡然，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我从前是因为家世和权势才看上了徐书华，我对她百般示好，没想到她非但不领情，还转头勾搭上了你这么个小白脸。”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一个女人而已，送你就是。但你我之间的恩怨，可不会就此结束。”

    顾云霁眼皮一跳，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你到底想做什么？”

    “送你一份大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药上得差不多了，方子归放下药瓶，站起身来，重新换上一副假惺惺的表情：“顾师弟你可要好好养伤，少走动多静养，早日好起来和我们一起参加游艺会，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些啊。”

    说罢，他对着几人一一告辞后，便带着狗腿子们离开了。

    苏旗看着方子归的背影皱了皱眉，实在搞不懂他此番的用意，拿起装药酒的瓷瓶仔细检查了一番，说道：“难不成方子归真的是来送药的？他能有这么好心吗，这药不会下毒了吧？”

    程炎摇摇头：“应该不是，昨日踢伤云霁已经让很多人起疑了，他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做下毒这样明目张胆的事情。这次来多半也是做做样子，既然他自己说是意外，那也得摆出个愧疚的态度，让表面功夫过得去。”

    刚才顾云霁和方子归二人凑得很近，声音又压得极低，旁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此时见顾云霁目光沉沉，一脸忧思颇重的样子，程炎不禁有些担心：“怎么了云霁？是方子归和你说了什么吗？”

    “啊，没什么。”顾云霁猛地回神，因为牵扯到徐书华，也不好和他们解释过多，于是随便搪塞了两句就算了。

    一想到刚才方子归所说的话，顾云霁就心神难定。

    他到底想做什么？什么叫把徐书华“送”给他？大礼又是指什么？还有听他那话里的意思，顾云霁和徐书华在魁星殿外的对话应该是被他听到了。他会不会因此由爱生恨，从而对徐书华不利？

    顾云霁越想心里越乱，恨不得立刻冲到山长宅院里，去看看徐书华是否安好。但他行动不便，又怕如此显得太过突兀，引人生疑，只好暂时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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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儿大留不住

    顾云霁心里到底放不下徐书华，于是脚踝上的伤刚刚见好，能够支撑他勉强走路了，便借着交功课的由头，自己一瘸一拐地去了山长宅院。

    “顾公子？你怎么来了，你脚伤要紧吗？”看到本应待在宿舍休养的顾云霁来了，徐书华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来。

    从学生宿舍到山长宅院距离不算近，顾云霁手边又没个拐杖，一路上边走边蹦，费了好一番力气。此时他累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一时半会儿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把气喘匀。

    顾云霁将徐书华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这才稍稍定心：“不要紧，已经大好了。我是来交功课的，老师呢？”

    “爹爹在屋子里。”徐书华说完，见顾云霁似乎行动很不便，想去搀扶又顾忌着男女大防，悬在半空的手臂往前伸也不是，放下来也不是，纠结得手足无措。

    “没事，我自己可以。”顾云霁冲她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一步一蹦地往里面慢慢挪。

    走到屋外的台阶前，实在蹦不下去了，顾云霁也不勉强自己，冲着里面大喊一声：“老师！我来了——”

    “哎哟，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好好养着吗？”听到动静，徐承裕赶紧将他扶进来坐下，“脚伤怎么样了？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顾云霁笑了笑：“没什么要事，就是想着好久没见到老师您了，心里惦记得很，所以看探望探望，尽一尽我这做弟子的孝心嘛。”

    徐承裕轻哼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了苏旗那小子的一套，说话油嘴滑舌的。你把伤养好就行了，我这老头子用不着你天天来探望。”

    徐承裕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挂念顾云霁的伤势，让他把裤腿挽起来仔细查看了一番后，说道：“嗯，已经好了六七成了，到时候参加游艺会应该没问题。但还是要减少走动，多多静养。”

    “我这还有瓶内服的化淤丸，你带回去和活血膏配合着用，这样也能好得快些。”说着，徐承裕就转身进内院拿药去了。

    当日顾云霁受伤的时候，里里外外围了一大圈的人，徐书华纵然担忧焦急，却也不好凑上前仔细端详，显得过分亲近了。而且自那之后，她再没见过顾云霁，也不知道对方伤养得如何，心里一直牵挂着。

    今天总算趁着徐承裕查看伤势的档口，让她有了在旁边近距离观察的机会，见顾云霁的脚踝恢复得不错，她微微松了口气，紧蹙的秀眉也渐渐舒展开来。

    徐承裕暂时不在，外院里只有自己和徐书华。顾云霁记起了方子归的事情，想询问又不知怎么开口，半晌才踌躇道：“徐小姐……这几日怎么样？有遇见什么事情吗？”

    “呃，那什么……我的意思是，方子归应该没来找你麻烦吧？”

    “方子归？”徐书华一怔，随后敏锐地捕捉到了顾云霁话里的不对劲，“为什么这样说，他去为难你了吗？”

    看样子，方子归应该没有找过她。

    顾云霁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但却没想到徐书华这么快就猜到了，又不想让她担心，只好说道：“是来找过我，但没做什么，送了瓶药就走了。”

    徐书华可不会信这话，故意问道：“真的吗？那为什么和方子归跟我说的不一样？”

    顾云霁猛地抬头：“他真的找过你了？他说什么了？没把你怎么样吧？什么时候的事？老师知道吗？”

    顾云霁急得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话毕却见徐书华嘴角一弯，眼中露出促狭的笑意，顿时反应过来是她在诈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方子归真的没做什么，就是挑衅了几句，言语之中提到你，我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

    原来，顾云霁是因为担心自己受到伤害，这才拖着未愈的伤脚，借着探望爹爹的名头过来看一眼的吗？

    想到这，徐书华内心一片柔软：“我一切安好，什么事都没有。倒是顾公子你，脚上的伤还没好呢，没必要跑这一趟，应该在宿舍好好休养才是。”

    顾云霁挠挠头：“不打紧，也是想着好久没见老师了，顺便来看看嘛。”

    闻言，徐书华眸色一暗：只是顺便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见徐书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顾云霁突然心头一跳，莫名想到了七夕那日魁星殿外的对话，连忙说道：“呃，主要还是担心徐小姐，看老师是顺便的。”

    话一出口，他顿时又意识到不妥当，语无伦次地找补：“啊不是，老师也很重要。既是为了看老师也是为了看徐小姐……当然，徐小姐还是首要，也不对，呃，我的意思是……”

    看他这副急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徐书华轻轻一笑，听起来心情似乎很愉悦：“顾公子不必说了，我明白。”

    顾云霁尴尬地把手放在衣裳上搓了几个来回，正想着要再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徐承裕的声音：

    “咳咳，聊什么呢，这么投机？”

    “老师，没，没聊什么。”顾云霁讪讪地转过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心虚。

    因为两人说话声音较小，徐承裕走过来时只听清了“看老师是顺便的”这几句，此时他一脸和煦地望着顾云霁，语气森森：“我看你精神头很好嘛，既然不能去上课，学业也不能落下，从今天开始，每日的功课翻倍吧。”

    顾云霁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什么？”

    徐承裕将化淤丸递给他，又端出厚厚的一叠书本纸张：“啊什么啊，功课翻倍，听见了吗？还有这段时间攒下来的邸报，一并给你，回去仔细看看。”

    顾云霁感受着这沉重的课业，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看着徐承裕那不容拒绝的神情，只好把推辞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应道：“是，徒儿遵命。”

    徐承裕满意地点点头，拿出一根粗长的棍子，颇为体贴地道：“你行动不便，这些课业明早我让苏旗捎给你。我正忙，就不亲自送你了，这根棍子你拿着，可以暂且当拐杖使使。”

    这根棍子通体粗糙顶端黢黑，还有几个没修干净的小岔枝，怕不是从柴房里顺出来的烧火棍吧。顾云霁心里有几分嫌弃，但不敢表现出来，装作欣喜万分的样子道了谢，之后便起身告辞，拄着烧火棍离开了。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徐书华有些担忧：“这么回去应该很费劲吧？要不叫苏旗他们来接一下？”

    徐承裕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目光悠远，闻言意味深长地说道：“心性坚韧品行端方，家世不错还生得一副好样貌，是挺相配。只是还年轻，要再磨炼几年，可以再等等。”

    徐书华一脸茫然：“您在说什么，是和我说话吗？”

    徐承裕转过身，语气幽怨：“我在和那小子‘主要来看的人’说话！我还当他有孝心呢，伤着脚还巴巴地跑过来，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人家意不在此，我只是个顺便的！”

    徐书华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爹爹您说什么呢，我，我和顾公子之间什么都没有，您不要乱想。”

    “我当然知道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不然早就两脚踹死他了。”徐承裕边说边往里走，也不管徐书华在听没有，“书华啊，为父也是年轻过的，那小子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就不用糊弄我了。”

    徐承裕渐渐走不见影儿了，屋内只留下他一声叹息：“孩子大了，留不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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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蝗灾初现

    翌日，苏旗刚把带回来的午饭放到桌上，就滔滔不绝地和顾云霁吐起槽来：

    “云霁，你是不知道，这两天人多，我原本想的是一下课就冲到食堂里去打饭，好早点给你带回来。你猜怎么着？就那么一会儿功夫，食堂里就人山人海！我都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过去的，长了翅膀不成？”

    程炎笑着说：“这些日子食堂里的菜色越来越单调了，好菜就那么几样，去晚了就吃不到，大家都想跑快一点，饭自然就不好打了。”

    随后，他把食盒打开推到顾云霁面前：“苏旗还是很不错的，好歹给你抢了一点回来，有的人去晚了就只有菜帮子吃，和你的根本没法比，快吃吧，多吃些好的也有利于养伤。”

    顾云霁看了下食盒里的饭菜，也觉得这几日的菜色越来越差，大不如前，不禁疑惑道：“按理说，食堂在采买上的花销都是有定额的，不会过多也不会过少，我们又不曾少交伙食费，这饭菜怎么还一日不如一日？”

    苏旗叹道：“哎，还不是蝗灾闹的。今夏北方蝗灾肆虐，本来以为只会波及小范围地区，谁知道如今都蔓延到开封直隶一带了，说不准马上就要危及顺天府。”

    顾云霁眉头一皱：“顺天府是京师所在，天子脚下。若是任由灾情发展，万一失田断粮的百姓多了，闹起流民来，岂不是要动摇国本？”

    “谁说不是呢？都这样了，朝廷可能不管吗？”苏旗摊摊手，“蝗灾已经起来了，这个时候再去扑杀幼虫为时已晚，所以正在从全国范围内往北方调粮，以安民心。江南富庶，鱼米之乡，首当其冲咯。”

    程炎道：“从邸报上来看，这次调的粮有一半都是从江南出的，我们这虽然没蝗灾，但本地的储粮一少，粮价自然水涨船高，什么都贵。相应地，食堂菜色也就不如以前了。”

    鹿溪书院只是菜色上差了些，北方可是重灾区，庄稼毁了百姓没得吃，说不定连树皮草根都要啃干净了，哪里还能跟他们一样挑三拣四的。邸报上轻飘飘的几句灾情汇报，却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想到这，顾云霁心底生出一股悲悯感：“这才入秋，百姓就没粮食吃了，到了冬日里天寒地冻的，怕是光冷就能冷死一大批人，那就更不得了了。哎，民生艰难呐，希望朝廷能够早日拿出个救灾的章程，助灾民渡过难关。”

    “救灾章程？哼，朝廷上的老爷们可顾不得这个。”苏旗冷笑一声，“一个二个都忙着互相攻讦，推脱责任呢。”

    顾云霁只在邸报上看见过对灾情的三两句汇报，竟不知其中还有别的内情，闻言他有些不可置信：

    “都这个时候了，不想着怎么救灾，居然还在推脱责任？多耽搁一天，就不知道多死多少人，他们可真坐得住！”

    程炎眼里满是寒凉：“没粮食吃的又不是那些王公大臣，他们当然坐得住。在他们眼里，愚民的贱命哪有升官发财重要，便是死上个几万十万的，也不打紧。”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上到王侯勋贵下到县令小吏，有几个是真正地把平民当人了？他们这样做也不稀奇。听说光是调粮这一项，朝公们就吵了十来天才定下来，至于别的，还能有什么指望？”

    顾云霁只当程炎是气狠了，没注意到他说话时眼中墨色翻涌，指尖捏得泛白。半晌，程炎回过神，脸上的恨意消失，若无其事地继续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

    苏旗左右看了下，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本来，蝗灾几乎年年都会小范围地闹一次，只是不知道为何今年闹得这么大。有钦天监的官员上书，说是因为陛下私德不修，耗费民力非要巡游黄河，引得天怒人怨，老天这才降下了灾祸以示警告。”

    顾云霁和程炎被齐齐震住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哪个官员，如此胆大包天？我国疆域辽阔，偶发个水患旱灾的本就是常事，怎么能全都怪在陛下身上？”

    “正是这个道理啊，可偏偏朝中附议此等言论的还不少，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仗着几朝元老的身份倚老卖老，还有让陛下写罪己诏的！”

    顾云霁回想了一下对景丰帝李铮的印象，觉得他虽然看着年轻，但心中自有主意，不太像是个受人摆布的帝王，怕是不会任由那些老臣蹬鼻子上脸。

    想到这，他问道：“说起来，让陛下写罪己诏的是一些老臣，阻着陛下巡河不让他下江南的也是一些老臣，当初先帝无子而崩，推举陛下即位的同样是些颇有威望的老大臣，他们该不会是同一批人吧？”

    “你猜对了！”苏旗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朝中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他们把陛下一手捧上帝位，自然希望陛下听他们的。谁知道陛下性子刚强，生来就不愿被人掣肘，登基不久就重用潘时良，大改治河方略，直接撤掉了一批原有的尸位素餐的河务大臣。”

    “河道可是肥缺，每年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往里投啊？这些官员彼此间交往密切，上面给下面行方便，下面给上面献孝敬，秩序井然，互惠互利，早就在暗中有一套欺上瞒下的办法，换了旁人轻易插不进去手。”

    “没了河道的关系，他们就少了一个捞钱的大口子，自然不愿意了。这些人每天眼睛紧盯着陛下，就盼着他出个什么错，好趁此打压亲皇派的大臣，从而让自己的人上位。”

    顾云霁和程炎从前都是满心满眼的埋在书本里，在这方面的见识，自然是比不上从小浸染在京城的苏旗，两人头一次晓得朝中关系复杂如此，一时听得有些入神了。

    苏旗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后，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他们想的是挺好，但陛下是谁啊？少年贤王，青年英主！那些让他下罪己诏的一概不理，只揪着那个上书的钦天监官员使劲儿查。”

    “这一查才发现，原来是灾区几个从河道上转过来的地方官，贪墨了本该投在扑杀蝗虫幼虫上的银子，这才惹得蝗灾一发不可收拾。灾情蔓延以后，那几个官员怕被治罪，就勾结了钦天监，率先把此事责任往陛下身上推。”

    顾云霁嗤笑一声：“出了事不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偏往陛下身上推，他们可真是别出心裁。”

    程炎道：“这几个贪官是从河道上转过来的，那岂不是说明，他们曾经在河务上已经贪了不少的钱？这下正好有把柄，就该趁此机会，将上下串通的人一网打尽才是！”

    苏旗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你可就猜错了，陛下只把涉事的几个贪官和钦天监的人处置了，然后事情就此打住，其他有包庇之嫌的人一点儿都没牵扯。不过之后调粮等一干救灾事务，就进行得很顺利了。”

    后面的苏旗虽然没明说，但顾云霁也听懂了。

    景丰帝若是真的趁此机会一并处置那些老臣，能不能把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先不说，怕是会波及大半个朝堂，如果遇见什么事，皇帝手中连可用之人都没有了。

    这些在官场中浮沉半生的大臣们虽然贪，会和皇帝对着干，但同时也是做实事的人，两者并不冲突。贸然清退他们，不仅可能使唤不动底层的官吏，还可能使朝堂变成一个空壳子，得不偿失。

    倒不如先剪其羽翼，给他们一个警告，先把这次的蝗灾平安渡过，今后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顾云霁不禁感慨：看来，大夏朝当今的皇帝李铮，不仅聪明年轻，还是个心思深沉有手段的人，以后若是进了官场，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得处处小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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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出发

    转眼即是八月，游艺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初十这一日清晨，鹿溪书院的师生聚在山门前的小广场上，挨个挨个地清点人数、查看行李，做着出发之前最后的准备。

    不少人都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型游乐盛会，心里激动不已。纵然今日起得很早，这些少年却不见疲惫之色，一个个神采飞扬，兴奋地和同伴讨论着对游艺会的憧憬和打算，和前世将要春游的小学生们简直一模一样。

    顾云霁的脚伤已经大好了，走路没什么问题，不需要人搀扶。只是剧烈运动还有点困难，参加不了打马球、蹴鞠这样的项目。

    人群喧闹之时，山长徐承裕走过来，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今日我们就要去杭州府城郊外参加游艺会了，路途遥远人数众多，不论是去比赛的还是看热闹的，都要服从指挥，不可擅自行动！”

    “本次游艺会为期两天，早晨出发，午时前可到达目的地，今晚要在外面过夜，一直待到明日午饭过后才回来，诸位万万备好衣物行李，别到了地方忘了什么东西，荒郊野外的可没人替你回来拿。”

    底下学生们的魂儿早就飘到游艺会的场地上去了，哪里还有心思听徐承裕在这啰嗦，是以他没讲几句，学生们就按捺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

    “山长，我们都知道了，快些出发吧！别再误了时辰！”

    “就是啊山长，难得这几日天气好，就该一路上慢慢地看风景，待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见少年们毛毛躁躁的，一点耐心都没有，徐承裕有些不悦地把眉毛一横，喝道：“肃静！急什么急？你们别忘了，这次参加游艺会的除了我们鹿溪书院和杭州府学的学生，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和本地官员，他们可都是带有家眷的。”

    “你们在外要注意言行举止，别冲撞了人家女眷。特别是今晚在外过夜，男女帐篷分开，到时候你们就在自己的地儿好好待着，别到处乱逛！若是有谁想打歪主意，老夫首先扒了他的皮，听见没有！”

    学生们闻言不敢再造次，齐齐应了一声：“听见了！”

    该嘱咐的嘱咐完了，徐承裕也不拖沓，清点好人数和行李后，便带着众人出发了。

    下了山，鹿溪书院的众人又改乘马车，饶是好几个学生同乘，上百人的队伍也还是用了足足三四十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远远望去甚为壮观。

    顾云霁的脚多少还有点不利索，便由程炎陪着和徐承裕共乘一辆车，苏旗见了说什么也不干，非得也挤进来。

    马车很宽敞，坐四个人绰绰有余，但苏旗是个话痨，一路上嘴里叭叭的就没停过，还时不时撩开车帘探头探脑，一个人硬是闹出了两三个人的效果。

    徐承裕被他吵得脑仁疼，无奈地揉揉眉心，说道：“苏旗，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你把这点精神头儿攒着，等到了赛场上你再放出来，到时候随便你怎么撒欢，好不好？”

    苏旗毫不在意：“光是在路上就得耗小半天，这么长时间无事可做，多无聊啊，我这不给你们解闷儿呢吗？何况我精力足得很，准能把杭州府学的人打趴下，不用提前攒着！”

    被徐承裕这么一打岔，他的注意力又转了回来，问道：“山长，你和我们几个坐一块了，徐小姐怎么办啊？她身边又没个丫鬟，难不成要自己一个人坐一辆马车？”

    徐承裕道：“没有丫鬟还有仆妇，有两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嬷嬷陪着她，不打紧的。”

    苏旗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没完没了，又问：“说起来，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都是有丫鬟的，怎么没见徐小姐的丫鬟？女儿家久处闺阁，还没个人说话，多难捱啊！”

    顾云霁轻啧一声：“你问那么多干嘛？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苏旗见状撇撇嘴，小声抱怨道：“我就问一问嘛，又怎么了？人家亲爹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急起来了。”

    顾云霁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瞟了徐承裕一眼，掩饰般地偏过头去。

    徐承裕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笑着捋了捋胡子，说道：

    “书华母亲早逝，她大哥又常年在外做官，我自然是要把她带在身边的。只是这鹿溪书院到底比不得旁的地方，我作为山长不好过于铺张，所以我既没有长随，书华也没有丫鬟，宅子里只有几个老仆服侍，人虽少，倒也自在。”

    一直没怎么搭话的程炎专心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此时他看着田埂上经过的又一批鸭子，疑惑地问道：“这一路上我都看见好几批鸭子了，还都是幼鸭，咱们这也没那么多湖泊池塘，养这么多鸭子做什么？”

    徐承裕闻言将视线投向窗外，果然看见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一群正在觅食的小鸭子，一个个憨态可掬，看着十分可爱。

    他叹了一声，说道：“北方蝗灾肆虐，波及数个州府。这应该是本地的官员为防不测，提前让农户养了些鸭子，万一起了蝗灾也能及时吃掉幼虫，以作不时之需。”

    顾云霁神色一凛：“蝗灾会蔓延到江南吗？这些害虫的繁衍速度竟如此之快？”

    徐承裕摇摇头：“应该不至于，不过以防万一嘛，本地官员多做些准备也是好的。这已经入秋了，到了冬天天气一冷，蝗虫就不会这么活跃了。”

    顾云霁松了口气：“但愿吧，希望蝗灾赶紧过去，先把今年捱到头，等明年春天播种完毕，灾民的日子就能好过起来了。”

    “怕是没这么容易。”徐承裕眼中显现忧色，“这次蝗灾的波及范围实在太大，数以十万计的灾民在饿肚子，从全国调的粮很快就会消耗完，根本抵不了什么事。等到了冬天又冷又饿，他们在本地待不下去，很有可能会南下。”

    三人神情皆是一肃：“南下？”

    田地没收成，灾民们为了填饱肚子就会卖地买粮，但北方大范围受灾，粮价居高不下，失地的灾民无钱无粮，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迁往他地寻求生路。

    迁徙的灾民路上彼此成群结队，慢慢地就成了流民，而流民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极不稳定的社会因素，稍不注意就会纠集起来发生暴乱。

    江南富庶气候温和，是这些流民迁徙的首要选择，一旦这些饿红了眼睛的流民多起来，江南怕是不乱也得乱了。

    想到这，几人心情都有些沉重，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徐承裕长叹一声：“只希望今年的冬天不要太冷，朝廷的赈济顶用一些，能够把这些灾民安抚下来，顺利渡过这次难关。”

    之后一路无话，马车的摇摇晃晃中，太阳越升越高，鹿溪书院的众人终于在正午之前赶到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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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游艺会

    游艺会的场地选在郊外的空旷地带，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有一大片事先平整过的草地，作为游艺会的主要赛场，可以用来进行蹴鞠比赛或者打马球。

    旁边还有一条较浅的河流，河水清澈见底，当做生火做饭的日常用水是完全足够的。离河不远处，就是一排排整齐的帐篷，供人休息睡觉，这会儿已经不少人进进出出地安放行李了。

    “嗯——哇，这里的景色真不错。”

    马车刚停下，苏旗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清新的空气，一脸陶醉地感叹道。

    顾云霁四周看了一圈，发现这里山清水秀环境清幽，的确是个游乐赏景的好地方。他抬头望去，不远处的主赛场四周用低矮的隔板围了起来，看不清里面的情状，只瞧见旁边临时搭建的凉棚下，隐隐晃动着不少人影，似乎很热闹。

    一个接待走了过来，对着徐承裕道：“可是鹿溪书院的徐山长？游艺会尚未正式开始，诸位可以先把行李安顿好，稍作休息。贵书院的帐篷在这边，请随我来。”

    徐承裕应了一声，便带着鹿溪书院的众人跟了上去。

    每个人的帐篷都是事先分配好的，前面视野最佳的一排，是杭州府的官员和两所学校的首脑，其次是本地的显贵乡绅，以及各家的女眷，再后面则是顾云霁等普通学生所住的帐篷。

    女眷们的帐篷被围在正中间，是特意隔出来的一部分区域，四周都有膀大腰圆，看起来力气颇大的中年仆妇在旁守护，男子轻易进去不得，相对比较隐蔽，不至于随便被外男冲撞了。

    顾云霁见此稍稍定了定心，看来徐书华即便没有父亲陪同，也是很安全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连顾云霁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时刻关心徐书华的安危，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行为了。

    见顾云霁一直在打量这周遭的布局，仿佛在寻找什么，苏旗憋着笑意，走过去调侃道：“找什么呢云霁？徐小姐的帐篷在最里面，这儿可看不见。”

    顾云霁微窘，欲盖弥彰地道：“说，说什么呢？我只是看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人烟，担心树林里会不会有野兽之类的，万一什么时候窜出来伤到人就不好了。”

    苏旗朝一旁的树林里望了一眼，说道：“这林子里早被官兵清得干干净净，连灌木都没几丛，能有什么野兽？要是发现窝兔子都算你运气好。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杞人忧天呢，还是——关心则乱呢？”

    说着，苏旗冲他挑了挑眉，一脸的意味深长。

    顾云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行李既然已经放好，我就先去找老师了。”

    话毕，也不管苏旗如何反应，自顾自地往前走去。苏旗见状摇头失笑，继续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主赛场旁边的凉棚里，一身绯色官袍坐相十分威严的杭州知府陆显知，在看见徐承裕几人走来之时瞬间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徐先生！许久未见，不知先生身体可好？学生自上任以来俗务缠身，也没个机会上鹿溪书院前去拜见，望先生不要介怀啊。”

    徐承裕道：“陆大人客气了，大人既为杭州知府，自然当以公务为要。何况老夫如今远离庙堂身处乡野，不再参与朝政，难为大人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

    陆显知不赞同地“欸”了一声，说道：“先生怎能这样说呢？您是我的座师，尊师重道天经地义，我关心您是应该的。何况先生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无数，也就是您不喜虚名，不然前来拜见的人都要从杭州府排到松江府去了！”

    徐承裕致仕回乡，身上并无官职，按理说，本地官员对他的态度不必如此谦恭。但徐承裕是陆显知及第那一届科举的主考官，二人是座师与门生的关系，无论何时陆显知都得叫他一句先生。

    何况徐承裕至今仍在教书育人，不知往朝廷输送了多少科举人才，可谓是德高望重，别说是身为门生的陆显知，即便是杭州府的其他官员，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此时个个都是满脸堆笑，对徐承裕礼遇有加。

    看着几人十分热情地寒暄吹捧，顾云霁心里感慨连连。

    难怪前世明朝中后期党争激烈，虽说科举这样的选官方式相对公平，抑制了门阀大族的势力，但还是不能阻止官员们寻靠大树，上下串连一气。

    谁和谁是同乡，谁和谁是同年，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算起来总能沾点亲带点故。为了平顺的仕途和自身的利益，亲友之间互相抱团，政敌之间互相攻讦，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譬如顾云霁自己，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将来进入官场之后，会代表江南士子的利益，会和顾氏亲族、徐氏一派尤为亲近。他不需要站队，因为他的立场，是一早就决定好的。

    当然，党派相争不一定全是坏事，也可以维持朝廷的平衡，避免某家一手遮天。只可惜诸方势力此消彼长之时，不可避免地会有人成为牺牲品，在党争之中被淘汰掉。

    在官场中行走，不仅要有干实事的能力，还要有认清时局的眼力。处理人际关系，揣摩皇帝态度，做好职内本分，都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海瑞为人刚强正直，清名永传后世，百姓称其为海青天。可他做官之时，却饱受朝中排挤，不为上官所喜，屡次得不到重用。若不是他立身足够正，对自己的要求苛刻到几乎违反人性，让旁人如何都抓不到他的错处，不然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所以有的时候，懂得变通、明哲保身，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在顾云霁出神之时，几人已经寒暄完毕，纷纷将目光落到了身后的小辈之上。陆显知上下打量了一番顾云霁，说道：“这位，应该就是徐先生今年收的关门弟子吧？”

    顾云霁闻言上前行了一礼，躬身道：“学生顾云霁，见过诸位大人。”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年轻又略带张扬的声音：“顾云霁？原来阁下名叫顾云霁，当真是好巧。”

    顾云霁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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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挑战

    任英泽穿着崭新的学服，挺拔地站在杭州府提学官赵峰的身侧，眉眼之间难掩傲气。能够出席这种场合，还被主管学务的提学官带在身边，可见身份不一般。

    顾云霁神色未变，不冷不淡地说道：“原来是任公子，想不到能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好巧。”

    陆显知眉毛一挑，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你们认识？”

    或许是尊长在旁，任英泽此时看着很是持重内敛，不复鸿运酒楼里的张扬跋扈。闻言他微微一笑，说道：“算不上认识，只是偶然打过一次交道罢了。在此之前，我连顾公子的名字都未曾知晓。”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趁此机会认识一下，也好做个朋友。”说着，陆显知介绍起来，“这位，是徐山长的亲传弟子顾云霁。这位，是提学官赵大人的外孙任英泽。”

    “二位都是少有才名的青年俊杰，算得上两所学校的代表了，这次游艺会虽以比赛为主，但希望你们不要过于计较得失，还是要和气生财。”

    任英泽低头应了一声，又转向顾云霁：“说起来，上次顾公子身边还有两位同伴，皆是气度不凡，我倒想一并认识一下，这会儿怎么没看见？”

    一并认识？怕是想一并记住姓名长相，好方便找茬寻仇吧。这任英泽行为言语虽然都很收敛，但看着顾云霁的眼睛里满是不屑和挑衅，分明记恨着几人在酒楼里的过节。

    顾云霁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然不显，十分和煦地说道：“他们现在正安放行李呢，游艺会持续两天，时间还长，认识的机会多得很，任公子不必急于这一时。”

    任英泽貌似赞同地点点头，意有所指地道：“嗯，说的是，时间还长，机会多得很呐——”

    陆显知隐隐察觉到二人之间的不对劲，但到底没有点破，而是说道：“时候不早，想必大家都饿了，还是先各自入座用午膳。至于游艺会的项目，午后再正式开始。”

    众人于是不再闲聊，等侍从将桌椅饭食布置好后，纷纷找到自己的位置，用起了午膳。

    游艺会是杭州官府一手承办，菜色自然不错。苏旗倒是胃口颇好，一会儿夹这个一会儿夹那个，嘴巴就没歇下来过。

    此时他包着满口的饭菜，伸手去拿水壶却发现水壶空了，口齿不清地说道：“水呢？怎么没了？谁桌上还有水？给我匀点！”

    “我这有，给你。”旁边适时地递过来一个水壶。

    “多谢……嗯，怎么是你？”苏旗正要接过，抬头却发现递水的人是方子归，顿时眉毛一横，防备地缩回了手。

    方子归晃了晃水壶：“你不要水吗？喏，给你。怎么，我的水有毒不曾？”

    “就是有毒！”苏旗梗着脖子就是不接他的水，锤着自己的胸膛将大口的饭菜硬生生往下咽，噎得他直翻白眼。给旁边的顾云霁急得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背，助他顺利吞了下去。

    苏旗腾出嘴巴之后，立刻指着方子归骂道：“我就是噎死也不喝你的水！上次集训你伤了云霁，说不定这次就要在水里下毒，想害死我！”

    方子归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你说的也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恶毒？往水里下毒毒死同窗，即便我有这个心思，也不会蠢到用这么明显的手段。”

    苏旗鼓着眼睛大声道：“你就有这么恶毒！看吧，你都计划好了！你觉得下毒明显，说明你已经想好了别的办法害我们，我当然得时时刻刻防备着。”

    方子归耸耸肩：“随你怎么想，既然你不愿意喝我的水，那就算了。”话毕，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苏旗不肯就此作罢，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方子归的一举一动，连饭都不怎么吃了。

    顾云霁无奈，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按着坐下来，安抚道：“你别魔怔了。方子归就算想报复，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还是先好好吃饭吧。”

    自从在训练场上亲眼看见顾云霁被方子归踢伤之后，苏旗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生怕方子归再做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情。是以一看见方子归主动给他送水，他就觉得对方没安好心，这才反应过度了。

    程炎说道：“在方子归眼里，苏旗和他积怨已久，应该不急于清算；我则是个顺带的，不太会专门对付我一个人。只有云霁你，很有可能会被方子归针对，率先进行报复。苏旗是太担心你了，不过警惕些总没错的。”

    顾云霁闻言皱了皱眉，也觉得程炎说得有理。他盯着方子归正在吃饭的身影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说道：“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只能时刻注意盯着他了。”

    三人于是不再提起此事，继续吃起了午饭。

    午膳过后，几人正要离席，就见任英泽带着几个杭州府学的学生走了过来。

    “顾公子，还有这二位……应该就是苏旗和程炎吧。”任英泽抬了抬下巴，一脸痞相，“我可是找了你们好久。”

    苏旗心情不佳，没好气地说：“找我们做什么？我可不想看见你那张臭脸！”

    任英泽也不恼，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道：“忘了在酒楼里的约定了？我说过，咱们游艺会上见，现在我来履行约定了。怎么样，比一场吧？打马球还是蹴鞠，随你们选。”

    顾云霁嗤笑一声：“谁和你约定了？当初难道不你强词夺理还说不过我们，最后只能发狠话落荒而逃吗？还说什么履行约定，呵，可笑。”

    “诶——怕了？”任英泽把扇子一合，发出“啪”地一声，“那边蹴鞠的场子可都搭好了，我们杭州府学堂堂正正地前来挑战，你们鹿溪书院居然不敢应战？胆子这么小，不如改叫乌龟书院算了！”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杭州府学的学生顿时哄笑起来。

    苏旗拍了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来：“谁怕了？云霁脚伤了还没好，我苏旗来和你们比！”

    “哟，脚伤了啊？刚才不是行动自如吗，真没看出来！”任英泽猫着腰看了眼顾云霁的脚，语气之中满是狐疑，“莫不是你顾云霁不敢和我比，故意哄我的！”

    “想糊弄我？没门！顾云霁，我还就认定你了，非要和你比一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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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投壶

    任英泽举止跋扈，言语之中丝毫不饶人：

    “你若不应，我就去知府大人面前，说你这鹿溪书院山长的亲传弟子胆小如鼠，缩着头不敢和我比赛。到时候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儿，我倒要看看徐承裕还有脸没有！”

    顾云霁倏地抬眸，目光寒冷，让人如坠冰窟：“任英泽，我老师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说着，他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任英泽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不就是鸿运酒楼里我们让你丢了面子，你不甘心，这次想找回场子吗？如你所愿，我们应战就是。”

    “不过我脚伤是真的，没有骗你。你若想比打马球蹴鞠，苏旗他们可以，我上不了场。要是比别的，我倒还能陪你玩一玩。”

    “好！那咱们就来投壶。”似乎是怕顾云霁反悔，任英泽当场应了下来，“脚伤了不能动，手总没问题。比投壶，不算欺负你吧？”

    顾云霁微微一笑，丝毫不惧：“不算。”

    任英泽可真会挑，武项里面顾云霁最擅长的就是投壶。养伤的这段日子里，他有事没事就拿着壶矢练习投射，一个月过去，不敢说百投百中，十投九中还是没问题的，对付任英泽足够了。

    很快，投壶的一干用具就准备好了，顾云霁和任英泽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彼此并排站着，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贯耳瓶。

    一个是山长徐承裕的亲传弟子，一个是提学官赵峰的外孙，都算得上各自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总能轻而易举引得他人注意。

    这两人要比赛投壶，一听就很有看点，不多时，周围挤了一大圈看热闹的学生。

    看着任英泽那昂扬挺拔的身姿，杭州府学的人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洋洋得意道：“哼，我们任师兄那可是文武全才，无论是诗词文章还是蹴鞠射柳，样样精通。这个顾云霁敢和他比投壶？那不是输定了吗！”

    听到这话，鹿溪书院的学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满脸的不服气。

    也有人不无担忧地说：“我知道顾云霁的文采好，但投壶……他行吗？别的不说，就先说这年龄，任英泽已经加冠了，顾云霁才十五岁，足足比他矮了半个头，光臂力就比不过吧？”

    苏旗眉毛一横，反驳道：“干嘛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投壶又不是骑马射箭，要那么大臂力做什么？何况我们云霁自律得很，饮食有度勤于锻炼，身体结实着呢！”

    “倒是这个任英泽，虽然长了这么大的个子，但眼圈发黑，脚步虚浮，怕不是肾亏！”

    此言一出，鹿溪书院这边略带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松，众人低低地哄笑起来。

    任英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恨剜了苏旗一眼，对着旁边担任唱筹的裁判催促道：“还等什么？快开始！”

    裁判见状连忙清清嗓子，走到众人面前高声道：“游艺会首日第一场投壶比赛，即将开始！双方分别为——鹿溪书院顾云霁；杭州府学任英泽。”

    “两人各持五支壶矢，依次投掷，以中多者为胜。不可抢先、不可多投、不可擅移距离！现在开始抽签决先，长者先，短者后！”

    说罢，裁判转身避着众人，从地上揪了两根草握在手里，递到任英泽和顾云霁面前。

    任英泽此时也没了谦让的心思，随意抽了根草出来，回头和顾云霁的一比，发现自己的更长。于是他率先拿起一支壶矢，对着面前的贯耳瓶瞄了片刻，起手投了出去。

    一箭正中瓶内。

    裁判高唱：“第一箭中，有初！计三筹——”

    任英泽见状微微一笑，冲着顾云霁拱了拱手，不无得意地说：“承让！”

    “这才第一箭，急什么。”顾云霁丝毫不乱，好整以暇地调了调自己的位置，随后果断地投出一箭。

    壶矢碰撞壶瓶发出一声轻响，裁判弯腰仔细瞧了瞧，随后眼睛一亮：“第一箭中，有初贯耳！计五筹——”

    顾云霁身后的人群顿时迸发出欢呼，激动地大力鼓掌：“好！一箭贯耳，开了个好头啊！这下正好可以杀杀杭州府学的威风，我倒要看看他们神气什么！”

    贯耳瓶正如其名，上窄下宽，直颈较长，腹部扁圆，颈部两侧有对称竖直的管状贯耳。瓶口狭小，想要一箭投中并不容易，但瓶侧的贯耳管口更是细窄，相比投中壶内，难度翻倍不止。

    看着瓶侧右耳内稳稳当当的一支壶矢，任英泽的表情险些绷不住。他顺了顺气，强定下有些不稳的心神，挥臂再投一箭。

    “第二箭中，连中！计两筹——”

    壶矢得中，任英泽脸色却仍不见好转。第一箭分数占比最重，即便他后面箭箭皆中，只要顾云霁的壶矢不落空，他就追平不了比分。

    顾云霁神色不变，沉着地投出第二箭。

    壶矢飞出，十分精准地落入瓶侧左耳内，发出“哐啷”一声。加上刚才那一箭，一左一右，连中贯耳，计四筹。

    “连中！贯耳连中！哈哈哈哈哈哈！后面都不用比了，咱们鹿溪书院是铁定要赢了！”

    听着对面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欢腾声，任英泽面沉如水，一改之前稳扎稳打的投法，咬牙拿起一支壶矢，对准了面前贯耳瓶的左耳，一箭投出。

    裁判瞥了一眼擦瓶而过、落在草地上的壶矢，高声道：“第三箭未中，摸耳！计一筹——”

    任英泽双目赤红，愤愤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桌子，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不甘和怨恨。

    顾云霁见状轻笑一声，不去理会他那一副仿佛要杀人的样子，随意地投出了第三箭，正中瓶内。

    “第三箭中，连中！计两筹——”

    双方三箭投毕，任英泽落后顾云霁五筹，想要在后面的两箭里追平比分，不仅任英泽自己要出奇制胜，投中贯耳，还要顾云霁发挥失常，至少有一箭落空才行，但这谈何容易？

    别说顾云霁从头至尾都十分沉着冷静，不太可能发挥失常。光任英泽此刻就已经是面目狰狞，气得双手颤抖，心理防线即将崩溃，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眼看赢下比赛无望，任英泽方寸大乱，失去理智般地一把抓起了好几支壶矢，不管不顾地接二连三往前投出去，偏偏一支未中，全都七零八落地堆在草地上。

    鹿溪书院众人见状，立刻叫喊起来：“诶诶诶！违规了！不算不算！”

    裁判皱了皱眉：“一次只可投出一箭，任英泽违规，后面的两轮不用再进行了。本次投壶比赛，顾云霁胜！”

    闻言，顾云霁这边庆贺之时，也不忘对任英泽进行奚落：“哟，眼看赢不了就作弊，你们杭州府学也就这点气度了。”

    “哈哈哈哈哈什么呀，气势汹汹地主动来挑衅，结果被顾师弟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滋味，不好受吧！”

    输了比赛没什么，最怕的是输不起。任英泽最后这几下明显是急了眼，连比赛规则都不顾了，不仅让他自己憋屈，还连带着杭州府学一起没脸。

    顾云霁优哉游哉地走了过去，挑眉问道：“怎么样？服了吗？”

    任英泽面目阴狠，不甘心地从牙缝里蹦出字来：“不、服！刚才是意外，我要和你再比一场！”

    明后两天，在原有更新基础上各加更两章，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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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飞花令

    女眷的帐篷区里，徐书华正忙着安放自己的行李，就见一个小丫鬟走了过来。

    “见过徐小姐。”丫鬟施了一礼，拿出一个香囊，“这是我们知府家的李夫人准备的香囊，当做游艺会上的小礼品，赠予诸位夫人小姐。”

    徐书华伸手接过，矜持有礼地道：“替我谢过李夫人。”

    说罢，她正准备将香囊放好收起来，却见丫鬟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禁疑惑道：“姑娘可还有什么事？”

    丫鬟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这香囊是李夫人亲手做的，耗费了不少时间。徐小姐不如现在就戴在身上，待会出去李夫人瞧见了，心里自然也欢喜。”

    “这样啊……”徐书华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香囊系在了腰侧，“好吧，多谢李夫人的好意，也辛苦姑娘跑这一趟。”

    “这是奴婢应该的。”见香囊确实被徐书华戴在了身上，丫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后放心地转身离开了。

    看丫鬟如此反应，徐书华心里莫名有些怪怪的，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她俯下身闻了一下香囊，香气很浓郁，能闻到薄荷和白芷的味道。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隐隐约约的，不太分辨得出来。

    应该没什么问题。徐书华压下心底的异样，不再纠结于此。

    这边的赛场上，任英泽输了投壶仍不肯罢休，不依不饶地要和顾云霁再比一场。

    “不服？不服也没用！”苏旗挑眉，“反正云霁是赢了，谁稀得和你再比一场，有意义吗？再比下去，怕是你们杭州府学的脸都要丢尽了！”

    顾云霁也不想再和他纠缠，不耐地说：“你挑战，我应战，这就算完了，你还想做什么？投壶你明显不如我，打马球蹴鞠我又伤了脚，难不成你要和我比射柳？”

    投壶算是任英泽很擅长的项目，没想到这都能输给顾云霁，射柳他就更没把握了，万一输得更惨怎么办？

    任英泽深吸了一口气后，咬牙说道：“既然已经比过武项了，那们就来比文项，做文章如何？”

    苏旗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还当你要选个什么项目呢，居然要和我们云霁比做文章？你知道他是谁吗？县试案首、松江顾氏出身、徐山长的亲传弟子！他是在书本堆里长大的，做文章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顾云霁微微一笑：“行，那就做文章，你出题。”

    “做文章多没意思，一个人少说也得耗半个时辰，没看点。”方子归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漫不经心地插了句嘴。

    他有意无意地瞟了顾云霁一眼，说道：“要我说，还是得要投壶这样的，双方打得你来我往，那才有意思呢。不如……飞花令？”

    闻言，顾云霁皱了皱眉，沉着声音道：“我不擅诗词，算了吧。”

    这个时代的飞花令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背诵含有关键字的诗词，另一种是现场做出含有关键字的原创诗句，而后者应用的地方更多。

    顾云霁诗词造诣不高，前者还好一点，后者确实令他犯难。若是到时候作的诗语句不通，不仅让他自己下不来台，还丢徐承裕的脸。何况他已经赢了一场，没必要再冒着风险比飞花令。

    见状，任英泽立刻来了精神，高声叫道：“我也不擅长，但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若是做文章，一群人瞧咱们研墨弄纸的，多无趣啊？就得是飞花令，又考反应又考文思，那才能体现出你我的水平差距。”

    任英泽也不怎么擅长诗词，本来他还有点发怵，但一见顾云霁表现得十分退缩，立刻就意识到这正是对方的短板，飞花令很可能就是他找回场子的好机会，万万不可错过，于是马上揪住这点不放。

    任英泽和方子归此时站到了统一战线，气势迫人，身后鹿溪书院的人也都是满脸期待，似乎很希望他应承下来，顾云霁正在为难之时，恰好看见徐承裕和杭州府的诸位官员走了过来。

    徐承裕神色不变，淡淡道：“既然霁儿已经和任公子比过一场，就没必要再占用大家的时间和场地，再出一次风头了，也给别人留点机会嘛。何况本朝重文章轻诗词，后生们也没怎么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想来佳句难得，不如就算了。”

    徐承裕言语之中维护意味很明显，作为顾云霁的老师和知府的座师，他的话语权还是很高的。此言一出，正等着看热闹的众人顿时蔫了精神，知道此事多半是不成了。

    这时，知府陆显知却摆了摆手，笑着道：“我看倒不尽然。这飞花令你一句我一句，双方之间你来我往，确实很有看头。既然作诗难，那就背诗吧，考考两个年轻人的底蕴和文思，也还不错。”

    毕竟是知府，面子还是要给的，何况陆显知已经做了让步，徐承裕就不好再替徒弟推脱了。

    但他多少还有点犹豫，不确定地朝顾云霁望了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心里安定了些，说道：“既然如此，霁儿就与方公子比一场吧。”

    顾云霁作诗不怎么样，但得益于前世的大学专业，他现有诗词的储备量还算丰富，即便不能碾压任英泽，至少也可以不落下风。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这个时代和前世是平行时空，前世古代留下来的很多名家之作，这个时代有的有，有的却没有，顾云霁也记不太清哪些是两世都有，哪些是前世独有了。

    如果到时候背出一句大家都没听过的，顾云霁解释不清，多少还是有点麻烦。

    算了，左右推脱不了，只能多加注意，尽量先背自己有把握的诗句了。

    想到这，顾云霁理好心绪，冲着陆显知躬身道：“学生愿意和任公子比飞花令，恭请大人出题。”

    “甚好！”陆显知当即一合掌，看起来很高兴，“若要应景，自然还是‘秋’字为妙，但逢秋多寂寥，不免破坏了这热闹的氛围。咱们地处杭州，就以‘江南’为题，也算恰当。”

    “语句中须有‘江南’二字，不限主题，诗、词、曲皆可。也不用抽签了，本官就点——杭州府学任英泽，你先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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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出风头

    听到陆显知率先点了自己的名字，任英泽好整以暇地理顺衣衫，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那我就来——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虽然这句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身为杭州知府的陆显知还是被取悦到了，他笑着捋了捋胡须，看向旁边的顾云霁：“那顾公子你呢？”

    顾云霁思索片刻，说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陆显知赞叹一声：“经典名句，不错。”

    任英泽不甘示弱，立刻接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说完，他不以为然地小声嘀咕道：“不就是经典名句吗，谁还不会了？汉乐府，够经典吧？”

    顾云霁神色不变，沉着说出自己的下一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

    顾云霁和任英泽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几乎是在对方说完上一句的同时，就立刻接了下一句，不仅速度越来越快，语气也愈加激昂。

    围观的人们全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打扰了正全情投入的两人。是以空旷的草地上，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细微的鸟鸣，就只听得见二人抑扬顿挫，豪壮洪亮的背诵声。

    任英泽身体紧绷，心跳如擂鼓，紧张得额头上已出了一层薄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云霁的双眸，一字一顿地吐出下一句：“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感受着任英泽紧逼的视线，顾云霁的思路一时间突然卡住了，他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所有记得的诗词，终于想起一句没说过的，于是脱口而出：“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身体都是一顿，空气仿佛凝住了。

    有人小声问道：“这句是哪位诗词大家的作品？我怎么没听过？是我太孤陋寡闻了吗？”

    旁人也是一脸疑惑：“我也没听过。不过既然写得出来这样的佳句，应该不至于默默无闻吧？”

    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顾云霁心中暗叫不好。这是前世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文徵明的诗句。从他人的反应可知，这个时代怕是没有这个人。

    顾云霁只好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这是我曾经在一本无名诗集中看到的句子，诗人名叫文璧。”

    任英泽嗤笑道：“文璧？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人？还是无名诗集，听起来一点根据都没有。怕不是你随口胡诌的！”

    苏旗怒目而视：“‘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这么好的句子，你给我诌一个试试？”

    任英泽顿时被噎住了，正要反驳，却见陆显知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好了好了，不必再吵，这句没问题，继续吧。”

    知府大人都发话了，任英泽不敢继续纠缠，不甘地看了顾云霁一眼之后，接着背起了诗句。

    越到后面，剩下的诗句就越少，又因为刚刚被打了岔，顾云霁的思路已经有些不畅了，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到底还有哪些诗句没说过。

    眼看沙漏即将滴尽，顾云霁无奈，只能说出没把握的句子：“吴侬只合江南老，雪里枝枝红意早。”

    众人再次静默。

    半晌，陆显知狐疑开口：“这也是你在那本无名诗集里看到的？”

    顾云霁硬着头皮道：“是。诗人名叫徐明霞。”

    这个说辞用一次也就罢了，如今又来一次。听他这样说，众人都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陆显知没说什么，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继续。”

    四五轮之后，顾云霁梅开三度：“月明乌鹊，望中隐隐江南，湘兰沉芷添肠断。”

    这次用不着别人发问，他很自觉地道：“还是那本诗集里的作品，作者名叫……史位存。”

    一而再再而三，任英泽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顾云霁，你耍我呢？什么无名诗集能收录这么多我没听过的作品？还偏偏只让你一个人看到了？”

    围观的众人也小声议论道：“这都第三回了，我可不信这是顾云霁从什么诗集里看来的，怕不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吧？”

    “都说好了本次飞花令是背诗，他作诗干什么？为了把任英泽比下去，好让他自己出风头吗？这也太功利了。”

    “未必吧，我看顾云霁一向很稳重谦虚，不像是这么张扬的人啊，真是奇了怪了。”

    提学官赵峰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对着徐承裕说道：“徐山长可真是收了一个好弟子，文思敏捷，胸罗锦绣。将我这愚钝的外孙，衬得是黯淡无光啊。”

    徐承裕闻言深深看了顾云霁一眼，沉默不语。

    完了，这下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早有预谋，故意要在背诗的环节里作诗，好显摆自己的文采，把任英泽比下去了。顾云霁绝望地想。

    好一会儿后，他深吸一口气，踌躇着开口：“呃……你们看这几句诗风格差距如此之大，真的不是我现场作的诗，我只是想不到其他的，所以才……”

    “好了，顾公子不必说了。”陆显知出声打断，“年轻人嘛，有点子恃才的傲气是很正常的。沙漏已漏尽，比赛结束，最后一句任公子没答上来。所以本次飞花令，鹿溪书院顾云霁胜！”

    无论过程怎样，反正结果是好的。闻言，鹿溪书院的学生们顿时欢呼起来。

    “顾师弟，没看出来啊，你居然于诗词一道还有研究！”

    “别的不说，就顾师弟的那三句诗，对仗工整，辞藻华丽，韵味悠长，当真好诗！合该千古流传才对！”

    本就是流传百年的名家之作，能不好吗。听着周围人的恭维，顾云霁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只得在嘴角扯起一个牵强的笑容。

    无论顾云霁是不是有意显摆文采，任英泽都输了比赛丢了脸。连着两次在他手上栽了跟头，任英泽再没了主动挑战的勇气，远远地恨了顾云霁一眼之后，便拂袖而去。

    人群之外，陆显知看着被簇拥着的顾云霁，对身旁的徐承裕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顾云霁小小年纪，就有这般锦绣文思，可称奇才。不过身上还有些浮躁气，爱出风头，徐先生要好生磨砺一番才行啊。”

    徐承裕神色不明，淡淡说道：“大人说的是，老夫一定会好好教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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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下药

    晚间，经历了白日里各项比赛却仍然很兴奋的众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帐篷里休息，而是围着篝火吃起了官府准备好的烤肉。

    苏旗身上丝毫不见比了两场蹴鞠、五场射柳的疲惫，他撕下一大口手里的烤羊腿，又豪气地仰脖灌下半壶酒，大吼一声：“痛快！”

    顾云霁失笑：“你这做派，跟绿林好汉似的。”

    程炎道：“今天的两场蹴鞠里，苏旗都是主力，一场七比四；一场六比二，场场大胜。杭州府学的人憋屈得很，比赛的时候一个个都去拦他，偏生一个都没拦住，让苏旗出了次大风头，你说他能不高兴吗？”

    苏旗嘴里包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山长说，咱们鹿溪书院不擅武项，年年被杭州府学压着打，好久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要不是后面的打马球他不让我上场，我们准能也赢下来！”

    “你就知足吧。”顾云霁轻捶了他一拳，“没瞧见到了后面，杭州府学的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这游艺会毕竟是官府承办的，主要是为了促进两所学校的友谊，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吧？”

    苏旗没有接话，吞下嘴里的食物之后，又忍不住呷了一口酒：

    “说起来，这是什么酒？酒劲儿虽然不大，但韵味绵长，喝下去身子暖洋洋的，坐在这秋夜里竟一点都不冷。”

    一个在旁侍候的小厮上前说道：“这是杭州官府特意酿造的玉琼液，在里面加了些暖身提气的药材，最是滋补。市面上可买不到，一般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闻言，顾云霁低头抿了一口酒，感受到嘴里蔓开的芳烈气息，他细细地品了品，赞道：“确实是好酒，看来杭州官府真的很看重游艺会啊，这样的酒也舍得让我们敞开喝。”

    “那我可要多喝两杯！”苏旗顿时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顷刻之间，就囫囵灌下了半壶玉琼液，他一边咂摸着味道，一边对着侍从晃了晃空的酒壶：

    “没了！再倒些来！”

    “公子，您还是慢点喝，这酒虽然酒劲儿弱，但喝猛了还是醉人的。”小厮苦笑一瞬，“您要还想喝，我就去再拿些来，不过酒都放在另一头，距离有点远，您稍等会儿。”

    小厮走后，旁边的方子归拿着一壶酒走了过来：“我这倒还有不少，你要等不住，就先喝我的吧。”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苏旗杯中添酒。

    苏旗眉毛一横，眼疾手快地拿过酒杯，用手挡着杯口护在胸前，冷冷道：“谁要喝你的酒？方子归，我说你怎么回事？中午要给我你的水壶，现在又要给我你的酒，你为什么这么想要我喝你的东西？你别真是下毒了吧！”

    方子归无辜地摊开双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就是好心，你不领情就算了。”说罢，他收起酒壶，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两次了，每次都是尝试给苏旗东西，遭到拒绝后就立刻作罢，一点都不纠缠，他到底想做什么？

    盯着方子归的背影，三人皆是愁眉不展。

    这时另一个小厮站了出来，笑盈盈地说道：“几位公子，还是继续吃饭吧，小的来给你们倒酒。”

    顾云霁几人此刻的注意力都在方子归身上，全然没发现这个正在倒酒的小厮长相陌生，根本不是官府带来的人，而且他拿的酒壶的样式也有些奇怪，与旁人的并不相同。

    这小厮不动声色地依次给几人的杯子倒酒，轮到顾云霁时，他悄悄瞥了一眼对方，见顾云霁没有注意自己的动作，便微不可察地将壶盖扭了一下，随后轻轻晃动酒壶，好似在令酒液充分融合。

    做完这些，他若无其事地给顾云霁的杯子倒满酒，恭敬地朝几人弯腰行过礼之后，便拿着酒壶退后几步，将身影渐渐隐藏在黑夜里。

    左右没发现方子归有什么异样，苏旗只好不甘不愿地坐了回来。

    程炎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安抚道：“好啦，别搭理他就是。你不要喝酒吗，小厮给你倒满了，快喝吧。”

    苏旗心里头闷闷的，顺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反正啊，一看到他我就心情不好，再高的兴致都没了，真是晦气得很。”

    “咱们该怎么吃怎么吃，该怎么喝怎么喝，理他做什么。”顾云霁收拾好心情，也端起酒杯和苏旗的轻碰了一下，随后率先一饮而尽。

    苏旗见状笑了笑，将此事按下不提。

    酒过三巡，众人吃饱喝足，都懒洋洋地半仰在草地上，进行着茶余饭后的闲聊。

    顾云霁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浑身上下都热得很，身体里好似有一团火在烧。他站起身来，离篝火堆远了些，执起扇子不住地扇风：“这都八月中了，天儿怎么还这样热？”

    苏旗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不是喝太多酒了？我觉得还好。”

    扇子挥出残影，顾云霁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烫，丝毫不曾解热。他索性褪下外衫，躁动不安地来回踱起了步。

    此刻天色已晚，四周昏暗，众人已经看不太清彼此脸上的神情。否则苏旗和程炎一定可以清晰地瞧见，顾云霁的脸正在跳跃的火光中，呈现出诡异的红晕。

    难得见顾云霁如此焦躁，程炎有些担心：“之前那小厮说酒里加了些暖身提气的药材，会不会是你体质不同，所以感受格外明显？”

    “或许吧。”

    顾云霁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了，他现在只觉得身体仿佛要烧起来，从脚底到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灼人的烫意。

    “你们先在这待着，我去河边洗把冷水脸，马上就回来。”顾云霁实在捱不下去，丢下这句话后，便快步朝外走去。

    程炎远远嘱咐道：“河边湿滑，你走路当心些！”

    顾云霁步履匆匆，眨眼就走没影了，也不知听到没有。

    远离赛场的无人处，这里四周静谧又黑暗，只听得到几声低微的虫鸣，若是换了旁人，身处这样的环境多少也会有些害怕。

    但顾云霁专心看着脚下的路，满脑子都是快点走到河边，竟没注意到一个黑影从他身后悄悄摸了过来。

    “唔！”

    突然，他闷哼一声，只觉得肩膀一痛，随后便晕了过去，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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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催情药

    那窜出来的黑影身手不凡，猛地一掌劈在顾云霁的脖根，登时将他打晕了过去，随后就势扶着顾云霁的身体放倒在地上，双手在他腰侧摸来摸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这人面色一喜，从顾云霁身上扯下来一个和田玉佩，交给旁边另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喏，给你，你现在就去找她，记得怎么说吧？”

    “嗯，我知道。”丫鬟点点头，“你手脚麻利点，做好之后就立刻去回禀方少爷。还有那壶酒，你要处理干净，别留下把柄。”

    那人一边把顾云霁往更僻静的树林里拖去，一边说：“放心，我都收拾好了，保证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你快去吧，别磨蹭了，当心一会儿他醒了。”

    丫鬟见状不再啰嗦，立刻转身向人群聚集处走去。

    这边，自从顾云霁离开以后，程炎的心就一直莫名不安定，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想起他走之前那反常的表现，程炎愈发坐不住了，索性站起身来：“云霁怎么还不回来？这黑灯瞎火的，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这离河边还挺远的，走得久一点也正常，你……”

    苏旗心思大条，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正想说程炎多虑了，就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方子归，投来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对方将二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表情似笑非笑，眸中竟有一丝惋惜。感受到苏旗的目光之后，又很快将头转了回去。

    方子归动作随意，仿佛这一瞬的目光相接真的是偶然，但苏旗却被这眼神惊得身体一僵，一股巨大的不安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来，将他的胸腔浸得透心凉。

    苏旗当即一骨碌爬了起来，扯着程炎的衣裳大步往外走：“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程炎被苏旗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正奇怪他态度怎么转变得如此之快，却看他神情忧虑，双唇抿得紧紧的，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

    见状，程炎心头一沉，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只沉默地和苏旗朝河边走去。

    微凉的夜风拂过，在水面上带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静谧的黑夜里，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与厚密水草下的蛙叫远远相和，听起来倒有几分别样的意趣。

    程炎和苏旗没心思赏景，二人在河边找了好几圈，却仍不见顾云霁的身影，于是焦急地呼唤起来：“云霁！你在哪——”

    不远处的树林外围，一个正不知拖着什么东西的黑影听到两人的声音后，立刻加快了拖行的速度，他动作粗鲁又慌乱，一时间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谁在那！”苏旗到底有武艺在身，对声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顿时警觉地朝那边望去。

    那黑影的身形倏地一顿，眼看自己就要被发现，手边的人拖又拖不动，于是当即丢下顾云霁，拔腿就要逃跑。

    “站住！”苏旗暴喝一声，果断地捡起一颗石子朝那人掷去，随后快步追来，“还想逃！”

    石子精准地击打在这人的右腿上，险些痛得令他摔倒在地，他回头匆匆地望了一眼，捂着伤腿不管不顾地往外逃，很快就没影了。

    “该死，让他跑了！”苏旗不甘心地捶了一下手，但还是惦记着顾云霁的情况，没有继续追上去。

    程炎从地上扶起顾云霁的半边身子，连声呼唤道：“云霁！云霁！醒醒！”

    “嗯……”顾云霁紧闭着双眼，听到声音之后皱了皱眉，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呓语，偏着头又晕了过去。

    程炎一脸焦急：“怎么回事？云霁醒不过来啊，被下药了吗？”

    苏旗俯下身来，摸了一下顾云霁的脸，顿时被烫得缩了缩手。随后在程炎的帮助下，苏旗将他浑身上下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伤痕。

    苏旗久在风月场里混染，对此再熟悉不过，见状他抬起头来，语气沉沉：“我看，云霁怕是中了催情药。”

    “催情药？那怎么办？”程炎有些无措，“要找大夫吗？还是要找个……女人来？”

    苏旗理了理顾云霁的衣襟，将他扶靠在一颗树旁：“催情药一般就是助兴用的，没那么严重，让他安静地待一会儿，等药效过了就好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闻言，程炎稍稍放心，但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舒缓：“说起来，云霁几乎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他是怎么中招的？为什么我们没事？如果要有人要下药害他，为什么偏偏只下了催情药，而不是别的？”

    苏旗突然想起之方子归之前的眼神，说道：“云霁又没有得罪别的人，我看八成还是方子归捣的鬼。咱们应该算及时阻止了，不然都不知道那人要把云霁带去干什么。”

    程炎低头沉思起来：“既然云霁中的是催情药，如果真的是方子归做的，那他必然会有下一步。比如，找个良家女子来，诬陷云霁侵犯她之类的。只可惜这都是我们的猜测，手里没证据，不能就这样将此事闹出来……”

    想到这，程炎突然心头一动，催促道：“苏旗，快，你现在立刻回去，盯着方子归的一举一动，别让他干坏事！”

    苏旗踌躇：“那你和云霁……”

    程炎道：“你不是说了吗，中了催情药安静待一会儿，等药效过去就行了。我就在这守着云霁，不会让别人靠近的，等他醒了，我们再一起去找你。”

    苏旗见状点点头，立刻往回跑去。

    篝火旁的人群里，一个丫鬟踏着碎步，走到正在听夫人们闲聊的徐书华身旁，俯身小声地在她耳边道：“徐小姐，顾公子邀您在河边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告。”

    徐书华惊疑地抬起头，有些始料未及：“你说什么？”

    丫鬟神色如常，不动声色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继续道：“事态紧急，顾公子只来得及让我来传个话。让您快快过去，切记不要惊动旁人。”

    徐书华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发现这正是拜师那一日，徐承裕送给顾云霁的玉佩，背后刻有“知书”、“明礼”四字，平日里都被顾云霁贴身戴着，是不可能造假复刻的。

    怎么回事？顾云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要见她？连亲自前来说句话都做不到，只能将贴身之物都交给旁人，他到底遇见了什么，才会忙乱至此？

    攥着手里的玉佩，徐书华脑子里乱乱的，心里既担忧又焦急，几乎快要失了方寸。终于，她下定决心，对着丫鬟低声道：“知道了，我会快点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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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欲火焚身

    顾云霁在昏迷中眉头紧皱，热得躁动不安，无意识地扯着胸前的衣襟。程炎见他难耐，便扯出自己的汗巾，准备打湿了给他凉敷一下，想着这样也能让他好受些。

    程炎来到不远处的河边，刚拿着汗巾蹲下，就见远处一个隐隐约约的窈窕身影朝这里走来。

    “你是……程公子？”徐书华微讶。

    徐书华应约来到河边，四处寻找却都不见顾云霁的人，心里焦急又担忧。此刻见到平日里与顾云霁交好的程炎，顿时面上一喜，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程公子，你知道顾公子在哪吗？他怎么样？没事吧？”

    在这里见到徐书华的人，程炎也十分诧异，闻言并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徐小姐怎么会在这儿？是出了什么事吗？”

    徐书华顿时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切了，连忙藏起眼底的担忧，调整语气和缓道：“听说顾公子找我有要事相告，我到了这却没找到他，程公子知道他在哪吗？”

    “听说？”程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睛微微一眯。

    原来，方子归打的是这个主意。

    联想到前因后果，再看徐书华一身的忙乱和关切，程炎心中了然。

    思及此，程炎眸中墨色深深，眼底的异光一闪而过，解释的话到嘴边突然改了口。他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叹息道：“云霁的脚伤未愈，方才又不小心扭到了，现在疼得连路都走不了，我正准备去给他找大夫呢。”

    徐书华心里一揪，再顾不得自己是否失态，立刻追问：“什么？严重吗？他在哪？”

    “就在那边的树林里，我带徐小姐过去看看？”程炎指了指身后的一个方向，试探着问道。

    徐书华牵挂着顾云霁的伤势，也顾不得许多了，闻言胡乱点了几下头，便随着程炎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程炎突然叫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在身上寻摸起来：“哎呀，我的汗巾帕子不见了，别是丢在路上了吧？那是我娘亲自给我绣的，我得回去找找。”

    说完，他又对着徐书华道：“云霁就在那边，徐小姐你先过去吧，我自己回去找就行了。”

    徐书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十步之外有一个人影靠坐在大树旁，于是她答应了一声：“好，那程公子自己当心些。”

    看着徐书华的背影，程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默默伫立一瞬后，便转身走远了。

    “顾公子，你还好吗？”

    走到顾云霁身前，徐书华呼唤了两声，却并未听到回应。她心中升起疑惑，随后靠近了两步：“顾公子！顾公子！你怎么了？”

    顾云霁正处于浑浑噩噩的纷乱梦境中，鼻尖却突然嗅到了一股浓郁摄人的幽香，顿时将他小腹里的火一下子勾了起来，顷刻之间，就令他本已渐渐冷却的身体再次变得滚烫。

    “顾公子，醒醒。你……啊！”徐书华见顾云霁似乎正在昏睡，正想蹲下来仔细查看，却在弯腰的瞬间被对方一把钳住手臂，将她拽了下去，顿时惊叫一声。

    顾云霁在混沌里只觉得这股幽香勾人得很，让他情不自禁地翕动鼻翼，想要多闻一点。可闻着闻着，身体就愈发滚烫，小腹传来的躁意磨人又难耐，几乎快要令他失去理智，只想离这股幽香近一些，再近一些。

    听到尖叫，顾云霁意识回笼，猛地睁开眼睛：“你是……徐小姐！”

    “抱歉！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对不起……”看清面前的人是徐书华后，顾云霁吓了一跳，脑子都清醒了几分，连忙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快速退后几步，和徐书华拉开距离。

    起身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眩晕袭来，头疼得快要炸开，顾云霁几乎有些站不稳，痛苦地捂住脑袋斜靠在一棵树上。

    徐书华揉着被握得生疼的手臂，惊慌的心尚未安定下来，就见顾云霁脸色绯红，气息粗重，紧紧捂着脑袋，似乎在忍耐什么。

    她担忧地上前几步：“顾公子，你，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顾云霁正要回答，鼻尖却又吸入了那股幽香，理智险些再次失控。

    他努力地摇晃脑袋，力图让自己变得清醒。却在这股幽香的影响下意识越来越模糊，小腹的躁意蔓延到四肢百骸。顾云霁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朝面前这散发着缕缕幽香的女子，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这样想着，他的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徐书华走去。

    不对，这样不行！

    顾云霁猛地顿住脚步，强行压下了心底的冲动，在理智彻底丧失之前，咬牙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巨大的力道令树梢都微微晃动了几下。

    剧痛传来，顾云霁感到手上似有水渍，应该是流血了。

    在近乎自残的行为之下，顾云霁终于清醒了一点，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理智。他闭着眼睛缓了一瞬，忍得额头都浸出细密的汗珠，对着面前的徐书华哑着嗓子道：“徐小姐……别靠近我，你身上的香味，我一闻就……”

    “我身上的香味？”

    徐书华脸色一变，顿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腰侧扯下中午丫鬟的送的香囊，将它丢得远远的：“顾公子，你现在好些了吗？”

    感觉到那股幽香淡了点，顾云霁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闻言长舒一口气，虚弱地说道：“好点儿了，但你身上的香味还没散干净，先别靠近我。”

    徐书华把香囊戴了大半天，浑身上下早被这香味熏透了，除非换身衣裳洗个澡，不然一时半会儿是祛除不干净的。

    她连忙退后几步，努力不让自己的气味影响到顾云霁，眸中满是担忧：“顾公子，你到底怎么了？”

    顾云霁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我怕是，中了催情药。”

    “催情药？”徐书华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那，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紧吗？”

    顾云霁道：“刚刚还好，但一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浑身就像着了火一样，烫得很，目前勉强能忍受。话说，徐小姐怎么会到这来？”

    徐书华亮出他的玉佩：“有人把这个交给我，说你要见我，我便来了。”

    顾云霁见状摸了摸自己的腰身，果然摸了个空。

    自己才中了催情药，徐书华就被人诓过来了，若是他刚才没忍住，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钝痛，顾云霁突然想起了他脚刚受伤后，方子归来探望时对他说的话。

    原来，把徐书华“送”给他，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顾云霁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徐小姐，咱们俩是中了方子归的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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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克制

    众人围坐的篝火旁，听完耳边人的汇报之后，方子归一脸阴鸷：“被救走了？是谁？现在他人呢？”

    说话的这人小厮打扮，隐约可见松垮的外裳下，拢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他龇牙咧嘴地捂着疼痛的右腿，俯身小声回道：“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和顾云霁差不多大，具体长什么样我没看清。当时我丢下人就跑了，不知道他被带到哪去了。”

    “该死，枉我费这么多功夫。”方子归咒骂了一声，“肯定是苏旗和程炎，没想到他俩都醉成那样了，动作还能这么快。早知道，就该直接给他们的酒里下蒙汗药！”

    你当初不是说，这事影响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才没惊动别人吗？如果给他们俩下药放倒，怕是直接打草惊蛇了，还谈什么全身而退。小厮心里吐槽着，却并不敢说出来，面上仍是一副恭顺的样子。

    方子归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徐书华是不是还没回来呢？”

    见对方点点头，他眯着眼睛沉吟：“如果扑了个空，按理说她不会久留。但她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见到顾云霁了？”

    想到这，方子归眼中闪过一抹晦暗：“如果见到了，顾云霁一闻到她身上的麝香，岂不是……”

    “我得去亲自看看，说不定还真能撞见他俩颠鸾倒凤，这样手上也算也有个把柄。”

    催情药一般只用作助兴，效力并不强劲，即便未行鱼水之欢，只要中药者忍一忍，药效也慢慢就过去了。

    偏偏方子归事先准备了以麝香为主的混合药粉，将其装在香囊里，并设计让徐书华戴在了身上。这药粉旁人闻着没什么，但一旦遇见中了催情药的人，那就是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任谁都抵不住情欲的控制。

    到时候，方子归只需要将此事在众人面前抖出来，就能令二人颜面扫地，不仅可以毁了徐书华的名声，还可以离间徐承裕与顾云霁的师徒关系。

    说不定，知府还会当场治顾云霁个强奸良家女子之罪，若是这样，那他的科举都毁了，一辈子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只可惜，计划进行到一半，顾云霁就被人救走了。

    即便不能在预先设计好的地点当众捉奸，但只要事情办成了，让方子归能亲自撞破，他照样可以捏住两人的把柄，到时候，还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

    这样想着，方子归立即起身，但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苏旗目光深深：“方师兄，去哪啊？”

    方子归瞳孔一缩，沉声问道：“苏旗，你想干嘛？”

    苏旗好整以暇地挽了挽袖子，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威胁之意很明显：“不干嘛，但我想问问方师兄，你又想干嘛？”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方子归身后的小厮：“还有这位小哥，你看起来行动不大方便啊。”

    小厮身体一僵，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右腿的伤处，附在方子归耳边低声道：“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当初顾云霁被救走的时候，就是他打伤的我。”

    苏旗在，程炎却不在。看来是一个守着顾云霁，另一个则来盯着这边，打又打不过，不能强行闯出去，应该没戏了。

    想到这，方子归握紧的双拳微微一松，重新坐了回去：“不干嘛，只是想出去逛逛，但我突然觉得累了，又不想出去了。”

    “行，那我陪着方师兄歇一会儿。”话毕，苏旗紧挨着他也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两人真的亲密无间。

    方子归见状默默吞下胸中的一口气，在苏旗的目光下，他不敢再和小厮耳语，和对方交换了个眼神后，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坐着，哪也去不得。

    寂静无人的河边，程炎并没有去找什么汗巾帕子，而是独自站在离顾云霁和徐书华百步开外的位置，时不时地关注着四周的情况，好似在为不远处的二人站岗放哨。

    树林里，顾云霁担心方子归还有后手，便忍着躁意催促徐书华离开：“徐小姐，你还是快走吧。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被人撞见你我共处，对你名声不好。”

    见他难受，徐书华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可你怎么办？程公子去找他的汗巾了，很快就会回来，应该没事的。”

    “程炎他……”顾云霁对晕倒之后的事情没什么印象，正想问个清楚，小腹处刚刚压下去的欲火，却又突然窜了起来，顿时难耐地闷哼一声，煎熬得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翻烤。

    徐书华蓦地一惊，心疼得眼眶都红了：“顾公子，要不我还是去叫爹爹，让他带你去找大夫吧，总不能让你一直难受。”

    “别去！”顾云霁艰难出声，“我中了催情药，别人一看便知。你是闺阁女儿，若是被人以为你我在此幽会，你的名声怎么办？何况今日摆明了是方子归陷害你我，千万不能如他的意。”

    徐书华仍然不肯：“你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我走了你怎么办？”

    听出她话里的担忧，顾云霁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区区催情药而已，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大不了就在这河里泡上半个时辰，我就不信祛不了这燥热！”

    说着，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强撑着精神往河边走去。

    走到河边，顾云霁捧起河水泼在脸上，却觉得丝毫不解热。他索性脱掉鞋袜，下了岸往河心走去，将身子慢慢浸在水里。

    河水并不深，只漫到顾云霁腰腹处，冰凉的河水在他身前荡来荡去，终于是成功压下了身体里的燥热。

    秋风萧瑟里，顾云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看着岸边的徐书华说道：“徐小姐，你是快走吧，我这会儿好多了，没事的。”

    徐书华看着他脸上仍未消退的红晕，可不会相信他嘴里的“没事”，闻言摇了摇头：“你刚才几次险些失了意识，现在又泡在这样凉的河水里，外冷内热，万一寒气侵体发起高热来，晕在这怎么办？我得在这守着。”

    “那好吧。”顾云霁无奈应下，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你站远些，若是有人来了，你就快些离开，别让人发现你。”

    明明他都难受成这样了，却还在时刻关心自己，世间几个男子能做到如此？

    看着宁可执拗地与情欲做对抗，也不肯碰自己一下的顾云霁，徐书华喉头涌上酸涩，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顾云霁，其实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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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诉情

    “为了维护我那虚无缥缈的名声，你何至于将自己逼到这般田地？女子清誉，本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身为男子，平日里能知礼守矩就很好了，你没必要做这么多的。”

    徐书华鼻头微红，双眸笼上一层雾气，心里既感动又酸涩，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颤意。

    罕见地听见徐书华叫了自己的全名，顾云霁讶异地抬头，冲着她粲然一笑：“虽然闺阁女子的名声好坏，对我一个男子是没有什么影响，但对你们来说，是干系性命的大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挽回。”

    说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叹了口气：

    “世间男女本无高低之分，偏偏男子可以在外闯荡，有广阔的天地。女子却天生要被束缚在闺阁之中，以万千枷锁加之于身，硬生生斩断其羽翼棱角，一辈子困锁后宅，出不去，逃不得。”

    顾云霁直视着徐书华的眼睛，嘴角噙笑：“如此规训斥戒之下，徐小姐还能有这般锦绣文思，满腹才华，通西洋晓诗词，眼界开阔，举止大方，如顽石堆里现璞玉，珍贵异常。”

    “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不悉心呵护？徐小姐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日，万不可被旁人的闲言碎语给轻易毁去。”

    这个时代女子学习的机会太少了，即便是大户人家，也只会让女儿读些女诫、女德，识两个字罢了，不会多加教导。

    徐书华幸而有徐承裕这么个父亲，比普通人开明很多，不论男女一齐教导，这才涵养了一身难得的诗书气。

    饶是如此，诸如“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言论，徐书华从小到大也没少听。但她一直执拗地坚持自我，不肯顺从地活成他人所希望的女子模样，这么些年来，她遭受的偏见歧视旁人难以想象，除了父兄，又有几人知晓？

    此刻听了顾云霁的这番话，徐书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顿时柔软得不成样子。既有得遇知己的喜悦，又有一路艰辛的委屈，复杂的情绪在胸中交织，堵得她喉咙一片酸涩。

    看着顾云霁在黑暗中分外明亮的双眸，她忽地一笑，嘴角还未完全勾起，眼泪却从颊边滑落下来，于是连忙伸手去拭，偏头忍住这汹涌而来的泪意。

    那日方子归前来纠缠，他使诈吓跑了对方，他本可以将事情就此揭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却为了她主动招惹方子归，将自己牵扯了进来。

    事后被对方报复致脚踝受伤，今日又被下药暗害至此，他却都无一丝抱怨，仍满心满眼地担忧着她的安危和名声。但，他本可以不必如此的。

    想到这，徐书华心里闷闷的，轻声道：“为了我，值得吗？”

    闻言，顾云霁一怔。

    值得吗？顾云霁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从未后悔。

    最开始，顾云霁告诉自己，他设计陷害方子归，纯粹是因为对方人品卑劣行为不端，没有别的原因。但此时此刻，回顾和徐书华经历的种种，他还能自欺欺人，说他对她没有一点动心吗？

    顾云霁抬手覆在左胸之上，在徐书华那双秋水般眸子的注视下，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激烈如擂鼓。仿佛一颗石子掷入平静的湖泊中，激起阵阵荡漾的水波。

    既然身体已经足够诚实，那他就该直面自己的内心。

    顾云霁抬头和徐书华对视，目光真挚，语气笃定：“值得。”

    “徐小姐如此品行才华，若是男子，早就被大把的人追捧赞扬。只因是藏在深闺中的女儿家，这才无人知晓罢了。我既窥得小姐灵秀，又怎能不被吸引，心生恋慕呢？”

    闻言，徐书华心神一震。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出顾云霁对她的不同，也能感受到二人之间逐渐升温的关系。但她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顾云霁亲口说出他恋慕于她。

    “其实我，我……”听顾云霁如此说，徐书华也快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想要立刻剖白心迹。但话到嘴边，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终究还是抿着薄唇咽了回去。

    秋夜里的河水寒凉刺骨，顾云霁只泡了不到一刻钟，就已经嘴唇泛白，浑身打起了寒颤。感觉到身体里的燥热已经平息，想是药效散得差不多了，他便从水里站起来，拖着虚弱的身子爬到了岸上。

    “徐小姐，我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顾云霁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说道，“我这个样子不方便和你一起走，等你走了我再慢慢回去。”

    徐书华已经离开不久了，若是再不回去，怕是要引人生疑。此刻见顾云霁脸上的红晕完全褪去，说话也有了气力，她便放心下来，嘱咐道：“好，那你自己小心点，快点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好。”顾云霁应了一声，待徐书华转身离去后，也顺着河边一步步挪向自己的帐篷。

    他刚走没一会儿，就见前方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云霁，你？你没有……”

    程炎方才远远瞧见了徐书华离开的背影，正疑惑二人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就见顾云霁拖着一身的水渍，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顿时惊疑不定：“你，你这是怎么了？掉河里了吗？”

    “没有掉河里，我自己下去的。”顾云霁摆摆手，“你怎么在这？苏旗呢？”

    程炎道：“我们见你一直没回来，所以就出来找你了。苏旗这会儿正在篝火那边盯着方子归，谨防他有下一步动作。”说着，他便把事情从头到尾给顾云霁解释了一遍。

    听完程炎的讲述，顾云霁总算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彻底理清了，他松了口气，说道：“还好你们警惕，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等等！”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顿时眼睛一眯，“既然我被你们救走了，那徐小姐为什么会找到我？”

    程炎神色一滞，笑得勉强：“什么徐小姐？我一直待在这，没看见徐小姐啊。”

    顾云霁已经被苏旗和程炎救走了，即便徐书华被诓来河边，也见不到他的人，按理说应该扑了个空。但徐书华不仅找到他了，还险些令他在催情药的作用下失控。

    对了，徐书华说过，程炎去找他的汗巾帕子去了，很快就回来。这么说，应该是程炎带她过来的，可为什么当时他只看见徐书华，没看见程炎？

    想到这里，顾云霁周身气势突然一沉，不可置信地道：“是你？你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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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气愤

    顾云霁一脸的不敢相信：“程炎，你知道我中了催情药，所以故意把徐书华带到我身边，然后自己又离开，就是为了给我创造侵犯她的机会，是不是！”

    见他已经明白过来，程炎也不再狡辩，直接承认道：“是，我就是故意的。”

    “程炎！”顾云霁怒不可遏地揪起他的衣领，浑身戾气四溢，“那是我老师的女儿，你为什么要害她！还要害我！”

    程炎眸色淡淡，神色波澜不惊，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我没有要害你，只是想帮你而已。”

    顾云霁被气笑了一瞬：“帮？你管这叫帮吗？”

    程炎不急不缓地扯下他的手，动作坚定：“当然。你是徐山长的弟子，每日里和徐小姐抬头不见低头的，本应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徐小姐多好的家世？有了她做妻子，就有整个徐氏一派的支持，你未来的仕途定然平顺。”

    “偏偏你不开窍。徐山长认识的青年俊杰不少，你一个小小秀才，在其中并不拔尖。你若不主动，徐小姐可不会专门等你。今日这样好的机会，孤男寡女，林中密处，就该趁此将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徐山长不认也得认。”

    看着程炎那墨色翻涌的眸子，顾云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凉，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程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样做，又和方子归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程炎对顾云霁的反应一点不意外，甚至唇角微微勾起，“方子归是计划当众捉奸，想要直接毁了你。而我希望你们将此事秘密办成，除了你我和徐家父女，再无旁人知晓。”

    他嘴角噙笑，顺着顾云霁的动作缓慢上前：“云霁，我看得出来，你和徐小姐是互有情意的。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再进一步，直接要了她的身子？这样她就铁定是你的，怎么都跑不了。”

    顾云霁再听不下去，猛地将他推到在地，大吼道：“程炎！你个疯子！”

    他双目赤红，额间湿发仍往下滴着水珠，湿透的衣衫凌乱无比，看起来暴躁又疯狂：“那你想过徐小姐吗？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她凭什么要遭受这些！”

    若是他今晚没有忍住，那徐书华岂不是……顾云霁见不得徐书华受丁点儿委屈侮辱，那样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我的仕途，我自己挣！不需要你用这样下作的法子帮我！”

    “呵，下作？”程炎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顾云霁的眼睛，“云霁，你是世家子弟，自然不知道我这样的苦出身，为了和你站在同样的高度要付出什么。”

    说着，程炎情绪激动起来：“你可以行为坦荡地做个君子，因为你有这个资本。但我没有！我需要抓住每一个机会，用尽所有手段，才能往上爬那么一点！至于法子下不下作，重要吗？”

    “就如同去年华亭县的县试，我若没有算计你和你换号，没有得到你父亲的资助，即便我投文章考进了鹿溪书院，我也没钱交学费！若真是那样，又哪来此刻你我交谈的机会？”

    程炎自嘲地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没有看他，语气突然颓了下来：“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想要你有个好前途，所以才会这么做，至于徐小姐，我顾不了那么多。”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后悔今日的决定，我只可惜，你没有和她把事情办成，白白费了我的一番苦心。”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可惜？”顾云霁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有些不敢认眼前的人，“程炎，你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我若没有忍住，先不说徐小姐如何，老师会怎么看我？我还有脸在鹿溪书院待下去吗？”

    程炎目光深深：“我自然想过。云霁，你中了催情药，在药力的驱使下，一时理智失控并不是不能理解。山长最多气一阵，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何况你与徐小姐本就有情，一切都只是提前了一些罢了。”

    程炎注视着顾云霁的眼睛，上前一步和他拉近距离，缓缓道：“若我是你，今晚我不会忍耐。”

    顾云霁猛地凑近，对着他的面门情绪失控地大吼：“但我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用这样的办法，来伤害我珍视爱护的人！”

    顾云霁这回是气狠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被自己视为交心之友的程炎，会如此算计他，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即使以程炎的立场看来，对方是真的在帮自己。

    他紧了紧身侧的拳头，想要照程炎的脸呼上去，却终究还是压下了这股冲动，抿着唇死死盯着他。

    看着顾云霁因极度愤怒而变得通红的脸，程炎却仿佛浑不在意，还好整以暇地抬了抬下巴，执拗地和他对视着。

    二人僵持之际，苏旗不知从哪跑了过来，他远远喊道：“云霁，程炎，你们在这啊，可让我好找！”

    苏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的不对劲，自顾自攀上程炎的肩：“不是说好了，等云霁一醒，你们俩就过来找我吗？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我都快按不住方子归了。”

    “还有云霁，你感觉怎么样……”说着，苏旗转头看向顾云霁，这时才发现他衣裳都湿透了，“云霁，你怎么浑身湿淋淋的？掉河里了吗？”

    顾云霁冲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药实在煎熬，我受不住，就下河泡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

    苏旗闻言催促道：“那你快去换衣服啊！这样穿着多难受，当心着凉！”

    顾云霁应了一声：“我马上就去。你先前盯着方子归，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苏旗道：“还好，就是之前他总想出来，都被我拦住了。你醒了就好，只要你人没事，他现在就算有再多的歪心思，也施展不了。”

    在二人说话的时候，程炎始终一言未发，偏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云霁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对着苏旗说道：“那你们先回去把，我这就去换衣服。”

    苏旗有些不放心：“你真没事了？不用我们陪你？”

    “换个衣服要人陪做什么。”顾云霁笑笑，“我现在好得很，不会再出什么事，你们回去继续盯着方子归就行了。”

    苏旗闻言不再啰嗦，在顾云霁转身离开之后，也和程炎一起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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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扭打

    顾云霁换好衣裳从帐篷里出来之后，正好看见了不远处的方子归，他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似乎在赏景，也仿佛在寻找什么。

    顾云霁心一沉，朝他走了过去：“方子归，你想做什么？”

    他突然出声，方子归被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他后又镇定下来：“哟，你在这啊。我没想做什么，四处转转，不行吗？”

    顾云霁一看到他，胸中的火气就猛地窜了起来，此刻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做派，心下更是厌恶：“方子归，你还跟我装蒜？你怕不是随便转一转，而是来看事情办得如何了吧？可惜，你的打算落空了。”

    方子归从属下的汇报得知，顾云霁已经被苏旗和程炎救走了，后来他又看见徐书华衣衫完整地回去，自然知道计划没有成功。

    看到顾云霁这副敏感易怒的样子，他明白对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便也懒得装傻：“说起来，那药珍贵得很，花了我不少银子。枉我一片苦心将其寻来赠予顾师弟，却叫你给浪费了，真是可惜。”

    顾云霁眸子倏地一暗：“果然是你！还有徐小姐，也是你把她诓来的对不对？”

    “哟，你见到她了？”方子归眉毛一挑，微不可察地瞄了眼顾云霁的下身，“看来我的药没有浪费嘛。只是顾师弟长得高高大大的，怕不是身子有些虚，竟然这么快就完事了？”

    方子归对自己下的药很有把握，顾云霁若只是中了催情药，那还尚可以忍耐，但只要一闻到徐书华身上的麝香，那是十有八九都按捺不住的。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以己度人地想，他可不信顾云霁真能做到坐怀不乱。

    看着顾云霁那愈发阴沉的脸色，方子归却觉得心情明媚起来，忍不住嘴贱：“怎么样？徐书华的滋味如何？那样曼妙的身姿，光是想想都带劲，只可惜，到头来竟便宜了你这个小子。”

    听得此话，顾云霁顿时大怒，浑身气势陡然失控，翻手一拳朝他脸上打了过去：“你他爹的给老子闭嘴！”

    顾云霁罕见地爆了粗口，他额上青筋暴起，气得浑身发抖，看向方子归的眼睛里满是愤恨，那架势，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

    “方子归，是我与你争夺拜师机会，是我陷害你有龙阳之好，一切都是我干的，你冲我来就是，为什么要牵扯徐书华！为什么要害她！她从头到尾又有什么错！”

    方子归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右颊上，顿时踉跄地退了两步。将身形稳住之后，他伸手摸了一下嘴边，在指上看到了点点血迹，心头怒火乍起，啐道：

    “我呸！我对徐书华百般示好，她都视而不见，转头却又勾搭上了你，她就是个贱人！你们这对狗男女，都是一样的浪荡贱种，我只恨没有当场戳破你们，让你们身败名裂！”

    “你卑鄙！”顾云霁怒不可遏，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照脸又是一拳，“方子归，你这个无耻小人！合该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你！”

    “老子给你脸了？”见顾云霁还要再打，方子归惊怒交加之下偏头躲过，大力挣开了他的手臂，随后抬腿便是一脚。

    小腿受痛，顾云霁闷哼一声，顿时膝盖一弯。他强撑着直起身子，额上渗出冷汗，极怒之下不管不顾地朝方子归扑了过去。

    方子归侧身一躲，却又被他扯住衣襟拽倒在地，混乱间腰腹处挨了好几下。方子归大怒，俯身揪起顾云霁，和他扭打起来。

    顾云霁气红了眼，攻势凌乱，拳拳到肉，打起来没个章法，逮住哪打哪，跟不要命了似的。明明身量体形都不及方子归，但打起架来毫不见怯，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那边那两个，干嘛呢！”

    二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就引起了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官兵的注意，上前将他们两个强行分离开来。

    顾云霁双目赤红，嘴角还渗着血，仍不依不饶地揪着方子归不放，他挥臂挣开官兵的阻拦，欲要再打，却被赶来的徐承裕喝住了：“顾云霁！停下！”

    闻言，顾云霁只好止住动作，压抑着胸中的火气，不甘不愿地退了回去。

    徐承裕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见二人皆是衣衫凌乱，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挂彩。顾云霁还好，脸上只有三两处淤红，方子归却被打得没了个人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抓出来的血痕，连额角的头发都被薅掉了几缕，渗着细密的血珠，疼得他直抽冷气。

    徐承裕将二人扫视一遍，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感受到他的目光，顾云霁偏过头不与他对视，只默默咬紧牙关，一看就憋着满腔的火气。

    顾云霁不说，方子归自然也不会主动将此事抖出来，闷闷地回了一句：“没什么，一时话不投机而已。”

    “话不投机就大打出手，还打得这样重？”徐承裕的话里带了一层薄怒，“一个是我的弟子，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们俩究竟有什么过节，会嫌隙至此？”

    看两人这副样子，分明是积怨已久。徐承裕虽然知道他们自拜师之后就有些不对付，但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方子归恨顾云霁竟恨到故意踢伤了他，而向来稳重懂事的顾云霁，居然会对方子归拳脚相向，下了这样重的手。

    “都不说话？”见二人依旧沉默，徐承裕敛了敛眸子，“既然都不说，那我就不问了。只是现在是游艺会期间，四周耳目嘈杂，你俩安分些，有什么事，等回到书院再说，听到没有？”

    四周逐渐围了不少人，此处不适合久留，徐承裕将顾云霁和方子归往前轻推了一掌：“好了，再大的火气都给我憋着，不要让人家看笑话。现在都回去上药，别杵在这。”

    顾云霁闻言看了徐承裕一眼，顿时被他那不由分说的眼神压得气势一颓，只得低声道：“是，老师。”说罢，他便朝前走去。

    刚走没几步，就见方子归凑了过来，他眸中缠上一丝黑气，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靠到顾云霁耳边凉凉道：“今天的事没完，等回到书院，看我弄不死你。还有徐书华，你觉得，她能逃掉几次催情药？”

    “方子归！你个畜生！”顾云霁瞳孔一缩，心中怒火熊熊燃烧，顿时吞灭了他全部的理智。盛怒之下，他转身全力一脚踢在方子归腹部，将他踹飞了好几步。

    这一脚蕴了顾云霁满腔的愤怒和怨恨，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半点没留情。方子归顿时惨叫一声，捂住肚子痛得跌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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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知晓

    听见方子归的惨叫，徐承裕顿时大惊：“顾云霁！你放肆！”

    他三两步跑到方子归面前蹲下，低头查看他的伤势，见对方满头冷汗，嘴唇血色尽褪，疼得浑身发抖，徐承裕心中一紧，对着旁边人吩咐道：“快，把大夫找来！现在就去！”

    一个学生上前领了命，立刻朝着随行大夫所在的帐篷飞奔而去。

    听着方子归痛苦的呻吟，徐承裕眉头紧皱，回身一脚踢在顾云霁的膝弯，怒道：“顾云霁！你要造反不成！当着我的面还敢重伤同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师吗！”

    顾云霁闷哼一声，被他踢得跪了下来，梗着脖子执拗道：“弟子知错，但弟子不后悔！我只恨，没将他给踢死！”

    “你！”徐承裕被他气得一噎，抬手想要打，却还是忍住了，只能愤愤地甩了下袖子。

    很快，大夫便来了，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方子归的伤势，往他嘴里喂了颗药丸，随后抬起头，对徐承裕说道：“还好，内脏没有破裂。但腰腹受击，内里震荡，须得静养几日，不可剧烈运动。”

    “刚才我已经给他吃了颗益气化淤的药，过一会儿就能好受些。现在可以把他抬回帐篷里休息，切记动作要轻，别再伤到了。七日之内最好都躺在床上，不要四处走动。”

    徐承裕点点头，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些许：“好，麻烦大夫了。”说着，又唤了几个学生上前，轻手轻脚地将方子归抬了回去。

    这时，得到消息的苏旗和程炎从远处快步跑来，看着神色阴沉的徐承裕，和跪在地上的顾云霁，苏旗一脸焦急：“云霁，听说你和方子归打起来了？你没事吧？伤着没？”

    说着，他就要拉顾云霁起来，却又被徐承裕喝止：“让他跪着！”

    徐承裕冷笑一声，看向顾云霁：“你现在胆子大得很呐，你和方子归打架，他伤得还要重些，我都没问什么，让你们有什么事回书院再说。你倒好，前脚答应了我，后脚就将他踹伤至此，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吧？”

    徐承裕看着眼前一脸倔强的顾云霁，心中既是震惊又是失望。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向谨慎听话的小弟子，会变成这般模样，暴躁又凶狠，居然能对同窗狠心下那么重的手。

    苏旗没想到，方子归被他盯了那么久都没死心，居然趁他寻顾云霁和程炎的时候溜了出来，就这么会儿功夫，竟和顾云霁打起来了，而且方子归还没打赢，貌似伤得不轻。

    见顾云霁要被徐承裕发落，苏旗连忙替他解释，想要说出前因后果：“徐山长，你误会云霁了，其实方子归他……”

    “苏旗！别再说了！”顾云霁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随后复又低下头去，“没有什么误会，我就是故意打的他，刚刚那一脚也是我故意踹的，老师尽管罚我吧。”

    徐承裕一向护短，即便他们手里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只要把方子归干的事情说出来，徐承裕多半也会信的。可徐书华在这其中牵扯颇多，顾云霁没控制住脾气动了手，也是因为方子归对她出言不逊。

    只要苏旗一说，徐承裕必然会刨根问底，此处围观者又不少，但凡旁人听到关于徐书华的只言片语，都有可能对她名声不利。还不如顾云霁把事情全部吞到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往外吐。这样顶多让自己受点罚，却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见顾云霁这个样子，徐承裕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不愿说？不愿说就跪着！先给我跪上两个时辰，跪到你想好怎么说了，你再告诉我！”

    他不仅气顾云霁动手伤人，更气顾云霁什么都不愿告诉他。是因为涉及方子归，不相信他会秉公处理吗？可他不说，又怎知自己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好友之子固然重要，但那能比得过朝夕相处大半年、倾尽心血全力培养的亲传弟子吗？

    想到这，徐承裕心里闷闷的，面上却仍是一副怒容，他转过头，对着欲言又止的苏旗和程炎警告道：“你们若敢为他求情，我就罚得更重！”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可刚走出几十步，徐承裕就被女儿拦住了。

    徐书华远远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云霁，眸中满是担忧和心疼。她咬了咬唇，揪着手里的帕子，踌躇道：“爹爹，我，我有事情告诉你……”

    说着，她警惕地朝四周望了几眼，将徐承裕带至无人的僻静处。

    随后，在徐承裕的狐疑和震惊里，徐书华从方子归拿着簪子上门前来纠缠讲起，到顾云霁泡在河里散尽催情药力结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说了一遍。

    徐承裕被这巨大的信息洪流砸得反应不及，一时心神俱颤，瞪大双眼反复询问：“书华，你确定你说的一字不假？”

    即便是自己的父亲，亲口说出这些事还是令徐书华有些难堪，她苍白着小脸，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爹爹，您觉得我会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吗？”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徐承裕认命般地闭上眼，侧身将重量卸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还好方子归的计划没有成功，还好徐书华什么事都没有，还好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顾云霁，徐书华怕是……

    徐承裕喉头滚动，声音酸涩：“书华，你为什么不早告诉为父？”

    徐书华苦笑了一下：“爹爹，您和方伯伯是至交，我若一早告诉您，我们两家日后如何相处？何况方子归从前在您面前一直装得很好，我便是说了，您一定会信吗？”

    “所以，我只能暂时忍耐，处处退让。只是没想到他后面会那么过分。”

    在方子归送簪子之前，他的越矩大多是偶尔不经意的暧昧动作，或是一个黏腻冒犯的眼神。这些事，徐书华没法说，也说不出来。就算她说了，怕是徐承裕还会认为她想多了。

    而后面方子归所做的事，因为关系到自己的清誉，徐书华就更不敢轻易告诉徐承裕了。只是今日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顾云霁为了维护她宁肯沉默受罚，也不愿吐露一个字，她又怎能继续坐视，畏缩不前呢？

    徐承裕实在没想到方子归是个人前君子、人后禽兽，心中震惊之余，不免对他又怒又恨，恨他险些致自己女儿于万劫不复。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顾云霁的那一脚，还是踹轻了。

    但相比起方子归，徐承裕现在更关注另一件事。

    他抬眸看着徐书华，目光深深：“书华，对于顾云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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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确定心意

    “顾云霁知道了你这么多事，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任由其如此。”

    徐书华一愣：“爹爹什么意思？”

    徐承裕定定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透：“书华，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无论是方子归纠缠于你，还是险些令你失身，顾云霁都知道的、参与的太多了。他是外男，不可不防，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意思。”

    说到这，徐承裕顿了顿：“你若对他有意，那还好说。你若无意，我便封了他的嘴，废了他的身，将他丢得远远的，一辈子都出不了头，让你永远无后顾之忧。”

    “爹爹不要！”徐书华心中一急，顿时脱口而出。

    迎上徐承裕意味深长的目光，徐书华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已经暴露了，于是羞怯地低下头，耳尖红得要滴出血来：“顾云霁他，他很好。他处处为我着想，行为从不曾有半分逾矩，和方子归是截然不同的。他是个真正品行端方的君子，我，我……”

    见状，徐承裕心中了然，微微一笑：“好了，你不用说了，为父都知道。”

    其实无论是从徐书华的叙述中，还是平日里的相处中，徐承裕都看得出来顾云霁确实表里如一，他刚才那么说，是故意要吓一吓徐书华。因为他需要确定女儿的心意，他不可能将亲生女儿的未来，轻易交予他人。

    徐书华回头望了一眼仍跪着的顾云霁，踌躇道：“那爹爹还罚他吗？”

    “他救了你，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罚他？”徐承裕眼含笑意，语气和缓，“你放心，为父知道怎么做，你先回去吧。”说着，他安抚般地拍了拍徐书华的肩，随后转身朝顾云霁所在的位置走去。

    在顾云霁身前站定，徐承裕低头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跟我去个地方。”

    虽不知他是何用意，顾云霁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他跪了许久，双腿有些僵硬，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幸而被苏旗给扶住了。

    苏旗担心徐承裕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上前一步挡在顾云霁面前，不放心地道：“山长要带云霁去哪？我们能跟着一起吗？”

    徐承裕道：“你们不用跟着来，我就是和他说两句话，不会将他怎么样的。”

    闻言，苏旗只好侧身给顾云霁让开一条道，眼睁睁看着他被徐承裕带走了。

    徐承裕带着顾云霁一路无话，径直来到自己休息的单人帐篷里，他吩咐左右侍从走远些，不用在此伺候，又将帐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确定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了，这才转回身来坐下。

    徐承裕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对着顾云霁道：“坐吧。”

    顾云霁不知徐承裕为何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一路上心里都忐忑不安，此时摸不透他的用意，更是万万不敢坐下，索性撩起袍子跪了下来：“弟子有错，不敢落座。”

    徐承裕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听得此话，顾云霁更不清楚徐承裕在想什么了，只能吞吞吐吐道：“弟子，弟子错在不该与同窗大打出手，不该在答应老师之后，仍然重伤方子归，实在是，实在是……”

    说到这，顾云霁有些卡壳了，正思考该怎么措辞，就听见徐承裕声调陡然提高，洪亮地接了下去：“实在是做得好！”

    顾云霁讶异地抬头：“老师，您……”

    徐承裕长舒一口气，面色柔和了下来，起身将顾云霁从地上扶起，和缓道：“云霁，书华都已经告诉我了。你没有错，是我误会你了。方子归他活该。”

    顾云霁喉头滚动，心中涌起酸涩：“您都知道了？”

    徐承裕对顾云霁而言，亦师亦父，在他心里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虽然是顾云霁自己不愿意解释，但被自己的老师误会责罚，他心里依旧不好受。

    他不是没想过将一切告诉徐承裕，但一是因为牵扯到徐书华的清誉，他一个外男不好开口；二是因为方子归是徐承裕看着长大的，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顾云霁不敢赌二人之中，徐承裕一定会选择相信自己。

    徐承裕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都知道了。从前是我太疏忽，竟没发现方子归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对书华抱有那般妄念，还暗害你们二人至此！今日但凡稍有不慎，你们就……”

    如果方子归的计划真的成功了，如果众人真的撞见顾云霁侵犯了徐书华，不仅顾云霁要被扭送官府，科举尽毁；徐书华从此也无颜面活在世上，最后走到投河自尽的地步并非不可能。

    一想起这些，徐承裕就一阵后怕。

    他闭了闭眼，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头看着顾云霁道：“抛开这些，今日我找你来，主要是想问你：云霁，你对我的女儿徐书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如果说，那日方子归前去纠缠她，你只是碰巧撞见了随手一助。那今日呢？还是随手吗？”

    闻言，顾云霁直视着徐承裕的眼睛，正色道：“不是随手，而是有意维护。因为我对令爱，是男女恋慕之情。”

    徐承裕脸上神色不明，目光深深：“顾云霁，我现在不是以老师的身份和你说话，而是以徐书华父亲的身份在和你说话，你要想清楚再告诉我。”

    顾云霁起身端端正正地朝徐承裕拜了一下，坚定地说道：“我想得很清楚。我顾云霁，确对令爱徐小姐，心生爱慕。”

    “好！”徐承裕赞了一声，“大方承认，毫不扭捏，是个君子。”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顾云霁的肩：“总算没看错你。你读书的天分不错，家世也好，人品相貌样样佳，的确是个女婿的好人选。”

    “若明日回去之后，我让你禀明父母，请他们亲自前来提亲，就此定下你与书华的亲事，你可愿意？”

    闻言，顾云霁突然眸子一暗，艰涩却又清晰地说：“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徐承裕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一脸的难以相信，“你不愿意？你难道不想娶她吗？”

    顾云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想娶她，做梦都想。但现在，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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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不愿娶

    听得此话，徐承裕由惊转怒，声音沉了下来：“顾云霁，你方才说你对我女儿心生爱慕，现在却又不愿娶她，如此反复随意，你当她是什么了？”

    帐篷外，正准备来给顾云霁送还玉佩的徐书华，在隐约听见“我不愿意”四个字后，身形陡然一滞，俏丽的脸蛋瞬间变得煞白，拿着玉佩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顾云霁不知道徐书华已经听到了，闻言并没有着急回答徐承裕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想先问徐先生，您此时欲将令爱许配给我，究竟是真正欣赏我的人品才干，还是因为我知晓了徐小姐太多隐事，所以不得不这么做？”

    徐承裕一噎，一时间没想好该如何回答。

    顾云霁说得不错，他纵然有千般好，但就现在而言，他还只是个小小秀才，一无官职二无爵位，连他的家族松江顾氏，也谈不上能拿出多少资源，扶持培养他一个小庶子。

    徐承裕若真看重顾云霁，就应该更加悉心教导，待几年后他在科考场上做出成绩，入仕为官，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一切水到渠成。

    本来徐承裕也是这么打算的，但顾云霁一个外男，知道了徐书华这么多事，他怕若不提早许诺，缔结姻缘，将之前的所有变成名正言顺，自己的女儿就永远有名声被毁的风险。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徐承裕确实很欣赏顾云霁，认为他定能有锦绣的前程，否则，为了徐书华的名声，他大可以将顾云霁打压远黜，而不是把女儿嫁给他。

    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有些着急了。

    见徐承裕沉默，顾云霁知道自己说中了，心里不禁有些可笑和惋惜——对这个世界可笑；为徐书华的人生惋惜。

    他垂下眸，忍着喉头涌上来的酸涩，艰难道：“徐先生，一直以来，我都十分注重维护令爱的名声，处处小心，时时留意，不仅是因为我爱慕她，更是因为我知道世间女子生存艰难，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儿，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说到这，顾云霁有几分怅然：“我如此谨慎对之，万般爱护，却还是失败了。”

    徐承裕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随后便见他语气激动起来：“我若非知道徐小姐的这些隐事，您会现在将她嫁给我吗？您会吗？”

    顾云霁颓了下去，自问自答道：“您不会。到头来，她还是得被名声裹挟，别无选择。”

    徐承裕深深地看着他，语气笃定：“是，我的确不会。但即便没有这一遭，你与书华最多也就是时间问题。我之所以会选择现在提出来，还是因为看重你，相信你。”

    “您若真的相信我，就应该将此事按下不提，今后对我进行多番磨炼考验，将我培养成您理想中的女婿，而不是现在。”

    顾云霁俯身再拜，眼神执着又坚定：“我爱慕徐小姐，不仅是爱她的身，更爱她的心。我尊重她的一切，希望她有独立的自我，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如同菟丝花一样，依附于他人。”

    说到这，顾云霁抬头望着徐承裕，一字一顿地说：“且不说其他，就说您欲将令爱许配给我之事，徐小姐知道吗？她愿意吗？她可曾亲自选择了我？”

    “她在我心里自是第一等的好，我怎会不愿娶她？只是现在的我，还配不上。我若在未知晓她心意的情况下，就答应了您，不仅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更是对她人格的轻辱和冒犯。故而，我不愿意。”

    帐篷外，徐书华眉睫轻颤，苍白的小脸再次红润起来。她轻轻把玩着顾云霁的玉佩，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破开了一瞬，搅得她胸口一片酸胀。

    听到顾云霁的这些话，徐承裕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已确定过徐书华的心意，觉得她一定是想嫁给顾云霁的。不过毕竟没有听女儿亲口说出她愿意，徐承裕多少还是算擅作主张了。可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子尚还好些，女子从来是没有多少选择权的。

    徐承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所以，你是想留给书华更多的选择余地吗？”

    顾云霁缓慢而又坚定地点头：“是的。我希望用时间证明我自己，证明我是配得上她的。同时，也给她转圜的余地，让她确定她是想嫁给我的，而不是别无选择地被推着往前走。”

    “至少，要等到在下一次科考中考取了功名，我才敢来向徐小姐求亲。在此之前，我希望您不要再提起此事。”

    徐承裕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长舒一口气，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好吧，我答应你。你既将书华放在心里，也希望你能为她而奋起努力，早日真正得到我的认可，莫要辜负了她。”

    顾云霁低头应是，随后便在徐承裕的示意下，回身退出了帐篷。

    “徐、徐小姐？你怎么在这？”看见站在外面的徐书华，顾云霁反应不及。

    徐书华精致的眉眼处含着一抹哀伤，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勉强的笑容，将徐承裕送的和田玉佩递给他：“你的玉佩，之前忘记给你了。”说着，她便转过单薄的身子，欲要离开。

    “徐小姐！等一等……”顾云霁知道徐书华定是听到了，于是连忙叫住她，“我，我方才……”

    徐书华闻言止住动作，抬眸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凉薄：“顾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不愿行逼迫他人之事。但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一点感受不到吗？”

    徐承裕作为旁观者，并不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具体到了何种地步。可徐书华和顾云霁身在局中，将彼此的心思和情意早就窥得一清二楚。

    方才顾云霁说，不愿在不知晓徐书华心意的情况下，贸然答应婚事。可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徐书华的心意么？

    “到底是顾公子不相信我，轻贱了我的情感，低估了我的决心；还是你心意易变，对许诺极为慎重，不肯就此担负起我的未来？”

    顾云霁的本意，是怕徐书华没想清楚，一时冲动将自己交付于他，日后难免后悔。可听在徐书华的耳朵里，又成了另一种意思，那就是顾云霁畏缩不前，不愿意许下诺言，不想承担这份沉重的责任。

    闻言，顾云霁眸子倏地睁大：“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徐书华的心思敏感又细腻，在情感方面一向都很内敛，今日她能主动对顾云霁说出这一番话，已是抛开了闺阁女儿的矜持，十分不易。

    顾云霁知道，徐书华是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才会误解自己。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直直地看着对方那双小鹿般的湿漉漉眸子，真诚道：

    “徐小姐，我并不是那等不敢许诺的懦弱之人。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还配不上你。因为恋慕，所以珍视；因为珍视，所以不愿你受一点儿委屈，即便这个人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他顿了顿，抬手覆上自己的心口，缓缓道：“徐小姐若不信，我便在此立誓：只要徐小姐不弃，我情定不移；待他日我中得金榜，定三书六礼，迎娶徐小姐过门。”

    看着他真诚炽烈的眸子，徐书华倏地一笑，心头好似滑过一股暖流，温养着她的四肢百骸，胸中再无半点冰凉不适。

    她抬眸回视，轻轻应道：“好，我相信你。”

    夜幕里，远处的火光跳跃着，掩盖了二人脸上的红晕，少年少女相对而立，笑得柔和又灿烂，宛若一对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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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本心易失

    或许是叫徐书华说中了，顾云霁在浑身燥热难解的情况下泡了凉水，一时间寒气入侵，半夜便发起了高热，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

    给苏旗和程炎急得又是请大夫，又是给他散热擦身，一晚上兵荒马乱的，搅得众人心里都不宁静。直到天色见晓，顾云霁喝了一碗药后，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顾云霁发了一脑门的汗，身上黏腻之余，也不由觉得轻快了许多，不再似昨晚那般沉重。正欲起身下床，就见苏旗端着盆水走了进来：

    “祖宗！你快歇着吧，当心别再着凉了！”

    苏旗不由分说地将顾云霁拖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神色舒缓下来：“总算是退烧了，你昨夜整个人烧得滚烫，给我吓得不轻。”

    顾云霁自然是知道苏旗为了自己，一整夜都没睡个安稳觉，闻言他心底涌上一股暖意：“辛苦你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嗐，我没什么。”苏旗不在意地摆摆手，“昨夜你病了，不仅我和程炎忙得团团转，就连徐小姐都担忧得很，陪着徐山长守了你许久呢，今早上我见她气色都不太好，想是昨夜累的。还好你现在没事了。”

    顾云霁心头一动，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苏旗回道：“快到午时了，等午饭一过，咱们就要回书院了。我过来本就是想叫你起来，让你提前收拾一下，没想到你自己先醒了。”

    这时，帐篷的门帘被人挑开，程炎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见顾云霁醒了，他神色一松，问道：“醒了？”

    顾云霁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很快错开视线，淡淡道：“嗯。”

    昨夜的事在顾云霁心里留了个疙瘩，他既做不到大度地原谅对方，也做不到因此与程炎决裂。两人这会儿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面对彼此。

    对于二人之间别扭的气氛，苏旗浑然不觉，将饭菜一一摆在顾云霁面前，催促道：“快吃吧，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点儿东西都没进，再饿怕是要虚脱了。”

    饭菜清淡可口，顾云霁舀起白粥尝了一下，入口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正适合他这样病愈身子虚弱的人。

    他一边吃着饭，一边对着苏旗道：“你去告诉……老师一声，就说我醒了，已经好多了，让他不必担心。”

    苏旗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调侃道：“知道啦知道啦，不仅要告诉徐山长，更重要的是要告诉徐小姐，免得她一直牵挂，对吧？放心，我都晓得！”

    顾云霁微哂，有力无气地捶了他一下，笑骂道：“就你聪明？别磨蹭了，快去！”

    “行行行，我这就去！”话毕，苏旗便起身出了帐篷。

    苏旗一走，帐篷内顿时安静下来。程炎向来话少，只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而顾云霁或许是没什么精神，也不怎么说话，任由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半晌，顾云霁淡淡出声：“程炎，昨夜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不会再同你计较。今后你我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并不代表我心里不介意。”他低头吞下一口软糯的白粥，始终未看程炎一眼，“我与你不同，你心里怎么打算，我管不着。但我希望你今后，不要再将这样的法子用在我身上，也不要用在每一个我在乎的人身上。”

    程炎整理衣物的动作一滞，敛眸藏起眼底的失落，对顾云霁笑得和煦：“好。”

    他的笑意浮在表面，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分明蕴着一片凉薄。

    似是感受到程炎心口不一，顾云霁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他：“程炎，我明白你的志向和抱负，也知道你一路走来十分艰辛，用尽了计谋和手段，才能达到如今的一点成就。但我还是希望你行事有度，莫失本心。”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者，必将被欲望和野心吞没。行为做事毫无底线者，必将自食恶果。若程炎如此发展下去，很有可能走入歧路，致自己于万劫不复。

    “我不是在警告你，而是在担心你。我怕你背负太多，到头来迷失了自己，走偏了道。”

    程炎轻笑一声，语气有几分自嘲：“我在做什么，我很清楚。我与你立场不同，出身不同，你是永远不可能对我感同身受的。”

    “云霁，你家境优渥，举手投足皆是君子风范，人品清正贵重，自是看不起我这种出身卑贱者的钻营。放心，今后我不会再那么对你，也不会让我心底的污秽沾染了你。”

    “程炎！”顾云霁声调抬高了一点，声音里带了薄怒，“我是在劝你，你别听不进去！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也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我真心相待的朋友，一步步走入深渊。”

    “我希望你任何时候，都不要丢失底线。你可还记得，你读书是为了什么？科举又是为了什么？”

    “为，不受他人鄙。欺我者，必使之恭；辱我者，必使之卑；轻我者，必使之悔。”程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语气也带了凉意，“这话，我从进鹿溪书院的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顾云霁深吸了口气，压抑着胸中的烦闷，沉声道：“那你可还记得，当时徐山长也说过，莫违本心？”

    程炎喉头滚动，眼底墨色陡然散尽，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记得。”

    闻言，顾云霁绷紧的神经微微一松，语气也软了下来：“程炎，你有满腹的锦绣才华，出人头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自轻自贱，不要随意丢弃自己的骄傲，好吗？”

    这话刺得程炎心底一痛。顾云霁有他的坚持和操守，而饱读诗书，被儒学浸染多年的程炎，又如何没有自己的傲骨和自尊？

    他当然也想唾弃所有上不得台面的背地钻营，只凭自己的本事挣得大好前程，可他无根无基，任他有再多的本事和实力，还是能被世家子弟轻易比下去，光是前行一步，就已经艰难万分。

    二者难以兼得，如何平衡？

    想到这，程炎自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晌，他紧了紧身侧的手，抬头对顾云霁露出一个笑容：“好，我答应你。”

    顾云霁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可少年眸中墨色深深，将万千心绪都藏得严严实实，让旁人半点窥不得。

    什么都瞧不出来，顾云霁只能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但愿他真能守诺，不失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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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方子归离开

    在杭州知府陆显知热烈的闭幕语中，游艺会结束了。当天下午，徐承裕便带着众人回到了鹿溪书院，待学生们休整几日后，书院继续开了课，大家按部就班，生活又回到正轨。

    自那晚之后，顾云霁再没见过方子归，周围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问徐承裕，他只说会处理好一切，让他不用操心，顾云霁便也不再关注此事。

    深秋时节，落叶在萧瑟的秋风里纷纷扬扬地落下，铺了满地的金黄，远远望去，宛如黄金乍泄，倾瀑而下，鲜艳且烂漫。

    这一日，顾云霁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见礼字一号舍外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人，仿佛在瞧什么热闹。他随意望了一眼，脚步不停，正想避开他们，却见人群里的苏旗朝他招了招手：

    “云霁，这边！过来！”

    顾云霁脚步一顿，随后朝苏旗走了过来，发现宿舍里几个小厮进进出出的，正在搬东西，并无甚稀奇。他有些失了兴趣：“这有什么好看的，也值得你钻在这？”

    苏旗朝前方努努嘴，表情意味深长：“喏，这是方子归的宿舍，他要离开书院了，听说还是方大学士亲自来接的人。”

    顾云霁挑眉：“方大学士是朝廷重臣，平日里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居然还会千里迢迢地跑到杭州来接他？”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看热闹？不仅是为了接他，更重要的是要给徐山长赔罪呗。”苏旗冷笑一声，“方子归做下这样的恶事，若是换做旁人，早就将他扭送官府了。也就是徐山长心好，顾忌着和他爹的交情，给他留了些脸面。”

    说话间，小厮已将东西收拾停当，方述带着方子归也从里面出来，准备向刚刚走过来的徐承裕告别。

    方述眸中复杂，望向徐承裕的脸上多有羞愧：“徐兄，子不教父之过。往日里是我忽视了对犬子的教导，这才让他惹下大祸。不敢奢求徐兄原谅，只希望此后逢年过节的，能够多有书信走动，不要淡了两家多年的情分。”

    徐承裕神色淡淡，语气冷漠又疏离：“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对什么交际往来也渐渐看淡了，所求的无非是儿女安康喜乐。方学士公务繁忙，抽时间多教导令郎便好，不用惦记我们这窝在山里的一家子。”

    他这话夹枪带棒不留余地，将方述讽刺得脸上挂不住。可毕竟是自己儿子对不起人家，方述语塞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挽留什么，朝徐承裕躬身行了一礼：

    “如此……如此就不再多叨扰了。犬子之错，我再代他向徐山长赔个不是，多谢徐山长手下留情，给了他改过的机会。今后我一定严加管束，悉心教导，必不让他再行恶事。”

    闻言，徐承裕掀了掀眼皮，沉默着受了方述的礼。

    顾云霁看着方述的这番行事做派，像是个明理的人，心中不禁疑惑：“我瞧这方大学士人还不错啊，怎么养了方子归那么个儿子？”

    “多半是随他亲娘了呗！”一提起这个，苏旗胸中就蕴了火气，“方学士平日里忙得很，早年还动不动外出公干，没怎么管过儿子。方子归从小身边没有长辈，又承了他那下贱亲娘的恶劣性子，这不就慢慢地长歪了？”

    “再加上因为我姑姑的事，方学士自觉对不起我们家，这么多年都没有续弦，只有几个妾室服侍。偏偏那之后他的几个孩子全夭折了，方子归都十多岁了，他才反应过来要好好培养这个独苗，只可惜为时已晚呐。”

    顾云霁感慨道：“传闻方大学士弱冠之年便得中状元，意气风发无人可比。世人赞他博学多才，立身端正，堪为天下学子楷模，谁能想到风华半生过去，却在儿子的教育上栽了跟头，今后怕是有的愁了。”

    说起这些，苏旗也陷入到对往事的回忆中，目光悠远：“方学士年轻时自是人中龙凤，不然我姑姑也不会看上他。谁能想到后面出了那些事情……”

    大约二十年年前，京城方府婢女吴氏，给主人下催情药，趁其酒醉爬床上位，后诞下一子被抬为姨娘。谁知吴氏为人贪婪狠毒，如此仍不知足，竟下药暗害当家主母落胎，致其抑郁而死。

    年轻的定国公悲痛之下，难以接受妹妹逝去事实，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一朝打上门去，将方府搅了个底朝天，这才揭露出吴氏的真面目，令真相大白。

    此事京城轰动一时，上惊天子。先帝亲降谕旨，赐死吴氏，安抚定国公，申斥方家。方述治家不严，连贬三级，在外熬了多年的地方官，历经几番辗转才艰难回京。

    若是不然，以方述的学识能力，早该如徐承裕一般，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而不是在前几年才堪堪入了内阁。

    许是二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引起了方述的注意。他貌似无意地望过来，眸中的色彩在看见苏旗之后明了一瞬，随后走来言笑晏晏地道：“几月不见，你又长高了。上次陪在陛下身侧，都没有同你说上话，今日总算有了机会。怎么样，在鹿溪书院的日子过得如何？”

    苏旗嗫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别扭道：“见过方……姑，姑父。”

    当年之事非方述所愿，爱妻亡故，他消沉了好几年才慢慢走出来。何况他因为心中愧疚，在朝中明里暗里地对苏家多有帮扶，定国公虽然仍有些介怀，但渐渐也消了气，不再时刻同他摆脸子了。

    两家的关系目前还算过得去，逢年过节也多有往来，苏旗纵然不喜方子归，也不能迁怒于方述，是以这会儿再尴尬，还是老老实实地叫了他一声姑父。

    方述含笑点点头，目光落到苏旗身侧的顾云霁身上，试探开口：“你就是顾云霁？”

    顾云霁错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道：“见过方大人，学生正是顾云霁。”

    上次皇帝驾到方述只远远瞧了顾云霁几眼，这会儿才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见对方从容不迫，气度非凡，心中感慨赞叹之余，也不端架子，直接道：“方子归犯下大错，几番为难于顾公子，我代他向你赔罪。”

    顾云霁侧身避了他的礼，垂眸客套道：“方大人言重。”

    还是心存芥蒂啊，不过，也是人之常情。方述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和苏旗闲话了几句之后，便带着方子归向徐承裕告辞离开了。

    不知那夜之后方子归经历了什么，今日他全程不发一语，只低着头默默跟在方述身后，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看着方家父子远去的背影，苏旗狠狠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忍不住大喊道：“方子归这个瘟神总算是走了，今后再也不会在书院里看见他了，真是爽啊！”

    顾云霁见状失笑，心里的大石头却没完全落下来。

    彼此间的仇怨还在，方子归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何况他有功名在身，肯定是要继续考科举的。即便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他，但说不定日后到了官场上，顾云霁和他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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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见家长

    这日，顾云霁同往常一样去给徐承裕交功课，却听得院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夹杂着年轻男子的说话声。他心下疑惑，走进去发现屋里除了徐承裕父女，还多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这人一身绯色官袍，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生得十分俊朗，眉眼处同徐承裕有几分相似，这会儿正一边喝茶，一边和徐书华说着什么，动作亲热又自然。

    听见顾云霁进来的动静，男人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中的探究和审视之意十分明显，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这人将肆意的目光收回，神色如常地低下头继续喝茶。

    顾云霁被他看得毛毛的，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紧张感，看着面前的门槛，莫名有些踌躇，半天没迈进去。

    “哟，云霁来了啊，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徐承裕今天似乎很高兴，一见顾云霁来了，便起身热情地将他拉了进去，对着那年轻男子道：“这就是我那新收的小弟子，顾云霁。”

    说着，他又对顾云霁介绍道：“这是我的长子，徐书景。他此番到杭州府来出公差，就顺便来看看我们。”

    原来是徐书华的大哥，怪不得。

    顾云霁终于知道自己的别扭是从何而来了，闻言正欲上前问候，却见徐书景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茶沫子，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你就是顾云霁啊，怪不得我一见你就不太舒服。”

    徐书景年长徐书华十余岁，二人是同胞兄妹，感情颇好。因为年龄差距大，徐书华又自小没了母亲，徐书景从小就对妹妹百般呵护，时刻捧着宠着，生怕她受一点儿委屈。

    徐书景没想到，他才离开没几个月，自己那跟朵娇花似的妹妹，就被个不知哪来的愣小子，给连盆带土地端走了。

    收到徐承裕的消息，徐书景心里又急又气，主动接下了这次到杭州督查盐务的差事，就为了亲眼来瞧瞧这个顾云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把妹妹的心给偷走了。他既是想替徐书华把关，也是带了点问罪的心思，打定主意要难一番顾云霁。

    听到徐书景的话，顾云霁尴尬又无措，心中连连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在下顾云霁，见过徐大哥。”

    徐书景动作一滞，语气带了凉意：“现在就叫大哥，为时过早了吧？”

    闻言，顾云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硬生生地堵在胸口，憋得他脸都红了。顾云霁不过是想到自己是徐承裕的徒弟，和他是同辈，想称呼得亲近一点，好拉近距离，哪有徐书景说的那个意思？

    徐书景好似浑然不觉，优哉游哉地呷了一口茶，幽幽道：“你可以称呼我的官职，户部员外郎——徐大人。”

    这算哪门子称呼？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都是一副噎住了的表情。

    徐书华又羞又恼，低低叫了一声：“哥哥！”

    “嗯，叫我做什么？”徐书景淡淡应道，仿佛觉得并无什么不妥，“初次见面，不好过于生分或者过于亲近，还是就称官职合适些，公事公办，恰当得很。”

    徐书华气得咬唇：“你说什么呢，哪来什么公事公办……”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失态，在嘴角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后，从牙缝里蹦出字来：“见过徐大……徐大公子。”

    徐书景挑眉，没有答应，却也没再推脱。

    徐承裕最是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对他这副样子头疼得很，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见过人，就算认识了。云霁，快坐下吧，别站着了。”

    见徐书景一上来就对顾云霁如此不善，徐书华也无可奈何，只好在顾云霁坐下时，偷偷递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

    接收到徐书华的歉意，顾云霁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嘴里无声地说道：放心，没事。

    感受到二人这仿佛要黏在一起的眼神，徐书景心底生出一股烦躁，看顾云霁愈发不爽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挡住背后的徐书华，对顾云霁笑得森然：“顾公子，看什么呢？不若指给我也看看？”

    被他这么一说，顾云霁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和徐书华皆是闹了个大红脸，闻言连忙收回视线，坐得端端正正，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来。

    徐书景心里这才好受些，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眼睛仍紧紧盯着顾云霁，一连串地问道：“顾公子今年多大？属什么的？家住何方？可有父母兄弟？都是做什么的？”

    他姿态从容不迫，吐出的字词却又快又密，逼得人难以招架，宛若一张大网，将顾云霁罩得严严实实。顾云霁应对不及，额头上都憋出了汗，一时间有些狼狈。

    “哥哥！”徐书华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你问人家这么多干什么？”

    徐书景收敛了气势，对徐书华笑着道：“书华，哥哥就是问问，又不会吃了他，你别急嘛。”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丝丝幽怨，“哎，想当初我们书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呢，如今竟也会维护人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我啊？我才问了两句，就巴巴地跳出来阻我，真是偏心呐。”

    “哥哥你……”徐书华又羞又恼，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气得偏过头去不理他。

    顾云霁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在心中腹诽着徐书景的难对付，无可奈何地回答道：“我今年十五，正月里的生辰，属龙的。家住松江府华亭县，家中父母俱在，上面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同胞妹妹……”

    不等他说完，徐书景就眸子微抬，问道：“原来是松江顾氏，顾明宣你可认识？是你什么人？”

    顾云霁没想到他话头转得这么快，闻言有些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答道：“顾明宣是我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兄。”

    “难怪。”徐书景哈了一声，“我说呢，那头一个在朝堂上给我添堵，这边一个又把我妹妹蛊惑了去，真不愧是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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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护妹心切

    徐书景现任朝廷户部员外郎，从五品。顾明宣任户科给事中，正七品，官级虽不及徐书景高，但他却是谏官，直属于皇帝，不受户部管辖。徐书景不仅管不了顾明宣，平日里还得敬着他。

    户科对应户部，顾明宣的日常公务，就是监察户部大小官员，检查本部日常行政是否有缺漏或是不妥，并及时向皇帝进行奏报反馈。

    户部事务冗杂，官员天天忙得跟狗似的，偶有行政不符规章之处，也是在所难免。偏偏给事中们铁面无私，无论是谁，但凡有一点儿错处，他们都能不依不饶地给你揪出来，并且时刻预备着给皇帝上报。

    虽知这是给事中的职责所在，但官员们还是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自然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而顾明宣自上任的这几个月以来，更是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凡事只讲规章条例，丝毫不念人情，给徐书景添了不少堵。

    是以，当徐书景知道顾云霁和顾明宣是堂兄弟之后，就看他愈发不爽了。

    “那头一个在朝堂上给我添堵，这边一个又把我妹妹蛊惑了去，真不愧是一家子。”

    徐书景轻飘飘一句话，弄得顾云霁尴尬万分，饶是他涵养再好，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他与徐书华虽未定亲，但二人之间的关系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挑破罢了，哪有他这样大喇喇直接说出来的？

    徐承裕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书景，眼下天气冷了，蝗灾也要结束了。但北方的流民却是越来越多，你久在京中，朝廷可有拿出什么安置流民的章程吗？”

    看顾云霁这副窘迫的样子，徐书景似乎是觉得将他折腾够了，终于不再执着于为难他，从善如流地回答起徐承裕的问题：“哪有什么章程，朝公们意见不一，我走之前还吵得厉害呢。”

    “有说当安抚为主，拨款拨粮，尽量让流民留在家乡，但户部哪来那么多银子？也有说流民之势已起，此时安抚，为时已晚，应当尽快让临近州府接收流民，免得扰乱京畿，祸及天子。”

    “这样一来，北方各州府的地方官又不愿了，接收流民岂是易事，耗费的钱粮人力不计其数。何况这眼看就要入冬了，但凡哪里做得不妥，流民闹起事来，那就是整个州府的灾难。所以大臣们吵来吵去，到现在还没拿定主意。”

    说着，徐书景语气一沉，眸中闪过寒意：“就我从京城这一路走来的亲眼所见，流民南下，已经成势。但据我所知，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北方灾区的地方官们，在暗中鼓励支持流民南迁。”

    徐承裕眉头紧皱，冷笑了一声：“不想摊上麻烦事，就把流民往江南赶，这一路上又不知要死多少人，他们这官，当得可真是轻松。等流民到了江南，与本地风俗不通人情不晓，到时候怕是要出大乱子。”

    徐书景道：“所以我这次来杭州，除了想看望您和妹妹，也是想给你们提个醒，早做准备。”

    一提起蝗灾流民，几人心情皆是沉重，亲人见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闲谈着。

    不知不觉间，已是日暮西斜，徐书景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在屋子里坐了这么久，闷得我有些难受，趁着这会的晚霞景色，我倒想出去走走了。”

    说着，他将目光落到顾云霁身上，似笑非笑地说：“我对鹿溪书院也不太熟悉，不如就由……顾公子，陪我走走？”

    徐承裕疲累地合了合眼，说道：“我身子有些乏了，就不出去了，你们俩自己逛吧。”

    徐书华即刻站起身来：“那我和你们一起。”

    徐书景将她按回椅子里：“不必，我有顾公子陪就行了。这会儿书院里人多，嘈杂又纷乱，你一个闺阁女儿，当心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冲撞了，你就待在家吧。”

    徐书华害怕徐书景又为难于顾云霁，闻言仍有些踌躇：“那你们……”

    顾云霁猜到徐书景八成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于是上前安抚：“不妨事的，我就陪徐大公子随意逛一逛，不会有什么问题。”

    徐书华无奈，只能歇了同去的心思，见徐书景没有注意这里，便压低声音对顾云霁说道：“我哥哥他就这样，他要是同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顾云霁微微一笑：“好。”

    夕阳下，徐书景与顾云霁并排走着，在书院里闲逛起来。二人将步子放得很慢，皆是目视前方，沉默不发，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好一会儿后，徐书景才淡淡开口：“方才那样为难于你，你一定觉得我很不好相处吧。”

    “那倒没有。护妹心切而已，我能理解你。”顾云霁脚步不停，语气温和，“因为我也有妹妹，所以某种程度上倒也能感同身受。若我是你，指不定话说得还要难听些。”

    闻言，徐书景的脚步慢慢顿住，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同你绕弯子了。我就书华这么一个妹妹，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希望她能得遇良人，安稳一生。”

    “本来听说你俩的事情，我心里既着急又担心。我担心书华年少，心智尚不成熟，容易识人不清，被哄骗了去。但今日一见你，我就知道父亲对你的评价果然不假，也明白她为什么能看上你了。”

    说着，徐书景侧回身，抬起脚继续往前踱着：“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现在的你，的确还配不上书华。虽然你们并未定亲，但我看得出来，书华的心早就系在你身上了。”

    “你若真的爱慕她，想娶她，就该更加努力，早日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为自己挣得一个配得上她的资格。这不仅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书华。”

    “莫要辜负她的一片心意，你可明白？”徐书景停下脚步，看向顾云霁的目光锐利如剑。

    顾云霁正色道：“我明白。我定会拼尽全力，争取早日得到你和老师的认可。”

    “两年后的科举，请徐大公子静候我及第喜讯！”

    听着顾云霁的豪言壮语，徐书景爽朗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倒是有志气。”他拍拍顾云霁的肩，大步朝前走去，任由声音远远在风里飘散，“希望你真能做到，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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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假期将近

    时光飞逝，在鹿溪书院日复一日的单调日子里，肆虐的北风卷起落叶，悄悄驱散了连绵微凉的秋意，以凌冽锐利之势，携着寒霜呼啸而来，很快便将温润的江南拽进漫长的冬日。

    江南写意柔和，即便是罩在刺骨的寒意里，远山上树木却青翠依旧，只是和盎然的春日里比起来，少了些蓬勃的生机，多了些空寥的死寂，到底还是不同的。

    腊月即至，热闹喜庆的春节已是遥遥可见。因着假期的临近，鹿溪书院的学生也渐渐躁动不安起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压抑的兴奋和迫不及待，给冷寂的冬日添了几分难得的活力。

    山长宅院里，徐承裕一边批阅着顾云霁的功课，一边说道：“嗯，这两天的课业做得不错，难得你还静得下心来。这眼看要放假了，别说学生，就是老师们都没什么心思上课了，看着好像都还坐得住，实际上，魂儿早飞回家去了。”

    顾云霁将添满炭的手炉递给他，笑着道：“谁说不是呢，这明明离放假还有好几日，却都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起行李了。苏旗天天盘算着去北疆要带哪些东西，昨天晚上他突然想起落了对护膝没收拾，半夜里随便披了件衣裳就开始翻找，也不嫌冷。”

    徐承裕挑眉：“哦？他今年要去北疆么？不回京城了？”

    顾云霁道：“说是定国公寄了信来，让苏旗一放假，就收拾好东西去北疆，陪他戍边练兵，等开了春，再让他回来。”

    闻言，徐承裕不禁啧啧：“北疆本就苦寒，到了冬日里更是不得了。定国公倒狠得下心，把儿子往这样的地方招。不过苏旗一个惯尝富贵的公子哥儿，当初让他来书院都不肯，这次竟也愿意？”

    “哪里愿意？苏旗抱怨了他父亲好些日子，一连写了几封信去抗议，却都被定国公毫不留情地给打回来了，实在没办法，只能顺从了。”

    回想起苏旗的那副样子，顾云霁不免觉得好笑：“不过我看他啊，口是心非罢了。嘴上抱怨着，实际上一接到他父亲的信，苏旗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定国公派来接他的人还没到，他就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停当了，连去北疆的路线都规划了好几条。就这，他还天天念叨说自己怕是捡来的，定国公一点都不心疼他。”

    听他如此描述，徐承裕也是忍俊不禁，摇头失笑了好一会儿后，复又感叹道：“到底是武将世家，苏旗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骨子里还是随了他父亲，有点子血性和韧劲儿在，虎父无犬子啊。”

    “若论读书，苏旗的天分其实不怎么样，八成也就是止步于举人了。但若论从武参军，就凭他的心性和武艺，只要好好锤炼一番，将来，大有可为！”

    顾云霁觉得他说的极是，便又附和了几句。二人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到春节期间的去向上。顾云霁道：“我和程炎自然是要回松江府华亭县，和家人一起团圆的。那老师和徐小姐呢？是留在杭州府，还是回京城和徐大公子一起过年？”

    徐承裕摇摇头：“都不是。书景就留在京城，我和书华则要回老家绍兴府。”

    绍兴徐氏和松江顾氏一样，都是闻名江南的大家族。徐氏根基深厚，除了送子弟入仕，还经营海贸，商路四通八达，哪里都吃得开，在绍兴府本地势力很大。

    虽然徐承裕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但他毕竟出身于徐氏本家，绍兴府还有不少他的兄弟子侄，时不时还是要回去探望的。

    说着，徐承裕叹了口气：“这几年沿海倭寇闹得凶，搅得绍兴府人心惶惶的，去年族里又折损了不少商贸收益，我总得回去看看，安抚安抚族人才是。”

    徐承裕致仕前官至内阁首辅，门生弟子遍布天下，在徐氏一族内部也是威望甚重，每每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习惯于跟着他的步子走，这次倭寇这么猖狂，自然也少不了将他请回去出主意。

    闻言，顾云霁神色一凝：“倭寇又闹起来了吗？怎么不见邸报上有写？”

    徐承裕道：“倭寇年年都在闹，打完一波又来一波，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只要没出大乱子，朝廷是不会突然着重关注的。”

    顾云霁忍不住问道：“东瀛正在内战，对旁的顾及不暇，从他们那漏出来的个别浮浪武人无家可归，这才慢慢聚在海上成了倭寇。按理说他们那样的弹丸小国，没有多少人，应当是成不了势才对，沿海的倭寇怎么这么难剿？”

    徐承裕解释道：“倭寇漂泊海上，虽然人数不多，却特别分散。你打他退，你走他扰，烦不胜烦。每每我朝集结大批士兵，欲与倭寇正面对抗，他们偏偏东躲西袭，遛得你到处跑，白白耗费军力民财。”

    “是以虽然倭祸存在已久，但总是难以将其完全剿尽，往往就跟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来一茬，总也除不干净。”

    徐承裕忧心忡忡，既是担心被侵扰的本家族人，也是担心被倭祸影响的好几个州府的沿海居民。

    听到这些，顾云霁不由得想起了前世历史上有名的抗倭将领——戚继光。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是否也这么一位，可还沿海百姓安宁的民族英雄？

    说着，二人各自出神，在不知不觉的沉默里结束了这次的话题。

    萧萧冬风里，一向温润的江南难得下了一场薄薄的湿雪，给鹿溪书院学子们放假归家的路上添了几分泥泞。但这点小小的坎坷，并没有影响大家喜悦又急迫的心情，反倒成了漫长归途中的解闷话题。

    在顾云霁和程炎坐着马车，摇摇晃晃驶向松江府华亭县的同时，苏旗也在几番车马换行的过程中，踏上了去往苦寒北疆的路程。

    腊月里，忙碌了一年的人们终于有了休息的机会，备年货，穿新衣，贴春联，守旧岁……看似繁忙，其中洋溢的，却满是春节的热闹和团圆的喜悦。

    时隔大半年，在外求学数月的顾云霁，也终于赶在年前与家人团聚，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过了个充实又圆满的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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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生辰

    正月初八，是顾云霁十六岁的生辰。

    一大清早，他一打开门，就看见裹在雪绒里，如玉团般俏丽可爱的顾云巧出现在他面前：“哥哥，生辰吉乐！”

    说着，顾云巧笑盈盈地捧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这是我亲手做的长寿面，哥哥尝尝？”

    看到顾云巧鼻头冻得通红，顾云霁心里一片柔软，接过面条，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多谢巧巧。”

    察觉到顾云霁的动作，顾云巧偏头想躲，却被对方一把按住脑袋，愈发使劲儿的揉了几下。精心做了一早上的发样，就这么被顾云霁弄乱了。

    顾云巧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发，瞪了他一眼：“哥哥！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用这种对待小孩子的招数对我好不好！”

    才十二岁，分明就是小孩子。顾云霁不以为然，敷衍地应道：“好好好，巧巧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可再大，你也比我小，在哥哥面前还是个小孩子，我揉揉脑袋又怎么了？”

    眼看顾云巧又要不悦，他连忙掩饰般地夹起一大口面条送入嘴里，赞叹道：“嗯——咱们巧巧果真好手艺，这面条看着清清淡淡的，味道竟这样好！真是让人恨不得把碗都吞进去！”

    见顾云霁吃得欢畅，顾云巧由怒转喜，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喜欢就好。”

    “怪说霁儿怎么还没来用早饭呢，原来是巧巧这般贴心，已经给哥哥做了长寿面了。”顾开祯和王夫人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看见家中儿女和睦，他们做长辈的也是打心底里感到欣慰。

    “霁儿，今日是你的十六岁生辰，母亲命人给你裁了几件新衣。”说着，王夫人回身朝身后的婢女招招手，“快快快，拿过来，让我们霁儿看看。”

    王夫人拿起一件衣裳抖顺了开来，在顾云霁身上比了比，一脸的满意：“嗯，霁儿如今长大了，人也长开了，如今和这衣裳一配，瞧瞧，多么俊俏！又精神又合身，真是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

    顾云霁拿过衣裳一看，发现做工布料皆是不凡，光是看着就觉出矜贵之气，胜过他从前那些普普通通的衣裳太多了。果然，但凡他稍微崭露头角，展现出杰出的能力和天资，就能轻松得到家里的关注和重视。

    他命人将衣裳收起来，笑着朝王夫人行了一礼：“多谢母亲。”

    顾开祯也走上前来，拿出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说道：“为父也不知你喜好什么，怕送的礼物你不喜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送你写字的用具最为妥当。祝霁儿生辰吉乐，愿你读书常有进益，科考场上一举夺魁！”

    顾云霁恭敬地双手接过，道：“多谢父亲。父母亲生养于我，本就是天大的恩情，不必再给予什么。今日送我生辰礼，是疼爱我，我怎能不感恩知恩？无论父亲母亲送什么，儿子都是喜欢的。”

    顾开祯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十分熨帖，看着自己当初那个怯懦又瑟缩的儿子，长成了如今这般懂事的样子，顾开祯既感动又欣慰，眼里已然有些湿润了，伸出手不住地抚着顾云霁的肩：

    “咱们霁儿啊，如今是真的长大了，懂得感恩了，不用为父再操心了……”

    说话间，顾云霄夫妇和顾云霖也来了。

    郑秀云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身子沉重得很，走路都有些吃力，幸而有顾云霄全程托着她的腰，动作轻柔又小心，扶着她一步步慢慢走了过来。

    顾云霁见状，赶紧搬了个椅子来让郑秀云坐下：“嫂嫂如今有了身子，就该多歇着坐着，这样折腾，别累着嫂嫂。”

    “无妨的，大夫说了，偶尔走动走动也对孩子有好处。”郑秀云微喘了两口气，抬头笑着道，“何况今日是三弟的生辰，我自当来对你说句生辰吉乐的。”

    郑秀云本就长得秀丽可人，如今怀着孕，浑身更是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母性光辉，气质十分温婉。顾云霄静静地立在郑秀云身旁，眼睛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一会儿给她理理袖口，一会儿给她拢起耳边的碎发，一副贤良模范好丈夫的模样。

    顾云霁将顾云霄的样子瞧在眼里，感叹着成了亲有了家室果然是不一样。顾云霄如今眉梢眼角全是温柔的笑意，仿佛一颗心都被妻儿填得满满的，再没了当初会试落榜的颓唐之气。

    这时，王夫人身边的赵妈妈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她嘴巴张了张，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感受到这满屋子其乐融融的氛围，她又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

    瞥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王夫人皱了皱眉，语气有几分不耐：“若有话，你要说便说，不说就出去。”

    赵妈妈抬头瞄了一眼屋里的几人，走上前朝王夫人和顾开祯行了一礼，吞吞吐吐道：“老爷，夫人，翠儿……翠儿她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去年顾云霖和翠儿的事情在整个顾府闹得沸沸扬扬，险些传了出去坏了顾家的名声。虽然最后处理得还算妥当，但顾家上下谁都对这个翠儿没什么好印象，也不太愿意听到跟她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方才赵妈妈如此纠结，她正是怕这会儿说出来破坏了主子们的兴致。

    半晌，王夫人冷冷开口：“生了就生了，把孩子抱回来，该请奶妈请奶妈，该准备什么东西就准备什么东西，这也需要我教你吗？”

    “是，夫人。”赵妈妈忙不迭地应声，随即就准备出去。

    “等等。”这时，顾开祯叫住了她，“虽说这孩子的生母和出身算不得光彩，但毕竟是我顾家的血脉，又是男丁，还是得起个名字，方便上族谱。”

    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看了顾云霄夫妇一眼，缓缓道：“若按族谱，那就是昭字辈，从金字旁，这也是咱家的长孙了，就按事先说好的，叫——顾昭钦吧。”

    王夫人的脸色顿时一白，连忙劝道：“老爷，不妥吧。钦这个字咱们是一早定下的，虽然这孩子的确是孙辈里的头一个，但若真要论顾家长孙，自然还是得是秀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才最有资格用这个作名字。一个通房的孩子，怕是不配吧？”

    闻言，顾开祯叹了口气，他又如何不知这样不妥当。但他是大家长，无论如何得先摆出个样子，行不行再说。如今既然王夫人开口劝了，他也就从善如流地改口：“说的也是，那便换个字。”

    说着，顾开祯看向角落里的顾云霖：“老二，你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你来给他取个名字。”

    顾云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颇有些厌恶地说道：“我才不取！当初我又没有想把他生下来，现在倒叫我来当爹，凭什么？若真要我取，那就顾昭铜、顾昭铁！反正我想不出来什么好字！”

    “你！”顾开祯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涨得满脸通红。

    “父亲。”顾云霁适时出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不若我来给小侄子起个名字？”

    感觉到周围人眼中的疑惑和探究，他微微一笑：“这孩子出生在正月初八，和我同一天生辰，也算是有缘。不如就叫——顾昭铭？”

    “铭者，铸刻在器物上的文字。铭文有的是歌功颂德，有的是申明鉴戒，作人名之时，还有才华横溢之意，倒也算是个好字。”

    还有一层寓意，顾云霁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铭亦可组词铭记，表永志不忘。希望他能以自己的父母为戒，不自轻自贱，发奋图强，做一个有出息有担当的好人。

    顾开祯沉默了一瞬后，就此敲定下来：“好，就叫顾昭铭。”

    他威严地环顾四周，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道：“顾昭铭是老二的儿子，我的孙子，身上淌着我顾家的血。该有的都得有，谁也别想苛待了他去，更不要想着轻慢侮辱于他，可都明白？”

    众人低头齐齐应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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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元宵灯会

    元宵节这一日，除了顾云霄要陪着郑秀云留在家里，顾家其他人都在宵灯初上的时候集体出游，一家子相携去看元宵灯会。

    夜晚，华亭县的街道被各式各样的花灯映得异彩纷呈，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小贩的叫卖声和吆喝声起此彼伏，间杂着顽童的笑闹和家长的轻斥。纷繁的灯光下，一层轻纱般的柔和淡淡地罩在一张张笑脸上，笼着这冬日里冒腾腾的人气儿。

    同是灯会，元宵和七夕又有所不同，此刻的人们尚处在过年的热闹余韵里，浑身都洋溢着幸福和喜悦，都预备着在这春节的尾声中，再享受一次和家人同游的其乐融融。

    顾云巧虽然这两年沉稳矜持得多了，但此刻也不免被这样热闹喜庆的氛围所感染，唤醒了心底深处的活泼和跳脱来。她睁大了一双明媚澄澈的眼睛，拉着顾云霁东看看西看看，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

    “哥哥！”顾云巧扯了扯顾云霁的衣袖，眼睛盯着一个摊位眨也不眨，“那边有几个小花灯好漂亮！”

    顾云霁也是很少看到妹妹这么高兴，见她这会儿展现了难得的小女儿姿态，心底漾起一片柔软，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那咱们就去看看。”

    说着，顾云霁带着顾云巧走到摊位前，侧头问道：“喜欢哪个？看上了哥哥就给你买。”

    顾云巧被这里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晃花了眼，方才一眼看中的花灯，相比之下又不太出彩了，于是纠结起来，一时拿不定主意。

    顾云霁也不催，只等她慢慢地挑。略有些无聊的等待里，他突然被角落里的一个镯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一支烟青色的水晶镯，玲珑剔透，质地澄净，看着清雅又素净。

    看着这只镯子，顾云霁突然就想起了徐书华的手腕，细白纤柔，宛如玉笋。那样灵巧白皙的手，若是配上这只水晶镯，应当会更好看吧。

    这样想着，顾云霁当即就把水晶镯买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放进盒子里收好。

    这边，顾云巧终于挑好了一个可爱的兔子灯，回头却发现顾云霁买了一只女子式样的镯子，不禁有些疑惑：“哥哥，你买这种女孩儿戴的镯子做什么？是要送给谁吗？”

    被顾云巧这么一问，顾云霁有些微窘：“是要送人做礼物的。”

    瞥见他羞红的耳尖，顾云巧心里一动，挑眉问道：“哥哥，你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

    顾云霁抱着盒子的手倏地收紧，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去，支支吾吾道：“是，是……是有喜欢的人了。”

    顾云巧顿时一惊，有些担忧地问道：“哥哥，你常年待在书院里，又没有怎么接触过大户人家的女孩儿，你不会是在外面鬼混，被什么勾栏女子给蛊惑了吧？”

    “说什么呢！”顾云霁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她是正经人家的闺秀，有才华有涵养，端方又秀丽，怎可与勾栏女子相提并论？”

    听他这样说，顾云巧微微放下心来，可一想起顾云霁方才买镯子时的怀春模样，心里却是不以为然，不赞同地道：“既是如此，哥哥就该禀明父亲母亲，请家长正大光明地前去提亲，而不是冒冒失失地送什么镯子，显得轻浮！”

    顾云霁低头瞧着怀里装镯子的锦盒，嗫喏着道：“本是该如此的。但我现在还配不上人家，所以不敢前去提亲。这个镯子我先买回去放着，等日后我考中进士，和她定亲了，我再大大方方地送给她。”

    “哎哟，我的傻哥哥！”顾云巧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你瞧瞧你，魂儿都被人勾走了！你既说配不上人家，不会是你一厢情愿，在这单相思吧？”

    闻言，顾云霁瞬间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道：“我可没有单相思！我们俩心意相通，她，她也是心悦我的……”

    被顾云巧这么盯着，顾云霁越说越不好意思，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索性偏过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顾云巧看得好笑，不依不饶地追着顾云霁的动作，促狭地望向他垂下的眼眸：“哥哥，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让你如此动心，你说给我听听呗？至于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指不定是你妄自菲薄，万一人家姑娘没这个意思呢？”

    顾云霁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一般，耳根都透着害羞的粉红，他侧身避开妹妹的灼灼目光，欲盖弥彰摸了摸鼻子，搪塞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现在都还是没影儿的事呢。说不定等你有了心上人，比我还没出息呢！”

    “呀，父亲母亲已经走了那么远了！咱们别聊了，快跟上吧！”顾云霁抬头望向前方，装模作样地说了这么一句后，不等顾云巧反应，便抬腿快步走上前去，动作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留在原地的顾云巧摇头失笑，正欲跟上他的脚步，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股人流冲撞了开来，左右避让之时，顾云霁已经走没影儿了。

    “哥哥！”顾云巧远远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心里不禁有些焦急。她想要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群，却又被几股人流挤得更远，推搡间，顾云巧身形不稳，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顾小姐当心。”这时，身后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顾云巧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一只手臂，用恰当好处的力道轻轻扶了一下，稳住了她摇摇欲晃的身体。

    随后，那只手很快地收了回去，绅士又守矩，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站定之后，顾云巧回身看去，发现站着一个面容熟悉的清朗少年，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程公子？”

    程炎微微一笑：“不过是去年顾大公子婚宴上见了一面，竟未想到顾小姐还记得在下的名字。”

    顾云巧整理好方才有些慌乱的心绪，朝他福了福身：“多谢程公子刚才出手相助。”

    程炎颔首，彬彬有礼道：“举手之劳而已，顾小姐不必言谢。”

    顾云巧见程炎孤身一人，不禁问道：“程公子是一个人来逛灯会的吗？”

    程炎道：“本来也是和家人一起同游的，只是先前远远看见云霁在这，就独自过来想同他说几句话，没想到看到了顾小姐。”

    “巧巧，没事吧？”

    这时，一直没等到妹妹的顾云霁不放心地折返回来，看见妹妹安然无虞，他松了口气，有些讶异地看向旁边的程炎：“程炎？你怎么在这？”

    程炎道：“方才我在那边远远看见了你，就想走过来和你打个招呼，没想到被人群给冲散了。”

    “哦，这样啊。”顾云霁没再纠结，“这会儿我也找不到父亲母亲走哪去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三人同游？”

    程炎笑着答应下来：“自然没问题。”

    闻言，顾云巧也没意见。于是三个人就这么逛了起来，直到灯会将歇，街上渐渐冷清了下来，顾云霁这才与程炎分手作别，带着妹妹回了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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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拒收流民

    过完春节，顾云霁就和程炎坐上了回鹿溪书院的马车，继续着新一年的求学之旅。

    一路上，顾云霁看见了许多流民，或是三三两两跪在路边乞讨，或是成群结队欲往南下迁移。个个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仿佛时刻都会耗尽气力倒下去，让人不忍多看。

    越是往南，流民就越多，一股股流民聚集成势，纷纷往城市涌去。但各大州府的城门口有重兵把守，流民进城不得，只能在城外支起窝棚，暂时安顿下来。

    杭州府城的城门外地形开阔，少说聚了有上千流民，黑压压地铺满了大地，若不是有官兵疏通道路，顾云霁和程炎的马车怕是连进都进不去。

    顾云霁朝前方远远望去，发现此刻城门口的官兵比往常多了至少五倍，全都甲胄加身，形容肃穆，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前来试探张望的流民，光是看着就令人心里发怵。

    马车在等待查验的队伍里缓慢行进着，顾云霁等得有些不耐，撩起车帘问路旁一个站岗的士兵：“小哥！这入城怎么这么慢？从前也不见查得这么严啊？”

    见他衣着不凡，想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士兵的态度也比较和缓：“这位公子，体谅一下吧。这城门处若不查得慢点，看管得严些，流民就要趁机偷摸进去了。知府大人可是下了死命令，一个流民都不准放进去。”

    顾云霁皱了皱眉：“不让流民进城，难道就什么都不管，让他们这么待在城外慢慢饿死吗？这是什么道理！”

    流民多了容易生乱，一般情况下，地方官的确不会轻易放流民入城。但那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至少会由官府出面，施粥搭棚，给衣放粮，让流民安顿下来。

    但看城外这些流民，无序又杂乱，分明没有官府管理。别说施粥了，连仅有的几个破破烂烂的窝棚，都是流民自己搭的。这会儿不少人正薅着树皮草根，预备用这些东西果腹充饥。

    闻言，士兵露出一个苦笑：“小的就是一个大头兵，只知道按吩咐办事，别的我也管不了。这些流民也不是完全没吃的，偶尔也会有些富户前来施粥，勉强还是活得下去的。”

    富户自发的施粥行为，保证不了时间也保证不了量，即便流民填饱了今天的肚子，明天怎么办？树皮草根也有薅完的一天，到那时候，连勉强活命都做不到的流民，还会乖乖待在城外，等待着这时有时无的施舍吗？

    想到这，顾云霁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坐回了车内。

    远处，城内某个大户人家的管事正在流民里挑选婢女仆人，他用极低的价格，就轻松买来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听着孩子与家人分别时不舍的抽泣和呜咽，程炎也是于心不忍，索性放下车帘，不听不看。

    闭上眼，那隐约的哭声仍清晰地传入耳中。顾云霁埋着头，低声道：“即便不能入城，施粥搭棚也不行吗？这还是正月，好多流民还穿着单衣，怕是光冻都能冻死不少人，陆显知他们倒真狠得下心。”

    程炎叹了口气，说道：“邸报上未曾刊登接收流民的章程，陆大人他们应该是还没接到上面发的命令，所以不想冒着风险，擅自动用府库安抚流民吧。如此，便只好拖一日算一日，等朝廷将安民的钱粮拨下来再说。”

    “可每拖一日，又要多死多少人？他们难道不知道吗？”顾云霁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发涩，“这些当官的，天天和稀泥混日子，觉得只要把乌纱帽保住了就完事大吉，至于死了多少人，他们才不在乎！”

    顾云霁并不觉得明哲保身有什么不对，可那也是在官场里互相争斗的情况下，而不是宁可看着一个个流民死在自己面前，也不愿冒着风险做一点在管辖范围之外的事情。

    听他这样说，程炎神色一黯，却没再接话。

    经过漫长的等待，马车终于挪到了城门口，几人查验完毕之后，便让车夫将马车送回到车马行，顾云霁和程炎则准备步行入城。

    就在二人下车之际，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军爷，行行好！让我进去吧！我女儿发了高热，再拖不得了。我保证，一看完病，我们立马就出来，绝对不在城里逗留！”

    顾云霁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流民模样的中年男人抱着怀里的孩子，正说着一口带有浓浓乡音的蹩脚官话，不住地哀求官兵放自己进去，他浑身脏兮兮的，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急得快要给面前的官兵跪下来。

    官兵被他求得不耐烦，唰地一声亮出明晃晃的刀刃，登时将男人吓得后退了几步，冷声斥道：“不行就是不行！你若再纠缠，我就不客气了！”

    见那男人被吓得身子发颤却仍然不肯放弃，顾云霁心中一动，走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官兵收起刀刃，冲他和缓了语气：“没什么，就是有个流民不守规矩非要进程，叫我给拦下来了。没惊扰到公子吧？”

    顾云霁摇摇头，看着男人怀里烧得满脸通红的瘦弱小孩，他眉头皱了皱，有些不忍地问道：“真的不能让他进去带孩子看病吗？”

    官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真的不行，知府大人说过了，一个流民都不能放进去。”

    顾云霁指了指远处正在买流民儿女的几个管事，诘问道：“那他们为什么可以？”

    官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解释道：“这又不一样了，他们是在买仆人，有大户人家做担保，自然是可以带进城的。”

    “好，那我为他俩做担保，放他们二人进城。”顾云霁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我是鹿溪书院的学生，虽然比不得城里的大户，可以带好几十个流民进去，但带他们父女二人，总归是没问题吧？”

    闻言，官兵神情一僵：“公子，这不合适吧……”

    顾云霁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上，挑眉问道：“现在呢，合适了吗？”

    “合适！合适！”感觉到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官兵顿时眉开眼笑，态度来了个大转弯，“您现在就可以带他们进去！”说着，他撤开栅栏，将男人放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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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一个也是救

    那抱着孩子的男人眼眶一热，当场就给顾云霁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一辈子都不敢忘！”

    顾云霁连忙将他扶起来：“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先带孩子看病要紧。”

    或许是见官兵破了例，远处的流民纷纷围拢过来向顾云霁求情，个个都是形容呆滞动作僵硬，伸出手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宛如鬼魅：“公子，行行好。公子，行行好。公子，行行好……”

    城门口的官兵反应迅速，霎时间齐齐抽出兵刃，在流民面前一字排开，喝道：“退后！都退后！”

    流民们被吓得一连退了好几步，眼见进城无望，于是又各自散开了。

    看着这些行尸走肉一般的流民，顾云霁心里格外不是滋味。程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救得了一个两个，你救得了这城外的千万个吗？云霁，你今日本可不必多此一举的。”

    “我能力不大，救一个是一个。”顾云霁紧了紧身侧的手，眼睛里满是悲哀，“让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病死，我做不到。”

    说完，他闭了闭眼，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往那男人怀里塞了几锭银子：“喏，这钱给你，带孩子看病去吧。”

    “多谢公子！”男人说着，又要给顾云霁跪下来，被他给拦住了。

    顾云霁本欲就这样离开，但见男人进了城之后就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又有些不放心，索性帮人帮到底：“算了，你对杭州府城也不熟悉，我带你去找大夫吧。”

    男人自是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千恩万谢一番后，便跟着顾云霁和程炎直奔药铺而去。

    药铺里，大夫有条不紊地把完脉抓完药之后，叮嘱道：“这药早晚各煎一副，连喝七日，应该就差不多了。虽然风寒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小孩子身体弱，平日里的看护还是要周到些才行。”

    顾云霁踌躇道：“大夫，有没有快捷一点的办法？汤药……他们熬起来不太方便啊。”

    闻言，大夫看了一眼他身后流民打扮的那对父女，心下了然，叹息道：“好吧，那我就换成丸药，每日早中晚各吃一粒。但汤药终归是要保险些，这样吧，你们在我药铺里多留一会儿，我现在先去煎一副药，让孩子喝下再走。”

    顾云霁神色一喜：“多谢大夫！”

    等待煎药的过程中，几人沉默无话。突然，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还未请教恩人的姓名？日后若有机会，我便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顾云霁轻笑一声，没将这话放在心上，随口答道：“我叫顾云霁，他叫程炎。不需要你报答什么，你只要和你女儿好好活下去就行了。”

    说着，他抬头望着男人：“你呢？叫什么名字？从哪来？你的其他家人呢？”

    “小的叫刘大壮，我女儿叫刘丫丫，我们是从保定府来的。家里除了我们，本来还有我娘子和老母亲，以及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但……”男人神色一黯，声音带了几分哽咽，“但他们都在路上饿死了。”

    顾云霁神色一僵，有些讪讪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刘大壮眼圈通红，胡乱摸了几把眼泪，扯动唇角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至少我还有丫丫，还算是有个家。”

    闻言，顾云霁和程炎心头涌起一片酸胀，沉默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药熬好了。刘丫丫喝下药之后，烧很快就退了下来，脸蛋也终于有了几分正常的红润。见状，刘大壮轻轻抚着女儿的脑袋，微微松了口气。

    顾云霁眉间忧愁不减，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在城里找个活计吗？”

    刘大壮苦笑一瞬：“我要带着我女儿回城外去。”

    程炎眉头一皱，有些不理解：“回城外？你好不容易进城来，为什么还要回去？在城里找个事做，就此安顿下来，不好吗？”

    刘大壮道：“我是外乡人，人家一听我的口音就听得出来，不会有谁愿意雇我的。何况我这身打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官兵当做偷溜入城的流民给抓了去，倒还不如回城外，和同乡待在一起来得安全。”

    他看了一眼顾云霁和程炎，语气里是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我当初进城是受了二位公子的担保，我被抓进去倒没什么，就怕一个不慎，牵连了二位恩人，那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顾云霁心中复杂，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偏过头忍住泪意，艰涩地道：“那……那你万事小心。”

    道完别后，刘大壮郑重又缓慢地朝二人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女儿离开了。

    顾云霁和程炎立在原地，望着刘大壮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程炎才轻轻对着顾云霁道：“云霁，走吧，咱们回书院。”

    顾云霁没有反应，仿佛仍在出神。程炎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程炎感到自己的衣襟被猛地一拽，耳边传来冷硬的声音：“走，去杭州府衙！”

    顾云霁眸中墨色翻涌，眼底是藏不住的怒火，他紧了紧身侧的拳头，咬牙切齿地道：“我倒要问问陆显知，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睡安稳的！”

    片刻之后，杭州府衙门外。

    顾云霁冷着脸，对门口的守卫说道：“鹿溪书院学生顾云霁，求见知府大人，烦请通报一声。”

    去年中秋前的游艺会上，顾云霁在与任英泽的比赛中出尽了风头，一时传遍了整个杭州府城，但凡是个知书识字的，无人不知他的光辉事迹。

    守卫当时也跟着陆显知去了游艺会，对顾云霁此人自然有所耳闻，此刻也不敢怠慢，好声好气道：“顾公子，知府大人不在，您改日再来吧。”

    顾云霁此刻正在气头上，只当这是守卫的托辞，闻言周遭气势顿时一沉，目光灼灼好似有火在烧：“不在？外面成千上万的流民都饿得吃树皮草根了，本该坐镇府衙的陆大人居然不在？你怕不是哄我的！”

    守卫被他吓得一缩，连连告饶：“顾公子，小的哪敢骗您？知府大人是真的不在，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小的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程炎怕顾云霁过火，连忙安抚道：“他就是个守卫，别为难他。看来陆大人应该是真的不在，咱们还是先回去，问问徐山长的意见再说吧。”

    “便是你此刻见到了陆大人又能做什么？当面骂他一通，还是诘问他为何不安置流民？这样有意义吗？只怕一个不慎触怒了他，还把你自己搭进去。”

    闻言，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他有些疲累地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对程炎说道：“走吧，回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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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风雨欲来

    回到书院之后，顾云霁一直惦记着流民的事情，想就此和徐承裕谈一谈，听听他的意见。但徐承裕这些日子每天都是天不亮就下山，日暮方回，累得精疲力尽，连顾云霁的功课都顾不上管，更别说坐下来静静地和他说会儿话了。

    这一日午后，眼看早晨便派出去的粮食采买，到现在却都还没回来，联想到这几日往杭州府聚拢的流民越来越多，食堂管事实在坐不住了，找上了徐承裕：

    “山长，这次的采买单里有一批粟米，要到城外的高家堡去接货，不会是在路上被流民给抢了吧？”

    徐承裕眉头紧锁，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一时没有说话，只有那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和不安。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管事：“就书院现存的粮食，还能吃几天？”

    管事在心里略略算了一下，说道：“大概……四五天吧。”

    目前回家过年的学生尚未返校完毕，吃饭的人没有往常那么多，这已经是相当乐观的估计。鹿溪书院每半个月进行一次粮食补给，之前本来就没剩多少了，等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返校，怕是三天都撑不到。

    徐承裕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来回重重地踏了几步，随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叫二三十个年轻力壮的杂役，让他们带上防身的家伙，立刻随我下山！”

    天色渐晚，浓重如墨的夜色暗沉沉地罩了下来，再过一会儿，怕是连脚下的路都要看不清了，可徐承裕他们还没回来。

    顾云霁放心不下，便和几个学生站在山门前预备接应。他时不时地往下眺望，但除了越来越难以辨认清楚的青石路，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学生突然面色一喜，指着山下叫道：“回来了！”

    顾云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在远方有几点正在移动的荧荧灯光，见此，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徐承裕一行人衣衫脏乱，满腿的泥泞，被汗水沾湿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们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吃力地推着缺轮受损的装粮食的板车，脚步沉重又缓慢。

    看着被折腾得没个人样的徐承裕，顾云霁瞪大了双眼，一时有些不敢认：“老师……您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的？”

    其他的学生也是吃了一惊，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卯着劲接过板车，转身继续往书院里推。

    徐承裕终于歇了口气，他喘着粗气，张着干裂的嘴唇，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伤者，断断续续地道：“先……先带他们去休息，下午，下午在城里已经看过大夫，不用……再上药了，记住别让患处沾到水。”

    顾云霁忙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晃的身体：“老师，您不要紧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上遇见饿红了眼的流民，被抢了。还好我们人多，官兵又来得及时，这才没出什么大事，粮食被抢走了一些，但不多，大部分还是保住了。”

    徐承裕疲累至极，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后，便没了说话的力气，撑着顾云霁的手一步一挪地走回了书院。

    漆黑的夜色里，山长宅院却是灯火通明，书院里的大小管事都聚在这，将本就不大的屋子挤了个水泄不通。

    沐浴休整之后，徐承裕觉得身上舒服多了，整个人的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他喝下一口热茶，叹息道：“现在的城外，用一个字来说，那就是乱！”

    “到处都有偷盗抢劫的流民，个别肆意妄为的甚至敢翻到村民的家里，当着主人的面儿把人家洗劫一空！路上的官兵也不少，来来往往，马蹄匆匆，不知道是在巡逻还是在抓人。连书院下山的都不太通了，好多信件积压在城里，邮差都不敢来送。”

    说到这，徐承裕似是想起来了什么，抬头对着顾云霁道：“今日我进城才看见苏旗寄来的信，说是风雪阻路，他要晚些日子才回得来，让你别担心。”

    顾云霁胡乱地点了几下头，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忧愁地问道：“如今都这副局面了，官府难道还坐视不理，什么都不管吗？”

    “也不是完全坐视不理。”徐承裕的目光沉了沉，“官府让临近村庄保甲编组，派出壮丁时刻巡逻，同时给发武器供其自卫，谨防流民侵扰。还有四个城门处的防守也更严了，本地百姓都要严格筛查登记后才能入城。”

    “除此之外，官府还做了很多准备，只是……没管流民而已。”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沉默下来。

    “反正，这段时间大家尽量别下山，好好待在书院，若有什么意外，随时告诉我。”说着，徐承裕略显疲惫地合了合眼，“时候不早，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闻言，众人也不再逗留，道完别后就各自回去了。

    次日清晨，官府派了一队士兵到鹿溪书院，约有一百余人，说是为了保卫守护众学子，以防不测。

    徐承裕淡淡扫了一眼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兵，随后看向领头的百夫长，沉声问道：“杭州府的驻军不过一千余人，现在城外乱成这样，到处都要用兵，陆大人居然还分的出来一百人来我这？”

    百夫长答道：“人本是不够的，但陆大人向附近的卫所又借调了两千人，这才腾出手来，让我们务必保护好鹿溪书院的师生。”

    徐承裕冷笑一声：“陆大人谨慎如此，连给流民施粥搭棚都做不到，偏偏竟肯跨出规章条例，去卫所借兵吗？”

    百夫长脸僵了僵，讪讪笑道：“这……卫所本就对附近州府有拱卫支援之责，以往也多有地方官向卫指挥使借兵的先例，如今也是形成定制了，倒也算不得有违规章。”

    这百夫长不擅应付，不敢和徐承裕多聊，说完这一句后，就赶忙带着士兵布防去了。

    天空乌云密闭，将太阳遮盖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透下来。顾云霁听着士兵们跑起来发出的甲胄摩擦声，只觉得一股难言的紧窒氛围慢慢蔓延到了整个书院，又沉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风雨欲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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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流民暴乱

    夜色漆黑如墨，月亮被层层密密的乌云挡得严实，天空仿佛凝滞了一般，阴沉如水。抬头望天，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不见云动，不见星移，一股巨大的压抑肆无忌惮地逼下来，让人难以呼吸。

    今夜无风。

    杭州府城的城门口，听着流民们沉在梦乡里的呓语，站了一天岗的士兵们也不免感到疲惫，在一个接一个的哈欠里，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盹。

    见士兵松懈下来，远处的流民堆里，慢慢亮出一双双冒着精光的眸子。

    “准备。”

    一声轻斥，无数个假寐的黑影顿时翻身起来，捏起身旁早就准备好的武器，猫着腰，蹑着脚，彼此接头呼应，相互打着手势，宛如行进中的鬼魅，无声无息地朝城门靠近而去。

    城门口，一个士兵似是尿急，捂着肚子快步走到无人的僻静处，正准备解开裤腰带释放个痛快，就见面前的草丛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谁……唔！”

    只见白刃一闪，士兵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抹了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当场没了声息。

    士兵的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了身前人的脸上。那流民舔了舔唇角的湿意，枯瘦干柴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嗜血兴奋。他扔下手中那把带血的菜刀，从士兵腰侧抽出长刀，和身后跟上来的其他流民继续往城门口逼近。

    “什么人！”听到前方传来的动静，一个昏昏欲睡的士兵顿时抖擞了精神，警惕地盯着前方微微晃动起来的灌木丛。

    正欲上前，却见灌木丛里突然奔出十数个手持利刃的流民，立刻吓得顿住脚步，回身边跑边喊：“警戒！警戒！流民暴乱！流民暴乱！”

    没跑多远，就被一个流民三两步追上前来，一刀劈在了他的后背，瞬间帛裂血绽。流民感到虎口处被劈到脊骨的反力震得发麻，随即便看见士兵身子一跌，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

    “警……戒……”流民下手不够利落，士兵吐着鲜血，在地上抽搐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死去。

    这一声警戒宛如破空之矢，直直地刺进了所有士兵的耳膜之中。士兵们被吓得齐齐一颤，短暂的愣神之后，便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地开始反击。

    指挥官又急又怒：“搬栅栏、上盾牌！把城门堵死！一个人都别给我放进来！”

    眼看城门守卫已经有所动作，为首的流民振臂一呼：“官府不仁，将我等拒于城外不管不顾，想让我们活活饿死！反正饿死也是死，冻死也是死，不如今夜就奋力一搏，闯进城去抢些米粮，好歹死前也做个饱死鬼！”

    身后成百上千的流民顿时开始呼应，纷纷朝城门聚拢：“闯进城去！闯进城去！闯进城去！”

    这应和声初如蚊蝇，随后声浪渐渐涨了起来，越聚越大，震如洪钟。指挥官听得头皮发麻，一边让士兵死命抵住城门，一边回身目眦欲裂地对着传令兵喊道：“快！通知知府大人，流民暴乱，东门快顶不住了！请求支援！”

    杭州府城内，知府陆显知的官宅中。

    师爷一脸焦急，撩着袍子边跑边喊：“大人！不好了！城外流民暴乱！马上就要冲进城了！”

    正在睡梦中的陆显知猛地惊醒，被这个消息吓得浑身一颤：“什么？”

    师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然不敢有半点耽搁，喘着粗气应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流民暴乱，正在冲击东门，据说快要顶不住了。”

    陆显知头脑一阵眩晕，脸色苍白如纸。他双手颤抖，一把捏住床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总……总共有多少人？”

    “青壮者约有一两千，老弱妇孺少说也有五六千。这只是总共的流民数，至于到底有多少人来冲撞城门，尚不清楚。”

    听他说完，陆显知已经稍稍冷静下来，吩咐道：“城中目前能调动的守军总共两千，其中一千人立刻支援东门，其余三处城门各增两百，让他们务必守住城门，一个都不能放进来！”

    “还有四百，分成数支小队，连夜守护巡逻各个村落，谨防流民趁虚而入。就这样，快去！”

    师爷领了命，却没即刻起身，而是抿了抿唇，踌躇道：“大人，今夜流民闹得凶，您若不下达明确的命令，官兵们……怕是放不开啊。”

    自古军民一体，百姓从军，军队护民。便是如今大夏朝各处卫所的屯兵，那也是战时打仗，闲时农耕，和普通百姓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军民相残，本就是为世不容的事。

    虽说是流民发起暴乱，但他们也是被逼无奈，眼见没有活路才出此下策，并不是那些一心只想着造反的刁民。陆显知一方面怜其不易，另一方面又怕死太多人压不住事，被谏官给参一本，这才一直没让官兵下狠手，只以阻拦为主。

    但今夜情况又是不同了，官兵们顾忌着流民的命，流民们可不会顾忌官兵的命，下手丝毫不软，若是官兵束手束脚地放不开，反倒让流民们越发猖狂，更加肆无忌惮地想要冲进城来了。

    思及此，陆显知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师爷一眼，语气寒凉：“妇孺老弱不可动，仍以阻拦为要；跟随冲门的青壮者，重伤即可；至于手持兵械武器和煽动人心的匪首——”

    “就地格杀！”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师爷的脊背，冰得他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应道：“是，我这就去！”

    还未挪动脚步，就又被陆显知叫住：“慢着！把府衙里所有的衙役全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是！”

    “还有！通知城内百姓，紧闭门户，莫要出门，无论听见看见什么，都在家藏好了！特别是那些大户人家，让他们关好门窗，约束下人，不要到处乱跑！”

    “是！”

    “还有！把伤药准备好，及时救治伤兵，不可耽误！”

    “是！”师爷最后重重地应了一声，见陆显知终于没什么要吩咐的了，这才转身跑了出去。

    安排完一切，陆显知脸色苍白地靠在了墙上，觉得头疼得厉害，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后背早被冷汗浸得湿透了。

    今夜，注定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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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质问

    翌日清晨，顾云霁起床不久，正准备在书院里进行简单的晨练，就见山门处围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不知在讨论什么。

    “从山下到书院的路程可是有半个多时辰呢，这么远，他们也能跑上来？”

    “饿了这么久，昨晚又杀红了眼，什么干不出来？据说光是冲撞城门的就有上千人，还有不少流窜到了各个村落，咱们书院地处偏僻，外地人找不到路，这才只溜上来了十多个。”

    “据说昨晚东城门闹得凶呐，那些流民一个二个跟不要命似的疯狂往前冲，险些真让他们进了城去。不过官兵终究是官兵，战斗力不是这些乌合之众可比的，反应过来之后，很快就把他们给制住了。”

    这些言语传到顾云霁耳朵里，听得他头皮一紧。他走过去，发现中间被人群圈起来的空地上，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昨夜欲窜进书院作乱，结果被官兵阻杀的流民留下的。

    尸体早就被拖走，现场也基本收拾干净，只有这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干涸血迹，诉说着昨夜的惨乱。

    这都是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只短短一夜，就那么没了。

    顾云霁突然感到胸口闷得厉害，让他喘不过来气。即便他已经适应了这一世的身份，适应了这个等级秩序森严的封建社会，但他还是不能毫无负担地面对这些流民的死亡，因为他骨子里仍抱有对生命的珍视和尊重。

    “云霁。”程炎朝他走了过来，“你没事吧？被吓到了？”

    顾云霁扯动苍白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程炎看着地上的血迹，心情也有些沉重：“听说昨天晚上死了近百个流民，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官兵这边也有死伤，但总体上比流民好得多。到现在城外都还是一片兵荒马乱，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顾云霁问道：“官府可有发布告怎么处理吗？事到如今，他们不会还想装聋作哑，继续拖下去吧？”

    程炎叹了口气，说道：“我正想和你说这个。之前徐山长也问过知府大人流民的安置问题，但那边一直搪塞推脱，如今拖来拖去拖出了暴乱，徐山长实在坐不住了，正准备下山去一趟府衙，让我们两个一起跟着他。”

    闻言，顾云霁眸子一凝，抓住程炎的手臂即刻回身：“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

    杭州府衙内，陆显知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还碰上事事都要来过问他的下属，气得大发脾气：

    “受伤的流民要不要救治？这事还用我教你吗！难道就那么看着他们不治而亡，非要等到死的人越来越多，事情按不住了，上官怪罪下来革了我的职，你才痛快是吧？蠢货！”

    “都说了尸体不要直接丢在乱葬岗！让你们寻个僻静处集体掩埋，听不懂话吗！”

    “告诉提学官赵峰，这两天府学不用开课了，让学生们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管好那些净会添乱还爱凑热闹的公子哥儿，我看见他们就烦！”

    下属躬着身体，将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陆显知骂完了，这才哆哆嗦嗦地抹了把汗，领了命出去了。

    陆显知胸中憋着怒火，骂了许久都不带换气的，这会儿人走了，才感到一阵缺氧带来的眩晕，无力地撑着桌子坐了下来。

    师爷见他火气儿过去了，适时出声：“大人，鹿溪书院徐山长来了，说是要见您。”

    “徐山长？”闻言，陆显知抬了抬眼皮，“把他请到会客厅，我马上过去。”

    徐承裕即便身上没有官职，可威望还是在的，又是他的座师，无论如何还是得见一见。

    片刻后，陆显知脸上挂着官方的假笑，一脚跨进会客厅的大门，热情地朝徐承裕迎了过去：“哎呀，徐先生，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早地给您奉上香茶啊。”

    徐承裕不动声色地躲过陆显知的动作，淡淡问道：“陆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想拖吗？老夫今日来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想问问陆大人，流民的安置问题，到底怎么解决？”

    陆显知没想到徐承裕如此直接，闻言神色僵了僵，又很快恢复正常，拿出自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托辞：

    “徐先生，您又不是不知道，流民来得突然，朝廷还没下发具体的安置章程，我一个小小的知府，没有上面的指示，哪敢肆意而为呢？”

    徐承裕可不吃他这一套，轻嗤一声道：“流民的收拢安置，本就是地方官政绩的考核标准之一，哪个地方没点水涝旱灾？流民时时都有，又不是只有今年特殊。往常不需要上官下达指令，陆大人就知道自行安置接收，怎么这次，反倒不行了？”

    陆显知被问得一噎，半晌才讪讪道：“我是杭州府的知府，这里是我的管辖范围，若是本地百姓成了流民，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可这次的流民是从北方来的，原本就不归我管，朝廷都还没说什么，我又凭什么冒着风险越权安置他们呢？”

    “陆大人！”顾云霁快被气笑了，登时站了起来，“不过是施几碗粥，搭几个棚的事，又不费多大的力气，也值得大人如此担忧踌躇，瞻前顾后吗？”

    陆显知和徐承裕之间，好歹还有个师生的名分在，所以他才能耐着性子，放低姿态和对方说话。但顾云霁只是个学生，无官无职，对陆显知的态度理应恭谨才对，而不是方才那样质问的语气。

    联想到顾云霁在游艺会上，和任英泽比试飞花令时大出风头，陆显知越发觉得他恃才狂傲，不知天高地厚，闻言脸色一肃，冷声斥道：

    “无知小儿！你当事情真的如此容易么？安置流民要不要筹款，要不要买粮？要不要招募民夫修建住房，要不要调动军队维持秩序？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声势浩大动静不小？没有上级的命令，谁敢擅自行动？”

    “知道的明白我在安置流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包藏祸心意图不轨！若是叫那些捕风捉影的谏官听了去，在御前告我的状，我又能与谁说理？上个月，苏州知府正是因为擅自筹粮安置流民，才被督察院的御史给参了一本，我可不想步其后尘！”

    见陆显知一副疾声厉色的样子，顾云霁丝毫不惧，反问道：“说来说去，陆大人之所以不管流民死活，不就是因为害怕丢了头顶上的乌纱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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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诏书到

    陆显知说了那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那就是不想担责，不想冒风险，不想因为流民的几条贱命，而影响到自己的官途。

    顾云霁声音淡淡，说出的话却直戳陆显知的心窝子：“大人原本的打算应该是想拖下去，等到朝廷下发了章程，再光明正大地进行安置吧？可拖来拖去，章程没来，暴乱倒先来了！”

    “陆大人行事如此谨慎，一点有违规章的事情都不敢做。可不知昨夜那上百条人命，是否会对大人的升官之路产生一点阻碍？”

    流民流民，那也是民。一夜之间丧生近百人，即便有镇压暴乱的正当理由，但陆显知也不可能完全不承担一点责任，作为杭州府的一把手，他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

    陆显知吞了口唾沫，无力地辩解着：“那些人……可以用饿死的理由搪塞过去，勉强……能遮掩住……”

    徐承裕实在听不下去了，目光陡然变冷，沉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竟还想着拖？你遮掩得了这一次，你遮掩得了每一次吗？若是之后流民再起暴乱，你怎么办？陆显知，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陆显知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就是在官府还没开始动作之前，流民便掀起暴乱。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昨夜事发突然，虽然最后成功地将流民拦在了城外，但祸根已经埋下，难保没有下次。若是有人趁此机会煽动人心，伙同各地的流民联合起来造反，那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陆显知脸色煞白，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松口：“总之，再等一等，安置流民的诏书说不定很快就要到了……”

    见他油盐不进，一向少言少语的程炎都忍不住质问：“陆大人，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如今城外兵荒马乱，城内也是人心惶惶，连官道都不通了，再拖下去，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说着，程炎又觉得不妥，稍稍和缓了语气：“陆大人，哪怕是每日施些粥，先把流民的情绪安抚下来，至少不再发生暴乱，也不行吗？”

    被几人翻来覆去地劝说，陆显知内心动摇，又不免踌躇：“这……”

    这时，师爷突然兴奋地跑了进来，叫道：“大人！诏书到了！朝廷让安置流民的诏书到了！”

    闻言，陆显知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么？诏书到了？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您看了就知道了。”师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手上的诏书递给他，“据说卯时就到城外的驿站了，只是道路不通，所以没有及时送进城。还是前去巡查的官兵发现了，这才给带了回来。”

    陆显知连忙接过诏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欣喜地一合掌，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终于等到了！”

    “去通知所有大小官员，让他们即刻回府衙来议事，不准拖沓！”

    话毕，他回身将诏书递给徐承裕，一脸轻松地笑道：“徐先生，如你所愿，这下终于不用再顾忌什么，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在徐承裕几人看诏书的空档，陆显知又召来几个手下，一一吩咐下去：

    “现在就去施粥，特别是东城门，多设几个粥棚，今日是官府第一次施粥，万万要熬得稠些，别舍不得那点粮食！记得维持秩序，昨夜才闹过一次，待会儿难保不会有人搅乱，多派些官兵震慑震慑！”

    “把杭州府所有登记在册的泥瓦匠木匠召集起来，还有之前准备好的木材土坯，都拿出来，今天就开始搭建流民的临时住所。不需要用青砖石块，免得今后不好拆。但也别糊弄，要是房子塌了砸伤了人，我要你好看！”

    “拿着我的令牌，去府库里取钱买粮，城里的粮铺我之前就打过招呼了，价格按照一个月前说好的来。他们若是敢趁机提价，你就把名字记下来，让他们只管等着官府秋后算账，就说是我说的！”

    说着，陆显知觉得嗓子有些干，便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缓了口气后，接着道：“还有，再去卫所借调一千个兵，以防万一。这次是朝廷下的命令，各卫所理应给予支持，我倒要看看指挥使还敢不敢和我磨叽！”

    陆显知的这些话一气呵成，都不带打个磕绊的，给顾云霁和程炎听得目瞪口呆。

    顾云霁喉头滚动，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陆大人……你这是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着诏书一到，就开始行动吗？”

    陆显知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虽然主要是为了拖时间，但也不是真的坐着干等，一些该做的前期准备，自然是要做的。”

    闻言，程炎面露愧色：“方才还以为大人是那罔顾人命的短视之辈，不想竟是我等浅薄了。”

    顾云霁心里固然惊讶，却也谈不上错怪人的愧疚。陆显知虽然有做准备，可之前确实有些瞻前顾后，对流民不管不顾，间接引发了昨夜的暴乱。可以说，这些日子里杭州府城外每一个死去的流民，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不是善人，也算不上恶人，只能说陆显知是个善于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的利己主义者。

    不过也难怪，陆显知若是没有这身趋利避害的本事，又如何以三十多岁的年纪，坐到堂堂正四品知府的位子上？

    顾云霁出神之时，才出去没多久的师爷又折返回来，满脸的忧愁：“大人，人手不够啊。当初咱们计划时只有三四千流民，如今却已经快上万了，衙役就那么多，官兵大多都在维持秩序，根本腾不出手。”

    陆显知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多去征募些民夫，开双倍的工钱，我就不信招不到！”

    师爷露出一抹苦笑：“大人，还真招不到。我已经试过了，别说是双倍的工钱，就是一日三倍的工钱，他们也不肯来。昨夜乱成那样，百姓心有余悸，躲都躲不及，这个节骨眼上又怎会主动往外跑呢？”

    陆显知闻言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皱着眉头沉默下来。

    突然，徐承裕淡淡出声：“陆大人，鹿溪书院上下学生并杂役近七百人，愿为大人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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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施粥波折

    迎上陆显知惊愕的目光，徐承裕淡淡一笑：“我这些学生们虽然平日里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什么苦，但毕竟是半大小伙子，倒也有把子力气。打打杂跑跑腿，供大人日常差遣应当是没问题。”

    陆显知有些踌躇：“徐先生，鹿溪书院的学生个个都是我朝未来的栋梁，怎可屈尊降贵做那样的粗活呢？何况外地过来的流民本就不怎么服管，若是出个什么意外，让贵书院的学生磕着碰着了，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鹿溪书院的学生大多出身世家，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儿，来头背景都不小，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家里的长辈找上门来，陆显知一个小小的知府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承裕看出他的顾虑，说道：“陆大人放心，我是鹿溪书院的山长，这话又是我先提出来的，过程中若真有问题，自然也是落到我的头上，与大人无半点关系。”

    “何况他们以后多半都要入仕为官，若是不能真正地晓民疾苦，知民艰难，将来又何谈当个为民着想的好官、清官？怕不是我辛苦教导多年，倒养出了一群朝廷的蛀虫！”

    徐承裕目光灼灼，语气温和却包含着决心：“陆大人，便当是给他们一个磨炼成长的机会，如何？”

    陆显知动摇之际，顾云霁和程炎适时站了出来，拱手朗声道：“鹿溪书院顾云霁、程炎，愿率先作表，听凭大人差遣！”

    见状，陆显知长舒一口气，再不犹豫：“好！鹿溪书院不愧是江南名校、我杭州府的至高学府，有徐先生如此深明大义的山长，又有如顾公子、程公子这般果敢先决的少年英才，鹿溪书院何愁不兴旺？学生何愁不成材？”

    说着，他紧紧握住了徐承裕的手，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徐先生放心，等流民之事了结，我一定为鹿溪书院写篇旌书，好好地表彰一番！”

    拿不出实利，便只能给名了，陆显知不是傻子，他不可能让鹿溪书院真的白干一番，什么报酬都没有。好歹要给些褒奖赞扬，让民众知晓他们的光辉事迹，令美名远传才行。

    徐承裕微微一笑，也不拒绝，对着几人道：“如此便就说定了。我和陆大人留在这里再做些安排，程炎你先回书院，通知大家收拾准备好，尽快下山帮忙。云霁你去粥棚吧，那的人手应该是最缺的。”

    二人齐齐应声：“是。”

    时间宝贵，众人不再闲聊，开始各忙各的。

    杭州府城外，一个衙役敲着锣鼓，走在施粥队伍的前列，冲着流民们大喊道：“官府放粥啦！官府放粥啦！不要挤不要抢，都有的！排好队，老弱妇孺在前！”

    听到此话，饿得有气无力的流民们顿时有了精神，双眼放光地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快速冲过去，又顾忌周围那些形容肃穆虎视眈眈的官兵，于是只得放缓了脚步，不敢肆意冲撞。

    昨夜才闹了暴乱，如今流民里的青壮年都是被分散着严格看管起来的，这会儿能够第一时间喝到粥的，只有那些看管较松的妇孺老弱。

    剩余的那些成年男子，全都被周围的官兵看得严严实实，身上也被搜了个干净，连只破碗都没有。是以这会儿虽然饿得厉害，也不敢贸然动作，只能舔着干裂的嘴唇待在原地，盯着远处那热气腾腾的粥桶吞口水。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老实，比如流民堆里一个满脸麻子的青年男子，就很不服气，试探着叫嚣道：“凭什么他们可以领粥，我们却不能？万一待会儿粥没了，我们岂不是要饿肚子！”

    “你吵什么吵！”旁边一个官兵皱眉斥道，“都说了妇孺先来，马上不就到你们了？放心，粥管够，只要老老实实的，都能喝到。”

    被吼了一通，这麻子仍不安分，缩着头小声嘟囔道：“怕不是哄我们的。昨天出了那样的事，官府今天就不计前嫌施粥来了，他们能有那么好心？莫非在粥里下了毒，想要趁机毒死我们？”

    此话一出，流民们的脸色皆是一变，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领粥氛围，倏地冷了下来。

    官兵被麻子激怒，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唰地一声从腰侧抽出半截亮晃晃的刀刃，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再敢煽动人心，老子当场结果了你！”

    他声势唬人，将流民们吓得齐齐一抖，愈发瑟缩畏惧，不敢上前领粥了。

    正在协助施粥的顾云霁眸子一凝，指着人群里的麻子，对着身旁的衙役冷冷道：“把他给我揪出来！”

    衙役动作利落，三两步走到人堆里，一把揪起麻子脖子后的衣裳，不由分说地将他拎了出来，随后一脚踢在他膝弯，逼得他朝顾云霁跪下来。

    顾云霁将麻子上下审视一遍，发现他虽然穿得破烂，双颊却还有肉，从方才挣扎的样子看，力气也不小，不似其他流民那般单薄瘦弱，不太像是几个月都没吃饱饭的样子。

    他表情玩味，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也是流民？”

    麻子莫名被他看得心虚，眼神飘忽道：“是……是啊，怎么，不像？”

    “的确不太像。我倒没见过哪个流民从北方一路南下，艰难跋涉数千里，还能有……”说着，顾云霁目光下移，伸出脚轻踢了踢麻子那结实到把裤子撑紧的大腿肌肉，“你这样的好伙食，将身体养得这样好。”

    麻子吞了吞口水，对他怒目而视：“你、你管我！反正我就是从北方来的流民，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闻言，顾云霁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慢悠悠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从北方哪个州府来的？家住哪？这里可有你的同乡？”

    麻子语噎，半晌才梗着脖子胡诌道：“我……我是从保定府来的，蝗灾来了没收成，穷得把房子田地都卖光了，没家！家人邻居都死在了半路，只有我一个人到了这，也没有同乡！”

    “哦？是吗，这么巧，一个同乡都不剩？”顾云霁挑了挑眉，姿态从容，“不过我听着嘛，你这说话的口音不太像是保定府的。”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凉了下来：“倒像是杭州府本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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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安定人心

    麻子身形倏地一僵，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刻意加重了咬字，让自己的官话听起来字正腔圆一些：“我真是保定府来的，我们那的方言差距大，十里不同音，你听着不像很正常。”

    方才顾云霁的话倒是提醒了众人，这会儿不少人都在暗暗打量麻子，连流民们都怀疑起他的身份来，低头和旁边的人小声讨论着什么。

    一个捕快眯着眼盯了麻子半晌，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他惊叫出声：“这不是……黄二麻子吗！”

    顾云霁顿时侧头，看向那名叫冯松的捕快：“你认识他？”

    “不错，我认识他！”冯松一脸恍然，指着他对顾云霁道，“他叫黄二麻子，本名黄大川，是本地人，就住在西城区平康巷，根本不是什么保定府来的流民！”

    黄二麻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连忙用头发遮住脸埋下头去，捂着脑袋瓮声瓮气道：“我，我不是什么黄二麻子，你认错人了！”

    冯松被气笑了：“黄二麻子，你还想躲？告诉你，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说着，他上前一把掰起黄二麻子的头，露出对方那满是脏污的脸，指着他额间一道疤痕道：“顾公子你看，这道疤是他四年前去别人家偷东西时，被主人发现后拿石块砸的，当时我就在场，错不了！”

    冯松放开手，回身站到顾云霁旁边，说道：“这黄二麻子就是个泼皮无赖，也没个正经营生，平日里靠些小偷小摸过活，没犯过什么大事，每次都是抓了放放了抓，总也改不好。我还说这些日子没见他人，不知道去哪了，没想到竟到这混粥吃来了！”

    被当场抓包，黄二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这本就是杭州官府施的粥，又没说本地人不能来领，我就想喝一碗填填肚子，不行吗？”

    冯松实在忍不住了，朝他啐了一口，愤愤道：“黄二麻子，你可真是没脸没皮！这是给灾民准备的粥，人家饿了好几个月，正经饭都没吃过几口，这你也好意思来抢？”

    黄二麻子脸比城墙还厚，丝毫不觉羞愧：“我也很饿啊！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好几天都没吃饭了，凭什么不能和他们抢？何况我还是本地人，官府不应该优先照顾我吗？”

    “你！”冯松气不过，抬腿便想打，被顾云霁给拦住了。

    顾云霁不想同这种不讲理的人胡搅蛮缠，索性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径直丢进了粥桶里。随后他又拿起勺子搅了搅，将沙土与白粥充分拌匀，舀出一碗递到黄二麻子面前：

    “你要的粥，喝吧。”

    黄二麻子看着碗里那掺着点点沙土的白粥，喉头滚动，半天没有伸手去接。

    顾云霁见状冷笑一声，将粥碗搁在一旁的桌子上，问道：“不是想喝粥吗，怎么这会儿不喝了？你若是真的饿了好几天，那自然什么都吃得下，又怎会在意这粥里的一点沙土？”

    说着，他指了指前方那一群群面黄肌瘦的流民：“我相信方才若是换做他们，肯定是喝得干干净净，根本不会像你这样犹豫。”

    为防有人贪小便宜，一直以来给流民施的粥里，都是要掺杂少量沙土的。只是今日动作匆忙，没顾得上，没想到就这么一点疏漏，都险些让黄二麻子这样的人钻了空子。

    黄二麻子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但又不想就此低头，强行辩解道：“我之所以不喝，不是嫌弃里面有沙土，而是担心官府计较昨夜的事情想暗害我们，万一你们在里面下了毒怎么办？”

    闻言，顾云霁眼睛一眯，神色冷了下来。

    他回身端起方才放在桌子上的那碗粥，将其举高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声音清朗：“诸位，看好了。”

    随后，他一仰脖，滚动着喉咙将掺着沙土的粥尽数吞下。

    “顾公子……”瞥见他的动作，冯松想要出声阻止，却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粥喝了个干净。

    粥熬得烂糊，米香很浓，入口顺滑，偶尔能感受到沙土的粗粝，但没有怪味，除了有些影响口感之外，没什么大问题。

    顾云霁舔了舔唇角的粥渍，把空荡荡的碗倒过来让众人看清楚后，便随手将其搁回到桌子上，发出碰撞的一声轻响。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黄二麻子，目光灼灼：

    “如何？这下你总该相信这里面没下毒了吧？”

    他这一举动不仅震惊了黄二麻子，更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冯松之前认为，鹿溪书院学生所谓的帮忙不过是嘴上说说，他们顶多挂个名头，在一旁干看着，事儿还得是他们这样的衙役做，也就是名声传出去好听而已，

    这粥里掺了脏兮兮的沙土，光是瞅一眼就让人没食欲，除了长期挨饿的流民，但凡是个平日里吃得饱饭的人，都不会想去尝。更别说顾云霁这样富贵人家的少爷，一看就是从小娇养到大的，平日里的吃食定然十分精细，哪里会喝这样毫无美味可言，只能用来果腹的白粥呢？

    可顾云霁刚刚不仅喝了这碗粥，还喝得那样干净利落，丝毫不见挑剔嫌弃，一点想象中世家公子的架子都没有，不禁令冯松对他刮目相看。

    黄二麻子也没想到顾云霁居然愿意亲自喝这粥，现在所有的借口都被他堵死，一时间没了话说。

    他没话说，顾云霁可有话说。他抱着双臂思寻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俯身看着黄二麻子的眼睛问道：“方才冯捕快说，好些日子没见你了，那你应该就是混进了流民堆里，一直待在城外喽？”

    “但从你方才挑事冒刺的情况看，我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一下，昨夜带头蛊惑流民冲撞城门的人里，也有你的份？”

    闻言，黄二麻子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顾云霁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目光寒冷至极，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黄二麻子被这眼神冰得打了个寒战，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我我，我没有，不是我……我没有冲撞城门，我、我什么都没参与……”

    顾云霁看着他这抖成筛糠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不屑。

    就这熊样，的确没有和官兵拼白刃的胆子。

    不过从他方才三两句就能挑动流民情绪来看，即便没有主动冲撞城门，应该也少不了在里面煽动人心，说不定就预备着鼓动流民冲进城后，他好跟在后面骚扰民宅，搜刮财物，倒也算不得无辜。

    思及此，顾云霁不想再听黄二麻子狡辩，于是侧身对着旁边的衙役说道：“行了，把他带到府衙，交给知府大人处理吧。”

    有黄二麻子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后面就顺利得多了，排队、拿碗、领粥，进行得有条不紊，再没人跳出来闹事。

    看着流民们喝到粥时的满足安详模样，顾云霁长舒一口气，身体里那根自回杭州府以后，就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了一点：如此，人心就算初步安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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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不甘落后

    几日后，官府给流民们建造临时住所的工地上，顾云霁忙得不可开交。

    “知府大人说了，这个往泥坯里加的稻草不能太碎，不然就没有稳固性了，弄得稍微大块一点。”

    “木料那边我已经催过了，应该很快就到，不会耽搁太久。”

    “小心！爬这个梯子要有人扶，昨天傍晚才下了一场小雨，这个地滑得很，走路都得万分当心，更不要说搭梯子了，一定要确保安全，不要抱侥幸心理。”

    顾云霁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往往是这盯一下那看一会儿，哪里若临时有需要，他就去哪里帮忙，满工地乱窜。连陆显知派来供他差遣的两个衙役，都被他安排了各种琐事给打发了，是以现在也没人帮他，只能事事亲为。

    这边，新一批的木料刚刚送到，或许是因为沾了水，这些木材格外沉重，几个民夫卯足了劲儿也不太搬得起来，于是回头大喊：“嘿！有人帮帮忙吗！这木材太重了，再来一两个人就行！”

    “我来！”听到喊声，顾云霁立刻转头，朝几人跑了过去，“我来帮你们！”

    他抬起木材的一端，在身后几人的共同努力下，顺利地将其抗在了自己的右肩上。这根木材比顾云霁想象的沉很多，放上肩头那一瞬间，巨大的重力压得他膝盖一弯，险些倒下去，还好最终支撑住了。

    见他双腿颤抖，后面的民夫担忧地问道：“能行吗顾公子？不行就先放下。”

    顾云霁抿着唇，强憋一口气将木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涨红着脸从牙缝里吐出字来：“能……能行，咱们走吧。”

    走了几步后，顾云霁在和民夫的步伐里慢慢找到行进的节奏，终于缓了口气。感受到自己比民夫们粗重得多的呼吸，他心底一阵无奈：看来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道路泥泞，顾云霁被右肩的木材逼得偏着头，视野受阻，没注意到右脚刚好踩中了一滩软泥，突然脚底一滑，重心偏移，眼看就要跌下去。

    正在此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手将木材一撑，及时将其扶正了来，随后那人钻到了顾云霁身前，弯着腰用右肩把木材向上微微一抵，几人的压力顿时减轻。

    顾云霁抬头朝前望去，看到那熟悉的侧脸时，他有些难以置信：“任英泽？怎么是你？”

    这木材比想象中沉很多，任英泽憋得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他被压得闷哼一声，异常艰难地回道：“先……别说话，把木材抬到……地方再说……”

    顾云霁见状连忙凝神，全神贯注地继续抬着木材。

    到了地方，木材被毫不留恋地扔下，在地上被摔得稍稍弹起，发出“咚”地一道碰撞声。

    顾云霁长舒一口气，顿感沉重卸去后的浑身轻快，回头却发现任英泽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膀，双腿连连打着颤，看起来比他还受不住。

    顾云霁有些好笑，走过去揶揄道：“哟，任公子，身子有些虚啊，这样下去可不行。”

    任英泽喘着粗气，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来，闻言瞪了他一眼，断断续续地反驳道：“你，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要不是我帮你，你早摔了……”

    “那倒也是，多谢你了。”顾云霁挑了挑眉，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任公子怎么会来这？”

    任英泽没好气道：“只许你们鹿溪书院出风头，还不许我们杭州府学来出把力吗？不就是帮忙吗，谁还不会了。”

    这些日子，鹿溪书院的学生全体出动，在各个地方忙前忙后，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百姓对这些世家公子的评价好了不少，提起他们也只有赞扬的话，一时间风头极盛。

    杭州府学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名声赚完了，于是不甘落后地也加入进来，不管最终到底能干多少实事，反正面子功夫总得做好。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好！不愧是鹿溪书院和杭州府学的少年英才，顾公子和任公子能有如此吃苦耐劳的毅力，丝毫不骄不躁，将来大有可为啊。”

    顾云霁回身望去，发现陆显知和徐承裕正领着杭州府的大小官员，朝他们走了过来。听到陆显知的赞扬，身旁的任英泽不由得挺挺了挺胸膛，露出骄傲的神色来。

    怪说今日他怎么这般积极，原来是为了在知府大人面前表现一番啊。看着任英泽那眉飞色舞的样子，顾云霁心里默默腹诽着。

    好几日未曾看见顾云霁了，徐承裕心里十分牵挂，此刻望向他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触及到顾云霁颈侧被木材磨得通红的皮肤，徐承裕眼神一黯，朝他招招手：“云霁，过来。”

    顾云霁倒是浑然不觉，闻言向他走过去，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了，老师？”

    徐承裕眼底染上心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这是伤药，一会闲下来了就把脖子抹一抹。虽说是让你帮忙，但也不是让你下死力气，何况你是我的徒弟，便是少做一点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听着徐承裕话里话外的维护和疼爱，顾云霁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应道：“是，老师。”

    眼看就到午时，陆显知对着众人说道：“时候不早，就先不回城去用饭了。我差人送了午膳到城门口，咱们就在那对付一口，这两日招待不周，诸位多包涵。”

    自然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挑三拣四，大家对此都没什么异议，于是一行人往回走去。

    城门外，粥棚已经开始施粥了，流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条不紊地等待领粥。

    顾云霁正准备跟随众人去用午膳，路过流民的窝棚时，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独自缩在角落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领粥。

    顾云霁有些担心，和徐承裕打了声招呼后，便停下脚步和她搭起了话：“姑娘，你怎么不去领粥啊？你不饿吗？”

    女孩缩了缩身子，声如蚊蝇：“我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顾云霁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你若是生病了，我可以带你去看大夫，不要一个人躲在这里，病会越拖越严重的。”

    看到他靠近，女孩似乎有些防备，用手臂抱住自己的双膝，嗫喏道：“不，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那是……”

    顾云霁心下疑惑，正欲再问，余光却瞟到了女孩身侧换下来的衣物上。

    看着那上面的几点殷红血迹，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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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羞于启齿

    杭州府城东门外，徐书华正从食盒里拿出饭菜，将其一一摆在凉棚下的桌子上。

    “嗯——好香啊！”闻到饭菜的香气，一个官员翕动鼻翼，顿时眼睛一亮，“陆大人说随便对付一口，我还以为只能吃窝头咸菜了呢，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口福。”

    陆显知看着这几道简单却又不失精致的菜肴，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开玩笑道：“本来是只有窝头咸菜的，不想今日徐小姐亲自坐镇厨房，将伙食准备得如此妥帖，倒便宜了你们几个！”

    杭州府同知汤广平日里最好美食，此时被这香味勾得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赞叹道：“这小炒莴笋鲜嫩脆口，既保留了原本的食材清香，又兼具大火过油之后的烟火气，嗯，不错！”

    陆显知笑道：“汤大人是老饕餮了，饭菜得他一句夸可不容易！从前只闻徐小姐少有才女之名，竟不知于烹饪一道还颇有造诣，果真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啊！”

    徐书华莞尔一笑：“大多菜还是厨娘们做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打打下手，诸位大人不嫌弃就好。”

    提学官赵峰看着徐承裕笑道：“徐山长把自己书院的学生们赶来帮忙不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让令千金去了那烟火熏人的厨房，你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徐承裕捋了捋胡须，道：“这些日子书院里都没什么人，留她一个人在家我总归有些不放心，便索性将她带了下来。如今大家都忙得分身乏术，她自然不能干看着，像安排伙食这样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一做也没什么。”

    几人闻言，又是赞了一番徐承裕的深明大义，随后便在轻松的谈笑氛围里，用起了午膳。

    左等右等也不见顾云霁的人，徐书华有些心不在焉，问徐承裕道：“爹爹，您之前不是说您会和顾公子他们一起回来吗？他人呢？再一会儿，别人都要吃完了。”

    徐承裕道：“方才他有点事耽搁了，应该用不了多久，你直接给他留些饭菜吧，不用等他。”

    徐书华闻言点了点头，其实不用徐承裕说，她也把给顾云霁的饭菜预留好了，可这么久没见了，她还是想要再等一等，亲眼见上顾云霁一面。

    心里惦记着，徐书华越发有些坐不住，索性拿上食盒起身，在人群里寻找着顾云霁的身影。

    这边，从小女孩的窝棚出来，顾云霁头疼得很。

    果然是当男人当久了，他居然把这茬都快忘了。如今安置流民的章程里，有住房有粮食，有药材有冬衣，虽说不一定准备得十分充足齐全，但也算面面俱到了，只要是能想到的都有涉及。

    但偏偏没有这个东西。

    不过也难怪，别说是男人主导话语权的封建社会，就算是平等进步的前世，若是遇见什么洪涝灾害，给灾区人民捐助物资时也偶尔会忽略它。

    可这个东西是必需品，相当重要。

    这样想着，顾云霁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前方一个熟悉的倩影，他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迎上去。

    他看着许久未见的徐书华，眸中尽是温柔的笑意：“徐小姐怎么来了？”

    顾云霁本就高出徐书华大半个头，这些日子瘦了些，身量更显颀长。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双脚满是泥泞，裤腿上不知是被什么锐物划破了，挂着几根飘荡的丝线。额间被汗沾湿的头发黏答答地贴着鬓角，生得有几分凌厉的眉毛这会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显露出主人喜悦的心情。

    徐书华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而是默默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才觉得稍解思念。目光落到顾云霁颈侧，她神色一紧，轻声问道：“怎么弄的？”

    顺着徐书华的目光，顾云霁这会才感受到颈侧有些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地扯起衣领盖住伤痕，故作轻松地说道：“噢，没什么，就是方才抬木料的时候磨了几下，不是大问题，老师已经给过我药了。”

    徐书华闻言微讶：“抬木料？”

    她本想着以顾云霁的身份，所谓的帮忙不过是监工跑腿之类的轻省事，原来竟还要做抬木料这样的粗活累活吗？

    捕捉到顾云霁扯衣领的动作，徐书华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于是低头敛起眼底的心疼，岔开了话题：“算了，不说这些，顾公子一定饿坏了吧？先过来吃饭。”

    徐书华打开食盒，摆出几样精致的小菜：“爹爹他们在那边已经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说着，她将一道鱼羹推至顾云霁面前，“这道豆腐鱼羹是我亲手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你尝尝看。”

    顾云霁饿极了，此刻闻见饭菜香气，恨不得把碗都给囫囵吞下，但一听这鱼羹是徐书华亲手做的，又有些舍不得，只得耐着性子细细品尝。

    徐书华见他吃得香，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

    吃着吃着，顾云霁似是想起来什么，突然抬起头看着她。可他酝酿了半天，除了耳尖变得越来越红，却一个字都没说，终究还是犹犹豫豫地闭了嘴。

    “顾公子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顾云霁身形一僵，讪讪地回道：“是……是有话要说，不过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待会再说吧。”话毕，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埋下头去。

    徐书华见状抿了抿唇，踌躇道：“说起来，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顾云霁瞬间抬头：“徐小姐请讲。”

    迎上他真挚的目光，徐书华突然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双颊飞上一抹羞红，嗫喏道：“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是和流民有关的……”

    顾云霁闻言微怔：“巧了，我要说的也是和流民有关。”

    徐书华心头一动，好像猜到了什么，试探问道：“那……顾公子你先讲？”

    “好，好吧。”顾云霁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碗，侧身珍而又重地看着她明亮的双眸，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我想问一问徐小姐，女子的月事带……该如何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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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月事带

    说完这句话，顾云霁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不等徐书华发问，他就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徐小姐，对不起，我，我明白这个问题有些不合适，但我实在不知道该问谁了。但、就是拖不得了，卫生真的很重要，没有这个东西的话，妇女们就只能用些脏布稻草，很容易生病，严重的还可能……”

    见徐书华埋着头久久不说话，好似被吓到了。顾云霁担心她误会自己，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徐小姐，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也不是故意提这个调戏你。我是认真的，因为我确实不了解……哎，算了，你，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这个问题涉及隐私，实在是过于敏感，别说他和徐书华这样的未婚男女，便是闺中密友之间提起来，也是很不好意思的。顾云霁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已经不能说仅仅是言语越矩，而是登徒子行径了。

    可此事确实拖不得了，流民里的妇女们如今条件有限，遇到生理期没有什么办法，或者是用脏兮兮的衣服，或者是树叶稻草，反正只管糊里糊涂地混过那几日就算了事，毫无干净卫生可言，滋生细菌导致疾病的风险极大。

    当今时代不比前世，没有卫生巾这样方便又快捷的产品。女子遇到生理期，只能使用手工制作的简易月事带。大户人家的月事带通常是棉布或绸布包裹，里面塞上棉花，如此多备几条，时常更换，倒也不算十分难捱。

    但流民数量众多，如此成本实在是高昂，官府定然担负不起。即便不是流民，普通人家也很少会有舍得用棉布和绸布来制作月事带的，大多都会选择更方便廉价的材料。

    可顾云霁实在不了解方便廉价的材料到底有哪些，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制作。他此刻身边又没有女性亲人，日常相处的都是些大男人，没有可以获取这些信息的渠道。

    思来想去，只有徐书华算得上是和他关系最近的女性，说不定能解答一二。

    顾云霁固然觉得不妥，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问了出来，但此刻没有久久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突然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莽撞了。

    “我方才……也是想同你说这个。”

    听到少女清冷柔和的声音，顾云霁顿时心神一震，猛地回头，就见徐书华羞得耳尖通红，手指都捏到泛白，小声说道：“月事本就是让女子羞于启齿的事情，男子又不能感同身受，很容易忽略，难得你还能想到这一层。”

    徐书华心思细腻，知道陆显知等人即便做得再周到，但身为男子，八成还是会忽略此事。

    她想提醒一下，却又不知该和谁说。这个时代哪怕是父女之间相处都很注意分寸，父亲从来不会进未出阁女儿的闺房，所以即便是徐承裕，也不是最佳的诉说对象。

    顾云霁为人正直品行端方，又和她互通情意，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说不定会理解她。

    但涉及到女子隐私，徐书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没想到她还在犹豫的时候，顾云霁就已经率先问起此事了。

    少年双眸澄澈干净，没有半点绮思邪念，这让徐书华的尴尬少了几分，继续说道：“大户人家都是使用月事带，但那太贵了，也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若是寻常人家，可以做个布袋子系在腰间，里面填上干净的草木灰，如此也不用频繁清洗，只需更换草木灰便好，方便快捷，材料也易得。”

    说着，徐书华似是觉得很难用言语描述出具体的式样，想要在腰间比划一下，又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些难堪，手臂一时顿住，纠结地咬起了唇。

    顾云霁听得认真，倒没注意她的情绪变化，忐忑地问道：“那，不知徐小姐可否给我画个图样？我也好去找人定做。”

    这话倒是很好地化解了徐书华的尴尬，她微微松了口气：“好，我待会就去画给你。你可以去陈记绣庄和王记成衣铺这两家店去看看，他们都是惯常做女子衣物的，月事带应该也算不上难事。”

    就此商定，顾云霁吃完饭后，便拿着徐书华画好的图样去找了徐承裕，让他跟陆显知商量一下。

    提起月事带，徐承裕顿感自己疏忽了，感叹顾云霁细心的同时，又疑惑他是从何处找来的如此明晰的图样。

    怕徐承裕多想，顾云霁不好说是徐书华告诉自己的，只说他问了一个老嬷嬷，然后在对方的口述下大致画出了图样。

    徐承裕闻言也不再纠结，当即便拿着图样去找了陆显知。

    官府的动作很快，两日后，在各家定做的数千个月事带就已经制作完毕了。

    听到顾云霁要把分发月事带的任务交给自己，徐书华挑眉笑道：“顾公子确定？从交图样定做到拿钱取货，前前后后都是你在忙碌，这临到头却把功劳让给我？你图什么呢？”

    流民们可不知道背后到底是谁出的力更多，他们只认明面上的恩惠，谁亲自给他们发东西，谁自然而然就是他们眼里的大善人。

    “只要把东西送到流民手里就行了，谁发都一样。”对于这点名声，顾云霁倒是无所谓，“何况也是多亏了徐小姐，不然事情哪有这么顺利。”

    “这本就是你的功劳，只是因着你的身份，这才不好大肆宣扬，反倒让老师他们认为这是我想出来的，令我惭愧得很。”

    说着，顾云霁挠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再者，这是女子用物。若是我一个大男人去分发，说不定会把人家吓着，认为我是个专门来戏弄他们的流氓，到时候就不敢来领了。还是徐小姐更合适些。”

    徐书华噗嗤一笑：“说得也是。就顾公子那日来问我月事带的行为，若是换做不了解你的旁人，怕是早将你当登徒子给打出去了。”

    顾云霁知道她是在开玩笑，闻言愈发窘迫：“徐小姐就别调侃我了，再说下去，我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你快去分发东西吧。”

    说罢，他便转身落荒而逃，留下徐书华在原地捂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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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盛气凌人

    虽说流民的安置事务冗杂，但任英泽作为杭州府提学官的外孙，没人敢真的指派他做什么粗活累活，多数时候是给个挂名的管事之职，让他在工地上面监监工，做个安静的吉祥物便好。

    但任英泽并不想只做个吉祥物，在他眼里，监工可以随意教训手下任何一个人，既气派又威风，很好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是以他现在每天不是昂首阔步地大摆管事的派头，就是对底层的民夫官兵颐指气使，动辄打骂，仿佛这样才能显露出他地位的高贵来。

    大家对任英泽早有不满，但又顾忌着他的身份不敢说什么，每每遇到他刻意刁难，都只能忍气吞声，心里却默默祈祷着什么时候能来个煞神，好收了他这个搅事难缠的小鬼。

    这一日，一个捕快领着一些兵丁来到了工地上，对着任英泽躬身说道：“任公子，这是知府大人新调派过来的一百个士兵，说是补昨天抽调出去的衙役的缺，您看将他们安在哪里监工比较好？”

    任英泽刚狠狠教训了一个糊墙的泥瓦匠一通，这会儿他扬着下巴叉着腰，正是气焰骄横的时候。闻言他轻抬眼皮，睨了这些官兵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监工的事情由我总领，处处都很妥帖，人数已经够了，倒是其他地方还缺人手，还是派他们做别的事吧。”

    听得此话，捕快笑容一僵，但他知道这位主儿肆意妄为已经不是一两次了，于是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讨好地问道：“那任公子觉得将应当派他们做什么？”

    任英泽转头把四周看了一圈，随意说道：“我看泥瓦工还缺几个，就让他们去脱土坯糊墙吧。”

    闻言，身后众官兵都是面容一滞，斜着眼冷冷地望向任英泽，周遭的气势顿时沉抑下来。

    这些官兵原属定国公麾下的铁骑营，常年驻守在边关，是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铮铮战士，纪律严明战功斐然，不是普通卫所屯兵可比的。只是因为近年来四海太平边疆稳定，朝廷为了削减军费开支，就将部分边兵调回内地各卫所做屯兵，原本的屯兵则遣散回乡，专事农业生产。

    即便他们如今退出前线不再打仗，可骨子里的军人骄傲仍未磨灭，若是站岗监工也就罢了，可任英泽居然想要他们去糊墙，这无疑是对他们人格的侮辱。

    捕快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劝道：“任公子，这怕是不妥吧。脱土坯糊墙需要专门的泥瓦匠，他们又没干过，哪懂这些啊，万一到时候干砸了还拖误工期不是？”

    任英泽对他质疑自己的决定感到很不满，不耐烦道：“卫所屯兵又不是募兵，需要时刻预备着上阵杀敌。他们大多也是农户出身，闲时农耕战时打仗，这种日常活计都是做惯了的。怎么可能真有对此一窍不通的？你少糊弄我！”

    捕快一脸为难：“任公子，不是的，他们……”

    不等捕快进行解释，任英泽便皱着眉将他从身前扒开，三两步走上前去，冲着官兵们叫嚣：“本公子让你们去脱土坯糊墙，还不快去！”

    官兵们冷冷地看着他，半天没有动作，仿佛聋了一般。

    为首的千户魏世乾阴沉着一张脸，拳头攥得紧紧的，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片刻之后，他浑身的凌厉之势一收，终究还是将这口气忍了下来，对着身后的官兵们招招手：“行了，都干活去吧。”

    说完，他便走到了一旁的工地上，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有些生疏地脱起了土坯。

    魏世乾一发话，其他人也就不再坚持，纷纷开始做事。

    任英泽却对此很不满意。方才他说了半天没人听，魏世乾却只用一句话就能让官兵们照做，这让他感到非常丢脸，看魏世乾也愈发不爽起来。

    “你瞧瞧你脱的这土坯，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能用吗？这点事都干不好，真是废物！”

    魏世乾低头咬了咬牙，压抑着火气抬头看向任英泽，目光寒冷：“方才要我脱土坯的是你，现在嫌弃我做得不好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想要怎样？”

    任英泽从这眼神里觉出了挑衅意味，顿时大怒：“你什么态度！一个区区的武匹夫，也敢对本公子这样说话！”

    魏世乾不想和这样的小人争辩，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沉默着往任英泽身后走去，看都未看他一眼。

    任英泽心中怒火更盛，在与魏世乾擦肩而过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吼道：“我在和你说话！你去哪呢！”

    魏世乾脚步顿住，随手一挣便轻松甩开了任英泽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既然嫌我土坯脱得不好，那我就去糊墙，总得让任公子满意不是？”

    魏世乾没用多大的力气，却将任英泽甩得一个踉跄，脚下顿时不稳，直接一屁股坐进了泥地里。

    任英泽盛气凌人惯了，倒是难得吃一回瘪。此时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等着看他出丑。

    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任英泽顿感颜面大失，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魏世乾，仿佛要将他后背灼出两个洞来。

    捕快怕他闹出大事，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劝道：“任公子，他是魏世乾，原属铁骑营，和刚才那帮兵都是从边关前线上退下来的，脾气又臭又硬，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若是任英泽早听见这话，或许还会忍耐几分，不去计较。但魏世乾如此不给面子，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对方的。

    这样想着，任英泽气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理智顿时失控。他双目赤红，从地上捡起一截用来抬重物的粗麻绳，三两步追上前面的魏世乾，狠狠地抽了下去：“魏世乾！给老子站住！”

    听到动静，魏世乾回头望过来，迎面正好撞上任英泽的动作。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根沾满泥土的粗糙麻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魏世乾右脸上，一道红痕顿时显现。

    麻绳干燥粗硬，即便任英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威力还是难以与鞭子相比。这点小破皮和魏世乾曾经在战场上受的刀剑伤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

    但这一绳子所蕴含的侮辱性，却是任何刀伤剑伤都不能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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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苏旗归来

    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痛意，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油然而生。魏世乾几乎没有犹豫，当即一把拖过任英泽的肩膀，铁掌钳住他那只捏着麻绳的手臂，反手猛地一扭，只听咯嘣一声脆响，任英泽顿时迸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臂脱臼了。

    魏世乾动作不停，掰着任英泽的身体一脚踢在他右腿膝弯，疼得他顿时单膝跪了下来，半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短短三两招之间，任英泽便被魏世乾轻松制服，瞬间没了还手之力，周围人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看着疼得冷汗淋淋的任英泽，魏世乾眼底一片冷漠，没有丝毫同情。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周身却散发着凌厉的肃杀之气，宛如一尊没有情感的煞神，光是看着都让人不寒而栗。

    好一会儿后，捕快才终于在任英泽的哀嚎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任公子，你没事吧？”

    任英泽不断地轻嘶出声，额间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他颤着苍白的嘴唇，一脸怨恨地看着魏世乾，咬牙切齿地说道：“给我把魏世乾拿下！”

    话音刚落，四周的衙役瞬间朝魏世乾围拢而来，将他堵得严严实实。魏世乾挺直脊背，冷眼扫过众人，在战场拼杀多年的血腥煞气顿时铺面而来，将衙役们吓得倒退两步，一时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刚收到消息的顾云霁从工地另一头匆匆赶来，他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小心翼翼地朝任英泽走去，试探着劝道：“任英泽，你先不要冲动，魏世乾是朝廷武官，有军功在身，犯了错也应该交给卫所，你是无权处置的。”

    任英泽正处在暴怒的边缘，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闻言抬起猩红的双眸回看他：“我才不管！他伤了我的手，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说着，他冲着衙役们吼道：“上啊！给我废他一只手臂！你们要敢不听我的，就等着我外公找你们算账！”

    衙役们心中叫苦不迭，但顾忌着任英泽的后台和任家在本地的势力，只好慢慢朝着魏世乾逼近。

    魏世乾见状眉毛一横，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我看谁敢！若再上前，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听着任英泽的叫嚣，魏世乾现在是真的被激怒了。话毕，众人却仍不退后，甚至还齐刷刷地亮出刀刃想逼他就范。魏世乾避无可避，索性主动出击，数招之后便轻松卸掉了面前一个衙役的武器，随后在众人的惊呼中，他屈起右臂，榔头般的坚硬手肘就要朝着衙役腹部撞击而去。

    肘部是人身上最可以称为攻击性武器的部位，其尖端没有任何软组织，硬度远超身上其他骨骼，说是坚硬如铁也不为过。魏世乾是个常年习武的壮年男子，又久在军中磨炼，他的攻击不是一个普通衙役能轻易躲开的。

    腹部柔软，又多内脏，这一击下去，怕是不死也得重伤。

    顾云霁看得头皮发紧，想要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将要落下的手肘。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一声暴喝从众人身后传来：“魏世乾！住手！”

    听到这有几分熟悉的清冽少年声音，魏世乾动作一滞，抬头望向来人，眼中覆盖的怒气瞬间消散，惊愕地问道：“世子爷？”

    苏旗翻身下马，携着满身的风尘朝众人走来。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身材匀称挺拔，锐利的眉毛凛然如剑，一双深邃的眸子盛着隐隐的怒气，步伐沉着又稳健。

    几月不见，苏旗眉眼间的轻佻之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在军中锤炼出来的威严。苦寒的北疆磨去了他的浮躁，也塑造了他冷厉的军人傲骨。眼前的苏旗面色阴沉，气势迫人，与曾经嬉笑怒骂的模样截然不同，让顾云霁一时有些不敢认。

    看着苏旗渐渐逼近的身形，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向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迎上魏世乾震惊的目光，苏旗语气沉沉：“放开他。”

    魏世乾神色中有几分动摇，钳着衙役的手也不由得松了下来，犹豫道：“世子爷，这……”

    “你还认我是世子爷？”苏旗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凉了下来，带着森然的寒意，“我倒不知堂堂定国公嫡系，我父亲曾经的亲兵，退下前线之后变成了如今这般恃强凌弱的模样，竟在一众衙役面前耀武扬威，肆意伤人，这就是你身为铁骑营战士的风度吗！”

    魏世乾心神一震，一股巨大的羞愧感顿时从心底升腾起来，令他无地自容。他眼眶一酸，当即放开衙役朝着苏旗单膝跪了下来，低头哑着嗓子道：“魏世乾愧对国公爷教导，污损铁骑营清名，请世子爷惩罚。”

    苏旗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按铁骑营规矩，先去领三十军棍，受完之后，你再一五一十地将今日情况说与卫所指挥使听，主动向他请罪。这些，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魏世乾喉头滚动，应得没有半分艰难：“是，魏世乾明白。”说罢，他便垂着眉眼，转身离开了。

    眼看魏世乾要走，任英泽也顾不得手臂的痛了，急切地叫起来：“哎哎哎，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我还没发话呢！”

    听着他聒噪的声音，苏旗眉头一皱，冰冷的眼刀扫了过来：“任英泽，我已经处罚过他了，你还想要怎样？”

    任英泽从未见过苏旗如此凌厉的眼神，顿时被吓得一缩，他感觉到苏旗如今有些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到底哪里不同，有些底气不足地嘴硬道：“你说处罚过就是处罚过啊？我又没亲眼看见，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包庇……啊！”

    看着苏旗沉着脸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任英泽声音越来越小，心底蓦地涌上一股慌乱，想要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顿时吓得惊叫一声。

    “我还没干什么呢，你叫什么叫！”苏旗这样说着，抓起任英泽的手臂轻轻一扭，给他接上了骨头，任英泽疼得又是一声大叫，只是这次听着比刚才凄惨多了。

    “这点疼都受不了，真没用。”苏旗有些嫌弃地斜了任英泽一眼，随即看向旁边的衙役，“行了，你家公子娇贵得很，带他去看大夫吧。至于方才魏世乾的事情，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过几天去问问指挥使，他会给你们个说法的。”

    闻言，衙役们不敢再多留，连忙带着任英泽麻利地离开了。

    尘埃落定，周围看热闹的人却仍然沉浸在刚刚的场景里，半天没回过神来。大家对苏旗三两句话就能制服魏世乾感到十分震惊，此刻纷纷朝他投来惊疑的目光，暗暗猜测着他的身份。

    处在议论中心的少年却仿佛对此毫不在意，突然，他青松般的挺拔身姿微微一松，锋利的眉毛柔和地弯了下来，面带笑容地看向身侧，语气有几分调侃：“怎么，云霁，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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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士别三日

    方才凌厉果决的少年仿佛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挑着眉毛一脸的调侃，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显得有几分可爱，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

    顾云霁见状心里一松，笑着朝他走了过去：“倒不是不认识，而是不敢认, 一冬未见，世子爷可真是脱胎换骨了啊！”

    苏旗得意地扬起了下巴：“那是当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在北疆那样苦寒的地方待了好几个月，能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吗？”

    才聊了几句话，苏旗就又臭屁起来了，看着倒是和从前一点儿都没变。顾云霁不由失笑，一掌拍在他后背：“你啊你！刚才那威风凛凛生人勿近的样子，把我都吓了一跳，生怕你是被夺舍了。”

    “嘶——疼疼疼！云霁轻点！”一掌落下，苏旗突然龇牙咧嘴起来，“背后的伤还没完全好呢！我爹打我打得可重！”

    顾云霁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去看他的伤势：“怎么？定国公打你了？你犯了什么错打得这样狠？伤要紧吗？”

    “不用看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现在碰着还有点疼而已。”苏旗侧身躲开他的动作，语气习以为常，“我能犯什么错，大错没有小错不断呗，偏偏次次都能被我爹逮住，逮住就得挨打，新伤叠旧伤，背上就一直没好利索。”

    顾云霁听得眉头皱起，有些不理解地问：“定国公是不是对你太狠了，你是他亲儿子, 他倒也下得去手？”

    苏旗耸了耸肩：“他可太下得去手了。我爹说了，纵然我习得一身的武艺, 只要没在军中真正地锤炼过，那就是不值一提的花架子, 不配当苏家的后人。这次我去北疆，他直接就把我编入了铁骑营，当普通大头兵一样训练，有错就罚有功就赏，半点优待都没有。”

    “说起来，我爹已经是疼惜我了。虽然从小到大我随军过不少次，但实际上没吃过什么苦，日常起居都有别于普通将士，训练也谈不上有多繁重，说是游玩也不为过。只有这一回，他才是动了真章，将我磋磨得厉害。”

    闻言，顾云霁除了惊讶于定国公的刚直严苛之外，也十分佩服苏旗的洒脱态度，忍不住问道：“那你怨他吗？若是寻常人家，面对如此狠心的父亲，做子女的怕是早就心生不满了。”

    “怨？或许曾经有吧。”苏旗思考了一下, 语气之中有几分不确定, “但现在我不怨他。或许是因为我长大了，能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也或许是因为他以身作则, 对自己的要求比对我还严格，我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苏旗眼中流露出一点庆幸：“要知道，我爹年轻的时候不好好读书，十四岁就被祖父赶着去参军了。还好我比他强点，在读书方面多少还有些天分，不然他早就把我带到北疆了，才不会让我逍遥这么久。”

    “要不是徐山长跟我爹说，我有可能考上举人，可以再多读两年书，否则他都想让我就此留在北疆，不回书院来了。”

    说着，苏旗做出拭泪的动作，语气哀哀戚戚：“云霁，我可是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们了，北疆天寒地冻的，没有你们我可怎么活啊！这几个月我真是想死你和程炎了！”

    “滚蛋！什么乱七八糟的！”顾云霁笑骂一声，“没有我们你照样能活！即便我们几个现在待在一起，等以后进了朝堂做了官，说不定就是天南海北各在一方，早晚都是要分开的。”

    苏旗的情绪瞬间一收，很快就变得乐观起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反正眼下我会留在鹿溪书院，继续陪着你们。至少要等到下一次科举来临，亲眼看着你和程炎考中举人、考中进士，那样才算圆满。”

    顾云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着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问道：“说起来，你是刚回杭州府吗？怎么赶过来的时机这么恰当，正好就在魏千户和衙役们要打起来的时候出现了。”

    苏旗嗐了一声，随即将双手背在身后：“我回来其实有小半天了，只是一直没见着你的人，山长说你在这边工地上，要到傍晚才回去，我等也等不住，便想着主动来找你。谁知道在半路碰上准备回城里报信的衙役，说是任英泽和卫所那边的一个千户魏世乾打起来了，给我急得不行，立刻快马赶了过来。”

    回想起方才魏世乾对苏旗的态度，顾云霁有些疑惑：“你和魏千户认识吗？感觉他好像对你很信服，你说怎么惩罚他就怎么接受，一点怨言都没有。”

    “魏世乾原本是铁骑营出身，是我爹曾经的亲卫，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后来他因为伤病不得不退出前线，这才去了杭州卫所，领了个千户的职位准备安度后半生。只可惜，这次他是难逃罪责了。”

    苏旗叹了一口气，神情之中多有惋惜：“魏世乾是个好战士，只是性子过于刚强，从不肯低头示弱，也不擅长逢迎交际，平生最看重的就是军人的荣誉和骄傲。今日他险些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下大错，虽然被我及时阻止，但终究是违反了卫所的军规，回去之后是少不了被指挥使处罚的。”

    虽说是任英泽挑衅在先，但魏世乾毕竟出手伤了他，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错了就是错了，这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魏世乾已经挨了一顿军棍，回去之后少不了再被降黜军职，以示惩戒。

    想到这，顾云霁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将此事按下不提。

    二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就在工地上散起步来。苏旗想起这一路上自己看到的景象，感叹道：“说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倒是做了不少事啊，又是施粥又是建房，日子过得很充实嘛。”

    顾云霁苦笑一声：“岂止是充实，简直要忙死了。不过还好很多事务都要收尾了，只要有了住的有了吃的，流民们马上就能安顿下来了。”

    苏旗问道：“那安顿下来之后怎么办？官府又是给衣又是放粮，总不能养这些流民一辈子吧？”

    顾云霁道：“我听陆大人提起过，之后首先是要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建工程，还有开垦荒地分配田地等等，总之办法很多，具体怎么实施我也不太清楚。”

    忙碌了一天，此刻精神松懈下来不禁有些疲惫，顾云霁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肩膀，望着天边的晚霞悠悠道：

    “不过这些都要等开了春之后再说，如今咱们只要办好眼下的事情，让流民们彻底安顿下来就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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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流民去向

    阳春三月，天气转暖，草木勃发。窝了一个寒冬的江南终于被和煦的春风唤醒，在漫天飞舞的杨花里重现水乡的温润柔情。树木的枝条抽出翠嫩的芽儿，细茸茸的小草钻破土层探出头来，暖融的阳光下，万物渐渐复苏, 大地处处生机勃勃，一派明媚盎然春日景象。

    被春风一同唤醒的除了草木，还有浮动的人心。

    或许是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人们忘记了挨冻受饿的感觉；又或许是吃饱穿暖之后对生活有了更高的追求，不再满足于当下的现状。

    总之，如今的流民已经隐隐有了躁动的迹象，开始各自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了。

    杭州府衙内, 顾云霁一走进会客厅的大门，就见正在和徐承裕商量事务的陆显知眉头紧锁，一脸的忧虑：

    “昨夜又抓住了几个去村庄偷东西的流民，再加上之前的，这半个月来光是偷盗抢劫的就抓了近百个，监牢都快没地儿关了，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徐承裕闻言叹了口气：“现在官府施的粥减少了，流民没法再像之前那样，每天只用坐着等就能填饱肚子，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变化，动歪心思的自然也就多了。”

    顾云霁有些不解：“官府不是有在以工代赈吗？光是府城周边就有好几个水利工程在招募民夫，附近卫所也有军事设施需要修缮，这些都要用人。在工地上干活不仅能吃饱饭还有钱拿，流民难道不愿意？”

    徐承裕道：“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的，但也有不少人被这些日子里的免费伙食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 一边觉得去工地上干活太苦太累, 一边又嫌弃给的钱太少，做什么都不情愿, 最后只能去偷去抢。”

    陆显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原本安置流民最好的办法就是分配田地，尽快地让他们在本地扎下根来。可一方面杭州府的土地实在不多, 现有的能快速开辟出来的荒地最多只能养活三四千人，顾及不到所有的流民。”

    “而且其中不少还是水田，这些流民又是从北方来的，没怎么种过水稻。再加之南北气候不同，庄稼播种收获的时节和方法都有所差异，不是那么容易上手的。”

    “另一方面，南北风土人情各异，百姓的语言和风俗习惯差距很大，本地人又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流民很是防备，即便他们留下来了，也很有可能被排斥孤立，难以真正融入进去。”

    若是不能被本地百姓所接纳，即便有房有地，实际上也与漂泊不定的流民无异。何况他们人数不少，和本地人的一点小摩擦都可能爆发出大规模的矛盾冲突，长期来看对杭州府的和平稳定十分不利。

    而令陆显知等人更头疼的是，流民们想要留在杭州的愿望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他们本就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只是因为遭遇蝗灾活不下去, 这才被迫南下寻求生计。

    这一路上路途遥远，艰难险阻不断，若是没有族人同乡的帮扶互助，是很难顺利走到江南的。是以流民们虽然看着散乱无序，实则都有自己固定的小团体，彼此之间联系紧密，外人很难插进去。

    这样的抱团行为，不仅不利于官府进行管理，也是隔绝他们与外界交流的一道壁垒，令他们在本地人的排斥之下将自己锁得越来越紧。

    闻言，顾云霁也有些发愁，一时间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陆显知和徐承裕：“那若是鼓励流民回乡呢？”

    迎着二人讶异的目光，顾云霁不缓缓说道：“流民既然已经南下，北方必然空虚，如今蝗灾已过，大片土地无人耕种，北方各州府的地方官肯定想从外地引进人口。我们与其想方设法的将流民安置在本地，不如与北方官员相互配合，吸引推动流民回乡。”

    “比如在北方颁布各种吸引人口减免赋税政策的同时，我们就对流民进行宣传和引导，鼓励其回乡发展，如此双管齐下，他们定然容易接受。”

    说着，他顿了顿：“当然，此事若是能够由朝廷总领，统一调配资源，自然最好。”

    陆显知将他的话细细琢磨了一番，沉吟道：“倒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我所担心的是，当初流民们南下时是变卖祖产，举家迁徙，这才支撑他们一路走到了江南。如今他们身无分文，哪来的路费供他们回乡呢？”

    “若是简单的鼓励引导，即便北方颁布了各种吸引人口的政策，他们也不一定愿意冒这个风险。”陆显知眯着眼，语气陡然带了几分寒意，“除非，我们逼迫。”

    从南到北，数千里的路程，流民们无车无马，仅凭一双腿不知要走到何时去。再加上没有钱财，衣食住行也就没有着落，好不容易吃了几天饱饭的流民，是肯定不愿意忍饥挨饿，吃着树皮草根回乡的。

    但若是江南各州府不肯收留他们，以重税重刑逼其回乡，情况自然不一样。只是如此，又不知要死多少人在路上了。

    思及此，顾云霁心中不忍，低声喃喃道：“要是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徐承裕突然一笑：“说不定真有。”

    闻言，顾云霁和陆显知纷纷朝他望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朝廷近年来十分注重水利工程，便说去年，光是黄河一线开展的大小工程就有十多个，处处都需要大量用人。”

    陆显知眉间忧愁不减：“可江南离黄河毕竟还有很远的路程，流民们即便想去做工，也有心无力吧。”

    “那若是京杭大运河沿线也在招工呢？”

    “京杭大运河？”陆显知一愣，“据我所知，京杭大运河目前没有正在实施的工程。”

    徐承裕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须：“目前是没有，但不代表以后没有。如今国内南北钱粮运输，多依赖于大运河，可眼下运河淤塞严重，漕运大大受阻，陛下早有疏通之意，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暂时搁置了。”

    “如今有流民之事做引，说不定能趁机启动这一工程。一方面可以疏通运河繁盛漕运，另一方面也可以让流民一边做工，一边沿河北上。运河位置偏东，等流民们到了北方，又可顺着黄河往西，道路四通八达，去哪都没问题。如此一来，流民们不仅能吃饱饭，还能赚取路费回乡了。”

    陆显知越听眼睛越亮，最后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激动：“我这就去写折子给陛下建议！”

    徐承裕倒显得十分沉着：“陆大人不必着急，你可以先联系如潘时良大人那样的河务官员，以及江南同样受流民困扰的各州府地方官，与他们商量好之后，再联名向陛下上书，如此方有说服力啊。”

    闻言，陆显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道：“对对对，徐先生说得是，我得好好筹划一下，不能急躁。”

    看到陆显知如此高兴，顾云霁也不由得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心情愉悦了起来。

    可隐隐的，他又有些不安，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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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人心浮动

    杭州府城的郊外，流民们正在本地吏目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修建着连通田间的灌溉水渠。

    三月里的阳光柔和舒适，既不毒辣也不刺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惬意得眯起眼睛想要睡一觉。可对于这些累得汗流浃背，还被官兵严密监督从而不敢随意休息的流民们来说, 正午的太阳实在算不得享受。

    明晃晃的太阳将流民们身上的汗液反复蒸干，在皮肤上积累出一层薄薄的汗渍，给人一种潮湿粘腻的感觉。脚下的泥土黏实又紧密，很容易粘在锄头上，甩都甩不掉，挖起来格外费劲。

    手里的活计不好干, 耳边官兵的叱骂又跟催命一般，流民们两头受迫，心中早有不满, 连挥动锄头的动作都带了隐隐的怒气。

    余光瞟到身后的官兵已经走远，一个流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压低声音愤愤道：“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还让不让人歇会儿了！便是囚犯也有松快的时候，这完全是拿我们当牲口使唤！”

    此话一出，顿时挑起了周围人的情绪，纷纷应和起来：

    “在我老家那里，做这样的重活一日可是有二十文工钱呢，他们却只给我们十文，足足少了一半！这些当官的下手可真黑。”

    “不光工钱少，伙食也差。天天都是米饭，连个馒头馍馍都没有, 我真是吃不惯！”

    “我看他们就是欺负我们外地人，就说这水渠吧, 咱们从那头修到这头, 都修了七八日了，他们还嫌不够。要知道在我们顺德府，这样宽的一条水渠可以灌几十亩地，这里田地又不多，哪用得着这么多水渠！”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不满的情绪宛如被引燃的干草堆，顷刻之间便燃烧起来，不知不觉声音越来越大。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锣响，一个官兵扯着嗓子喊道：“放饭啦放饭啦！都过来吃饭！”

    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了，此刻一听见放饭了，便也顾不得继续刚才的话题，纷纷丢下锄头跑去领午饭。

    “嗯，好了，下一个。”

    官兵从桶里舀出一大勺白生生的米饭放到面前流民的碗里，又浇上一勺咸菜，随即朝他轻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走了。

    那流民却晃了晃手里的碗，没有要走的意思, 说道：“再给点吧？”

    官兵眉头一皱，抬头正想呵斥，就见这流民生得五大三粗，是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一看就不好惹。

    想是体格大饭量也就大，官兵于是耐着性子，又给他添了半勺饭，把碗里压得实实的：“这下行了吧？”

    那壮汉见状眉毛一挑，没再说什么，拿着碗走了。

    壮汉走后，轮到的是一个体形瘦小的流民，他看着自己碗里只有一半的米饭，面露为难：“军爷，这太少了，我不够吃啊。”

    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官兵的耐心耗尽，把勺子重重地往桶里一摔，斥道：“都给你吃了别人怎么办？每个人就这么些，没有多的！”

    流民被他骂得瑟缩了一下，不想就此放弃，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试探着辩解道：“可刚才那个……”

    “刚才那个怎么了？你瞧瞧人家多大的块头，你再瞧瞧你自己，细胳膊细腿儿的，能吃多少啊？干活比不过人家胃口倒挺大。”

    官兵本就有些不耐烦，此刻见面前的流民瘦弱矮小，一看就是个懦弱的温吞性子，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那种，便一点都不收敛自己的脾气，肆意吼骂起来。

    若是往常，没要到多的饭就没要到，忍下这口气便是，流民们根本不敢和这些盛气凌人的官兵争辩。可近日来他们对现状越来越不满，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连打饭都被区别对待，更是不肯继续逆来顺受了。

    那瘦小的流民还没接话，他身后的几个同乡就冲着官兵嚷嚷起来：“哎哎哎，怎么说话呢！我们水根兄弟虽然个子不高，但干起活来可是一把好手，从不曾落后别人半分，你怎么看不起人呢！”

    官兵脸色一变，指着那几个流民怒道：“吵什么吵？要造反呐！我们杭州府供你们吃供你们穿，倒供出一群祖宗出来了！”

    流民们不甘示弱：“说得好像你们多高尚似的，就这清汤寡水，谁能吃饱？方才那个汉子让你多舀点你就舀，我们水根兄弟让你多舀你却吼他，明明大家都是干一样的活，饭量却给的不一样，你这是狗眼看人低！”

    “你骂谁是狗！”官兵顿时被激怒，抬脚便将那站在最前的流民踢倒在地，“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北侉子，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北侉子是对北方人的蔑称，和南蛮子类似，都带有严重的侮辱意味。方才还只是官兵和个别流民之间产生的一点小矛盾，可北侉子这个词一出，在场的所有北方流民都是神色一滞，周遭的气势陡然沉了下来，面色不善地朝官兵围拢过来。

    “你刚才叫我们什么，你再叫一遍试试？”

    北方人体形本就普遍比南方人高大，这些流民大多都是青壮年，身材壮硕，气势迫人，黑压压的一群人围在官兵四周，个个都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光是看着就让人发怵。

    官兵吞了吞口水，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些，强撑着脸面质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你说我们想干什么？你刚刚不是吼得凶吗，怎么现在不吼了？这一脚是还你的！”方才被他踢倒的流民此刻有了撑腰的人，立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官兵顿时痛呼一声，捂着肚子疼得滚在了地上。

    流民仍不解气，愤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工钱又低伙食又差，动不动还要挨你们的打骂，便是牲口也没有这样使唤的！不就是瞧不起我们外地人吗？不就是瞅准了我们无依无靠吗？告诉你，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们看不上我们，我们还不稀罕呢！这破地儿谁爱待谁待，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这儿气候又潮又湿，反正我也待不惯！”

    “大不了就继续回去吃树皮草根，谁怕谁！”

    受了多日的气，流民们难得如此畅快，此刻一股气血上冲脑门，说话也不过脑子，纷纷表示要撂挑子。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谁不干了？”

    流民们寻声回头，看见来人时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默默给他让出一条道。

    顾云霁背着手，淡淡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刚刚谁说的不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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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流民不满

    这几个月以来，顾云霁一直忙前忙后，奔波在安置流民的第一线，功劳苦劳皆有，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再加上他性子平易近人，干起活来不怕苦不怕累，让流民们很有好感。

    是以目前流民们都很信服顾云霁, 偶尔有个什么矛盾冲突，也愿意卖他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去过多纠结。

    今日也不例外，一看到顾云霁，流民们方才还沸腾的热血瞬间便冷了下来，如今理智回归, 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冲动, 此刻听见他的询问也不敢贸然接话, 默默地低下了头。

    顾云霁见久久无人应声，便将目光落在之前叫嚣得最厉害的一个流民身上，看着他问道：“孙旺，我记得刚才好像是你的声音最大，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干了？”

    突然之间被点名，孙旺身子一僵，半晌才犹犹豫豫道：“工钱太少了，活儿又重，伙食还差，我根本吃不饱，干起活来没力气，做得慢还要挨骂, 我实在有些干不下去了……”

    闻言，顾云霁回头看向众人：“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见有人已经替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流民们便也大着胆子，三言两语地开始附和：

    “没错, 我们是这么想的。孙旺说得对, 工钱太少了，一日才十文！我听说本地人干活都是一日十八文，这不就是欺负我们是外来的吗？”

    “这伙食量少就算了，还敷衍得很，天天都是白饭配咸菜，连个馍都没有，一点都不顶饱！像我们这样干重活的人，一顿少说都要三个蒸馍再加一碗粥，才能勉强吃饱。”

    “官兵们天天都把我们看得紧紧的，不准到处乱跑乱逛，我们哪都去不了，这不跟犯人没什么两样！”

    流民们越说越激动，你一句我一句，声浪越来越高，大有将顾云霁淹没的趋势。

    “好好好，我都明白了。”顾云霁连忙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安静下来，“关于这些问题，我一一解释给大家听。”

    “首先是工钱, 一日十文的确是有些少，但大家别忘了，这是官府以工代赈的政策，主要是为了让大家自食其力不依赖救济，不要真的指望能靠这个赚多少钱。何况这些工程只对你们开放，没有招募本地的民夫来抢占名额，这也相当于是对大家的优待了。”

    “其次是伙食，餐标是每人一碗米饭加一勺咸菜，之所以没有蒸馍，不是故意苛待大家，而是因为江南本就以稻米为主食，面食并不流行，仅有的小麦大多也都在去年蝗灾初起之时，调往北方做救济粮了。”

    “最后是官兵看管问题，这个暂时的确无法解决，因为直到昨天，都还有跑到附近村庄偷东西的人，诸位一无户帖二无路引，官府实在不好管理，总不能将大家都当做小偷抓起来吧？便只能日常看管得严些了。”

    从容不迫地一一进行解答后，顾云霁的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众人，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虽说顾云霁有理有据，分析得头头是道，可这并不是流民们想要的答案，他话音刚落，便有人高声叫道：“说了那么多，还不都是废话！有什么用吗？”

    流民们文化程度不高，想不通也不愿想这背后的逻辑和道理，不管官府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顾云霁如何解释，他们只关心和自己利益密切相关的事情。

    顾云霁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毕竟这些流民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的挣扎线上缓过气来，自然不再满足于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生活了，想要有更好的伙食，赚更多的钱，也是人之常情。

    顾云霁闻言也不恼，耐着性子说道：“虽然我不能解决问题，但我可以将你们的诉求转达给知府大人，他会进行考虑的。”

    “大家放心，眼下的日子只是暂时的，总不能让你们就这样做一辈子的工。之后要么是给大家分配田地落户，要么是别的办法，官府总归不会放着大家不管的。”

    见顾云霁不急不躁，一直好声好气地进行解释，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流民们感受到了尊重，气便消了几分，情绪也缓和了下来，只是终究不甘心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个个都是绷着脸抿着唇，低着头不说话。

    顾云霁察觉到这低沉沉的气压，不免也有些头疼。

    流民躁动的迹象显现已久，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类似于今天这样的冲突，在别的地方也发生过好几次，个中原因除了有流民们对现状的不满，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忧虑，不知自己将来该何去何从。

    但目前京杭大运河的工程还没有完全敲定下来，流民们到底能不能依靠沿河做工从而赚钱回乡，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官府也不敢贸然对流民进行承诺保证，只能先安抚他们的情绪，拖一日算一日。

    可看面前这些流民，人人都是一副不给个交代就不罢休的样子，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顾云霁正发愁此事该如何解决，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焦急的呼喊：

    “水渠豁口啦！水渠豁口啦！快来人啊——”

    这几条水渠连通田间，都是刚建好通水的，要是豁了口让水倒灌进田地里，那可就出大麻烦了。

    听得此话，众人神色齐齐一肃，再顾不得什么工钱伙食的事，拔腿就往水渠跑去。

    可到了地方一看，几条水渠都好好的，水流通畅平缓，哪有什么豁口。

    一个流民气得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在那扯谎乱喊？给我急得鞋都跑掉了一只，还没来得及捡，要是让我逮住这个骗人的狗东西，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刚刚众人离得远，仓促间听了一嗓子就往这边跑，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喊的。但好在是虚惊一场，大家都暗自松了口气，随口骂了几句后便往回走。

    刚才僵持的氛围被这么一打岔，流民们也没了纠结的心思，于是各自散去，还没吃饭的继续吃饭，吃完饭的就抓紧时间休息，纷纷忙着自己的事。

    顾云霁见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正准备回城告诉陆显知今日发生的事情，就见角落里一个汉子喘着粗气，跑得满脸通红，形容有些狼狈。

    看着这有面容有几分熟悉的流民，顾云霁心下了然，走过去挑眉问道：“刚才那嗓子是你喊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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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再见刘大壮

    刘大壮神色一滞，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是……是我喊的，顾公子怎么知道？”

    顾云霁轻笑：“之前我就觉得那道喊声有点熟悉，再看到你这面红气喘的样子，稍微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倒也不难猜。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躲得很狼狈吧？”

    听他这样说，刘大壮不禁有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和心虚感，他认命般地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我谎报情况，骗了您和大家，顾公子您罚我吧。”

    “方才你替我解了围，我感谢你都来不及，罚你做什么？”顾云霁哭笑不得，“再说了，你这就是个恶作剧，又没有造成什么损失，算不上谎报情况，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说着，他拍了拍刘大壮的肩膀：“要不是你喊的这一嗓子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今日的情况。这会儿正值官兵换班交接，工地上又没什么人，要是没安抚好大家的情绪让他们闹起来，那可就是出大麻烦了。”

    之前流民们的气势低沉又压抑，大有若是不拿出个满意的解决方案，就不让顾云霁走的架势。刘大壮将这些看在眼里，想要出手帮一把顾云霁，又不知该如何做，忙乱情急之下，只想出“狼来了”这么个不算高明的办法。

    虽然不甚高明，但好在有效，被他这么一打岔，今日之事也就糊里糊涂地混过去了。

    刘大壮抬起头，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顾公子不罚我就好，我也没做什么，实在承不起您的一句谢。”

    自从上次一别，两人就再也没见过，如今倒是机缘巧合地碰上了。顾云霁将刘大壮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面色红润，身材也不像之前那样干瘦，整个人的状态比他刚到杭州府那会儿好多了，便笑着问道：

    “最近怎么样？还习惯吗？上次抓了药之后，你女儿的病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刘大壮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劳顾公子挂念。丫丫的病已经大好了，现在活蹦乱跳的，一点毛病都没有。这几个月的日子虽然谈不上有多好，但每天都能吃上饭，不至于饿肚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当初一时心软，出手帮了他们父女一把，顾云霁虽说没指望他们能回报什么，但知道他们日子过得不错，便也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心中十分欣慰。

    见刘大壮独自一人，没有将刘丫丫带在身边，顾云霁不禁疑惑：“你如今应该是在这里做工吧？那你女儿怎么办？三四岁的年纪，身边没个大人看着可不行。”

    刘大壮道：“丫丫我托给同乡照顾了，不然我也没法脱身出来做工。白天我去上工，她就帮我带孩子，等晚上我回去了就给她一文钱做报酬，这样她得了钱，我孩子得了照顾，彼此都乐意。”

    顾云霁闻言挑眉：“还要给钱？同乡族人之间相互帮助本就是正理，很少会有人去计较那么一点得失，如今居然还要给报酬才行么？何况你一日十文的工钱本就算不得多，养你女儿都有些吃力吧？”

    刘大壮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也没理由帮别人。我那同乡是个寡妇，男人死在暴乱的那天晚上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没办法出去做工，日子艰难得很。再加上现在官府施粥也减少了，她家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平日里只能帮像我这样的人带带孩子，赚几文钱糊口罢了，都不容易。”

    听得此话，顾云霁脑中好似有根弦“铮”地一声绷断，惊得他顿时想起了什么。他眸色一暗，语气低沉了下来：“像你同乡这样的妇人，大概有多少？”

    “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几百个？”刘大壮挠了挠头，“南下迁移之路困难重重，家里若是没个男人撑着是很难活下去的。所以寡妇虽然有，但并不是很多，不过她们大多都很穷困，即便独身一人没有拖累，也过得还不如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汉。”

    闻言，顾云霁缓缓吐出一口气，抿着唇沉默下来。

    他现在终于想起，那日和徐承裕以及陆显知商量流民去向问题时，自己忽略的是什么了。

    那就是流民当中这些不能外出做工赚钱，实力弱小可欺的妇女，特别是其中一些无依无靠，生存尤为艰难的寡妇。而这些人，并没有被他们当初纳入考虑范围。

    杭州府现有流民一万两千余人，其中大多数是壮年男子，妇女只有不到三千，寡妇可能只有几百。顾云霁不知道当初陆显知等人是和自己一样忽略了，还是觉得她们人数不多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即便考虑到了，也并不在乎。

    青壮男子既可以是动乱的因子，也可以是优质的劳动力。对官府来说，男性流民数量大，体力强，在流民中占据了主导地位，稳住他们就是稳住了整个流民群体，只要将他们安顿好，流民也就不成问题了。

    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妇女自然就成了性价比不高的“附加产物”，她们的自立能力相对较低，往往很难离开男人独立生活，需要官府耗费大量财力物力才能进行妥善安置，短期来看明显是个赔本的买卖。

    可长期来看，国家的繁荣稳定是离不开妇女的。男耕女织的小农家庭，本就是封建社会的基本构成单元，妇女除了具有生育方面的价值，还能促进社会和谐，繁荣经济，是一个地区发展的重要有生力量。

    如果某地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妇女数量过于稀少，那么当地的治安问题就会越来越严重，局面趋于动乱，经济陷入停滞，整个社会都会动荡不安。

    比如刚刚经历蝗灾的北方，各州府正处于人口空虚的状态，不仅缺男人，更缺女人。他们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吸纳外地人口，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尽快恢复到蝗灾之前的状态。

    可妇女的价值，只在稳定的社会中才体现得尤为明显，若是身处乱世，她们这样武力不强实力弱小的人，就会成为率先被统治者抛弃的群体。

    便说现在，虽然北方各州府非常需要妇女，也很欢迎她们回去。但她们身无分文，又没法和男人一样沿河做工北上，吃饭都成问题，怕是在路上就要折损大半，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顺利回乡。

    这么细细想下来，还是将妇女们留在杭州府最为妥当，如此不仅能保住这数千条人命，还能平衡本地性别比例，让她们成为助推杭州府发展的积极力量。

    只是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阻碍减到最小，让她们顺利融入本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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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苟且之事

    想着想着，顾云霁的思绪就越飘越远，被刘大壮一连喊了好几声才慢慢回神。

    顾云霁甩开脑中的纷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看着刘大壮问道：“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回家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咯。”刘大壮苦笑一声，“我倒是想回家, 江南便是再好，我一个北方人也待不惯。可我身上没什么钱，这离保定府山高水远的，回不回得去都是两说。”

    “那若是这一路上都有工地在招人，可以让你们一边做工赚钱，一边北上回乡呢？”

    刘大壮闻言眼睛一亮, 可很快又黯淡了下来：“那样自然是好, 可对我没什么用，毕竟我总不能背着孩子去做工吧？还有家里有老婆父母的, 也不可能撇下家人自己跑去赚钱。但对于那些毫无牵挂的单身汉来说，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云霁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道：“这么说来，对于你这样拖家带口的人，还是留在杭州府最好了？”

    刘大壮挠了挠头，语气之中有几分不确定：“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老家的房子田地都卖完了，就算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虽然我其他亲人都没了，但我还有丫丫，我们父女两个在哪都是一样的过日子，没多大的区别。当然要是能留在这，不用再四处奔波的话，自然最好了。”

    这个回答倒是比较符合顾云霁的预期。他一早就想到，流民的人数这么多, 大家情况不同, 想法也就各异,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长途跋涉北上回乡, 肯定会有人更倾向于留在本地，过安稳的日子。

    杭州府现有的可开垦的荒地不多，但若是只分配给那些有家有口，而且愿意留下的流民，应该也够用。

    如此一来，相当于对流民进行了一次筛选。到时候杭州府送走的，大多是容易发生暴乱的壮年单身汉；留下的，却是一个个能够迅速安定下来，投入农业生产的小家庭。

    而且这也是一个化整为零的举措，以家庭为单位，对流民内部进行分化，将紧密抱团的同乡同族，分成容易管理掌控的小家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其原有宗族带来的对当地人的抵制情绪。

    想起来简单，但做起来要面临的困难可不少。首先就是地区差异导致的种植习惯问题，这些流民都是北方人，给他们分配田地的同时，还得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因地制宜，种植水稻之类的南方作物。

    其次, 如今正是春播时节，距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 这期间流民们没有收入，吃饭问题也需要官府来解决。

    诸如以上问题，都需要细细地列出来，和陆显知等人进行周密的商讨，制定出详备的章程，然后，才能开始施行。总之，需要操心考虑的事情还多着呢。

    不管怎么样，关于流民后续的安置办法如今也算有了雏形，无论是毫无牵挂的单身汉，还是拖家带口的小夫妻，他们的未来，至少都在官府的计划和考虑之中。

    要是那些无依无靠的妇女，也能有这般妥善的去处就好了。

    这样想着，顾云霁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和刘大壮又闲聊了几句后，顾云霁便和他告别，回城去见陆显知和徐承裕，准备跟他们好好说一下今日的见闻，以及自己相关的想法。

    行至府城郊外的流民营，顾云霁想着既然来了，也就顺道去看一看，巡视一番。谁知道还没走进大门，便远远瞧见个官兵模样的男人将一个瘦弱的流民妇女，又拉又拽地拖进了僻静的树林里。

    顾云霁头皮一紧，当即叫上两个衙役，和他一起追了过去。

    走近一看，那两人的身影却不见了。顾云霁和衙役在弯弯绕绕的林子里找了许久，终于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让你脱你就脱，真是磨叽！方才是你说只要我帮你卖帕子，让你做什么都行，怎么，现在想反悔了？告诉你，没门！”

    男人呼吸粗重，语气之中有几分不耐烦，说完便急切地伸手，想要去解面前女人的衣裳。

    妇人衣衫凌乱，哭得两眼通红，被官兵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连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胸前的衣襟，小声抽泣着：“军、军爷，你等一等，我，我还没准备好……”

    “这有什么可准备的？你又不是没嫁过人的黄花大闺女，给我在这装什么矜持呢？不是贞洁烈女就别想着立牌坊！”官兵眉毛一横，动作粗鲁地扒开妇人的手，将她胸口的衣裳猛地一撕，顿时露出大片的雪白。

    妇人被他说得脸色一白，感受到胸前的凉意，她眼角滑落两行屈辱的泪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官兵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倒是有几分别样的娇媚，于是起了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和缓了语气安慰道：“你放心，只要你跟了我，从今以后就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你和你儿子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不是？”

    提起儿子，妇人神色之中有几分动摇，挣扎的力道也小了些。

    见这话有效，官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继续循循善诱道：“你说你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个五岁的儿子，身后没有男人撑腰，便处处受人排挤。领粥被人插队，辛苦绣的手帕也没人收，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这样吧，只要今天你把大爷伺候好了，你的手帕我就按八文钱一条的价格收，比别人都高一文钱，如何？”

    听得此话，妇人那呆滞的眸子里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官兵舔了舔嘴唇，看向妇人的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芒，“不就是几条帕子吗，这两文钱我还没放在心上。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好处多的是。”

    “不过现在，你得让我爽了再说！”

    说着，官兵淫笑一声，色眯眯地将妇人上下打量一番，伸手便要继续去撕扯她的衣服。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把官兵吓得顿时一缩：“给我住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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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绣活生计

    官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当他转身看清来人时，更是面色一白，吓得双腿发软：“顾顾顾顾顾公子，您，您怎么来了？”

    顾云霁气得脸色发青，眸中燃烧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架势仿佛要吃人一般。

    不等顾云霁发话，他身后的一个衙役就三两步走上前来，一脚将官兵踹翻在地：“什么咕咕咕的，唤斑鸠呢？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青天白日的, 竟敢擅离职守, 与良家妇女行苟且之事，你还要不要脑袋了！”

    官兵被吓得语无伦次, 跪在地上连连告饶：“顾公子饶命！顾公子饶命！小的就是一时糊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顾云霁没理会官兵的求饶，而是将目光落到他身后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早在顾云霁出声的时候，就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此刻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垂下头小声地啜泣着。

    方才二人的对话顾云霁没听太清，他看了一眼妇人胸前被扯坏的衣裳，随即很快移开目光，沉声问道：“他强迫你的？”

    妇人还没回答，官兵就慌慌忙忙地抢先道：“不、不是的！她是自愿的！”

    “我问她呢！让你说话了吗！”顾云霁眸子一凝，眼刀扫了过去, “给我老实在一旁待着！”

    随后，他又放缓了声色, 看着妇人说道：“这位娘子, 不用害怕，你尽管说, 我会为你做主的。如果是他强迫你，我一定饶不了他！”

    妇人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咬唇小声说道：“他，他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顾云霁呼吸一滞，有些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实在是快活不下去了……”

    妇人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似是感到难堪，她揪住了手边的衣裳，慢慢地说道：“回顾公子，奴家本姓吴，是太原府交城县人氏，亲人都在南下的路上没了，如今家里只剩我和五岁的儿子。”

    “前几个月还好，每日好歹吃得上饭。可这些天以来，官府的施粥变少了，我们经常领不到。我又不能出去做工，就只能挖些树皮草根填填肚子, 日子一下子就艰难了起来，但即便这样，我们还是吃不饱，孩子总在半夜被饿醒……”

    说到后面，吴娘子已是带了哭腔，声音都有些发颤，听得人一阵心酸。

    “后来，我看到有不少妇人都在绣手帕，算下来一日也有几文钱，可以贴补家用，我便也想跟着做。”吴娘子吸了吸鼻子，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但我们是流民，进不得城，买针线卖帕子都要依靠官兵代为进行，很不方便。”

    “但大家都苦怕了，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门路自然不肯放弃，想要卖帕子的人很多，每天都一窝蜂地围在那几个代卖帕子的官兵身前，根本轮不上我。我急得不行，又没有法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个时候，周大勇找上了我，就是这个官兵，说只要让我跟他……”吴娘子声音发涩，将手里的布料揪得皱成一团，几乎快要说不下去，“……他，他就能帮我卖帕子，我本来也不想，但我实在无路可走，我儿子饿得说话都没力气了……”

    吴娘子眼圈通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伏下身子，情绪崩溃地呜咽起来。

    顾云霁闻言沉默下来，一直等到她哭得缓过劲儿来，才问道：“我能看看你绣的帕子吗？”

    “可，可以的。”吴娘子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顾公子您看吧。”

    这手帕是用棉布做的，材质有些粗糙，上面绣了几枝素净的玉兰，针脚细密，线条清晰流畅，虽然称不上多么精美繁复，但也有几分雅致，可以看出绣者的女红水平不低。

    顾云霁点点头，将手帕还给她：“绣得挺好的。你刚刚说官兵帮你们卖帕子，那他们给你们多少钱一条？”

    “大多时候是七文钱一条，材料钱另算。”

    “才七文钱？”顾云霁抬高了声音，有些难以置信，“你这样的水平也只能拿到七文钱吗？”

    市面上的手帕价格从十几文到几百文不等，即便吴娘子的手帕吃了材质的亏，只能当下等品卖，但她绣艺不错，这样的一方手帕卖个十五六文，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些官兵心可真黑，他们天天都能轮班回城，帮忙卖几条帕子不过是顺手的事情，费不了多少功夫。谁知道他们竟然能在中间扣下超过一半的钱，这不就是欺负流民妇女人生地不熟，不懂本地行情吗？

    听到顾云霁的语气，吴娘子也察觉出这其中猫腻定然不少，但她无可奈何，只能苦笑一声：“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丝线是他们买帕子是他们卖，价格还不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我的水平实在算不得什么，比我绣得好的还大有人在，她们照样也只能拿七文钱。”

    顾云霁心头微动，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会绣帕子的人很多？那除了刺绣之外，会织布吗？”

    吴娘子道：“女红本就是闺阁里的必修课，但凡是个妇人，多少都会一些，只是技艺的高低罢了。至于织布，我们这些庄户人家，吃穿都是从地里来，很少会舍得拿钱去外面买，都是自己织布自己穿，自然也是会的。”

    顾云霁眼睛顿时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那织丝绸呢，也会吗？”

    杭州府地处江南，丝织业历来都十分兴盛，有许多官营和民营的织染工场，所产丝绸闻名天下，连海外都供不应求。而且目前仍处于蓬勃的发展期，丝绸产量还远远没有达到饱和的地步，缺蚕丝，缺织机，更缺织工。

    更为重要的是，因为自古以来男耕女织的社会分工，导致家庭的纺织任务基本都是由妇女担任，是以本地的大小织染工场招的基本都是女织工。这就意味着在别地只能做些家庭内部的织布裁衣的妇女们，在杭州府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手艺赚取钱财，成为家庭重要的经济来源。

    如果这些流民妇女的织染技艺不错，那完全可以由官府出面，将她们招募到工场去做织工，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她们的生计问题，还可以促进本地的丝织业发展，减少官府安置流民的成本。

    “织丝绸？”吴娘子闻言一怔，慢慢地说道，“丝绸我们倒是没织过，但想来应该和织布的原理差不多，可能会在梭子大小、经轴长短等方面有些差异，但只要让我学习观摩一下，很快就能上手。”

    得到明确的回答，顾云霁更加觉得这个想法可行了，几乎想要立刻回城去找陆显知商量。但在那之前，还是得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好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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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妇女出路

    余光瞟到旁边瑟瑟发抖的周大勇，顾云霁眼神一暗，浑身气势凌厉起来：“身为官兵，不好好站岗当值，居然敢与流民私自交易，倒卖手帕克扣钱财，还强迫良家妇女, 欲与其行不轨之事，周大勇，你可知罪！”

    周大勇眸子倏地睁大，连连摆手道：“不、不是的！她刚刚自己也说了，我没有强迫她，她是自愿的！”

    “你只否认强迫她，那与流民私自交易，倒卖手帕的事情就是真的了？”顾云霁语气寒意森然, 听得周大勇手脚冰凉, “当初陆大人是怎么说来着？凡官兵衙役，须尽守本职，不得越出规矩。若有无视法纪，与流民私相授受暗中往来者，杖三十，徒一年。”

    “即便算不上强迫，你也确实曾以帮忙卖手帕为由，蛊惑吴娘子与你欢好。何况你方才对她确有逼迫之嫌，如此一来，治你个诱迫妇女之罪，应该也算不得冤枉吧？”

    话音刚落，周大勇就吓得涕泗横流, 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顾公子！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顾云霁不想听他哭嚎, 皱着眉对身边的衙役道：“把他带走，交给管事的人,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手下留情，真是吵得我脑仁疼。”

    解决完周大勇的事情，顾云霁对吴娘子这个命运悲惨的妇女实在有些不忍，便以市面上的价格，出钱将她的手帕买了下来，又对她好好地安抚宽慰了一番，这才回城去见陆显知。

    杭州府衙内，听顾云霁说完想法后，陆显知把眉毛一挑，语气之中有几分意外：“你的意思是，将开垦出来的荒地优先分配给丁口较多的人户，令男子在家种地，女子外出做工？”

    顾云霁点头：“不错，可以这么说。实际上就是将吸纳妇女和安置男子的办法结合起来，既能让妇人们有谋生的出路，也能让青壮男丁快速安定下来，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也就不用担心流民们在庄稼收获前的吃饭问题了。如此还能为杭州府增加人户, 减少安置流民的成本，可谓是一举多得。”

    说着, 顾云霁又补充道：“其中的关键所在，就是让流民中的妇人能够到织染工场去做工赚钱，这样就能解决眼下最要紧的妇女生计问题。”

    “至于后续有关的田地分配，不过是顺带配合一下男子的安置办法而已。毕竟只要妇人们有了纺织的工作，对她们而言，有无田地分配，也就不是很重要了。”

    陆显知沉吟了一下说道：“想法倒是不错。但纵然织布与织丝绸原理相通，二者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这些妇人又没有接触过，能适应这些吗？要知道，杭州官营的织染工场，对织工的招募要求可是很高的。”

    “所以才要由官府出面，对她们进行集中的织艺教授。”顾云霁早就想到了这一层，说得不紧不慢，“左右京杭大运河的工程还没定下来，流民的安置章程也没出。不如就趁这段时间，让妇人们习得一身织丝绸的技艺，这样即便最后没能去到官营的工场，也能到一些民间的私人作坊去做工。”

    陆显知闻言，将这其中的关节仔细想了一遍，随后微微颔首：“嗯，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涉及到丝织业，我不能擅自做主，要和杭州织造局那边商议一下才能确定。”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着顾云霁道：“我会尽快和有关官员进行商讨，在此期间，你去流民当中挑几个织艺出众的妇人，让她们做好准备，以备织造局考察筛选。”

    顾云霁对此自然没什么异议，当即应承下来。

    顾云霁自觉于刺绣织染一道没什么造诣，怕是不能很好地挑选出女红优秀的妇人。何况这个时代男女交往甚严，对于他这样的陌生男子，妇人的态度大多有些防备，沟通起来相对困难。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徐书华比较好。

    听他这样说，徐书华美目微讶：“你确定要让我去做？万一我挑得不太好，把事情办砸了怎么办呢？”

    顾云霁道：“徐小姐考虑全面，做事周到，在女红方面又很擅长，还拥有女子天然的亲和力，自然更容易让妇人们信服，又怎会把事情办砸呢？”

    徐书华眉毛上扬，看向顾云霁的眸子里有几分戏谑：“顾公子又不曾见过我做女红，怎知我对此很擅长？”

    顾云霁闻言愣住，想了一下之后确实如此，一时竟有些语噎。

    在顾云霁眼里，徐书华文思敏捷才华出众，通晓西洋不说，还对烹饪一道有研究，堪称全才。何况女红是闺中女子的必修课，徐书华又是大家闺秀，自然少不了对此的学习。

    是以即便顾云霁没有见识过徐书华的女红水平，他也想当然地认为，她对此定然很擅长。

    如今想来，倒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潜意识里美化了徐书华的形象。

    顾云霁被徐书华问得微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徐小姐玲珑心思锦绣才华，无论做什么都拔尖，所以即便我没有见过你做女红，我也就擅自认为，你的水平一定是顶好的。”

    徐书华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既然顾公子如此信任，我一定好好挑选，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如此方不负你的这番赞扬啊。”

    不过顾云霁倒没猜错，以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来看，徐书华几乎可以称作全才，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方方面面都有涉猎，女红自然也不在话下。

    和徐书华相处久了以后，顾云霁愈发觉得她其实在熟人面前很放得开，一点都不扭捏。至少她现在是经常和顾云霁开玩笑，往往把他闹个大红脸，从而不得不落荒而逃，她自己却在原地偷笑。

    就如同此刻，听徐书华这样调侃，顾云霁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想要立刻将这个话题揭过去：“那，那就说定了。徐小姐挑选完毕之后，告诉我一声就好。”

    看着顾云霁这副窘迫样子，徐书华心中好笑，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没再继续调侃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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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织工考察

    两日后，陆显知便传了消息来，说是已经与织造局那边商定，初步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在具体实施前，要对这些妇人的织艺进行一个摸底考察，确定她们值得被官府招募为织工才行。

    如此一来，徐书华挑选的妇人也就派上了用场。于是这日清晨, 徐书华便带着她们来到了城内最大的一处织染工场外，预备接受织造局官员的考核筛选。

    因为这只是一次预先的织艺水平摸底，需要的人并不多，所以总共只有十个妇人参加，都在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正是最适合学习、做工的的年纪。

    这些妇女还是南下以来头一次进城，一路上被车水马龙的街市惊得目瞪口呆，眼中满是茫然, 整个人局促又拘谨，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顾云霁惊讶地发现，吴娘子也在其中。她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麻布衣裳，畏畏缩缩地跟在众人身后，此刻见了陆显知这些杭州府的官员，愈发诚惶诚恐，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与他们对视。

    杭州织造陶戬扫了一眼这几个身材干瘦的妇人，眉毛微微皱起，眸中流露出几分嫌弃，但到底没说什么，和顾云霁等人寒暄几句后，便带着他们走进了工场。

    一进工场, 无数张织机运转的吱呀声响便争前恐后地挤入众人耳中，喧闹忙碌的氛围顿时扑面而来。

    一架架排列整齐的织机前，坐着一个个形容干练的妇女, 她们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织机, 动作利落又熟练，丝毫没被这嘈杂的环境影响，经纬交错之间，寸寸柔顺光滑的丝绸便渐渐织成。

    这里空间很大，少说摆放了三四百张织机，远远望去，入目皆是翻飞的梭子和织工们的忙碌身影，场面宏大又壮观。

    陶戬一边领着众人朝里面走去，一边介绍道：“这里是杭州府最大的官营织染工场，隶属杭州织造局，现有织机五百余架，织染工一千八百余人，光是这一个工场，每月就能生产各类丝绸一万匹。”

    顾云霁听得暗自咋舌，江南果然是富庶非常，先不说其他，光是丝织这一项产业，每年就不知能创造多少营收。利润如此丰厚，也就难怪朝廷的海禁政策几度松弛，一直没有将海贸完全堵死了。

    走到一个放着十几架空闲织机的角落时, 陶戬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跟在众人身后的十个妇人：“虽然杭州府是很缺织工，但我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你们只有达到了基本的织艺标准，通过了我们的考核，才能顺利进入工场做工。”

    说着，他招招手唤来几个织工，接着道：“她们都是织丝绸的好手，考虑到你们之前没有接触过丝绸，就由她们来给你们传授技艺和要领，你们要跟着好好学。”

    陶戬身居官位多年，说话做事自有一番威严的气质，看着有些高高在上的俯视感。此刻他的语气半是训导半是警告，顾云霁等人听着还好，倒是把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几个妇人震得心里发虚，这会儿更加怯懦畏缩了。

    陶戬道：“就素织的丝绸来说，普通工人一个时辰可以织七尺，熟练工人可以织一丈。本官给你们的要求放低些，现在是辰时四刻，若在下午酉时正刻之前，你们能达到一个时辰五尺的速度，就算合格。”

    这个要求确实算不得高，毕竟现在是早上，妇人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学习和练习。但她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织丝绸，又背井离乡地逃了好几个月的荒，织布的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如今她们处在这样陌生的环境，周围还有陶戬等一众官员监视般地盯着，妇人们的精神高度紧张，脑子完全转不动，即便织工讲解得再详细，还是笨手笨脚的，半天不得要领。

    看着她们手忙脚乱的样子，陶戬心底涌上一股不耐烦，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对着陆显知抱怨道：“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织工？瞧瞧，梭子都不知道怎么拿，就这样的，也能织丝绸？”

    陆显知脸色也有些难看，闻言从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道：“没接触过嘛，很正常，再看看。”

    徐书华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她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自然地走到妇人们身前，俯身轻声安慰道：“没关系，不用急，咱们慢慢来。你看，这个梭子它不能这样放，而是得这样……”

    有了徐书华的言语鼓励和亲身指导，妇人们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用心理解这其中的技巧，慢慢地摸到了一点门道。

    顾云霁不希望她们被自己这一帮人影响，便对陆显知等人提议道：“诸位大人，左右时候还早，不如我们先去做些别的，等到了酉时正刻，再来验收结果如何？”

    众人都觉得此话有理，于是不再继续逗留，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徐书华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妇人们会不适应，决定留在这里，顾云霁有些不放心，看着她担忧地问道：“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用不用我陪你？”

    徐书华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不可以？这里是官营工场，又不是荒郊野外，工人大多都是女子，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顾公子莫不是将我当成离不得人的三岁小孩了？”

    “话说，你今日不是还要和苏旗他们巡视郊外工地吗？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徐书华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漾着温柔的笑意，“放心，我待在这很安全，等你们傍晚再来，一定能见到满意的结果。”

    顾云霁知道徐书华自有主意，闻言不再多说，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便已至日暮时分。酉时正刻，众人齐聚织染工场，准备验收这一天下来妇人们的学习成果。

    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内，十个妇人，有五个人织出了五尺素织丝绸，三个人织出了六尺，一个人织出了七尺，还有一个人织了近八尺。

    结论很明显——全部合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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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考核通过

    对于这个结果，众人都很震惊。特别是杭州织造陶戬，就这些妇人早晨刚接触织丝绸的情况来看，他觉得最终能有一半的人合格都够呛，完全没想到她们学习能力这么强，居然全部合格了。

    顾云霁见状轻舒一口气，心中绷紧的弦松弛下来。这个建议毕竟是他提的, 陆显知还为此和杭州织造局的人费了好一番口舌，若是最后效果不尽人意，他跟谁都不好交代。

    但好在，这些妇人没有令他失望。

    当然，顾云霁也知道，这其中少不了徐书华的努力。从挑选参加考核的妇人, 到对她们进行手把手的教导，以及心理上的鼓励和安慰，徐书华每一个环节都耗费了大量心力, 可以说是从开始操心到结尾。

    思及此，顾云霁心底漾起一片柔软，朝徐书华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接收到他的谢意，徐书华眉眼微弯，回以轻柔的笑容。

    想起之前和陶戬商议时，对方提出的种种质疑，陆显知不由得感到一阵畅快，语气都带了几分得意：“陶大人，如何？我说的不假吧？果然是哪怕我解释得再多，都不如此刻她们织出来的这些细白丝绸有说服力啊！”

    陶戬有些无奈，但还是大方地承认道：“仅仅一天就能做出这样的成果，是很不错。若这批流民中的妇女都能有如此水平, 进织染工场做工自然不难。”

    最开始陶戬其实对此没抱什么期望，但眼下流民的安置问题刻不容缓，他也能体谅陆显知的难处。所以就想着哪怕她们没能达到合格线, 也可以酌情放宽标准进行招募，就当是配合陆显知的差事了。

    没想到这些妇人的织艺居然真的很不错，只要再多给她们些时日练习，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谋得生计。如此倒两全其美，不必再冒着引起其他织工不满的风险，对她们额外降低标准了。

    于是，陶戬这会儿答应得很爽快：“就按照你之前说的，先对流民妇女进行集中的织艺培训，最终符合要求的人，由织造局出面直接招募进来。至于她们当中刚才织了七尺和八尺的那两个，明日就可以到工场来上工。”

    为防妇人们思虑过多导致发挥失常，徐书华最开始并没有告诉她们陆显知等人的打算，只说官府了解到她们有织布的手艺，想考察一下看看水平如何，仅此而已。

    是以这会儿听到陶戬的话，妇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些茫然。织了八尺丝绸的刘娘子暗中朝徐书华使了个眼色，小声问道：“徐小姐，那位官老爷什么意思？是说我可以来这做工吗？”

    “是的，本官就是这个意思。你，还有她，你们两个从明天起, 就可以到这来做工了。”陶戬指了指另一个织了七尺丝绸的王娘子, 又看向其余的妇人，“之后官府会对所有妇人进行织艺教授，等你们什么时候达到了一个时辰七尺的织速，也能过来做工。”

    刘娘子没想到自己的话被陶戬听到了，闻言脸上先是一红，随后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可，可我要是来做工了，我儿子怎么办呢？他才三岁半，孩他爹又在工地上，这样就没人照顾他了。”

    “本官觉得，你到工场做工，可以让你丈夫回去照顾孩子。因为我们开的工钱，还是很丰厚的。”

    陶戬不紧不慢地说道：“官营织染工场的工钱没有固定，而是多劳多得，赚多赚少全凭个人本事。织一丈素锦六文钱，一丈星纹锦九文钱，一丈亮光锦十二文钱，除此之外，还有些纱、绢、绡，那价格就更高了。个别技艺高超的织工，一日赚几两银子也不稀奇。”

    十尺为一丈，按一个时辰织七尺，一天织六个时辰来算，一日下来四丈二尺，那就是二十五文钱左右。这不比男人们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天，到头来只赚个十文钱好多了？

    算着算着，妇人们的眼睛就越来越亮。她们文化程度不高，但这点基础的算术还是会的，稍微一琢磨，就知道哪个选择更划算。

    特别是已经达到标准的刘娘子和王娘子，脸上浮现狂喜之色，激动地说道：“这么说，我一天就能挣二十多文钱！那我还管那么多做什么？把儿子丢给孩他爹，我直接来做工就是！”

    此话一出，妇人们都附和了起来，纷纷表示要抛下家中琐务来做织工。

    只有吴娘子眉间忧愁不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徐书华注意到她的异样情绪，于是问道：“怎么了吴娘子，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吴娘子闻言扯动唇角，强颜欢笑道：“徐小姐，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是寡妇。她们可以把孩子丢给自己男人带，但我却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便是工钱再高，我也不能为了钱不管他，我是做不了织工的。”

    “没关系的，即便这样，你也能做织工。”

    听到顾云霁如此说，吴娘子那本已绝望的眸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问道：“顾公子的意思是……”

    顾云霁微微一笑：“这一层我们考虑到了。官营的织染工场对于你而言的确不太适合，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民间的私人织染工场也在招织工。这些工场通常规模较小，管理也更加松散，特别是有的家庭作坊只有三五个人，便是带着孩子做工也不要紧。只是工钱开得没有官营工场的高，但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另外，在你学习织艺的这段时间里，孩子会由官府找人统一进行照顾，保管给你带得妥妥帖帖的，一点儿都不用你操心。”

    吴娘子眼中泛起泪花，声音都带了哭腔的颤意：“您说的是真的？”

    陶戬接话道：“自然是真的。官营的织染工场管理严格，要求织工全天在岗，对很多妇女来说的确是不小的障碍，所以来做工的基本都是住在城里的妇人。”

    “至于那些乡下的农妇，更多的还是选择就近的小型私人作坊，如此既能做工赚钱，又能照顾家里。个别家境富裕的，干脆就自己买张织机织丝绸，这样时间就更自由了。”

    顾云霁笑盈盈地看着吴娘子道：“说不定等你做一段时间的织工，攒够了钱，也能买一架属于自己的织机，那样你就能完全主宰你的生活，和你儿子过上好日子了。”

    吴娘子闻言眼眶一热，当即朝众人跪了下来，泣声道：“多谢顾公子、徐小姐，以及诸位官老爷的大恩大德，给了我们娘儿俩一条生路，我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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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好事成双

    吴娘子作为当下时代的一个典型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往往是别人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从前，她只管做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好母亲，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安稳平淡。可自从蝗灾降临, 一切就都变了。

    先是卖掉祖产南下逃荒，后是家人没捱过饥馑陆续饿死，直到她的丈夫离世，她也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成了一个寡妇。

    吴娘子的依靠没了，但同时她也成了她儿子的唯一依靠，她必须撑起这个家。

    可世间女子生存艰难，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更是难上加难。为了能和儿子顺利活下去, 她想尽了所有办法，挖草根扒树皮充饥，捡别人不要的破碎布头缝制成衣。甚至当官兵周大勇以帮忙卖手帕作为交换，想要和她行苟且之事时，她也没有过多的犹豫。

    因为，她别无选择。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能够学习织丝绸，能够去做织工，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赚钱，养活她和儿子，再也不用依靠别人、哀求别人。就如同顾云霁说的那样——她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

    主宰自己的生活，在此之前她想都不敢想，如今官老爷们却告诉她这都是真的, 都是实实在在的，她又怎能不激动, 不喜极而泣呢？

    顾云霁知道吴娘子生活不易，也能体会她的心情, 见状连忙将她扶起来：“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今后你只要好好地做织工，把日子过安稳了，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为了能让妇人们安心，陶戬按照她们今日织的丝绸数量，当即便结算了工钱。虽然妇人们没接触过过丝绸，最开始织得很慢，但这么大半天下来也织了不少，每个人都拿到了十几文钱。

    得了工钱，妇人们顿时喜笑颜开，对陶戬等人千恩万谢一番后，这才揣着工钱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眼看时候不早，关于教授流民妇女织艺的事情，陶戬只和陆显知做了简单的口头约定，至于更多的细枝末节处，便预备着明日再进行深入的讨论。

    如今流民妇女的安置问题也算是有了着落了，顾云霁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走出工场大门，顾云霁正准备和陆显知等人告别，就看见徐承裕笑着朝自己走来。

    “老师, 天色不早,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徐承裕笑着捋了捋胡须：“我是来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的，那就是京杭大运河的疏通工程，已经定下来了。”

    顾云霁眸中露出惊喜：“已经定下来了？这么说，流民们确实可以沿河北上，一边做工，一边赚路费回乡了？”

    “正是如此。”说着，徐承裕掏出一封信递给众人，“我也是刚收到的消息，潘时良大人来信说，陛下已经决定要疏通京杭大运河，正在号令工部制定章程，想必不日就会有邸报和诏书送达了。”

    陆显知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随后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好，好哇！如此一来，无论是妇女还是壮丁都有了合适的去处，流民安置问题就可以圆满解决了！”

    徐承裕还不知道妇人们已经通过了织工考核，闻言有些惊讶：“哦？将妇女募为织工的事情也确定了？那这岂不是好事成双？”

    “不错，好事成双！”陆显知满面春风，心情十分愉悦，“昨日杭州府可开垦的荒地刚刚勘验完毕，大概够分配给四千个流民。我考虑过了，反正这些北方流民也不熟悉江南作物种植，与其让他们适应气候和环境差异，不如干脆学个新的，教他们种桑养蚕。”

    顾云霁眉毛一挑：“种桑养蚕？是个好主意。妇女到工场做织工，男子在家里养蚕卖丝，如此内外搭配，分工得当，既能增加蚕丝产量，又能增加织工数量，倒成了杭州府丝织业发展的一项助力。”

    见顾云霁完全领会到自己的意思，陆显知很是高兴，心里对他愈发赞赏，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顾公子思维迅敏，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见识，将来大有可为啊！”

    说着，陆显知接着道：“其实，杭州府的丝绸产量是个老大难问题，一直上不去。归根到底还是养蚕的人太少，蚕丝产量跟不上。毕竟桑树和水稻不同，它是经济作物，短期内见不到效果，没有粮食收成老百姓心里总归是不踏实，我们又不能强行改稻为桑。”

    “但流民情况特殊，他们此前一无所有，谈不上什么毁稻种桑，对此自然容易接受得多，再加之家中妇女在外做工，有经济来源，那他们在田地作物收获之前的生计问题，也就不用官府来操心了。”

    徐承裕笑着道：“陆大人果然是思虑周全，目光长远。潘大人还同我说，对陆大人联合各州府地方官上书建议之举，陛下十分赞赏，说你将流民安置得如此妥帖，堪为表率，值得江南各地模仿学习。”

    历朝历代的地方官一直以来最苦恼的，就是自己远离朝堂，不能随时随地到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久而久之就极有可能被忽略，在地方上混到老死，一辈子回不得京。

    天下知府何其多，能被皇帝记住名字，还在百官面前进行表扬，这可是莫大的殊荣。换句话说，陆显知此次在安置流民方面的政绩相当卓越，离升官不远了。

    陆显知闻言面色一喜，眸中难掩激动，嘴上却仍谦虚道：“哪里哪里，徐先生过誉了。无论是招募妇女做织工，还是让壮丁北上回乡，这都是您和顾公子想出来的主意，我不过是挂个名头罢了，没做什么。”

    话虽如此，但陆显知能以三十多岁的年纪坐上正四品知府的位置，多少还是有些能力的。

    自流民聚集之势显现以来，他从最开始的明哲保身、固不作为，到接到诏书后的放开手脚大干，毫不拖拉推责，以及后来对流民的安置问题积极想办法，力图做到全面圆满，以一个地方官的角度来看，可以说他每一步都是走对了的。

    而且当他面对顾云霁这样的一介学生时，也没有丝毫怠慢轻视，而是虚心听取建议并予以采纳，不可谓不难得。

    陆显知为人谦虚，行事谨慎，在尽职做好本分的同时，还擅于逢迎交际，简直是在方方面面都做得极为妥当，想是不会在官场上止步于此，将来成就必然不低。

    不管怎么说，如今也算敲定了几件大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制定具体章程，商讨如何实施，这些都可以慢慢来。

    几人此刻心情都挺不错，一边闲聊着，一边就在夕阳下散起步来。

    天边的晚霞红如火焰，映照得云彩都是一片鲜艳的灿烂，远远望去，有如仙云腾起，天门乍开，泄下满地的金光。

    顾云霁望着远方，目光悠然深远，喃喃道：“如今，就算都有着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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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安置章程

    “铛铛铛——”

    一大清早，流民们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响给吵醒了。

    那敲着铜锣的衙役丝毫没有搅人清梦的自觉，反而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别睡了别睡了！官府的安置章程出来了！想要留下或者回乡都可以，保管让大家满意——”

    “什么？安置章程出来了？那我得去瞧瞧！”

    听得此话，营房中的流民们顿时一个激灵，当即翻身起床，随意披了件外裳便探出头来, 朝着衙役所在的位置走去。

    衙役们将告示仔仔细细地贴在一面墙上，随后转身朝着围拢而来的流民说道：“这是官府的告示，具体的安置章程都在上面写着，大家可以好好看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一个十几岁的小子急得不行，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顺利钻出来。

    他鼓着双眼将告示来来回回盯了个遍, 眼睛眨也不眨，看得十分认真。一个流民正准备开口询问, 就见他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衙役，一脸的茫然：“这写的是啥？我不识字啊！”

    众人顿时感到一阵无语，纷纷笑骂道：“你不识字你看这么久？我还以为你看懂了呢！”

    一个吏目见状摇头失笑，随后走上前来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道：“好了好了，我来念给大家听！”

    “首先是土地分配，有两种办法，主要是针对有两口人及以上的家庭。第一种，按人头分配土地，成丁一人两亩地，妇女一人一亩半，免一年田税，人死则由官府收回, 仅供耕种，不能买卖。”

    还未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是旱田还是水田呢？能自己挑吗？”

    吏目答道：“旱田水田皆有，通过抓阄分配，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更换。”

    话音刚落，众人瞬间哗然：

    “那就是全凭运气了？我又不会种水稻，如果运气差些，抓到的全都是水田，岂不是要让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这也太不公平了，每块田地又不是一样肥沃，哪能都不区分一下就一起抓阄呢？要知道，有时候三亩下等田都比不上人家一亩上等田！”

    “只免一年田税和不免有什么两样？本来第一年就是要开荒耕种，收成不高，就算想收税官府也收不上来啊！”

    “肃静！听我说！”吏目听着这越来越高的声浪，皱着眉拍了拍手掌，“杭州府的田地大小不一，地理位置也有区别，本就做不到每个人一模一样，与其到时候官府分配下来你们觉得不公正，还不如一开始就抓阄，大家全凭运气，谁也别怨谁！”

    “何况这都是未开垦的荒地，肥沃不到哪去, 即便有优劣之分，也差距不大。”

    见众人安静下来, 吏目顺了口气，接着介绍道：“第二种办法，分配方式和第一种一样，成丁两亩妇女一亩半，同样是抓阄进行。区别在于，这个可免三年田税，而且土地归大家，官府不会收回！”

    “但官府是有要求的！”眼看人群又要躁动，吏目陡然提高声调，及时将众人注意力拉了回来，“那就是，这些田地只能用来种桑树，不能随意买卖，更不能种别的庄稼！”

    一个流民瞪大了眼睛：“种桑树？这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卖的，种那干啥？”

    吏目不紧不慢地道：“自然是为了养蚕，桑叶不能卖，但蚕丝可以卖。种桑养蚕在江南一带本就十分流行，桑农一年到头的收入比稻农还高些。”

    流民面露为难：“这，这我从未听说过种桑，也没养过蚕，万一养死了怎么办？”

    吏目答道：“这个大家放心，关于种桑养蚕，官府会进行统一的技艺教授，也会提供桑苗和蚕卵，不会让大家自己摸索的。”

    “可桑苗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长成桑树，蚕从幼虫长到可以吐丝也需要时间，这期间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总不能抱着桑树啃叶子吧！”

    不等吏目回答，那流民身旁的一个汉子就接话道：“这有什么可愁的？让你家婆娘去织染工场做工赚钱呗！要知道我屋里头那个，才做了三天的织工，就赚了八十多文钱！比我去工地上干活多多了，这难道还不够一家人吃饭的啊？”

    流民眼睛一亮：“真的？三天就有八十多文钱？”

    官府招募流民妇女去做织工也才几天，大多数都处在织艺学习阶段，还没开始真正的做工。是以好多人对此都没有切身的体会，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利润到底有多少，此时听这汉子一说，心中十分惊喜。

    那汉子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当然是真的！要我说，和种庄稼比起来，我还是更愿意养蚕。毕竟桑苗一栽进土里就不用怎么管了，只要在家看着蚕就好，又不用跟种庄稼似的日晒雨淋，这多清闲！”

    “况且种桑免三年田税呢，土地还归我们自己。这样等我老了，我就能把土地传给我儿子，也算是给子孙们留了份家业不是？”

    众人听着，都有些心动：“这么算下来，的确还是种桑养蚕更划算。我不会种水稻，要是抓到了水田照样得从头学起，与其这样还不如种桑，跟着官府学总比我自己摸索好。”

    “早知道做织工这么赚钱，我就该把我闺女也送去，让她跟她娘一起学织丝绸，我一个人在家种桑养蚕就行！”

    “这感情好啊，本来我还担心孩他娘去了工场，我又忙着种地，未必能把孩子看护好。要是能待在家里养蚕，我就能随时把孩子带在身边，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二者优劣之处一目了然，稍微一琢磨就知道哪个更划算，于是一时间，大家都更倾向于第二种土地分配的方法。

    但也有人对两种方法都不买账：“我家里就我和我爹两口人，没人可以去做工赚钱，无论是种庄稼还是种桑树，至少都要好几个月才能有收获，在此之前我们既没有钱财又没有存粮，岂不是要饿死？”

    “还有我！”一个汉子踮起了脚，从人群里艰难地探出头来，“刚刚我听见了，田地只分给有两口人及以上的家庭，那我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怎么办？官府不管我们了？”

    吏目微微一笑，故意拖长声调勾起众人的好奇心：“所以，对于你们这样的情况，有更好的选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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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留选择

    “对于你们而言，还有更好的选择。”吏目抬高了音调，声音洪亮地说道，“那就是北上回乡！”

    此话一出，正如一颗火星点燃了炸药桶，围着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讨论的声浪几乎快将吏目给淹没：

    “回乡？我没听错吧？当初我们一边乞讨一边赶路, 徒步几千里，兄弟父母老婆孩子全死在路上了，如今就剩我一个。我吃了这么多苦才到达江南，你现在却让我北上回乡？这算哪门子的好选择！”

    “北上回乡，说得倒挺容易，哪有那么简单？杭州府离我老家有将近两千里，先不说吃住怎么办，怕是光这一路上的豺狼虎豹、山贼土匪就够我喝一壶的，官府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在一些情绪激动的流民进行抗议的同时, 也有人对此并不怎么抵触，甚至还有一点动心：

    “说起来，官府倒是和我想一块去了，我是挺想回乡的。要知道当初我们家只卖了一半田地，就是预备着万一以后回去，也有个退路。而且我老家还有亲戚呢，回去之后有人帮扶，日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反正江南我待不惯。”

    “谁说不是呢？这杭州府又湿又潮，屋子里动不动就窜出个老鼠蟑螂，给我吓得半死，还是我老家保定府好些、要是能回家, 谁愿意留在这当被人排挤的外乡客？”

    有人暗暗叹了口气，面露苦笑：“怎么？你们一个二个说得这么起劲, 都攒够回乡的路费了？”

    闻言，方才正在热烈讨论的几人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顿时沉默下来。

    也有人不死心地道：“……官府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已经想好了办法, 不会让我们就这么回去的。”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吏目，“官爷，您说是不是？”

    “不错，官府确实已经想好了办法。”吏目微微一笑，随后从衙役手中接过一幅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来，“诸位请看，这里，是连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这里，则是绵亘东西的黄河。”

    流民们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皆是一脸茫然地道：“嗯……所以呢？这和我们回乡有什么关系？让我们顺着河游回去吗？”

    吏目无奈地解释道：“自然不是让大家游回去。无论是京杭大运河还是黄河，如今都有水利工程在建，有工程自然就要招人，招人自然就要给工钱。大家可以前去应募做工，如此就能赚取路费，北上回乡了。”

    一个流民挠了挠头：“这么听着是挺好, 但我们怎么知道这一路上有哪些工程在建, 又有哪些地方在招工呢？这要是走错了路或者没瞧见招工的告示，等钱一花完，不照样还得饿死？”

    吏目答道：“这些我们都是考虑到了的，到时候会由官府牵头，带领大家前去做工，包括每做完一个工地赶往下一个工地时，也会有相关的河务官员前来接应，给大家引路，保证大家能顺利赶上每一个工程。”

    “而且为了配合大家的回乡脚步，我们的水利工程也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顺序开展的。”吏目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比划起来，“工地上都是包吃包住，一日十五文工钱，这一路沿河做工赚下来的钱，做回乡的路费是绰绰有余了。”

    听得此话，有人心中动摇，但还是不免踌躇：“这么说来，回乡的路上是没有多大问题了。但我老家什么都没有，土地卖光了，土坯房也垮了，我费这么大劲回去干嘛呢？还不如就待在杭州府，虽说有些不适应，但总好过这几千里的奔波啊。”

    吏目闻言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胸有成竹地道：“但是我相信，大家还是会更愿意回乡的。不仅是因为杭州府土地有限，没办法让每一个人都分到土地，更是因为诸位的家乡——北方各州府开出的条件更加优厚。”

    说着，吏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朗声念道:“凡外来迁移人口，无论籍贯年龄性别，皆准落户，并给以田地税赋优惠，具体衡量细节，各州府可自行制定。”

    “部分州府优惠政策如下：保定府——分配成丁三亩地，妇女两亩地，免六年田税；顺德府——免六年田税，三年徭役，落户后十年内新生人口，不征丁税；太原府——成丁四亩地，妇女三亩半，免六年田税……”

    吏目从容不迫地念着，朗润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流民们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么听下来，好像回老家还不错啊？”

    “可不是吗，这些州府少说都是免六年田税，不比杭州府免三年田税、还只能种桑树好多了？”

    “反正这一路上能做工赚钱，路费也不用愁，我一个单身汉，又没有拖家带口，干脆就回老家过日子好了！”

    涉及到的州府太多，吏目只念了部分便停了下来，他缓了口气，看向面前的一干流民：“以上，就是部分州府吸引人口落户的优惠政策，虽然各有差异，办法也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的，全都比杭州府的优惠力度大！”

    “那还等什么！”一个流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当即一嗓子叫了出来，“我现在就要回乡！”

    “还有我!我也要回乡！我们家兄弟三人，别的不敢说，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无论是沿河做工还是回家种地，我们都没问题！”

    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叫喊，吏目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道：“总之，官府给出的安置办法主要就是这两种，要么是留在杭州府等着分配土地，要么是沿河做工北上回乡，大家可以自行选择。”

    话音刚落，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选择：

    “我要回乡！我要和我回老家去！”

    “我这种有家有口的，还是就留在杭州府种桑养蚕吧，实在不想再奔波几千里了。”

    吏目扯着嗓子喊道：“想要留下的，到城门口去登记家中人口数量；想要回乡的，也要去报名，以便官府组织做工。”

    就这么一个早上的功夫，吏目就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差不多了，眼看自己刚说完，流民们就立刻涌过来喊着要登记报名，便连忙补充道：“明天！明天才能登记报名！今天大家可以先回去，和家里人讨论一下，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两种安置办法各有优劣，也适合不同的家庭情况，虽说要考虑清楚，但流民们就这么听下来，其实大多都有了自己的倾向，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两日后，所有流民都登记报名完毕了。几乎全部的妇女，以及大部分拖家带口的汉子都选择留在本地，落户杭州府。而那些毫无牵挂的单身汉，和家中没有女性成员的男人们，则更多的是选择做工北上，回老家去发展。

    无论是留下还是回去，颠沛流离数月的流民们，如今终于都有了自己的去向，安稳平和的生活就在眼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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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于结束

    四月初的江南，草木茂盛生机勃发，愈发茁壮坚韧的杨柳在风中拂动枝梢，恋恋不舍地与春天做着最后的告别，预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炽烈夏日。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人们的干劲却愈发充足。清晨的杭州城里，几个准备去织染工场上工的妇人精神抖擞, 一边走路一边闲聊，欢声笑语不断。

    路过一处民房时，一个眼尖的妇人看见窗边坐着熟人，于是热络地搭起话来：“吴娘子，来得挺早啊！”

    “嗯，早点上工就早点赚钱嘛。”吴娘子闻声抬起头来, 笑着回了一句, “我这小作坊比不得你们官营工场开的工钱高，我就只能多做一会儿, 哪怕多赚一文钱，给小宝买块糖也挺好。”

    说着，吴娘子打开在路上买的早饭，拿出一个包子递给身旁的儿子：“快吃吧，吃完了再玩。”

    “哟，小宝都长这么高了。”

    妇人停下脚步，朝着吴娘子走来，她看着这母子俩其乐融融的画面，语气之中不禁有几分羡慕：“还是你好啊，可以把儿子带在身边，我们这种在工场里做工的，十天半月才能回去一次。这次我离开家已经有七八天了, 也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

    吴娘子低头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回道：“不是有大牛哥看着吗，不会有事的。”

    提起丈夫，妇人撇了撇嘴：“就他？算了吧, 笨手笨脚的榆木脑袋一个，能指望什么？先不说带孩子，光是种桑养蚕，他就学得比别人慢，人家都已经开始搭蚕房了，他却连桑树都栽不好！”

    吴娘子笑着宽慰：“慢慢来嘛，会好的。”

    “但愿吧。”时候不早，妇人不再闲聊，回头继续赶路，“只希望我下次回去，他能有些长进。”

    ——

    杭州府城郊外的田地间，一群汉子将一个讲解种桑技术的吏目团团围住，听得一脸认真。

    吏目一边说，一边动手演示：

    “在栽苗之前，要往事先挖好的沟里施基肥，肥料和沙土要混合均匀，然后盖上一层细土，把桑苗竖于其中，保证端正笔直后再行填土, 最后再平整土地和浇水。每一个步骤都要仔细, 不能过于急切，不然容易影响后期桑苗生长。”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抬头问道：“那之后呢？什么时候施肥？”

    吏目答道：“等桑苗发了芽，新芽长到两三寸的时候就可以施肥，然后就是夏天雨水多起来，桑树生长最快的时候再追肥一次。期间除了施肥理苗，不要浇太多水，保持土壤湿润就好。”

    “……两三寸，施肥……水不能太多……”少年嘴里念念有词，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写出一堆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鬼画符。

    “挺认真啊狗蛋。”一个汉子有些好奇，便凑过来去瞧他写的东西，“我看看你写啥呢？”

    狗蛋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伸手挡住，支支吾吾道：“没写啥呢大牛哥，随便乱画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赵大牛听得好笑，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感叹道：“瞧瞧，狗蛋现在多踏实。最开始还闹着要和孙旺他们一起回老家呢，结果没几天就改了口，说要留在这。我还当他是怎么了，转变得这么快，原来是有人给他介绍媳妇了！”

    狗蛋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一般：“我，我一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在哪都是一样的。之前是看到北方政策更优惠，所以才想回去。现在，现在有了家，自然就不走了……”

    赵大牛意味深长地笑道：“果然，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了哈！”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哄笑。

    ——

    “柱子哥！你等等我！”孙旺快步追上前面的一个青年，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待会儿咱俩一起走呗，不然这一路上我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怪寂寞的。”

    柱子疑惑道：“你不是说要和狗蛋一起同路吗？怎么，他不管你了？”

    “快别提他了！”孙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狗蛋那个没良心的小子，约好了要一起北上回乡，结果他跟我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媳妇，他要留下成亲，不走了！”

    柱子听着他话语里深深的怨念，挑了挑眉：“你这是羡慕了？”

    孙旺顿时语噎，强撑着脸面嘴硬道：“谁、谁羡慕了？等我赚了钱回了老家，到时候有田有房的，娶个媳妇还不是轻轻松松？我才不羡慕他！”

    柱子哪里看不穿他的心思，只是不愿说破，便顺着他的话无奈道：“是是是，等你回了老家就是地主老爷了，想要什么媳妇都有。”

    二人说话间，前方传来吏目的吆喝：“马上就要出发了，赶紧过来集合点名！要是没赶上今天的做工队伍，可就得等三日后的下一批了！”

    闻言，孙旺和柱子连忙止住话头，和其他流民一起纷纷朝着吏目所在的地方围拢而去。

    眺望着远方官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顾云霁长舒一口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云霁，看什么呢？”见顾云霁独自站在城楼之上，苏旗和程炎便也爬了上来，分别站在他左右两侧。

    顾云霁目光悠悠地盯着远方，听见动静也不回头，似在出神，半晌才淡淡答道：“看风景。”

    四月的太阳光芒耀眼，但又不至于十分炽热，正好拂去了清晨的一丝凉意，让人感到浑身暖洋洋的。远远望去，天空湛蓝如水，干净得仿佛被濯洗过，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嗯——这儿风景是不错。”苏旗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惬意地将双手撑在城墙之上，“说起来，咱们三个好久都没有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了。”

    程炎静静地站在一旁，接话道：“这几个月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在工地一会儿在府衙，几乎不得休息，有时候连见你们一面都难，更别说一起看会儿风景了。”

    苏旗待得有些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但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咱们现在得了空，想怎么看风景就怎么看风景，再不用担心各种突发的流民状况了。”

    顾云霁望着远方出神，低声喃喃道：“是啊，终于，都结束了。”

    无论是去做织工，还是种桑养蚕，或是北上回乡，困扰杭州府乃至整个江南几个月之久的流民群体，如今终于有了各自的去处，不会再成为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隐患。

    用不了多久，大家的生活就会重归平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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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皇帝嘉奖

    流民的事情告一段落，鹿溪书院的学生们忙碌了几个月，如今总算是得了空，能够好好休息一下。徐承裕体谅大家辛苦，便也没急着让书院开课，而是留了几天的假期让学生们稍事休整，等养足了精神再继续读书学习。

    这一日, 徐承裕一大早便将书院师生召集在山门前，说是要迎接一个人的到来。

    苏旗等得有些困倦，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山长，到底要等什么人啊？搞这么大阵仗，还得让我们全体师生来迎接，难不成陛下又来了？”

    “若真是陛下要来，会让我们现在才知道吗？那不得早就沐浴更衣, 列队跪迎了？”说着，顾云霁不免也有些好奇，看向身旁的徐承裕，“老师，是谁要来啊？您也不告诉我们。”

    徐承裕笑着捋了捋胡须，神神秘秘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顾云霁闻言心中更加困惑，却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耐着性子等下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远方的青石路上终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支队伍，朝着山门缓缓行来。

    队伍浩浩荡荡，约莫有七八十人。为首的是一个敲着铜锣开路的衙役，还有两个官差举着牌子走在两侧，待到靠近，顾云霁才发现那牌子上面写的是“钦差”、“回避”。

    队伍在山门外停下, 中间的轿子上下来一个钦差打扮的官员，满脸笑容地朝徐承裕走了过来：“徐山长, 好久不见呐。”

    徐承裕同样笑着迎了上去：“大人一路辛苦。”

    见到来人, 顾云霁眸子睁大，惊讶地问道：“……潘大人？原来老师让我们等的人是您？”

    潘时良闻言转过头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含笑：“不错，正是我。一年未见，顾公子长高了许多，人也愈发俊朗神气了，如此对比下来，倒是衬得我老态尽显啊。”

    顾云霁这时才注意到，不过一年的时间，潘时良就已经苍老了不少。他脸上皮肤粗糙，鬓角斑白，双颊瘦得凹陷，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潘时良自去年起主理河务，修建水利工程实施束水攻沙之策，如今一年过去，黄河泥沙清理已经初见成效，他自己却也仿佛老了七八岁。

    看来他果然是对此倾尽心血日夜操劳，否则，也不会被磋磨至此了。

    顾云霁心中感慨，连忙说道：“潘大人操持河务，兴修水利，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事, 是朝廷的大功臣，您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勋章。大人如此勤于公务，辛苦为民，应该是我等安享其成的无用书生感到羞愧才对。”

    潘时良哈哈一笑，心情很是愉悦：“顾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此番你们鹿溪书院协助杭州官府安抚流民，功劳卓著，和江南其他州府比起来成效都是顶好的，连京城都对你们的事迹有所耳闻呐！”

    顾云霁倒没想到事情居然能传得那么远，连京城都知道了，感到意外的同时，又连忙谦虚道：“鹿溪书院本就常受杭州官府资助扶持，之前既然官府有需要，我们便不能袖手旁观，不过是尽己所能帮帮忙罢了，也没做什么，就当是回馈杭州百姓了。”

    十六七岁正是心骄气盛的年纪，更别说顾云霁这种得到过皇帝接见勉励的少年天才，如今又在流民安置之事上，做出了令朝廷瞩目的功绩，他却还能做到不骄不躁，谦虚自持，可谓是十分难得。

    这样想着，潘时良对顾云霁越发欣赏，笑着道：“这一路上我沿河巡视下来，发现从杭州府过来的工人身体是最结实的，不像是别的州府百姓那样干瘦，可见他们已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饱饭，这都是杭州官府和诸位的功劳。”

    顾云霁这时才想起来，潘时良此次是以钦差的身份出行的，于是问道：“所以潘大人是奉旨专门巡查沿河水利工程，查看流民安置情况的吗？”

    潘时良微微一笑：“不错，但我此番前来鹿溪书院，还有另一个目的。”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打开旁边衙役抱着的一个锦盒，从中拿出一个金黄色的卷轴，郑重地将其捧在手里，随后转过身来正面朝向众人，神色肃谨，朗声道：

    “鹿溪书院众师生听旨——”

    顾云霁见状有些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立在原地，直到被身侧的徐承裕扯了扯衣裳，他才瞬间回神，连忙学着众人的动作跪伏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鹿溪书院山长徐承裕，学生顾云霁、程炎、苏旗等，秉心克慎，奉植惟勤，助杭州府诸官员安置流民，抚定人心，勋绩殊卓，可堪天下士子率表，特赐朕御笔亲书牌匾一座，以示嘉奖。望尔等今后再接再厉，治学不怠。钦此——”

    话毕，众人齐声再拜：“鹿溪书院师生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徐承裕接过圣旨后，潘时良又朝身后的官差招招手，让他们抬上来了一座木质牌匾，上面写着八个遒劲的大字：抱朴守正，笃学敏行。

    将圣旨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顾云霁还是有点恍惚，不敢相信地问道：“这圣旨，还有这牌匾，真是陛下写的？陛下真的嘉奖我们了？”

    顾云霁此时的反应，方才看出些未经世事的少年人稚气。听到他的疑问，潘时良肯定地回道：“是，这都是真的，陛下真的嘉奖你们了，不仅有圣旨和牌匾，朝廷还会将你们的事迹登在发往各地的邸报上，让天下官员士子全都知晓。”

    “这么说，我父亲在北疆也能看到了？”苏旗神色之中难掩激动，拿过圣旨反反复复看了个遍，“学生顾云霁、程炎、苏旗等……啧啧啧，这可是陛下的嘉奖，上面还清清楚楚提到了我的名字，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程炎看得好笑，调侃道：“你不是从小就认识陛下，还和他一起放过炮仗吗？你们那般亲近，他什么话你没听过？这回不过是顺嘴提了一句你的名字，也值得你如此激动？”

    “这能一样吗？”苏旗不赞同地把眉毛一横，“这可是正式的诏书，要登载邸报昭告天下的！多少人当了一辈子官都没接过陛下的圣旨，咱们区区一介学生，不过就是在杭州府读书的时候帮了帮官府的忙，谁能想到这都能受到陛下的嘉奖，我可以吹一辈子的！”

    被苏旗这么一说，顾云霁倒想起来了，于是看着潘时良问道：

    “潘大人，我们鹿溪书院仅仅是在官府安置流民的时候前去帮忙，就得到了陛下御赐的牌匾。那主理流民事务的杭州府官员们呢？他们也是忙前忙后了几个月，总不能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吧？”

    潘时良笑道：“朝廷向来奉行有功当赏，自然不会漏了出力最多的地方官，此番杭州府的官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嘉奖褒扬。

    “特别是知府陆显知，他马上就要升官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会回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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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重回正轨

    顾云霁闻言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要回京？按理说即便是要升官，也会等到年底考评完毕后再离任吧？”

    按大夏朝制度，地方官三年为一个任期，最多连任三届，期间每一年进行一次政绩考评，每三年进行一次综合考评，综合考评结果优秀可升职, 普通则留任或平调，有重大过错才会降职。

    陆显知这是第二个任期中的第一年，上一次综合考评他得了中上，一般来说他只有在下一次综合考评中，再得一回中上才能升官。

    虽然下一次综合考评还要再等两年，但陆显知在安置流民的过程中表现优异, 给江南各州府树立了一个可供学习的好榜样, 也算立下了重大功绩, 提前升官也属正常。

    顾云霁知道陆显知的能力，对他能够升官并不奇怪。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即便是提前升官，也要在年底考评结束后再离任，而不是下个月就要回京。

    潘时良答道：“本来是该如此的。结果恰好朝中原太常寺少卿丁忧回乡，职位空缺出来了，便索性直接调他回京，下个月就走马上任。”

    太常寺少卿虽然和知府一样，同为正四品，但京官向来高于地方官，而且太常寺主管祝祭之事，也算得上是清贵之职，于陆显知而言的确是个好去处。

    说着，潘时良又补充道：“陆大人爱民如子, 此番他即将离任回京, 杭州官民十分不舍，还给送了万民伞去。据说他收到之时感动得痛哭流涕, 泪水把官服都给打湿了。”

    顾云霁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百姓若是感念地方官的德政, 就会对其赠送万民伞以示颂扬。但有时候不一定完全是民众自愿，也有可能是地方乡绅为了逢迎讨好而去赠送，陆显知这样的情况明显就是属于后者。

    一方感恩戴德地送伞，一方痛哭流涕地收伞，明明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却还要认认真真演完这场戏。

    不过陆显知居然能够哭得把衣裳都给打湿了，如此情真意切，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演技真好，活该人家升官。

    潘时良此行目的主要就是为了宣读圣旨，给鹿溪书院把皇帝钦赐的牌匾送来，如今事情办完，他也就没有多留，和徐承裕几人随意闲聊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望着潘时良远去的背影，苏旗回过神来，对着徐承裕埋怨道：“山长，潘大人作为钦差代陛下来对我们进行嘉奖这样大的事情，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们, 害得我好奇了一早上！”

    徐承裕语气坦然, 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告诉你又能怎样？好不容易流民之事终于告一段落，书院马上就要开课了, 正好让你们收收心准备上课。”

    “若是提前让你知道了，你不得天天上蹿下跳地盼着人家来？还谈什么收心上课。就该像今天这样，临到头再告诉你们最好。”

    苏旗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思考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底气顿时就不足了。他也不强行嘴硬，索性眉眼一弯，讨好地说道：“您不愧是山长，真是把我们的品性摸得透透的。那咱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在陆大人离任的时候去送送他？”

    “什么打算，当然是开学上课！”徐承裕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陆大人离任的时候不缺人送，更用不着你送，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啊？这么快就要上课了？真没意思。”听到上课，苏旗把脸一垮，整个人都无精打采了。

    突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没事，这已经是四月了，马上就是端午，到时候就又能放假了。”

    说着，他攀上顾云霁的肩膀，热情地问道：“云霁，你大嫂是不是已经生了？等端午放了假，我去华亭县给你家贺喜啊！”

    苏旗思维跳脱，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的，顾云霁有些无奈：“是，家里人才寄了信来，说是嫂嫂在上个月底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那岂不是正好！”苏旗闻言欣喜地一合掌，“去年端午我参加了你大哥的婚礼，今年端午又赶上你侄儿的满月酒，多巧啊，我跟你家真是有缘分！”

    顾云霁哭笑不得：“我侄儿出生在三月底，等咱们端午回去他都快两个月大了，哪里赶得上满月酒？”

    苏旗却觉得这都不是事儿，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关系？就算赶不上，只要咱们人回去了，情意到了就好了嘛！”

    说着，他已经琢磨起了给小娃娃的见面礼：“不到两个月大的孩子，送点什么好呢……小镯子？还是长命锁？但这都是家长们最常送的礼物，我会不会和他们撞了啊？还是得送个特别的……”

    见苏旗想得认真，程炎忍不住道：“你还真要去啊？这样一来，你可是连续两年端午节在外度过，没有回京城去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说的有道理，连续两年，是有些麻烦云霁了……”苏旗根本没理解到他的意思，重点完全偏移，“要不，今年我住你家？”

    程炎措手不及：“我家？你确定？先不说寒舍鄙陋，你可能住不惯，主要是我娘年纪大了，就你这一惊一乍的猴儿脾气，别把她老人家给吓着！”

    “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苏旗不满地拍了程炎一掌，“我很尊老爱幼的好不好？到时候我一定安安分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就在几人热烈讨论之时，徐承裕幽幽地插了一句：“忘了告诉你们，今年端午不放假。”

    听得此话，在场所有学生顿时齐刷刷地转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什么？不放假？”

    苏旗当即就不干了：“怎么能这样山长？要是端午不放假，我们岂不是要等到过年才能回家？要是在书院待上整整一年，我不得憋死在这，还让不让人缓口气了！”

    徐承裕不为所动，一脸的理所当然：“从去年腊月放假到现在，书院足足有近五个月没有开课，这么长的时间，你还没缓够气？要知道明年可就是科举年了，再这么玩下去，你们要猴年马月才考得上举人？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好好收心多读几天书才是正理。”

    虽然徐承裕说得很对，学生们也懂这个道理，但大家还是不免为自己逝去的假期惋惜，此刻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的，宛如被霜打了的茄子。

    看着学生们萎靡不振的样子，徐承裕倒是难得的心情很好，他自顾自地转身往回走，却给众人抛下一句惊雷般的话：“还有啊，今年的半年考提前到明天举行，照样要拉通排名，大家好好准备一下。”

    “啊？”

    学生们被雷得外焦里嫩，只觉得肯定是自己耳朵坏掉了，不然也不会听见如此“惨无人道”的话。

    但不管鹿溪书院的学生如何震惊，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大家也该重回生活正轨，继续按部就班地读书上课了。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春去暑又来，秋走春再归。

    书院里的银杏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弹指一挥间，便是一年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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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鞑靼进犯

    景丰四年，三月暮春。

    深夜的皇城宫门紧闭，一座座深红的宫殿肃穆地屹立在黑暗里，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在地面上投射出庞大而模糊的阴影，宛如沉默的巨人，庄重又威严, 令人心生畏意。

    漆黑如墨的城墙之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携着北疆未化的风雪，清脆有力地敲打在石板路上，激起阵阵飞扬的尘土。

    驿卒一手紧抓缰绳，一手高举军报，声音撕裂高亢，惊雷一般震碎了众人的清梦：

    “紧急军情！鞑靼纠集二十万人马，犯我边关！宣府镇危急——”

    ——

    次日清晨朝会，听着下面臣工们闹哄哄的声音，景丰帝李铮一言不发地捏着眉心，面色阴沉如水。

    眼看皇帝迟迟不表态，兵部尚书急得嘴都燎起了泡，索性从百官队列里一步跨出，对着上面的景丰帝朗声道：

    “陛下，此次鞑靼来势汹汹，宣府镇虽有定国公坐镇，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被攻破，但毕竟对方有二十万人马，而宣府镇却只有不到十五万守军，即便是固守不出，也难以长久抵抗。当务之急, 还是要尽快调粮增兵, 前去支援！”

    鞑靼骑兵生长在草原之上，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若是在平原对抗, 我方兵马至少要比对方多出一半, 才有比较大的获胜把握。

    守城战虽然比直接对抗要容易一些，但两方毕竟有着五万的人数差距，挡不住鞑靼骑兵的频繁侵扰，万一对方继续加派人马，宣府镇是抵挡不了多久的。

    最要命的是，因为近年来边疆安稳，朝廷一直在裁撤兵员削减军费，去年年底才从宣府镇撤了三万人回内地。谁能想到就在这种节骨眼上，敌人偏偏发兵前来侵犯。

    当然，也有可能是鞑靼人瞅准了现在边关空虚，专门挑在这个时候大举南侵，想要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很显然，他们目的达到了。

    兵部尚书话音刚落，立刻便有户部的官员跳了出来：“尚书大人说得轻松，调粮增兵，粮从哪里调？兵又从哪里增？前年北方遭了一次大蝗灾，去年又为了兴修水利工程安置流民, 耗了不知道多少钱财, 朝廷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

    “如今国库空虚，若不是还有海贸的进账，怕是连诸位大人的俸禄都要欠着了！户部实在是拿不出这个钱来，望陛下明鉴！”

    兵部尚书对他怒目而视，“不调粮增兵，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定国公固守到战死最后一个兵，让鞑靼一路打到京城来，你才乐意吗！”

    户部官员梗着脖子油盐不进：“不管怎么样，加征也好，募捐也好，或是尚书大人看得起下官，将我烹了炸了去卖几两银子也好，反正，户部没钱！”

    “你！”兵部尚书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差点没撅过去。

    或许是去年水利工程耗银太多，工部侍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二位大人消消气。前线战事紧急是事实，户部拿不出钱来也是事实，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朝廷着想，没有谁对谁错。”

    “不如这样，先从附近的府镇抽调些兵粮去支援宣府镇，让定国公尽量多守些日子，等过几个月夏税收上来了，户部有了钱，咱们再行增兵派粮。至于从哪些府镇抽调嘛……”说着，工部侍郎眼珠子转了一转，“臣认为，大同镇最为合适。”

    此话一出，正如一个火星点燃了炸药桶，朝堂上的大臣们顿时炸了锅。

    “大同镇与宣府镇一样，同为九边重镇之一，时刻要预备抵抗鞑靼的侵犯，从大同镇抽调兵粮，亏侍郎大人想得出来！”

    “大同镇与宣府镇相距不过几百里，总共也只有十二万兵马驻守，此时分兵出去，若是让鞑靼人钻了空子，调头转攻大同镇，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一旦大同镇出了意外，鞑靼人就会直逼居庸关，京城危矣！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

    一个脾气火爆的御史当场开骂：“拆了东墙补西墙，如此一来，大同镇兵力空虚，万一鞑靼进犯，那就是比宣府镇还要危急万分！这算哪门子的计策？分明是亡国的妄语！卫进，你安的是什么心！”

    工部侍郎卫进冷眼以对，寒声反问：“那何大人告诉我，什么才是好计策？我洗耳恭听！”

    被卫进当庭质问，这只会讲空话的御史顿时语噎，脸红到了脖子根，嗯啊了半天，终究还是讪讪地闭了嘴。

    卫进冷哼一声，转头对着景丰帝道：“陛下，从大同镇抽调兵粮支援宣府镇，确实是极具风险的下下之策，但我们现在已经别无选择。鞑靼二十万骑兵来势汹汹，想要尽快支援宣府镇须得就近调兵。”

    “可附近各州府都是些未经沙场的卫所屯兵，哪里与鞑靼人真枪真刀地战斗过？目前能够迅速调拨的部队里，就只有京营士兵堪称精锐，能与鞑靼骑兵一战。但京营部队驻守京城，有护卫天子之责，不可随意调离。”

    “这么算下来，从同驻边关的其他重镇调兵，是最好的选择。而剩余的八个边镇之中，大同镇距离宣府镇最近，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前去支援，况且二者同在居庸关的前方守线之上，大同镇比宣府镇地势险要许多，不是鞑靼进犯的首要选择。一般情况下也用不着那么多兵力，不如就分兵一半，先去支援宣府镇，助定国公打退敌人再说。”

    卫进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地陈述其中关节，将利弊一一摆在众人面前，说得景丰帝眸子微抬，似乎有些动心。

    但也有大臣仍不买账：“卫大人你也说了，一般情况下鞑靼人不会首先进犯大同镇，但若是特殊情况呢？如果调兵的过程中走漏风声，让鞑靼人知晓了，他们说不准就会立刻向大同镇发难。”

    “再者，谁又能保证鞑靼人不会和定国公死磕，见宣府镇久攻不下便转攻大同镇？万一……”

    “好了，不用再说了。”大臣还未说完，景丰帝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目前派兵支援宣府镇才是最要的，左右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依卫卿所讲，从大同镇分兵前去支援。”

    景丰帝淡淡扫了群臣一眼，语气沉着：“不过大同镇毕竟是九边重镇之一，驻守士兵不可过少，一半有些太多了，就先抽调三分之一，派四万人去支援宣府镇。”

    “还有，从现在起，各临边府镇都要多囤钱粮，加紧操练军队，以备战事不测。”说着，景丰帝站起身来，声音之中有几分疲倦，“今日就先到这吧，之后若有什么新的军情，再及时汇报。”

    见状，一个有眼色的老太监连忙上前去扶景丰帝的手臂，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退朝——”

    百官闻声跪拜：“臣等恭送陛下——”

    很快，京城的调令就递到了边关，大同镇分兵四万，立刻支援了定国公亲自驻守的宣府镇，与鞑靼人的二十万兵马进行对峙。

    众人只期盼着，在定国公的坚守之下，鞑靼人能够知难而退，早日撤回军队，放弃南侵。

    可事不遂人愿，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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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血洒金銮殿

    不过半月，边关战况便急转直下，加急的军报递回来一封又一封，封封似催命，听得人一颗心都沉入了谷底：

    “紧急军情！鞑靼增兵十万，强攻宣府镇！定国公苏渊阵前中箭受伤，现昏迷不醒！”

    “加急军报！鞑靼分兵十五万，转攻我大同镇，请求支援！”

    “前线急报！大同镇被鞑靼人围困，粮草讯息全部阻绝，守将杨茂亲率五千士兵突围，被诱至敌军深处围杀，杨茂宁死不降，战至力竭，五千将士全部殉国！”

    “定国公重伤未醒，宣府镇群将无首，军心动荡！大同镇主将战亡，兵力空虚，边关危急——”

    ……

    “啪嚓——”

    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被人猛地摔在地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碎了满地的残渣。

    景丰帝怒极，双眼好似要喷出火来，久居上位的帝王之气骤然失控，盛怒之下山呼海啸般向众人压来，声音震如雷霆：

    “这群该死的鞑靼蛮子！当初太宗北伐之时未曾将其赶尽杀绝，竟纵得他们狼子野心，这般犯我大夏！有朝一日，朕定要带领百万雄兵，亲自端了他阿鲁齐的老巢！”

    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齐齐一抖，纷纷低埋着头，不敢贸然应声去触皇帝的霉头。

    放狠话谁都会，可说再多的狠话，都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

    直捣鞑靼首领老巢，听着多么令人激动，但那也只是想象罢了。发了一通火之后，景丰帝理智回归，看着摆在面前的冰冷现实，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整个人颓唐地瘫在龙椅之上。

    如今多重突发状况叠加在一起，一件堆一件，纷乱如线头。想要寻得破局之策，就得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分析复盘，按事情轻重缓急程度，依次进行解决。

    现下定国公重伤昏迷，虽然无法出来主持大局，但他麾下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抗敌经验丰富，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自乱阵脚，能够守住城池。

    相较之下，还是大同镇情况更加危急。

    十五万鞑靼骑兵将大同镇围得严严实实，信息阻绝，粮草完全送不进去。在几番突围失败，连主将都折损了的情况下，里面残余的六万士兵只能固守不出，靠着仅剩的粮食苦苦支持，若是援兵再不赶到，怕是很快就会城破人亡。

    到时候鞑靼人不仅能直接突破长城一线，直逼居庸关，还能对宣府镇实行前后夹击，扑灭掉朝廷驻守边关的主力部队。主力部队若灭，居庸关防线就极为薄弱，一旦失守，京城就会暴露在鞑靼骑兵的铁蹄之下，再无丝毫遮蔽。

    那样一来，可就是真正的危急存亡之时了。

    想到这，众人心情沉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大殿之上百官肃立，安静得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一个年轻的御史探头探脑地站出列来，朝着景丰帝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如今大同镇情况危急，随时都有可能被鞑靼人攻破防线，一路直犯京城。”

    “陛下千金之躯，身系社稷，实在不该坐守于此，以身涉险，不如……先暂移圣驾，出宫南下避祸？”

    此言一出，所有人顿时呼吸一滞。

    景丰帝闻言慢慢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了御史半晌，抿着薄唇一言不发，神色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忽然，他轻轻一笑，朝那御史招了招手：“你过来。”

    御史见状面色一喜，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景丰帝，连忙小跑着凑上前去。

    “再过来一点，到台阶上来。”景丰帝嘴角含笑，语气竟是罕见的异常和蔼，“你刚刚说什么？朕没听太清，再说一遍。”

    御史从未得此圣宠，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兴奋地说道：“臣以为，陛下应该携百官出京，南下陪都避祸，如此方可徐徐图之，等边关战事稍休，再回京主持大局。”

    “哦——南下避祸是吧，说得有道理……”景丰帝危险地眯起眼睛，他一边貌似认同地点头，一边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朝着御史缓缓靠近。

    就在御史以为景丰帝会对自己进行褒奖之时，却见他身形突然一转，从旁边的架子上唰地一声抽出佩剑，毫不犹豫地朝他刺了过来。

    “朕让你南下避祸！朕让你移驾出京！朕让你徐、徐、图之！”

    一剑将御史捅了个对穿，景丰帝却仍不解气，不管不顾地在尸体之上继续捅刺着，剑刃进出之间，带出大股的鲜血，打湿了暗沉的地毯，也弄脏了金黄的龙袍。

    景丰帝双目赤红，眼中杀意滔天，连续的大幅度动作，抖得他额间发丝散乱下来，几滴殷红的鲜血溅在脸上，衬得他面目愈发狠厉狰狞，整个人宛如嗜血修罗，疯狂且失控。

    接连捅了十几剑后，景丰帝才耗尽气力一般停下了手，沾血的宝剑“叮啷”一声扔在地上，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尤为清晰，震得人心神发颤。

    呆滞的群臣此时才猛然醒悟般，连忙哆哆嗦嗦地跪伏下去，浑身发抖地道：“陛下息怒！”

    景丰帝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方才的疯狂中回过神来，他瞥了一眼地上毫无生息的尸体，声音寒冷如冰：“百余年前，太宗迁都北平，为的就是以天子之身亲守国门，与边关万千军民共同进退。如今九边重镇尚存未破，居庸关安然无虞，御史蒋连易竟敢出此亡国之语，动摇人心，当斩！”

    说着，景丰帝凌厉的目光威严扫过众人，警告道：“我大夏朝只有殉国的君王，没有逃跑的懦夫！今后若有人再敢提议南迁，杀无赦！”

    众臣面色苍白如纸，嘴唇血色尽褪，伏在地上颤声应道：“臣等遵旨。”

    好好的朝会突然来了这么一遭，让大殿之上本就沉滞的气氛更加压抑。御史的尸体早就被拖走，那淡淡的血腥气却仿佛仍然萦绕在群臣鼻尖，堵得他们胸口发闷，此时没有当场吐出来已是用了全力忍耐，哪里还能分出精力思考对敌之策。

    片刻之后，景丰帝已经收拾好情绪，神色重归平静。他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龙椅扶手，语气淡淡：“如今大同镇情况危急，再拖不得半分了。请问诸卿，该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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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将领人选

    群臣还未从方才的血腥变故之中回过神来，此时听见景丰帝的询问，纷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横尸金銮殿的人就是自己。

    景丰帝的目光淡淡扫过恨不得缩成鹌鹑的众人，最后停留在刑部尚书身上，直接点名：“顾卿, 你有何良策？”

    顾远晖身子一僵，心中暗暗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调派军队粮草，前去支援大同镇。只要能够顺利守住城池，将鞑靼人击退, 宣府镇也就有了喘息之机, 眼下危局自然可解。”

    事实摆在面前, 调兵支援的套话谁都会说，见景丰帝眉头微微皱起，明显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顾远晖吞了吞口水，继续道：

    “现围困大同镇的鞑靼人有十五万，而城内守军却只有不到六万，想要将城池守得固如金汤，能够与敌人长久对峙，至少还需要十万人。鞑靼骑兵骁勇异常，普通卫所屯兵难以抗衡，至于这前去支援的军队……”

    额间细汗汇聚成珠从颊边滑落下来，带起略微的痒意，感受到景丰帝的灼灼目光, 顾远晖却不敢伸手去拭。他心中踌躇，把接下来的话在嘴里来回倒腾了好几遍，还是没有贸然说出来。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正在渐渐淡去, 想起之前景丰帝对待南迁的态度, 顾远晖心一横, 索性直接说道：“臣以为，可从京营部队中抽调十万士兵，前去支援。”

    此话正如惊雷，“嘭”得一声在众人心中炸开，方才还屏气凝神不敢出声的百官顿时抬头，纷纷反对起来：

    “这怎么行！京营部队有守卫京城护佑天子之责，怎可随意调离！”

    “现在京城诸营总共也就二十万人马，这一下子调了十万出去，京城防卫空虚，万一宣府大同没有守住，让鞑靼人一路南侵兵临城下，我们连最后一搏的战力都没了！”

    “陛下！京城防卫是重中之重，即便是近百年前的保卫战中，也是凑了将二十二万人，苦苦坚持数月，才将敌人成功打退。二十万守军本就算不得多，万万不能再抽调离京了啊！”

    有人情绪激动，指着顾远晖声嘶力竭地大喊：“抽调京营部队，削弱京城防卫，这是祸及亡国之举！顾远晖能说出这话，怕不是里通外敌的叛徒！”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讨伐声, 顾远晖没有丝毫犹豫，麻溜地朝景丰帝跪下请罪：“陛下，臣一时糊涂，情急之下出此妄语，请陛下责罚！”

    景丰帝眸中幽深如墨，静静地看着群臣激愤地反驳阻拦，半晌之后才朝顾远晖抬了抬手，淡淡出声：“顾卿，起来吧，你无罪。”

    顾远晖自然知道调离京城军队十分冒险，也知道此话一出必定遭百官群起攻讦，他只是想以此试探皇帝的态度。他在赌，赌景丰帝不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赌他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景丰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缓慢而坚定：“诸卿的顾虑，朕都知道。可若是大同镇没有守住，宣府镇也就危在旦夕，纵然居庸关是易守难攻的天险，又能支撑多久？到那时候，即便京城得以保全，又有何用？能够抵得住鞑靼人的铁骑吗？”

    “难不成还真要令百年前的京城保卫战重演？可朕自认为比不上英明果决的景宗皇帝，朝中更没有如于廷益那般的不世能臣，怕是不能如先祖一般，成功守住京城。”

    景丰帝眸子一暗，语气凉了下来：“与其到时候再匆匆忙忙地南下避祸，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不如从现在开始就拼尽全力，集结军队北上支援大同镇，将鞑靼人彻底堵死在长城以外！”

    看着早已默默跪了一地的百官，景丰帝下定决心，不容置疑地说道：“就依顾卿所言，从京营部队中抽调十万精锐，再辅以附近卫所的两万屯兵，一共十二万人马，全部支援大同镇。至于粮草军费，户部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部分，由朕的内库补足。”

    景丰帝一锤定音，亲自将所有反对杂声全部挡了回去，群臣自然不会再没眼色地和他对着干，于是俯身齐拜，恭声应道：“陛下英明！”

    敲定了支援的军队，事情还没完，要知道大同镇除了缺兵，还缺一名坐镇的主将。

    这名主将不仅要能够挑起大梁，独当一面，更要有与鞑靼人多次交手的经验，熟悉其作战方式和进攻习惯。除此之外，由于边关各守将大多出自定国公麾下，所以为了与边镇将领之间配合得当，此人最好还与定国公有一定的渊源，如此方能最大程度上安抚军心，稳住局势。

    这样一来，可选的范围就很小了，群臣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突然，吏部侍郎钱颂上前进言：“陛下，臣认为原京卫指挥佥事楚荆，可堪一用。”

    感受到周围投过来的狐疑目光，钱颂神色坦然，说话不紧不慢：“一则，楚荆出身于铁骑营，是定国公的老部下，对鞑靼人极为熟悉；二则，楚荆原本就供职于京营，统领起京卫部队来轻车熟路。况且他如今正丁忧在乡，不必顾及其原本职务是否受影响，便能直接起用，可谓是最佳人选。”

    兵部尚书面露犹豫，踌躇道：“可楚荆久未在边关领兵，即便与定国公一系的将领还算得上熟识，但底下的士兵却未必能够认可他，此前他又常居京城，功绩不显，如何服众？”

    边关将士都是在刀山火海里锤炼出来的铮铮男儿，心气高傲得很，要想让获得他们的认可，不仅要有赫赫的战功，更要有如定国公、杨茂那般身先士卒的勇气决心，如此才配得上他们以命相随。

    楚荆已经多年未曾驻守边关，底下的士兵却早换了一拨又一拨，纵然他一身统兵作战的本事尚在，但没有和士兵们建立起过命的生死情谊，仍然难以令他们信服。

    想到这一层，众人都有些忧虑，纷纷沉默下来。

    此时，大学士方述站出列来，朝着景丰帝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人选，若让其坐镇军中，辅佐楚荆，必然能够稳定人心，令行景从。”

    听到方述随后说出的那个名字，景丰帝目露狐疑：“你确定？他才多大？”

    方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年纪虽小，但本事并不小。何况以他的身份，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军中，就足够使将士安心。”

    景丰帝闻言眸色闪了几闪，终究还是说道：“那好吧，就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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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半夜急谕

    最新的邸报才送到鹿溪书院，苏旗就迫不及待地将其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可这次和前几次一样，仍然没有定国公伤势好转的消息，于是他的期待又一次落空，继续陷回到巨大的忧虑和紧张之中。

    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苏旗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时刻都是精神恍惚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更别提能有心思读书上课了。

    顾云霁心中担忧，抚着他的肩宽慰道：“别急，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邸报上虽然没有提到定国公苏醒, 但也没有说他伤势恶化，至少现在情况还算不上太糟。”

    程炎也道：“是啊苏旗，定国公是宣府镇总兵，肯定会给他用最好的伤药，请最好的军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说不定此刻他已经醒了，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呢。”

    苏旗脸色苍白，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你们说得对，我都明白。只是我父亲身体强健，一般来说只要箭矢没射中到要害，是不会把他伤得这么重的，更不会让他昏迷不醒。我担心, 那箭上淬了毒……”

    顾云霁和程炎闻言心中骇然，顿时反应过来为何苏旗这段时间如此颓靡。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生死未卜，做儿子的如果还能照常吃饭睡觉，谈笑无异, 那才真的是没心没肺，畜牲不如。

    见二人神色凝重，苏旗语气故作轻松，自我开导起来：“不过知道鞑靼人会用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军中早有各种对应之策，说不定很快就把解药调配出来了。”

    苏旗此刻分明已经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低哑，他却还在强颜欢笑，只为了让顾云霁与程炎宽心，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而过多忧虑。

    听他这样说，二人愈发觉得心中酸涩，只能顺着他道：“一定是这样，定国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似是感到自己失态，苏旗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偏过头去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岔开话题道：“说起来，再有一个月就是端午了，咱们去年都没放假，今年你们准备怎么过？”

    顾云霁说道：“今年是科举年, 八月是乡试，明年三月就是会试，大家都要去下场考试。书院不会放假，而是端午一到就直接闭院，等明年殿试完毕才会重新开课。若此番我们中了进士，就不会再回来上课了。”

    苏旗闻言一愣：“对哦，今年是科举年，你们都要去考试了。”

    顾云霁见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其实这是徐承裕和书院先生们近来反复强调的事情，只不过苏旗这段时间一直心不在焉，没怎么听课，所以才对此没印象。

    程炎道：“乡试要到户籍所在地去考，我们俩自然要回松江府，你呢？一个人回京城吗？”

    “回不回都一样，参不参加考试也都一样，反正我考不上。”苏旗耸耸肩，语气漫不经心，“我一个武将之后，早晚都是要领兵打仗的，不太可能凭科举入仕做个纯粹的文官，功名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没有区别不大。”

    “现在我之所以还能这般悠闲自在，无非是朝廷尚且用不上我，等哪天我家老头子撑不起来了，自然我就……”

    说着说着，苏旗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下来。

    苏旗没想到自己说来说去居然又绕回来了，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顾云霁和程炎，他突然觉得自己胸口堵得慌，对着二人惨然一笑：“没事，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好得很。对这样的事情我其实早有准备，武将世家嘛，大多如此。”

    他神色坦荡自然，反倒听得顾云霁有几分怅惘，不知道他口中的“早有准备”是指定国公战亡，还是他参军的必然之路，或者是二者皆有。

    “我祖父也好，我父亲也好，还有我自己，生来就注定要把一辈子埋在军里，这是我们苏家子弟的命。”苏旗语气怅然，眸中竟有几分悲凉，“将来要么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要么是被君王猜忌，最后……”

    最后兔死狗烹，不得好死。顾云霁在心中默默接上苏旗没说完的话。

    许是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苏旗实在说不下去了，索性避而不谈，深吸一口气收敛起外露的情绪，一左一右攀上顾云霁和程炎的肩膀，声音轻快起来：

    “总而言之，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很坚强的，不会被这些事打垮。倒是你们，这马上就要科举了，你们要好好用功，把乡试会试一气考过，我可在京城等着看你们插花披红，跨马游街呢！”

    “到时候，我就能四处炫耀：看见没，新科进士顾云霁和程炎，那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有他们在朝堂上罩着，我就能横着走了！”

    被他这么一调侃，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顾云霁与程炎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当天半夜，正当整个书院都陷入香甜的梦乡之时，梅字七号舍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旗！顾云霁！醒醒！快把门打开！”

    听到声音，睡梦中的顾云霁被猛然吓醒，脑子都还有些迷糊，就摇摇晃晃地下床开门。

    门一打开，便被来人提的灯笼给晃眯了眼，顾云霁揉了揉眼睛，努力适应着这明亮的光线：“……老师，还有……楚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楚荆一身银色亮甲，面色冷肃，扫了他一眼便抬头望向身后：“苏旗呢？”

    “苏旗在里面……哎哎哎，楚先生！”顾云霁话还没说完，就见楚荆仿佛对他人视若无睹，动作粗鲁地一步跨进来，将站在门边的他给撞了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顾云霁整个人都是懵的，一把抓住徐承裕才稳住身形：“怎么回事老师？什么事这么急？”

    徐承裕眉头紧皱，将他扶稳之后便跟着楚荆往里走，一副来不及解释的样子：“马上你就知道了。”

    见到一身戎装的楚荆，刚刚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的苏旗也有些措手不及：“楚大人？您怎么来了？”

    楚荆将苏旗上下打量一眼，连寒暄两句都顾不上，当即便打开随身带着的一个金黄卷轴，直接念道：“陛下手谕——

    日前鞑靼犯我边关，围困大同镇，主将杨茂战死殉国，如今前线战事紧急，大同镇陷入危困。现特命原京卫指挥佥事楚荆为新任总兵，定国公苏渊之子苏旗为参将，领十二万京营卫兵前往支援，二人领旨，当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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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此去一别

    念完圣旨之后，楚荆也顾不上什么虚礼，把手中的卷轴直接递给苏旗，半句废话都没有：“世子爷……不，苏将军，事态紧急，容不得过多寒暄, 你若是准备好了咱们即刻就出发。”

    苏旗神色一凛，接过圣旨确认无误后，脸上的困倦顿时扫得干干净净，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当即便道：“好，现在就走。”

    “等等！”顾云霁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就要往外走的苏旗，“走什么？去哪？到底怎么回事？”

    苏旗将圣旨塞到他怀里, 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大同镇情况危急, 陛下命楚大人为总兵，我为副将，让我们即刻回京领兵前往支援，我马上就要走了。”

    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顾云霁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现在？外面天都还黑着呢，也没法赶路啊，明天一早再走不行吗？”

    “不行。”苏旗语气沉沉，眸中忧虑深重，“大同镇被十五万鞑靼骑兵围困，粮草断绝，随时都有城破的风险，我多拖一日他们就多艰难一分, 实在是等不得了。”

    或许是作为苏家子弟，一直知道有这么一天；又或许是定国公重伤之后，对此已有预感，总之苏旗看起来就仿佛早有准备似的, 没有过多惊讶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比楚荆想象中要镇定得多。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不愧是苏家的后人。

    见苏旗如此沉着冷静，顾识大局，楚荆心中十分赞赏，对接下来二人一起支援大同镇、抗击鞑靼骑兵也有了更多的信心。

    顾云霁知道事情危急，可对苏旗当下便要连夜回京还是有些反应不及，一时间手忙脚乱：“那、那……我帮你收拾行李，要带些什么东西？虽说已经进四月了，但想来北疆应该还是有些冷，要多备些厚衣服。还有大氅，可以挡风，要不要也带上？”

    “顾公子不必收拾了。”楚荆拦住他收拾行李的动作，“这些东西都是一早准备好了的，即便是有什么缺漏，路上也可以随时添补，只要苏将军人跟着我一起回京就行。”

    想要帮忙又帮不上，一旁的程炎同样也只能在心里干着急，一脸担忧地看着苏旗：“那你们路上当心些，等到了北疆, 就早点给我们来信。”

    “好，我一到就给你们写信。”苏旗微微一笑，双眸在黑暗中分外明亮，转过身来珍而又重地看着顾云霁几人，“那……云霁，程炎，还有徐山长，我这便走了。”

    徐承裕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嗯，好好照顾自己。”

    看着苏旗转身离去的背影，顾云霁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浓浓的不舍，堵得他胸口一片酸胀，蓦然出声叫道：“苏旗！”

    苏旗脚步顿住，侧身回来静静地看着他。

    “早些回来。”顾云霁喉头滚动，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干涩，“你说过的，你要亲眼看着我和程炎考中进士，在京城跨马游街，这是我们的约定，你要记得。”

    “好，我一定守约。”

    苏旗站在门口，外面清冷的月辉洒下来，笼着他挺如青松的脊背，和一旁壮硕的楚荆比起来，少年的身材尚有些单薄，可即将加于这稚嫩肩膀之上的，是沉如万钧的重担。

    他听见苏旗很轻的声音：“云霁，程炎，保重。”

    “……保重。”顾云霁有些失神，半晌才喃喃回道。等他再次抬起头，房中早已不见苏旗的身影，只留下清洒一地的月光。

    看着只穿着一件单衣的顾云霁，徐承裕默默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外裳披在他身上：“夜深露重，当心别冻着自己，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云霁没有动作，只怔怔地问道：“老师，苏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不知道。”徐承裕抬头望向苏旗离去的方向，语气有些怅然，“这要看鞑靼什么时候退兵了。快则几月，慢则几年，甚至更久，谁都说不准。”

    程炎紧紧地抿着唇，指节捏得泛白，闻言倏地红了眼眶，控诉道：“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苏旗！偌大的朝廷，难道连个统兵的将领都找不出来了吗？非要派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去！”

    说着说着，程炎的声音低了下来，说话时已是带了哭腔：“战场刀剑无眼，鞑靼人又凶狠异常，这万一要是出个什么意外……定国公已经重伤昏迷，到现在还没醒，他是苏家最后的希望，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的么……”

    徐承裕语气沉了沉：“正是因为他是苏家最后的希望，所以才非他不可。鞑靼兵临城下，定国公又尚在昏迷，无法主持大局，边关将士没了主心骨，自然军心不稳。苏家满门忠烈，子弟世代从军，如今除了定国公，就只有他的独子——苏旗，能够凭借苏家历代先祖在军中累积下的威望，迅速稳住局面，安定人心。”

    “以苏旗的身份，他只要往那里一站，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足够使人信服。”徐承裕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和缓了下来，“从前有定国公撑着，他尚且能够逍遥，如今定国公倒了，自然也就轮到他担担子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云霁突然抬起头来，目露希冀地看着徐承裕道：“这么说来，苏旗其实只用在大同镇待着就好，不一定非得上阵杀敌是吗？”

    道理虽是如此，不过即便楚荆念着着苏旗年幼，不让他做冒险的事情，但作为定国公的儿子，苏旗也继承了一身历代先祖的铮铮铁骨，怕是不会甘愿缩在后方，坐享安稳。

    看着顾云霁和程炎这有些脆弱的精神状态，徐承裕担心把实话说出来会刺激到他们，索性顺着话头安慰道：“嗯，可以这么说。苏旗毕竟是苏家的独苗，如果真把他伤着了，楚大人也不好跟定国公交代，不会将他派到阵前和鞑靼人对战的。”

    听得此话，顾云霁和程炎心里终于安定了些，绷紧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

    只不过惦记着苏旗的安危，二人到底难以真正放心，思绪纷乱异常，一夜无眠。

    这两天会换个书封哈，给大家说一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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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危局得解

    自从楚荆和苏旗率领的十二万援军赶到，边关的战局很快便被扭转。

    楚荆用兵得当，与大同镇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对鞑靼人前后夹击，歼敌三万，重挫其威。鞑靼见围城计策失败，实行了多次强攻，皆被楚荆成功抵挡，几番折腾下来死伤惨重，仅剩不到十万人马。

    宣府镇这边，定国公伤势好转，人已经苏醒过来，能够发号施令。边关将士主心骨回归，一改之前的颓靡之态，与鞑靼人作战时斗志高昂，狠狠打击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次平原对抗战中，定国公苏渊之子苏旗自请为阵前先锋，亲率一万精骑深入敌军内部，经过一天一夜的激烈战斗，最终斩敌首八千，俘敌一万，英勇异常，使我方军威大振。

    一时间，鞑靼人节节溃败，攻势被全方位压制，战斗力在一次次失败的攻城战中被削弱，眼看就撑不了多久了，撤兵议和不过是时间问题。

    消息传到京城，百姓欢欣鼓舞，除了称赞边关将士神勇，更多的则是感叹定国公不愧为当世战神，只要有他坐镇边关，鞑靼人就只能望长城兴叹，寸土侵入不得。坊间对此传颂曰：定国公父子在，大夏朝四境安。

    “‘定国公父子在，大夏朝四境安’……呵。”

    御书房中，景丰帝将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半天，而后冷笑一声，目光寒冷如冰：

    “说得也对，定国公一受伤，所有边关将士就慌了神，仗都不知道怎么打了。连他那才十七岁的儿子苏旗，小小年纪就能稳定军心，颇有其父风范。你说说，离了这样的国家栋梁，我大夏朝岂不是转不动了？”

    老太监宁福海闻言默默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贸然接话。

    景丰帝也没指望他能给出什么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倒也难怪，苏家满门忠烈，历代子弟皆为我朝征战四方，传至苏渊这一代，仍旧是铁骨铮铮，一个污损先辈英名的败家废物都没有。”

    “只可惜啊……”景丰帝眼睛眯了眯，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听得宁福海脊背发凉，“他们父子二人在军中威望如此隆著，竟令得边关将士只识苏家，不识朝廷……”

    说着，景丰帝轻轻笑了一声，眸中却幽深如墨，不见半点笑意：“若长此以往，这江山，干脆让给他苏家坐好了。”

    话音刚落，屋中的太监宫女便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

    一个小太监许是吓得厉害，跪下之时没注意被旁边的琉璃灯罩勾住了衣角，只听“啪嚓”一声，顿时碎了满地的琉璃残片。

    景丰帝闻声淡淡瞥了一眼那面无人色的小太监，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对着宁福海道：“今日起，他不用在御书房伺候了。”

    小太监肝胆俱颤，浑身冒出的冷汗顷刻间便打湿了衣襟，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唔！”

    似是感到聒噪，景丰帝皱着眉对门外勾了勾手，一个禁卫随即走进来，死死捂着小太监的嘴将他拖了出去。很快，外面传来的挣扎声响便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

    景丰帝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桌案上拿起那封苏旗大破鞑靼骑兵的捷报，若有所思地道：“既然苏旗如此有出息，小小年纪便能独当一面，那干脆就让定国公从此好好歇一歇……”

    ——

    自从那夜苏旗走后，短短一个月间，顾云霁寄了很多封信，但不知是因为苏旗军务缠身抽不出空，还是边关驿站被战火影响导致通讯不畅，他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过。

    若不是三天两头能够从邸报上看到苏旗打胜仗的消息，顾云霁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战场上出了什么意外了。

    如今虽然得知他一切安好，甚至还屡立战功，顾云霁心里却仍然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这是他头一次知道，原来没有苏旗陪伴的书院生活，是如此枯燥乏味。

    边关战事将休，只要将鞑靼人彻底打回去，再收拾收拾残局，苏旗差不多就可以回来了吧。顾云霁这样想着。

    少了耳边传来的笑闹声，顾云霁觉得连嘴里的饭菜都有些不是滋味，正当他百无聊赖地和一块难啃的排骨做斗争时，一个抱着一堆书信的学生朝他跑来，远远喊道：

    “顾师弟、程师弟！有你们的信！”

    顾云霁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连忙将信件接了过来，这么多天以来，他终于在寄信人的位置上看见了那个他所期盼的名字。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喜悦就渐渐淡了下去。

    苏旗在信上说，虽然鞑靼的主力部队已经撤回草原，但时不时还是有些残兵游骑前来侵扰，眼下不能完全松懈。

    另外，由于定国公伤愈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受不得北疆的苦寒，朝廷便卸了他的军职，调他回京休养。同时又升苏旗为宣府镇副总兵，相当于代父戍边。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苏旗要留在边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到年底回京述职的时候，说不定景丰帝能准他在京城多待些时日，那样他就能等到顾云霁和程炎考完会试之后再走了。

    没得到最想要的结果，顾云霁的心情有些沉闷，但无论如何，总算是收到了苏旗的亲笔书信，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正当顾云霁准备把信递给程炎，和他分享这个消息，就见他双唇抿得紧紧的，脸色苍白如纸。

    瞥见程炎那微微颤抖的手，顾云霁有些担忧：“怎么了程炎，脸色这么差？是你家里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没，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程炎勉强一笑，察觉到顾云霁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将家信往身后藏了藏，“苏旗来信了吗？”

    顾云霁点点头：“嗯，不过他说他暂时回不来。”

    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程炎神色稍缓：“不管怎么说，苏旗平安就好。既然他有可能等我们登科之后再走，那我们也要好好努力，全力准备乡试，总不能连参加明年会试的资格都没有。”

    顾云霁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是啊，苏旗在北疆的战场上赢得大胜，那么接下来在科考的战场上，就要看咱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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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离开书院

    端午将至，鹿溪书院马上就要闭院，学生们早早便收拾起了行李，准备回家应考。那些住得近的，不过十天半月的路程便能到家；住得远的，怕是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好几个月。

    为了节省时间，很多学生都选择到考场所在城市去备考, 特别是他们当中已经考过乡试的举人，干脆就决定离开鹿溪书院之后直接前往京城，等待明年三月的会试。

    鹿溪书院这回闭院，下次开课就是大半年后。一前一后相隔这么长的时间，若是此番考中，自然就欢欢喜喜地等待授官上任, 若是不中, 又得灰溜溜地回来继续读书。

    于是，要不要留下些行李在书院，给自己明年回来留个退路，就成了学生们纠结的一大难题。

    但无论他人如何纷纷扰扰，也影响不了顾云霁，哪怕是离开书院的前一天，他也照样雷打不动地前去给徐承裕交功课。

    看到手中完成得一丝不苟的功课，徐承裕点了点头：“书院明天就要闭院了，人家这会儿都忙着收拾行李，你居然还能沉下心来做功课，倒是难得。”

    “书院闭院是为了让我们回去参加科举，把功课做好也能增长自己的学识，同样是为科举做准备，没有谁先谁后的道理。”顾云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再说了, 我行李就那么些，没什么可收拾的。”

    徐承裕似是想起了什么，挑着眉问道：“听说你和程炎不仅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 还把苏旗的东西也带了不少，连他的蛐蛐儿罐子都没放过。打包得这么干净, 不准备回来了？”

    听到徐承裕话语里的调侃，顾云霁笑着回望他，自信反问：“难道您希望我们回来？”

    “那还是别了！”徐承裕想都没想就直接否认，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教了你们两年半，我可算是教够了，这次走了就别回来，我一点都不想在明年开课的时候看见你们！”

    徐承裕表面上很是嫌弃，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希望顾云霁等人此次一举登科，再不用回来继续读书。看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样子，顾云霁不由得想起了前世高考结束后，那些明明心里十分不舍，却还要装作把他们“赶出”学校的老师们。

    前世今生虽不相同，但老师们的拳拳爱生之心，却都是一样的。

    这么一想，顾云霁心中蓦然生出一股临近毕业的怅然，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

    他抬头看了看屋内的陈设，这一花一木, 一桌一椅，都是他这两年半以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事物，这次走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看到顾云霁不住地抚摸着手边的桌子，眸中满是留恋，徐书华轻勾唇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怎么，顾公子是看上了这张桌子？你若实在舍不得，我们便将它赠予你留个纪念。”

    顾云霁动作一顿，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红着脸低声道：“不、不用，我只是觉得从前在书院的日子里，我天天都来交功课，与这些桌椅花木相处了这么久，这一下子要离开了，我有些不适应。”

    “何况这次与你们一别，就是好几个月见不上面，我不是舍不得桌子，而是舍不得……”

    舍不得人。

    顾及着徐承裕还在一旁，顾云霁没有把话说完，但徐书华还是听懂了。

    她睫毛微颤，察觉到什么似的缓缓抬头，正好对上了顾云霁那双澄澈深情的眸子。

    或许是临近离别，少年浓烈的情感溢了满腔，眼底的眷恋藏都藏不住，炙热的目光灼得徐书华心口一烫，瞬间化成了一汪荡漾的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移开眼睛，就那么静静地回望着他，此刻仿佛天荒地老。

    “咳咳咳！”

    耳边传来几声不自在的咳嗽，二人回神，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慌慌忙忙地别过头去，和对方错开视线。

    徐承裕扫了一眼含情脉脉的两人，拍了拍顾云霁的肩，貌似无意地道：“没什么舍不得的，书院闭院之后我会带着书华回京城，等你考过了乡试，明年参加会试的时候自然就能和我们再见面了。”

    言下之意是，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顾云霁只有顺利登科考中进士，他与徐书华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否则什么都白搭。

    顾云霁连忙恭声应道：“弟子此番回去一定日夜用功，必不让老师失望！”

    徐承裕满意地点点头：“嗯，你的实力为师是知道的，正常发挥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只要放平心态就好，不要太辛苦自己，累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说着，他又道；“好了，天色将晚，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就不用再来辞行了。”

    顾云霁闻言朝他深深作了一揖，正式告完别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山长宅院。

    次日清晨，学生们天不亮就起来整理行装，做着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走出山门，顾云霁和程炎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们生活学习了两年半之久的鹿溪书院，心中不禁有几分感慨。

    拜师、皇帝驾到、半年考、游艺会、方子归离开、安置流民……一件件往事在顾云霁心头划过，泛起阵阵旧日的涟漪。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历历在目，就如同挂在山门之上的御赐牌匾一样，鲜艳依旧。

    一切都仿佛是昨天的事情。

    顾云霁目光悠远，仿佛穿过两年半的时光注视着初入书院的自己——那个好奇，忐忑，又满怀期待的稚嫩少年。

    程炎静静立了片刻，突然轻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云霁，我觉得我不会再回来了了。”

    顾云霁侧头看着他，目光笃定：“我也这么觉得。”

    程炎失笑，忍不住捶了他一拳：“这么自信？新科进士顾云霁？”

    “你不也一样自信吗，新科进士程炎！”

    “那还是我自信一点，因为我觉得我的名次比你高！”

    “这可说不定，要知道我考第一的时候还多些，万一我是状元，你是榜眼呢？”

    ……

    两个少年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只留下默默伫立在原地的山门，牌匾上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字迹清晰耀目，一如昨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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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府城备考

    和鹿溪书院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比起来，华亭县顾家的日子要充实丰富得多，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学习环境，所以不太习惯的原因，反正自从回来以后，顾云霁总感觉静不下心，备考效率大不如前。

    每天早晚都要去正厅请安, 聆听父亲母亲教诲；然后就是生母赵姨娘那总也停不下来的啰嗦，一见到顾云霁就让他好生读书争气，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话说。

    还有这段时间正在议亲的老二顾云霖，要求一大堆，要么是嫌人家姑娘家世不好，要么是嫌女方相貌不够美, 挑三拣四地闹个没完，吵得顾云霁耳朵疼。

    偶尔顾云霁想要散散心, 去找程炎聊会天，对方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也约不出来人，于是他只好歇了心思，继续窝在家里。

    是以现在虽然没有在鹿溪书院上学时那般忙碌，但顾云霁却觉得身心疲累得很，精神状态竟还比不上从前。

    这一日，顾云霁正坐在书房里温习书本，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顾开祯走了进来，他连忙起身见礼：“父亲。”

    顾开祯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将他按回到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放着书本的桌子上巡了一圈, 问道：“怎么样，准备得如何了？乡试有把握吗？”

    顾云霁沉吟道：“还行，问题不大。”

    顾开祯眉毛一挑, 语气之中有几分意外：“真的？要知道乡试不比县试, 二者难度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多少人年纪轻轻便考中了秀才, 却在乡试上面耗了一辈子。”

    顾云霁轻轻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道：“父亲，我在鹿溪书院的两年半自然不是白待的，作为陛下曾亲口赞扬的学生，前内阁首辅徐承裕的弟子，我若是连乡试都考不过，还有脸去见人吗？”

    印象里顾云霁一直是个沉稳谨慎的懂事孩子，从没听过他如此锋芒毕露的话语，顾开祯心中震惊之余，突然又觉得这个小儿子这两年成长了太多，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

    顾云霁倒对顾开祯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感情是要靠时间培养出来的，他这两年一直在外读书，跟顾开祯交流甚少，更谈不上互相有多了解。

    老实说，若论言传身教和关心爱护，还是徐承裕更当得起顾云霁心中父亲的角色。

    顾开祯眼中惊讶一闪而过, 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有信心自然是好，但也不能松懈。我见你这些日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 是因为突然之间换了个环境，所以不太适应吗？”

    说起这个，顾云霁心底一阵无奈，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是有些不适应，毕竟在鹿溪书院待了那么久，中间放假还好说，这一下子直接闭院回家备考，我一时半会儿没转变过来。”

    瞥见顾云霁眼下的乌青，顾开祯眸子微微一凝，继续说道：“我正要和你说，今年除了你，你大伯的儿子顾明安也要参加乡试，正好近日你祖父聘得一位大儒，在会试之前都能留在府城顾家学塾教书，便想着让你也过去，一边上学一边备考，等八月直接参加乡试。”

    “左右家里也不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在府城学塾和别人一起上学，应该比你独自备考的效率高，你觉得如何？”

    顾云霁闻言神色一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反正乡试也要到府城去考，现在就直接去学塾上学，倒省得乡试到时候再来回奔波了。”

    虽然他对府城顾家不太熟悉，但和纷纷扰扰杂事一大堆的家里比起来，还是相对安静的环境更容易让他静下心学习，何况每天准点上下课的学塾生活，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与鹿溪书院的日子相比拟，至少在读书的氛围方面，二者是类似的。

    顾开祯点点头：“嗯，府城那边一切都是准备好的，这两天你就可以过去。我今天来主要就是和你说这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父亲！等等。”顾云霁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顾开祯，“如果是去府城学塾读书的话，能不能……叫上程炎一起？”

    捕捉到顾开祯眼里的疑惑，顾云霁连忙继续道：“我们俩在书院的时候就形影不离，经常一起上下课，又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有他陪伴的话我会适应得更快一些，也就多一个人而已，应该问题不大吧？”

    作为自己常年资助的学生，顾开祯对程炎自然是有印象的。一个出身穷困的寒门子弟，类似大儒亲身教导这样的机会，怕是他一辈子都难以接触到的，如今既然儿子开口提了，顺手帮一把倒也没什么。

    何况程炎成绩一直不错，也算是一个值得投资的潜力对象，想到这里，顾开祯答应得很痛快：“可以，不过我要和你祖父说一声，等他回信之后你们再一起过去吧。”

    听他这样说，顾云霁微微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想叫上程炎一起，不仅是考虑到“好兄弟有福同享”，更重要的是由于家境差距，程炎和他相处时既自尊又自卑，心思很敏感。如果他一声不吭地就跑到府城去上学，可能会让对方多想。

    顾云霁不希望通过这件事来提醒二人之间的出身差异，更不希望给程炎营造一种“自己抛下他”的错觉，所以，和程炎同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很快，顾开祯便收到了府城那边的回信，对于顾云霁要加个人的事情，顾正德自然没什么异议，说是一切都安排好了，让他们只管来上学就是。

    于是几天后，顾云霁便和程炎一起前往了府城顾家。

    他们到达之时，顾府众人都忙着各自的事情，也没怎么兴师动众地前来迎接，顾开礼随意寒暄两句后，就让人把他们带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客房去安顿，第二天再去上学。

    顾云霁不喜欢和一大堆不熟悉的亲戚应酬，顾府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感觉到很舒适。

    正当他放下行李，准备好好休息一下时，就听到了隔壁程炎的房外传来一个张扬的声音：

    “你是哪来的小子？瞧瞧这一身的穷酸样，莫不是偷偷摸进来的贼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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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顾明安刁难

    顾明安将双臂抱在胸前，毫不顾忌地将程炎上下打量了个遍，眼神之中满是鄙夷，明明一点都不比对方高，还偏偏要高扬着下巴，做出睥睨的动作来，看得人浑身不爽。

    和一身锦衣气势张扬的顾明安比起来, 程炎穿着的棉布衣裳虽然干净整齐，就不免显得有几分朴素，甚至是寒酸了，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十分内敛隐忍，给人一种好欺负的感觉——至少顾明安是这样认为的。

    “什么时候我顾家，也能随随便便让这样的人进来了？”

    程炎脸上的礼貌性笑容微滞, 低垂眼眸中的墨色顿时加深，他缓缓抬起头, 嘴角仍是上扬的弧度, 目光却凉薄悠远，仿佛在看一只渺小无知的虫子，轻蔑且不屑。

    顾明安被程炎看得眼皮一跳，居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令人心惊的压迫感，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这时，二人身后传来顾云霁淡淡的声音：“明安堂兄。”

    顾云霁上前一步站到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将程炎护在身后，言语之中的警告意味很明显：“这位是程炎，是我邀请来一起到学塾读书的朋友，是顾家的客人，不是什么偷摸进来的贼。”

    说着，顾云霁眯了眯眼睛, 一字一顿地道：“还请堂兄注意措辞，态度放尊重些。”

    顾明安闻言“哈”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屑地说道：“顾家的客人？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一个华亭县的小小庶子, 也有资格代表顾家, 来进行这所谓的邀请了？”

    三年了, 顾明安还是这一套，故意提庶子的出身想要他感到难堪，从而羞愧自卑。这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真是幼稚。

    顾云霁心中一阵无语，对他也没了什么周旋的耐心，闻言不仅没有一点难堪的样子，反而大大方方地问道：“我怎么没资格了？我顾云霁随的是顾家的姓，入的是顾家的族谱，就算是庶子，那也是祖父的亲孙子，谁敢觉得我是外人？”

    “还是说……”顾云霁目光灼灼，看得顾明安心里发虚，“明安堂兄觉得我一个庶子，不配称作顾家的子孙？”

    “我……”顾明安被他这么一刺，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四周的小厮婢女都在偷偷往这边看，众目睽睽之下，顾明安哪能真说出“顾云霁不配”的话, 那不成了他欺压同族兄弟, 容不得人吗？

    眼看乡试在即，祖父好不容易请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暂时来顾家学塾当教书先生，这样难得的学习机会，偏偏临到头还要插个顾云霁进来。顾明宣本就对当初给他鹿溪书院入学帖子的事情感到十分不满，如今更是心怀不忿，打定了主意要为难一番顾云霁，让他难堪出丑。

    于是一听说顾云霁到了顾家，他就立马赶到了对方休息的客房，想要讥讽他几句，谁知道顾云霁口齿如此伶俐，到头来反倒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几年不见，顾云霁倒是成长了不少，三年前端午席间遇到羞辱时，他还无计可施，只会去找顾开礼告状，以弱者姿态博人同情。如今他却敢当面呛回去，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把顾明安问得哑口无言。

    果然是拜了山长为师之后，整个人说话都有底气了，为防他到父亲那里再告自己一状，还是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为好。

    想到这里，顾明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情变了好几番，终究还是憋出一个笑容，打着哈哈道：“云霁说什么呢，你是我亲堂弟，我怎么会觉得你不配？刚刚不过是开个玩笑，不要往心里去。”

    看来也不是全无长进，至少脸皮是变厚了。顾云霁心里默默想着。

    说着，顾明安上前攀着顾云霁的肩，做出亲热的姿态来，余光瞟着面前的程炎，意有所指地道：

    “邀请朋友来做客自然是没什么，不过到顾家学塾上课多少有些不妥。毕竟学塾里除了咱们自家人以外，还有别的世家公子，那都是有身份的人，总不好把什么人都往里塞，让人家觉得我们顾家太过随便。这次就算了，以后还是要多注意。”

    顾明安这话听着通情达理，实际上是既贬了程炎又损了顾云霁，明里暗里都在说程炎上不得台面，顾云霁任性行事，不识大体。

    顾云霁闻言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就听见一旁程炎清润的声音：“顾二公子言语之中如此轻视在下，说话不留半点退路，又怎知将来你我不会处境调换，贵贱相易呢？”

    似是没料到程炎会这么说，顾明安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程炎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裳，语气平静：“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在下自恃才高，相信不用三十年，只用五年，便能令所有人刮目相看。要知道若彼时顾二公子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可就晚了。”

    顾明安愣了愣，随即迸发出肆意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穷酸小子，说话居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哈哈哈哈……”

    顾明安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把程炎放在眼里：“程……程炎是吧？你不觉得你太狂妄自大了吗？就凭你，有什么资本能让我后悔？怕是将来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程炎微微一笑：“在下确实没什么资本，但好歹有一点读书的天分，想来比起考了两次乡试都没考过的顾二公子，我将来应该会走得更远一些。”

    顾明安的笑声戛然而止，周遭的气势瞬间一低，目光沉沉地看着程炎道：“你说什么？”

    拥有这样好的教育资源，二十三岁了却还只是个秀才，连进松江府学读书的资格都没有，顾明安读书的天分确实不怎么样。何况他上面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大哥顾明宣，衬得他愈发黯淡无光，每每提起此事，总要被顾开礼等人贬斥训骂一通。

    比不过顾明宣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程炎这么个穷小子，都敢以此嘲笑自己，顾明安顿时怒从心起，几乎忍不住内心想要给程炎一拳的冲动，看向他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顾云霁见状心中一跳，连忙侧身和程炎并肩站在一起，神情紧张地盯着顾明宣的动作，摆明了是要护着程炎。

    “好好地怎么吵起来了？”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从众人身后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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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告诫

    看到来人，顾明安浑身的气势顿时一收，脸上怒气散得干干净净，低垂着眉眼乖顺见礼：“四叔。”

    顾云霁和程炎也纷纷拱手行礼：“见过四叔/顾四老爷。”

    “嗯。”顾开祁微微颔首，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逡巡，“刚刚怎么回事？吵起来了？”

    顾明安不自在地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飘忽：“哪有。我是在和云霁堂弟他们说笑呢, 这不是他刚到吗，又对府里不太熟悉，我便想着带他四处转转，免得他们连去学塾的路都找不着。”

    眼看乡试在即，顾明安被家里人盯得紧得很，这个时候他不可不想闹出什么幺蛾子，省得顾开祁告到顾正德那里，让他再挨一顿骂，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较好。

    说着, 顾明安一把揽过顾云霁的肩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兄弟俩感情好得很，怎么会吵架呢？你说是不是，云霁？”

    顾云霁闻言嘴角一抽，对顾明安的脸厚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顾明安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惹事性子，顾开祁对他再了解不过，哪里会信他的鬼话。眼下这场面一看就是他主动挑事，结果在顾云霁两人这里吃了亏，于是恼羞成怒了。

    “是吗？”顾开祁眉毛一挑，声音带着些病气的慵懒，“那样最好。不过这会儿你不好好在房里温书, 四处乱窜什么？云霁他们自然有人接待，用不着你在这添乱。一天到晚心思不放到正途上，让你爹知道了又得罚你！”

    一想起顾开礼那阴沉着脸训斥自己的样子, 顾明安就忍不住心里发虚，连忙嬉皮笑脸地讨好道：

    “四叔您可别告诉我爹。这不是听说那位大儒明天才来吗？我就想趁今天放松一下, 养足精神明天好听课嘛。”顾明安眼珠子转了两转，随后生硬地转移话题，“这里风这么大，四叔您身子骨不好，当心受了风寒，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

    顾开祁冷哼一声：“我是身子骨不好，但还没脆到这种地步，哪能吹点风就受不了？少跟我转移话题。”

    随后，他转头看向顾云霁，换上一脸和煦的笑意：“快三年没见了，云霁长高了不少啊，你祖父过寿那会还矮我半个头，现在却比我都还高了，果然是长大了。”

    顾云霁笑着回道：“我看四叔倒没怎么变，反而气色比三年前更好，竟是越活越年轻了。”

    “你小子！这么久不见，人长高了，嘴巴也变甜了！”顾开祁哈哈一笑, 声音听起来很是愉悦，“八月就是乡试了, 你可要好好努力，争取一举考个前三甲回来！”

    顾明宣听了不以为然，小声嘟囔道：“说得轻松，前三甲是那么好考的？要知道当初我大哥都只考了第五名，还前三甲，我看他考不考得中都难说……”

    顾明宣话还没说完，便被顾开祁瞪了一眼，于是连忙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不敢再出声。

    顾开祁见状这才转回身来，目光落到一旁的程炎身上：“还有……程公子，既然来了，那就是我顾家的客人，不用太过拘束，自在随心一点便好，缺什么少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程炎谦和地低了低头，彬彬有礼道：“多谢顾四老爷。”

    顾开祁此前对程炎没什么印象，仅仅从顾开祯来信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是个成绩不错、很有发展潜力的年轻人，此时见他相貌清俊，浑身气质温润又儒雅，气度倒是非凡。

    只不过——衣着素朴了些。

    心中得出这样的结论，顾开祁对程炎的第一印象很不错，看向他的眼神中也不由得带了些欣赏。

    余光瞟到旁边的顾明宣，却见他目露鄙夷，正在暗自撇嘴，仿佛对顾云霁和程炎很瞧不上，顾开祁眸光顿时一暗。

    想着顾云霁两人一路车马劳顿，随意寒暄了几句后，顾开祁便让他们回房好好休息。

    看着面前的两扇房门都紧紧关上，顾开祁脸上笑容一收，回头一把揪住旁边顾明宣的衣裳，扯着他往前走：“跟我走，我有话要和你说。”

    顾明安猝不及防被他拽了个趔趄，路都走不稳，又顾忌着他的病弱身子不敢用力挣扎，只好顺着他的动作往前走：“哎哎哎，四叔……您慢点，别摔着，我跟您走还不行吗。”

    一路来到顾明安的书房，顾开祁这才松开揪着他的手，沉着脸告诫道：“我知道你看不惯顾云霁，但我劝你别去惹他。马上就是乡试了，这段时间你最好安分点，别给你父亲和祖父添堵！”

    顾明安一脸无辜，语气漫不经心：“我没惹他啊，就过去和他打个招呼还不行吗？”

    “少跟我装蒜，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看见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顾开祁就忍不住来气，“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是前内阁首辅的亲传弟子，连陛下都对他赞赏有加，前途不可限量。不然你以为你祖父为什么主动提出让他来学塾？那正是因为看重他！”

    顾明安紧抿着唇，还是很不服气：“我就是不甘心，他一个庶子，就该乖乖待在他的华亭县，凭什么……”

    “不管什么嫡子庶子，都是你祖父的孙子，在他眼里，自然是哪个争气就培养哪个。”顾明安话还未说完，便被顾开祁给打断了，“一个孙子考了两次都没考中举人，另一个孙子却年纪轻轻就展现出过人天赋，若是你们俩起了争执，你觉得你祖父会偏向谁？”

    这句话正如一盆冷水，浇得顾明安透心凉，让他不得不直面那鲜明的现实：除了嫡庶出身，他一点都不比顾云霁强，甚至完全不如对方。

    或者说得再大一些——除了富贵的出身，仅从能力来讲，他不比任何人优秀。

    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长兄的光环之下，得不到父亲的关注也搏不了祖父的重视，唯一能让他有一点优越感的，就是嫡出的身份，和长房正宗的名头。

    顾明安以此进行自我安慰，大哥顾明宣之所以优秀，是因为他是正宗的长房嫡孙，一切都很符合等级礼制。那么除了大哥之外，他顾明安自然而然也要比其他人高贵，毕竟这都是应该的。

    于是当他看见身为庶子却比他早中举人的顾云霄，以及渐渐崭露头角的顾云霁时，他心里极度不平衡，看对方怎么都不顺眼。

    因为他们俩提醒了他——除了嫡出的身份，他不比任何人高贵。

    见顾明安沉默不语，似乎听进去了，顾开祁和缓了语气，宽慰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堂兄弟，都是一家人，将来要彼此扶助，如此家族才能长远。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就是不希望你在眼下被扰乱心态，影响了你的乡试就不好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不要因此影响顾云霁的乡试。

    顾明安紧了紧身侧的手指，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了，四叔。”

    虽然答应了顾开祁，可一提到这些，顾明安还是觉得心里发堵。突如其来地，他想起了程炎的那句话：“你又怎知将来你我不会处境调换，贵贱相易呢？”

    顾云霁也就罢了，毕竟同为松江顾氏的子弟，一样都是世家出身。程炎一个彻头彻尾的泥腿子，他凭什么爬到自己的头上？他怎么敢？

    顾明安眼睛微眯，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哼，惹不起顾云霁，我还惹不起你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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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顾家学塾

    翌日清晨，顾云霁和程炎早早地起床洗漱，准备去学塾上课。

    顾家学塾坐落在顾府东南角，是一处很清静的院子，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打扰，正适合读书学习。除了顾明安、顾怀绍这些顾家的人，还有一些住得近的其他世家子弟也在这里读书, 统共有十七八个，人数不多不少，既能营造出集体的上课氛围，又不至于太过喧闹。

    二人到达学塾时，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一踏进大门，立刻就吸引来了十数道目光，众人纷纷抬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脸上还带着隐隐的兴奋和激动，看得顾云霁浑身不自在。

    他们一早便听说顾云霁也会来这上学，作为鹿溪书院的天之骄子、陛下亲口赞赏的少年英才，未来必定不可限量，若能结交一二，对自己的前途也是有利无弊。

    于是顾云霁和程炎一出现，这些世家子弟瞬间便打起了精神，炙热的目光像黏在他们身上了一样，想要上前去搭话套近乎的同时，却又有些疑惑——

    面前这两个身着华服的俊逸少年，看着年纪相仿，身量相似, 一个气质挺拔如青松，一个气质温润如流水，举手投足皆是气度非凡，到底哪个才是顾云霁？

    昨天顾开祁见到程炎之时，就觉得他穿得太过朴素, 为防他上学时被一众世家子弟看不起, 便准备了两套锦衣让他换上。

    今日他穿着一身玄青锦缎长袍，领口处镶绣雅致竹叶花纹，一条暗金玉带不紧不松地系在腰间，身材高挑秀雅，举动从容自然。

    褪去粗衣麻裳之后，程炎整个人如脱胎换骨，浑身矜贵之气尽显，仿佛生来便如此高贵优雅。和顾云霁站在一起，两人就好似一对同样出身于名门望族的兄弟，气势旗鼓相当，让人分不出高低。

    看见顾云霁两人到了，二房的顾怀绍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朝他们招了招手：“云霁堂弟！这边！”

    顾云霁循声望去，和程炎走到顾怀绍后排的两个空位坐下，颔首问好：“怀绍堂兄早。”

    见到二人打招呼，众人也就分辨出来了哪个是顾云霁，于是纷纷朝他围拢而来。

    一个蓝衣少年堆着满脸的笑容，迫不及待地凑到顾云霁面前，热情得有些夸张：“阁下就是顾云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从容不迫的风度，站在我们这些人当中正如鹤立鸡群，不愧是徐首辅教导出来的亲传弟子！”

    面前少年说起恭维的话来滔滔不绝，半晌都不带重复的，顾云霁微不可察地后仰几分，避免被他喷出的唾沫星子溅到，随后礼貌地笑了笑：“在下正是顾云霁，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蓝衣少年神情一滞，这才想起还未做自我介绍，于是讪讪地摸了摸头：“……是我疏忽了。我叫薛跃，薛肃是我父亲，我今年十八岁，和顾公子一样，也是要参加八月乡试的。顾公子才名在外，今后免不了要在学业上请教烦扰，顾公子莫嫌弃我愚笨才好。”

    竟是松江知府薛肃的儿子。顾云霁眸光微凝，语气也正式了几分：“原来是薛知府家的公子，失敬失敬。如今你我既都身处顾家学塾，那便是一起上课的同窗，在学业上互相帮助本就是正理，谈什么请不请教呢？”

    “有云霁少爷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薛跃之前还担心顾云霁不好相处，如今总算是放下心来，当即便套起了近乎，“我父亲与顾开礼大人是同僚，两家经常走动，关系亲近得很，你唤我薛跃便好，什么薛公子不薛公子的，显得生分。”

    见顾云霁待人谦和有礼，丝毫没有年少成名的傲气，众人心中的顾虑被打消，顿时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起来：

    “在下吴启墨，今日得见顾公子，心中倍感荣幸，不知可否认识一下，做个朋友？”

    “顾公子！我叫高澈，我哥哥也在鹿溪书院读书，你们应该见过吧？他可是跟我说过好多你的光辉事迹！”

    “家父刑部侍郎范成远，与贵府顾远晖大人同在一处做官，也算得上交情颇深。他老人家对顾公子大名早有耳闻，心中有意结交，等顾公子此番乡试得中前往京城应会试，不如抽空一起吃个饭？”

    ……

    看着这些世家子弟众星捧月般地围在顾云霁身边，说说笑笑热闹非凡，自己这里却无人问津，冷清异常。顾明安气得脸色发青，险些把牙齿都给咬碎了。

    要知道在从前，作为顾家老太爷的亲孙子，松江府同知顾开礼的嫡子，顾明安才是那个时时处在众人关注中心的人。

    但今日顾云霁一来，一切就都变了。

    然而此刻正被顾明安羡慕嫉妒着的顾云霁本人，却没觉得这种感觉有什么值得享受的，他快被众人的热情给淹没了。

    听着耳边这此起彼伏的恭维和吹捧，顾云霁招架不来，脸上却还要挂着假笑一一进行礼貌回应。旁边的程炎也好不到哪去，纵然这些人的关注重点是顾云霁，他也很难不被殃及，只能在他们越凑越近的身躯下，隐忍地缩着身子减少存在感。

    眼看那个叫高澈的少年，已经忘形到把胳膊肘都杵在了程炎的脑袋上，顾云霁连忙一边撇开他的身子，一边将程炎拉过来，艰难叫道：“小心！你压到我朋友了！”

    众人回神，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赶紧后退几步留出空间，终于让程炎缓了口气。

    见程炎被挤得衣衫凌乱，高澈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公子，你没事吧？抱歉，刚才一不小心压到你了。”

    长舒一口气后，程炎好整以暇地将衣裳理顺，抬头冲他笑了笑，嗓音清润：“无妨，高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见程炎衣着华贵，举止有礼，又能和顾云霁做朋友，说不定也是哪位来头不小的世家公子，于是有人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程炎还未开口回答，便听得众人身后传来一个轻慢张扬的声音：

    “云霁堂弟啊，大家都是一个人来上课，你怎么还带小厮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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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锦衣何来

    小厮？什么小厮？这样的相貌气度，怎么会是小厮？

    听到顾明安的话，众人心中疑惑，目光在程炎身上来回打量，一脸的不解。

    顾云霁面色一沉，眸中墨浪翻滚，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明安堂兄怕不是看错了, 这是我邀请来一起上课的朋友程炎，你昨天见过的。”

    “哦——原来是他啊！”顾明安恍然大悟，说话阴阳怪气，“也不怪我看错，我记得这个程炎昨天分明穿着粗麻布衣，浑身的穷苦相。今天他突然换了身衣裳, 我一下子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你哪个受宠的小厮呢，一时眼拙，云霁堂弟莫怪！”

    说着，他轻蔑地看了程炎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我听祖父说，这位程公子家境贫寒，读书都成问题，倒不知哪里来的银钱，裁制这样昂贵的衣裳？说起来……你这衣裳的款式我瞧着很是眼熟啊，竟和我身上的这套有几分相像，莫非……”

    听顾明安这么一说，众人便将两人身上的衣裳细细比较了一番，发现果然是一样的广袖长袍，一样的锦缎布料, 连领口花纹的所在位置都是相似的，只是颜色尺寸和其他的细枝末节处有些差异。

    程炎是临时加到学塾读书，顾家也没提前准备他的换洗衣物, 他身上的这套衣裳，原本是顾家为顾云霁裁制的, 所幸二人身材接近, 顾云霁的尺寸他也能穿，顾开祁便直接匀了两套给他，免得他再因衣着被人看不起。

    松江顾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财力雄厚，阖府上下的衣物都是到固定的成衣铺进行专门定制。

    顾云霁和顾明安都是年轻男子，当下适合他们穿的款式就那么些，又是同一家店铺出品，衣物制作加工的过程都是一样的，有几分相似再正常不过。

    “莫非什么？”顾云霁冷笑一声，看顾明安那样子就知道他又想挑事，“那我还说程炎与怀绍堂兄的衣裳也很相似呢，想来是买到了同一家成衣铺的衣裳，不然还能说明什么？”

    众人闻言又看了看顾怀绍身上的衣裳，发现确实如此，顿时纷纷觉得顾云霁没说错。同一家成衣铺裁制的衣裳自然是有些类似，倒也没什么稀奇。

    顾明安轻勾唇角，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扇子：“云霁堂弟有所不知, 咱们顾家的衣裳那都是专门量身定做的, 一般人可买不来。程公子身上这套嘛……我瞧着袖子好像长了点，应该不是自己的衣裳吧？”

    顾云霁和程炎体形身高都相似，惟有臂长存在差异，顾云霁的手臂稍长一点，他的衣裳穿在程炎身上，自然就显得袖子松松垮垮，不太合身了。

    正当众人的目光移到程炎袖口之时，顾明安又好死不死地补了句：“前两天我倒听祖父说过，说云霁堂弟要来住几个月，得给他备几套换洗的衣裳，但我看云霁今天穿的还是旧衣裳啊，不会把新衣让给程公子了吧？”

    顾明安把那个“让”字咬得尤其重，话里话外都仿佛在说程炎已经穷到连衣裳都没得穿，还需要别人来让的地步了。

    感受到周围投过来的探究目光，程炎脸色发白，拢在袖子之下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将袖子往身后藏了藏，挡住众人的视线。

    拿到衣裳之时，程炎就知道这必然不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但他一方面不想拂了顾开祁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想免去那潜在的诸多麻烦，便顺从地接受了，谁能想到会被顾明安当众捅了出来，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其实就算众人知道程炎穿的不是自己的衣裳，而是顾家给他准备的也没什么，反而能说明顾家待客周到。

    偏偏顾明安非要强调这原本是顾云霁的衣裳，后来“让”给了程炎，再加上他之前说程炎家境贫寒，昨天还穿的是粗麻布衣，就仿佛对方如今这华贵的外表全是装出来的，实则内里破败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被顾明安这么一说，程炎此刻藏袖子的动作落到周围人的眼里，便成了他心虚的佐证。

    一时间，众人看向程炎的眼神不由得带了几分轻蔑和鄙夷。

    方才还询问程炎的姓名，想要与他结交一番的吴启墨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内心默默嗤笑：之前装得那么像，我还以为是哪个高贵的世家公子，原来竟是个连衣裳都要靠人让的穷酸小子，真以为披上件锦衣就能从草鸡变凤凰了？可笑！

    四周压低的嘲讽和讥笑落入耳中，程炎脸上青红交加，手指捏得泛白，整个人难堪又无助。顾云霁见状心中一紧，想要开口替他辩驳，却被他轻轻拦住。

    几个深呼吸之间，程炎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他从容地上前一步直视着顾明安，声音清朗：

    “如顾二公子所说，我身上的衣裳的确不是我自己的，而是顾四老爷赠送给我的。程炎家境贫寒，求学艰难，今日能有与诸位公子做同窗，聆听大儒教诲的机会，全赖顾家看得起在下，愿意予以提携，程炎感激不尽。”

    “顾家扶助之恩，程炎没齿难忘，今日且再拜谢顾二公子。”说着，程炎把身子正对顾明安，郑重又真诚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顾明安措手不及，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主动提起此事，本就是想羞辱程炎家境贫寒，让他自卑难堪，谁知道对方如此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下来，一点都没有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愧的样子。

    寥寥几句话，既说清楚了身上的衣裳是顾开祁主动赠送，不是顾云霁“让”的；又点出了顾家提携他的事实，将自己出现在学塾的行为合理化。言辞恳切态度端正，让人丝毫挑不出错处。

    程炎言行如此坦荡自然，让众人不由得对他高看了一眼。相比之下，反倒显得顾明安有些咄咄逼人，心胸狭隘了。

    程炎方才鞠躬鞠得端正又诚恳，言语之中满满都是对顾家的感谢，把顾家对他的一分恩情都夸成了十分，连一旁的顾怀绍都听得脸红，而顾明安因为没反应过来，居然就那么硬生生地受了他的礼，可以说是脸厚非常了。

    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顾明安终于回神，顿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感觉自己怎么做都不对，一张脸瞬间红透了底。

    正当顾明安下不来台之际，有人突然指着门外叫了一声：“陈先生来了！”

    听到那位德高望重的当世大儒到了，众人纷纷抬头朝门口望去。

    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熟悉身影，顾云霁和程炎齐齐一怔，语气很是意外：“陈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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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见陈河

    看见顾云霁和程炎，陈河也是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顾云霁，程炎，你们也在？”

    陈河学富五车，却无意仕途, 年轻时一直躲在乡野做归隐志士，后来被徐承裕聘到鹿溪书院去当了教学先生，总算是找到了可为之倾尽一生的事业，后半生便以教书育人为己任，一颗心都扑在了学生身上。

    如今鹿溪书院闭院，陈河虽然闲下来了，但整个人都是空落落的，分外不自在。恰逢此时顾家学塾招夫子，他的一个好友是顾家老太爷曾经的同僚, 便顺着这层关系临时来这教几个月的书，就当打发时间了。

    来之前，陈河还担心顾家学塾不比鹿溪书院，学生悟力、心性都存在差异，这些世家子弟可能跟不上他的教学节奏。

    如今见到了顾云霁和程炎这两个曾经的学生，那就说明至少有人能理解他的思路，和他在课堂上进行一定的互动，不会让他鸡同鸭讲，陈河顿时就放心多了。

    而顾云霁和程炎这边，则有些哭笑不得。

    还以为顾家请来了哪位德高望重的当世大儒，原来竟然是陈河么？

    不过也难怪，作为闻名天下的优秀学府, 鹿溪书院人才辈出，从中随便提一个教学先生出来，都是受一方敬仰的存在，陈河又确实学识渊博，一般情况下很难请到, 顾家自然就将他奉为座上宾了。

    说来有趣，顾云霁和程炎与陈河做了两年半的师生，直到鹿溪书院闭院，这才各自分散离去。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的，三人又在顾家学塾聚首，再续师生缘分。

    从起初的错愕之中回过神来之后，顾云霁和程炎走上前去，齐齐朝陈河行了一礼：“学生顾云霁、程炎，见过陈先生。”

    “松江顾氏……顾云霁……”陈河沉吟了一会儿，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是松江顾氏的嫡系子弟？”

    “正是如此，顾正德是我祖父。”顾云霁微微一笑，“本来以为离开书院之后见陈先生的机会就少了，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您，咱们果然是有缘分。”

    “那岂不是正好？我在这里做先生，你和程炎在这里当学生，咱们还和从前在书院里一样！”陈河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笑得十分开怀, “这样一来，我就能亲眼看见你们参加乡试、考中举人,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看着三人谈笑风生，十分熟稔亲近的样子，其余世家子弟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傻眼。

    薛跃察言观色，半晌才敢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陈先生，你们……认识？”

    陈河瞥了他一眼，点头承认：“嗯，他们是鹿溪书院的学生，我是鹿溪书院的先生，自然是认识的。”

    众人闻言暗暗心惊，顾云霁在鹿溪书院读书他们是知道的，对此并不意外，但程炎居然也是鹿溪书院的学生吗？他一个寒门子弟，肯定收不到书院的入学帖子，难不成他自己投文章考进去的？

    想要通过投文章考进鹿溪书院，简直是难如登天，这一点众所周知。想到这里，众人心中惊疑不定，不禁对程炎刮目相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后悔之前对程炎太过轻蔑，可能会让对方记恨自己。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一道张扬的声音高调地插了进来：“陈先生！久闻陈先生博学多才，品行高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令学生钦佩不已。”

    在周围人的默默注视中，顾明安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陈河面前，自以为风度翩翩地朝他略低了低头，从容不迫地说道：“学生顾明安，是前太师顾正德之孙，松江府同知顾开礼次子，当朝刑部尚书顾远晖堂侄，平阳郡王女婿、现户科给事中顾明宣胞弟。”

    “陈先生如今既来到了我顾家学塾教书，那便是我顾明安的老师，今后还要仰仗先生多多费心教导，待到他日学生登科，必不忘先生传道授业之大恩。”说着，顾明安理正衣冠，向陈河深深一拜，动作庄重且正式。

    听着顾明安自我介绍时那一连串的补充说明，顾云霁嘴角一抽，心中无语至极。

    顾明安却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任何不妥之处，他很享受此刻被众人关注的感觉。

    之前他正因为程炎的恳切感谢而下不来台，刚好此时陈河到了，顺利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顾明安才松了口气，就见程炎二人与这位著名大儒相谈甚欢，占据了所有的风头，他顿时就不爽了。

    于是，他高调地出声，高调地走上前来，高调地和陈河寒暄，成功博得了众人眼球，给陈河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当然，至于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那就不得而知了。

    看着顾明安这有些做作的表演，陈河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应声：“嗯，知道了。快些回到座位上去吧，我要开始上课了。”

    话毕，陈河便转身朝讲台走去。

    “陈先生等等！”见陈河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格外看重自己，顾明安心中一急，当即扯住了陈河的衣袖。

    陈河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扯了出来，语气有几分不耐：“还有什么事？”

    “陈先生……”顾明宣讪讪地缩回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听闻陈先生平日里喜好丹青，尤其欣赏董玄宰所作的山水画。恰好学生近日得了一幅《岩居图》，特来献予先生，请先生笑纳。”

    说着，顾明安将带来的一幅画卷在陈河面前徐徐展开，一脸期待地等着他收下。

    正准备回到座位的其余世家子弟顿时驻足，小心窥视陈河的神色，好奇他会如何反应。

    陈河作为名声在外的当世大儒，众人多少都存了一些结交的心思，只是因为不了解他的为人，所以才不敢贸然前去送礼。此刻刚好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他的态度，看看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正当众人都期待着陈河的反应之时，惟有顾云霁和程炎呼吸一滞，默默地退后了两步，仿佛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有预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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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礼碰壁

    陈河对董玄宰的作品再熟悉不过，面前这幅《岩居图》他只稍稍扫过一眼，便知是真迹。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眸看着面前既紧张又期待的顾明安，语气凉薄地问道；

    “既是师生，那我只管教书，你认真听课便是。顾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顾明安头皮一紧，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补充道：“学生是想着，先生一介大儒，学识渊博，如今却屈尊降贵地来做这教书匠，实在是委屈了。这便当做一点先生费心教导的补偿，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陈河冷笑一声：“照你这意思，我若是不收礼物，便会对教学敷衍了事，不认真教导诸位了？在顾二公子眼里，我陈某竟是这等只认财利的小人吗！”

    陈河脸色阴沉下来，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顾云霁和程炎，声音之中隐含怒气：“顾二公子可去问问他们，我陈河在鹿溪书院教了那么多年的书，可曾收过一分礼没有？又可曾因为哪个学生送了礼，哪个学生没送礼，便对他们区别对待？”

    顾云霁和程炎适时上前说道：“陈先生教学严谨，立身清正，对学生向来是有教无类、一视同仁，从不曾收过任何学生的礼，更不曾因为什么原因，对谁区别对待。”

    二人语气笃定，掷地有声，整齐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内回荡着，震得顾明安脸色唰地惨白。

    陈河闻言神色稍霁，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对着顾明安说道：“顾二公子可听清楚了？”

    顾明安吓得冷汗淋淋，颤着声音回道：“听、听清楚了。陈先生误会，我其实是想……”

    “误会？我可不觉得这是误会。”见顾明安仍不知错地强行辩解，陈河刚刚才平息的怒火顿时又升腾起来，“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顾二公子还说做教书匠是委屈了。怎么，教书育人、为朝廷培养人才这样的大事，在顾二公子心里竟这般不堪吗？还是说，整个顾家、乃至在场诸位，都是这么想的？”

    顾明安惶然瞪大眼睛，焦急否认：“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闻言也连连摆手：“我们没有这么想！”

    眼看陈河已经动了真怒，周围其他人也不停地朝自己使眼色，顾明安只好吞了吞口水，万分艰难地开口：“此番送礼是我个人所为，不代表别人，更不代表顾家，还请陈先生息怒。”

    “我之所以送礼，是想投先生所好，给您留下一个好印象，让您更加看重关注我一些。如今看来，是我过于浅薄了……”亲口说出自己别有目的的打算，顾明安难堪至极，声音也越来越小。

    陈河向来最不喜的就是那些不将心思用在正途，专走旁门左道的学生。闻言对顾明安越发看不上，当即斥道：“身为学生，就该专心用功读书，一天天净想着巴结讨好，有何用处？能让你考过科举吗？”

    说着，陈河斜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明安，声音冷厉：“若真想令我对你加以重视，就该拿出真才实学来，而不是一见面就送什么礼物，真是功利肤浅！”

    作为和陈河相处了两年半的学生，顾云霁和程炎自然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秉性脾气，对眼前一幕一点都不意外，只漠然地看着顾明安被训得整个人越来越矮，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和瘫在地上形象尽失的顾明安比起来，静静立在一旁的顾云霁和程炎显得尤为冷静沉着。特别是程炎，出身贫寒却从不曾自轻自贱，心性坚韧态度端正，不知道比出身富贵的顾明安强了多少。

    两相比较之下，陈河心中已是有了偏向，冷着脸对顾明安说道：

    “你看看人家程炎，从来都是踏实又认真。刚进鹿溪书院之时，名不盛才不显，但人家头一次月考，就考了新生中的第一名，自然而然就令大家对他刮目相看，你应该向他好好学学！”

    被陈河当众训斥，顾明安的脸面已经快要挂不住，如今又听他拿自己和程炎作对比，心中更是不满，忍不住反驳道：“给先生送礼，以己度人误会先生爱好财利，是我不对。但先生又怎知我没有真才实学，比不上程炎呢？”

    见顾明安还敢顶嘴，陈河几乎都要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真才实学？亮出来给我看看！”

    顾明安语噎，气势顿时颓了半分，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反正先生没有见识过我的才学，不可妄下定论，贸然判定我不如程炎。”

    “好！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才学。”陈河气得牙痒，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为人师表的风度，“既然你这么喜欢送礼，那我且问你，‘三礼’之中的《仪礼》有多少个篇次？篇名分别叫什么？”

    顾明安自觉虽算不上才高八斗，肚里也好歹有些墨水，没想到陈河随随便便抛出的一个问题，就恰好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见他久未出声回答，似被问住，陈河眯了眯眼睛：“怎么？答不上来？”

    顾明安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辩解道：“……这个科举又不考，我学它做什么。若论礼，《礼记》我倒是很熟悉……”

    “科举不考就不学，这便是你的治学态度？”陈河冷哼一声，随手点了程炎的名字，“程炎，你来回答。”

    程炎应声走上前来，朝陈河微微颔首，声音清朗：“《仪礼》作为‘三礼’之一，共有十七个篇次，分别为《士冠礼》、《士昏礼》、《士相见礼》……”

    “……《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有司彻》。”程炎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后继续道，“以上，就是《仪礼》的全部篇次。”

    陈河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敛起笑容，看着顾明安道：“如何？你回答不上来，人家怎么就回答得上来呢？君子治学，当博采众家之长，对各类知识兼收并蓄，以涵养自身学识。怎可以科举考否为唯一标准，考便学，不考便不学，长此以往，那不成了只会考试的呆子了？”

    “何况《仪礼》本就是礼法度数的本经，《礼记》也是基于此的义理发明，你却只知《礼记》，不知《仪礼》，可见你读书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顾明安此刻脸上血色尽褪，才丢了一回面子，哪敢再出声反驳，只能默默低下头，乖顺地听着陈河的教训。

    陈河骂了一通，总算是将胸中的郁气吐尽，眼看时候不早，他才感到疲累似的抬了抬手，将众人招回到座位上：“好了，耗费了这么多时间，此事也该揭过，接下来开始上课吧。”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打开书本准备上课。

    顾明安见状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是终究心有不忿，又不能问罪陈河，便将满腔的怒气都撒在了程炎的头上，时不时地用怨毒的眼神瞪着对方，而程炎恍若未见，只管认真听课，反倒让顾明安胸中越发气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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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请教一下

    一日清晨，顾家学塾中。

    正式上课的时间点还没到，陈河便趁着这个空档，给学生们下发昨日批改完毕的功课。他一边念名字，一边还念出评定的等级，听得众人心跳如擂鼓，紧张不已。

    “顾云霁——优上；高澈——良上；薛跃——良中；顾怀绍——优下……”

    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一走上前，从讲台上领走自己的功课，或是兴奋窃喜，或是愁眉苦脸，神情姿态各不相同。

    “程炎——优上。”轮到程炎之时，陈河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欣赏，“你这笔字很是不错。”

    “谢陈先生。”程炎神色自若，没有因陈河的夸奖而露出半分的骄傲自满，朝他微微颔首后，便拿着自己的功课回到了座位上。

    半刻之后，大家几乎都已经领到了自己的功课，只有一个人迟迟没有等到陈河念自己的名字，他整个人如坐针毡，仿佛即将上刑场的囚犯，从心到身都煎熬无比。

    扫到讲台上最后一份功课的名字，陈河脸色沉了下来，眼皮轻轻一掀，利剑般的目光瞬间锁定坐在角落的某人：“顾明安，这么久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顾明安身体一僵，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腾起来，闻言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一步一挪地蹭到讲台边，犹犹豫豫开口：“……陈先生，可是我的功课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陈河冷哼一声，将顾明安的功课重重摔在讲台上，“你自己好好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狗屁不通！”

    “整个学塾十八个人，你是唯一一个得差等的！逻辑混乱、颠三倒四、甚至还有错别字，完全没法看！我也不想给你评上中下了，反正都是差等，左右没什么区别！”

    陈河的训斥暴雨雷霆一般打了下来，看着功课上那满是被朱笔画出来的圈圈叉叉，顾明安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觉得周围人仿佛都在看自己笑话，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论我朝户税之变迁’，这题目不难吧？顾明安，你家中做官的长辈不少，你父亲顾开礼还主管着松江府的民政，你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按理说多少也对户税有些了解，却偏偏答成这样！”

    “我看过你从前的文章，水平还是有的，勉强算是个可造之材。怎么现在越临近乡试，反而越来越退步了？”陈河气得唾沫星子横飞，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天天心不在焉、恍恍惚惚，都不知你上课在听没有！”

    这已经不是顾明安第一次如此敷衍功课，更不是陈河第一次因为这个发火，每当他教训责骂，对方都是低着头唯唯诺诺，一副痛心悔过的样子，可背地里仍旧我行我素，丝毫不见长进。

    一想到这，陈河胸中的火气就蹭蹭蹭往上窜，耐心被耗了个干净，一把将功课扔到顾明安怀里，没好气道：“算了，我也不想和你讲这么多，讲了也没用！你自己回去好好修改，明天重新交一份给我！”

    “实在不知道怎么写，就去请教请教人家程炎和顾云霁，看看人家是怎么写出来的！”

    又是程炎！

    正准备转身回去的顾明安脚步一顿，紧了紧身侧的拳头，眼中浮现出怨毒之色。但随即他眸光一闪，神色又很快恢复平静，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失态，垂着眸默默回到了座位上。

    课间，看着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温习书本的程炎，顾明安眼睛微眯，脸上晦明变幻了几瞬，最后打定主意似的，拿着功课走到他面前，不怀好意地搭话道：“程公子，挺认真啊？”

    感受到上方笼下来的一片阴影，程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听着程炎话里的防备，顾明安眉毛一挑，语气吊儿郎当，“陈先生说我功课写得不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写出来的，我这不就遵师嘱，前来向程公子请教、请教、了吗？”

    顾明安将“请教”这两个字咬得尤其重，说话阴阳怪气的，一点都不像诚心请教的样子。

    鉴于顾明安之前的行为，程炎可不会认为他目的真的如此单纯，闻言并不想和他纠缠，随便找了个理由推辞道：“我现在正忙，待会儿再说吧。”

    “陈先生又没有布置新的功课，你能有什么可忙的？”顾明安不依不饶，趁程炎不注意一把拿走了他手中的书本，“《松江府近十年乡试题锦》……原来是考试题集啊，这个什么时候看都一样，你就先给我讲讲功课呗？”

    见程炎还想推脱，顾明安立刻提高了音调，故意大声说道：“我瞧着别人前来请教，你都很乐意回答，怎么到了我就不行了？到底是你真的忙得分身乏术，连这点空都抽不出来；还是因为那日你我之间的过节，所以对我心存记恨？”

    周围人顿时被顾明安这话吸引了注意力，闻言纷纷朝程炎投来打量审视的目光，仿佛在探究他是不是真的如顾明安所说，心胸狭窄到了这个地步。

    程炎眼皮一跳，一口郁气堵在胸中，又不能当众对顾明安发火，只好咬着牙应道：“你若实在想请教，那我现在就给你讲！”说着，便将顾明安的功课在桌上摊开，从头开始讲解了起来。

    片刻之后，程炎说得口干舌燥，扭头却见顾明安眼神飘忽，一看就没有用心在听，于是他顿了顿，忍着气道：“听明白了没有？”

    顾明安头摇得很干脆：“完全没有。”

    随后，不等程炎接话，他便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装作很遗憾的样子：“说是要给我讲解，实际上绕来绕去地就是不讲重点，完全是在糊弄我。看来，还是对我怀恨在心呐——”

    一旁的顾云霁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说道：“程炎仔仔细细给你讲了三遍，你自己没认真听，怎么还成他糊弄你了？到底是谁对谁怀恨在心？”

    “算啦，我还是自己琢磨去吧。”顾明安语气自然地避开顾云霁的问题，声音故作可怜，听得人牙痒，“我脑子愚笨，怎么学都不得要领，如今已经浪费了程公子许多时间，实在不敢再耽搁你看书了，但还是谢谢你给我讲解功课。”

    说着，他拿起自己的功课，一脸落寞地回到了座位上。

    不得不说顾明安倒时很有演戏的天赋，众人离得远，听不清程炎到底是怎么跟他讲解的，但看他神情叹惋语气自嘲，一副哀伤遗憾的样子，仿佛真的是一心求教却遭糊弄拒绝，一时间心中不自觉地朝他偏向了几分，从而免不了也对程炎生出了一点看法。

    程炎见状默默叹出一口气，拦住想要去讨个说法的顾云霁：“算了，随他怎样说，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

    程炎嘴上这样自我宽慰着，内心却仍是疑惑。

    顾明安今天来这一出是想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损坏他的形象，显得他心胸狭窄容不得人吗？

    实在想不通，程炎便不再去想，抛开脑中纷乱的思绪，他定了定神，继续看自己的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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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转运如意

    “这柄如意，用的是顶好的沉香木，中间还镶嵌了一块冰花芙蓉玉，入手顺滑，触之温润，是上品中的上品，是我祖父送给我的生辰礼物，市面上可不多见。”

    吴启墨小心翼翼地从顾明安手中接过如意，举在阳光下仔细地端详着，口中赞叹连连：“果然是顶级的珍宝。如意我见过不少，但还从没见过做工这般考究的。”

    这些世家子弟出身富贵，从小就是在锦绣窝里长大的，奇珍异宝见过无数，却仍免不了被这柄沉香木如意的精美所震惊到，一时间眼睛都黏在了上面。

    顾云霁和程炎一到学塾，便看见顾明安正被众人围在中间，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百般显弄，脸上尽是骄傲之色。

    二人对此漠不关心，淡淡瞥过一眼后，便径直走到座位上开始温书。

    薛跃的父亲是松江知府，比顾开礼的官级还要高，但薛家到底比不了松江顾氏的底蕴深厚，即便有类似的稀宝，那也要珍藏在家里，是肯定不能随便让他拿出来四处炫耀的。

    想到这里，薛跃看向顾明安的眼神之中不由得带了几分羡慕：“顾明安，这样的好东西顾老大人也舍得送给你，他可真疼你。”

    “那是当然！”顾明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虽说我祖父孙子不少，但我可是长房所出，名正言顺的嫡孙！是那些旁支庶出的孙子能够比的吗？祖父待我自然是不同的。”

    他这话里的针对意味过于明显，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去窥顾云霁的神色。

    顾云霁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中默默啐过一句“幼稚”后，便懒得搭理他。

    见顾云霁没什么反应，众人自觉没趣，注意力又回到顾明安手中的如意上。

    有人好奇发问：“顾明安，这如意如此贵重，应该好好存放起来才是，你带到学塾来做什么，就不怕磕着碰着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柄如意可是有着转运之效！”顾明安一脸的神神秘秘，“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经常睡不好，老是梦魇，请大夫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后来是有个道士算出我八字特殊，命里容易招致小鬼。又说这如意寓意好，是吉祥镇物，让我睡觉时放在床头，可抵御邪鬼入侵。”

    “后来我就依他的话，把这柄如意放在了枕头底下，然后你猜怎么着？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再也没做过噩梦！”

    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神鬼之说，众人半信半疑：“有那么神吗？这如意再精美也是个死物，竟然还能祛除梦魇？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又和你把它带到学塾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不是说了吗，这如意有转运之效。”见众人都是不太相信的样子，顾明安急了，“最近我总觉得在学塾里上课不对劲，无论我怎么学，知识全是过一遍就忘，脑子里一点都留不住，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说着，顾明安貌似无意地朝程炎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说不定啊，这回跟我小时候那次一样，是有小鬼缠上我了！我可不得拿这如意来震慑一下那些邪物，给我自己转转运吗！”

    顾怀绍神经大条，不以为然地“嗐”了一声，没心没肺道：“明安堂兄你别耸人听闻！学塾是读书上课的地方，士风清正阳气旺盛，能有什么小鬼？何况你之前都好好的，哪能突然之间就被缠上，难不成还能是谁把脏东西带过来的……”

    说着说着，顾怀绍似是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倏地睁大，瞬间噤声。

    学塾还是这间学塾，屋子还是这间屋子，环境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发生变化只有被聘来做先生的陈河，以及临时加进来听课的顾云霁和程炎。

    陈河是教书的先生，为人师表，又是他们的长辈，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邪物”。听顾明安这意思，“小鬼”没有别人，不是顾云霁，就是程炎。

    顾明安哪里是在说什么神鬼镇压之事，分明是借此机会顺嘴讽刺两句顾云霁和程炎，内涵他们是本该不属于此地的“脏东西”，扰人读书学习，影响了他顾明安的学运。

    大家都听得懂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只不过都心照不宣，没有挑破罢了。偏偏顾怀绍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大喇喇地捅了出来，场面一时尴尬不已。

    见顾云霁和程炎脸色都有些难看，顾怀绍自觉失言，凑到二人面前小心翼翼开口：“云霁堂弟，程公子，我刚刚……”

    本就是顾明安随口讽刺两句，强行解释反而越描越黑，顾云霁不想揪着此事不放，于是不等顾怀绍说完，便出声打断了他：“怀绍堂兄不必多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神鬼邪说终究是虚妄，专心读书学习，备考乡试才是正理。”

    顾云霁心中嗤笑：若真有鬼神，那他一个附身到此世生灵之上的前世冤魂，就是世间最大的邪祟，合该被道士法师合攻追杀才是，不应该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关于穿越一事，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虫洞之类的未知宇宙奥秘，或者离谱一点的时空管理局，反正不是什么人类自己杜撰出来的神神鬼鬼。

    顾明安这段时间学习态度敷衍，被陈河批评了好些次，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竟然将责任归咎到什么小鬼缠身之上，真是荒谬无比。

    一旁的程炎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抬头淡淡地望了一眼顾明安，直言不讳地道：“那顾二公子可要好好护着你的如意，万一碎了丢了，你就没有借口可找了。”

    “你！”顾明安不想程炎如此不给自己留面子，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双眼死死地瞪着他，恨不得要吃人。

    这时，陈河抱着书本了进来，敲了敲讲台沉声道：“上课时间到了，还不回到座位上，是要我来请吗？”

    众人闻言连忙四下散去，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上课。

    顾明安愤愤地剜了程炎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把如意收起来之后，便在陈河催促目光下不甘不愿地坐回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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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果有神效

    或许那柄沉香木镶玉如意真有转运之效，顾明安今日把它带到学塾之后，一扫之前的涣散状态，整个人的精神好得出奇。

    陈河讲课时，他或是深以为然地微微点头，或是专心致志地做沉思状，一副听得十分入神的样子，令得众人不由侧目，以为他今日真是转性了。

    甚至当陈河在课堂上向提出问题时，他也十分积极地表示要来主动回答，虽然答案并不算十分完美，但念在他精神可嘉，陈河难得地在众人面前夸奖了他两句：

    “顾明安今日很是不错，态度端正听课认真，比往日倒是有长进，继续保持，莫要松懈。”

    “是！谢陈先生！”顾明安洪亮地应了一声，下巴得意地扬起，眼中满是骄傲之色。

    课间，顾明安就以自己方才的表现为佐证，迫不及待再次向众人炫耀起了如意的转运之效：“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这柄如意就是有着转运奇效，把它一带到学塾，我整个人的学运就好了！”

    虽然还是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但顾明安今日在课堂上的表现有目共睹，的确是与之前的状态大不相同，一时间不由得相信了几分：“这如意起效这么快？你今日才把它带到学塾，运道一下子就变好了？”

    顾明安道：“那是自然！这如意是吸收日月精华而起转运神效，睡眠不好就放在床头，上课状态不好就放在学塾，总之就是哪里不对就放在哪里，也算是‘对症下药’了。”

    一旁的高澈眼放精光：“顾明安，……这如意若真这么有用的话，能借给我转两天运吗？”

    “想得美！我自己都还没用够呢！”顾明安眉毛一横，伸手敲了下他的脑袋，“我现在正处在转运之中，这才刚刚起效，若是半途停止不仅转不了运，还会反过来损害我的运道，更不能随意出借他人。”

    高澈揉了揉被他敲过的额头，倒也不恼：“那要多久才能转完运啊？这段时间你天天都要把如意拿到学塾来吗？”

    顾明安沉吟了一会儿：“……这个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我自己感觉学运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也就转运完毕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在乡试之前都把如意带到学塾来。”

    顾明安的声音很大，再加上周围的几个人时不时惊呼应和，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听得坐在一旁的程炎有些心浮气躁，没办法静下心来看书。

    程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朝那边望了一眼，正准备压下心底的烦躁继续学习，就听见顾明安突然没由来地叫了他一声：“程炎！”

    “你这么盯着我的如意做什么？”顾明安面露警惕，说话没头没尾，“你要看就过来好好看，偏偏躲在那边贼眉鼠眼地偷看，弄得我心里毛毛的。”

    程炎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看你的如意了？”

    顾明安一本正经地扯谎：“刚刚你一直在看，我都用眼神警告你好几次了，你还不收敛。”他将如意紧紧地护在胸前，仿佛怕被谁抢了似的，“暗中窥视他人之物，可不是君子所为！”

    程炎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冷声以对：“我一直坐在这里学习，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吵得我实在没法静心，我才忍不住看了你一眼，自己神经敏感还非要说是我在窥视，真是自作多情！”

    除了顾明安，其他人都背对着程炎站在他的斜前方，也不知道他方才看没看。此刻见顾明安说得真切不似作假，又听程炎言语之中仿佛在抱怨他们打扰他学习，众人一时间心有不满，纷纷站在了顾明安这头。

    吴启墨不屑地睨了程炎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算了顾明安，人家是陈先生亲自认定的好学生，凭自己的实力就能考中举人，不会跟我们似的还得借助转运如意，人家才不稀罕呢！”

    顾明安顺着话茬就接，与吴启墨一唱一和，故意演给程炎看：“说得也是，方才定是我看错了。这转运如意啊，也只有我这样的愚笨蠢材才会视如珍宝。”

    说着，他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人家走人家的正道，我寻我的旁门，反正是为了顺利通过乡试，想来这转运如意的效果聊胜于无。为了让它更好地发挥作用，我准备把如意就留在学塾，晚上不拿回去了。”

    薛跃闻言瞪大眼睛：“如此贵重的珍宝，你就这样放在学塾？晚上这里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你也不怕丢了？”

    顾明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除了在场诸位，又没有别人知道我把如意放在这了，还能被谁偷去？何况大家都是世家子弟，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难不成还能觊觎我这小小如意？”

    “那可不一定！这不是还有人没见过吗？”吴启墨朝程炎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有所指地道，“抛开什么转运神效不谈，就说这沉香木镶玉如意本身，也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珍宝，若是将其变卖……怕是裁制一百件锦衣的钱都足够，再也用不着别人让衣裳了！”

    众人闻言顿时哄笑起来。

    程炎拿着书本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捏得泛白，虽然仍垂着眸一言未发，但抿紧的双唇已是渗出了丝丝血意，身体也因为难以压制的怒火而微微颤抖起来。

    忽然地，一只手掌落在肩上，轻轻地拍了拍，瞬间抚平了心中的躁气。程炎深一口气，敛起眸中外露的恨意，顷刻间便冷静下来。

    安抚好程炎的情绪，顾云霁径直走到顾明安面前，声音凉薄：“明安堂兄，过来一下，我和你有话要说。”

    顾明安眼睛微眯，闻言倒也没问什么，随手将如意放好之后，便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跟着顾云霁来到了学塾背后的僻静处。

    顾明安一脸漫不经心，挑着眉看向面前的顾云霁：“云霁堂弟，找堂兄我何事啊？”

    确定四下无人之后，顾云霁周遭气势顿时一凛，眸光沉了下来，连一点寒暄周旋的心思也无，当即开门见山地问道：“顾明安，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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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招揽程炎

    “先是请教功课的时候故意挑刺，今日又搞来什么转运如意，非要说人家心存觊觎。你这样处处针对程炎，到底想做什么？他惹你了？”

    这些日子顾明安对程炎的刁难，顾云霁都看在眼里。起初他以为是顾明安因为当初陈河当众捧一踩一，令他失了颜面，所以才看程炎不爽，觉得他最多气两天就过去了。

    竟未料到顾明安心胸如此狭小，居然记恨了程炎这么久，几乎是一有机会就要对他讥讽嘲笑，让程炎难堪不已。

    一开始，顾云霁和程炎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不希望将矛盾激化。事到如今，程炎倒是还能忍，顾云霁却忍不了了。

    他邀请程炎来顾家学塾，是为了和他一起读书上学，聆听大儒教诲，不是为了让他来这受辱的。

    见顾云霁说话如此直接，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做，顾明安便也没了耐心和他扯弯弯绕绕，当即冷了声色：“没惹我才怪，他惹我惹大发了！一个泥腿子，给本公子提鞋都不配，哪来的资格与我在学塾里同进同出，平起平坐？”

    顾云霁没想到顾明安还在纠结这个，难以理解地看着他：“顾明安你有病吧？出身就能代表一切吗？从古至今出身寒门的能人志士那么多，哪个不比程炎有名？”

    “虽说世有贵贱等级，但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个社会有实力的人就是爬得快，就是能够甩开那些富贵草包一大截。所谓无论贵贱，能者居之，科举制度正是这句话的最好佐证！”

    “无论贵贱，能者居之”八个字锐如利刺，字字戳在顾明安心上，将他奉行二十余年的等级秩序信条搅得粉碎，他双目泛红，不甘地握紧了身侧的拳头，久久没有出声。

    “叮、叮、叮——”

    上课铃声从二人背后传来，顾明安转头往学塾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顾云霁时眸中仍是漠然，他冷笑一声：

    “哼，别人什么样我管不着，但是程炎，我就是看他不爽，我就是要针对他，你又能怎么样？有本事，你就次次护着他，只怕……你总有护不到的地方。”

    说着，顾明安转身朝学塾走去，声音悠远，似在警告又似劝诫：“顾云霁，你好歹也是我松江顾氏的子弟，我劝你眼界放开阔一点，记住自己的身份，少和程炎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望着顾明安离开的背影，顾云霁眼睛微眯，胸中郁气堵结。

    看来，和顾明安本人交流是行不通的，程炎出身微寒，背后又无人撑腰，说不准哪一天就要在顾明安手下吃大亏，还是要将此事告知长辈才行……

    当天夜晚，顾开祁书房中。

    听完顾云霁说完前因后果，顾开祁眉头紧皱，眸中隐含怒火：“没想到顾明安竟如此肆意，当众欺辱程炎，看来真是我们将他惯坏了！”

    顾开祁深吸一口气，看着顾云霁道：“云霁，此事我会告知你大伯，让他找个时间好好教训顾明安，不会再让他为难程炎，你大可放心。”

    见顾云霁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顾开祁便又问道：“怎么了云霁，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四叔，您确定不是在敷衍我吗？”顾云霁苦笑一声，抬起头望着他，“明安堂兄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您想必比我更清楚。您觉得这样做，会有效吗？他会听吗？”

    顾云霁和府城顾家众人都不太熟悉，相对亲近一点的，便只有四叔顾开祁。顾云霁想着他是个明理的人，应该不会偏袒顾明安，便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妥善解决此事。

    可顾开祁给出的答案却是将此事告知顾开礼，让身为顾明安父亲的他来解决。顾云霁理解顾开祁毕竟只是顾明安的叔叔，不好亲自插手，但也太敷衍了一点，这不正好给了对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机会，将此事随便糊弄过去吗？

    说不定顾明安还可能因此心存怨恨，今后越发变本加厉地报复程炎，那样一来情况就更糟了。

    虽然顾明安不成器，但到底是顾家的子弟，无论如何也是比程炎一个外人要亲近的，顾开祁不希望事情闹大，也不想对顾明安过多苛责，若能做做面子功夫顺利糊弄过去，粉饰太平自然是最好。

    顾开祁被他说中心思，顿时默了默，半晌才道：“那你希望如何？”

    顾云霁抬起明亮的双眸看着他，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希望让祖父出面，代表松江顾氏对程炎进行拉拢招揽。”

    顾开祁闻言一愣：“拉拢招揽？为什么？”

    顾云霁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可以体现祖父对程炎的重视，让顾明安不敢轻举妄动。二来也可以提高程炎的地位，有了松江顾氏做靠山，他将来的仕途也会更加平顺。”

    虽说顾开祯此前已经开始资助程炎，但那也只限于钱财，没有在其他方面给予支持。何况这是出自顾开祯的个人行为，不能代表整个顾氏，更不能与顾正德亲自出面招揽相比。

    顾明安为人欺软怕硬，难缠得很，他之所以敢这样针对程炎，就是瞅准了他背后没有靠山，无人为他撑腰。既然如此，那就从根上提升程炎的身份地位，即便不能让顾明安彻底歇了挑衅的心思，但若能让他心里顾忌一二，保证乡试之前风平浪静也好。

    顾开祁眸光闪了闪，随后定定地盯着顾云霁的眼睛，沉声问道：“你可知道，招揽士子是须谨慎对待的大事，关系到家族未来的发展与命途，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便能得到你祖父的青睐，程炎无名无绩，他凭什么？”

    “十岁开蒙，十四岁便得中秀才，一举考得县试第二，够资格吗？”

    “凭自己的实力，朝鹿溪书院投递文章被录取，够资格吗？”

    “一进书院，便在月考中取得新生第一的名次，此后近三年考试从未掉出过前三，如此成绩，够资格吗？”

    顾云霁话音不停，一句又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接连砸向顾开祁，听得他心神颤了颤：“程炎天赋奇佳，若不是被出身所累，他所取得的成就定然更加耀目。这几年来我所走的每一步，其实旁边都有他的身影，从未落下半分，只是无人知晓罢了。”

    顾云霁深深地望向顾开祁墨色的眸子，仿佛要将他藏起来的心绪望穿，字字如落盘玉珠，清脆且有力：“最重要的是，他家境贫困，我们此时出手相助，他必然感念顾家恩情，将来若有朝一日化龙腾飞，能忘了我们松江顾氏吗？”

    顾云霁说这番话，既是为顾家的长远利益考虑，也是为程炎的个人发展着想。他清楚程炎的能力，相信凭他的毅力心性，未来成就肯定不低。但他毕竟出身微寒，若要与那些世家子弟争夺拼抢，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走多少弯路。

    但如果能一开始就靠上松江顾氏这棵大树，他的路就会好走很多。而顾家不过是进行了一次风险极低的投资，得到的回报却是远远高于付出的成本，简直不能再划算了。

    顾开祁神色似有动摇，却不免有些犹豫：“……你说的我都知道，但他目前毕竟还只是个小小秀才，要不等乡试过了……”

    不等他说完，顾云霁便打断道：“若等乡试过了，程炎考中了举人，定然有许多势力想要跟他结交，到时候我们顾家只不过是众多势力中的一个，有什么筹码能保证他一定会选我们？”

    见顾开祁仍是摇摆不定，顾云霁叹息一声，悠然缓缓道：“四叔，锦上添花可远不如雪中送炭得人心啊……”

    顾开祁身体一颤，闻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终于应承了下来：“好，我答应你。我明日便去找你祖父商量，我会尽力说服，但不能保证他一定会答应，你要有心理准备。”

    能够得到顾开祁明确的承诺，顾云霁就已经很满意了，也不敢再奢求什么，顿时欣喜地说道：“好，那我便等着四叔的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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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如意丢失

    “我的转运如意不见了！”

    清晨的顾家学塾中，几个早起困倦的学生正准备趴在桌子上补会儿觉，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喊吓得一个激灵，仅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怎么回事？如意不见了？”顾怀绍闻言神情一凛，三两步走到正在慌乱寻找的顾明安面前，“什么时候不见的？是不是放哪忘记了？”

    “昨天傍晚下学的时候，我就把它放在了课桌抽屉里，今天一早就不见了。”

    顾明安眉头紧锁，看起来焦急又担忧：“这如意有着转运的奇效，昨日才刚刚让我的学运转好了一点，偏偏今天就丢了，怎么能这么巧？”

    “明安堂兄你再好好找找，也不一定是丢了，万一是你昨晚顺手放书箱里了呢？”顾怀绍一边宽慰着，一边拿起顾明安仍然整齐的书箱，“你看，你这书箱里都还没找过，说不定就在这里面，不要太悲观……”

    “书箱我已经找过了，没有。”看着顾怀绍翻找书箱的动作，顾明安仿佛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了一句后，目光便有意无意地在四下逡巡。

    “确实没有。”把书箱翻过一遍后仍没找到，顾怀绍面色凝重起来，“会不会是谁拿走了没告诉你？”

    吴启墨轻嗤一声：“什么叫拿走了没告诉他？那不就是偷吗！这如意如此贵重，又有着转运的奇效，昨日顾明安那样招摇，指不定就被哪个贼给惦记上了！”

    说着，他眼珠子转了两转：“这里是学塾，小厮婢女一般不会过来，外面的飞贼又进不来，而陈先生对此事并不知情。知道你有如意，并且知道你昨晚把如意留在学塾的，便只有咱们这些在场的人……”

    “既然昨日下学的时候如意都还在，那这个贼肯定是等大家都走了，然后才偷的如意。”理出头绪之后，吴启墨顿觉有了希望，转头看向顾明安，“顾明安，你昨天是第几个走的？走的时候学塾还有谁？只要找出比你晚离开学塾的人，咱们就能很快把贼揪出来！”

    顾明安叹息一声，眉间忧愁不减：“昨天我多温习了一会儿功课，是最后一个走的，当时除了我，学塾没有别人了……”

    “那怎么办？这样一来线索不就断了吗！”吴启墨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皱着眉头沉默下来。

    见吴启墨迟迟不出声，好似真的被难住了，顾明安心中暗骂一声蠢货，实在有些等不及，便只好自己开口，装作无意地提醒道：“……这个贼也不一定是要留在最后，他可以等大家都走了，然后再折返回来，这样还不容易被发现……”

    “有道理！”吴启墨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但是，我们要怎么才能知道是谁折返回来了呢？”

    “……”

    顾明安胸中气血一滞，被他蠢得差些撅过去，几乎想要立刻对着他面门把答案吼出来，还好一旁的薛跃适时插了一句，帮他把这股冲动按了下去：

    “这还不简单？学塾靠近东南门，从那离开顾府是最快的，只要问问门口的小厮，不就知道哪些人回来过了吗？”

    “不过……我能想到的，人家肯定也能想到，咱们这些外府的人若是想偷如意，风险实在太大了。”说到这里，薛跃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所以我觉得，还是顾府内的人作案比较方便，说不定是家贼……”

    顾怀绍没想到自己也担了一份嫌疑，闻言呼吸一窒，一双眼睛盛满慌乱，连连摆手否认：“明安堂兄，不、不是我！我没偷！”

    “——你看，我这什么都没有。”顾怀绍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等顾明安发问，便主动将书箱在众人面前打开，将里面的东西翻了个七零八落，生怕别人误会他。

    其余顾家子弟见状，也纷纷学着顾怀绍的样子，将自己的书箱打开给顾明安检查，结果都没有找到如意。

    如此一来，除了顾明安本人，同住在顾府又还没检查书箱的，便只有顾云霁和程炎二人。

    感受到众人不约而同落在自己和程炎身上的目光，顾云霁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方才顾明安一说如意不见了，顾云霁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后来见他装模作样地演了一早上的戏，果然还是将矛头对准了他和程炎……或者说，只有程炎。

    兜兜转转地绕了这么久，总算是名正言顺地怀疑到了程炎头上，顾明安心中畅快，迫不及待地走到他桌前，不怀好意地道：“程公子，把书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还需要我来催吗？”

    顾云霁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拦住顾明安的身形：“明安堂兄，你急什么？我的书箱你都还没看呢，怎么就轮到程炎了？”

    “这不都一样，有什么区别吗？”顾明安眉毛一挑，从善如流地应下来，“行行行，那就先看你的。”

    “看好了——这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这些是四书：《大学》、《中庸》、《孟子》、《论语》；这是昨天陈先生布置的功课；这些是近年的考题集……”

    顾云霁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将书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在众人面前亮过，随后又仔仔细细地放回去整齐摆好，动作磨磨蹭蹭，仿佛在拖时间。

    “顾云霁，你磨叽什么呢？”顾明安耐心耗尽，一把夺过他的书箱，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抖落出来。“就这样让我们看清楚不就行了？翻个书箱而已，用得着这么长时间吗？”

    顾云霁的书箱检查完毕，还是没有找到如意，现在便只剩程炎的了，到底是不是他偷的，结果马上就能揭晓。

    一时间，众人喉头滚动，心中既紧张又期待，灼灼的目光仿佛是黏在程炎书箱上了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翻找的动作。

    程炎神色不变，镇定自若地将里面的东西依次拿出来给众人看：毛笔、宣纸、书本、镇尺……一件又一件，随着最后一方砚台落在桌上的一声轻响，书箱里已是空空如也——仍然没有如意。

    见状，众人眸中燃烧的兴奋瞬间齐齐熄灭。

    顾云霁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一颗心还没彻底放下来，便听得耳边一个不依不饶的声音：“书箱里没找到也不能代表什么，万一你藏到别的地方了呢？至少要把程炎住的房间也搜查一番，我才能彻底放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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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提议搜查

    没从程炎的书箱中找到如意，顾明安却仿佛一点都不意外，漫不经心地说道：

    “书箱毕竟太明显了，傻子才会想着把偷来的东西藏在这，昨晚到今早短短一夜的时间，也来不及把如意拿出去变卖，东西现在应该还在府里。要不……咱们去程公子居住的客房看看？”

    顾云霁闻言眸色一暗，沉声道：“明安堂兄，说话还是要慎重些。当众搜查不仅有损程炎声名，也容易招致非议，这恐怕不应该是我顾家的待客之道吧？”

    他就知道，顾明安今日闹得如此声势浩大，必然不只是为了在学塾装模作样地翻寻一番。搜查程炎的房间，将偷东西的屎盆子彻底扣在他头上，狠狠践踏他的自尊，恐怕才是顾明安真正的目的。

    顾明安这样劳师动众，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搜出来，程炎身上的污名也是洗不清的。

    应邀去别人家做客，结果却被主人家怀疑偷东西，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大的人格侮辱，更别说程炎一个即将参加乡试的寒门士子，一个不慎，这件事就会成为伴随他一生的阴影。

    而若是真的坐实了程炎偷盗的罪名，那后果就更糟糕了……

    想到这，顾云霁看向顾明安的眼神一点点冰冷下来，声音之中寒意森然：“要翻书箱的是你，要搜房间的也是你，你说怎样就怎样，总不能因为你丢了东西，我们便要事事依着你吧？”

    “住在顾府里的又不是只有程炎一个人，怀绍堂兄、还有我顾云霁，我们都有作案机会，为什么你不说搜我们的房间，却偏偏要搜程炎的房间？莫不是看他出身贫寒没有靠山，觉得他好欺负！”

    顾明安倒也不恼，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云霁堂弟你急什么？我又没说只针对程炎。既然你们都有作案机会，那你们的房间自然都是要搜查的，只不过先从程炎开始罢了，毕竟他的嫌疑最大。”

    “嫌疑最大？呵。”顾云霁几乎快要被气笑了，“你手上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凭什么说程炎嫌疑最大？真是张口就来。”

    顾明安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不是很显然吗？我之前跟程炎有过节，他因此对我心存怨恨，想要伺机报复也不是不可能，这次如意丢失，他的嫌疑自然是最大的。”

    顾云霁冷哼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扯这么多，不过都是你的主观臆测罢了，实际上一点真凭实据都拿不出来。”

    “哎，云霁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吴启墨吊儿郎当地插话进来，“谁说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能主观臆测了？左右现在也找不出来偷如意的贼，大胆猜测一下又怎么了？这也算是究其动因而进行合理怀疑嘛。”

    “程炎家境贫寒，又和顾明安有过节，偷了这柄如意，不仅可以破坏顾明安的学运，还能拿去变卖换笔钱财，怎么看这逻辑都说得通，我们首先怀疑他不是很正常吗？”

    顾云霁道：“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合理怀疑，今天这一出是顾明安自导自演，跟你们合起伙来栽赃程炎？”

    吴启墨眉毛一横：“胡说八道！你有何凭据？”

    顾云霁神色不变，当即反呛：“谁说没有凭据就不能大胆猜测了？”

    “你！你、你真是……”吴启墨被他抓住话语中的漏洞，一时间恼羞成怒，偏偏又想不出该如何反驳，跳脚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气得脸都涨红了。

    顾明安上前一步将吴启墨拉至自己身后，沉着脸看向顾云霁，语气不容置疑：“顾云霁，你牙尖嘴利我们说不过你。但综合种种迹象来看，程炎确实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无论如何，他的房间我今天都搜定了。”

    话毕，不等顾云霁二人反应，顾明安便作势要带众人离开学塾。

    “顾明安，你敢！”顾云霁周遭气势瞬间凌厉起来，冷声喝住他，“程炎是我邀请来顾家的客人，如今我还没同意，程炎更没同意，你有什么资格搜他的房间！”

    顾明安顿时被这句话激怒，一个回身揪起顾云霁的衣领，恨恨地盯着他的眼睛：“顾云霁！你又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你别忘了，这是在我顾府，不是在你华亭顾家！一个小小的旁支庶子，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顾云霁现年已十七，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少年了，抓住顾明安的手腕猛地一挣，便轻松甩开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

    眼看对方不依不饶地又要上前，顾云霁眸中寒光闪过，正欲抬肘给他一拳，却被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掌拽住衣襟：“云霁，别。”

    程炎脸色苍白，唇上显现点点血迹，微微颤抖的眼睫下，一双墨色的眸子涌着万般情绪，似不甘又似愤怒，似难堪又似仇恨，彼此交织叠杂，骇浪般滚滚掀起。

    不经意间眼神相接，少年目光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顾云霁不由一怔，鬼使神差地止住了动作。

    许是沉默过久，程炎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干涩：“逞一时意气和他动手，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既然他们非揪着我不放，你怎么拦都没用，还不如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去仔仔细细搜查一番，我也得个干净。”

    顾云霁心有踌躇，犹豫道：“可是……”

    一边是堂兄顾明安，一边是堂弟顾云霁，顾怀绍哪边都偏帮不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此时见程炎终于表态，连忙凑过来帮腔道：“是啊云霁，干脆就让他们搜去，到时候什么都没搜出来，自然就能还程炎清白了。”

    顾云霁闻言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但现在主动权掌握在顾明安手里，搜不搜都是他说了算，即便到时候什么都没搜到，他若执意胡搅蛮缠倒打一耙，程炎也无可奈何。

    不是不能搜，而是不能由顾明安来搜，至少要有人在旁见证，避免顾明安从中做手脚，但这个人现在还没到……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东西丢了？”

    众人僵持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云霁顿时面色一喜，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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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御赐之物

    见到顾开祁，顾云霁眼睛一亮，欣喜地叫道：“四叔！”

    顾明安一说如意不见了，顾云霁就觉得今天肯定要坏事，早早地便派了人去请顾开祁过来。

    他之所以费那么多口舌和他们周旋，就是为了拖时间，如今顾开祁总算是在搜查之前及时赶到，有了他这个顾家长辈在场，顾明安自然不敢肆意妄为，顾云霁的心终于安定了一点。

    “嗯。”顾开祁朝他微微颔首，目光沉着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顾明安身上，“怎么回事？听说你东西丢了，丢什么了？”

    顾明安眼神有些闪躲，对此避而不答，讪讪笑道：“四叔您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就要翻天了！”顾开祁语气沉沉，冰冷的眼刀刺向顾明安，“身在学塾不好好读书，反而鼓动同窗要去搜查人家程炎的屋子，顾明安，你想做什么？”

    顾明安神情一僵，说话有些底气不足，小声辩解道：“东西丢了自然就得找，程炎嫌疑又最大，去他的屋子搜查一番也无可厚非……”

    “顾明安！程公子是客人，你怎能在毫无凭据的情况就轻易怀疑他，还动辄要去搜查人家的屋子？行事如此刻薄无礼，难道是我顾家的待客之道吗？真是荒唐！”

    顾开祁这会是气狠了，他实在是没想到顾明安居然任性妄为至此，做事完全不顾后果。今天若不是顾云霁告诉他，顾明安岂不是真要在长辈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带着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去搜程炎的屋子？

    以世家之势随意欺压寒门士子，诬其偷盗损其清名，这事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们松江顾氏？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何况顾开祁昨晚才答应了顾云霁，会尽力说服顾正德招揽程炎，结果今天他还没来得及说，顾明安就先捅出来这一场事，这让之后他如何面对程炎？又怎么好开口和顾正德提起此事？

    想到这，顾开祁心头怒火更盛，声色愈发凌厉：“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乡试在即，要收拢心思，好好读书。你却把我的话全都当成了耳旁风，一点都没听进去，看来还是从前太骄纵你了，将你惯得无法无天！”

    “今日之事，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父亲，等他回来，你就乖乖地领罚吧！”

    顾明安想过顾开祁不会站到自己这边，但也未曾料到对方心偏到了这个地步，来了没说上几句话，事情经过都还不清楚，便已经将他狠狠骂了一通，连程炎是不是真的偷了东西都不管，大有无论如何也要压下此事的架势。

    此时又听见顾开祁说会向顾开礼告状，让他来教训自己，顾明安委屈至极，方才的一点心虚都转化成了满满的怨愤，分外不甘地说道：“四叔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明明丢了东西的是我，四叔你却连问都不问一句，便轻易认定是我不对，话里话外都是我冤枉了程炎，我只是想要找回失窃的东西，难道这也有错吗！”

    见顾明安仍不知错，顾开祁气笑了一瞬：“那你倒是说说，你丢了什么东西？你说出来，我帮你找，用不着你自己去搜！”

    “我……”顾明安一时语噎，感受到四周众人投过来的视线，眸中踌躇之意明显，嘴唇蠕动半天，终究还是犹犹豫豫地沉默下去。

    顾开祁见状心中了然，以为他丢的东西并不打紧，不过是借题发挥趁机刁难程炎，于是冷哼一声：“看你这样子，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丢了就丢了，再买一件新的就是，也值得你劳师动众地去搜查？”

    一旁的顾怀绍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道：“不是的四堂叔，明安堂兄他丢的是如意……”

    “闭嘴！”顾明安闻言猛地转头，出声喝止了顾怀绍，吓得对方连忙闭上嘴巴。

    “如意？什么如意？”顾开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眼睛顿时一眯，“顾明安你到底丢什么了？”

    “我……”顾明安眼神飘忽，低头与顾开祁错开视线，顾忌什么似的四下看了看，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这里人多，四叔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说着，便带着顾开祁离开了学塾。

    顾云霁见状心中疑窦丛生，连忙和程炎跟了上去。

    来到无人的僻静处，顾明安正欲开口，却瞥见了身后的顾云霁二人，于是又迟疑起来，抿着唇半天不说话。

    顾开祁耐心快要耗尽，皱眉斥道：“要说就说，不说就给我滚回去上课，我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说！我说！”顾明安忙不迭应声，支支吾吾地说道，“丢的是……是，沉香木镶玉如意……”

    “沉香木镶玉如意？”顾开祁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大哥房中的那柄？”

    预料到接下来的暴风雨，顾明安怯怯地低下头，声若蚊蝇：“嗯……”

    “顾明安！”

    顾开祁眼中骇然，一股气血从胸中涌起来直冲脑门，平静的表情瞬间垮塌，脸上的惊惧随即又转为震怒：“那是你大哥当年登科之后，琼林宴上先帝亲自赏赐的珍宝，是御赐之物！你怎么敢！”

    御赐之物？闻言，顾云霁和程炎脸色齐齐一变。

    怪不得这如意做工那般精美，怪不得顾明安今日吞吞吐吐，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他的东西，更不是什么顾正德送他的生辰礼物，而是他瞒着顾家众人，从顾明宣房中偷拿出来炫耀的御赐珍宝。

    顾明宣自从得到先帝御赐的这柄如意，便将它带回顾家好好地存放起来，几乎从不示人，很多顾家子弟都不知道此事。所以当顾怀绍第一次见到如意时，轻易地便被顾明安忽悠了过去，还以为真是他自己的东西。

    顾明安被顾开祁吼得瑟缩了一下，小声地辩解道：“我就是想拿出来玩玩，也没想到能丢了……”

    皇帝赏赐的东西对臣子来说，既是荣耀也是麻烦，不仅不能买卖转送，还得放在家里供着敬着，丝毫不能有缺损，否则就是藐视圣威，对上不恭，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任谁都承受不了。

    如今顾家保管不当，把先帝御赐的如意弄丢了，若是让此事传出去，怕是会牵连整个松江顾氏，后果不堪设想。

    顾开祁本就是个不甚强健的病弱身子，一大早起来就发了一通火，现在又惊闻御赐之物丢失，一时间肝胆俱颤，脸上血色倏地褪尽，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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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不可避免

    看着顾开祁身体摇摇欲坠，顾云霁心里一惊，赶紧上前扶住他：“四叔，您没事吧？”

    “……没事。”顾开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抓着他的手慢慢地撑起身体，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顾开祁先天不足，全靠顾家这么多年的珍奇补药吊着，一点点地温养身子，这才顺利长大成人。只不过底子虚弱，到底比不得旁人强健，动不动就要病一场。

    顾明安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宽慰道：“四叔您先别急，我没跟别人说这是御赐之物，事情传不出去，后果也没您想象得那么严重。”

    “刚才我们已经分析过了，昨天晚上我把如意放在学塾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外府的人若想偷窃，要冒的风险很大，这很有可能是家贼干的。短短一夜，那个贼肯定来不及变卖，东西此时应该还在府里。”

    “只要咱们在府里好好搜查一番，很快就能找到。”说着，顾明安有意无意地看了程炎一眼，“昨日在场并且知道此事的，除了二房的那几个，就只有顾云霁和程炎有嫌疑。要不……先从程炎开始？”

    顾开祁闻言神情微动，一时间没有说话。

    之前他还以为顾明安丢的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物件，想着丢了也就丢了，不值得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查，闹得场面难堪，传出去对顾家名声不好。

    但现在丢的是御赐之物，那顾开祁就不能坐视不管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东西找到才行。虽然顾明安针对程炎的意图过于明显，但他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家境贫寒又和顾明安有过节，细细算下来，程炎的确是嫌疑最大的人。

    “那好吧。”顾开祁默了半晌，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略带歉意地看向程炎，“程公子，情况特殊，实在是不得不先委屈你了。”

    “四叔。”顾云霁声音艰涩，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您要考虑清楚。”

    从顾明安带着如意来到学塾，顾云霁就察觉到了不对，而对方今日表现又尤其反常，明里暗里地拼命把祸水往程炎身上引，要说他没有设下圈套从而栽赃程炎，顾云霁是不信的。

    顾云霁本来是想着顾开祁为人正直，在自己和顾明安的矛盾纠缠里，从来不曾偏袒对方，这次他应该也会和从前一样对顾明安警告申斥一番，最终粉饰太平，将此事糊弄过去。虽然是和稀泥，但这样对程炎造成的不利影响最小，确实是比较好的解决办法。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柄如意居然是先帝赏赐给顾明宣的珍宝，御赐之物丢失，顾开祁是必然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刨根问底，已成定势。

    当然，或许正是顾明安一早料到了他会搬救兵，便故意用御赐的沉香木镶玉如意入局，为的就是引起顾家长辈重视，避免他们因为想要保全名声颜面，从而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

    一旦开始搜查，声势必然浩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低调进行是不可能的，何况学塾那边的世家子弟们都是知情者，无论怎么看，程炎的声名都会受到影响。

    虽然顾云霁可以肯定，他们在程炎屋子里搜不出来什么结果，但事到如今，情况的发展已经超出他预料了。

    “云霁，我考虑得很清楚。”

    顾开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柄如意是御赐之物，此事干系重大，已经不再是你们个人之间的纠纷了。如今尽快找到东西才是第一要务，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这话语似劝诫又似警告，随着声音落下，顾云霁看见程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烦闷，不自觉地将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捏得泛白。

    “是啊云霁堂弟，你是我顾家的子弟，要以大局为重。”顾明安得意非常，装模作样地安慰道，“早点搜查完毕，就能早点还程炎清白嘛，你说是不是四叔？”

    “你给我闭嘴！”顾开祁脸色一变，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将顾明安当场剐了，“归根结底，今天的祸事都是你捅出来的，我都没来得及问你的罪，你居然还主动来拱火？安分在一旁待着！”

    顾开祁又不是傻子，顾明安这么积极地要求去搜程炎的房间，其中肯定有鬼，说不准他已经事先藏好了如意，就打算到时候栽赃程炎。只是现在到底不知道如意的下落，顾开祁也只能先遂了他的意，走一步看一步了。

    被顾开祁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顾明安不敢再上前挑拨，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骂完顾明安，顾开祁又和缓了声色，看着顾云霁和程炎道：“你们放心，我会带几个嘴巴严实的去搜查，尽量少惊动些人。等搜查完了，若是什么都没有，我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顾云霁心中一哂；交代？能给什么交代？一个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侄子，一个是毫无干系的外人，纵然到时候能证明程炎是清白的，难道还能指望顾开祁帮理不帮亲，损害自家的利益去维护一个外人的名声吗？

    既然搜查房间已经不可避免，那他至少也要为程炎争得一份保障。

    “四叔，既然要搜，那我们不如一开始就说好。”

    顾云霁声音清朗，定定地看着顾开祁地眼睛：“若是当真在程炎的房间里搜出来如意，那我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若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那顾明安就得当众向程炎道歉，并且以书面文字形式写出道歉信，在学塾外墙上张贴整整三日，让所有知情者都明白程炎是被冤枉的，如此才能真正还他一个清白——不知四叔应允否？”

    当众道歉，还要把道歉信张贴在学塾墙上，供其他世家子弟来往驻足观看，这简直比杀了顾明安还要难受。这不仅是践踏顾明安的颜面，更是践踏整个顾家的颜面。

    顾开祁心有踌躇，还没有给出回应，便听得身旁的顾明安爽快叫道：“好！我答应了！”

    顾明安双眼发亮，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就按你说的来。但要是把脏物给搜出来了……”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那可就得以偷盗的罪名，将程炎扭送官府，让他去蹲大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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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搜查无果

    顾开祁尚在权衡利弊，却见顾明安不假思索地当场就答应了下来，仿佛料准了能从程炎屋子里搜出如意，他如此胸有成竹，不由得令顾开祁心中疑虑更深。

    既然当事人都觉得没问题，顾开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好吧，就按云霁你说的来。”

    “那咱们现在就过去，早搜完早结束，免得耽误你们上课。”话毕，顾开祁便准备转身去往内院客房。

    “四叔稍等。”顾云霁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动作，“为防明安堂兄到时候后悔否认，我觉得最好还是将祖父请过来做个见证，您觉得如何？”

    顾开祁深吸一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云霁，你不相信四叔？有我在，还不够让你放心的吗？”

    “不是不相信四叔，而是不相信明安堂兄。”迎上顾开祁质问的目光，顾云霁略低了低头，态度不卑不亢，“明安堂兄巧言善辩，最擅长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世间鲜少能与其比肩者，云霁是怕四叔招架不及。”

    顾明安在此之前做了那么多铺垫，为了就是今朝能一脚狠狠踩死程炎，若是最后什么都没搜出来，难保不会当场发疯胡乱攀咬，万一他真的厚着脸皮死活不道歉，顾开祁也拿他没办法。

    “顾云霁！你说什么呢！”顾明安闻言大怒，当即便要去揪顾云霁的衣领，“你说谁颠倒黑白胡搅蛮缠！”

    顾云霁一把钳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他往后一推，冷冷道：“说的就是你，怎么了？”

    “你！”顾明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不敢再贸然上前，转而向顾开祁告状，“四叔，顾云霁他这样放肆，你都不管管吗？”

    “够了！你消停点吧！”顾开祁气得额头突突突地跳，忍无可忍地吼了他一句，头疼地捏着眉心不说话。

    缓缓吐出一口气后，顾开祁整理好情绪，转头对着侍从吩咐道：“来人，去请大老太爷到后院客房。”

    片刻之后，程炎居住的客房外。

    听完事情始末，顾家老太爷顾正德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沉静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浮沉官场半生的上位者气势不自觉地释放出来，威严又凌厉，压得顾云霁呼吸微微一滞。

    目光在顾云霁身上顿住，想到他提出来让顾明安道歉的事情，顾正德的眸色微不可察地略微一暗，但到底没说什么，从容地敛起眼眸，随意抬手朝客房指了指：“在搜出结果之前说再多也无益，直接开始吧。”

    得到明确的指令，几个静立一旁的干练家丁即刻上前，大步跨进程炎的屋子，迅速利落地四下搜查起来。

    柜子被野蛮地拉开，床褥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衣服鞋袜甩得到处都是，这些家丁旨在搜寻如意，才不会顾及程炎东西是否受损，动作迅猛又粗暴，把屋内的物件翻得七零八落，传出的乒乓之声不断，引得门外路过的婢女小厮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地暗中窥看。

    程炎一颗心高高吊起，悬得又空又虚，目光紧紧追随着家丁们的动作，生怕他们翻出什么不好的结果，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心神不定之时，程炎蓦然感到衣襟被轻轻拉了一下，他惊讶转头，正好撞进了顾云霁盛满自信的眸子。对方眉毛微微扬起，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程炎扯动唇角勉强笑了一下，心中忧虑却不减半分。纵然最后什么都没搜出来，纵然成功证明了他的清白，纵然顾云霁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与顾家的身份地位的差距摆在这里，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一旁的顾明安得意洋洋，站在门外踮着脚地往里看，生怕他们搜漏了似的指挥道：“可千万仔细些，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这个桌子底下，那边的匣子，还有房门后面，都好好找找看！”

    说着，他眼神飘忽，貌似无意地提醒道：“……特别是床上，说不好就藏在什么床头的暗格里……”

    家丁们依言而行，一丝不苟地将每一处地方都仔仔细细搜过，连指头宽的缝隙都没落下。

    一刻钟之后，搜寻完毕，为首的家丁走上前来躬身朝顾正德回话：“回大老太爷，什么都没有搜到，如意不在程公子的房里。”

    一时间，众人神情各异。

    程炎松了口气，顾云霁并不意外，顾开祁放松之余脸上又重新露出忧虑，顾正德眼神微动，神色只略略一沉，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

    只有顾明安的反应最为激烈，闻言他眸子倏地瞪大，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下来，方才的笃定从容荡然无存，粗鲁地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家丁，不管不顾地闯进屋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没有呢？一定是你们找漏了……”

    顾明安直奔床头，弯下腰将手探进床架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个暗匣，打开一看：空的。

    顾明安将空荡荡的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颤抖得厉害，嘴里喃喃道：“不见了……如意不见了……完了，真的完了……”

    顾开祁脸色有些难看，斥道：“没有就是没有，你犟什么？还不快出来！”

    面对顾开祁的斥责，顾明安恍若未闻，将匣子往床上一撂，又不死心地翻找起其他地方，只是动作杂乱无章，将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

    相比起栽脏程炎失败，如意不见了才是压死顾明安的真正稻草。御赐之物丢失，上面怪罪下来，整个松江顾氏都要遭殃，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顾明安。

    四下搜寻不得，顾明安脸色苍白，一股巨大的森然寒意悄悄爬上他的脊背，顷刻之间便冻得他手脚冰凉，整个人颓然无力地瘫在地上，眼中浮现绝望之色。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落进顾明安的耳朵里，似救赎又似催命：“明安堂兄，你可是在找这个？”

    门外的顾云霁整个人笼罩在阳光之下，怀中不知何时抱了个锦盒，他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持有一物，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那柄御赐的沉香木镶玉如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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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兑现承诺

    见到顾云霁手中的如意，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惊诧之色，程炎更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如意？”

    看清顾云霁高举的物件之后，顾明安涣散的眼中顿时有了神采，宛如濒临渴死的鱼得到了救命的活水，整个人大汗淋漓，终于从绝望之中缓过气来。

    “怎么会在你那里？顾云霁！是你偷的！”

    然而最初的后怕褪去，顾明安很快便忘却了自己方才是如何惊惧，心中涌起一股被耍弄的愤怒，死性不改地当场便想反嘴攀咬，只是头脑尚且不是很清楚，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竟也没意识到这其中的逻辑有多么不通。

    顾云霁简直快被气笑了：“顾明安，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感情是我事先偷了如意，然后装模作样一大早上，看着你栽赃程炎污他声名，一点点把事情闹大，就为了在此时此刻把东西拿出来，好衬托出你是个天底下最大的蠢货吗？”

    听见四周婢女小厮低低的笑声，顾明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多荒唐，一张脸顿时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表情异常精彩。

    懒得理会顾明安，在众人面前将如意展示清楚之后，顾云霁便仔仔细细地把它放回锦盒，随后双手捧至顾正德面前，端正恭谨地道：“还请祖父验看，这是否是御赐的沉香木镶玉如意。”

    深深地看了顾云霁一眼，顾正德这才伸手拿起如意：“入手光滑触之温润，底部还镌有小字……嗯，确实是御赐之物。东西怎么会在你那？”

    顾云霁神色如常，从容不迫地道：“回祖父的话，昨天晚上顾明安趁程炎不在的时候，将如意偷偷放到了他屋子里，刚好被我看见了。我虽不明白他意图，但也知晓此物贵重，便想着先收起来，今日一早再交给四叔，只是未来得及。”

    哪有什么刚好看见，分明是顾云霁见这几日顾明安行为反常，担心他对程炎不利，所以才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为防打草惊蛇，顾云霁暗中把东西从程炎房里拿了出来，期间谁都没有告诉。

    昨日顾开祁才答应了会说服顾正德招揽程炎，顾云霁不希望过程中出什么岔子，本来打算缓两天再告诉顾开祁，让他去处理此事，这样才能把影响降到最小。

    谁能想到顾明安这么按捺不住，昨晚刚藏了东西，今天一大早便向程炎发难，顾云霁始料未及，又得知这如意乃是御赐之物，实在没法子，就只好顺势而为，由着他们搜了程炎的屋子，等到搜查无果后再把东西拿出来。

    如此虽然对程炎的声名产生了一些影响，但顾明安更不好过，他那样言之凿凿地说程炎偷了东西，现在不仅没搜到脏物，还被顾云霁当众揭穿了他想要栽赃程炎的意图，眼下这戏剧化的反转正如两记耳光，响亮地落在了他脸上。

    顾明安恼羞成怒，急急忙忙地反驳道：“顾云霁，你胡说！我、我没有把如意偷偷放到程炎的屋子，分明是你事先偷了东西，发现瞒不下去了才自己拿出来的，是你诬陷我！”

    “哦？是吗？”顾云霁冷冷斜他一眼，“如果不是你故意栽赃程炎，那你为什么会笃定是他偷了东西，还非要搜他屋子不可？甚至于你一个这么好面子的人，在听到我说若搜查无果，就要当众向程炎道歉时，你连犹豫都不曾，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顾明安一时语噎，说起话来有些底气不足：“……我，我那是被误导了，我之前和程炎有过节，如今东西丢了，第一时间想到他不是很正常吗？只是刚好怀疑到他身上而已。”

    “昨日在场十几个人，明安堂兄刚好就怀疑到了程炎，然后刚好怀疑他把东西藏在了房间里，又刚好怀疑这如意就在床头的暗匣里，怀疑得这么精确，明安堂兄的‘刚好’，可真是好啊——”

    顾云霁眼含讥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说回来，连我都是才知道顾家的床设有暗格，能够容纳一个匣子，这暗格位置如此隐秘，一般情况下都意识不到。程炎的观察力居然敏锐至此，这么快就把顾家的器物布局给摸清了吗？”

    身侧的程炎轻轻笑了一声，适时接道：“那还是不至于。程炎愚钝，自从住进来便只知睡觉休息，不曾了解到贵府的床具设计如此巧妙，论起对这些东西的熟悉度，自然是比不上在府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顾二公子。”

    见顾明安脸色已经由红转青，被问得哑口无言，顾云霁只觉心中畅快，优哉游哉地补刀：“真要算起来，明安堂兄你这计划也算缜密，只可惜人粗心大意了些，昨夜你跑到程炎房间里藏如意的时候，竟没发现我站在远处的廊下，将你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吗？”

    “明安堂兄啊，今年的乡试千万要仔细，再不可这般大意咯——”

    “顾云霁！”顾明安脸上的神情再也绷不住，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你一个乡下来的小小庶子，居然敢……”

    “庶子”二字一出口，旁边的顾正德顿时眼神一暗，周遭的气势瞬间沉了下来。

    “顾明安，你放肆！事到如今，还不认错！”

    见顾明安居然敢当着顾正德的面，践踏顾云霁的庶子出身，顾开祁心里又惊又怒，当即一脚踹在他膝弯，逼得他跪了下来。

    顾明安闷哼一声，愤愤地剜了顾云霁和程炎一眼，终究是不甘不愿地低下头，瓮声瓮气道：“顾明安知错，请祖父责罚。”

    看着顾明安那不情愿的样子，顾正德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冷声道：“既然你知错，那就去跪祠堂吧，一边跪一边抄写家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慢着。”顾云霁预感不妙，上前拦在众人面前，转头看向顾正德，“祖父，之前我们说好了，若是从程炎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搜出来，顾明安就得向他当众道歉，并且将道歉信粘贴在学塾外墙上整整三日。”

    “——现在，是不是到了该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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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就此揭过

    闻言，顾开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虽然是顾明安最先怀疑到程炎头上，但搜查房间一事是得到了他和顾正德准许的，代表了整个顾家的态度，并不是顾明安的个人行为。当众向程炎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把道歉信张贴在学塾外墙上，供人驻足观看，这不仅是丢顾明安的脸，更是丢松江顾氏的脸。

    学塾里还有那么多位世家子弟，此事若让他们知道了，怕是几天之内就能传遍松江府城。肆意欺压寒门士子，冤枉其偷盗财物，这话要是传出去，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站在顾家的立场来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把影响降到最低，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作为顾家的大家长，松江顾氏一族的族长，顾正德自然是以顾家利益为优先，不可能做这种自扇巴掌的事情。

    今日若是顾开祁主事，他或许还会顾及顾云霁和程炎的感受，选个折中的法子。但偏偏此刻顾正德在场，息事宁人已成必然，顾云霁注定得不到他想要的处理结果。

    还是年轻啊，想法有些太天真了。顾开祁默默叹息一声。

    对于顾云霁的询问，顾正德恍若未闻，威严地扫视一圈在场众人，警告道：

    “今日之事从始至终都是个误会，程公子并没有偷盗，御赐珍宝更不曾丢失，不过是明安随手把如意放在学塾忘拿了，云霁恰好给他送回来了而已。若有人敢出去张嘴乱说，后果你们自己知道。可都记清楚了？”

    所有小厮婢女齐齐低头应声：“记清楚了。”

    见顾正德对自己视若无睹，顾云霁心中焦急，蓦然叫了一声：“祖父！”

    顾正德神情终于有了波动，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眸色荒寂冷漠，却又不容置疑，久久未曾说话。

    顾云霁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眸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下去，隐忍地咬紧了牙。

    半晌，他听见顾正德沉稳的声音：“霁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想你知道这样做会给顾家带来什么。如今如意已经找到，顾明安我也罚了，事情就该至此打住，继续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顾明安栽赃陷害程炎，大肆宣扬他偷了东西，学塾里那么多人都听到了，现在既然证明他是无辜的，理所应当还他一个清白。”

    顾云霁眼眶泛红，拨开程炎扯他衣袖的手，看着顾正德控诉道：“来做客却被主人家怀疑偷盗，甚至还被搜查了房间，这对程炎声名造成了多大影响，您难道不清楚吗？”

    “所以为了修复程炎的声名，你连顾家的颜面都不顾了吗？”顾正德脸色一沉，语气冷了下来，“顾云霁，你别忘了，你是我顾家的子弟，要以大局为重，不可一味任性行事。”

    “何况你与顾明安的约定我一开始并不知情，更没有予以准许，自然也就谈不上做什么见证，督促他兑现承诺了。”

    顾云霁实在没想到堂堂顾氏族长，居然翻脸无情到了这个地步，方才说好的事情都能当场否认，毫无世家大族应有的容量和气度。一时间心里既是震惊又是失望，眸中盛满不甘，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程炎怕他情绪失控，连忙将他拉着后退一步，小声劝道：“别说了云霁。事情能够平安解决最好，我不想要道歉信，也不需要澄清，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他不需要澄清吗？不需要才怪。

    先是因为出身被顾明安刁难，后又被其在学塾当众羞辱衣着，再到今天被冤枉偷东西，顶上了偷盗的污名，作为当事人，程炎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比谁都多，但他只能忍。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侮辱，更不是他第一次受到歧视，从程炎识字启蒙，想要跨越阶级那一刻起，这些阴影就一直伴随着他。

    贵贱有别，尊卑有等，这个社会从来就不是人人平等。寒门出身的穷酸秀才，纵程炎天分再突出，在他真正地做出成就之前，这样的身份放在哪里都不会令人高看。

    作为世家大族，顾家并非没有容量气度，只是他们的容量气度都建立在同级交往的基础之上，或是达官贵人，或是高门显赫，无论怎么看，程炎都不在此列，自然也就不值得他们牺牲利益前去交好。

    从一开始，程炎就对今日之事的结果没抱什么期待，顺利洗清自己的偷盗嫌疑已是万幸，他哪能再奢求顾家放低姿态，向他一个寒门士子认错道歉呢？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家族，顾云霁夹在其中，居然还能从头至尾都站在他这一头，为他据理力争，对此程炎心里已经很感激了，自然不希望他为了自己再和顾正德闹得不愉快。

    见程炎还算知趣，没有跟着顾云霁胡闹，顾正德脸色好看了几分，和缓了语气道：“程公子，此番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今后定会好好约束顾明安，不会再让他为难你，你只管安心读书，好生准备乡试就是，若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

    程炎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顾老大人言重了。如老大人之前所说，今日之事只是个误会，谈不上什么委不委屈。程炎得您提携，能够到顾家学塾读书听课，已是万分荣幸，怎敢再肆意叨扰。”

    他这番话说得妥帖，顾正德满意点头，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既然如此，那程公子就快些回去上课吧，别被再耽误了。”

    “是。”见一旁的顾云霁低着头不说话，程炎有些不放心，但顾正德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留，应了一声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还有老四，你身子骨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别站在廊下吹风。”

    余光瞥见仍跪在地上的顾明安，顾正德冷了声色，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让你去跪祠堂，杵在这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吗？”

    “孙、孙儿这就去。”顾明安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给顾正德行了个礼后，转身朝祠堂跑去。

    一一屏退众人，顾正德这才好整以暇地打量了顾云霁几眼，淡淡说道：“随我去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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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 亲疏远近

    书房内，顾正德端起案前的清茶呷了一口，朝顾云霁身侧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上等的西湖龙井，味道很清冽，可以尝尝。”

    顾云霁依言坐下，却未去端桌上的龙井，只是一言不发地抿着唇，胸中明显憋着气。

    顾正德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但并不在意，兀自喝了半杯茶下去，没由来地道：“八月就是乡试了，准备得如何了？有几分把握能考中举人？”

    顾云霁惜字如金：“尚可。”

    “尚可？模糊不清的，这算什么回答。”顾正德眉毛一挑，“有把握就是有把握，没把握就是没把握，哪来什么尚可。”

    “我听陈先生说，你的见识笔力皆是不凡，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定能得中。既然连他都这么说了，你也该对自己有些信心才是，一味谦虚往往会被误认为退缩，适当展露锋芒方是大家之道。”

    顾云霁闻言轻嗤一声，不无讥讽地道：“祖父同我谈大家之道？那敢问祖父，何为大家之道？难道是栽赃陷害、污人清白吗？”

    空气一时凝滞。

    话一出口，顾云霁顿觉不妥，站起身来低头认错：“孙儿失言，望祖父恕罪。”

    这个时代一个“孝”字压死人，顾正德无论如何都是他祖父，他方才那话夹枪带棒，实在是有些冒失无礼了。

    安静地盯了顾云霁半晌，顾正德浑身的气势突然一收，锐利的目光复又柔缓下来：“罢了罢了，没什么，你坐吧。”

    感受到压在身上的沉抑之势撤去，顾云霁略略松了口气，乖顺地坐回椅子上，只是再不敢像之前那般散漫肆意，坐得端正又挺拔。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气我未能秉公处理，气我为了顾家颜面连是非黑白都不管，只想着压下事件粉饰太平。”顾正德拂了拂杯中的茶沫，并未抬头看他，“但你得知道，我是顾家的族长，万事当以顾家的利益为先，立场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同。”

    “同时你也要记着，你是我顾家的子弟，那个程炎纵然与你关系再好，也终究是外人，比不得自家人血脉亲近。你可以在顾明安和程炎当中选择程炎，但你不能在顾家和程炎之中，还选择程炎。”

    顾云霁低头沉默着，捏着茶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指间一点点泛了白，眼底隐含怒气。

    似是看出他心有不服，顾正德神色未变，继续说道：“顾云霁，你姓的是顾姓，入的是顾家族谱，在你出名之前，别人会因为你的出身从而高看你；在你出名之后，别人更会通过你的家族来衡量你。他人对你是敬是鄙，是爱是恨，都不仅仅是因为你个人，更是因为你背后的势力。”

    “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与家族紧紧绑定在一起的。你出人头地，家族以你为荣；你遭人唾骂，家族以你为耻，反之亦然，世间之人皆是如此，你便是再不情愿，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顾云霁只觉脑中的某根弦被重重地拨了一下，顿时铮鸣之声不断，震得他心神发颤。

    一直以来，他对府城顾家的众人都没什么印象，感情也不深，仿佛就只是挂了个亲人的名头，却并无亲人之实，实在谈不上有多大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时刻都在享受着顾家的荫蔽。从鹿溪书院的入学资格，到再次聆听陈河教诲的机会，以及他每一次自我介绍时，对方在听到“松江顾氏”四个字后，所表现出来的惊讶和敬意，顾家带给他的影响，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里是大夏朝，是以宗族关系为构成基底的封建社会，不是前世那个人人皆是独立个体的现代社会，他顾云霁若想顺利考科举，在官场上走得更远，就不得不依靠背后的宗族。

    或许是因为顾云霁自穿越以来，大多时间都待在几乎与外界隔绝的鹿溪书院，所以对宗族所带来的影响，他并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

    以至于此刻顾正德说出这番话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感到自己从前的认知有多局限。

    顾正德说得没错，纵然今日他与顾明安势同水火，但当他日顾家有难时，他与顾明安照样要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携手齐力对外。

    只是他终究有些不甘心，家族是很重要，但那就意味着家族大于一切，大到要他放弃自己的朋友吗？

    想到这里，顾云霁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眼中墨色深深。

    思绪飘远之际，他听见顾正德沉冷的声音：“话说回来，你今天也并非一点错都没有。”

    “事先发现顾明安将如意藏进程炎房中，却不告诉长辈而是私自收起来，此错一也；明知顾明安故意栽赃程炎，却非要等到场面不可收拾了才把如意拿出来，此错二也；在我已经表露想要息事宁人的前提下，仍揪着事情不放意图损害顾家颜面，此错三也。”

    顾正德神色如常，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刮着杯沿，清晰的字音一个个落入顾云霁耳中，听得他呼吸一窒。

    说着，顾正德抬起头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眸子：“但我并没有像罚顾明安一样罚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云霁喉头滚动，声音有几分艰涩：“……为什么？”

    “因为你比顾明安更值得培养和重视。”顾正德敛起眼眸，目光收回到杯中的茶叶上，“为人持重心性坚韧，第一次县试便考了个案首，之后在鹿溪书院短短两年半的时间，又是拜徐山长为师又是几番得陛下夸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前途无量。”

    “在我掌家的这几十年间，上一个有如此天赋的，还是你堂兄顾明宣。正是因为你比顾明安优秀得多，所以我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计较你的过错。”

    “若换做是你三年前那副样子……”顾正德轻笑一声，有意无意地扫了他一眼，“我才不会顾及那么多，直接将你和顾明安一块罚了就是，哪管你心里怎么想。”

    “当然我也知道，哪怕是现在的结果，你仍是不满意的。但是——”

    顾正德长长呼出一口气，眸中深邃如墨：“如果想要得到更多，你就得拿出实力来，证明你是值得我这么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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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实力说话

    杯中斟满，热气氤氲，顾正德轻嗅了一下龙井的清香，只觉得身心都舒畅了几分，随意搁下杯盏，目光落在顾云霁手侧：“茶要凉了，还不尝一口吗？”

    先是耐心诱循地提醒顾云霁家族的重要性，接着突然点出他的过错予以敲打震慑，随后又在他心神忐忑之际，对他进行肯定和赞扬，二人这才坐了半刻，顾正德便轻松掌握了主动权，三言两语就将顾云霁的心吊得起起伏伏。

    即便活过两世，顾云霁的生活阅历到底还是浅薄，比不得顾正德浸染官场半生练出来的本事，此刻脑中思绪早已是纷乱如麻，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品这西湖龙井。

    喉头干涩，顾云霁端起杯盏囫囵灌下大半杯，微凉的茶水顺着口腔涌下去，抚平了胸内的一点躁意，抿嘴回味之时，只觉得味道寻常，没什么特别的。

    顾正德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之所以会对程炎那般轻视，不仅仅是因为程炎本就出身贫寒，更是因为顾云霁人微言轻，在他心中的分量还不够重。

    一般来说，松江顾氏作为整个江南的名门望族，是不会给一个穷困秀才过多眼色的。而程炎能够到顾家做客，得到去学塾读书的机会，全赖他是顾云霁的朋友，顾家所给的尊重礼遇，也都是看在顾云霁的面子上。

    程炎是顾云霁邀请来的客人，顾家对他的态度，也就反映了顾家对顾云霁的态度。程炎能被栽赃陷害污损声名，归根结底还是由于顾云霁在顾家不受重视，或者说还不够受重视。

    若程炎是顾明宣的朋友，说不定今日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里，顾云霁目光沉沉，抬头看向顾正德：“那若是我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祖父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就要看你能拿出多大的实力了。”顾正德吹了吹杯中的热茶，语气漫不经心，“你多前进一步，顾家便多支持你一步；你多往上一分，顾家便多支持你一分，若有朝一日你能登上顶峰位极人臣，便是让顾家举全族之力为你铺路作盾，又有何难？”

    “有实力自然就有底气，同时也就有了和家族谈判博弈的筹码。别说是让顾家礼遇你的朋友，哪怕是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拥有一定话语权，也算不得稀奇。”

    说着，顾正德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你应该还不知道，自从你才名在外，想要与你结亲的人家可是不少，其中不乏高门大户，甚至还有个别怕我不允，转而来求娶你妹妹的。”

    顾云霁一脸错愕，有些始料未及：“什么？”

    “当然，我一个都没答应，全部给推了。”

    闻言，顾云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忧虑。之前的推了，之后的却说不准，他与徐书华的事情尚未确定，不好现在就告诉顾正德，万一顾家硬要塞给他一桩婚事，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抗住压力。

    见顾云霁眉头紧皱，顾正德以为他是担心被剥夺选择权，于是宽慰道：“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不喜被人安排，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问问你的意见，不会瞒着你擅自做主的。”

    “何况你才十七岁，不急在这一时，至少要等你考完乡试后，再慢慢商量挑选。”

    不急在这一时，也就是早晚都得急，怎么都避免不了。家族对于个人而言，既是底气和后盾，也是束缚和牢笼。顾正德这话倒是给顾云霁提了个醒，他若是不能尽早地证明自己的实力，那他就没有与家族商量谈判的资格，只能毫无选择地被安排。

    今日是见他读书天分不错，所以顾正德会想着问问他的意见；明日若见他乡试落榜，怕是连仔细斟酌比较的耐心都没有，就直接给他定下亲事。

    因为没有培养的潜力和意义，所以他本人的想法就无关紧要，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他的朋友、他的妹妹也都不值得给予关注和重视。

    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护住身边的人，就必须先强大自身的实力，让家族有所顾忌。而科举，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快途径。

    顾正德屈起手指，在书案上轻轻点着，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今日叫你来，除了是要和你说这些话，更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被扰乱心态，无法专心读书。”

    “现在是六月中，离八月的乡试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收拢心思好生备考，才是你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明白吗？”

    整理好纷乱的思绪，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顾正德端正一拜：“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顾明安那边我会给他个教训，让他这段时间安安分分的，不去打扰你和程炎读书，你大可以放心。”顾正德微微颔首，疲累似的合上眼皮，“那就这样，你出去吧。”

    “是。”顾云霁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书房。

    远处的廊下，看着顾云霁离开的背影，顾开祁眸色深邃，脸上神情不明。

    不用去问，他也能猜到顾正德对顾云霁说了什么。顾云霁天赋出众心性非凡，虽然身上尚有些未经世事的青涩，但好在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只要稍加提点磨砺，成材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顾云霁这边倒还好说，另一个……却有些麻烦。想到程炎，顾开祁无奈地叹息一声。

    之前他便觉得程炎很有潜力，将来必有一番广阔的天地，今日见他行事隐忍克制，哪怕被百般栽赃陷害，都能不急不躁，保持沉静，于是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顾云霁视程炎为朋友，想要尽力护住他，可程炎却未必甘愿躲在羽翼之后，成为他人的附庸。抛开顾云霁的关系，他也想凭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赢得顾家的尊重。

    家境贫困又才华出众，程炎这样的人本是最好的招揽对象，只可惜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顾正德对他的态度又那般冷漠，招揽是肯定无望了。

    只希望他将来出人头地之后，能够念在和顾云霁的交情不要记恨顾家吧。顾开祁默默想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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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顾明安挨打

    天色渐晚，顾家祠堂里光线昏暗，摇曳的烛火之后，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牌位肃穆又庄重，在静谧的环境里显得尤为阴森，看得人后背凉飕飕的。

    在蒲团上跪了一整个白天，顾明安的身子酸痛异常，一张脸都皱成了苦瓜。趁着这会儿没人，他索性展开双腿，将身体斜靠在面前的小几上偷懒。

    跪祠堂的过程难捱又无聊，最要命的是不知何时才会结束，把手里用来抄写家训的宣纸都涂成了鬼画符，顾明安实在有些待不下去了，不停地企盼着赶快有个人来解救自己。

    “吱呀”一声，祠堂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了。

    顾明安心里一惊，连忙调整姿势重新在蒲团上跪好，拿起笔低头抄抄写写，做出认真悔过的样子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慢慢在面前停住，随后是良久的沉默。正当顾明安忐忑不定之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安儿，跪祠堂的感觉如何？”

    顾开礼一身绯红官袍，似乎是刚下值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他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晦暗不明，看向顾明安的眼神中尽是漠然。

    “父亲！”

    见到顾开礼，顾明安面色顿时一喜，以为他是来救自己的，当即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倒起委屈来：“感觉一点儿都不好！我跪了整整一天，膝盖都跪肿了，中午就吃了两个馒头，现在又累又饿。您去跟祖父求求情，让他饶了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是吗？原来我的安儿受了这么多委屈啊？”顾开礼轻轻一笑，眸中却寒冷如冰，不见半分笑意。

    灯光昏暗，顾明安看不清顾开礼脸上的神情，闻言越说越来劲，简直是声泪俱下：“是啊父亲！明明藏起如意的是顾云霁，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祖父却只罚了我，您可要为我……”

    说着说着，顾明安余光突然瞥见顾开礼袖中的家法杖，瞳孔瞬间一缩，脸上惊惧莫名：“父亲……您，您这是做什么……”

    顾开礼胸中怒火翻腾，气得面色发青，袖中家法杖抖落出来的一刹那，脸上的笑意登时垮塌，浑身戾气四溢：“你说我要做什么？”

    看着顾开礼渐渐逼近的身形，顾明安眼中骇然，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父亲……您别，父亲等等……啊！”

    顾开礼三两步上前，一把钳住顾明安的肩膀，手中家法杖高高扬起，朝着他的脊背狠狠抽了下去，“啪”地一声，顾明安顿时迸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事到如今，你还在推卸责任！”顾开礼面目狰狞，眼睛鼓得极大，看起来仿佛要吃人，“今日我不将你打得长了记性，只怕你以后还会闯出更大的祸来！”

    说着，顾开礼动作不停，衣袖飞舞之间，家法杖接二连三地落在顾明安身上。

    啪！“我让你偷拿如意！”

    啪！“我让你栽赃陷害！”

    啪！“我让你不知、悔、改！”

    这家法杖是用几根荆条捆制而成，还浸了冷水放至阴干，打起人来最是厉害，一杖下去，便是一条鼓胀的红痕显现。顾开礼这会儿是气狠了，挥杖时丝毫没留情，每一杖都用尽全力，打得顾明安满地乱爬，惨叫连连。

    顾开礼气得浑身发抖，下手却又稳又狠，顾明安逃一步，他便追一步，寸寸紧逼，家法杖落下之时都带了破空声。任对方百般求饶哭喊，他却一点都不心软，宛如铁面修罗。

    顾明安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一时间又痛又怕，泪水鼻涕糊了满脸，被打得毫无反抗之力，只知道抱头躲窜。父子二人你逃我撵，几个回合下来，祠堂内的桌案摆设碰倒了大半，散了满地的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顾开礼才耗尽力气似的停下脚步，丢了手里的家法杖，靠在柱子上重重地喘着粗气，累得满头大汗。

    此刻瘫在角落的顾明安哭得失了力气，头发散乱不堪，将掉不掉的外裳一半坐在屁股下，一半缠在肩膀上。碎发混合着泪水贴在颊边，他抬手抹去眼泪时，手腕上的道道红痕便露了出来，脏兮兮的脸上尚有水渍，沾的不知是口水还是鼻涕。

    缓过劲儿来之后，顾开礼抬起沉沉的眼眸，朝顾明安招了招手：“过来。”

    顾明安眼里满是惊恐，闻言却愈发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父亲还要打自己。

    见顾明安没有动作，顾开礼声色一厉，加重了语气：“我让你过来！”

    顾明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浑身一抖，却也不敢违逆父亲的话，只得哆哆嗦嗦往外挪。

    方才躲在角落里的时候，顾明安整个人脑子一片混乱，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这会儿挪动地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到处都是伤，稍微一抬手，便扯动了多处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泪水瞬间溢满眼眶，险些兜不住滚落下来。

    然而处在顾开礼逼慑的眼神之下，顾明安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一边奋力地包着眼泪水儿，一边压抑地低低抽噎着，半爬半滚地一点点挪到了顾开礼面前。

    看着面前瘫得没个人样的儿子，顾开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重重地踢了他屁股一脚，没好气地吼道：“给我跪端正了！”

    屁股上的伤口蓦然挨了一脚，剧烈的疼痛传来，顾明安忍不住闷哼一声，哭得岔了一瞬的气，眼眶里的泪水顿时再也兜不住，大滴大滴地砸在了地上。

    “让你跪端正！直起身子来！听不懂话？”

    顾开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伸出手指猛戳了戳顾明安的额头，将他戳得往后一仰：“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顾开礼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顾明安哭声一颤，忍着痛撑起半边身子重新跪直，看着昔日里疼爱自己的父亲这般冷漠无情，他心底涌上一股浓浓的委屈，喉咙里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洪水一般乍泄开来，哭得伤心欲绝：

    “父……亲，安儿……知道错了，您，您饶了我吧……呜呜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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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教子无方

    顾明安从小到大还没哭得这么伤心过，一只手捂着被顾开礼戳过的额头，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仿佛是怕被人丢弃一般，苦苦哀求着父亲回心转意。

    听到他说知道错了，顾开礼的气终于消了半分，沉着声音问：“那你自己说说，错在哪了？”

    顾明安抽抽噎噎，不停地抹着眼泪：“……错、错在，不该偷拿大哥的如意出去炫耀，不该……栽赃陷害程炎，险些损害顾家颜面……”

    顾开礼语气冷厉：“还有呢？”

    “还有，还有……”顾明安吸了吸鼻子，只能把想到的都说出来，“不该把事情闹大，让场面不好收拾；不该质疑祖父的决定，埋怨他赏罚不公；不该隐瞒撒谎，惹您还有四叔他们生气……”

    听着顾明安一条条罗列自己的罪状，却总也说不到点子上，顾开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从地上捡起家法杖照着他脊背就是一下，打得顾明安又是一声惨嚎。

    “你最大的错——就是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心思从来没放在读书上，净想着怎么算计人家了！”

    顾开礼咬牙切齿，气得嘴唇发抖：“陈先生跟我说，你这些天整日恍恍惚惚，功课做得鬼画符一般，学业方面不仅没长进，反而还退步了！就你这样还想考科举？考个屁的科举！”

    “你现已二十三了，身上还只有个秀才功名，这眼看就是乡试，我看你却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似的，居然还有闲心惦记你大哥的御赐如意！想我顾家书香门第、江南望族，家中嫡系子弟年过弱冠却连举人都考不中，这事说出去你自己好意思吗？我都替你脸红！”

    顾开礼的叱骂雷霆雨点一般打下来，顾明安哭得颤了声，却也不敢出言顶嘴，只低头默默承受着。

    “我真是不明白了，同样是我的儿子，你大哥十七岁中举二十岁中进士，是我整个顾家的骄傲。作为他的同胞母弟，你却一事无成，都是一个娘生一个爹养，差距怎么这么大？”

    顾开礼眸中疑惑深深，一脸的费解：“世人皆说龙生龙凤生凤，我顾开礼虽算不得人中龙凤，但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官至一府同知，我不要求你有多大的出息，哪怕是考个举人出来，让我有机会花钱给你补个知县做做，也不行吗？”

    次子愚钝，不如长子天资出众，这事顾开礼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所以他对顾明安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能够顺利考中举人，他就可以花钱托关系给他补个小官的缺，从此安然度日，顺遂一生。

    可惜顾明安考了两次乡试，都没有考中举人，让顾开礼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其实这也没什么，一次不中就两次，两次不中就三次，以顾家这样的教育和背景，只要肯努力，早晚会考中的。

    但偏偏顾明安不肯努力，一天天好高骛远吊儿郎当，总是需要长辈催着促着，他才会稍稍端正了读书的态度，囫囵学个几天。作为本家嫡系出身，顾明安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却只会躲在父兄的荫蔽下坐享其成，一点都不知道寻求上进。

    反观人家顾开祯一支，虽是被早早分到华亭县的庶出，但大儿子顾云霄努力争气，一次便考中了举人；小儿子顾云霁更是不得了，小小年纪便展现出过人天赋，连顾正德都说他此次乡试很有可能考中。

    相比之下，若非顾明宣还算有出息，顾开礼所在的长房嫡系怕是就要没落了。

    想到这里，顾开礼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从前你读书虽不上心，但好歹还知道用点功。自从顾云霁来了学塾，你便愈发心不在焉，整天盘算着怎么让人家难堪出丑。”

    “人家顾云霁，头一回考县试就中了案首，后面在鹿溪书院的几年一直名列前茅，连陛下都对他赞不绝口。你再看看你自己！考了两次都没考中举人，这马上又要到乡试，你不专心备考也就罢了，居然还在暗地里搞什么栽赃陷害，简直上不得台面！”

    听父亲这样捧高顾云霁贬损自己，顾明安心里泛起阵阵委屈，不服气地辩解道：“我也没有故意为难顾云霁，是他先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我就是看不惯。世间嫡庶分明，贵贱有序，他一个庶子，本来就低我一等……”

    “我呸！”顾开礼心底火气噌地一下窜起来，一口唾沫喷在他脸上，气得浑身发抖，“你若真那么想维护你长房嫡系的派头，就该在学业上做出成绩来，别让那些所谓的庶子把你给比下去啊！有本事你就学学人家，也让陛下夸你两句，好让我跟着沾沾你的光！”

    “只怕你不仅没让我沾到光，反而还把我脸给丢尽了！”顾开礼脸色铁青，一想到顾正德训斥他的那些话，他就恨不得抽顾明安两个大巴掌。

    “就是因为你，害得我今日一回来就挨了你祖父的一顿骂，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顾开礼眸中盛满怒气，伸出手蛮横地掰起顾明安的头，面目狰狞得怕人：“他说我教子无方，平日里对你缺乏管束，纵得你无法无天。还让我如果不知道怎么教养儿子，就连夜快马赶往华亭县，去请教请教你二叔顾开祯，学学他是怎么当老子的！”

    自成年以来，顾开礼还从没被顾正德那般责骂，想他堂堂松江府同知，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被父亲关在屋里罚跪。一回忆起这些，顾开礼就又是羞愧又是恼怒，一腔怒火都倒在了顾明安身上，心肠硬得跟石头一般，对他哭得楚楚可怜的样子没有半分动容。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去学塾念书了，你给我好好待在房里闭门思过，乡试之前都别想出去。”顾开礼松开捏着顾明安下巴的手，理着衣裳站起身来，“我不求你出人头地，只希望你安安分分的，别给我和你大哥拖后腿就行了！”

    “今天晚上你就在这跪着，明天早上再回房自省！”顾开礼声音寒冷如冰，丢下这一句后，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嘭”地一声，祠堂大门被重重地关上，顾明安再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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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乡试在即

    自从如意之事结束后，顾云霁就再也没见过顾明安，每每有人问起来，顾家长辈只说他病了，要待在房中好好休养，也不许人探望。

    学塾众人虽对如意丢失的真相有些疑惑，但见顾明安闭门不出，程炎又好端端地继续回来上课，心中也就猜到了七八分，全都知趣地没有挑破，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了顾明安从中搅乱找茬，顾云霁和程炎的学塾生活变得尤为舒心，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学习，备考读书，日子过得很充实。

    时光飞逝，眨眼间便到了八月初，乡试很快就要开始了。

    乡试又称秋闱，是由府州一级的地方官府举办的大型考试，无论是从卷面题目还是通过概率来说，都要难过县试不少。通常情况下，松江府乡试一共录取八十名举人，但前来应试的秀才却多达上千人，录取率不到十分之一，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为过。

    通过难度如此之高，却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对此不知疲倦，从满头青丝考到须发皆白也不肯放弃，主要还是由于考中举人所带来的回报太大了。

    考中秀才，只能说是成功踏进了知识分子行列，而考中举人，才是真正地跃升为统治阶层。

    有了举人功名在身，就有了做官的资格，若是不愿继续参加科举，可以选择直接去做候补官员，运气好的话只需要等上几年，就能得到知县一类的官职。

    即便官职再小，那也是有别于普通人的“老爷”，平头百姓见了都是要磕头行礼的，地位与中举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一夜之间成为人上人，这对任何读书人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为了凑齐应试的路费，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并不稀奇。倾注如此多的心血，若是中了自然好，若是不中，那便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每次乡试放榜之后，欣喜癫狂、吐血气绝的士子比比皆是。正所谓，人人笑范进，人人皆是范进。

    顾开祯和顾云霄对这种感觉深有体会，这眼看乡试将近，虽然顾云霁没有在他们身边，但他们心里也是牵挂着，经常写信来问候宽慰，生怕他压力过大。

    又担心他远离父兄地“寄人篱下”，在府城顾家被照顾不周，时不时还给他捎些吃食补品，免得他备考熬坏了身子。

    连远在京城的徐承裕父女都寄了信过来，告诉他如何调整状态排解压力，徐书华更是写了满满的四页纸，表面上是在说自己的日常生活，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惦念，让他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相比之下，程炎那边就显得冷清多了。他既没有主动回去看望亲人，家里也没给他寄任何的信件和东西，除了前几日苏旗寄回来的给两人的信，仿佛再没人关心他的近况。

    顾云霁猜测或许是程炎家境贫寒，家里人识字不多，又被琐务所累无法亲来探望，便是想关心也没有途径。为防他独自失落，顾云霁瞅准半日空闲，将他拖出顾府去逛街散心。

    临近乡试，府城内汇集了整个松江府的读书人，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虽并非节日，却比一般节日还热闹几分。

    难得从书山题海中脱离出来，顾云霁珍惜着这不可多得的悠闲时光，抛开什么乡试科举，将大脑全部放空，尽情自在地和程炎游玩起来。

    熙熙攘攘之间，顾云霁突然在街角处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于是带着程炎走上前去：“是你啊？好巧。”

    那人愣了愣，陌生地将二人打量了好几眼，这才有些不确定地道：“……顾云霁？还有……程炎？”

    程炎微笑：“对。好久不见，江康时。”

    顾云霁意外地将眉毛一挑，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你们认识？”

    程炎道：“别忘了我以前也在华亭县学读书，我和江康时都在丙班，自然是认识的。”

    江康时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局促：“从前程炎在县学的时候，夫子便经常夸他功课好，后来听说他考进了鹿溪书院，我们便再也没见过了，没想到在这碰到了你们。”

    短短两三年时间，顾云霁和程炎就像是变了两个人一样，不仅仅是身高和外貌上的区别，散发的气质也截然不同。二人面如冠玉，身姿飒爽挺拔，言谈举止端方大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自信和从容。

    三年前，一个是畏畏缩缩的小庶子，一个是任人欺凌的穷小子，而此时此刻，二人并排站在一起，仿佛脱胎换骨，和江康时印象里的他们差异太大，让他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提起从前在县学的日子，顾云霁也是感慨连连：“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晃两三年就过去了，感觉在县学上课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呢。”

    昔日好友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说，三人各自讲述着这几年的经历，不知不觉已经聊了很久。

    入学鹿溪书院；面见当今陛下；游艺会比赛；安置流民……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江康时难以想象的，听得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不自觉地微张着。

    曾经坐在同一间学堂里上课的同窗，居然短短几年内经历了这么多事，成长了这么多。相较之下，江康时那保持了两年甲班身份的“光辉成绩”，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了。

    越是交谈，江康时越是感到自己和二人的差距显著，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聊到后面，他已经不怎么说话，只是拘谨地搓着手，时不时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感受到江康时的情绪变化，顾云霁默默叹息一声，面上却不显，又随意聊了几句，便和他分手作别。

    看着江康时离去的背影，顾云霁心中怅然。

    记忆里那个大方爽朗的少年，如今却在自己面前显得局促又恭谨，再没有往日的熟稔亲近，仿佛和他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时间改变了顾云霁，也改变了江康时，两人早在对方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就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成长之路。此后二人每前进一步，便离对方更远一步，如此多年过去，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之间，剩下的便只有生疏。

    世事易变，真情难延，所谓“永远的朋友”，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何时破灭，不得而知。

    想到这里，顾云霁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少年：程炎将来会不会也和江康时一样，在某个彼此都没有察觉的时间点之后，和自己渐行渐远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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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乡试开始

    八月初八，乡试正式开始。

    和县试有所不同的是，乡试有三场考试，每场考三日，总计九天六夜。每考完一场考生即出场，等到次日再重新入场进行下一场考试，一共要进出场三次，并非是在贡院里从头待到尾。

    考试周期如此之长，需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也多，不过好在顾家是书香门第，给家中子弟料理科考事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把所有物件都置办得妥妥帖帖，用不着顾云霁自己操心。

    天还没亮，顾府上下就忙碌起来了。顾云霁早早地便开始起床洗漱，和程炎一起用过早膳，在正式出门之前，二人又一同前往顾府厅堂，聆听顾正德的叮嘱教诲。

    厅堂里，见到衣着整齐精神抖擞的顾云霁和程炎，顾正德微微点头：“今日就是乡试，旁的话我也不再多说。总之只要进了考场，你们就把心思全放到卷子上来，冷静思考沉着应对，一笔一划都要仔细斟酌。同时还要注重卷面整洁，若是不小心污了卷子，成绩可就作废了。”

    说着，顾正德将目光移到角落的顾明安身上，声音沉了几分：“特别是安儿，你的性子向来急躁，最容易疏忽冒进，前两次乡试都是吃了粗心大意的亏，这次可千万要仔细些。”

    闻言，顾云霁这才注意到站在顾开礼身后的顾明安，近两月不见，他瘦了不少，双颊浅浅地凹陷下去，眼下隐隐显现出青灰色，一副颓靡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大病初愈，反倒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整个人都有些瑟缩木讷。

    此时的顾明安再不复往日的张扬肆意，听到顾正德点了自己的名，他身子下意识一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是，孙儿明白。”

    该不是在房里关了两个月，关傻了吧？顾云霁奇怪地打量了他两眼，心中疑惑深深。

    又嘱咐了几句，顾正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站起身来说道：“贡院那边人多，你们四叔身子不好，我又是一把老骨头，今日就让你大伯送你们。时候不早，出发吧。”

    三人低头齐齐应声：“是。”

    天光才放亮不久，松江府城的贡院外就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马车和轿子都排到了几条街以外，每一个前来应考的士子几乎都有亲朋跟随，远远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顾家的马车行至街口就走不动了，眼看前方实在挤不进去，顾云霁等几人也不急，索性坐在马车上等待，正好可以养足精神以备应考。

    日头渐高，前方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锣响，紧接着人群便躁动起来——贡院要开门了。

    顾云霁平稳的心跳乱了一瞬，感受着这越来越临近的考试氛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紧张感。跳下马车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他定了定心神，转身朝顾开礼一拱手：“大伯，那我们这就去了。”

    “嗯，去吧。”顾开礼微微颔首，又忍不住啰嗦两句，“科举考的不仅仅是实力，更是心态。这是乡试，考场上什么人都有，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们到时候只管做自己的卷子，不用管别的。”

    顾云霁三人对此一一应下，和顾开礼告完别之后，便带着自己的行李朝贡院大门走去。

    门外排了好几支等待入场查验的队伍，顾云霁眯着眼睛比较了半天，选定了最右边的一支，拉着程炎站到队尾。

    然而运气不佳，方才还移动迅速的队伍突然慢了下来，蜗牛似的一寸寸往前挪着，很快就被左边的队伍超过，远远地甩在后边。

    顾云霁没奈何地苦笑一声：“比较来比较去，结果选了最慢的一支队伍，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随便挑一队排呢。”

    程炎笑着宽慰：“其实都是一样的，快半刻也好慢半刻也好，反正最后都能让我们顺利进场，没多大区别。咱们排在后面，正好可以看看前面人是怎么查验的，也好提前做准备。”

    说着，程炎指了指队伍前列一个因为解不开裤腰带，而急得面红耳赤的胖子：“你瞧，这一看就是忘记了入场查验要脱衣服，临到头手忙脚乱，结果反而越急越解不开的。”

    “说不准咱们队伍之所以排得这么慢，就是因为有好些解不开裤腰带的人，所以才把时间给耽误了。”

    顾云霁闻言摇头失笑，心情也轻松了许。

    或许被程炎给说中了，有个那个胖子的前车之鉴，后面排队的人都知道提前做好准备，队伍移动速度加快，很快便排到了顾云霁和程炎。

    顺利查验完毕之后，二人都抽到了自己的号签，顾云霁是玄字十七号，程炎是地字三号，一个在中间，一个在排头，都是不错的位置。

    顾云霁看着手上的号签，一时间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正是在县试场内与程炎相遇，对方以请他引荐自己为交换，和他对换了号签。二人当时都没有意识到，那次简短的邂逅之后，彼此间还能有这样深的缘分。

    忆起往事，程炎眉毛上扬，笑得有几分促狭：“看来，顾公子这次是用不着同我换号了。”

    顾云霁忍俊不禁：“程公子满腹才华，上次拿到厕号都能考第二名，这次位置这么好，岂不是要考个解元回来？”

    程炎略低了低头，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比不得顾公子文思敏捷，解元不敢想，顶多也就是个亚元。”

    话毕，二人相视而笑。

    不久，考生全部入场结束，随着沉重的大门关上的吱呀声，贡院内坐得满满当当，安静得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

    “景丰四年八月初八，松江府科举乡试第一场，考试内容为儒家经义，考试时间总共三天，期间考生不得疾走，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除非考试结束，否则任何人都不能提前出考场。”

    “若有考生胆敢作弊，成绩当场作废，即刻革除功名押入大牢，一生不得参加科举！”

    宣读完考试规则，主考官威严地环视四周，确认考前事务准备完毕后，“啪”地一声拍响了手边的醒木：

    “考试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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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盘外招

    卷子很快发放下来，顾云霁将题目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超纲的内容，基本都在他意料之内，甚至有两道和陈河讲过的题目十分类似，他早就已经烂熟于心。

    心中有了成算，顾云霁依据题量及难易程度，把三天的时间好好规划了一番，这才开始着手答题。

    随着时间流逝，最初的紧张和忐忑渐渐褪去，考生们纷纷沉浸在考试答题之中，四周静谧，只听得见写字的沙沙声。

    三天转瞬即过，等到考官来收卷时，顾云霁在这狭窄的号房里蜷了三天两夜，已是浑身酸痛四肢僵硬。即便考试内容对他而言算不上难，但毕竟是经历了一场极耗精气神的“大战”，他此刻头脑昏沉双腿发软，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

    脚步虚浮地走出考场，顾云霁在贡院门口看见了程炎，对方嘴唇发白，也是一副虚弱疲惫的样子，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顾云霁撑着身子走到他面前，问道：“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程炎扯动唇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行。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同样是考三天，我却觉得这次比县试累多了，考完一场感觉精气都被抽走了，浑身上下就剩一具空壳子。”

    顾云霁叹出一口气：“我也差不多，在号房里蜷了那么久，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乡试周期长，无论是题量还是难度都不是县试可以比拟的，最是折腾人。上次县试我只用了两天半就把题答完了，剩下半天都在闭目养神，而这次交卷前一个时辰我都还在答题，完全没有上次那么轻松。”

    二人说话间，旁边路过不少散场出来的考生，大多都是双眼无神步伐沉重，路都走不太稳。还有个别唇色暗沉，眼下一片青黑，身形摇摇晃晃，仿佛几天几夜都没吃饭睡觉。

    “多……多谢。”

    “无妨。”

    眼疾手快地扶稳一个将要摔倒的考生，顾云霁眸中忧愁浓重，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对着程炎说道：“你看，咱们都算情况好的了，像他这样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乡试结束。”

    程炎摇头叹息一声：“算了，与其担忧别人不如担忧自己，咱们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后面还有两场考试呢。”

    顾云霁闻言不再多说，和程炎一起回了顾府。

    次日清晨，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的顾云霁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利落地洗漱完毕用过早饭，便和程炎径直来到贡院，等待进场查验。

    乡试来到第二场，贡院外空旷了很多，基本只有些要应考的士子等候，此刻不少人都是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再不复三天前的精神饱满。

    一声锣响，开始进场。

    进场的队伍快要排到顾云霁和程炎之时，二人突然听见前方的门口处传来一阵喧闹。

    查验的官差冷着脸，将食盒中的纸条拿出来扔到地上，猛拍了一下桌子：“胆大包天！竟敢携带字纸进场意图作弊，来人呐！”

    官差面前的青年惊恐地瞪大眼睛，满脸的慌乱：“不不不！我没有作弊！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放进去的！”

    “你看，这上面写的是《大学》有关内容，但儒家经义昨天已经考完了，今日考的是公文写作，我带这个进去也没用啊。”

    青年从地上捡起纸条，展开给官差看，试图为自己辩解：“这真的不是我自己放进去的，我就算想作弊，也不可能那么明晃晃地放到食盒里，其中定有误会。官差大哥，我这已经是第二次考乡试了，您就通融通融……”

    官差不耐烦地打落他手中纸条，怒目叱喝：“事实在此，还敢狡辩！我身为科举督查差役，自当谨守本职，只认法理，不认人情！我管你什么误不误会，你携带字纸是实情，无论如何，你今日都进不得场！”

    “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话音刚落，身后走上来两个体形壮硕的官差，一左一右地架起青年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强行拖走了。

    突然目睹了这么一场，周围的考生都有些始料不及，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继续排队进场。

    听着远处青年那隐隐约约的哭嚎，有人小声和同伴说道：“这人都是第二次考乡试了，难道连考试规则都不知道吗？居然还携带字纸入场。还是说……他真的想作弊？”

    “你听他哭得那么真切，应该是真的不知情。”同伴不赞同地摇摇头，“这些从外地来赴考的士子大多都是住在客栈，那里鱼龙混杂，八成是谁动了歪心思，故意往他食盒里放纸条陷害他。他一时疏忽没检查行李，这不就着了道了？”

    这人目露惊疑：“不会吧？真有这样的人？大家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功名来之不易，何苦去陷害别人？”

    同伴不以为然地嗐了一声：“考上举人就能一步登天，而松江府乡试一次只录取八十人，名额就那么多，少一个对手自己就多一分考中的机会，心术不正的人多了去了。”

    “除了陷害他人作弊，还有往食物里下药让别人拉肚子，半夜在客栈里弄出响动让别人睡不好觉……等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这些都叫做科举场上的‘盘外招’。”

    和围棋对弈类似，科举考试也存在“盘外招”，都是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影响对手的心态和状态，以达到增加自己胜出概率的目的。

    听他这样说，周围人顿时警觉，纷纷检查起自己的行李，生怕被什么人塞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顾云霁闻言暗暗心惊，这时他才理解顾开礼说的“科举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真正含义。

    虽然他和程炎的行李都是顾家事先准备好的，由顾开礼等人亲自盯过，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还是有些不安，为接下来的考试旅程感到忧虑。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顾云霁进场后不久，就见识了这所谓的“盘外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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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相谈甚欢

    “差……差爷，能帮我倒一下恭桶吗？”

    顾云霁相邻的号房内，一个面色发白的中年人捂着肚子，额间渗着冷汗，仿佛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叫住了面前监考的官差。

    闻到这似有似无的异味，官差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你怎么回事？这才入场不到一个时辰，恭桶居然就满了？”

    中年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起来还好好的，谁知道到了贡院肚子就越来越疼，总是想上厕所，拉得我都快虚脱了。”

    嫌弃归嫌弃，但依照考试规则，考生不能出号房，倒恭桶只能由监考官差代为进行，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行了行了，拿来吧。”官差捏住鼻子，一脸的不耐烦，“乡试这样大的事情，在吃食上也不知道留心些，胡吃海塞地吃坏了肚子，到头来还是给我们这些跑腿的找麻烦。”

    “其实……我没……哎。”见官差转身即走，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中年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坐了回去。

    “明明今早我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稠粥，连水都没多喝，生怕到时候憋不住老是想上厕所，按理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会拉肚子呢……”

    听着隔壁号房传来的小声嘟囔，顾云霁握着笔杆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眉间忧虑深深。

    无论是往食物里下药，还是陷害作弊，这都是提前在场外才能实施的“盘外招”。如今虽然进了场，但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为了中举无所不用其极，说不准之后还会出别的岔子，实在是暗箭难防啊。

    ——

    “咳咳咳！咳咳咳——”

    乡试第二场第二日，天光尚未放亮，沉浸在梦乡里的顾云霁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吵醒。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刻，发现这咳嗽是从身后传来的，应该来自于后排的某间号房。贡院的号房用青砖砌成，墙壁还不足一个巴掌厚，完全不隔音，连隔壁小便的水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更别说这样猛烈急促的咳嗽声了。

    时辰尚早，大多考生都还在休息睡觉，这咳嗽来得突然，在静谧的环境之中显得尤为清晰，没过多久，四周的号房内便接连传出烦躁的轻啧声和叹气声。

    “怎么回事？咳什么呢？”一个官差走到那咳嗽的考生面前，敲了敲桌子，“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小声点行不行？”

    这考生轻轻喘着气，努力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挂在眼角，做出病弱不堪的样子，可怜兮兮地说道：“咳咳……咳，抱歉啊官爷，我昨夜应该是受了风寒，今天一早起来嗓子痒得厉害，一时没忍住。”

    官差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压下胸中的火气：“忍不住也得忍，现在天都还没亮，你咳这么大声，人家怎么休息？”

    “是……是，官爷，我会努力小点声的。”考生低着头唯唯诺诺，一副听话乖顺的模样，官差也不好说什么，警告了两句就离开了。

    或许是听进去了警告，官差走后，考生果然安静下来。

    可等到日头渐高，考生们都沉下心来答题之时，那要命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而且一下比一下猛，一下比一下高，方才还是微弱的低咳，下一秒就急转直升，暴雨雷霆一般咳起来，声音低低高高，时大时小，吵得人不能安宁。

    个别考生脾气暴躁，当场便在号房里开骂：“咳咳咳、咳你爹呢！咳这么大声，怎么不把你咳死过去！”

    咳嗽声默了一瞬，随即又突然猛烈起来，比之前声音还大，仿佛是故意报复似的。

    路过的巡考官对此见怪不怪，目光沉沉地走到那咳嗽的考生面前，淡淡道：“病得这么严重？”

    “是啊大人。”考生吸了吸鼻子，说话故作有气无力，“我难受得紧，肺都快咳出来了。”

    巡考官眯了眯眼睛：“可我瞧你面色红润声音清亮，不像是受了风寒的样子，但你又实在咳得厉害，莫非……是肺痨？”

    闻言，那正捂着胸口沉浸演戏的考生的呻吟声直直变了个调，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咳嗽给咽了回去，几个眨眼间，脸上的病气便全都不见，瞬间精神振作起来，双眸发亮地道：

    “……我……诶？我突然感觉好多了！大人，您可真是福星啊，您一来，我的咳嗽就不见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答题，莫要再影响别人了。”巡考官冷哼一声，懒得揭穿他的谎话，随口撂下一句后转身离开。

    没了咳嗽声的打扰，顾云霁终于能够抚平浮躁的心境，继续认真答题。

    之后的两天风平浪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八月十四，乡试第三场。

    经历了六天的考试，考生们仿佛耗尽了心神，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没有当场倒下。贡院门外的队伍死气沉沉，个个耷拉着眼皮不想说话，全然不复初始的欢腾喧闹。

    乡试来到最后一场，顺利度过三天完成乡试，成了考生们此刻唯一的目标。所有人都安安分分地答着自己的题，再没有人动歪心思，去影响他人的考试状态。

    第三场乡试考的是策论，这是顾云霁最拿手的科目。接到卷子看了一遍题目，几个深呼吸之后，他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行云流水般地答起题来。

    三天后，随着一声醒木拍响，主考官威严环视全场：“时间到，考生停笔，收卷！”

    沉寂三日的贡院顿时开始躁动，哗啦啦的收卷声，官差制止的轻喝声，考生们收拾东西的乒乓声，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贡院闹哄哄的。

    走出考场，顾云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看着天边的火红晚霞，觉得有些恍惚。

    前前后后总共三场，历时九天六夜，终于是把乡试考完了。

    顾云霁出神之际，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叫他：

    “三少爷！这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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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府城团聚

    顾云霁循声望去，看见了一脸欣喜地朝自己跑来的旭冬，顿时有些意外地歪了歪头，疑惑道：“旭冬？你怎么来了？是专门来接我的吗？”

    旭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是啊三少爷，不仅我来了，老爷和小姐他们都来了。”

    说着，旭冬指向身后：“您看，在那呢！”

    “哥哥！”顾云巧一身淡粉襦裙，在人群中奋力地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目光相接之时，她眸中露出喜色，眼睛弯得如月牙一般。

    顾云霁心头一软，笑着走到顾云巧面前，习惯性地想要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又记起她曾经的叮嘱，于是动作一顿，只在妹妹发顶轻轻拍了拍，问道：“什么时候来的？等久了吧？”

    见顾云霁朝自己的头顶伸手，顾云巧美目含怒，正准备出言控诉，却感觉到他只是拍了拍，于是又变脸似的眉毛一扬，瞬间高兴起来：“没等多久，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哥哥考了这么久，累不累？”

    顾云霁道：“还好。主要是前两场考试比较累，这一场我只用了两天就把题做完了，最后一天基本都在闭目养神，没耗什么心力。”

    “我瞧三弟精神奕奕的，这回乡试肯定没问题。”顾云霄笑着走上前来，将他上下仔细看了一番，“想当初我考完乡试那会儿，眼前发黑浑身无力，路都走不太稳，三弟比我强多了。”

    “大哥，父亲。”顾云霁朝走过来的顾云霄和顾开祯行过一礼，看着顾开祯道，“儿子都这么大人了，完全可以自己回去，您只管在家中等着就是，哪里还用得着劳烦您亲自来接。”

    顾开祯捋了捋胡子，看向顾云霁的眼神中尽是欣慰：“你的乡试是大事，自然该重视一些。又恰逢中秋，我们正好来府城与你祖父过个节，顺便也可以多留些时日，来贡院接你。”

    顾云霁这些天一颗心都扑在乡试上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昨日是中秋，一时间不禁感慨：“要不是您提起，我都快忘了这茬了，今年因为乡试错过了与父亲母亲团聚，倒是有些遗憾。”

    顾开祯道：“乡试要紧，些许个节日过不过也没什么。何况我们这不都是来了吗，只要人齐了，在哪都是一样的团聚。”

    顾云霄笑着道：“不仅是我们，还有你姨娘也来了，这会儿正和你嫂子她们待在府里呢，你回去就能见到。”

    顾云霁面色一喜：“真的？”

    顾云霄道：“当然是真的，贡院这里人多，她们不好跟着来，只能在府里等你。”

    赵姨娘作为顾开祯的妾室，一般情况下是没有资格出席正式场合的，这次她能跟着众人一起来府城，完全是看在顾云霁的面子上。

    为了让考完乡试的顾云霁多开心一点，顾开祯这才破例将她带了过来，纵然待遇不能和其他人比拟，身份只比王夫人的随身嬷嬷高一点，但能在府城里提前见到生母，顾云霁已经很满足了。

    这时，刚刚走出考场的程炎看见正在谈笑的几人，走过来礼貌问好：“见过顾老爷、顾大公子和顾小姐。”

    “嗯，程公子不必多礼。”顾开祯朝他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儿子身上，“乡试的题目怎么样？做起来难不难？我看你眼圈发黑，是不是心力耗费过多？”

    顾云霁道：“题目不难，基本都在意料之中。只是号房狭窄，在里面休息不好，这两天又没什么胃口，所以才有些精神不济。”

    “你瞧瞧，光顾着说话了。”顾云霄一拍脑门，唤旭冬拿来一个包裹，“三弟考了这么久的试，肯定是又累又饿，这些是我们买的糕点，你先吃几块垫垫肚子，回去再好好吃饭休息。”

    被他这么一说，顾云霁顿时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起来，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感受着那香糯软润的口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嗯——好吃。贡院里好多吃食都带不进去，我吃了近九天的干粮饼子，都快吃吐了。”

    见他吃得欢快，顾开祯眼底流露出疼爱之色，不自觉放缓了声音：“慢点吃，别噎着。你大伯他们可是在府里准备不少好酒好菜，等着给你们祛祛疲乏，这会儿别吃太多了。”

    顾云霄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三弟自从端午过后，便一直待在顾家学塾专心备考，早晚勤读不辍，想必是辛苦得厉害。这次我们准备等乡试放了榜再回去，你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放松一下，好好吃好好玩，把之前缺的全补回来。”

    顾云霁眸子微讶：“你们都要留下来吗？家中这么久没人，是不是不太好？”

    顾开祯道：“放心，家里我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何况还有你二哥在家呢，他眼看就要成亲了，也该学着怎么打理家中事务，咱们只管安心待在府城就好了。”

    顾云霄笑着道：“而且祖父也很愿意咱们留下来，他还想亲眼看着你中举呢。若是回了家去，等报喜官快马奔到华亭县，咱们再传讯到府城，一来一去少说折腾大半天，还不如就待在府城来得方便快捷。”

    “三少爷这回若中了举，咱们家可就是有两个举人老爷了。”旭冬嬉皮笑脸地插进话来，“等明年大少爷和三少爷参加会试，再一起中两个进士回来，那就更不得了了！”

    “一门双星，兄弟两个都是进士老爷，这多荣耀！便是小的今后走到大街上，也要抬头挺胸大摇大摆，这就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二位少爷得了道，小的这条‘犬’也就跟着飞起来了！”

    纵然旭冬说的是恭维的话，但顾开祯和顾云霄还是不免被逗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顾云霁摇头失笑，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什么鸡啊犬啊的，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顾云霁被父兄围着，几人说说笑笑欢声不断，氛围其乐融融，看得一旁的程炎心生羡慕。

    父亲疼爱，兄长爱护，多好啊，要是我也能有这样的日子就好了。可惜……

    看着看着，程炎眸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来，只剩一片灰暗。

    察觉到程炎的神色有几分落寞，顾云巧端起几块糕点，笑盈盈地捧到他面前：“程公子，你应该也饿了吧。这都是芙蓉斋卖得最好的一些糕点，特别是桂花糕，味道很不错，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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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相谈甚欢

    面前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清亮的眸子灿若星辰，说起话来轻轻快快，尾音俏皮地上扬，猫儿似的挠过程炎心间，漾起略微的痒意。

    程炎怔愣一瞬，眼底灰暗渐渐褪去，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微微一笑：“多谢顾小姐。”

    吃过糕点，众人便准备回顾府。顾开祯几人来的时候并没有坐马车，而是一路逛街逛到了贡院，此刻天色还早，顾云霁也想趁此机会放松一下，于是并不急着赶路，一边优哉游哉地散步，一边和父兄聊着天，慢慢往顾府走去。

    程炎性子向来沉静，只默默地缀在众人身后，没有主动参与聊天。

    顾云巧怕他冷落，便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慢慢走到他身侧，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乡试前前后后要考九天，题量应该很大吧？你们岂不是要一刻不停地写，才能写完？”

    程炎看出她的好意，心中一暖，答道：“其实不是的。乡试分三场，每场三天，卷子并不会一次性全部发放，而是在不同的时间依次发放。”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官差在答题纸上打印盖戳，以此来知晓考生的答题速度……”

    二人一个问一个答，无论顾云巧的问题有多么琐碎无聊，程炎都会进行详细的解答，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

    程炎的嗓音清润温和，顾云巧最开始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避免尴尬，但听着对方耐心细致的解释，慢慢地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一时间竟听得入了神。

    “……作弊手法层出不穷，有将字纸夹带在食物里的；有藏在束好的头发里的；还有直接把字写在身上的，什么手心里，胳膊内侧，肚皮上——甚至还有脚底板。”

    “脚底板？”顾云巧美目微微睁大，既是惊讶又是好笑，“那他写上去的时候不怕痒吗？”

    程炎未曾料到顾云巧关注点如此奇特，闻言眉毛微微挑起，顺着她的思路想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忍俊不禁。

    “或许吧。”程炎轻轻笑着，“这样的作弊方法应该对脚臭的人比较有利，因为他一脱下鞋袜，就臭得查验官差退避三舍，哪里还有心思认真检查，很容易能混过去了。”

    听他这样一本正经地开玩笑，顾云巧顿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方才内敛自持的少女此刻音脆如铃，眉眼飞扬，仿佛挣脱了呆板的束缚一般，面容明丽又鲜艳，让程炎也不由得被她的情绪所感染，眼底露出轻柔的愉悦。

    察觉到周围路人被笑声吸引，纷纷对自己侧目，顾云巧忙敛了笑容，伸手轻掩红唇，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矜持。

    眼见面前的少女因为旁人的几个眼神，便马上压低眉眼垂下嘴角，活泼之色瞬间不见，程炎心头一空，眸中闪过轻微的失落。

    紧了紧身侧手指，程炎抿着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沉默下来。

    感受到程炎的情绪变化，顾云巧虽不明白原因，但还是贴心地转移话题：“……听哥哥说，程公子十岁才开蒙读书？”

    程炎温和应声：“是。”

    “十岁开蒙，十四岁就能考得县试第二，成绩还一直名列鹿溪书院前茅，读了没几年书，就已经参加了乡试。”顾云巧眼睛忽闪忽闪，明亮动人，“如此说来，便是我哥哥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程公子，你好厉害！”

    程炎天赋出众，从小到大赞扬听了不少，但还是头一次收到如此真诚直白的夸奖，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淡淡的欣喜，眼底失落悄然散尽，眸色又鲜亮起来。

    鬼使神差地，程炎没有像以往一样谦虚，而是怀疑似的反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

    见他似是不太相信，顾云巧正了正声色，认真地说道：“大多数人都是在六七岁的年纪开蒙，而后读个七八年的书，才堪堪挣个秀才功名，哪比得上程公子这等天资？”

    少女嘴巴不停，细细数列着程炎的过人之处，仿佛生怕他自轻自贱，程炎静静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眉眼间尽是温柔。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行至顾府。

    进府之后，顾云霁与父兄在岔路口分别，下意识地以为程炎跟在身后，于是随口唤了一句：“程炎，咱们先沐浴洗漱，换身衣裳再去吃饭吧。”

    “……程炎？”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顾云霁顿住脚步转头去寻，正好瞧见他与顾云巧走在一起，二人言笑晏晏，时不时偏头说着什么，看起来相处得很是融洽。

    顾云霁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却也谈不上高兴或是欣喜，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太舒服。

    “巧巧，父亲在叫你呢。”顾云霁走到二人面前，随口扯了个谎，“你们先去正厅等着，我和程炎休整一下就过去。”

    “……啊，好。”顾云巧尚沉浸在和程炎的谈话之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我先过去了，程公子再见。”

    程炎微微颔首，彬彬有礼道：“顾小姐再见。”

    见顾云巧已经转身离去，程炎的目光却仍追随着她的背影，顾云霁有些牙痒，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貌似无意地问道：“聊得很开心？”

    程炎默默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道：“令妹活泼可爱，举动自然，与之相处如沐春风，确实很开心。”

    程炎语气真诚，双眸澄澈干净，没有丝毫轻佻之气，顾云霁盯了他半晌，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抛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测，问道：“我父亲他们要放榜之后再回去，你呢？要一起留下来还是回家等消息？”

    程炎道：“跟你们一起留下吧，反正也就多待十几天，懒得路上折腾了。”

    顾云霁有些意外：“你离开这么久都没回家，真的不要紧吗？昨天又是中秋节，家里人应该都盼着你回去，至少要托人捎个口信，也免得他们担心。”

    程炎默了一瞬，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之色，轻轻道：“我没有家人了。”

    顾云霁心头一紧：“什么？”

    “我是家中幺子，父亲在我幼年时去世，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都是我长兄在撑着。长兄大我十几岁，给我吃穿，供我读书，对我比他的亲儿子还要好。然而就在几个月前，他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

    “长兄去世之后，母亲承受不住打击，没几天就跟着去了。嫂子一个人日子实在艰难，便带着侄儿回了娘家，她走之后，家里就一个人都没有了。族里的叔伯兄弟趁我在外求学，把家里的田地财产瓜分了个干净，只留了两间泥屋给我。”

    程炎眸中荒寂，对着他惨然一笑，“后来经过我多方讨要，好歹还争了些锅碗瓢盆回来，不至于落得一室空荡。”

    顾云霁喉头干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炎嗓音淡淡，神色出奇地平静：“那是在四个月前，刚好是苏旗北征大同镇过后不久，你当时一颗心都牵挂着苏旗，同时还要备考，我不想说出来让你徒增烦恼。”

    这怎么能算是徒增烦恼？

    顾云霁喉咙堵得难受，胸口又酸又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程炎沉静的目光中踌躇着，最终只能闭上嘴，颓然地沉默下去。

    程炎性子内敛，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出风头博眼球，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应该待在角落，理所应当地被他人忽视。

    当初苏旗来信时，顾云霁明明看到了程炎收到家信时的异样，却没有放在心上；书院闭院回到华亭县后，程炎忙得不可开交，几次相约都未能得空，顾云霁虽心有疑惑，却没有深究，更没有主动前去关心。

    顾云霁不能怪程炎对他有所隐瞒，因为是他先忽略程炎的，是他先没做好朋友应该做的事。

    “……程炎，抱歉。”顾云霁眼眶泛红，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

    “云霁，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程炎面露微笑，语气温和一如往昔，“都过去了。”

    顾云霁垂下头，双唇一点点抿紧，心里的沉重感并没有因为这句“都过去了”，而得到半分的减轻。

    所谓“过去了”，并非是真的过去了，只是暂时不提起而已。正如利刺插入皮肉，虽然刺拔出来了，伤口痊愈了，但疤痕还在，不可能真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幸好，程炎还愿意告诉他这些，顾云霁现在知道还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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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放榜

    转眼来到九月初，乡试放榜这一日，顾府众人一大早便齐聚厅堂，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消息。彼此面上虽是言笑晏晏，但实际上都有些心不在焉，耳朵时刻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顾正德等人阅历丰富，此刻还能保持着镇定，不紧不慢地喝茶聊天。年轻的小辈们却不怎么沉得住气，时不时地便要看天色问时辰，心情都快写到脸上了。

    顾云霄尤其坐立不安，外面稍有风吹草动便要伸长脖子望半天，发现是路过的小厮婢女后，便失望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掩盖自己的紧张，一会儿又开始往外张望，如此周而复始。几刻钟过去，别人的茶还没尝几口，他杯中的茶却已经喝清了。

    顾云霁看得好笑，轻轻拍了拍顾云霄的手掌以示安抚：“大哥，这还没到放榜的时辰呢，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啊。”

    顾云霄一颗心高高吊起，神经紧绷，满脑子思绪乱飞，也没认真听别人说话。此时蓦然听见顾云霁叫自己，下意识地以为是他在寻求宽慰，于是回握了他的手掌喃喃道：“不要太担心了三弟，一定能中的……”

    顾云霄心跳如鼓，一手紧紧攥着顾云霁的手掌，一手揪着衣角来回蹂躏，说话时眼神飘忽，也不知道他是在安慰顾云霁还是在安慰自己。

    “大哥！”顾云霁哭笑不得，又叫了一声才令他回神，“参加乡试的明明是我，我怎么瞧着你比我还紧张？”

    顾云霄呼出一口气，闻言也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初我自己等放榜的时候也没这样，如今到了你这，反而心里七上八下的。”

    “难不成是怕去京城应试的路上无人作伴？”顾怀绍朝他投来一个促狭的眼神，“放心吧云霄堂兄，云霁堂弟书读得这样好，这次肯定能中个举人回来，不会让你明年一个人孤零零地去考会试的。”

    “我不是担心……哎，没什么。”顾云霄条件反射地想要解释，随后又反应过来顾怀绍语气调侃，只是借此帮自己舒缓心情，并不是真的误会了什么，于是笑着轻叹一声，没再接话。

    日上竿头，外面的巷子里隐隐传来喧闹，不久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厅堂里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纷纷往外张望着：“……这是——有人中了？”

    顾开礼竖着耳朵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方位，沉吟道：“听这声音，像是巷子口的张家，他家的小儿子今年也参加了乡试，应该是中了。”

    听到有人中举，众人心气顿时躁动起来，开始坐不住了。

    顾开祁安抚道：“乡试报喜都是从后往前报，名次越靠前，报喜就越晚，咱家的孩子都是有出息的，想来不仅能中，名次应该还不低，且再等等吧。”

    众人闻言，只得暂时按捺住心底的迫切，重新坐了回去，只是再没有心思喝茶聊天，彼此都是绷着脸抿着唇，心里既是紧张又是期待。

    顾府所在的这条巷子基本都是官宦人家的宅邸，不少人家都有子弟参加了此次乡试，放榜开始以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已经中了三四个举人，一时间锣鼓鞭炮响个没完。

    眼看已经快到晌午，却还没有见到报喜官的身影，顾家人的耐心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渐渐消耗，只觉得外面的鞭炮声刺耳得紧，个个都是脸色阴沉，堂上气氛凝滞如冰。

    突然，一个小厮从外面跑进门来，衣角带风，终于将堂上的气流搅动了些许。众人眼睛一亮，目光紧紧盯着他将要说话的嘴巴，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厮朝顾开礼行了一礼，道：“大老爷，薛知府家的公子中了举，派人前来告喜。”

    众人眼底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

    顾开礼脸色一僵，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挂上假笑，从牙缝里蹦出字来：“……请进来。”

    片刻之后，薛家的管事满面红光，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大踏步地跨进门来，声音洪亮地冲着顾家众人道：“承蒙贵府学塾教导，我家公子薛跃在本次乡试考中六十四名，特来向诸位告喜。”

    说着，薛家管事朝身后的随从招招手，示意他们把东西抬上来，又向顾开礼递上一张帖子：“这是我家老爷备的一点薄礼，以酬谢贵府多年对我家公子的关照，明日午时正刻，我家老爷将于府中设下学宴，邀请诸位拨冗参加。”

    同是在一个学塾读书，自家还没收到消息，别人却已经上门前来告喜了，饶是顾开礼八面玲珑，混迹官场多年，眼下也差点没绷住脸面。

    顾开礼唇角垮了垮，用了莫大的耐力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伸手接过帖子，言不由衷地道：“那就恭喜了，等明日得了空，我一定亲自登门向薛大人道喜。”

    将薛家管事送走之后，堂上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全都沉默着不说话，一时间气氛更加压抑。

    顾云霁对自己的实力是有信心的，考试过程中虽有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他自觉考得还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中举。但眼看放榜报喜已近尾声，却还没有消息传来，心里也不禁有些不安，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顾开祁打破了沉默，唤来侍候在旁的小厮：“派个人，去贡院外面直接看榜，若是明安少爷和云霁少爷，以及程公子他们当中有中了的，立刻回来报我。”

    通常来说，官府张榜是晚于去士子住所报喜的，若是在家中等到了喜讯，那自然是中了，没有必要亲自看榜；若是没等到消息，那就是没中，再去贡院看榜也没什么意义。

    但此刻顾正德等人都没对顾开祁的话提出异议，小厮自然也不敢说什么，犹豫了一瞬之后，便应声出去了。

    又坐了半刻，顾怀绍实在是按不住急躁性子，腾地一下站起来；“莫不是那些官差蠢得厉害，找不到咱们家的大门，所以才给耽搁了，我出去看看！”话毕，不等其他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怀绍……哎，算了，随他去吧。”顾开礼出声想要叫住他，但目前自己也没了等待的心思，于是话刚出口便住了声，叹息一声摇头作罢。

    然而顾怀绍才走没多久，很快就又折返回来，满脸的惊喜，一边跑一边冲着堂内远远喊道：

    “伯祖父！云霁堂弟！报喜官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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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程炎得中

    听得报喜官来了，顾府众人精神齐齐一振，眼睛放了光似的瞬间明亮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往外望去。

    “伯祖父，您看，报喜官到了！”顾怀绍三两步跨进堂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说着，一边侧开身子，给身后的人留出进门的路。

    “喜报——”

    随着一声高喊，一个手持卷轴，穿着一身无品级青绿色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众人一看他的装束，便知此人是府衙的吏目，脸上顿时涌现激动之色——乡试的报喜官通常由差役担任，只有前三名才会有官府的吏目亲自前来报喜。如今报喜吏目出现在顾府，不仅说明府内此次有人中举，更说明他的名次位列前三。

    报喜官站在堂中，目光在周遭陈设上逡巡了一番，瞥见这屋内的富贵华丽之后，他嘴角上扬的弧度顿时高了几分，眸中的窃喜藏都藏不住。

    乡试报喜可是个美差，按照惯例，报喜官宣布中举喜讯之后，举子家人都会给些赏钱以酬其一路劳苦。赏钱数量没有定额，都是看主人家的心情给，一般来说，越富有的人家给的就越多。于是每到乡试放榜，官差们就会为了搏得去富贵人家报喜的机会，彼此争吵不休。

    顾家是江南大户，顾开礼更是本府的同知，家中财力雄厚，出手向来阔绰，何况他要告知的乡试名次位列前三，顾家人听了一高兴，给的赏钱定是格外丰厚。

    想到这，报喜官眼底愉悦更盛，他挺起胸膛，将手中卷轴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道：“喜报！景丰四年松江府乡试第二名，华亭县籍——”

    众人闻言心中迫切，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由得拔高了几分，眼睛紧紧地盯住报喜官手中的卷轴，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炎！恭喜程老爷高中亚元！”

    什么？程炎？不是顾云霁？顾家众人脸上的喜悦瞬间僵住，所有人的动作仿佛停滞了一般，有些没反应过来。

    报喜官一口气念出喜讯之后，却发现堂内突然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欣喜若狂，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小心翼翼地窥着众人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呃，请问，哪位是程炎程老爷？”

    静了一瞬，角落里一个清俊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声音朗润：“我是。”

    报喜官松了一口气，连忙将手中卷轴捧至程炎面前，笑得谄媚：“恭喜程老爷高中亚元。”

    顾云霁愣了愣，比其他人更快反应过来，眸中惊愕迅速褪去，随即迸发出莫大的欢喜，上前一把抱住程炎，叫道：“程炎！你中了！你是第二名！”

    被顾云霁抱着肩膀用力晃荡，程炎感受到他激动的心情，沉静的面容柔和下来，眸中一点点染上喜悦，微微一笑：“是的云霁，我中了。”

    “亚元呐，哈哈哈哈哈……”顾云霁开怀地笑着，一掌拍在程炎背上，“一考就考了个亚元，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程炎轻轻揉了揉被他拍痛的脊背，看着他高兴到涨红的脸，哭笑不得地道：“你现在的掌劲，倒是颇有苏旗之风啊。”

    顾云霁浑不在意：“你就庆幸吧！若是苏旗在，听到你中了举人，而且还是亚元，他怕是要欢喜得把你举到房顶上去！”

    “咳咳咳！”

    二人谈笑之际，一道生硬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报喜官理了理衣襟，故意抬高声调，提醒般地道：“恭喜程老爷高中——”

    见报喜官眼神时不时地往自己身侧瞟，程炎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似的，双手在身上来回摸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怀中找到自己的荷包，从里面摸出了些银钱递给报喜官：“麻烦官爷了，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看着手上零星的几个铜板，报喜官笑容一僵，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翻白眼。

    虽说是姓程不姓顾，但既然能住在松江顾氏的府里，还穿着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衣裳，那想必自身门第也不低，就算不是顾家的正经少爷，至少也应该是个表少爷吧？居然就给这么点赏钱？真是抠门！

    报喜官撇了撇嘴，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对方不接，程炎的手就只能停在半空，往前伸也不是往后缩也不是，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开礼见状朝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将事先准备好的一袋银钱塞到报喜官手里，不动声色地化解了程炎的尴尬：“一点小钱，官爷拿着吃酒去。”

    感受到手里沉甸甸的重量，报喜官瞬间眉开眼笑，变脸比翻书还快，拿着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起初的震惊过去，众人慢慢回神，虽说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开始向程炎道喜：

    “恭喜啊程公子，一举便考得乡试亚元！”

    “恭喜程公子！从前陈先生常说程公子书读得好，我却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乡试第二名，真是不简单！”

    “十七岁的举人，不仅一次就中，而且还是第二名，如此禀赋，怕是天才二字都难以概括，不愧是凭自己实力考进鹿溪书院的少年英才！”顾开礼满脸堆笑，对程炎的态度比从前敬重得多了，言语间尽是恭维。

    “程公子身具麒麟之才，必然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大有可为。日后还望念及与我这些孩子们几个月的同窗之谊，同我顾家多多往来交好啊。”

    顾开礼拿出在官场上逢迎的本事，熟稔地和程炎攀着交情，豪气又大方地道：“当然，程公子今后若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告诉我，顾家定鼎力相助！”

    程炎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和顾开礼拉开距离，不卑不亢地道：“程炎出身微寒，家中贫困，本无资本坐于科考场上与诸世家较量，今得贵府提携，给予家中私塾学习机会，虽只几月，但程炎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来攀扰。”

    顾开礼神色一滞，只得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顾开祁见状轻叹一声，眸中浮起自嘲：当初冤枉程炎偷盗，让他受了那样的委屈，如今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好脸色吗？不怨恨顾家就算是好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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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难道没中

    对于程炎在此次乡试中考得亚元，顾家众人完全没有预料到，心中震惊之余，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一时间投向程炎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探究和敬意。

    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一举考中亚元，而且据顾云霁所说，程炎十岁开蒙读书，如今他才十七岁，短短七年时间，便完成了从白丁到举人的跨越，这何止是天才，简直是鬼才。

    真要论起来，即便是被顾家引以为傲的顾明宣，也是远远比不上程炎的。

    思及此，自为官之后风光数十年的顾正德，此刻竟罕见地生出一点后悔。

    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在乎顾家的面子，如果他稍微顾及一点程炎的感受，如果他能相信顾云霁的交友眼光，对程炎多看重一些……如今的情况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至少，程炎不会对顾家这么排斥疏离。

    只可惜没有如果。

    宁欺白头公，莫欺少年穷。想他顾正德聪明一世，临到老了却还犯这种贸然看轻他人的错误，真是可笑。顾正德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看着被众人簇拥奉承，却仍然冷静谦逊，没有半分张扬狂傲的程炎，顾开祁眼中欣赏更盛，不住地满意点头。

    仅仅十七岁便能考中举人，以程炎这般天资，考中进士入选翰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哪怕是有朝一日进入内阁，成为天子近侧的重臣权臣，也并非没有可能。

    当初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将程炎招揽过来，让他成为顾家的助力，若不是顾明安……

    这样想着，顾开祁眼睛微眯，神色冷了下来。

    和顾开祁有类似想法的，还有不少人。于是顷刻之间，角落里的顾明安突然被数道凉飕飕的目光锁定，冰得他打了个寒战，他不明所以地缩了缩脖子，将头埋得更低，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给程炎道完喜之后，堂上的喧闹渐渐散去，随着熟悉的寂静回归，顾家众人继续陷入到巨大的焦虑和紧张之中。

    乡试报喜依据名次从后往前报，程炎是第二名，这就意味着只剩下解元这一个名次，可已经隔了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传来，难道顾云霁没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顾云霁被死一般的寂静包裹着，手脚慢慢冰冷下去。

    饶是沉稳如顾正德，此刻也是煎熬得坐不住，招手唤了人来：“派去贡院那边看榜的人传消息回来没有？”

    侍从低头答道：“回大老太爷，还没有。”

    顾开礼烦躁地站起身：“那就再派人去催！不管中没中，都要传个消息回来，总不能叫咱们这一屋子的人，就这么没头没尾地等下去！”

    放榜晚于报喜，家里等不到中举的消息，难道还能在榜上凭空看到名字吗？侍从默默腹诽，但不敢真的说出来，恭顺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出去了。

    “叮、咚——叮、咚——叮、咚——”

    一阵机械的钟声传来，顾云霁空洞的眼神漾出一点神采，僵硬地转动脖子循声望去，看见角落的西洋钟晃荡着钟摆，钟面上的指针正好停留在罗马数字的十二上面——按大夏朝时间算，午时四刻到了。

    在大夏朝人们的观念中，午时三刻为一天之中阳气最重的时刻，许多需要在上午进行的重要事务，都会赶在这一个时间点之前结束，连开刀问斩都是在午时三刻进行。

    如今午时三刻已过，时间来到了午时四刻，这就说明乡试报喜已经结束，他们等不到报喜官了。

    霎时间，顾云霁突然觉得咽喉仿佛被人扼住，整个人沉入深水之中，难以言说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喘不过来气。不过是几个瞬息，他眼中便浮起绝望，脸上显出灰败之色。

    “不可能啊……”程炎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喃喃道，“云霁不可能没中啊……”

    作为同在鹿溪书院生活学习的朋友和同窗，除了徐承裕，程炎就是最清楚顾云霁实力的人。过去的几年里，顾云霁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大多时候名次都比程炎高，二人若要相较，顾云霁一定是胜出的那一个。

    如今连他都考中了亚元，顾云霁怎么会没中？

    不仅是程炎，顾家其他人也对这个结果难以接受。

    从县试案首到被徐承裕收为弟子，再到受到皇帝嘉奖，顾云霁一点点刷新着顾家人对他的认知。相应地，顾家人对他的期望也在一点点拔高。

    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了超凡天赋的顾云霁，让顾家人下意识地认为，他此次乡试一定能中，顾开礼甚至把宴席和鞭炮都备下了，就等着喜讯一到，便开始锣鼓喧天地庆祝，让街坊四邻都知道顾家又出了一个天才。

    可看眼下这情况，他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顾正德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会不会是云霁你不小心污了卷子，导致没办法入册，所以才没有成绩？”

    顾正德看过顾云霁很多文章，无论是自身的文采笔力，还是对科举试题的熟悉了解，他都是顶尖的水平，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落榜。除非——出了意外。

    科举对考生的答卷要求极为严格，不能有遗漏，不能有缺损，不能字迹不清卷面脏乱，连稍大一点的墨团都不能有，稍微有哪里不对，就可能被判为污卷、废卷，不能入册，更没有成绩和排名。

    闻言，顾云霁木讷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目光依旧空泛虚无，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半晌才缓慢地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他为乡试准备了足足三年，卷面的相关要求又怎会不知，整个乡试期间他都是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每一张卷子他都反复检查过，确定卷面没有任何问题。

    见顾云霁摇头，顾正德的面色凝重起来：“既然没有污卷废卷，那说不准是卷子在转运的过程中有缺漏，或者是出了别的岔子。不管怎么样，咱们不能就这样认下，好歹也要有个结果才行。”

    说着，顾正德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外走：“咱们去申请成绩复核，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正当此时，一个小厮走进门来，通报道：“大老太爷、大老爷，提学官孟远津大人来访。”

    听到提学官孟远津来了，顾开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苦笑，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道：“请进来吧。”

    依照惯例，每届乡试放榜结束后，提学官都会作为州府学政的代表，亲自到前三名的家中对举子进行勉励，表现官府和朝廷对读书人的重视和关心。

    孟远津此时来访顾家，八成就是专门来看望程炎的，这也从侧面说明乡试放榜确实已经结束，顾云霁没有机会了。

    闻言，方才还抱有一丝希望的顾云霄等人，顿时彻底死心，眼底的光熄灭了个干净。

    而顾云霁仍沉默着，不言不语，不说不笑，仿佛一具没有感情的木偶，看得程炎心疼万分。想要上前安慰，却又顾忌着即将到来的客人，只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失望归失望，但顾开礼到底是混迹官场十几年的老油条，不会把心情写到脸上。为了场面上过得去，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换上一副和气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

    “孟老弟！稀客啊！”

    孟远津一身板正的官服，眉眼带笑，亲切地回握了顾开礼的手，打趣道：“瞧顾兄这话说的，去年老爷子过寿我不还带着一家老小来吃酒了吗？哪里算得上稀客？”

    顾开礼与孟远津是同年，都是同一届科举中的进士，彼此间的关系也算得上亲近。是以虽然顾开礼的官级高一些，但二人见面并没有太多的客套话，相处起来比较随意自然。

    “你还好意思提呢？我家老爷子过寿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这都快一年了，也不说多来走动走动！”顾开礼故作生气地将眉毛一横，余光瞟到他身上的官服，“这次登门，也是为了公干吧？”

    孟远津微微一笑：“正是。听闻本届乡试亚元程炎目前正暂居贵府，作为松江府主理学政的提学官，怎么也得来对新进举子表示关切勉励啊。”

    说着，孟远津抬起头，目光在堂内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顾家人他都很熟悉，眼下堂内只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没见过，一个安静地立在一旁，手中还拿着报喜的卷轴，正是亚元程炎；另一个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模样有些颓然，应该就是顾开礼的小侄子顾云霁了。

    孟远津的目光在顾云霁身上顿住，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眸中浮起欣赏之色，好一会儿后才移开目光，转向旁边的程炎：“这位……应该就是程炎了吧？”

    程炎应声上前，躬身行礼：“学生程炎，见过孟大人。”

    孟远津满意地点点头：“嗯，瞧这通身的气度，果真是少年英才。我仔细看了你的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笔力深厚，远超常人，想来明年会试定能得中。”

    程炎谦和地略略低头：“大人过誉，程炎今后定加倍用功，专心治学，必不负大人期望。”

    孟远津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有志气！这才是我松江府的好后生，明年你若高中金榜，我孟远津的政绩簿上也能多添一笔，那可真就是沾了程公子的光了！”

    顾开礼在一旁听了半晌，终究是按捺不住地将孟远津拉到面前，试探着搭话道：“……现下午时已过半，孟老弟应该都去过举子们的家中了吧？不知这乡试的前三名花落谁家啊？”

    “还没呢！我才从第三名家中出来。”孟远津摆了摆手，“第三名叫白兴嘉，今年二十一岁，并非是世家出身，而是庄户人家的子弟。他家境虽算不上贫困，但也不富裕，一家人就靠着几十亩田地过活，为了供他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好在那孩子争气，头一回乡试没中也不气馁，回去认真读了三年，第二回一考便是第三名。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家里人都快高兴疯了，正忙着杀鸡宰羊呢。”

    顾开礼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嗯了几声，又问：“那还有呢？”

    “亚元就是程炎嘛！”孟远津朝程炎的方向努了努嘴，“主要是白兴嘉住在城郊，路途遥远，我一来一去耗费了不少时间，不然早就来你家了。”

    看着程炎那俊逸挺拔的身形，孟远津心情颇好，感叹道：“说起来，咱们松江府今年新进的举人都年轻得很，这是好兆头，说明本地文风越来越繁盛了！”

    “本地士子争气，我这个提学官脸上也有光啊，照这样下去，说不定下次考评能得个上等。”见顾开礼脸色不佳，孟远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当然，这也是你的功劳，真要论起来，怎么会忘了给咱们学务拨款拨物的同知大人呢？”

    顾开礼哪有心思听他恭维，迫切地追问道：“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我是问第一名——解元，是谁？”

    “哦，解元啊……”孟远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眉毛促狭地上扬，“要不——你猜猜？”

    “这我哪猜得中！”

    顾开礼听孟远津扯了这么久的闲天，早就不耐烦了，此时见他居然还在吊自己胃口，心中愈发气闷，于是懒得兜圈子，索性敞亮道：“……我其实也不是多关心前三名是谁，主要是想替我那落榜的侄儿问问，他的文章差在哪里了？”

    “你是提学官，本府应试的士子文章你都看过，心中有数。乡试没中不要紧，要紧的是得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你给我侄儿提点提点，最好是让他明白他和别人的差距，以便他吸取教训，今后多加勉励嘛。”

    孟远津闻言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意味深长道：“要我说啊，你那小侄儿不需要吸取教训。”

    顾开礼不明所以：“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不是无可救药，而是无人可及！顾兄，恭喜你家再得麒麟儿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孟远津爽朗大笑，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随后肃正声色，洪亮且清晰地念道：“喜报！”

    “景丰四年松江府乡试第一名！华亭县籍——顾云霁！”

    这几章进度有点慢，本意是觉得考试和放榜会在本文中出现好几次，想写出差异，但确实有些拖拉了，抱歉。我也不说加更了，直接两章合一章吧，明早上还有一个四千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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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解元

    “景丰四年松江府乡试第一名，华亭县籍顾云霁！”

    孟远津清晰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着，听在众人的耳中响如洪钟，震得他们心神发颤。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所有人仿佛定住了一般，堂上鸦雀无声。

    看着顾开礼那呆愣的表情，孟远津心中好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顾兄？高兴傻了？”

    顾开礼蓦然回神，一把抓住孟远津的手，情绪激动地道：“孟远津！科举大事，开不得玩笑，你莫要寻我开心！”

    “谁寻你开心了？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孟远津奋力抽出被他捏得生疼的手，将卷轴塞给他：“你自己看，这上面有吏部派下来的主考官的亲印，白纸黑字红章，错不了！”

    “顾兄，你侄儿顾云霁是真的中了，而且是乡试解元！”

    顾开礼来来回回将卷轴看了好几遍，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将上面的字瞧了又瞧，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将其捧到顾正德面前：“父亲，您看……”

    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在“顾云霁”三个字上轻轻抚摸，顾正德眼眶泛酸，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好好……好哇……霁儿中了，我孙子中了……”

    “中啦——霁少爷中啦！乡试解元！”

    这时，堂外远远地传来几声高喊，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奔进门来，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地道：“禀……禀大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四老爷……还有诸位少爷，贡院那边传了消息来，云霁少爷中了解元！还有程公子，也中了，是亚元！”

    众人定定地看着来人，不约而同地静了静，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乍然破碎一般，“砰”地一声，堂上瞬间迸发出盛大的欢呼。

    既有报喜卷轴，又有贡院榜单，两边证实之下，众人终于真切地相信顾云霁确实是中了，一时间欣喜若狂，兴奋地冲到顾云霁面前道喜庆祝：

    “云霁！恭喜！恭喜你中了解元！”

    “霁儿！不愧是为父的好儿子，为父替你感到骄傲！”

    “三弟！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云霁堂弟……”

    ……

    经历大起大落之后，顾云霁精神恍惚，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胸中方才涌起来的气血没头没尾地滞在半中，耳边的嘈杂越来越远，他看着面前众人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思绪飞飞扬扬，丝线般散入空中四下不见，顾云霁觉得脑中空洞一片，只剩下轻微却清晰的耳鸣声，又细又尖。

    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眼前天旋地转，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看着面前奇怪的四方天地和四只手脚的人型怪物，顾云霁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不知今夕是何年。

    见顾云霁行为反常，顾家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惊惧莫名：“……云霁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得了癔症？”

    顾开礼狐疑地将顾云霁打量一番：“八成是他以为自己落榜，后来又听闻中了解元，一前一后差距过大，他一时接受不来，痰迷了心，魔怔了。”

    “那怎么办？能治好吗？”顾云霄一脸焦急，担忧地看着正四处张望的顾云霁，又不敢上前惊扰，“三弟才中了举，总不能就这样疯了！”

    “让我来！”

    顾怀绍自告奋勇地从人堆里钻出头来，大喇喇地挽起袖子，眼中满是坚决：“这种情况我府学的同窗也遇到过，后来是让他爹一记耳光治好的。只要抡圆了给他一巴掌，将他打醒了来，保管之后跟没事人一样！”

    说着，他活动了下手腕筋骨，摩拳擦掌地拉开架势，将手掌在顾云霁脸侧的位置试了几番，终于下定决心，右手高高扬起，朝着他的脸颊狠狠抽了下去。

    发丝微动，顾怀绍的手掌在离脸颊两寸的地方停住，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箍得死死的，半分前进不得。

    顾云霁松开捏着他的手，目光缓缓移到顾怀绍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怀绍堂兄，你要做什么？打我？”

    顾怀绍神情僵了一瞬，很快转为惊喜：“云霁堂弟，你好了？你不疯了？”

    顾云霁嘴角抽动，内心的无语快要写到脸上了。突闻中举，他是有些始料未及，但还不至于疯癫，只是短暂的失神而已，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何况他若是再不清醒，马上就会挨一个大巴掌，他可不想顶着高肿的脸颊出席自己的学宴。

    心中虽这么想，但顾云霁面上仍是维持着良好的教养，温和应道：“是的怀绍堂兄，我不疯了。”

    “三弟，你真没事了？”顾云霄担忧地拉着他转了一圈，还是不太放心，“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真的没事了。”顾云霁哭笑不得，抱住顾云霄的肩膀晃了几下，“我叫顾云霁，今年十七岁，家住松江府华亭县，你叫顾云霄，是我亲大哥。怎么样，这下放心了？”

    顾云霄见状舒出一口气，脑中绷紧的弦渐渐松弛，脸上露出轻松的喜悦：“没事就好。”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视线，顾云霁神情微凝，一步跨到堂中，朝着上首的顾正德端正拜了下去：“孙儿顾云霁，总算是没有辜负祖父的期望，一举考中解元！”

    “好好好，我的好孙儿，快起来吧。”顾正德眼泛泪花，许多年都没有像今日这般高兴，“不愧是我顾家的好子孙，真是给我家门楣增光添彩啊！”

    顾云霁微笑而立，拜过顾正德后，又去看提学官孟远津：“学生顾云霁，见过孟大人。方才学生欣喜之下一时行为无状，有失礼仪，望孟大人不要介怀。”

    孟远津大方地一摆手，并没有放在心上：“区区小事，算不得什么，这也是人之常情，恰恰说明顾公子性情率真。”

    说着，孟远津转向身侧的顾开礼：“顾公子年纪轻轻，一举便高中解元，想必明年的会试也定是榜上有名。家中有这等麟儿，家族兴旺指日可待，孟某在此，先恭贺顾大人了。”

    顾开礼一点都不买账，闻言眉毛一横，质问道：“话说回来，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没等到报喜官，反倒是你来报喜？”

    知道今日乡试放榜，顾府众人一大早便聚到厅堂，等了好几个时辰，期间以为顾云霁落第，难受得连午膳都没心情吃，这个过程中有多难熬，实在难以言说。

    现下得知顾云霁考中解元，虽然是皆大欢喜，但顾开礼一想起整个上午的提心吊胆，就不由得涌起一股被捉弄的愤怒，胸中的火气蹭蹭蹭往上窜。

    见顾开礼真要动怒，孟远津连忙解释道：“顾兄你先别急，你听我说。这乡试报喜官历来都是由官府差役担任，为了争夺去富贵人家报喜讨赏的机会，官差们彼此往往吵闹不休，举子的名次越靠前，便争抢得越是激烈。”

    “特别是今年，一听说乡试解元花落松江顾氏，那几个吏目简直吵翻了天，一言不合竟动起手来，还打破了一个人的头，血流了满脸，瞧着甚是唬人。”

    “我过去督查放榜，他们拉着我评理，我一个主管学务的官，又不会断案，判给哪个他们都不满意，完全理不清！”提起这个，孟远津就是一阵头疼，“何况今日放榜才是最要紧的，为了不妨碍正事，我索性将事情揽到自己头上，亲自来向你家道喜。”

    “反正照例我也要去前三名家中，向新进举子勉励祝贺，正好顺路了。”

    顾开礼眉头紧皱：“为何拖到现在？这已经是晌午，放榜早该结束了。”

    孟远津道：“我不是说了吗？第三名白兴嘉住得远，路上耽搁了。虽说同样是登门探望，但也该有个先后次序，名次低的靠前，名次高的靠后。解元作为乡试第一，自然该放到最后以示庄重，这个道理顾兄你应当是明白的。”

    惯例如此，顾开礼确实挑不出什么错，火气刚刚消下去，却想起了什么似的，瞬间又窜起来：“那为什么你进门的时候不说，非得要同我绕那么久的圈子才肯告诉我们，难道是故意吊我胃口吗？”

    孟远津闻言语噎，顿时有些底气不足：“这个……所谓先抑后扬，人总要先失望，而后得知期望达到时，才会喜出望外，愈发感到欣喜嘛。”

    顾开礼怒目圆睁：“去你的先抑后扬！你没见我侄儿被你吓成什么样？少跟我来这套！”

    孟远津本来是打算开门见山，准备一开始就将消息告知顾家人的，但他见一向圆滑沉稳的顾开礼今日竟罕见地情绪外露，显了几分急躁，内心便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想着同他卖卖关子。

    只是未曾料到顾开礼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子这般看重，言语中处处是关切，生怕对方出一点问题，哪怕是以为顾云霁落榜，也没有过多的失望，仍旧是恳切地替他求问文章存在的不足，这倒是令孟远津有些意外。

    不过也难怪，若是自己家中有一个这般天资的子弟，别说是亲侄子，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孟远津都能把他捧到天上去。

    前几年顾家才出了个顾明宣，本就惊才绝艳，现下又来了个顾云霁，天赋更加出众。本家底蕴深厚，朝中实权在握，后进子弟人才辈出，这样看来，松江顾氏是真的要兴旺起来了。

    这样想着，孟远津心中羡慕之余，语气也不由得带了一点酸意：“对对对，你那侄儿最金贵，相比之下，我自然是无关紧要。想我进门这么久，竟连一口茶水也未喝上。”

    先前顾开礼满脑子都是顾云霁的乡试，此刻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些羞愧，胸中的火气泄了个干干净净，哪里再好意思质问，连忙唤人奉了香茶上来，笑着赔罪道；

    “这倒是愚兄疏忽了，辛苦孟老弟跑这一趟，今日府中忙乱，失礼之处，莫要见怪。等改日我得了空，再备下丰盛酒菜，好生给你赔罪。”

    二人相识多年，孟远津自然不会真的计较什么，顺着顾开礼给的台阶就下，不再提起此事。

    事情办妥，又坐了片刻，孟远津便起身向顾家众人告辞。

    将客人送走，顾家人长舒一口气，总算是能腾出空来松快松快。此时紧张感褪去，久未进食的众人这才感到腹中空空，一时间饿得厉害。

    顾开礼索性大手一挥：“将之前准备好的席面直接端上来，先让自家人用顿饱饭再说，学宴的事可以慢慢准备。”

    顾正德也是十分豪气大方：“云霁少爷高中乡试解元，这是整个顾家的大喜事。吩咐下去，全府下人增发三月例钱，这几日都穿上最好的衣裳，门窗楹联全部换新，还有庆祝的鞭炮和锣鼓队，一样都不能少，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是！”下人们欢快应声，个个脸上俱是喜悦之情。

    消息传到后院女眷那里，又是好一阵喧闹欢腾。赵姨娘高兴得泪水止都止不住，王夫人和顾云巧脸上的笑容更是没下来过，连顾云霄那正在牙牙学语的儿子顾昭钦，也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拱着小胖手朝他三叔道喜，逗得顾云霁开怀大笑。

    听闻顾云霁和程炎分别考中解元和亚元，到顾府登门拜访的人不计其数，除了恭贺他们中举之外，众人所怀心思各异。

    有想要招揽程炎的，有想要给顾云霁介绍的，甚至还有人听闻程炎少孤无亲，上赶着要认他当干儿子的，吓得他当场落荒而逃，好长时间都不敢出来见客。

    之后的一连几天，整个顾府忙碌非常，从主子到下人皆脱不开身。相较之下，只有顾明安那里显得尤为冷清，众人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

    从前只要大哥顾明宣不在，顾明安就是家中最受关注的孩子，但自从顾云霁一来，顾家人的重心便渐渐偏移，如今更是完全忽略了顾明安，几乎把他当成了透明人，他在或不在都无人关心。

    乡试放榜那日，在收到孟远津消息之前顾家众人焦急万分，又是差人看榜又是要申请复核成绩，生怕顾云霁没中。可到了顾明安这里，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乡试成绩，好像顾云霁落榜是不可思议，而他落榜却是理所当然。

    顾明安心中酸涩，几次想要同父亲谈谈自己的乡试，却都被忙碌的顾开礼匆匆略过，让他愈发觉得难受。

    看着此刻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脸神采飞扬的顾云霁和程炎，顾明安独自站在阴影处，捏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眸中显出颓然。

    无论是出身卑微的庶子，还是家境贫寒的穷小子，眼下都成了他需要仰视的存在。

    顾明安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初如高低台阶，后如平地缝隙，今日则如万丈鸿沟，他永远也不可能追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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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即将赴试

    乡试放榜数十日后，京城徐宅中。

    徐承裕仰躺在太师椅上，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拿着信件，时不时还呷一口清茶，整个人惬意非常。

    “……黄瑞华，杭州府乡试第二十七名；赵子奕，扬州府乡试第四十一名；马全，淮安府乡试第九名……”看着各地学生传来的一封封乡试喜讯，徐承裕乐开了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徐书华在一旁竖起耳朵留意着，听了半晌却都没有听到牵挂的那个名字，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还有的呢爹爹？书院今年中举的学生应该不止这些吧？”

    “多着呢！让我数看看啊，一、二、三……”徐承裕将这几日收到的信件拢到一起，挨个数了起来，“光我这就收到了十五封，再加上寄到其他书院先生那里的报喜信，还有此刻正在路上的，粗粗算下来，今年咱们书院中了将近三十个举人。”

    徐承裕呼出一口气，心情颇好：“上一次恩科乡试，书院统共只中了十六个举人，这才过去三年，就足足翻了一倍，真是成绩喜人呐！”

    见徐承裕模样轻松，徐书华猜到顾云霁应当是考中了，只是未曾亲耳听到他的消息，心里终究不安定。又顾忌着闺阁女儿的矜持，不好指名道姓地询问，一时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脸上表情欲言又止，眉毛都纠结到了一块儿。

    踌躇了半天，徐书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迫切，打了个弯儿问道：“书院里曾经名列前茅的那些学生……程炎程公子他们，考得如何？”

    “哦，程炎啊，他也中了，还有顾云霁他们，都中了。”徐承裕从信堆里找出几封，递给徐书华，“喏，你自己看吧。”

    徐书华顿时一喜，正要伸手接过信件，却被半空横过来的一只宽大手掌给截了胡。

    徐书华面露不满，瞪向来人：“大哥！”

    徐书景浑不在意地将眉毛一挑，闻言愈发招人嫌地举高了信件，让徐书华够不到：“书华，你别急，让哥哥先看看嘛，或者你告诉我你想知道谁的消息，我直接念给你听也行。”

    瞥见徐书景眸中那满满的调侃意味，徐书华俏脸一红，眼底浮起浅浅的恼意，气闷地偏过头去不理他。

    徐书景看得好笑，自顾自地展开信件，故意抬高声音道：“让我看看，顾云霁……松江府乡试第二名，嗬，这可真是不得了！”

    徐书华眼睛刚亮了一瞬，却又听他语调突转，装模作样地瞅了几眼：“诶，不对，看错了，第二名是程炎，不是顾云霁。”

    心情起起落落，觉察出徐书景逗弄自己的意图，徐书华瞬间转过头，美目含怒：“大哥，你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徐书景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一时眼拙看错了而已，这都不许？”

    “你……”徐书华气得语噎，又拿他没办法。

    “好啦好啦，书景，你逗你妹妹干什么。”

    徐承裕笑着出来打圆场，拿过信件放到徐书华手里，打趣道：“云霁中了，松江府乡试第一，他和程炎一个解元一个亚元，都中了，正准备上京来应会试呢，你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了。怎么样？满意了？”

    “解元？真的？”

    徐书华面色一喜，眸子明灿灿的，当即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自己有失仪态，连忙不好意思地伸手掩唇，掩饰般地轻咳几下，耳尖都透着粉：

    “科举选士历来都是千百人中取其一，难度非比寻常。纵然顾公子和程公子身具殊才，想要脱颖而出也并非易事，能够榜上有名已是难得，何况还取得这样优异的成绩，如今自是皆大欢喜，哪谈什么满不满意呢。”

    科举艰难，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顺利考过，她从来都没有什么非要顾云霁拿第一的无理想法，只要他能考中，哪怕是名次垫底，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当然，眼下的结果更令她惊喜。

    秋风乍起，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徐书华望着窗外这萧瑟的秋景，心情却如春日般明媚盎然——用不了多久，她就能与顾云霁再见面了。

    深秋的清晨凉意袭人，顾云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伸手拂去肩上的落叶，撩起帘子进入屋内，暖烘烘的热意铺面而来，瞬间便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行李才收拾到一半，儿子就闹了起来，顾云霄没法子，只得搁下手里的事情，温声耐心地哄着儿子。

    小孩子身体弱，为防顾昭钦着凉生病，门窗都密密实实地封着，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墙角甚至还摆着炭，散着隐隐的热浪，将整个屋子烘得火炉一般，顾云霄抱着儿子哄了没多久，鼻尖就渗出细密的汗。

    见顾云霄累得出了汗，顾云霁走过去，朝顾昭钦伸出手：“让你爹爹歇一会儿，三叔来抱好不好？”

    顾昭钦如今一岁半，话都说不太清楚，性子却固执得出奇，闻言倔强地摇了摇头，小胖手紧紧拽着顾云霄衣襟不放，眼里噙着泪花：“不好，要爹爹！爹爹，不走，不考试！会生病，留下，在家陪钦儿！”

    顾云霄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面对委屈又黏人的儿子，他一点气都生不起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只得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

    乡试已经结束，会试将在明年三月举行，松江府到京城路途遥远，要想尽快适应环境专心备考，就得提前出发。是以顾家人回到华亭县后不久，便着手开始为顾云霄和顾云霁准备进京赴考的行李。

    顾云霄上次考完试回来大病了一场，现下又将值会试，家里人都有些后怕，三天两头地对他叮嘱唠叨。小孩子心思敏感，大人们谈得多了，顾昭钦也就记住了，下意识地以为顾云霄只要离家赶考就会生病，于是一见他收拾行李就粘着他不放，说什么也不让走。

    偏偏顾昭钦年纪小，顾云霄和他讲不通道理，只能好声好气地安慰着，再三保证自己不会生病，顾昭钦才肯稍微松口。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兄弟二人离期渐近，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今天的顾昭钦格外缠人，无论顾云霄怎么哄他都不肯撒手，让人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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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科举会馆

    面对瘪着小嘴可怜巴巴的顾昭钦，顾云霄一筹莫展，顾云霁两世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两个人忙乱半天，最后还是郑秀云过来，才顺利将孩子哄好抱走。

    顾云霄终于松了口气，他揉着酸痛的手臂，说道：“这小子看着没多大一点，肉倒是没少长，沉得跟秤砣似的，压得我胳膊酸。”

    顾云霁笑着道：“看着不胖抱着却沉，体格好的孩子才是这样，这说明钦儿长得结实，是好事。”

    送走了孩子，顾云霄总算是腾出空继续收拾行李，此时望着这散了满屋的衣裳物件，不由得被勾起了一点离家的愁绪，感叹道：“你别说，在家待久了，突然要离开几个月，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顾云霁这几年在外晃习惯了，目前正一门心思地要进京赴考，想着早日中榜登科就能早日向徐家提亲，是以他倒没觉得有多舍不得，反而还很是期盼。

    顾云霄和顾云霁不同，他是有家室的人，若让他再同三年前那般了无牵挂地前去应试，他可做不到。有了牵挂也就有了顾虑，虽说顾云霄没了从前的冲劲，但他知道更加爱惜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见顾云霄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妻儿，顾云霁放心之余，又有几分羡慕。

    顾云霁孑然一身来此世间，所有的父母兄弟皆是承自原身，仔细论起来，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亲人。何时他才能像顾云霄一样，拥有一个彻底属于自己的家庭呢？

    ——

    十月中旬，过完顾正德的寿辰之后，顾云霄兄弟二人便挥别家人，踏上了北上赴考之路。

    顾云霄和他的小厮观言，顾云霁和他的小厮旭冬，还有随行的马车夫并几个家丁，以及程炎，一行人走走停停，耗时将近两个月，终于在年关前顺利赶至京城。

    抵达京城的那一日，正是腊月十八，天气难得晴朗，路上尚积着薄雪，百姓们便迫不及待地出来置办起了年货。远远望去，大街小巷人头攒动，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色。

    几人刚进城不久，便见到了顾远晖派来接应他们的管事，食宿车马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点都没让他们操心。

    管事一边引着众人往预定好的住所而去，一边热情地说道：

    “三位从松江府来，身为老爷的堂侄和同乡，本来是应该安排住在府里的，只是今年会试主考官迟迟未定，我家老爷也在待选之列。为了避嫌，就只好委屈二位少爷和程公子居住在科举会馆了。”

    顾远晖现任朝廷刑部尚书，今年四月刚刚入内阁，是天子近臣，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他。无论他最终会不会成为主考官，如今都要小心行事，谨慎些是应当的，顾云霁等人对此表示理解，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何况科举会馆本就是由各地商人投资开设，专门供举子们休息备考的旅馆，里面设施一应俱全，价钱并不便宜，算得上很不错的住所了。

    马车缓缓而行，最终在北城比较僻静的几条巷子外停下，众人下车步行，跟着管事往巷子里面走去。

    看见这周遭熟悉的环境，顾云霄有些意外：“三年前我头一次参加会试时，住的就是这一条巷子，好像是叫……文达巷吧？真是好巧。”

    管事道：“不错，就是叫文达巷，云霄少爷好记性。老爷正是念着云霄少爷三年前住过，适应起来会更加容易，所以便将住所定在这里。”

    顾云霄微微挑眉，道：“堂叔有心了，还请管事替我们道声谢。”

    管事笑着应下，带众人走到靠近巷子中间的一所会馆门前，抬脚跨了进去：“瞧，到了。这是一所江南会馆，住在这里的士子基本都是从江南来的，还有好些松江府的同乡。其实专门供给松江府士子的会馆也有，不过那儿太远了，位置也偏，还是这里更合适些。”

    会馆占地面积并不大，布局却很规整讲究，房子是用厚厚的青砖砌成，坚固且隔音，不会像有的客栈用的劣质木板那样，一踏上去就吱呀吱呀地响，吵得人不能好好休息。

    上下一共两层楼，都是独立单间，里面设施齐全，无论是休息睡觉还是读书备考，都是绝对够用的。除此之外，会馆内还有供举子随身小厮休息的下人房，以及提供简单饭菜的小厨房，可谓考虑周全。

    走进一楼大堂，这里正有几个人在吃饭，都是读书人打扮，年龄体貌各异，有人手中甚至还捧着书本，吃饭的时候也不肯放下。听见顾云霁一行人进来的动静，只有个别人抬头望了一眼，随后又很快低下头去，漠不关心的样子。

    将顾云霁几人顺利带至会馆，管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嘱咐几句之后，他便告辞离开了。

    眼看天色不早，众人安顿好行李，就准备出门去吃饭。

    车马劳顿一个多月，如今好不容易到达京城，怎么的也得找个酒楼好好吃一顿，祛一祛这身上的疲乏才是。顾云霄对这一带比较熟悉，众人便索性跟着他走。

    一连路过好几个名字中带“文”字的巷子，顾云霁不禁疑惑：“大哥，这一片都是住的应试举子吗？什么文达巷、文昌巷、文茂巷……甚至还有状元巷和榜眼巷，感觉都是和科举文试有关的。”

    顾云霄道：“不错，这一片基本都是科举会馆。每届会试过后，有的落第举子会选择留在京城，直接等待下一次考试。所以哪怕不是科举年，这里也常常有人住。”

    说着，顾云霄将几条巷子一一指给顾云霁看：“文达巷和文茂巷里都是南方会馆，文昌巷里大多是北方会馆，其他的几条巷子则是南北皆有。出门在外，人们都喜欢与同乡聚集在一起，所以同一个会馆里，住的基本都是家乡邻近的举子，很少会有南北杂居的情况。”

    几人边聊边走，来到街口的一座酒楼。进门之时，顾云霁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人，险些没站稳。

    看清这人长相之后，顾云霁微怔：“……白兴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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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南北差异

    作为松江府乡试的前三名，顾云霁和白兴嘉在鹿鸣宴上见过一面，彼此自然是认识的。此时见白兴嘉脚步虚浮，脸上显了几分病弱的白，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

    伸手将白兴嘉扶稳，顾云霁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白兴嘉朝顾云霁和程炎微微拱手，声音有气无力：“原来是顾公子和程公子，好久不见。我没生病，就是有些水土不服而已。”

    白兴嘉虽非富贵人家出身，但也是从小被家里人宠爱长大，一直没吃过什么苦，身子被养得比那些闺阁小姐还要娇弱几分。

    眼下骤然换了个环境，习惯了江南温润湿暖气候的白兴嘉，实在有些适应不了京城的干冷。嘴上干得起皮不说，肠胃还出了毛病，一天少说也要跑六七趟茅房。

    听说街口的这家福瑞酒楼菜色囊括南北，汇集天下各地特色菜肴。趁着今日天气好，白兴嘉便想着出来走走，到酒楼点几道家乡菜慰抚肠胃。谁知饭刚吃了一半，肚子就闹了起来，只好搁下筷子地出来找茅房。

    正和顾云霁说着话，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嘟响动，白兴嘉只来得及同他匆匆告别，便急急忙忙地跑远了。顾云霁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在酒楼找了个空桌坐下，点了几道熟悉的家乡菜和京城特色菜肴，又命伙计上了一壶不太醉人的酒，三人便彻底放松身心，开始享受美食。

    正吃着饭，酒楼进来了几个身材高大的读书人，从他们健壮的体形和略粗犷的相貌来看，应当是北方士子。眼下正是客流高峰期，酒楼内基本都坐满了，几人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张空桌子，不过上面还有些碗碟，看起来像是没来得及收走的残羹剩饭。

    为首的青年嫌弃地啧了一声，屈起指节猛烈地敲了几下桌子，唤来小二：“怎么上一桌吃剩下的东西还没打扫？快点收走，我们要坐下吃饭了！”

    “这……”伙计看起来有些为难，讨好地解释道，“几位客官，这不是上一桌留下的东西，是有客人还没吃完呢，不能收走。”

    青年皱起眉头：“那这桌的人呢？”

    “应该是上茅房去了，这桌客人走之前专门给我招呼过，让把菜留着，他还要回来吃的。”伙计伸头四下望了望，没发现有空桌，“……现在也没位置了，您要不稍微等一会儿？待会儿只要一有桌子腾出来，就让几位客官上座。”

    “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饿了大半天都没吃上饭，青年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说话都带了烦躁的火气：“我看这桌上也吃得差不多了，你直接给收走算了，麻溜把地方腾出来好让我们坐下。”

    伙计讪讪一笑：“客官，这可不行，这桌还没结账呢。何况有的菜都没怎么动过，我们若是就这样收走，待会儿这桌客人回来了我没法交代啊。”

    “占着桌子不好好坐下吃饭，中间跑去上什么茅房，还一去去这么久！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才把时间耽搁了，让我们只能干等！”

    骂骂咧咧一通，青年这才稍稍顺了点气，见伙计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也知道他夹在中间不容易，不好为难于他。但青年憋着火气没地儿撒，索性扯开嗓子满酒楼大喊：

    “这桌是谁的菜！占着地方害我们吃不了饭，再没人出来认领，我们可就给倒了！”

    客人们闻言纷纷朝这边望来，却都只是一脸奇怪地看他几眼，又很快转回头去继续吃饭。

    见无人应声，青年有些泄气，正想说算了，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是我点的菜，我还没吃完呢……”

    青年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长相白净的年轻人，个子不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体型差距摆在这里，青年自觉有了以强对弱的底气，说起话来便称不上有多礼貌：“占着桌子不赶紧吃饭，偏偏要东跑西跑，你不急别人还急呢，你知道有多少没吃饭的人在等桌子吗？真是没公德！”

    白兴嘉刚拉了一通，整个人有点虚脱，脸色苍白说话都没力气，再加上他本来就性子软，被吼了一顿也不敢骂回去，只能小声辩解道：“我是南方人，刚来京城有些水土不服，总是拉肚子，刚刚是突然想上茅房，不是故意拖着的……”

    “行了行了，没工夫听你说那些。”青年不耐烦地打断，“既然回来了就快点结账，赶紧把桌子腾出来，我们要点菜了。”

    说着，他轻蔑地瞟了白兴嘉一眼，目露嫌弃：“一个大男人，身子骨居然弱成这样，动不动就水土不服，说话也吞吞吐吐跟个娘儿们似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就这样也配考科举？”

    因为南北地理条件的不同，两地的风土人情也是迥异，北方人身材普遍高大，性格豪迈粗犷，不拘小节；南方人身材则相对娇小，特别是江南一带，水乡柔情，婉约且内敛，比北方细腻许多。

    当然，以上都是群体所展现出来的普遍特征，实际落在个体头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差异，并非人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白兴嘉现在这副样子，倒是很符合青年心中对南方人的刻板印象。

    听得青年说话这般无礼冒犯，白兴嘉虽心有不忿，但毕竟势单力薄，不敢和对方好几个人硬碰硬地对上，只好默默吞下这口气，准备掏钱结账。

    见白兴嘉不言不语，似是怕了自己，青年得寸进尺，说话越发不顾忌起来：“啧啧啧，南方人就是这样，看着小白脸一个，实际上细胳膊细腿的，什么事都顶不了，说得好听叫细腻内敛，说得不好听，那不就是懦弱胆小吗！”

    此言一出，酒楼里的南方人脸色齐齐一沉，目光冷了下来。

    “哐啷”一声，椅子被粗鲁地踢翻，一道张狂的年轻男声从青年身后响起：

    “我说是谁在这吵嚷半天，原来是几个野蛮的北侉子啊，怪不得这么没教养。”

    顾云霁循声望去，意外地发现竟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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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地缘归属

    “行事这么粗鲁野蛮，满嘴妄言，莫不是阁下家乡地处偏僻，未得文风教化，不知何为教养礼数？”

    任英泽穿着一身暗金流纹水蓝长袍，头戴锦冠，腰系玉佩，一看就是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儿。明明是寒冬腊月，他还非要拿着一柄折扇装风度，吊儿郎当地拿在手里晃来晃去，腔调仍是顾云霁熟悉的阴阳怪气，轻飘飘的两句话就将那北方青年气了个半死。

    青年脸色铁青，咬牙道：“你说什么？”

    任英泽诧异挑眉，故作惊奇道：“呀，这都听不懂？看来是我高估阁下的文学底蕴了，那我换个通俗易懂的说法。”

    “我的意思是——”任英泽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这么没有教养，是因为生下来就没爹没娘吗？”

    “南蛮子！你找死！”

    青年顿时大怒，当即拍桌而起，正欲冲上前去教训任英泽一番，就见四周的南方人纷纷往这里聚拢，全都撑腰似的立在任英泽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南蛮子试试？”

    青年被众人逼得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气势瞬间一矮，不敢再轻举妄动。

    伸手将白兴嘉扯过来护到身后，任英泽冷哼一声：“自己跟个乡野村夫一样在酒楼里大吼大叫，还好意思瞧不起我们南方人，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大的脸。都说北方人健壮高大，我看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看起来挺大个块头，实际上都是群胸无点墨的莽夫！”

    见任英泽毫无差别地扫射全体北方人，酒楼里其他的北方士子不干了，也三三两两地站了出来。一个中年人脸色有些难看，语气却仍是克制着，试图和任英泽讲道理：

    “阁下这话就说得过分了吧。我身边这位兄弟行为是有不妥之处，但我们可是无辜的，阁下怎能不加分辨，轻易地怪到我们所有北方人头上？”

    偏生任英泽肆意张扬惯了，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主儿，闻言浑不在意地扬起下巴，姿态挑衅：“我就是怪在你们所有北方人头上了，你又能怎样？”

    “方才你这好兄弟言语侮辱我们南方人的时候不见你说话，现在倒出来当理中客了，真是不要脸！”

    中年人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骂过，气得脸都憋红了：“狂妄竖子！我乃济南府孔家嫡系子弟孔业，至圣先师后人，生长于文脉之地，你怎可对我如此无礼！”

    任英泽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正常，漫不经心道：“那不知阁下这位圣人之后，为何一大把年纪了却只有个举人功名，还要与我们这些‘竖子’同场应考，这难道不是有辱先圣之名？”

    附近的一片街区都是科举会馆，到这福瑞酒楼来吃饭的基本都是些备考举子，何况孔业一身读书人打扮，任英泽猜也猜得出他的身份。

    果然，孔业被任英泽堵得登时就没了话说，抖着手指了他半天，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只能拂袖而去。

    众南方人见状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起来：“什么圣人嫡系，竟有脸到我们面前摆派头，还不是照样没考中进士？看来这所谓文脉之地，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可不是吗？这上千年过去，先圣人留下的文脉早叫这些不肖子孙给霍霍干净了。要知道上次恩科会试总共录取三百贡士，南方人就有足足二百零九个，其中江南士子更是占了将近一百个名额。要我说，这所谓文脉之地的称号，让给咱们江南算了！”

    “说得在理哈哈哈哈……”

    这几条街巷的南方科举会馆居多，此刻聚在酒楼里的南方士子人数也远超北方士子。人数差异摆在这里，再加上他们说的本就是事实，在场的北方人也没多少反驳的底气，闻言气都气饱了，再也待不下去，纷纷结账走人。

    一直没有说话机会的白兴嘉终于寻到空档，端端正正地朝任英泽行了一礼：“在下白兴嘉，多谢阁下方才出手助我，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可否交个朋友？”

    任英泽却并不领情，反而嫌弃似的睨了他两眼：“谁要和你做朋友？方才那两个北方人那般欺辱你，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要不是他们言语辱及所有南方人，我才懒得管闲事！”

    白兴嘉始料未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任英泽见状对他愈发瞧不上：“看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子，真是丢我们南方人的脸。我听你口音……倒像苏州一带的人，怎么，苏州府都是这等胆小懦弱之辈吗？”

    “哎，你怎么说话呢！”来自苏州府的士子立刻不干了，开始甩锅，“这分明就不是苏州府的口音，他长得这般瘦小，怕不是南疆地区的人，那边可是有不少戎狄之后！”

    桂林府士子怒目而视：“你说谁是戎狄之后！”

    苏州府士子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又没说你。”

    “我呸！”桂林府士子愤愤地啐了一口，“你就是针对我们，狡辩什么呢！”

    苏州府士子没法子，只得改口，随便胡诌道：“好好好，不是南疆地区的人，那他是沿海地区的人行不行？”

    福广一带的士子莫名其妙地被殃及：“你们吵你们的，关我们什么事？”

    有人一锤定音：“行了，都别吵了！我认得白兴嘉，他是松江府的人！”

    眼看众人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几个松江府的举子推脱不掉，只好强行撇清关系：“他……他是乡下来的，难免见识短浅，跟我们住在城里的人可不一样！”

    这话说出来还是有人不满：“怎么还看不起乡下人呢？你又高贵到哪去？”

    ……

    因为任英泽的一句话，白兴嘉竟成了狗都嫌，哪个地方都不要他，夹在众人当中被推来推去，一时间狼狈得厉害。

    一刻钟前还齐心对外的南方人突然开始内讧，大到以州府为阵营，小到以村镇为归属，地缘划分明显，彼此互相攻讦，混战不休，酒楼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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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熟人相见

    明明刚才还和和气气的，瞬间就都翻了脸。此刻酒楼里的士子们正吵得厉害，一个个语气激动，唾沫横飞，到后面甚至动起了手，还有互相泼饭的，搅得饭菜汤水漫天飞。

    出来拉架的酒楼伙计全都被泼成了落汤鸡，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索性放弃挣扎，躲到后厨任他们去，只管最后逮人赔钱就是。

    见事态不好，顾云霁几人趁众人不注意，一早就付了钱准备低调离开。谁知他们刚走出酒楼没几步，便被人叫住了：“哟——难得老朋友相见，也不说来打个招呼，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顾云霁脚步顿住，无语地叹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来人：“任英泽，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想同你们叙叙旧而已。”任英泽吊儿郎当地把手攀在顾云霁肩膀上，颇为亲热的样子，“好歹也是认识这么久的朋友了，刚才在酒楼里居然还想躲着我悄悄走掉，这可不仗义啊！”

    顾云霁毫不留情地甩开任英泽的手臂，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谁和你是朋友？别太看得起自己。”

    他和任英泽之间虽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二人的过往经历也并不愉快，还远远够不上朋友的份儿，说是冤家倒差不多。

    何况酒楼里的士子们之所以吵成这样，归根结底还是任英泽先挑起的地域矛盾。现在火拱大了，别人打得不可开交，他却悠哉悠哉地溜了出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其实任英泽主动来找顾云霁他们没什么特别目的，只是有些意外顾云霁和程炎竟双双考中了举人，再加上处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看见两个认识的人，便忍不住过来嘴欠两句。

    见顾云霁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任英泽轻啧一声：“瞧你这话说的，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算熟人吧？有必要对我这么抱有敌意吗？”

    “说起来，我倒是没想到二位竟都考中了举人，真是令人意外。”任英泽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二人几眼，目光令人浑身不舒服，“莫不是今年松江府应试的士子少，所以才让你们侥幸中了？”

    跟在顾云霁身后的旭冬听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道：“你胡说！我家少爷和程公子一个是解元，一个是亚元，名次都高得很，才不是侥幸！”

    未曾料到顾云霁和程炎考得这么好，任英泽脸色一僵，面子有些挂不住，索性将矛头对准旭冬，沉了声色道：“我在和你家少爷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插嘴？”

    顾云霁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旭冬护在身后，语气凉薄：“你这样的人都能中举，我们能中不是很正常吗？”

    任英泽顿感被看轻，十分不爽：“什么叫我这样的人？我任英泽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就是天才，三岁识字七岁诵诗九岁便能作文，家中长辈皆是饱学之士，我外公还是提学官……”

    “哦，所以呢？”顾云霁淡淡地睨他一眼，出声打断，“既然你外公是提学官，难不成你是走后门当上的举人？”

    “顾云霁！”

    任英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想要发作却又顾忌着在大街上，只得克制住怒火，压低声音咬牙道：“我是堂堂正正凭自己实力考上的，没有走后门！而且我上一届恩科就已经中举了，比你们都早！”

    顾云霁当即反呛：“比我们大这么多岁，也好意思跟我们比中举早晚？”

    程炎也不甘示弱，幽幽接道：“上一次恩科乡试，我和云霁都才十四岁，我们若真的那般小的年纪就中了举，早就是轰动天下的绝世天才了，你今日还能有与我们平等说话的资格？”

    “你们！”感受到周围路人投来的视线，任英泽顺了顺气，忍了几番才堪堪维持住自己的仪态，硬生生将心底的火憋了回去。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说起来，怎么不见苏旗啊？你们三个不是经常待在一块儿吗？难不成他乡试落榜了？”

    “还是说……”任英泽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瞟了旁边的顾云霄一眼，“你们绝交了，换了个新跟班？”

    顾云霁和程炎不约而同地默了一瞬，随即没由来地问道：“任英泽，你是完全不看邸报是吗？”

    任英泽始料未及：“什么？”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想要骂人的冲动，缓缓说道：“今年三月，鞑靼人进犯北疆，陛下命苏旗为参将，与大同镇新任总兵楚荆一起带兵前去支援。后鞑靼人被击退，苏旗因在此期间屡立战功，被升调为宣府镇总兵，代父镇守边疆。”

    顾云霁抬起头看着任英泽，眸中竟是深深的疑惑：“就算不看邸报，这些事你难道一点都没听说吗？”

    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率一万精骑深入敌军内部，大败鞑靼近五万士兵，其事迹之神勇，传遍天下。上到八十老妪，下到三岁小儿，大街小巷人人啧啧惊叹，任英泽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反应过来之后，任英泽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臆测有多么可笑，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底，嘴硬道：“我，我那是忘了，又不是多稀奇的事情，谁能时刻记住……”

    顾云霁懒得再同他耗时间，随口敷衍道：“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告辞。”

    “诶，慢着。”任英泽脸皮厚得出奇，见顾云霁几人要走，连忙上前拦住他们，“怎么着也算相识一场，大家既然同在京城，怎么也得告诉我你们住哪吧？以后彼此也好多来往交流嘛。”

    恐怕来往交流是假，挑事纠缠才是真吧。如果告诉了任英泽自己的住所，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要上门来搅乱，接下来几个月的日子里，能安安心心备考才怪。

    顾云霁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任公子记性这么差，就算告诉你了怕也是记不住，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说，日后有缘再见吧。”

    说罢，不等任英泽反应，几人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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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见徐家父女

    纷纷扬扬的雪下了半夜，清晨推开门，目光所及一片白茫茫，晃得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雪势渐渐小了，徐书华伸出手接住几片细碎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温热的掌心里慢慢融化，一时有些出神。

    十月十二来的信，说是即将出发前往京城，眼下已经是腊月十九，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可顾云霁他们还没传消息来。

    会不会是刚刚抵达京城，正在休息调整之中，尚未来得及告诉她？

    是了，雪下得这样大，道路湿滑，连派人传信都不方便，哪能指望人家一到京城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那不是强人所难吗？看来是她太着急了。

    徐书华缩回手掌，敛眸藏起眼底的失落。

    “小姐，小姐？”婢女秋晓一连唤了几声，才将徐书华的神思拉回来，“老爷让您去前厅，说是有客人来。”

    徐书华眉睫微颤，下意识地紧了紧手指：“什么客人？”

    秋晓摇摇头：“不知道，是几位年轻的公子，奴婢没见过他们。按理说，小姐您尚在闺中，家里又没有主母，老爷是不应该让您见外面那些男客的。虽然这几位公子长得还挺俊俏，但……”

    “诶，小姐，您等等我——”秋晓话还未说完，却见徐书华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于是连忙跟上。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还知道惦记我这老头子，看来没白疼你一场！”

    前厅里，看见顾云霁送来的两盒点心后，徐承裕脸上的笑容更盛，和顾云霄简单认识过后，便招呼着三人坐下。

    一个是自己亲授的弟子，考了乡试解元；另一个是自己教导的学生，考了乡试亚元。都是十七岁的年纪，就已经有了这等成就，将来更是不可限量。看着坐在对面的顾云霁和程炎，徐承裕捋着胡须，眸中尽是满意。

    徐承裕看向顾云霁，问道：“你们何时到的京城？既要上门拜访，也不说提前来个信，好让我们准备准备。”

    顾云霁道：“昨日刚到的。您是我的老师，我是您的弟子，咱们在鹿溪书院朝夕相处近三年，本就是极亲厚的关系，用不着讲这些虚礼。别说是您没准备什么，哪怕是让我自带茶饭，也并无不可。”

    “你现在真是越发油嘴滑舌了，苏旗见了恐怕都得甘拜下风！”徐承裕被他哄得心里高兴，面上却还要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一路上车马劳顿这么久，你大可休息几日再过来，不急在这一时。”

    顾云霁笑着道：“自鹿溪书院闭院以后，与老师分别已半年有余，弟子心中牵挂得紧，只盼着能快点与您见面，别说是几日，便是半刻也等不了。”

    徐承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到底想见谁，我能不清楚？”

    顾云霁微窘，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没再接话。

    正聊着，厅内气流被微微搅动，带进来几缕外面的寒气，顾云霁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侧头朝门口看去，正好撞进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里。

    许是跑得有些急，徐书华微微喘着气，鼻尖冻得通红。一踏进生着炉子的屋内，她身上的寒意便瞬间消融，皮肤润泽得仿佛要沁出水儿来，眸中色彩潋滟，顾盼生辉。

    徐书华今日穿着一件淡粉缀梅缎袄，厚绒制成的裘衣领口处有一圈雪绒，毛茸茸地堆在她脖间，衬得脸蛋越发细腻粉白，明媚动人。顾云霁一望过去，便挪不开眼睛。

    二人目光灼灼，视线交融，半年来的思念牵挂尽在这短短一瞬里，相顾无言，却又好似道尽千言。

    徐承裕和程炎皆是嘴角噙笑，默契地收回目光，没有打扰二人。顾云霄起初有些疑惑，但他到底是过来人，很快就从其他人的反应里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笑，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喝茶。

    贴身婢女秋晓是个直愣性子，因为常居京城，她并不知道顾云霁和徐书华的过往，此刻完全读不懂二人间的暧昧气氛，只觉得面前这男子无礼至极，居然这样放肆地盯着自家小姐看。

    被秋晓横着眉毛瞪了好几眼，顾云霁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和徐书华错开视线，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次抬眸，就看见顾云霄正不停朝自己使眼色，都快把“这女孩是谁”写脸上了。顾云霁这才想起还未介绍二人认识，遂站起身来介绍道：“大哥，这是徐小姐，我老师的千金。”

    随后又转向徐书华：“徐小姐，这是我大哥顾云霄，此次是和我们一起来参加会试的。”

    原来是顾云霁的大哥，怪不得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说起来，这还是徐书华第一次见到顾云霁的家人，她不由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回想自己的行为着装是否妥当。

    定了定心神，徐书华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见过顾大公子。”

    顾云霄温和颔首：“徐小姐好。”

    各自落座，方才还谈笑自如的顾云霁此刻莫名有些不自在。往往是别人说话之时，他听着听着，眼神就下意识地飘到徐书华身上去了，而后或是自己醒悟，或是被秋晓瞪两眼，又匆匆忙忙收回目光。

    有时候与徐书华视线撞在一起，两人先是一顿，随后不约而同地错开眸子，脸齐齐红到了脖子根。

    大半年不见，他和徐书华虽然一直牵挂着彼此，但乍一见面，却又不知该如何相处，说生疏也不是，说熟稔也不是，似害羞似暧昧，总之气氛很微妙。

    思寻半晌，顾云霁终于找到个话题打破尴尬：“老师，徐大公子呢？”

    徐书景在户部任职，徐承裕和徐书华回到京城自然是与他住一起。顾云霁虽然并不好奇他的去处，但此刻见不到他的人，好歹也要问候两句。

    徐承裕道：“他上值去了，傍晚才回来，你们若早来半个时辰，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哦，这样啊，那下次再见吧。”

    顾云霁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能结束，讪讪了应了一句后，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程炎善解人意地提醒他：“云霁，你不是说给徐小姐准备了礼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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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避制度

    从松江府到北京赴考的一路上，但凡是途径某个城市，顾云霁总要到首饰店去逛逛，买些脂粉、钗环之类的女子饰品。如此多番下来，便攒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别人若问起来，顾云霁就立刻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程炎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他是买给谁的。

    如今既然见到了徐书华，还不赶快拿出来哄心上人开心？哪怕是从中挑一件做礼物也好，总胜过在这干坐着，真是榆木脑袋。

    这样想着，程炎用手肘轻轻碰了下顾云霁，低声提醒道：“愣着干什么？快拿出来送给人家啊。”

    “给徐小姐准备的礼物”，程炎这话说得有些刻意，放在当前的场合更是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受到落在身上的一道道视线，顾云霁耳尖微红，补充道：

    “……是准备了点东西，但不是单给徐小姐的，徐大公子也有。”

    说着，顾云霁命旭冬取来两个包裹，先是从里面拿出一套文房四宝，递给徐承裕：“本来应该当面给徐大公子的，但今日不巧，只好请老师转交了。”

    对读书人来说，文房四宝可谓是最妥当的礼物了，不一定特别合对方喜好，但对方一定用得上。虽说显得有些寻常普通，但至少客观实用。

    看着徐承裕收下之后，顾云霁的目光在徐书华身上顿了顿，然后才转手去解另一个包裹：“这些，则都是给徐小姐的了……”

    这些？到底有多少？徐书华看着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裹，疑惑之余，又不禁有些好奇。

    包裹打开，露出里面一大叠明丽鲜艳的布匹，在阳光下溢着淡淡色彩，表面顺滑柔亮，一看就是好料子。

    顾云霁将布匹一一在徐书华面前摆开来：“途径苏州时，我见城里的绸缎庄出了好多时新的料子，样式都很不错，只是不知道徐小姐喜欢哪种，便每种都买了一些。”

    淡粉、烟青、水蓝……看着面前的这些绸缎布料，徐书华心头一股暖流涌过。

    顾云霁嘴上说不知道她喜好哪一种，但实际上挑的都是些比较素雅的颜色，这也跟她平日里常穿的衣裳颜色相对应，看来他真的有记在心里。

    徐书华是女子，纵然她胸罗锦绣，眼界喜好比寻常大家闺秀要开阔些，但身为女儿家，怎么会不喜欢华丽漂亮的衣裳首饰呢？《天主教要》送一次就够了，顾云霁这次若再送些生硬死板的书本，恐怕连徐承裕都要敲着他脑袋骂木头了。

    真要论起来送女子的礼物，布匹绸缎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裁什么样的衣裳，采用什么样的款式，全凭主人心意，选择权掌握在收礼者自己手里。如此既妥帖合适，又不显得过分暧昧，以他们二人目前的关系，顾云霁这分寸拿捏得很恰当，一点都不曾逾矩。

    半年未见，顾云霁果然是一如往昔的端方君子。只不过，他其实完全可以稍进一步的……徐书华微微垂眸，藏起眼底那一丝难以觉察的失落。

    程炎见状瞪大眼睛，偷偷扯了好几下顾云霁的衣裳，眸中满是询问，一脸你怎么送了这个的表情。这些绸缎布匹虽然材质上佳，价格不菲，但从礼物的标准来看毕竟太过普通，难免让人家觉得他态度敷衍，不够重视。

    顾云霁明明买了那么多钗环首饰，每一件都是仔细挑选过的，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比绸缎好。再说了，他与徐书华的关系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即便突破一点规矩礼数，送些稍显暧昧的礼物又怎么了呢？没有人会纠结这个的。

    面对程炎的眼神质问，顾云霁恍若未见，神色依旧平静温和。

    不管怎么说，收到心上人的礼物总是高兴的，徐书华眼底落寞一闪而过，很快又欣喜起来，微笑时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多谢顾公子，礼物我很喜欢。”

    等顾云霁送完了东西，徐承裕不忘为师本职，竟心血来潮地当场考校了一番他的功课，硬是把其乐融融的师生相见变成了一场学问考试。

    考校来得突然，但顾云霁从头到尾不慌不忙，对答如流，性子看着比离开书院前还沉静几分。徐承裕心中满意，点头笑着道：“嗯，功课没退步，心性也有长进。想来到礼部去考会试应该对你影响不了什么。”

    顾云霁闻言疑惑道：“礼部？会试不是在贡院考吗？临时换地方了？”

    徐承裕道：“你应该还没听说吧，根据今日清晨刚发下来的圣旨，刑部尚书顾远晖已经被正式任命为本届会试的主考官。作为主考官的近亲属，你、还有顾大公子，都要遵循回避制度，由朝廷另设考场另派考官进行考试。”

    “按照往年惯例，回避考生都是统一在礼部考试，所以明年三月程炎还是照常去贡院，但你和顾大公子要去礼部考会试。”

    顾云霁始料未及，问道：“那我们和其他人的卷子是一样的吗？”

    徐承裕摇头否认：“不一样。回避是为了防止主考官暗中徇私，所以你们的卷子是单独出的，阅卷也是单独阅卷，不会和其他考生混在一起。但成绩还是所有人拉通排名，从高到低依次录取三百贡士。”

    顾云霁眉头轻蹙，不无担忧地道：“考试题目不一样，阅卷官评判成绩等级的标准自然也不一样，其中难免有偏颇，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徐承裕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回避的考生虽然人数少，但朝廷从来没有过轻视，无论是试题拟定还是考官选择，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最后进行成绩评定时自然是万分慎重，虽然不可避免会存在一些偏移，但总体来说差距不大，不会产生多大影响。”

    见三人都有些忧虑，徐承裕又宽慰道：“其实在哪考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而已，说起来礼部的环境还比贡院好些，至少没那么冷。”

    说的也是，反正在哪都是一样的考，只要自身水平过硬，能考中的自然考得中。这样想着，顾云霁心情又轻松起来，自我调侃道：“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进礼部，居然是因为考会试。”

    程炎笑道：“云霁在贡院都能考中解元，这要是去了更有书香氛围的礼部，怕不是得考个会元回来？”

    徐承裕哈哈一笑，随即看向顾云霁：“这我可就得提醒你了，科举回避毕竟带了点避嫌的意味，考官虽然不会区别对待，但若是遇见特别优秀的答卷，也会适当压分，避免考生名次过高招来非议。你可别对自己的名次抱太高期望！”

    顾云霁摇头失笑，无奈地道：“老师，您也太看得起我了，会试能中已是万幸，怎敢奢求会元？再说了——”

    说着，他顿了顿，眸中露出自信的狡黠：“会元哪有状元好？会试要回避压分，殿试总用不着吧？届时天子殿前簪花戴帽，东华门外打马游街，这难道不比会元的名头更加飒爽气派？”

    众人闻言顿时大笑，厅上欢声不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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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见到顾明宣

    分别大半年，好不容易又见到了自己的小弟子，徐承裕虽然不善表达，心里却是欢喜得紧。把顾云霁三人留下来用饭不说，还在席间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秋露白，硬拉着他们陪自己喝酒。

    秋露白入口甘洌，后劲儿却是奇大，顾云霁在几年前就已经领教过了。眼下却是不长记性似的，为了哄徐承裕高兴，同他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不少，最后终于不胜酒力，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当场睡过去的人。

    次日清晨再次醒来，已经是在科举会馆的房间内。顾云霁喝得有点断片，本来对昨日的事情记得不大清楚，却被旭冬复述了经过：

    见徐承裕拿出了秋露白，徐书华便贴心命人熬了解酒汤。只是未曾料到顾云霁醉得那么快，上一秒还只是面色微红，神情自若地聊着天，下一秒就砰地一声倒在桌子上，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连解酒汤都没来得及端上来。

    几年过去，酒量不仅没有长进，竟然还退步至此，当着一大屋子人的面儿就醉得不醒人事。听着旭冬绘声绘色的描述，顾云霁简直能想象到当时的场面有多丢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遗憾与徐家父女的重聚就这么被打断，还是该庆幸他酒品尚可，喝醉了之后只是昏睡，没有其他过激的行为。

    时间过得飞快，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除夕在鞭炮声里噼里啪啦地降临。这是顾云霁穿越以来过的第四个春节，也是他过得最冷清的一个春节，没有团圆饭，没有新衣裳，也没有家人的笑脸和关怀。

    即便是在喜庆的正月，科举会馆里仍是一如既往的枯燥乏味，只有与顾远晖通的几封问候信件，以及偶尔去徐家拜的几次年，能让他感到难得的一点年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上的积雪在不知不觉中消融在春天的暖意里，转眼即是二月底，再有十多天便是本届科举的会试了。

    这一日傍晚，在房中读了一天书的顾云霁正想出去走一走，便见旭冬来报：“少爷，外面有个年轻公子找您，此刻正在一楼大堂等着呢。”

    顾云霁下意识以为是任英泽找上门来了，于是问道：“年轻公子？可是初到京城时在酒楼外面遇见的那个？”

    旭冬摇摇头：“不是他，这个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也未报自己的名号，只说要找您。”

    顾云霁心中疑惑，走到一楼果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大堂里喝茶，此人面容俊逸，衣着低调却不减奢华。听见下楼的动静，他眼皮轻轻一掀，未等顾云霁开口便率先问道：

    “你就是顾家近百年来的第二天才——顾云霁？”

    百年第二天才？这是什么嚣张又奇葩的称号？这人一上来不进行自我介绍，反而丢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顾云霁眉头轻皱一瞬，神色又很快恢复平和，朝他微微拱手：“在下正是顾云霁，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并未直接答话，而是自顾自地吹了吹杯中的茶沫，语气漫不经心：“既不否认百年第二天才这个称号，那就是承认了？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些狂妄之气。”

    随意抬眸，瞥见顾云霁脸上难掩的疲惫后，他目光顿了顿，话头转得猝不及防：“虽说是准备科举，但也不能将自己一天都闷在屋子里读书，容易将身子憋坏。眼下会试将临，还是要爱惜身体，循序渐进方是正道，适当休息休息也好养精蓄锐以备大考。”

    一会儿是贬损，一会儿又是关心，这人在未介绍自己身份和来意的情况下，跟个长辈似的对顾云霁说教指点，偏偏还一副悠然从容的样子，从头到尾都不曾正视他几眼，真是令人不爽。

    顾云霁压下心底的不快，声音沉了几分：“在下的身体如何，不劳阁下操心。此前我与阁下素未谋面，自以为没什么交集，不知阁下此番前来有何贵干？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哟，脾气还不小，这就开始赶人了？”顾云霁语气称不上多好，男子闻言略一挑眉，却也不恼，“其实你应该是见过我的，只不过你那时年纪还小没什么印象。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的相貌体形改变了些许，你不认得也算正常。”

    小时候见过？这么说来是熟人？难道是顾家哪个远方亲戚？顾云霁内心猜测不定，正欲开口询问，就听见身后传来顾云霄的声音：

    “你是……明宣堂兄？”

    顾明宣唇角微勾，偏头去看刚从楼上走下来的顾云霄，语气是愉悦的调侃：“看来，还是有人记得我的嘛。”

    他是顾明宣？那个顾开礼的长子，十七岁中举二十岁中进士，号称顾家数十年来最出色子弟的顾明宣？

    顾云霁始料未及，不敢相信地问道：“你……真的是明宣堂兄？”

    顾明宣下巴微抬：“怎么？不像？还是说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确实不太一样。顾云霁收敛着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自穿越以来，顾云霁就时不时地能从父兄长辈嘴里听到顾明宣的名字，形容他的无一例外全是溢美之词。什么天赋出众惊才绝艳，什么孝悌恭顺懂事贴心……让他下意识地以为，顾明宣是个为人谦和的端方君子。

    再看眼前这人，身子松垮垮地斜靠在椅子上，还翘着二郎腿，姿态从容随意，眉宇间轻佻之意明显，一看就不是个沉稳持重的性子。

    若非顾明宣相貌生得还算丰神俊朗，衬得他周身气质清正了几分，顾云霁几乎都要以为他是个风流的浪荡子了。

    思绪拉回，顾云霁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态度有些冒犯，于是端端正正地躬身赔礼道：“云霁方才一时眼拙，竟未认出明宣堂兄，言语失礼之处，还望堂兄见谅。”

    顾明宣轻轻一笑，语气却带了凉意：“不碍事。毕竟连你们兄弟二人来京城两个多月都没拜访过我，我都没生气，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呢。”

    刮了刮杯中茶沫，顾明宣好整以暇地抬头，目光幽幽：“你说是吧，云霁堂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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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性格丰富

    “听说你们刚到京城第二日，就去了徐宅拜访鹿溪书院山长徐承裕。既然你知道要看望自己的老师，怎么不知道来看望我们这些家族亲人呢？”

    顾明宣眼睛定定地盯着顾云霁，眸中质问之意过于明显，一副算后账的样子。

    顾云霁被他问得一阵心虚，讪讪笑道：“堂叔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我和大哥是应试举子，之所以没有上门拜访，也是为了避嫌，何况我们也有通书信……”

    “那我呢？我又不是会试的考官，总用不着避嫌吧？”不等他说完，顾明宣便出声打断，“咱们松江顾氏在京城的族人不少，虽然大多你们都不太熟悉，但我你们应该是认识的吧？既然来到了京城，也不说过来看看我这个亲堂兄？”

    出门在外，首要事情就是拜访故友亲朋，这个道理顾云霁兄弟二人自然明白。但顾明宣在外做官多年，顾云霁和顾云霄对他都不是很熟悉，再加上顾云霄中举之前他们一家并不受重视，与府城顾家的来往甚少，原身还是在小时候见过顾明宣一两面，关系谈不上多亲近。

    最重要的是，顾明宣现在是平阳郡王的女婿，和妻子永和县主一起住在郡王府。没有顾远晖这样的长辈做引牵头，顾云霁他们实在不好贸然登郡王府的大门，所以才一直拖着没去见顾明宣，谁知道他居然自己找过来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面上的话却不能这样说，面对顾明宣的诘问，顾云霁一时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云霄站出来解释道：“我们初到京城时正是腊月年关，平阳郡王在宗亲里威望颇隆，那段时间应有不少宾客来访，府上定然忙碌非常，不好擅去打扰。何况堂兄平日公务繁忙，难得正月里得了闲，我们在京城的一切堂叔都已经安排妥当，便想着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顾明宣闻言不依不饶，反而长长叹出一口气，表情故作哀伤：“说到底，还是这些年冷落了你们，让你们心存芥蒂，所以才顾虑这顾虑那的。若真是拿我当自家人，直接就奔郡王府来了，哪会管那么多呢。”

    顾云霁听得眉心狂跳，连忙道：“明宣堂兄说的这是哪里话，咱们是亲堂兄弟，都是本家出身的同一支族人，怎么会拿你当外人？这次是我跟大哥疏忽了，改日得了空，我们再亲自登门向堂兄赔罪。”

    顾云霄生怕顾明宣是真的伤了心，又赶紧补充道：“用不着改日，不如堂兄今日就留下来吃个便饭？我这就去订酒席！”

    “那倒也是不用。”

    顾明宣吸了吸鼻子，痛心悲伤的表情马上收得干干净净，脸变得跟翻书一样快，神色瞬间恢复平静，一本正经地道：“我今日与我夫人约好了要去河边赏花，改日吧。”

    感情他刚才都是装出来的？那哀哀戚戚的样子，差点被他骗了过去，演技可真不错。顾云霁咬了咬牙，表情险些没绷住。

    顾明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忘了自己方才是多么悲切真情一样，若无其事地说道：“吃饭就不必了，登门拜访也等你们有空再说吧。我今日主要是受堂叔之托代他来看看你们，嘱咐你们几句会试的要点。”

    原来顾明宣不仅没有把他们的疏忽拜访放在心上，甚至连主动探望都不是出自本意，只是代顾远晖前来而已。亏他方才还有点愧疚，觉得辜负了顾明宣一片真意，其实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反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管怎么说，顾远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顾云霁压下心底的无语，堪堪维持住脸上的和善微笑，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来：“明宣堂兄请讲。”

    “咳咳咳。”顾明宣搁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然而看着面前两双认真专注的眼睛，又忽地没了说话的欲望，于是复又端起茶杯：

    “算了算了，总之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什么仔细答题、莫要污卷……想必你们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我就不浪费口舌了，你们自己多加注意吧。”

    竖着耳朵等了半晌，却只等到这么一句话，顾云霁一口气差点没吊上来。

    他们爱不爱听是一回事，但顾明宣说不说又是一回事，哪有大老远跑来就为讲一句“你们自己多加注意”的？他倒也不嫌麻烦。

    难怪徐书景第一次见到顾云霁时态度那么不好，要换了他自己同僚里有这么一个擅长变脸、说话气人还演技奇佳的人，他照样得被折磨疯，自然逮谁咬谁。

    似是察觉到顾云霁正在心底说自己的坏话，顾明宣抬眸地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听说云霁堂弟去年乡试考了个解元？”

    顾云霁顺了顺气，脸上重新挂起微笑：“是。”

    “十七岁便能考中解元，确实很不错。”顾明宣欣赏地点了点头，“若堂弟此次会试能一举得中，那就是顾家百年以来的第一天才了。”

    顾云霁嘴角笑容一僵，唯恐自己的耳朵听岔了：“……什么，百年……第一天才？”

    顾明宣神色不变，认真地解释道：“我十七岁中举二十岁中进士，被誉为顾家百年第一天才，堂弟同样是十七岁中举，目前暂列第二天才。等你这回中了进士，速度就超过了我，顾家百年第一天才你当之无愧。”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明宣的目光里竟带了几分佩服。“百年第一天才”这样夸张又羞耻的字眼，顾明宣究竟是如何平静说出来的？还说得那样坦然自若？

    天才之名，从来都是他人赋予，没有谁会主动往自己头上安。何况二十岁中进士虽然少见，但并不是举世罕有，即便是放在顾家内部也只能算作近几十年内比较出色的，完全够不上什么百年第一天才。

    看来顾明宣和顾明安之间的差距并没有顾开礼想象中那么大，至少在脸皮这一方面，兄弟俩简直厚得不相上下。

    顾云霁还没想好该怎么回话，就见顾明宣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突然站起身来说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陪我夫人赏花了。祝二位堂弟此次会试一举得中，告辞。”说罢，不等二人反应便转身离去。

    望着顾明宣远去的背影，顾云霁半晌之后终于回过神来，说话颇有些艰难：……明宣堂兄他的性子，还真是出人意料……”

    “对。”顾云霄摇头笑笑，给出了一个很精辟的词语，“性格非常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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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会试开始

    转眼来到三月，会试很快就要开始了。

    初九这一日清晨，顾云霁几人一大早便梳洗完毕，收拾好了考试的行李，吃过早饭后就准备出发。

    从县试到乡试，顾云霁和程炎都是一起应试一起中榜，眼下会试要分开应考还有些不习惯。自己有大哥顾云霄陪着，程炎却要独身前往贡院，顾云霁放心不下，跟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个没完。最后还是程炎眼见快误了时辰，强拉着他才顺利出了门。

    来到东华门外事先通知好的集合地点，顾云霁发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身为考官亲眷而需要回避应试的举子，估摸着约有七八十个，倒是比他想象中多很多。

    会试涉及到的主考官及同考官共十余人，不是专管学务的礼官就是朝中要臣，是以家中需要回避的亲眷子弟大多都是京城人士，从小在一个社交圈子里长大，彼此间多少沾点亲故，互相都是认识的。

    此时见来了顾云霁和顾云霄这两个面生的举子，众人不由疑惑，纷纷猜测起了他们的身份：

    “那两个是谁家的子弟？怎么没见过？”

    “模样倒是长得挺周正，看着像是两兄弟，我印象中没有哪家今年刚好有两个儿子考会试啊？难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说不定是哪位考官的旁亲，小门小户的，咱们不认识也正常。”

    “你们在这猜能猜出什么来？直接上去问不就行了吗？”

    有人性格直爽，不耐烦听他们猜来猜去，索性大大方方走到顾云霁二人面前问道：“冒昧打扰一下。在下张吉，礼部员外郎张祥之弟。请问二位如何称呼？避的是哪位大人的亲？”

    顾云霁微微颔首，谦和地回了一礼：“在下顾云霁，这位是我兄长顾云霄，我们是刑部尚书顾远晖的堂侄。”

    “顾尚书的堂侄？那你们是出自松江顾氏了？”张吉愣了愣，未曾料到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竟是本届会试主考官家中的子弟，闻言很是惊讶。

    顾云霄点头：“不错，我们正是松江府人氏。”

    “顾云霁……”张吉咂摸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忽然他眼睛一亮，“你就是顾云霁？那个安抚流效果卓著，被陛下亲自题匾表彰的那个顾云霁？”

    “对，是我。”顾云霁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补充道，“不过安抚流民是整个杭州府官民的共同努力，非我一人之功。陛下的表彰也不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而是奖给所有鹿溪书院师生的。”

    当年因北方蝗灾所导致的江南流民之患中，杭州府制定的安置章程是众州府里最完备有效的一个，一度成为了江南其他州府学习的样板模范，协助官府安抚流民的鹿溪书院更是因此受到了朝廷表彰。作为皇帝在表彰诏书里特意提到的名字，京城众士子自然是顾云霁有所耳闻的。

    此时得知眼前这年轻人就是顾云霁，众人震惊又讶异，看向他的目光或是敬佩或是好奇，正纠结着要不要过去结交一番，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锣响，考官开始牵引考生入场了。

    于是众人连忙带好自己的行李，整齐地排成两列，跟着考官前往另设的考场。

    踏进东华门，走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堵堵深红的宫墙，路上足足花了好几刻钟，众人才顺利到达藏在数间宫苑之间的礼部。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熟悉了，检查行李、验明身份、抽取号签……虽说换个了地方，但具体流程还是一样的，无非是查验的官府差役换成了皇宫禁军，个个手持兵刃，声势瞧着甚是唬人。

    排队进场的入口处，还站了个一脸肃容的飞鱼卫，属于专门收集情报消息的特务机构，因官服上绣四爪二角兼鱼鳍鱼尾的“类蟒飞鱼”纹而得名，由皇帝直接统领，其他任何人都无权调动。

    飞鱼卫武功高强又神出鬼没，平日都身着便服散在民间打听各种小道消息，尤其着重监视朝廷官员，时刻预备着将官员的行为言论汇报给皇帝，因为一时失言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官员不在少数。

    见到飞鱼卫，众考生顿时紧张了起来，一时间战战兢兢，恨不得把尾巴夹起来，大气都不敢出。不过飞鱼卫职务范围较广，并非只会窃听卧底，至少眼下这个飞鱼卫除了站在门口之外，并没有其他动作，看起来只是为了监督考生进场而已。

    为供回避考生考试，礼部腾出了几间宽敞的大殿充作临时贡院，顺利入场之后，顾云霁和顾云霄被分到了两间不同的大殿。殿内的号房是用木板隔出来的，空间倒比贡院的还宽敞几分，而且不像贡院那样露天，不用担心下雨天雨水会溅湿卷子。

    每间大殿内有三十个号房，排成了三排，顾云霁的号房在第一排的末尾一个，斜对着主考官的帘幕，位置还不错。

    考生很快入场完毕，轮到主考官入场，顾云霁惊讶地发现回避考生的主考官竟是方述。今年鞑靼犯边危机解除后，景丰帝便提了几个相对合心意的臣子入内阁，其中就有顾远晖，而本就任内阁大学士的方述更是于此期间跃升为首辅，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臣巅峰。

    入场之时，方述同样一眼就看到了顾云霁，二人只淡淡对视一瞬，便相继错开视线。

    会试与乡试一样，都是考九天三场，拿到试卷之后，顾云霁发现回避考生的试题都在意料之中，并未有超出常理的地方，于是彻底放下心，专心致志地答起题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转眼来到第三日的下午，离第一场会试还有几个时辰，考生们都在奋笔疾书，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答题。

    这时，大殿门口光影一晃，走进来一个穿着一身玄衣的男子。

    值守禁军心里一惊，欲要开口说话，却见来人轻轻摇了摇头，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于是瞬间噤声，恭谨惶恐地低下头去。

    离交卷还有一个时辰，顾云霁的答卷即将收尾，越到最后关头越是不能急，他小心地捋开纸张，每一次落笔都万分谨慎，生怕出一个错漏。

    正答着题，顾云霁面前突然光线一暗，头顶投下来一片阴影，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巡考的官员，便未做理会。只是半晌过去这人却还停在这，没有一点挪步的意思。

    光亮一直被挡着，写字都有些困难了，顾云霁皱了皱眉，呼出一口躁气，终于忍不住地抬头朝面前人望去。

    看清这人脸的那一刹那，顾云霁眸子倏然睁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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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皇帝监考

    “嘘。”

    景丰帝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吓得顾云霁连忙捂住嘴巴，把后面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语吞了回去。

    还好方才顾云霁的声音算不上大，景丰帝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考生被惊动，于是放下心来，抬手示意他坐下：“你写你的，不用管朕。”

    顾云霁刚从惊诧之中回过神来，紧张得一颗心在胸腔内砰砰乱跳，哪能真的对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视若无睹。闻言愈发拘谨惶恐，偏生号房内空间狭小，不能行跪拜大礼，只能尽力躬下身子，压低声音道：

    “学生顾云霁参见陛下。号房狭窄，学生礼数不周，望陛下恕罪。”

    景丰帝略略一颔首，笑得和煦：“免礼。朕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不是正经的莅临视察，你不必如此拘谨，坐下继续答题吧。”

    顾云霁这才发现景丰帝未着龙袍，而是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看起来真的只是随便逛到这里而已。他衣着低调，进门之时又不让人通报，所以考生们都不知道皇帝来了，偶尔看见他的身影，还以为是哪位便装出行的礼部官员，并未放在心上。

    众考生之中，只有曾经见过景丰帝的顾云霁第一时间认出了他。皇帝都站着，身为臣民没有跪拜已是失礼，哪能还当着他面儿坐下？顾云霁心中忐忑，但听景丰帝自己都这么说了，纠结了一会儿之后，只好依言坐了下去。

    皇帝就站在离自己三两步远的位置上，距离近到让人对他身上的威压难以忽视。处在景丰帝的灼灼视线下，顾云霁脑中思绪纷乱如麻，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答题，不过几个呼吸间，就紧张得鼻尖都浸出了汗。

    见顾云霁提着笔蘸了好几次墨水，却迟迟未写下一个字，景丰帝无奈：“看来朕还是打扰到你了。罢了罢了，朕不盯着你了，你安心答题吧。”话毕，他便转身走开。

    顾云霁从始至终不敢抬头去看，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压力终于撤去，他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是大汗淋漓。

    墙角沙漏即将漏尽，时间不多，顾云霁收敛心神，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继续专心致志地答题。

    “臣方述拜见陛下。”

    主考官帘幕内，看见突然抬脚走进来的景丰帝，方述顿时一惊，连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景丰帝随意抬了抬手，免去方述的礼，“朕刚去了一趟吏部，想起礼部正在举行回避考生的会试，就顺道过来看看。”

    嘴上说只是看看，但景丰帝人却已经走到方述的主考官椅子上坐下，大有亲自监考的架势。景丰帝不走，方述自然不敢主动赶人，唤侍从奉上一杯香茶后，他便站在景丰帝身侧，默默陪侍一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景丰帝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坐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方述站得腿酸，身体劳累还在其次，长久的无言沉默才最是熬人。

    方述实在耐不住，试探着开口道：“陛下……”

    “考场重地，不得言语。”方述话还未完全出口，景丰帝就轻飘飘地丢出这么一句，彻底堵死他的话头。

    不经意间抬眸，景丰帝瞟见方述额头汗珠细密，似乎内心很是煎熬。他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听闻今年会试考官亲近子弟中有不少怀才之士，左右这一场快要考完了，不如就索性等到他们交卷，朕也好趁机看看他们的文章。”

    方述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恭谨应道：“是。”

    在场的回避考生都是本届会试考官的亲属，景丰帝顺道过来看一眼也就罢了，居然亲自监考了这么久，甚至还要督查收卷。景丰帝这到底是一时兴起的无心之举，还是怀疑官员之间互相交私，不相信他方述能平心持正，所以借此机会敲打一番？

    方述心中惊疑不定，一时间猜不中景丰帝的用意，只觉得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漫长，简直是度日如年。

    很快，交卷时间到了。考生们排着队，依次将自己的卷子放到主考官的桌上，而后有序离场。

    顾云霁早有预感似的，故意留到最后一个再去交卷，等他将卷子放到桌上时，果然透过面前的帘幕瞥见了一片玄色的衣角——景丰帝还没走。

    于是他果断地撩起衣袍跪拜下去：“学生顾云霁，拜见陛下。”

    里面传出一声男子的轻笑，随后景丰帝挑起帘子走了出来：“几年未见，你比从前还机灵几分，倒是长进不小。”

    免了顾云霁的礼，景丰帝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含笑：“朕记得初见你时，你才十五岁吧？站在徐承裕身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如今竟和朕都差不多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说着，景丰帝顿了顿，眉毛微挑：“听说你刚考了个松江府乡试的解元？仅仅三年，便能有如此成长速度，看来徐承裕把你教得很不错。”

    顾云霁不卑不亢地道：“三年前陛下曾对学生说，希望能在下次殿试上见到我。此乃陛下期望，学生自那之后日夜用功，丝毫不敢松懈，唯恐有违圣命。”

    景丰帝闻言哈哈大笑，声音听起来很是愉悦：“三年过去，你不仅学识有长进，嘴皮子也利索了不少！从前朕问你治河方略时，你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得罪朕，如今你竟也会哄朕开心了！”

    顾云霁微微一笑，未再接话。

    随口又聊了几句，景丰帝便摆摆手：“时候不早，你明日还有考试，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学生告退。”躬身朝景丰帝行了一礼后，顾云霁便转身离开。

    卷子收齐，所有考生也全部散场完毕，景丰帝拿起顾云霁的答卷浏览了一遍，随手递给旁边的方述，问道：“你觉得如何？”

    看过卷子，方述小心地观察着景丰帝的脸色，谨慎地措着辞：“……臣觉得，粗粗看下来，卷面整洁，文章也极有章法，单看这一份答得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道放在所有考生中水平如何……”

    “嗯。”景丰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之举，“反正你是主考官，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朕先回去了。”

    方述恭声道：“臣恭送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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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提前透底

    回去的路上，听顾云霁说他今日考试时见到了皇帝，顾云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会试又不是殿试，陛下怎么会来？”

    顾云霁摇摇头：“不知道，或许真像陛下他说的那样，一时心血来潮所以顺便过来看看吧。”

    正考着试，皇帝却突然来了，而且还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答题。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顾云霄顿觉头皮发麻，简直能跟顾云霁感同身受：

    “这真是比在主考官眼皮子底下答题还要难捱万分，我本来以为我遇见一个面目凶煞的考官已经很不幸了，没想到三弟你比我还倒霉。这要换了是我，肯定吓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谁说不是呢？我当时紧张得连笔都握不稳，险些把墨水滴到纸上污了卷子，还好陛下没站多久就走了。”顾云霁苦笑一声，叹出一口气，“只希望接下来的两场考试能顺顺利利的，不要再有什么波折了。”

    科举会馆里，程炎得知顾云霁今日遭遇之后也是唏嘘了好一阵，听闻回避考生的主考官是方述时，他顿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顾云霁走到房间里，关上了门。

    “云霁，会试第一天贡院入场的时候，我看见方子归了。”

    顾云霁神情一凛：“方子归？”

    “不错，看样子他也是参加会试的。他当时也看见我了，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程炎点点头，面色有些忧虑，“已经过去两年了，你觉得他还会在意之前的那些事情吗？”

    “他一定会的。”顾云霁冷笑一声，语气寒意森然，“不仅他在意，我更在意。当初不过是踹了他一脚而已，现在想想，真是太便宜他了。”

    方子归是方述的独子，本身又实力不凡，顾云霁一早就意识到两年前他从书院离开的那一天，并非代表二人之间恩怨的结束，顶多只是暂时的休止，他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若是顾云霁和方子归此次会试都能双双得中，那他们就会一同进入官场，说不定还会在一个地方当值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打交道的机会多得很。

    顾云霁眯了眯眼睛，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两年前的账，他还没跟方子归算清楚呢，今后只要对方敢来，他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

    接下来的两场考试总体来说都比较顺利，题目皆在意料之中，顾云霁也没有再在考场里看到景丰帝，安安心心地考完了所有的考试。

    三月十七傍晚，景丰五年会试结束，考生们经历了漫长的九天考试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剩下的则都是阅卷官们的工作了。

    所有考生的答卷都被搬去了礼部，进行统一的集中判阅。接下来的一连几天，十数位阅卷官都被关在礼部，不能进不能出，与外界彻底隔绝，吃喝拉撒皆在里面进行，在最后一份卷子阅完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踏出礼部大门一步。

    七天后，所有答卷都已经判阅完毕，只需要把拟定的录取名单呈给景丰帝，确认无误之后，便可以登名造册，准备放榜的相关事宜了。

    走出礼部大门，顾远晖长舒一口气，余光瞥见刚从旁边大殿走出来的方述，于是立刻凑了过去，貌似无意地问道：“今天天气不错。闷在礼部批了这么久的卷子，真是腰酸背痛，眼睛都给我看花了。”

    方述道：“我这边还好，回避考生总共没有多少人，卷子判得很快。主要是跟你们那边合在一起，衡量名次的时候耗了些时间。”

    “嗯，毕竟卷面题目不一样，名次确实不好排。”顾远晖眼神游移，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今年应试举子的水平普遍不错，总体来说比上一届会试好些，你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吧？”

    方述点头：“是有几个答得不错的，笔力深厚，观点新颖，一看便知水平胜出其他人一大截，我都给加到录取名单里了。”

    顾远晖心头一动，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问道：“……都是哪些人啊？名字你还记得吗？”

    方述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卷子都是糊掉名字的，我哪知道。”

    顾远晖不满地轻啧一声：“糊名封最后是你和礼部尚书一起拆掉的，你能不知道？别跟我装。”

    察觉到顾远晖这过于明显的心思，方述敛起眸中笑意，装模作样道：“糊名封是我拆掉的没错，但本次录取的贡士足足有三百人，又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我哪能记住那么多名字？”

    说着，方述顿了顿，语气调侃：“不如顾尚书直接告诉我你想知道谁的，我这就回去给你查去？”

    “你少跟我来这套！”顾远晖不想再同他绕圈子，看了看四下无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什么意思，你能不知道？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方述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往前踱着步：“有还是没有，过两天礼部张了榜，你自己跑到贡院外面去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难道不会自己去看？这不是来跟你探探口风吗？”

    顾远晖刚把眉毛一横，又很快变脸似的堆起笑容，上前亲热地攀着方述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一想到会试放榜还有好几天，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吃不好睡不好。你就稍微给我透点底，行不行？”

    方述好笑地望了顾远晖一眼，没再吊他胃口，斟酌着字词道：“我只能告诉你，我监考的考场里那两个姓顾的考生，都录上了。”

    顾远晖面色一喜：“真的？”

    方述眉毛一挑，大步往前走去：“不信算了。”

    “哎哟，信信信信信，方老兄的人品，我怎么会信不过呢？”顾远晖连忙追上去，赔着笑脸，“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方述难得见他这副带着几分讨好的样子，心中好笑之余，又怕他日后翻脸，于是正色道：“我得提醒你，为了避免招惹非议，其中有一个的名次我是刻意压过的。我现在说是为了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见到结果不满意，还来找我麻烦。”

    避嫌的道理顾远晖又怎会不懂，遇亲压分也算得上科举惯例了，他自然不会纠结这个。闻言他并不在意，当即还拉着方述说要请他吃酒，犒慰他这几日的辛苦，热情得方述推都推不掉，只好由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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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录取名单

    次日上午，御书房中。

    老太监宁福海躬着身子上前对景丰帝道：“陛下，礼部尚书蔡志川大人来了，说是本次会试的录取名单已经拟定，请您阅览。”

    景丰帝头也未抬，仍专心地批着奏折：“嗯，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蔡志川从殿外走进来，朝着上首的景丰帝跪伏下去：“臣蔡志川，参见陛下。”

    “起来吧。”景丰帝随意望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去看奏折，“今年会试的录取情况如何啊？”

    蔡志川拿出名单交给一旁的宁福海，恭谨地说道：“回陛下的话，今年会试和往年一样，总共录取三百名贡士。其中南方士子二百三十七人，北方士子六十三人……”

    “才六十三个？竟然这么少？”景丰帝批奏折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朕记得上一次恩科会试录取的北方士子就只有九十一个，怎么三年过去，人反而越来越少了？”

    景丰帝李铮如今不过二十多岁，登基仅仅三年便涵纳了一身的帝王之气，喜怒不形于色，一举一动皆蕴着淡淡的威压，浑身气势竟比先帝还盛几分。

    此时被景丰帝凝眸盯着，蔡志川顿觉好似有一座大山正朝自己缓缓逼来，殿内空气都凝滞了些许，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压得弯了弯。

    蔡志川喉头滚动，解释道：“……或许，或许是去年北方各州府刚经历一场大蝗灾，百姓还没恢复过元气来，学风相对有些凋敝……”

    蔡志川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见景丰帝神色仍是沉静没有波动，于是试探着道：“陛下您若觉得不妥，臣这就回去和方首辅他们重新商议……”

    “罢了，就这样吧，你说得也有道理。”景丰帝目光一收，伸手去拿宁福海递上来的名单，“这录取名单既已拟定，就不好再大肆修改，那样毕竟对靠真凭实学考中的南方士子不公平。”

    “何况你们既然敢把这份名单呈上来，就说明你们心中坦然，过程中没有猫腻，朕相信你们。”

    蔡志川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默默松了口气。

    景丰帝翻开名册，刚看过第一页，便眉头轻皱：“那日朕去回避考生的考场巡看时，发现有个名叫顾云霁的士子卷子答得很不错，这儿怎么没见他名字？”

    蔡志川一愣，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众考生的名字，终于想起来：“回陛下，这个名叫顾云霁的士子是录上了的，应该是在……第二页或者第三页的位置上，您可以往后翻翻。”

    景丰帝往后一翻，果然在第二页的末尾看见了顾云霁的名字，见状他意外地挑起眉毛：“朕看过他的卷子，文采斐然，观点新颖深刻，按理说至少也应该位列前十，怎么名次低了这么多？”

    “难道本届应考举子已经优秀到了这个地步，彼此间不分伯仲，连顾云霁这样的水平也要退居之后了吗？其他人的卷子呢？拿过来给朕瞧瞧。”

    蔡志川连忙将事先准备好的卷子呈上去，道：“陛下，这里只有前十名的卷子，您若还想看别人的，臣这就命人回去取。”

    “不用，这就够了。”景丰帝摆了摆手，拿起卷子看了起来。

    一一看过前十名的卷子，景丰帝点点头：“前十名倒是各有千秋，每份卷子都有不同的特点和长处，的确有位列前十的能力。不过在朕看来，比之顾云霁的答卷还是差了几分。”

    “虽然顾云霁是顾远晖的堂侄，需要适当避嫌，但也不该如此埋没人才，把他名次排得这样低。”

    想起那日监考时方述紧张的样子，景丰帝心中了然，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当日是将方首辅吓到了，生怕朕觉得他与顾远晖暗中交私，所以才刻意压低了顾云霁的名次。其实他过于谨慎了，朕哪是那么多疑的人？”

    蔡志川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贸然接话。

    “既然卷子答得确实是好，那就该平心持正，给人家一个公允的名次。”景丰帝说着，便拿起笔蘸了蘸墨水，“举贤不避亲，取士自然也该如此。科举的目的是给朝廷选拔人才，若为了避嫌而一味打压有才之士，那就是舍本逐末了。”

    在纸上改了几笔后，景丰帝把名单交还给蔡志川：“最终放榜的名次就按这个来，其他的都不用改了。”

    瞥见名单上新鲜的墨迹，蔡志川眸中闪过一抹讶异，而后很快恢复正常，低头恭谨道：“臣遵旨。”

    ——

    科举会馆的房间里，听到顾远晖府上管事传达的话，顾云霄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堂叔的意思是，我和三弟都中了？”

    “正是。”管事笑着点点头，“目前离放榜还有好几日，为防二位少爷过于忧心，老爷特意派我来给你们透个底，也好提前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骤闻喜讯，事务诸多繁杂，二位少爷应对不及。”

    回想乡试时，顾云霁提心吊胆大半天，历经大起大落方才得知自己中举，一时间心理承受不来差点当场疯了；眼下到了会试，却又提前好几天知道了结果，惊喜感大大降低，和乡试简直是两个极端，令顾云霁哭笑不得。

    但相比起惊喜，顾云霁还是更想要安心，此刻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下，顾云霁顿感浑身轻松，笑着看向顾云霄道：“不管怎么说，中了就好，恭喜大哥终于得偿所愿，弥补了三年前的遗憾。”

    顾云霄眼泛泪花，深吸好几口气才压下心里的激动：“是……是，总算是中了。也恭喜三弟一举中第，比大哥当初有出息多了！”

    管事提醒道：“二位少爷高兴归高兴，但如今毕竟尚未放榜，还是低调行事为好，以免遭人妒忌横生枝节。”

    顾云霄点点头：“这个我们自然是明白的。”

    顾云霁道：“只可惜不知道程炎的成绩如何，不然咱们三个现在就可以开始庆祝了。”

    程炎微微一笑，调侃道：“总要留点悬念不是？现在这样正好，一大屋子的人都最关心我一个人的成绩，每个人都替我紧张一点，我反倒不用紧张了！”

    顾云霁摇头失笑：“是是是，等放榜那日，所有人都把眼睛睁大点，只找你一个人的名字！”

    话毕，屋内欢声不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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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相携看榜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转眼便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会试和乡试一样，同样有官府的差役到及第士子的住所去报喜。只不过因为录取的贡士众多，报喜官经常忙不过来，尤其名次较高的士子，怕是光等待喜讯就得等大半天。所以相比之下，大多数人还是更愿意前往贡院，亲自去看准点张贴的杏榜。

    天色刚刚放亮，顾云霁几人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后，便准备去贡院看榜。

    临出门前，顾云霁对旭冬吩咐道：“想来今天贡院外定是人山人海，咱们去的人多反而不方便，你就和观言他们留下来等待报喜官，我和大哥还有程炎三个人自己去就行了。”

    旭冬一直企盼着能亲眼看见顾云霁及第，哪能甘心待在会馆里等消息，闻言忙道：“三少爷，您就让我跟着一起去吧，一想到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您的名次，我这心里跟猫儿抓似的。”

    说着，他眼珠子转了转，一本正经地道：“况且我听说每届会试放榜时，贡院外都有不少富商在暗中相看，相中哪个士子就把他绑回去做女婿。三少爷您模样又俊俏，万一被谁绑回去了怎么办？有小的跟着，多少也能帮您挡一挡，好让您趁机逃走啊。”

    顾云霁哭笑不得，伸手敲了敲旭冬的脑袋：“你真是为了跟着我去看榜，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是吧？”

    “这可不是旭冬编的，而是确有其事。”一旁的顾云霄插话进来，“每到会试发榜之日，为了给自家女儿选个前途坦荡的郎君，富绅们便会齐齐出动，争相挑选及第士子做女婿，此风俗由来已久，被称为‘榜下捉婿’。”

    “不过旭冬说得有些夸张了，虽然是‘捉婿’，但并不是真的强行绑人走，最多只在手腕上栓根红绸带意思一下就行了。即便有个别鲁莽蛮横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士子抢回了家去，但那也是极少数情况。大多数被选中的士子都是半推半就，若是真的不情愿，富绅们也不会强求。”

    “而且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富绅们通常都不会选择世家子弟，三弟你还是比较安全的。”看旭冬那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顾云霄心中好笑，又忍不住帮他说话，“但既然旭冬这么想去，你不如就把他带上，反正会馆里还有观言他们呢。”

    对上旭冬那一双满含希冀的眸子，顾云霁无奈地摇摇头，终究是不忍心拒绝：“好吧，那你就跟着我们一块去。”

    旭冬高兴得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出门：“多谢三少爷！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时辰尚早，贡院外却已经聚了不少人，除了看榜的士子和他们的家人，还有兜售零嘴玩意儿的小贩，看热闹的路人，准备放榜后趁机向及第士子讨赏钱的小乞丐，以及一身商人打扮，正仔细观察众士子的富绅们，一大群人哄哄闹闹地堵在这里，远远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顾云霁一行四人到达之后，刚找了个不错的看榜位置站定，就见体形瘦小的白兴嘉正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于是连忙招呼他过来。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挣脱出来，白兴嘉喘着粗气，朝几人拱手见礼：“顾公子、程公子还有顾大公子，没想到又见到你们了，真是好巧。”

    见白兴嘉脸色发白，整个人看着竟比刚到京城时还颓靡几分，顾云霁不禁有些担心：“你怎么了？大清早的就出了一脑门的汗，还是水土不服？”

    白兴嘉虚弱地笑笑：“或许吧。反正这几个月身子一直都不大利索，近来更是觉得内里发虚，可能是前段时间备考累的，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顾云霄倒觉得他这状态跟自己三年前有些相似，生怕他一个没撑住垮下去，提醒道：“你最好还是去找个大夫看看，身体上的事可不能马虎。”

    白兴嘉温和点头：“好，多谢顾大公子关心。”

    贡院街口的台阶上，两个中年富商正在观察人群中的一个个士子，貌似在纠结待会儿选哪个好。他们一会儿嫌弃瘪嘴，一会儿叹息摇头，好像对谁都不太满意。

    忽然，一个富商眸子一亮，指着顾云霁几人对身边的同伴道：“诶，孙老兄，你看那边那几个怎么样？”

    “在哪呢？我瞧瞧。”这姓孙的富商眯着眼睛，顺着他指着方向望过去，“最左边那个长得又矮又瘦，一看就身子虚，不太行。他旁边那个长得还不错，但看着得有二十多岁了吧？多半已经成亲了，也不行。”

    孙富商挨个挨个看过去，目光移到右边两人身上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最右边那两个倒是挺不错的，相貌堂堂，一身的英气，而且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可以着重关注一下。”

    另一个富商眼睛越听越亮，兴奋地搓起了手：“我也觉得他们两个好，特别是左边那个，整个人气宇轩昂的，待会儿肯定榜上有名。我今日就选定他了，孙老兄，你可别跟我抢啊！”

    孙富商显得十分镇定，闻言也不急：“范老弟，你先别忙着选定，可以再多看看嘛。这榜下捉婿的学问多得很，不仅要选样貌好的未婚及第士子，最好还得是家境比较普通的，这样的人才会对你这万贯家财动心。”

    “你选的这个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带小厮的人，而且他浑身的衣裳也不便宜，说不准就是哪个王侯家的公子。你若绑了他，只怕他不仅不愿意跟你走，他家里人到头来还要找你的麻烦！”

    范富商被吓得脖子一缩，立刻打消了心思：“那还是算了吧，我可惹不起这样的贵公子。”

    说着，他目光落到顾云霁身侧的程炎身上，心思顿时又活泛起来：“刚才那个不行，他旁边这个总可以了吧？既没带小厮，衣裳也没有别人穿得好，应该不是世家子弟。”

    孙富商好笑地望了他一眼，调侃道：“你眼神不好，对这几个人的印象全靠听我说。待会儿放了榜人群乱起来，你能认对自己选的是哪个吗？”

    “这不有你帮我看着呢吗？我担心什么？”范富商毫不在意，眼睛紧紧地盯着程炎，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今天只要他榜上有名，管他愿不愿意，我直接就将他绑回去跟我闺女成亲，等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他不认也得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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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会元

    日头渐高，随着放榜官差的到来，贡院外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往后退！都往后退一些！你们全堵在这，我们怎么贴榜？”

    官差们扯着嗓子将堵在院墙边的人一一斥退，而后以身为界挡在众人面前，给贴榜的同伴留出足够的空间。

    杏榜张贴完毕，官差们还没来得及撤走，便被瞬间涌上来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名字在哪呢？”

    “哎呀，别挤别挤，我鞋子都给踩掉了！好歹让我弯下腰去捡起来啊！”

    “我中了！哈哈哈哈哈……诶，不对，看错了，这写的不是我的名字！那我的名字又在哪！”

    ……

    旭冬眼尖，一下便在榜上看见了顾云霁的名字，顿时欣喜地叫道：“三少爷！您中了！第一甲第一名！”

    什么？第一甲第一名？他是主考官顾远晖的堂侄，按理说不是应该压低名次避嫌吗？怎么会名次这么高？顾云霁闻言一愣，正想踮起脚尖仔细看一看，却被旁边横冲直撞的路人撞得身子一歪，险些摔下去。

    还没稳住身形，紧接着便又听旭冬道：“程公子也中了！第一甲第三名！”

    旭冬顺着榜单从前往后挨个看下去，很快又找到了顾云霄的名字：“还有大少爷！中了第二甲十七名！”

    旭冬个子不算高，身体却灵活异常，一会儿扒着路人的肩膀跳跃探头，一会儿又踩着不知谁的书箱登高望远，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别人还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站立，他却已经上蹿下跳地将顾云霁几人的名次都看了个遍。

    好不容易站稳身形，顾云霁终于得了空档抬头往前望去，果然看见榜单排头赫然写着：第一甲第一名——松江府籍顾云霁。

    目光缓缓往下移动，突然，顾云霁眸子一凝，看到了那个写在程炎之前的名字：第一甲第二名——顺天府籍方子归。

    方子归居然名列程炎之上，考了会试第二名？看来他实力不容小觑，既然会试都能名列前茅，想必之后的殿试也是大差不差，说不定自己将来真的要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想到这，顾云霁眼睛一眯，心头沉了几分。

    去年三人一起从松江府启程应试，如今三人又一起在京及第，天下还有比这更圆满的事情吗？旭冬兴奋得脸都红了，激动地说道：“恭喜大少爷、恭喜三少爷、恭喜程公子！恭喜三位贡士老爷！”

    虽然早就已经从顾远晖那里得到消息，但此刻亲眼在榜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顾云霄方才有了及第的真切感受，一颗心彻底落到实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忍住汹涌而来的泪意，声音发颤：“第二甲十七名……我本以为，我就算中了八成也是个吊车尾，顶多排在两百名前后，没想到居然有这么高的名次。如此，倒也不算愧对父亲母亲的教导，还有秀云的日夜牵挂了……”

    受顾云霄情绪感染，向来安静内敛的程炎竟也是眼眶泛红，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堪堪压下喉头的酸涩，心中既是欣喜又是感慨，一时间百感交集。

    从县试到乡试再到会试，想他程炎一介贫寒布衣，经历数年漫长求学之路后，如今终于是一朝中榜，成功越过龙门改变命运。今后功名利禄，朱绂紫绶，皆在他眼前。

    见顾云霁望着榜单不说话，似在出神，旭冬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三少爷，您怎么了？高兴傻了，还是不敢相信？您放心，那榜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呢，您就是会元，错不了！”

    蓦然回神，正好撞进了旭冬那亮晶晶的眸子里，顾云霁方才心头的一点沉闷悄然散去，后知后觉地惊喜回归，说道：“我没有高兴傻，只是未曾料到考中了会元。我是回避考生，按理说名次不该这么高才对。”

    程炎笑着道：“不管该不该的，反正你已经是会元了。考官们既然敢将你点为第一，那就说明他们自有考量，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就像我不也没料到我考了第三名吗？”

    “说的也是。”顾云霁抛开脑子里的疑惑，拱手朝二人道喜，“说起来，还未向程炎和大哥道喜，恭喜你们得中贡士。”

    顾云霄和程炎笑着回礼：“也恭喜三弟/云霁高中会元。”

    正当三人互相道喜之时，远处的人群中，范富商激动地连连拍掌：“看他们那样子，应该是都中了，我眼光果然是好！”

    “我选定的那个好像是叫什么……程言？也好像是陈言？到底姓程还是陈来着？”范富商竖着耳朵仔细分辨着，却总也听不太清，“孙老兄，你眼神好，你帮我看看那个程言考了多少名……诶，孙老兄？”

    范富商兀自说了半天的话，转头却发现孙富商早就不见了身影，八成是被人流冲散了。方才他一直关注着程炎的举动，竟一点没发觉身边少了个人。

    四下寻人不见，范富商不禁有些担忧：“我眼神不好，看不清那个名叫程言的士子的脸，他和他旁边那个带小厮的身形又像，待会儿认错了怎么办？”

    焦急之下，范富商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身后的随从：“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随从下意识地把头一缩，讪讪笑着道：“回老爷，小的之前走了神，光看那边变戏法的去了，没太注意……”

    “老爷您先别急！”见范富商似要动怒，随从连忙又补充道，“您不是说他只和他旁边那个身形像吗？您只需要盯紧他们两个，待会儿见哪个没带小厮，哪个不就是了吗？”

    “而且就算看不清脸，也能从衣裳颜色分辨。您瞧，带小厮的那个穿的是淡青色衣裳，他旁边那个——也就是您看中的士子，穿的是蓝色衣裳，还是挺容易分清的。”

    范富商眯着眼睛，顺着随从指的方向看了会儿，发现果然是这样。于是他满意地点点头，胸有成竹地道：“好，那我就盯住这个穿蓝衣裳的了。”

    “你现在就去拿绳子麻袋，再多叫两个人，待会儿等人群散开一些，就立刻上去给我把姑爷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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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榜下捉婿

    会试放榜之后，众人脸上神采各异，有人兴高采烈，有人暗自神伤，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及第者豪气大方地朝乞儿们撒钱打赏，落榜者情绪崩溃地坐地大哭，贡院外喧喧嚷嚷，人生百态尽显。

    会试总共只录取三百贡士，前来应试的举子却多达五六千人，相比起成功中第，榜上无名才是大多数人的状态。

    而像顾云霁三人这样齐齐中第的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何况他们看着还颇为年轻，天资如此出众，说不定殿试上也能得个好名次，将来入翰林任京官，官途简直是一片坦荡。

    一时间，众人望向他们的目光多有艳羡。

    “……没有我的名字……我这么努力，早也用功晚也用功，怎么会没中……”

    白兴嘉脸色苍白，双手颤得厉害，鼓着眼睛将贴在墙上的杏榜来来回回看了个遍，都没有找见自己的名字。顿时头脑中轰然作响，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哎！白兴嘉！你怎么了！”

    站在他身旁的顾云霁见状一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身体，却被完全失去意识白兴嘉骤然一倒，压得他差点一起摔倒地上。

    程炎几人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搭手，帮着顾云霁将白兴嘉慢慢平放在地上。

    “白兴嘉，白兴嘉，醒一醒！”一连唤了好几声，白兴嘉却仍是双眼紧闭，没有一点转醒的迹象。

    顾云霄伸手探了探他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后，他凝重的面色稍稍缓了缓：“应该是长期压力过大导致郁气结于胸中，再加上他到京以来水土不服，身子一直没养好，所以才会承受不住落榜的打击，晕了过去。”

    说着，顾云霄叹了口气：“他这情况倒是跟三年前的我有些类似，一门心思地钻在会试里头，把身子越拖越虚，一旦得知落榜，整个人就垮了。”

    “看他样子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这里人多，根本挤不出去，不好将他抬到医馆去，还是要请个大夫过来。”

    顾云霁眉头紧皱，看向旭冬，“旭冬，你腿脚快，就你去吧。”

    “诶。”旭冬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又想起什么似的，为难地顿住脚步，“三少爷，小的对京城不熟悉，不知道哪有医馆啊，要不找个路人问问？”

    顾云霄闻言站起身来：“我认得路。这边转过两条街有个周氏医馆，大夫不仅医术高明人也温和，三年前我就在那看过病，我跟你一起去吧。”

    顾云霁点点头：“好，那我和程炎在这等你们回来。”

    顾云霄和旭冬不再多言，立刻转身离去。而此刻和他们一样急着去找大夫的人，居然还有不少，都是面色焦急步履匆匆，看来白兴嘉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

    贡院外面的地上有许多细碎的石粒，硌人得厉害，为了让白兴嘉稍微舒服点，程炎便用手托着他的脑袋，避免直接着地。

    遇见熟人落第晕倒这样的事情，程炎方才心中的喜悦被冲淡了大半，看着白兴嘉苍白的脸色，他语气发沉：“好歹也是同乡，就算我自己一举中第，但看见他这个样子，我心里还是不好受。”

    “科举历来如此，录取名额就那么多，有人及第自然就有人落第。”见程炎手托得辛苦，顾云霁索性脱下外裳，叠成布枕头垫在白兴嘉脑袋下，“咱们平常心对待，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足够了。”

    这时，白兴嘉突然眉睫颤动，嘴唇微微翕张着，好像要说什么话，只是声音过于微弱，听不太清。

    程炎及时地注意到了他的举动，连忙俯下身子侧耳去听：“你刚刚说什么？”

    “……水……我要喝……水……”白兴嘉嘴中喃喃，意识尚不清楚。

    “水？你要水是吗？”程炎抬头四下望了望，目露忧愁，“可我们上哪去找水呢？”

    顾云霁目光在周围搜寻着，随即落到街边的一排小贩身上：“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他那应该有水。你就在这看着他，我马上就回来。”嘱咐完这句后，顾云霁便朝街边小跑而去。

    “人呢？都去哪了？我女婿怎么一下子就找不着了？”不过被人群推搡了几下，范富商只稍微晃了晃眼，就找不到程炎在哪了，顿时又急又气。

    随从闻言连忙伸长脖子，跟着主人一起找。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馄饨摊前的一个蓝衣少年道：“老爷，您瞧！是不是他？”

    “没带小厮，蓝色衣裳……不错，就是他！”

    范富商眯着眼睛打量了少年一会儿，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兴奋地搓了搓手，果断地朝身后的随从下令：“来啊，都给我上！给我好生地把姑爷‘请’回家去！”

    ——

    徐宅中，久久未等到放榜结果的徐承裕有些坐不住，招手唤了人来问道：“云霁他们还没派人过来吗？”

    侍从摇摇头：“回老爷，还没有。”

    徐承裕又道：“贡院那边呢？有消息了吗？”

    侍从道：“已经派人去看了，还没回来。”

    徐承裕无奈，闻言只得按捺住心中迫切，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徐书华宽慰道：“爹爹莫急，顾公子他们之前说过了，若是中了肯定会派人传消息过来。眼下放榜也才没多久，想是贡院人多看榜不方便，再等等吧，说不定人已经在路上了。”

    徐书华面上虽然矜持镇定，实际上早就将手里的帕子绞做了一团，掌心里全都是汗，内心的紧张一点都不比徐承裕少。

    “老爷，好消息！”“不好了老爷！”正当此时，屋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徐承裕和徐书华顿时心头一紧，齐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看着面前两个同样大汗淋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厮，徐承裕纠结了一瞬，率先看向左边的那个：“你先说，什么好消息？”

    左边的小厮眉眼飞扬，喜气洋洋地道：“禀老爷小姐，顾公子和程公子都中了！顾公子是一甲第一名，程公子是一甲第三名！”

    徐承裕面色一喜，当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两个都中了！”

    徐书华揪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松，眸中忧愁却不减，转头看向另一个小厮：“现在你说，出什么事了？”

    小厮苦着一张脸，声音焦急不已：“回老爷小姐，顾公子在大街上被一群强人给掳走了！程公子和顾大公子他们已经在去追了，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吧！”

    话音一落，徐书华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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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捉错了

    “你们是谁？放开我！为什么要抓我！”

    京城的某处宅院里，被蒙上眼睛捆住手脚的顾云霁剧烈地挣扎着，不停地大喊大叫，将身下的椅子摇得砰砰响。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挣脱不了身上的束缚，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小厮见状好心地劝道：“姑爷，您就别白费力气了，您挣不开的。您再稍微等一等，我家老爷马上就来。”

    “姑爷？谁是你姑爷！”顾云霁动作一顿，眸子隔着蒙眼布都仿佛能喷出火气，“我不是你们姑爷，我也不认识你们，快把我放开！”

    “现在还不是姑爷，但很快不就是了吗？”小厮微微一笑，看起来胸有成竹，“实话告诉你吧公子，我家老爷看中您会试及第相貌堂堂，想招您做女婿呢！所谓人生四喜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您才刚高中杏榜，就遇见了这么一桩送上门来的好姻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算什么鬼福气！”

    顾云霁一想到自己本来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就突然被这么一群人给绑了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再加上他视野受阻眼睛看不见，没有安全感，心头更是浮躁，当即气得大骂：

    “就算是榜下捉婿，也要看士子本人愿不愿意，哪有你们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当街强绑的？你们哪里是在招女婿？这分明是绑架、是犯法！何况我也不想当你家的女婿，快放开我，让我回去！”

    小厮闻言轻啧一声，仿佛是在嫌弃他不知好歹：“公子，虽然你如今是贡士老爷了，但也不要自视过高。要知道我家老爷富甲一方，哪怕在京城也是混得开的，我家小姐年方二八，长得更是美若天仙，配你那是绰绰有余！”

    “你……”顾云霁胸口一滞，被气得脸色涨红，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

    “呀，让咱们姑爷久等了！”

    “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怎么还把姑爷的眼睛给蒙上了！”范富商装模作样地斥了一句，伸手解开顾云霁眼睛上蒙着的布条，“我的好女婿，没吓坏吧？”

    蓦然重见光明，顾云霁被外面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范富商眼神不大好，此刻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端详，才发现顾云霁剑眉星目，生得俊逸非凡，于是当下越看越满意，心中更是直呼自己捡到宝了。

    双目终于能够视物，顾云霁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沉着脸淡淡瞥了范富商一眼，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没有贸然接话。

    见顾云霁久不言语，范富商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似的，道：“瞧我这脑子，都忘记做自我介绍了，真是失礼失礼！”

    紧接着，范富商清了清嗓子，学着印象里那些酸溜溜的文人做派，拿腔捏调地道：“鄙人姓范，是徽派的商人，常年往来各地做货物贩卖之事。今日见公子年纪轻轻便高中贡士，内心十分欣赏，恰家中女儿正值婚配年纪，便想将女儿嫁予公子，以结两姓联姻之好，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顾云霁冷笑一声，将被绑起来的双手举到他面前，语气讽刺：“阁下这是问我意愿的意思吗？”

    范富商眼神心虚地闪了闪，讪讪笑道：“这……放榜之日若遇士子中第，富绅们便会争相抢其做女婿，榜下捉婿的风俗便是如此，倒也并非我一个人这么做……”

    “那你可见还有谁像你这样，连来意都未表明，甚至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将士子当街抢走的？”顾云霁眸中隐含怒气，声音沉冷下来，“又是套麻袋又是捂嘴的，这是榜下捉婿吗？这分明是绑架！”

    “既然你现在问我意下如何，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愿意娶你的女儿，更不愿意做你的女婿！”

    范富商神色一僵，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颇有耐心地道：“程公子，你先别忙着拒绝，你听我跟你说。你才刚刚中了贡士，不知这官场人情复杂，将来拜谢座师、打点关系、同僚之间迎来送往的，哪一项不需要用钱？”

    “我范某人别的不敢说，钱有的是！你只要娶了我女儿，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今后但凡有需要使银子的地方，不用你开口，我就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云霁下意识地反驳出声，可随即他又捕捉到了范富商话里的不对劲，“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程公子？”

    “是啊，程公子，不对吗？”范富商有些摸不着头脑，“你难道不是程言程公子？”

    “什么程炎，我是顾云霁！你捉错人了！”

    看着范富商那一脸懵住的表情，顾云霁几乎是气得头脑发晕。本以为这人采用当街绑人的方式“捉婿”已经够离谱的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捉错人了！

    他今日出门时没看黄历吗？居然遇上这么个奇葩！

    “顾云霁……我怎么感觉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范富商愣了愣，随即眸中迸出惊喜之色，“莫非，你就是那个会元顾云霁？”

    他欣喜地一合掌，当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好？不曾想我一时没认清，竟阴差阳错地捉了个会元回来，这是什么天降的好姻缘？”

    说着，范富商亲热地拍了拍顾云霁的肩膀，仿佛完全没看见他那黑成锅底的脸色：“早听说本届会试的魁首是一名叫做顾云霁的年轻人，没想到原来是你。反正不管你姓程还是顾，我都认定你当我女婿了！”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内心想要发火的冲动，咬牙道：“既然你听说过我是会元，那不知你又可曾听说过我是哪一家的子弟？”

    范富商不明所以：“嗯？”

    正在这时，屋外突然跑进来几个面色焦急的小厮，一个接一个地通报道：

    “老爷！外面有人自称是刑部尚书顾远晖家的管事，让咱们放了他家云霁少爷，否则就要报官，怎么办啊老爷？”

    “老爷！前内阁首辅、户部员外郎徐书景之父徐承裕来访，说是来接顾云霁公子回去！”

    “老爷，平阳郡王府派人来问，咱们府上是不是有个叫做顾云霁的士子，该怎么回？”

    “老爷！不好啦——”范富商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就又跑进来一个火急火燎的小厮，“外面来了好些顺天府衙的官兵，说咱们掳掠士子劫持良民，让您赶快将人放了，速速出去认罪！”

    “什么？！”范富商眼前一黑，一下子瘫倒在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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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误会一场

    “诸位，误会，这实在是误会啊。我真的没想到这位公子居然是顾尚书的堂侄，我要是一早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啊！”

    范富商拱着手，朝前来要人的各方人马连连告罪，紧张得额头上的汗扑簌簌往外冒：“小民本来看中的是一位叫做程言的士子，但我眼神不好，一时间认错了人，这才误将顾公子给带了回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听得此话，站在众人之中的程炎顿时眼神一暗，还未开口，便听得顾云霁隐含怒气的声音：“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认错了人？照你这意思，若我不是刑部尚书的堂侄，便合该被你绑回来吗？”

    “幸亏你是认错了，你要是认对了，程炎怕是已经被你逼着强行成亲了！”顾云霁揉着被绳索勒痛的手腕，没好气地道，“不管你原本看中的是谁，都不该把人家这样绑回来，榜下捉婿就没有这么捉的！”

    范富商双腿发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低头唯唯诺诺：“是是是，小民知错！小民知错！”

    顺天府衙的吏目沉声道：“既然你知错，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虽然榜下捉婿的风俗由来已久，但你手段确实过激，念在你是初犯，便姑且治你个滋扰生事之罪。打板子就免了，暂判一月羁押。”

    说着，他看向报案的顾云霄和程炎二人，问道：“如此判罚，二位觉得如何？”

    瞥见顾云霁手腕上的红痕，程炎目光顿了顿，道：“看云霁的意思，他若觉得这样可以，我们自然也没什么说的。”

    接收到四面而来的一道道询问的视线，顾云霁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道：“那就这样吧，关他一个月，就当是给他的一个教训。”

    虽然范富商今日的行为很冒犯出格，但平心而论他确实只有招女婿这一个目的，没犯下什么大错，小施惩戒即可，这样的判罚已经足够了。

    见众人似已商定，范富商却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讨好道：“官爷，这就是个误会，应该不至于蹲大牢吧？何况我也没把顾公子怎样，能不能通融通融，酌情减轻一下，将羁押改为罚款？”

    “你当这是做生意呢，还能讨价还价？”吏目把眉毛一横，瞪着他，“没按照劫掠良民的罪名来判你的罚已经算是好的了，你还想如何？若非顾公子现在安然无恙，你以为你的脑袋还能安安生生待在你脖子上吗？”

    范富商后怕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出言求情，老老实实跟着吏目走了。

    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完毕，顾远晖和平阳郡王府派来的人便纷纷起身告辞，回去向顾远晖和顾明宣复命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身边只剩下顾云霄、程炎、徐承裕以及旭冬四人，顾云霁这时才彻底放松下来，将事情的前后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顾云霄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有些不敢相信：“……这么说，那个富商本来看中的是程炎，但他眼神不好，只记得程炎没带小厮、穿着蓝色衣裳。我和旭冬去找大夫后，你把外裳脱了给白兴嘉垫脑袋，结果他看见你穿着蓝色的中衣，便以为你是程炎，所以才将你绑了回去？”

    顾云霁缓缓点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不错，就是这么回事。”

    顾云霄表情一言难尽，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这可真是阴差阳错，你刚好和程炎身形相似，刚好里面穿的是蓝色的中衣，刚好那富商眼神不好……这么多刚好，但凡差一点，都闹不出今天这场乌龙。”

    此时距离顾云霁被绑才过去一个多时辰，顾云霄几人找到他的速度不可不谓不快，顾云霁心中好奇，问道：“话说回来，我自己当时都是懵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程炎道：“其实还是那个富商自己留下的信息。他将你绑走时，还给周围的路人撒了喜糖，说是北城区范府嫁女。我们猜到那人八成是个姓范的富商，便去衙门调了籍案，然后才找到他的住宅。”

    说起这个，程炎也是哭笑不得：“虽说他这相当于自报家门，但他要不是说自己是榜下捉婿，路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不然怎么着也会拦一拦的。”

    几人这半日的经历简直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此刻回想起来，旭冬竟有几分遗憾，调侃道：“我看那富商的宅子气派豪华，想来底蕴不浅。如果不是他认错了人，程公子怕是已经做了他的乘龙快婿了，真是可惜了一桩好姻缘。”

    众人哄笑之时，程炎上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僵，眸色一点点变得幽深。

    感受到程炎情绪有些许冷淡，顾云霁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白兴嘉怎么样了？”

    顾云霄道：“已经醒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大夫给他开了几服药，现在正在会馆里休息。”

    “那就好。”顾云霁点点头，又看向徐承裕，“老师，累了这大半天了，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徐承裕摆摆手：“我就不去了，书华还在家里等消息呢，拖久了怕她担心，你们去吧。”

    “……好吧。那今日我就回去休整一下，明日再到老师府上拜访。”提到徐书华，顾云霁本想和徐承裕一起回去见她一面，但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会馆里又还有一大堆事情亟待处理，于是只好作罢。

    徐宅里，一看到徐承裕回来，焦急等待许久的徐书华便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了爹爹？顾公子他没事吧？京城是天子脚下，怎么会在大街上被强人掳走？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徐承裕宽慰道：“他没事，其实没有什么强人，而是一个鲁莽的富绅见云霁中第，要将他绑回去做女婿。一场误会罢了，我们过去之后，那富绅当场就放了人，云霁已经回会馆去了，他明日再过来。”

    “什么……做女婿？”徐书华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想过，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原因。闻言她怔了怔，眸中的讶异闪过之后，很快又浮起淡淡的恼意。

    她在这边担心着他的安危，整个人急得团团转，而他却在那边优哉游哉地做别人女婿，真是枉她提心吊胆这么久！

    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地被揪成一团，徐书华薄唇紧抿，险些将一口银牙都给咬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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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钱家求亲

    会试放榜第二日，听说顾云霁三人齐齐中了贡士后，便有不少人闻风而来想要同他们攀交情。

    不管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还是见都没见过面的所谓同乡，既然人家上门道喜来了，总要招待一下。于是顾云霄留在会馆里交际应酬，而顾云霁和程炎则依照昨日和徐承裕说好的，前往徐府拜访。

    刚一走到徐府大门，顾云霁便瞧见路边停了一辆陌生的马车，装饰华贵富丽，应该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地上还有排了一长条的礼箱，个个都拴着喜庆的红绸，仆从们正进进出出地往府里搬。

    顾云霁见状心头莫名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随口叫住一个小厮问道：“老师今日府上是有客人来访吗？可知是哪一家的，居然这么大排场？”

    小厮道：“是吏部侍郎钱大人和他的公子，上门来求亲的。”

    程炎眼皮一跳，连忙问道：“求亲？求的是谁的亲？”

    似是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多余，小厮笑了一下：“我家老爷只生养了一儿一女，大少爷今年二十有九，早已成婚多年，孩子都好几岁了。钱大人还能求谁的亲？自然求的是我家小姐的亲。”

    话音一落，周遭的空气瞬间就沉抑了下来，感受到旁边人身上扑簌簌冒出的寒气，程炎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不用偏头去瞧，他也能想象到顾云霁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徐府厅堂内，徐承裕正和钱颂父子有说有笑，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云霁和程炎来了啊，正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见到顾云霁二人，徐承裕便止住话头，起身介绍道，“这位是钱颂钱大人，现任吏部侍郎，我从前在内阁兼任吏部尚书的时候，钱大人就已经在吏部任职，和我算得上是多年的老同僚了。”

    随后，他又转向站在钱颂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这位是钱大人的公子，钱逊。”

    顾云霁闻言微微抬眸，目光在钱逊身上顿了一瞬，随后又从容收回目光，和程炎一起颔首见礼：“见过钱大人，见过钱公子。”

    钱颂笑着点点头：“顾云霁和程炎对吧？一个考了本届的会元，一个考了本届的第三名，先前只听说你们是少年英才禀赋出众，竟不知二位还生得这般俊逸非凡的一副好样貌，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顾云霁二人客套道：“钱大人过奖。”

    “刚好，犬子也是昨日中第。”说着，钱颂将儿子钱逊拉到二人面前，“你们可以趁此机会认识一下，日后一同入了官场，彼此间也好相互照应。”

    听父亲这样说，钱逊顿时脸一红，颇为不好意思地道：“虽……虽然我也考中了贡士，但我只是二甲八十三名，跟名列一甲的顾公子和程公子差远了，不敢和二位相提并论……”

    面前的年轻人看着二十岁上下的样子，长相清秀，穿着一身白衣，眼睛里清澈得好似盛着一汪水，说话时都不太敢正视顾云霁和程炎，看起来性子很是害羞内向。

    不动声色地将钱逊打量了一番，顾云霁心里的警惕减弱了些许，客气地笑了笑：“钱公子过于妄自菲薄了，你我既同登桂榜，那我们便是同年，日后彼此间关心照应也是应该的。”

    互相介绍完毕后，众人便各自落座。

    钱颂瞟了眼坐在对面的顾云霁和程炎，想要开口却又有些犹豫，似乎是有些顾忌他们的在场。徐承裕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索性主动继续之前的话题：“关于钱大人刚才提的事情，我看还是……”

    “徐兄不必着急给我答复。”不等徐承裕说完，钱颂便出声打断，“左右不急在这一时，徐兄可以好好想一想。我知道徐兄向来是将令千金放在手心里呵护的，疼爱得如眼珠子一般，于婚姻之事上也是格外谨慎。犬子虽然不堪人中龙凤，但好歹也算有点出息，一举便登得杏榜，否则我也没那老脸上门前来求亲。”

    见徐承裕微笑着不说话，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钱颂生怕他将希望堵死，只好咬咬牙再退一步：“……当然，若是徐兄真的不愿，我们也不会强求。但婚姻毕竟是小辈们的人生大事，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就让两个孩子彼此相看相看？万一真的有那个缘分呢。”

    听得此话，正在低头喝茶的顾云霁眸子一凝，下意识地紧了紧袖中的手指。

    虽然顾云霁可以肯定徐承裕不会答应钱家的求亲，但他还是不希望徐书华和钱逊见面。徐书华容貌昳丽气质出众，同龄女子中少有能与其比肩者，年轻男子见了不敢说一见钟情，但印象深刻是肯定的。

    说不定钱家此次求亲原本只是试探之举，本无意一定要成功，但万一钱逊在见到徐书华后就对她念念不忘，反而坚定了求亲的打算呢？

    自己的心上人被别的异性日夜惦记着，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令人非常不舒服的，顾云霁自然也不例外。

    看着钱颂那满含期待的眼睛，徐承裕从容不迫地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有没有缘分我不知道，但既然钱大人说不急在这一时，那便暂且将此事按下不提，今日权当二位是来做客喝茶的，只管聊得尽兴就是。”

    “不过……”徐承裕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顾云霁，“即便只是做客，也合该让小辈们见见面，总不好咱们两个老家伙在这聊天，却让令公子在一旁干坐着。”

    前一秒还有些失望的钱颂，在听到徐承裕这句话后瞬间又来了精神，连忙附和道：“对对对，是这个理，也不提什么相看不相看的了，就只是让两个孩子见见面，说说话而已。”

    虽然徐承裕没有明确答应下来，但能让钱颂和徐书华见上一面也好，有了相处的机会，两人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万一两人接触下来对彼此越来越满意，让这门婚事最终成了呢？

    面对顾云霁那瞬间难看起来的脸色，徐承裕恍若未见，神色如常地吩咐道：“来人，去请小姐到前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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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蓄谋已久

    很快，徐书华便到了。

    见到徐书华，顾云霁目光瞬间柔软下来，下意识地挺直身子朝她望去，眸中尽是爱恋和温情。

    上一次和徐书华见面还是在会试前夕，顾云霁还记得那日的晚霞漂亮得不像话，徐书华在柔和的日晖下朝他扬起一张精致的小脸，笑盈盈地鼓励他会试一定中，她在家里等着他的好消息。

    若非昨日出了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本该第一时间来到徐府和她一起分享喜悦的。只可惜眼下虽然见到了她，却并不是最佳的时机和巧合。

    感受到少年炽热的目光，徐书华被灼得心口一烫，然而转瞬又忆起昨日的事情，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气闷。于是只淡淡望了他一眼，便敛眸和他错开视线，在徐承裕的介绍下，朝着来访的钱家父子福身见礼：

    “见过钱大人，见过钱公子。”

    自打顾云霁进门以来，钱逊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长辈们说话，表现得很是内向腼腆。然而这会儿见了徐书华，他却瞬间打起了精神，眸子倏地一下就亮了起来，眼里的兴奋和喜悦藏都藏不住，整个人坐得又端又直。

    当徐书华跟他见礼说话时，钱逊更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站了起来，而后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结巴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道：“徐徐徐徐……徐小姐不必多礼，在，在下钱逊，见过徐小姐。”

    明明徐承裕已经进行过互相介绍，钱逊却又介绍了自己一遍，徐书华心里头觉得这人怪怪的，但面上还是客气礼貌地回道：“嗯，钱公子好。”

    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钱逊一张脸顿时更是红得透底，连忙收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道：“其实……在下与徐小姐曾经是见过的，不知徐小姐可曾记得？”

    徐书华美目微讶：“是吗？”

    此刻被少女秋水似的眼睛盯着，钱逊瞬间心跳漏了一拍，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说道：“从前徐先生在吏部任职的时候，徐小姐有一日去吏部办公的衙门找他，当时我也在，我们就是在那时见过面的。”

    徐书华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对此完全没印象：“嗯？有这回事？”

    闻言，钱逊满含期待的眸子黯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明亮，补充道：“那天是熙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我穿了件深青色小袄，屋子内还有个满脸大胡子，一脑袋红头发的西洋人，徐小姐想起来了吗？”

    “熙和十一年一十月二十三……”听着这个过于精确的日期，徐书华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你说的那个红头发大胡子的西洋人，应该是传教士约翰逊吧？我记得当时屋内好像是有个小男孩，看着十岁上下的样子，是你？”

    “对对对！那就是我！”钱逊激动地连连点头，“我那年十一岁，去吏部找我父亲，刚好就碰上徐小姐了。”

    钱逊从小生长在京城，性子本就腼腆，那天乍然见了个怪模怪样的西洋人，整个人吓得六神无主，缩在角落里话都不敢说。徐书华当时年纪比他还小几岁，却一点都不怕，不仅和西洋人交谈自如，还主动拉着钱逊去和西洋人说话，帮他克服恐惧，虽然她很善解人意，但结果反而让钱逊更加恐惧了。

    回忆起儿时往事，徐书华眉眼染上温柔，轻轻笑道：“那应该是……十年前了吧？过去这么久了，难为钱公子还记得。当时听说爹爹办公的衙门来了个西洋人，我心里好奇，那段时间便常常往吏部跑。”

    徐书华小时候性子比现在跳脱大胆很多，一点都不怕生，仅仅见了传教士约翰逊几面，就很快和他混熟了，天天缠着他讲游历各国的故事，还主动去了解西洋的文化和风土人情，她的西洋语言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那天她不过是见钱逊被吓得可怜，便同他随意搭了几句话而已，未曾想他居然记了那么久。

    然而实际上钱逊不仅记得久，还记得非常清楚。他记得当时的徐书华才七八岁的样子，裹在一圈厚厚的雪绒里，跟个玉团子似的，可爱得紧。偏偏就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和那生得跟怪物似的西洋人说话一点都不露怯，大大方方的，活泼又自然，让钱逊印象深刻。

    他从小没什么朋友，一直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几乎从不和陌生人交谈说话。幼年的徐书华却如同一个小太阳，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眼前，整个人明媚得如同春日里花朵一般，成为了他整个童年为数不多的鲜艳色彩，此后十年，一直念念不忘。

    十年过去，徐书华褪去儿时的活泼，整个人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温婉又大方。此时二人见面，倒显得钱逊愈发瑟缩内向，和从前相比好像没什么长进。

    这样想着，钱逊内心惭愧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徐小姐幼年便有惊鸿之姿，令人一见难忘，我自然是印象深刻的。只可惜那次一别之后不久，徐小姐便随徐先生去了杭州府的鹿溪书院，我虽日日惦念着，却没有同徐小姐再见面的机会，心中遗憾得紧。”

    旁边的顾云霁闻言胸口一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本来以为钱家此次前来求亲，可能只是听说徐家有适龄未婚女，权衡家世门第之后随意做出的一个选择罢了，但现在听钱颂这意思，这哪是什么随意选择，分明是蓄谋已久！

    这钱颂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还跟徐书华有这样一段过往渊源，认识她的时间居然比他早那么多，看来，是他小看他了。

    顾云霁舔了舔嘴唇，莫名觉得有些牙痒。

    钱颂方才那话说得直白，徐书华不好回应，便只矜持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惦记整整十年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钱颂既兴奋又激动，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听说去年五月徐小姐就已经随徐先生回京，本早该来拜访的，只是在下此前声不扬名不显，不敢奢想才貌双全的徐家千金。”

    “于是只好埋头读书，苦苦忍了大半年，总算在昨日荣登桂榜，取得了贡士功名。如此方才来登贵府大门，我也终于有底气问徐小姐一句——”

    钱颂喉头滚动，眼神坚定地好似要上战场，鼓足勇气大声道：“在下倾慕徐小姐已久，不知徐小姐可否愿意嫁给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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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场面尴尬

    此言一出，满堂呆滞。

    “噗——”

    钱逊这话带来的惊吓感过大，顾云霁一个没忍住，将刚送到嘴里的茶水喷了个干净。

    顾云霁抬手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的难以置信：“你刚刚说什么？”

    钱逊一腔浓烈的惦念憋了十年，如今总算有机会对徐书华亲口表明自己的心意，长久的压抑克制之下，偶尔一次的情感外露竟如泄洪一般，令他勇气格外充足。

    此刻看着这满堂众人的惊诧目光，他不仅没有羞愧自惭，反倒大气凛然似的挺了挺胸膛，坚定地道：“我说，我想要娶徐小姐为……”

    “咳咳咳！”徐承裕生硬的咳嗽声传来，打断了钱逊未说完的话。

    徐承裕神色不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什么，我后园有几株桃树，这两天花开得特别好，咱们不如移步去看看？”

    钱颂也被儿子这一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闻言连忙附和道：“对对对，现在正是晚春，再过两天想看花就看不到了，我素来最喜欢就是梨花，咱们现在就去看。”

    说罢，他便立刻站起身来，拽着钱逊的衣裳就往外走，动作慌乱得跟逃离现场似的。

    “父亲！”然而钱逊却是不满，一把甩开钱颂拉着自己的手，“这个时候看什么花？何况人家徐先生说后园栽的是桃树，您却说是去看梨花，您根本听都没听清楚！”

    钱逊脑子缺根弦，完全感受不到堂内诡异的尴尬气氛，此刻见自己的表白被打断，颇有些气鼓鼓地道：“咱们今日是求亲的，又不是来看花的，徐小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您急着走什么走？”

    闻言，本就羞恼异常的徐书华，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回答？要她怎么回答？虽说她知道钱家父子今日是来求亲的，但也未曾料到钱逊如此大胆，居然当着堂上那么多人的面就直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是到心爱之人家去求亲，也该让媒人牵头，由双方父母相看商议，而不是当事人亲自开口求娶。若非今日长辈在场，不然就以钱逊这出格的言行，徐书华怕是都要将他当做登徒子给打出门去了。

    她不明白，十年前那个害羞腼腆，连和生人说话都不敢的内向小男孩，怎么长大了性子反而直愣愣的，脑子里宽阔笔直得跟大马路似的，一点弯都不会拐。

    徐书华紧紧地抿着唇，小脸已经从通红渐渐转为煞白，手里的帕子都快揪成了死疙瘩。尤其但她意识到顾云霁还在堂上时，顿时更加难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心照不宣的事情被儿子大喇喇地捅破，钱颂再没了可以下的台阶，一时间又急又恼，恨不得捂上钱逊的嘴：“回答什么回答？咱们今日就是来做客的，你与徐小姐见过一面就行了，还缠着人家做什么？走，去看花！”

    钱逊惊讶地瞪大眼睛，难以理解地看着钱颂：“父亲，您说什么呢？咱们带来的纳采礼都还摆在门外，怎么会仅仅是来做客的呢？我们是来求亲的啊父亲！”

    钱颂闻言一口气血直冲脑门，整个人既是尴尬又是恼怒，几乎想一巴掌呼在儿子那不开窍的脑袋上，偏偏众人都看着，想打还不能打，憋得脸都青了。

    他能不知道他们是来求亲的吗？但徐承裕一开始就是一副不太愿意的样子，只是顾忌着两家的颜面才没有直接表示，那个时候若再追着问，岂不是正好给了人家明确拒绝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将求亲的事情按下不提，先让钱逊和徐书彼此相看相看，日后也方便再来登门，给此事留出一些转圜的余地。

    钱逊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向来是父母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很少生出自主的想法。如此长到二十一岁，直到把会试都考完了，他才向父亲钱颂袒露内心，说他倾慕徐家之女已久，若此次会试能中，希望钱颂能够带他去徐家求亲。

    儿子长这么大难得向自己提一回要求，何况徐家与自己家也算门第相配，钱颂自然没什么可拒绝的，于是钱逊刚考中贡士，他便履行自己的诺言，带着纳采礼到徐家来求亲。

    来之前钱颂打听过了，徐承裕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将她教得知书达礼，疼得如眼珠子一般，必定不肯轻易许人。再加上徐家没有主母，通过后院女眷之间探听口风这条路也走不通，钱逊担心徐承裕不答应，便只带了纳采礼没带媒人，把这个求亲的礼节弄得半正式不正式的，如此即便遭到拒绝，也能留下一层窗户纸，并不是全无希望。

    钱颂千算万算，却偏偏没有算到自己一向内敛安静的儿子，居然在男女情感之事上直得跟个呆木头似的，只知道在心上人面前把自己的情感轰啦啦一气倒出来，半点分寸感都拿捏不到。三两句话，就将他辛辛苦苦维持的窗户纸捅了个大天亮，让一屋子人都尴尬地下不来台。

    这堂上除了徐承裕和钱颂，还有小厮婢女，以及外客顾云霁和程炎。钱逊当着里里外外这么多人的面闹出这一场，两家人今后怕是连来往都尴尬，明日钱颂上朝说不定都得绕着徐书景走，更别谈什么求不求亲了。

    见钱颂铁青着脸一直沉默不语，钱逊心里着急，催促道：“父亲，您说话啊！咱们带来的纳采礼是您七日前就准备好的……”

    “什么纳采礼？那是为庆贺考中贡士，送给徐先生的道喜礼！”钱颂气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生怕钱逊再说出什么不好收拾的话来，情急之下只想赶紧堵住儿子的话头，随口吼了这么一句，竟也不管这话有多离谱。

    吼完儿子，钱颂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着徐承裕道：“既然喜讯已送到，那我们父子就不多留了，就此告辞。”

    说罢，钱颂不等其他人反应，强行拽着钱逊走出门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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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争吵

    见钱家父子走得跟风似的，连句招呼都来不及打，徐承裕无奈地摇摇头，正想作罢，却蓦然回忆起他们带来的纳采礼还留在府内。

    虽然钱颂后来说这是庆贺钱逊中第的道喜礼，但他那明显是粉饰场面的补救话，徐承裕自然不会信。既然拒绝了人家的求亲，就该把纳采礼还回去，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收下来。

    “钱大人，你们的礼……哎，算了，我亲自送过去吧。”徐承裕本想叫住钱家父子，抬头却发现他们已经走没影了，只好叫小厮抬上纳采礼，出门追人去了。

    徐承裕和钱家父子一走，堂内变得安静下来。

    自从知道钱家父子是来求亲的那一刻起，顾云霁的脸色就一直不大好，尤其在听到钱逊问徐书华愿不愿意嫁给自己时，他周遭的空气更是瞬间降到了冰点，程炎和他相距好几米，都仿佛能感受到他身上扑簌簌冒出来的寒气。

    程炎从头到尾提心吊胆，生怕顾云霁一个没忍住当场剐了钱逊，好在他还算克制得住自己，整个过程中除了不停地喝茶降火，甚至于喝空一壶茶后开始嚼茶叶以外，没有其他过激的举动。

    此刻虽然钱家父子已经走了，程炎却觉得堂内突然间又换了另一种微妙的气氛，比之刚才还要渗人，当即再也坐不住，干笑两声：“……那什么，刚刚茶喝得有些多，我出去走一走，你们先坐。”

    说着，他缓慢而坚定地从顾云霁手中扯出被他揉成一团的衣袖，几乎是连跑带走，逃也似的奔出门去。

    程炎走后，堂内变得更加冷清，静默无言地对坐半晌后，两道声音突然同时响起：

    “旭冬，去看看老师回来了没有。”“秋晓，再去沏壶新茶来。”

    话一出口，顾云霁和徐书华都是一怔，下意识地望了对方一眼，又很快偏过头去错开视线。

    旭冬和秋晓顿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对方主子，随后目光收回，不甘示弱地互相瞪了一眼，然后才应声各自离开。

    现在除了顾云霁和徐书华，所有人都走干净了，然而两人却谁都没有开口，一直沉默地坐着，任由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之后，顾云霁终究是忍不下去这磨人的寂静，主动打破了沉默：“……不曾想你与钱逊还有那样深的渊源，从前竟未听你提起过？”

    什么叫“那样深的渊源”？难道仅仅因为认识得早，便可以称作渊源深了吗？

    听着顾云霁这似含诘问的语气，徐书华心头涌上一股气闷，声音冷冷淡淡的：“当时我和他年纪都小，又只见了那一面，如今都过去十年了，谁还能记得？”

    察觉到徐书华声音里的不悦，顾云霁意外地望了她一眼，好声好气地道：“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我不要多想？到底是谁在多想？”徐书华闻言却心头火更盛，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在遇见你之前，我经历过很多事，碰到过很多人，难道都要一一说与你听吗？顾公子？”

    她知道他看见钱家求亲心里不好受，但她心里就好受了吗？若不是钱逊主动提起，她根本对对方一点印象都没有，被这样一个近乎完全陌生的男子当堂求爱，她恨不得立刻丧失五感，仿佛不听不看，就能从那极致的羞愤和难堪中逃离出来了。

    昨日才出了榜下捉婿的事情，今日又来了这么一遭，眼下她和顾云霁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他不先安抚她的情绪，不解释昨日的事情，居然一开口就在提钱逊，话里话外仿佛在怪她对他有所隐瞒似的，她语气能好才怪。

    虽然二人已经很熟悉了，但平日里还是以“顾公子”、“徐小姐”互称，本是依照身份的守礼之举，此刻被徐书华以这样生冷的语气说出来，却从听感上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听得顾云霁眉头皱起：“你怎么了？生气了？”

    徐书华抬头回望着他，面色仍然平静，语气却含着讥讽：“只允许你之前生气，不允许我生气吗？”

    顾云霁今日一来便撞见钱家求亲，本就心情不佳，而徐书华开口便是和他赌气，饶是他脾气再好，此刻也不由得被勾起了胸中的火来。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意，问道：“你就算要生气，好歹也该告诉我为什么吧？难道就因为我方才问的那句话？”

    感情她在这气了半天，他居然还不知道为什么？

    徐书华气笑一瞬，反问道：“你觉得呢？”

    不等顾云霁说话，她却又明白了什么似的，故意拉长音调，咬牙切齿地道：“哦，是我忘了。顾公子昨日差些做了别家的女婿，想必是那家小姐仙姿神容，令顾公子流连忘返，一颗心都飘不回来了吧？”

    “你这是什么话！”顾云霁此时才明白徐书华气从何而来，一时间心头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我根本见都没见过那家的小姐，又哪来什么流连忘返？”

    “听你这意思，还颇有些遗憾了？”

    “你！”

    从前只道徐书华性子温婉大方，竟不知她还有这般气人的本事。顾云霁百般辩不得，索性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伤痕：“你若不信，那你看这个！”

    瞥见顾云霁手腕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徐书华顿时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朝他走近两步：“这……怎么弄的？”

    “这当然是昨日榜下捉婿弄的！”一想到自己被误会了这么久，顾云霁就越说越委屈，“我昨日好端端地走到路上，就突然被一群人给绑走了，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一直想逃走，他们却将我反手绑在椅子上，还蒙了我的眼睛，我完全挣不开……”

    此刻见顾云霁跟个小孩似的向自己倒委屈，徐书华一颗心紧紧揪住，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抱歉……我以为，你，你是……”

    “以为我是什么？半推半就吗？”顾云霁眼眶泛红，喉头涌起酸涩，“你以为我昨日是心甘情愿地跟着那富绅走，所以才这么生气的，对吗？”

    徐书华被他说得愧疚地低下头：“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少爷，徐先生说……唔！是谁！”

    屋外，旭冬正准备去向顾云霁回禀，却突然被一只手拉到了旁边，看清来人后，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程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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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互相道歉

    “嘘！小点声。”程炎看了看正厅的方向，对旭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别进去，免得打扰他们。”

    旭冬不明所以：“打扰谁？少爷吗？可我还得复命呢，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程炎伸手轻轻敲了敲旭冬的头：“你觉得呢？云霁让你看徐先生回来没有，你看了也就罢了，还真准备去复命啊？”

    旭冬反问：“不然呢？”

    看着旭冬这一脸真诚的样子，程炎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骂道：“榆木脑袋。你以为你家少爷是真让你去看徐先生回来没有的吗？他不过是随便找个借口将你支出去而已，你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地待在外面，除非他主动叫你，否则你就别进去。”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少爷有这层意思？”旭冬将信将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少爷为什么要把我支出来？现在正厅里除了少爷，就只有徐小姐，他们两个又不熟，孤男寡女的坐在一起，不尴尬吗？”

    “……”

    程炎一时语噎，竟想不出该怎么回他。难不成要说二人眼下正蜜里调油，他进去反而让他们尴尬吗？旭冬不知道顾云霁与徐书华之间的过往，这会儿怎么解释都不好。

    程炎默默措了半天的辞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回答，索性直接糊弄道：“反正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先别进去，听我的就对了。”

    旭冬心中奇怪，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答应下来。

    听见外面传来的响动，屋内正在说话的顾云霁和徐书华瞬间神经一紧，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和对方拉开距离，侧耳听了几息，确定没有人进来后，才又放下心来。

    被这么一打岔，徐书华心头的怒火早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歉意和愧疚，她心疼地看着顾云霁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伤痕，小心翼翼问道：“还疼吗？”

    看着徐书华这一副担忧紧张的样子，顾云霁心头软了软，将挽起的衣袖放下来盖住伤痕，闷着声音道：“不疼了，本就没什么大碍。”

    瞥见顾云霁掩伤痕的动作，徐书华以为他还在生气自己误会他，眼中顿时闪过失落之色，咬着唇沉默下来。

    顾云霁绷着脸，亦是无言。

    良久，他听见徐书华清柔的声音：“……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徐书华轻轻吸了吸气，声音愈发和缓下来，沁着水儿似的温情，轻轻柔柔地流进顾云霁的心间，一点点将他的气闷抚平：“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误解你，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同你发火，不该故意说那样的话惹你生气，害你蒙受这样的委屈。”

    徐书华软着声音，语气竟带了一丝祈求：“都是我的不对，原谅我，好不好？”

    顾云霁心尖一颤，酸的涩的一齐涌上喉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不……”

    “不？”徐书华呼吸一窒，眼中显出灰色。

    “不……不要这么说。”顾云霁哑着嗓子，努力平稳住自己颤乱起来的气息，“……我也有不对，钱逊的事情，你其实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还要难堪尴尬，我光顾着自己生闷气，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还有昨日……你不知晓其中实情，本就容易多想，我若是早些来同你解释，你也不会对我产生误会。”

    徐书华眸中泛起雾气，忍下眼眶的涩意，哄小孩似的道：“我同你道歉，你也同我道歉，那我们就这样原谅彼此，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云霁情绪一时半会儿换不过来，此时听着徐书华这宠溺般的语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当即心里更是不自在，掩饰般地偏过头去，闷闷应声：“好。”

    见顾云霁一副赌气过后的委屈模样，徐书华心酸之余，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忽地心头一动，她想起了什么，于是轻轻一笑：“说起来，还未恭喜顾公子高中会元。”

    顾云霁内心轰然，刚刚压下去的涩意竟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心神颤动之下，胸中最后一点纠结终于被彻底抚平。

    先是撞见钱家求亲，后是亲眼看着钱颂当堂向徐书华表白，最后好不容易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竟是开口便吵了一架。顾云霁这半日的心路历程跌宕起伏，情绪被搅得七荤八素，乱成了一团，此时方才重新忆起他最初的目的——他本是来同徐书华分享中第喜悦的。

    兜兜转转一大圈，迟了整整一日后，顾云霁总算从徐书华口中听到了这句他最想听的话，一时间情难自抑，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句恭喜，更是代表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待我得中金榜，我便娶你过门。

    历时两年多，从华亭县一路考到京城，顾云霁已经走完了科举道路的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殿试，他便能荣获官身，兑现自己的承诺。

    殿试没有淘汰，只是对会试中录取的贡士进行重新排名，顾云霁在会试中取得了那样高的名次，眼下虽然还未参加殿试，但他实际上已经相当于半个进士。换句话说，他兑现承诺的条件已经基本达成了。

    徐书华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顿时不由得被顾云霁的情绪所感染，眼眶湿润起来。

    二人就这么默默望着彼此，皆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喜悦和激动，虽未开口交谈，但已然心神相融。

    就在二人相望无言之时，屋外突然传来隐隐的争吵声。

    秋晓端着一壶茶，对拦在自己面前的旭冬怒目而视：“凭什么不让我进去？让开！”

    旭冬不为所动，梗着脖子道：“反正就是不行！程公子说现在进去会打扰到他们，我都不能进，你当然也不能进！”

    秋晓怒道：“你不能进关我什么事？我是我家小姐的贴身婢女，自然按我家小姐的吩咐行事，小姐让我沏茶，我就该把沏好的茶端进去。你愿意听程公子的话你就听，别来碍我就行！”

    看着这两个看不懂主子眼色的直愣子，程炎无可奈何地抚额，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眼见讲不通道理，秋晓就准备强行往里闯，却又被旭冬硬生生拦了下来，正想发火，余光瞥见徐书华的身影，顿时面色一喜：“小姐！”

    “嗯。”徐书华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争吵的二人，“怎么回事？”

    秋晓这会儿有了撑腰的人，立刻迫不及待地告状：“小姐，您让我去沏茶，我茶沏好了，他却不让我进！”

    旭冬不甘示弱，连忙向顾云霁寻求靠山：“不是我不让她进，是程公子说的让我先别进去，不然会打扰你们。我都不能进，那她自然也不能进。”

    顾云霁和徐书华闻言脸色一僵，不约而同地默了默。

    旭冬却完全察觉不到二人的窘意，还好死不死地向程炎求认同：“程公子，您说是不是？”

    程炎抬头望天，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满脸写着我不知道。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堪堪维持住脸上的平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老师还没回来吗？”

    旭冬一拍脑门：“哦，忘了告诉你了少爷，徐先生说他身体疲累，送完钱大人他们就回房休息去了，让您待够了直接离开就是，不必再特意向他告辞。”

    听到“待够了”这个词，顾云霁脸颊一热，掩饰般地轻咳几声后，转身朝徐书华略略一低头：“徐小姐，那我们这就回去了，改日再来拜会。”

    此时再听“徐小姐”这个故作客气的称呼，徐书华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红，颔首回礼：“好，顾公子和程公子慢走。”

    看着顾云霁几人离开的背影，秋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问道：“小姐，程公子说的‘不要打扰你们’，是什么意思啊？”

    徐书华静了一瞬，突然没头没尾地道：“秋晓，沏好的茶呢？”

    秋晓举起手中的茶壶：“这呢小姐，您现在要喝吗？”

    徐书华微微一笑，语气却凉飕飕的：“我不喝，你自己喝吧。要是喝完了就再来一壶，多喝几壶，这茶有清心明目之效，对你眼睛有好处。”

    说罢，她便兀自走远了，留下秋晓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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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声名鹊起

    几人离开徐府之后，便径直回了科举会馆。

    刚一踏进会馆大门，便看见脸色苍白的白兴嘉，身子摇摇晃晃，站都不太站得稳的样子。

    顾云霁走上前去扶了他一把，问道：“你怎么样，好些了吗？昨天才晕了一场，你现在身子还弱着，应该待在房里好好歇息才是。”

    白兴嘉虚弱地笑了笑：“劳顾公子挂念，我好多了。昨日忙忙乱乱，还未向家人告知会试的消息，于是我今日一大清早便出门寄信去了。只是身子乏得很，一步一挪地走了半天才走回来。”

    顾云霁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养好病再回松江府吗？”

    白兴嘉摇摇头：“我不打算回松江府了。我要留在京城，直接等待三年后的下一届会试。”

    “你不回松江府了？”顾云霁意外地打量了他几眼，“你现在还病着，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人照管你，你确定你可以吗？”

    “掏空家底上京赶考，到头来落了这样一个结果，我还有何颜面回去见我的家人？”白兴嘉露出一抹苦笑，语气自嘲，“再说了，我这病就是水土不服引出来的，若是回家待三年再来，怕是又得病一场，还不如留在京城慢慢适应这里的气候。”

    程炎目露担忧：“可京城花费高昂，你要如何才能支撑过这三年？”

    白兴嘉微微一笑：“我这趟带的盘缠还没用完呢，而且我家人也会时不时汇钱来，再不济我还可以去抄书卖字画，总有办法的。”

    白兴嘉虽然语气轻松，但顾云霁和程炎却是听得心情沉重，不知说些什么好。

    半晌过后，还是白兴嘉主动打破了沉默：“你们呢？什么时候参加殿试？等殿试过后应该就要授官了吧？”

    “嗯。”顾云霁点点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殿试在四月初，离现在还有十几天。”

    白兴嘉笑道：“那你们可要好好准备，你们若是中个状元榜眼回来，我这个同乡脸上也有光啊。”

    顾云霁闻言心中愈发酸涩，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害怕以自己的身份说什么都给对方一种炫耀的感觉，犹豫了半天，最终也只在白兴嘉离开时说了一句“保重”。

    与白兴嘉告别之后，顾云霁和程炎相对一望，默默地叹出一口气，随后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确认顾云霁回到房间之后，会馆里的一个黑衣士子收回伸长的脖子，朝他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看见了吗，刚刚那个就是本届会试的会元，顾云霁。”

    “他就是顾云霁？”同伴顿时瞪大眼睛，目露惊疑，“都中会元了，竟然也不放鞭炮撒红包庆祝一下，搞得我都不知道他跟我们住在同一个会馆里，真是低调。”

    旁边一个白衣士子凑了过来：“人家是当朝刑部尚书顾远晖的亲堂侄，本就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平日里自然是低调行事，这很正常。”

    黑衣士子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意味深长：“顾远晖是本届会试的主考官吧？作为他的堂侄，顾云霁小小年纪，居然能一举考中会元，莫非……”

    剩下的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在座的几个士子瞬间就领会到了。

    “嘘！慎言。”白衣士子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低低斥了他一声，“这科举取士关系重大，每一个录取名额都是由朝上诸位大人仔细商讨确定出来的，但凡是考中的，哪个没有真才实学？何况顾云霁是回避考生，考的是单独的卷子，主考官阅卷官都是另派，你以为这当中是那么好做手脚的？”

    “再说了，贡士的录取名单都是由陛下御览过的，连陛下都觉得没问题，你敢提出异议？妄议录取资格，质疑科举公正，你还要不要脑袋了？”

    黑衣士子被他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罢了。毕竟往年也不是没有回避考生被录取的例子，但为了避嫌，大多数人的名次都是压过的，还从没出现过像他这样直接考中会元的……”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隔壁桌的一个中年举子凑了过来，一脸的神神秘秘，“这其中可是大有来头！”

    意识到自己的对话被偷听，几人顿时一脸防备地看着这个中年举子，然而终究是抵不过内心的好奇，忍不住问道：“什么来头？”

    中年举子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顾云霁这个会元，那可是当今陛下御笔钦点的！”

    “御笔钦点？”几人齐齐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中年举子眉毛一扬，语气斩钉截铁，“据说，顾云霁原本的名次比这低得多，好像是十七还是十八来着……反正不是会元。陛下看了最初的录取名单，问的第一句话，你们猜是什么？”

    “是什么？你快说啊！”

    中年举子颇有些说书的天赋，一边讲一边还不忘吊人胃口，直到把几人急得恨不得抓耳挠腮了，他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继续道：“陛下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顾云霁的名次，为何这般低啊？’”

    中年举子学着想象中景丰帝的腔调，演得有模有样：“‘朕看过顾云霁的卷子，答得极为出色，别说是前十，便是一甲也进得，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么低的名次！’”

    “然后陛下又说：‘虽说顾云霁是顾远晖的堂侄，应该适当避嫌，但科举是为朝廷选拔人才，一味打压反倒有失公允，举贤不避亲，取士自然也该如此。’”

    这中年举子连演带比划，讲得绘声绘色，几人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陛下这番话鞭辟入里，道理通透，说得那拟定名单的礼部尚书是羞愧难当，哑口无言，当场跪下向陛下请罪。”

    中年举子一脸大义凛然，语气愈发抑扬顿挫：“然而陛下宽厚仁慈，当时并未追究礼部尚书罪责，而是转头唤来笔墨，大手一挥，将顾云霁亲自点为了第一甲第一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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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本朝第三人

    这中年举子讲得投入万分，从模仿景丰帝的腔调到形容当时的场景，声情并茂，抑扬顿挫，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渐渐地，会馆一楼的大堂内安静了下来，众人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中年举子的动作。直到他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众人都好似没反应过来似的，四周一时间鸦雀无声。

    中年举子面露得意，在众人的目光里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说道：“怎么样，这下你们知道顾云霁的会元是怎么来的了吧？”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讥笑一声：“行了，你就吹吧！先不说这事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你又是从哪知道的？连陛下说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难不成你当时躲桌子底下偷听呢？我看，这八成是你编的！”

    中年举子立刻不干了：“什么叫我编的？这就是事实！科举取士事关重大，会试的录取名单那都是所有考官商议过后才确定下来的，虽然是陛下亲自改的，但名单突然有了变动，那礼部尚书回去不得跟其他考官解释吗？你解释给我，我解释给你，这一来二去的，事情自然就传开了，我知道也不稀奇。”

    有人半信半疑：“那陛下说的话呢？你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这……”中年举子语噎，底气有些不足，“我，我承认，这个是有点添油加醋了……我那也是根据事实合理想象嘛……”

    见众人撇嘴，似有不屑，中年举子连忙补充道：“虽然有的话是我自己编的，但我相信应该也和陛下的原话差不离了。再说了，若非陛下御笔钦点，你们以为谁有那个胆子将主考官的亲属录为会元？”

    这话倒是很有说服力，众人闻言暗暗点头，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

    有人沉吟道：“说起来，这会试应考的举子那么多，录取的贡士也足足有三百人，陛下是怎么单单记住顾云霁的？不仅看了他的卷子，还对他的水平了如指掌，着实令人意外。”

    先前那个白衣士子接话道：“其实这很好解释。两年前的江南流民之患中，顾云霁作为鹿溪书院学生的代表，那可是在协助杭州官府安置流民的过程里立了头功的，陛下记得他的名字也不奇怪。”

    被他这么一说，黑衣士子顿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你们还记得陛下四年前曾经巡游黄河吗？巡完黄河后陛下就顺道南下，路过杭州府时，还专门去了鹿溪书院一趟，据说就是为了去见顾云霁的。”

    众人瞪大眼睛：“真的？这么说来，陛下早就开始器重顾云霁了？”

    白衣士子道：“若真是这样，那顾云霁殿试的名次应该也不低。顾云霁本就身具才华，陛下又偏重于他，既然会试都能特意将他录为会元，殿试直接点为状元也不是不可能。”

    “我记得顾云霁本来就是松江府的乡试解元吧？”似乎是觉得过于不可思议，这人说话时颇有些艰难，“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如果殿试再是状元……那顾云霁，可就是连中三元了。”

    “连中三元”可谓是科举士子的巅峰荣誉，是无数人做梦也想达成的成就，然而实现难度巨大，是真正的“百年难得一遇”。

    这个词带来的震撼过大，众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有人失神地喃喃道：“本朝开国一百多年，迄今为止总共也只有两位连中三元者，一个在太祖年间，另一个在孝宗年间。而且这两人都是仕途顺遂，最后入阁拜相，声名显赫。难不成顾云霁就要成为继他们二人之后的本朝第三人？”

    虽说是自己引起的话题，但就这么听下来，中年举子也有些不敢相信，干巴巴地道：“应该……不至于吧？要知道同时考中解元和会元的人可是有不少，但绝大多数还是止步于此，没有在殿试中取得状元，否则连中三元者也不会这么稀少了。”

    “这可不一定。”白衣士子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和乡试会试不同，殿试录取的状元是新科进士的代表，不仅要才学好，还要心性沉静相貌端方，展现朝廷的气度。就我说的这些标准，顾云霁哪一条不符合？何况他还那么年轻，说不好真的是本届的状元。”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默了默，半晌后，有人抬起头看向顾云霁房间所在的方向，没由来地问道：“你们说，我现在去巴结他还来得及吗？”

    正当众人肆无忌惮地聊天之时，一个正在搬货的送菜工站在厨房门口，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干净。

    这送菜工虽然其貌不扬，然而一身粗布麻衣包裹之下的却是紧实的肌肉，看着不像是身材佝偻的苦工，反倒像常年习武之人。

    他一边往厨房里搬菜，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众人尽数打量一遍，等到所有货都搬完了，他才慢慢敛起目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

    “……士子皆议，顾云霁得陛下器重，不仅在会试中被御笔钦点为会元，殿试上也极有可能一举摘得头名，成为本朝第三个连中三元之人。”

    御书房中，一个飞鱼卫单膝跪在地上，朝着上首的景丰帝一丝不苟地汇报着。

    听见“连中三元”这个词，景丰帝正在批奏折的笔尖微顿，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问道：“嗯，还有别的吗？”

    飞鱼卫继续道：“也有人说，陛下表面上是器重顾云霁，实际上是加恩于顾家，陛下此举，正是重用顾远晖的前兆。在此等言论影响下，近日顾远晖府上门庭若市，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宗亲老臣。”

    “虽然大多数人声称只是前去道贺顾家子弟中第，但据属下探得，不少人都是借道贺之名跟顾家攀关系，还有想要联姻的，只不过都被顾远晖推脱掉了。”

    景丰帝闻言眼睛微眯，眸中渐渐泛起冷色，道：“嗯，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有新的消息，再随时来向朕汇报。”

    飞鱼卫恭谨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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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再见方子归

    殿试这日，旭冬激动得几乎一晚上没睡着觉，天光刚一放亮，他便起来替顾云霁几人准备早饭，整理行装，忙得团团转。

    “……袖口这，再捋一下……”伺候着几人将贡士服穿上，旭冬仍不放心，一一检查着他们的仪容，“嗯，程公子没问题了。三少爷，您转过去，再让我瞧瞧。”

    顾云霁跟个布娃娃一样被他摆弄来摆弄去，有些哭笑不得：“行啦，已经可以了。大家穿的都是一样的贡士服，外表看不出什么差别，只要干净整洁不至于御前失仪就行，你就别忙活了。”

    旭冬一脸的不赞同：“这可不行。虽说都是一样的衣服，但穿在每个人身上的效果却是不同的，好在二位少爷和程公子个子都高挑，穿着这宽大的贡士服倒也不显松垮。难得有这样板正的身材，我自然要给你们捋得整整齐齐的，这样人看着也精神，给陛下留个好印象。”

    顾云霄的小厮观言笑着帮腔道：“旭冬说得对，毕竟是在天子面前考试，印象也是成绩的一部分。殿试虽然没有淘汰，但不同的名次之间的差距可就大了。

    “若是名次不高，说不准就要被派到哪个偏僻之地去当地方官，只能一年又一年地熬资历，哪有翰林京官来得清贵？要想名次高，就得在每一个细节上下功夫，譬如这仪容仪表，就是首先要留意的地方。”

    顾云霁无奈，只得由他们去了，一直整理到旭冬和观言都满意了，再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三人这才出门，往事先通知好的集合地点而去。

    “不要拥挤！以会试名次有序排成两列，名次高者在前，名次低者在后，单号在右，双号在左！”

    皇城门外，三百贡士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渐渐排成两列，只等时辰一到，便入宫应考。

    顾云霁刚在自己的位置站定，便见身边走过来一个熟人，他眼睛微眯，脸色顿时沉冷下来：“方子归。”

    方子归脸上挂着笑，从容不迫地朝顾云霁和程炎打招呼：“顾师弟，程师弟，好久不见。”

    程炎防备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顾师弟是会元，要站在右列第一，我是会试第二，自然就要站在他的身侧——左列第一，我只是站在我该站的位置上而已。”方子归摊了摊双手，一脸的无辜相，“再说了，就算我们之间曾经闹过不愉快，好歹也是一起在鹿溪书院读过书的同窗，打个招呼都不行吗？”

    顾云霁凉凉睨他一眼，随后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不想同他说话。

    方子归却看不懂他浑身的疏离之意似的，越发凑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怎么都快三年了，你还没有把徐书华娶到手？是不是不行啊？”

    “要不……”说着，他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眼顾云霁身下，表情玩味，“我再像从前那样，帮你一次？”

    顾云霁眸光一暗，浑身的气势瞬间凌厉起来，咬着牙道：“方子归，你还敢提这事？我现在只可惜当初那一脚踹轻了，竟没将你踹死过去！”

    方子归受惊一般往后缩了缩：“哟，生气了？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了，三年过去别的没看出来，脾气倒是见长。”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意：“你到底想做什么？跟我算后账？还是单纯为了在考试前恶心我一把？”

    方子归不满地轻啧一声：“瞧你说的，我是那么小气下作的人吗？”

    顾云霁目光沉沉地回望着他，虽无言，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方子归见状眉毛上挑，随后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哎，顾师弟，事情都过去快三年了，我早就放下了。从现在开始，咱们冰释前嫌，重新开始相处好不好？”

    顾云霁不为所动，冷冷道：“你觉得我会信吗？你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

    方子归满不在乎地道：“算了，随你怎么想。三年了，人总该有点长进吧？就我从前干的那些事，现在看来简直是荒唐又幼稚，不然也不会在害你的同时还把我自己搭进去。人嘛，总是要成长的，你说是不是？”

    顾云霁眯了眯眼睛，一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要说方子归想要冰释前嫌跟他和好，他是万万不信的，但他倒是觉得对方有一句话说得不错，那就是方子归从前干的那些事，确实荒唐幼稚。

    如今三年过去，既然方子归说他成长了，那么即便他想报仇，手段应该也会高明些，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拙劣下作了。他若想徐徐图之，顾云霁也正好有精力同他慢慢耗。

    顾云霁正想着，就见礼部官员开始牵引贡士们入宫考试了，于是他抛开脑中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到今日的殿试上来，抬腿跟上官员的脚步。

    殿试的场所在奉天殿外，主管礼仪的鸿胪寺昨日便已经将考试的桌案摆放整齐，众人到达之后，两列队伍一左一右分站两边，随后面朝北方——即奉天殿的方向静静等候。

    考生入场完毕之后，文武百官也开始有序进场，他们排列在考生之前，同样是面朝北方站定。

    考生、官员、侍卫、太监………奉天殿外足足站了上千人，虽服饰体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全都是静默而立，偌大的空旷场地上，安静得只听得见四周的风声，使氛围更显庄严肃穆。

    所有人到齐，主持典仪的鸿胪寺官员站出来朗声道：“时辰已到，请陛下登殿！”

    清脆的两声鞭鸣之后，景丰帝穿着一身皇帝常服，在恢弘低沉的号乐声中登上奉天殿，随后在殿内的龙椅上坐定。

    众人跪伏下去，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丰帝微微点头，对身边的宁福海道：“开始吧。”

    宁福海扯着尖细的嗓子朝外面喊：“陛下宣布：殿试开始！”

    外面的鸿胪寺官员应声上前，大声道：“殿试开始，百官退场！除监考官、巡绰官外，其余官员不得停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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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殿试结束

    很快，百官退场完毕，紧接着就是发放殿试题目。众贡士跪下受领卷子之后，便起身坐在跟会试名次相对应的桌案前，正式开始答题。

    和“不拘一格录人才”的乡试及会试相比，殿试的礼仪象征性更强一些。因为名义上的主考官是皇帝，不存在需要避嫌的情况，所以考生之间不设号板隔挡，考试后不糊名封，不誊录考生答卷，所有流程皆是光明公开地进行。

    殿试的考试内容只有一项，那就是策问，考试时间从上午到傍晚，总共一天，期间由光禄寺提供伙食，不需要考生自带干粮，总体来说比会试和乡试轻松便捷许多。

    考试开始后，整个奉天殿从内到外一片寂静，侍卫官员皆是肃立无言。日头渐高，空气也仿佛在这紧张的环境下凝滞了，安静得连一丝风也无。

    景丰帝在殿内端坐了半晌，实在耐不住寂寞，索性站起身，到正在考试的众贡士之间巡视起来。

    绝大多数考生都是第一次进宫城，一早就被殿试开场的恢弘场面给深深震撼住了，此刻一想到自己正处在皇帝的目光下，不少人紧张得脑子内一团乱麻，简直不知道怎么下笔。

    “……陛、陛下！”

    一个考生本就心理素质欠佳，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不经意间一抬头，居然正好撞上了景丰帝的眸子，登时吓得肝胆俱颤，手一抖，卷子上瞬间留下一大团墨渍。

    “啧。”景丰帝见状眉头轻皱，睨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留下，转身去到别的地方巡视。

    这个考生心中暗暗叫苦，险些当场哭出来。景丰帝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凭那一眼，以及那一声轻啧，就已经足够诛心。

    殿试不仅考才学，更考考生本人的气度和心性。如今他污了卷子，还给皇帝留了个绝对称不上好的印象，虽然不至于成绩作废被淘汰，但也不会有什么好名次，留京任职估计无望。

    别人的殿试才刚刚开始，他的殿试却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看着自己那沾了一团墨渍的卷子，考生喉头苦涩，再也写不下去半个字。

    其他考生见状，顿时如芒在背，一边谨慎细致地答题，一边坐得愈发端正挺拔。心中虽忐忑万分，却也不敢抬头去寻皇帝的身影，只能竖起耳朵，小心地分辨着周围的脚步声，生怕一个不留意皇帝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面对表现各异的考生，景丰帝神情始终未有过大的波动，他目光沉静地一一扫过两侧的考生，不紧不慢地从后往前踱着步，直到走至队伍前列，脚步才慢慢地停顿下来。

    感受到景丰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顾云霁面色不变，从容不迫地继续答着自己的题，只有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他掩饰得并不算完美的心绪。

    同样是被自己看着答题，上次在礼部考会试时，顾云霁还紧张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如今仅仅过了不到一月，他就已经能够做到波澜不惊了，当真是长进不小。

    默默盯了顾云霁半晌，景丰帝眼底讶色加深，随后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到了坐在顾云霁身后的程炎身上。

    相貌堂堂，气度非凡，还是会试的第三名，而且年纪也颇轻。除了顾云霁之外，本届科举竟还藏着如此英才？

    将程炎细细打量一番后，景丰帝暗暗点头，内心既是惊喜又是赞叹。然而脑海里却是没有关于这个考生的印象，遂走近几步，去瞧他的名字。

    程炎？景丰帝眯了眯眼睛，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哦，是了，鹿溪书院的学生，当初还和顾云霁一起上过旌表诏书来着。景丰帝思寻半晌，总算是想起了程炎是谁，索性在他身侧站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答题。

    方正隽秀，锋芒内敛，又不失俊逸之气，果是一笔好字。看着程炎卷子上的字迹，景丰帝眸中露出满意之色，心中对他更是欣赏。

    所谓字如其人，以一个人的字迹可窥其心境，不是没道理的。这奉天殿外三百贡士，能够在众侍卫和巡考官的监视之中做到全程冷静自持的，屈指可数。

    而像程炎这般，处在皇帝的灼灼目光之下还能笔端手稳，思路流畅不受丝毫影响的更是难能可贵。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沉稳的心性，将来大有可为。

    察觉到景丰帝还停留在桌案前，甚至似乎还在看自己答卷上的内容，程炎深吸一口气，大方果断地站起身来，将卷子捧至景丰帝面前：“请陛下御览。”

    似是未曾想到程炎如此大胆，景丰帝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一言未发，伸手接过了他的卷子。

    将卷子粗粗看完一遍，景丰帝不动声色地抬眸去窥程炎的反应，见对方神色沉静如常，他从容敛眸，将卷子放回到桌案上，惜字如金地给出评价：“嗯，不错。”

    程炎不卑不亢：“谢陛下。”

    程炎的这一举动吸引了不少考生的注意，尤其当他们听到景丰帝给出了“不错”的评价时，心中顿时羡慕不已。见状，几个和景丰帝临近的考生更是蠢蠢欲动，开始考虑要不要学着程炎的样子也把卷子呈上去。

    正当众人犹豫之时，却见景丰帝已经从程炎身侧离开，往奉天殿走了回去。于是他们只好打消了念头，将心思收拢到面前的题目上来。

    太阳渐渐升高，时间来到中午，众考生稍作休息，简单吃过光禄寺准备的午饭后，又继续下午的考试。

    殿试名义上是皇帝主考，但实际上监考和阅卷的都是朝廷官员，不需要皇帝事事亲力亲为。所以景丰帝只在上午象征性地出席了一下，下午便回去了，没再出现在奉天殿。

    皇帝一走，考生们反而更加放松，可以专心致志地答题了。

    时间过得很快，傍晚，考试结束的钟声在落日余晖中敲响，奉天殿外沉滞大半天的空气重新搅动起来，交完卷子之后，众考生有序地从宫门外鱼贯而出。

    至此，本届科举的最后一关考试——殿试，终于全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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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满城风言

    走出宫城，顾云霁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长而又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好似卸下千斤重担：“总算是考完了。”

    程炎目光悠远，感叹道：“是啊，自从去年端午前离开鹿溪书院后，咱们在八月一起考了乡试，又一起上京考了会试，然后到今日考了殿试，前前后后近一年的时间，总算是全部考完了。”

    “接下来，只用安心等待七日后殿试放榜授官，咱们便可以簪花戴帽，着进士服在东华门外打马游街了。”

    顾云霁笑着看了他一眼，调侃道：“在鼓乐仪仗簇拥下打马游街，是只有一甲三名才有资格做的事情，其余二甲都只能从皇城侧门出宫。你现在这么有自信吗？新科进士程炎？”

    程炎胸有成竹地笑笑，话语难得显露锋芒：“好歹也是乡试第二，会试第三，既有这个底气，想一想一甲也不过分吧？何况阁下还是连中两元之人，难道比我还没自信吗？”

    顾云霁摇头失笑：“是是是，到时候咱们俩一个状元一个榜眼，直接将前两名包圆了行吧？”

    说着，顾云霁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眸中显出一抹怅然：“只可惜，苏旗不在。”

    程炎也是慢慢收敛起笑容：“当初说好了要亲眼看着我们荣登金榜，没想到到头来，食言的竟是他。”

    照例，在外戍边将领每到年底即可回京，以便向皇帝述职汇报。然而就在去年苏旗上折请求回京之时，却被景丰帝给驳了回去。理由是边关才历战乱，尚未恢复，需要主将坐镇稳定军心，让苏旗且缓一年再回京。苏旗无法，只得从命。

    虽说苏旗食言了，但他毕竟也是身不由己，家国大事面前，私人情谊总是要让步的。

    想到这，顾云霁叹息一声，自我开导道：“哎，罢了罢了，反正如今咱们科举也考完了，以后多半要留在京中任职，苏旗总有回来的一天，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

    程炎点头称是，随后将此事按下不提，和顾云霁一起往会馆走去。

    然而两人才在大街上走了没几步，便被一个商贩打扮的男人给拦住了：“敢问二位……哪个是顾云霁老爷？”

    顾云霁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个陌生男人，站出来客气道：“在下正是顾云霁，阁下有何贵干？”

    商贩眼睛一亮，笑得颇有几分谄媚：“哦，原来您就是顾云霁老爷，失敬失敬。在下是个小商人，平日里卖些文房四宝之类的书房用具，今日贸然拦下您，是想求您一副墨宝，好挂在我铺面里做装饰，不知可否？”

    “当然，只要您肯赐墨，哪怕是写几个字也行，润笔费随您开！”

    顾云霁疑惑地问道：“可在下既非当世大儒，又非书法名家，所留字画无甚价值，你要回去做什么？”

    “瞧您这话说的，过于自谦了！再说了……”商贩意味深长地笑笑，眼中显出精明的光来，“现在没价值，过两天不就有价值了吗？”

    顾云霁不解：“什么意思？”

    商贩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据说……本届科举的状元很有可能就是您，而您之前本来就是乡试的解元和会试的会元，若殿试真能一举夺魁，那您可就是本朝第三个连中三元之人了，这难道还没价值吗？”

    顾云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据说？据谁说的？你又是从哪听来的？”

    “这个，大家都是这么传的，具体是谁说的我也不知道。”商贩干笑两声，又开始恭维起来，“何况我见您今日考完殿试后器宇轩昂的，想必发挥得不错，说不准真是本届的状元。我若不趁现在向您求幅墨宝，等发榜之后肯定一堆人围着您，到时候还有我的份儿吗？”

    顾云霁眉头微皱，对这个消息始料未及：“乡试解元和会试会元那是既定的事实，随你们怎么说都没关系。但眼下殿试才刚刚考完，最终甲第由陛下钦定，连诸位阅卷官都不敢肯定状元会落到谁的头上，更遑论是我？”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声色：“什么连中三元都是空穴来风，一点根据都没有，我此前从未听说过，也请你们不要再乱传了。至于你说的赐予墨宝之事，就请你在七日后向真正的状元去求，届时若真的是我，我也不会推辞。但现在，还是免了吧。”

    说罢，顾云霁便准备绕开商贩，直接离去。

    商贩见状连忙一把拽住顾云霁；“哎哎哎，顾云霁老爷，您先别忙着走，您听我说，我开的润笔费可是很丰厚的。而且就算您最后不是状元，我也不会找您退钱……”

    顾云霁眼睛一眯，警告的目光落到被他抓住的胳膊上，冷声道：“放手。”

    商贩却像听不懂话似的，反而将他抱得更紧，顾云霁和程炎两个人拉都拉不开。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又不能当街硬来，一时间被他缠得脱不开身。

    三人纠缠的动静不小，吸引了大街上许多路人的目光。而且当众人知道他就是顾云霁时，居然还有不少抱着和商贩一样想法的人围了过来，渐渐将顾云霁身前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想要求他个随身物件：“顾云霁老爷，我瞧您这个玉佩不错，能不能卖给我？我想放在家里当个吉祥物，好让孩子们沾沾连中三元的喜气，日后也像您一样考个状元回来。当然，只要您愿意卖，价钱随您开！”

    有人将一双新鞋捧到他面前：“顾云霁老爷，我是陈记鞋庄的老板，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金丝步云履，现赠送与您，祝您今后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七日后殿试传胪，您若是穿着这双鞋打马游街，那我陈记鞋庄从今往后就向您全家免费！”

    还有人趁他不备，直接将自家卖的的糕点塞到了他的嘴里，而后兴高采烈地在大街上吆喝起来：“聚香坊糕点！状元吃了都说好的糕点！吃了之后跟顾云霁一样连中三元咯——”

    顾云霁应对不及，拒了这个，一会儿又被塞了那个，简直是手忙脚乱。偏偏他说什么众人都不听，连带着程炎也被挤得站都站不稳。

    两人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身上旭冬整理了一早上的贡士服很快就皱成了一团，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直到巡逻的官兵赶来将人群驱散，二人才被成功解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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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内外施压

    御书房中，飞鱼卫正在向景丰帝汇报这几日探听得来的消息。

    “……‘顾云霁很快就会成为本朝的第三个连中三元者’，此等言论不知所起，属下等人意识到时，已是迅速席卷全城，大街小巷皆在议论，连老弱妇孺也不例外。”

    飞鱼卫单膝跪在地上，说话时面色沉静，不掺杂任何引导性的暗示或语气，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事实：“一时间百姓人人追捧，争先恐后地同顾云霁攀关系想要沾所谓“文曲星喜气”，连商贩之间都刮起了一股风潮，纷纷以‘连中三元’作为招揽客人的噱头。”

    “更有与顾云霁同乡者，已经开始准备庆祝‘连中三元’的鞭炮、牌匾等用具，彼此谈论起来言语凿凿，仿佛顾云霁高中状元已成事实。”

    景丰帝静静听着，握着笔杆的手指一点点用力，捏得泛白。半晌，他手指一松，声音带着凉意：“呵，朕都还不知道本届的状元是谁，他们倒先替朕决定了。”

    景丰帝眼睛微眯，眸中墨色深浓：“照目前这态势，朕若是不将顾云霁点为状元，岂不是还有负百姓期盼？裹挟民意来逼迫朕，当真是好手段。”

    飞鱼卫低低地埋下头，不敢接话。

    缓缓吐出一口气，景丰帝微微抬头，凝眸盯着飞鱼卫：“关于这件事，顾远晖那边是什么反应？你可曾探得，这其中是否有他在推波助澜？”

    “顾远晖那边……”

    飞鱼卫正要回答，宁福海从外面走进来，朝着上首的景丰帝道：“陛下，刑部尚书顾远晖大人，带着殿试考卷来请陛下钦定甲第。”

    “朕才刚提到他，他就自己来了，倒是挺巧。”景丰帝眉毛一挑，表情有几分意外，“让他进来吧。”

    飞鱼卫站起身来：“那属下先行回避。”

    景丰帝点头：“嗯。”

    片刻后，顾远晖捧着一叠考卷走进来，在景丰帝面前跪下：“臣顾远晖，参见陛下。”

    景丰帝抬抬手让他起来，笑得和煦：“免礼。殿试才毕，卷子要在几天内全部阅完，想必顾卿这几日定是忙得觉都没怎么睡吧？真是辛苦了。”

    顾远晖道：“为朝廷选拔人才是臣的职责，也是臣的荣幸，心中不觉辛苦。何况一同阅卷的还有方大人、蔡大人他们，臣不敢独自揽功。”

    听着顾远辉这圆滑的回答，景丰帝微微一笑，未予置评。

    顾远晖躬着身子，将手中答卷捧高，恭谨地问道：“陛下，殿试三百考生的答卷已经全部阅毕，只待陛下点定甲第，可需要臣为陛下读卷？”

    殿试名义上的主考官是皇帝本人，故而严格来说并没有真正的阅卷官，只有“读卷官”——向皇帝读卷，以便皇帝评定名次。

    但由于答卷过多，皇帝又日理万机，不可能亲自判阅每一份试卷，所以往往都是由内阁官员事先判阅完毕后，再从中挑部分比较优秀的答卷供皇帝定名次，而这一皇帝亲自评定名次的过程，就需要读卷官来读卷。

    读卷的工作繁累又枯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由翰林官员担任，虽然皇帝们通常都更喜欢自己阅卷，使得这一流程渐渐沦为过场。但也不乏皇帝有时心血来潮，随机点人为自己读卷，或是品级不高的小官，或是识字的太监，却无论如何也没有顾远晖这样位高权重的。

    似是未曾料到顾远晖这么说，景丰帝笔尖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饶有兴味地问道：“顾卿是一部尚书，内阁辅臣，平日里处理朝廷重务已是脱不开身，竟还能做读卷这等细琐之事吗？”

    顾远晖低了低头，姿态不卑不亢：“陛下言重。无论官大官小，都是为朝廷做事，本质上无甚分别。何况臣顾远晖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提携，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没什么做不得。”

    “顾卿果是我大夏朝的忠臣啊，有你这样的朝廷栋梁在，朕便可放心了。”景丰帝随口赞了他一句，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好，若说真的劳顾卿读卷，倒也不必。呈十份答得最好的卷子上来，朕自己看就行了。”

    “是。”顾远晖应了一声，随后将事先准备的好的卷子呈了上去。

    景丰帝笑盈盈地接过，然而当他看见最上面一份卷子上写着“顾云霁”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眸色陡然冰冷起来。

    “啪”地一声将卷子摔在桌上，景丰帝周身凌厉的气势外泄，话语带着危险的气息：“怎么，顾卿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朕该将你的好侄儿——顾云霁，点为本届的状元吗？”

    顾远晖果断跪下，整个人伏在地上：“臣不敢。”

    “不敢？呵。”景丰帝冷笑一声，举起顾云霁的卷子，“那顾卿这是什么意思？把顾云霁的卷子放到最上面，让朕能够一眼看到，这不已经代表了你的态度了吗？还是说，这不只是顾卿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方述、蔡志川他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殿试前几名的甲第将由皇帝钦定，在此之前，阅卷官们会筛选出部分优秀的答卷，并按照水平高低将其排列好再递到皇帝面前，相当于是给皇帝提供一个参考。而这个排列的顺序，基本上也就代表了阅卷官们的内心倾向，即卷子越靠前，越有资格名列一甲。

    外有民众意愿，内有官员态度，如今这局面，就仿佛内外联合起来给景丰帝施压，逼迫他不得不点顾云霁为状元似的。

    景丰帝平生最恨被人逼迫，想到这里，他内心的怒火慢慢升腾起来，渐成燎原之势，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排山倒海般向顾远晖压去，声音寒冷刺骨；

    “裹挟民意向朕施压，意图以舆论影响殿试录取结果。顾卿此举，是觉得朕尚年轻不能完全把控朝政，所以想提醒朕，离了你们几个肱骨栋梁，整个朝廷便转不动了，是吗？”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的太监宫女便哗啦啦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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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钦定甲第

    “陛下息怒。”

    顾远晖将身子伏得更低，看起来似乎被吓得惶恐万分，然而面色却镇定如常：“臣绝无此意。”

    “哦？是吗？”景丰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中寒意森然，“那就请顾卿告诉朕，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远晖喉头滚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陛下钦点臣等为阅卷官，代您批阅筛选考生试卷，臣不敢马虎。然则科举取士干系重大，殿试更是科举的重中之重，事关朝廷未来，最终录谁黜谁，理应由陛下决断，臣虽为阅卷官员，亦不敢干扰圣裁。”

    “故方才呈给陛下的十份试卷，乃是按照考生会试名次排列，并非是臣等自专。臣此举，正是为了尽力避免臣工态度影响大局，从而将裁定之权尽数归于陛下。”

    说着，顾远晖语气激动起来，竟是红了眼眶：“臣顾远晖一片赤胆忠心，唯恐不能为陛下赴汤蹈火，怎敢威胁陛下独摄朝政？请陛下明鉴！”

    景丰帝微微一怔，当即便去翻看剩下的卷子：顾云霁下面是方子归，方子归过后是程炎，然后是……总共十份，虽然名单和会试的前十名有少许出入，但确实是按照会试的名次排列的。

    见状，他神色和缓下来，眸中的寒意瞬间消散，变脸只在顷刻之间。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尚未反应过来，景丰帝就已经走下台阶，亲手将顾远晖扶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是朕错怪顾卿了。”

    景丰帝拍了拍他的手，笑得和蔼又亲切：“朕之前一时没收住脾气，吓着顾卿了吧？顾卿是两朝元老，忠心耿耿，朕怎会不知？朕不过是说说而已，顾卿莫往心里去。”

    顾远晖抬手拭了拭眼泪，一副哀戚怅然的样子：“只要陛下肯相信臣，臣就心满意足了。”

    景丰帝将顾远晖面容打量一番，目露关切：“朕瞧着顾卿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想是科举事务繁杂，劳心费神了。”

    “来人。”说着，景丰帝招了招手，“拿两支高丽国去年进贡的红参来，让顾大人带回去补补身子。”

    “臣谢陛下赏赐。”顾远晖热泪盈眶，当即又要跪下谢恩，被景丰帝给拦住了。

    景丰帝笑着道：“顾卿累了这么多天了，就先回去歇着吧。至于那些卷子，等朕批阅完毕定好名次之后，再差人给顾卿送过去。”

    顾远晖恭谨道：“是，臣告退。”

    刚走出御书房，顾远晖就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摸了摸自己被冷汗浸湿的衣襟，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心中后怕不已。纵然他猜到了景丰帝对此事的态度，也大概预计到了对方的反应，但当他真的处于景丰帝的慑人龙威之下时，还是被吓得大脑空白，差点一个字都说不出。

    所谓伴君如伴虎，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御书房内，景丰帝目光悠远地望着顾远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淡。

    半晌，他蓦然问道：“之前你说关于顾云霁连中三元的流言，顾远晖是什么反应来着？”

    飞鱼卫悄无声息地显出身形，应声答道：“回陛下，顾远晖对此未做任何解释澄清，只是约束家中仆人，命他们不准跟着乱传，还拒绝了一切以恭喜家中子弟中第为理由的宴请，连同僚送的道喜贺礼都退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顾云霁那边这几日也是天天待在会馆，不与任何人交际往来，属下猜测他可能正是得到了顾远晖的授意，所以才闭门不出。”

    “哼，顾远晖这个老狐狸。”景丰帝轻哼一声，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这是生怕朕因流言降罪于他，所以上赶着来朕面前表忠心呢。偏偏他还搞出这场先抑后扬，让朕理亏在前，不仅不能问罪，还得好生好气地安抚他，当真是好算计。”

    随口说了这么一句，景丰帝便将此事按下不提，随后看起了桌案上殿试考生的答卷。

    将卷子一一看过，景丰帝的脸色一点点沉抑下来，声音带着凉意：“顾云霁，刑部尚书顾远晖堂侄；方子归，内阁首辅方述之子；张吉，礼部员外郎张祥之弟……这科举说的是不拘一格全面选拔人才，但实际上考中的大多还是世家子弟，寒门士子被挤得几乎占不到几个名额。”

    “等他们进了朝堂，八成还是循着父兄的脚步，各自有既定的阵营归属，有几个能听朕的话、做一个忠心不二的纯臣？一代传一代，科举考来考去，到头来，朝廷官职还是握在那批人手里。”

    看着看着，景丰帝突然目光一顿，抬头问飞鱼卫：“这个……程炎，是哪家的子弟？”

    飞鱼卫道：“回陛下，程炎是松江府华亭县人氏，家中世代务农为业，并无任何高门显贵倚靠，是真正的贫民出身。”

    “是吗？”景丰帝意外地挑了挑眉，不大相信的样子，“可若是贫民出身，他是如何一路考过来的？难道凭他家的几亩薄田，就能支撑起昂贵的束脩吗？”

    飞鱼卫答道：“据属下所知，程炎曾经得到过顾开祯——也就是顾云霁父亲的资助，如此他才有了到鹿溪书院上学的费用。但也仅限于此，顾开祯的资助是出自个人的行为，并不代表松江顾氏。而且程炎中举之后得到了官府的支持，就再也没向顾家要过钱财了。”

    “这倒是难得，仅凭一己之力就能从乡试考到殿试，成绩还如此出色，当真是不简单。”

    将程炎的卷子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景丰帝眸中露出欣赏之色：“程炎的经历，应当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最好诠释了。不过科举本该如此，但论才学，不问出身，从田舍草屋之间简拔人才，亦是取士的真义。”

    紧接着，景丰帝提笔蘸墨，略略思寻一瞬，便依次在十份卷子上落下朱批大字。

    一气呵成地定完名次之后，景丰帝唤来宁福海：“差人把这些卷子送到礼部，让他们过两日就按这个名次填榜传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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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公布名次

    殿试七日后，宫城门外。

    参加完殿试的三百贡士穿着崭新的进士服，喜气洋洋地聚在一起，等待着被礼部官员牵引入宫。虽说眼下的场景与七日前很是相似，但士子们的心境却已是大不相同。

    七日前，士子们还在为迎接最后一道科举考试而忐忑不安，生怕一时不慎御前失仪以致触怒龙颜。而今日他们则是一身轻松，个个意气风发姿态昂扬，只待再次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们便是真正的新科进士。

    关于顾云霁可能连中三元的风声，众人这几日或多或少都有听说，是以当他一出现在集合地点，便瞬间吸引来许多人的注意，成为了视线焦点。

    有个年轻士子大着胆子，试探着向顾云霁搭话：“顾公子好，不知顾公子可还记得在下？”

    顾云霁微微一笑：“当然记得，礼部员外郎张祥张大人的胞弟，张吉公子，咱们曾经在会试的回避考场见过的。”

    张吉眉眼上扬，眸中闪过一抹意外之喜：“当初只是我们只是简单见了一面，而且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这般声名不显的无名小卒，没想到顾公子都还能记得。”

    顾云霁笑道：“今日在下与诸位同为新科进士，都是一样的身份一样的起点，声名显否又有何区别？何况我还记得张公子可是会试二甲第七名，放在本届所有应试举子中也是极为优秀的存在，张公子如此说，实在是过于自谦了。”

    被他这么一夸，性子直爽的张吉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中对他的好感又提升了几分。见顾云霁待人接物还算和气，其他士子也纷纷过来和他打招呼，做自我介绍，一时间在他面前围了不少人。

    不过好在这些即将成为新科进士的士子们都是有分寸的，只是礼貌和顾云霁简单认识一下，而后便知趣地走开，没有令他再次陷入到殿试那日街上的窘迫境况。

    等顾云霁身前终于空下来，程炎忍不住说道：“百姓之间相互议论也就罢了，居然连这些仕宦子弟都是这样，莫非……他们真的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

    顾云霁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殿试的阅卷是秘密进行，最终的甲第更是由陛下钦定。尤其是一甲三名，要在今日殿上当众在皇榜上填名，在此之前旁人无从得知，很难有什么消息透出来，或许只是捕风捉影而已。”

    程炎道：“既然有这样的说法流传，应该也不全然是空穴来风，万一你真的是状元呢？不要太悲观。”

    顾云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原来觉得自己考不中状元，已经叫悲观了吗？你什么时候对我要求这么高了？”

    程炎解释道：“不是对你要求高，而是你有这个实力，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当年的县试还是案首，你确实当得起我们的期盼。”

    “那我还说你也有这个实力呢。”顾云霁眉毛一挑，朝他投去一个促狭的眼神，“县试第二，乡试第二，会试第三，一路考来名次从未掉过前三，你难道就比谁差吗？不要太悲观了，程公子。”

    程炎愣了愣，随即也是摇头失笑：“好好好，那咱们待会儿就看看，到底谁是状元、谁是榜眼。”

    正说着，礼部官员开始清点人数维持秩序了，于是二人止住话头，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等待入宫。

    第三次进宫，顾云霁颇有些轻车熟路的感觉，虽然宫城里弯弯绕绕让他辨不明方向，但总体上他整个人的心境和状态已经比前两次镇定得多了。等授了官之后，他就要日日进宫上值，想比那时候他定比现在更加从容。

    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道道宫墙，众士子跟着领头的官员一路往里走，最终来到了今日宣布殿试名次的地方——华盖殿。

    华盖殿即前世故宫的中和殿，处在宫城格局的中轴线上，是皇宫三大殿之一，其地位的重要性仅次于南部的奉天殿，是皇帝举行重大典仪和接见外国来使的场所。

    华盖殿的建筑气势虽稍逊奉天殿一筹，但因为今日不需要进行考试，所以诸士子比七日前的殿试站得近得多，就站在紧挨着殿门口的宫陛上，反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殿内的恢弘磅礴之气，一时间众人心头既是激动又是忐忑，竟比殿试当日还紧张几分。

    今日流程的前半部分与殿试差不多，都是三百士子先站好位置，而后百官着朝服入场，最后由主持典仪的鸿胪寺官员请皇帝登殿。

    众人各就其位之后，紧接着便是取出殿试金榜，当众填上名字。

    二甲三甲的名字都是提前写好的，需要现场填写的只有一甲三名，恰好这也是最受瞩目的三个名次。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下，礼部尚书蔡志川有条不紊地拆开封好的一甲试卷，按照景丰帝的朱批依次在金榜上填进名字。

    状元及第，是每个读书人追求一生的梦想，此刻殿外三百士子齐齐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蔡志川的动作。虽说距离过远看不清榜上的名字，但众人仍是既紧张又期待，一边猜测状元会花落谁家，一边又忍不住盼望这万众瞩目的一甲就是自己。

    顾远晖站在百官队伍的前列，与金榜的距离恰好能让他看清上面的字。当看到蔡志川填下的三个名字时，他目光一顿，意料之中地微勾唇角，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敛眸，面色很快恢复平静。

    不管别人心中如何忐忑紧张，对蔡志川来说，整个填名过程也不过短短几息而已。将笔墨放还到侍立一旁的太监手上后，蔡志川上前一步，朝景丰帝躬身说道：“陛下，殿试三甲的名次已经全部填写完毕。”

    “嗯。”景丰帝应了一声，随后向鸿胪寺官员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鸿胪寺官员当即站到殿中，朝着百官诸士子大声道：“景丰五年四月初五，帝于奉天殿策试天下贡士，今甲第已定，共录进士三百名。其中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九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现在开始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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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探花

    传胪，即唱名之意，后科举殿试二甲第一名亦称传胪。公布一甲进士名次时，鸿胪寺官员先念出名字，而后殿内礼官承声复述，再传于丹陛之上卫士，数人齐声传呼，连唱三遍，等被念到名字的进士应声上前跪殿中，才继续念下一个名次。

    传胪唱名，可以说是整个典仪过程中最紧张刺激的环节，是以当鸿胪寺官员宣布唱名开始时，三百士子瞬间凝神屏气，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偌大的华盖殿内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鸿胪寺官员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第一甲第一名——程炎！”

    礼官闻声复述：“第一甲第一名，程炎！”

    卫士齐声传呼：“第一甲第一名，程炎！”

    “第一甲第一名，程炎！”

    数人传述之声依次向外递进，初如弓弦铮鸣，锐亮入耳，而后渐如海浪般层层堆叠，骤然拔高而起，然后汹涌而去，声浪撞上四周宫墙栏壁再折返回来，回声彼此交叠，汇聚成海，恢弘磅礴地朝众士子压来，直接将处于声浪中心的程炎彻底吞没。

    眼前的声音和景象太过震撼人心，殿外三百士子一时间齐齐呆滞住了，脑中好似有洪钟震响，余声不断，心内骇然之余，又升起万分崇敬——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实切身地感受到，何为涵纳天下的国朝气象。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吐出，内心的激动和震撼难以言表。此刻的场景与前世印象中的故宫重合，两世的文明进程虽不同，然古朴厚重的历史底蕴却是类似。

    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站在宫城之中，而是站在滚滚的历史洪流之中，他脚下踩的石砖，正是泱泱华夏传承千年，而今正有力跳动的文明脉搏。

    回声渐渐消隐，顾云霁回过神来，对仍僵立在自己身后的程炎小声道：“程炎，叫你呢，还不快上去？”

    “啊？”程炎此时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第，第一甲第一名，我……我是状元？”

    顾云霁轻轻笑了一声，哄小孩儿般：“是，你是状元，快上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感受到周围人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视线，程炎连忙定了定心神，从诸士子队列中一步跨出，走到华盖殿内正中朝上首的景丰帝跪下。

    鸿胪寺官员见状微微点头，继续念下一个名次：“第一甲第二名——方子归！”

    “第一甲第二名，方子归！”

    “第一甲第二名，方子归！”

    ……

    同样的三遍传呼之后，方子归走上前去，在程炎右侧稍后的位置跪下。

    接连念过两个名字，众人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听错吧，状元是程炎，不是顾云霁？”

    “不是说陛下对顾云霁器重有加，早就钦定了他为本届的状元了吗？怎么跟传的不一样？”

    “我早就说过，陛下圣意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当初满城都在传顾云霁是本朝第三个连中三元之人，将他捧得那样高，这下好了吧，不仅不是状元，连榜眼都没捞着。他要是一甲都没进，我倒要看他怎么收场！”

    听着这些或惊疑不定或暗含讥讽的话语，顾云霁原本沉静如水的心绪，也不由得被搅乱了些许。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之前连中两元，本就受人瞩目，后来又因为和景丰帝的一点过往渊源而衍生出来的流言，直接就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偏偏他又是当朝重臣的亲属，此前声势那般浩大，说不准就有顾远晖的政敌在其中推波助澜。那种情况下，若换做他是景丰帝，他不仅不会迎着风口将他点为状元，反而还会因此刻意压低名次以做敲打。

    当然，若景丰帝一时盛怒之下，将他直接黜落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正当顾云霁胡思乱想之际，鸿胪寺官员第三次唱名的声音响起，而后经历礼官、卫士的承声复述，向殿外层层传递而来：

    “第一甲第三名，顾云霁！”

    “第一甲第三名，顾云霁！”

    “第一甲第三名，顾云霁！”

    恢弘大气的声音在宫城内回荡着，瞬间便将顾云霁脑中的纷乱思绪给驱散得干干净净，他绷紧的身体顿时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无论如何，这已经比他预估的名次好得多了，倒也算意外之喜。

    稍稍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顾云霁整理好仪态，走至华盖殿内正中，在程炎左侧稍后的位置跪下。

    一甲名次念毕，后面的二甲、三甲因人数过多，就只做唱名，不做复述传胪。

    鸿胪寺官员照着殿试金榜依次往下念着，念到一个的名字，就上来一个，按照自己名次对应的位置，在一甲三人身后整齐跪好。

    “第二甲第一名，张吉；第二甲第二名，魏海峰；第二甲第三名，姚峻……”

    “……第二甲第十四名，顾云霄；第二甲第十五名，向立群……”

    “……第三甲第一百九十五名，于才英；第三甲第一百九十六名，吴林；第三甲第一百九十七名，田奇松。”

    很快，所有士子的名次被全部念完，三百新科进士依照甲第分成三个方列，以程炎等人的一甲在最前，而后是二甲、三甲，如一个锥形般，黑压压地跪满了整个大殿。

    唱名完毕，接下来就是由三品以及上的朝廷官员，带领新科进士向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跪拜之后，便是一甲三名代表全体新科进士向皇帝觐见。

    “新科进士程炎——”“新科进士方子归——”“新科进士顾云霁——”

    “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上前一步，再次撩起衣袍向景丰帝跪了下去。

    “免礼。”景丰帝笑着抬了抬手，“诸位都是我大夏未来的栋梁，今后定要秉心克慎，奉植惟勤，莫负朕之期望。”

    “谨遵陛下圣旨。”

    至此，传胪典仪基本进行完毕，最后一个环节就是百官退场，三百新科进士以一甲三名为首，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出宫归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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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打马游街

    殿试传胪典仪结束后，众新科进士在仪仗鼓乐的簇拥引导下从宫城鱼贯而出，走过第一道宫门，人群便分成两拨。二甲、三甲往西，跟随礼官去看金榜张贴，或是直接出宫回家。

    而一甲三名则要往东，预备出东华门，在京城大街之上当众打马游街，以展新科进士风采。

    在正式的打马游街之前，还要对顾云霁三人进行插花披红，整理进士服冠。程炎是状元，要走在队伍的前列，是最受人瞩目的位置，所以他的仪服也是最庄重繁琐的。

    先是戴好簪有金花的乌纱帽，然后是在胸前披上十字红绸花，还有持于手中的策马软鞭，帮忙穿戴的小太监认真细致地替程炎整理着衣裳，每一个细枝末节处都不放过，甚至还蹲下身去，替他提了提脚上的鞋子。

    程炎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服侍过，一时间浑身不自在，连忙将脚从小太监怀中抽离出来，阻拦道：“公公不必，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然而小太监却是习以为常，抬手又将他的脚抱回怀里，一寸一寸地仔细擦着：“您如今是新科进士，状元老爷，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等过两日陛下授了官，您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官员，小人替您做这些事是应该的。”

    见程炎别扭得脸都红了，顾云霁笑道：“这位公公说的对。程炎，日后咱们留在翰林院任职，少不了要在京中置办宅子买些仆人，以后天天都是这样的生活，你早晚得习惯的。”

    从县试到乡试再到会试，程炎一直都是名列顾云霁之后，如今到了殿试一举夺魁，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二人之间的身份转变了。

    想起之前关于顾云霁连中三元的传言，潜意识里属于对方的状元竟落到了自己头上，看着顾云霁笑盈盈的表情，程炎内心踌躇，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云霁，我实在是没想到……哎，我本以为，状元是你的。”

    听出程炎语气中的怅然，顾云霁故作不悦：“你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好歹我也是高中探花，位列一甲第三，你不应该恭喜我吗？”

    程炎无奈：“没有，我只是……”

    “何况坊间传言，探花乃是诸进士中相貌最英俊，气质最潇洒的一个，代表着全体新科进士的颜面。”顾云霁语气轻轻快快，带着几分得意，“陛下将我点为探花，不是正说明我貌比潘安，容貌已经优越到掩盖住才华了吗？这样说来，内心窃喜的应该是我才对。”

    顾云霁从来不以相貌自夸，被他这么一调侃，程炎胸中的沉抑散去了不少，笑道：“是是是，那就恭喜貌比潘安的顾公子高中探花了！”

    见程炎重展笑颜，顾云霁心头一松，笑着回道：“这就对了，咱们同登一甲，本就是皆大欢喜之事，自然要高高兴兴的，作何惆怅之态？”

    程炎之前还担心顾云霁因为没中状元而失落，但看对方这轻松愉悦的样子，倒是他多虑了。

    虽然程炎一开始对这个结果有些无所适从，不过话说回来，参加殿试的士子中藏龙卧虎，景丰帝既然将他点为状元，那就说明他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能够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如顾云霁所说，自己一路考来名次从未掉出过前三，本就有位列一甲的实力。这个居于三百新科进士之首的状元头衔，他程炎拿得堂堂正正。

    这样想着，程炎内心的包袱被彻底卸下，底气渐渐充盈起来，整个人的姿态顿时坦然从容得多了。

    衣冠整理完毕后，三人翻身上马，以程炎在前、方子归在中，顾云霁在后的顺序，被簇拥在伞盖仪仗之中，然后跟着重新奏响的鼓乐队，缓缓朝东华门外的大街行进而去。

    “铛——铛——铛——”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在队列前端的官差一边敲着铜锣开路，一边大声道：“新科进士跨马游街，闲杂人等，往两侧回避！”

    锣声急促清脆，百姓们忙着往路旁回避之时，又按捺不住内心的迫切和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一甲三名到底花落谁家。

    开路的官差宫侍走过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少年。少年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俊逸，气质温润，身侧有官差举着两块牌子，左书“第一甲”，右书“第一名”——这就是本届的状元了。

    有年轻的路人见状，立刻高兴地叫喊起来：“状元来了！顾云霁！这是连中三元的顾云霁！”

    “什么顾云霁！你再仔细看看！”路人刚叫出声，便被旁边的长辈在脑袋敲了一记，“人家叫程炎，不是顾云霁！”

    “哎哟！”年轻路人吃痛，伸手揉了揉脑袋，这才看见少年前面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新科进士程炎。

    “啊？不是顾云霁啊？那顾云霁在哪呢？”

    “在那呢，第三个！”话音刚落，就有热心人给他指引，“顾云霁是探花！”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第三匹马上也骑着一个少年，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戴着簪有银花的乌纱帽，眸子清清亮亮，笑容明朗且大方——正是顾云霁。

    有人失望地收回目光：“顾云霁怎么偏偏是探花啊？他此前已经连中两元，若是再中一次状元，就是本朝第三个连中三元之人，如今却……哎，真是可惜了。”

    有人痛心扼腕：“亏得我前两天还进了一大批关于连中三元的文具，什么‘解元纸’、‘会元墨’的，现在好了，全砸手里了，这叫我怎么卖！”

    还有人面色愤愤，为顾云霁打抱不平起来：“顾云霁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生得就是一副文曲星的相貌，合该稳稳地拿下状元才是！这个半路横出来的程炎到底是什么来头，声不显名不著的，居然把顾云霁的状元给抢了去？莫不是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

    ……

    听着四周这丝毫不避讳的议论声，程炎神色如常，笑容却是一点点变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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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挑拨离间

    历来殿试公布甲第之后，状元作为最受瞩目的名次，在游街时往往都能收到百姓的称赞和恭贺。而如今到了程炎这里，却是情况反转，什么难听的、阴暗的一股脑地涌来，竟没听到几句好话。

    听着四周百姓的窃窃私语声，方子归唇角勾了勾，策马走上前去和程炎并行，压低声音道：“这种被人质疑才不配位的感觉，不好受吧？”

    程炎眸光微凝，侧头淡淡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方子归也未期待他能给出什么回应，饶有兴味地继续说道：“程炎，其实我挺可怜你的。想你出身贫寒，十岁才开蒙识字，在比别人起步不知低了多少的情况下，一路寒窗苦读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却遭到了这样的质疑，多可怜啊？”

    程炎冷笑一声：“呵，方子归，你是榜眼我是状元，你的名次在我之下，居然好意思可怜我？”

    方子归眉毛上挑，闻言也不恼：“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确实没有资格可怜你。不过……你以为这些人是真的在质疑你的才华是否配位吗？”

    程炎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一紧：“你什么意思？”

    方子归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了街道两旁的人群，说道：“你看这些人的目光，他们先是看你身前牌子上的名字，发现并不是他们期待的那个后，立刻变得失落。等他们再看到顾云霁名列第三时，又是遗憾惋惜。最后，部分人的目光才会回到你身上，开始质疑你。”

    “他们其实从头到尾最关心就只有顾云霁，看他是不是状元，发现他不是状元之后，由遗憾转变而来的部分怒火才移到了你身上。整个过程中，质疑和愤怒都不是真正冲你而来，你只是恰好处在状元的位置上，所以了才成为集火对象。”

    方子归语气之中竟有几分怜悯：“至于你程炎到底是谁、才华如何、应当名列第几，根本无人在意。”

    程炎抿着唇，手指一点点收紧，捏得泛白。

    方子归幽幽地叹出一口气，表情叹惋：“程炎，其实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你都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天才，只可惜你偏偏要站在顾云霁的身边。安置流民、乡试、会试……你每一次都表现得很出色，却都被顾云霁的光辉给遮盖得死死的，让大家只知顾云霁，不知你程炎。”

    说着，方子归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在我看来，你一点都不比顾云霁差。毕竟，你们二人起点不同，所拥有的资源千差万别，若将顾云霁放在和你同样的位置上，他不见得比你做得好。”

    见程炎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方子归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不动声色地继续诱导着：“你说说你们两个，一个是世家出身，一个是寒门子弟，如此巨大的身份地位差距，到头来竟被人怀疑是你使手段抢了顾云霁的状元，你说可笑不可笑？”

    方子归的话似魔音，有蛊惑人心之效，悄无声息地飘进程炎耳朵里，一点点勾起了他心底阴暗的种子。

    在他的话语影响下，程炎握着缰绳的手指越收越紧，眼神也越来越暗。忽然，他手指一松，眸中墨色陡然散尽，轻轻笑了一声：“挑拨离间……方子归，这就是你的目的？”

    程炎侧首看着他，面色沉静如常，仿佛刚才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我和云霁是朋友，更是兄弟。你以为就凭你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未免也太天真了。”

    方子归微微一怔，无辜地摊了摊手：“随你怎么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至少，百姓对考中状元的人是你这件事，确实心存怀疑不满。”

    程炎不为所动：“照你的逻辑，百姓不仅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你，甚至不在意云霁。他们只关心今年能不能再出一个连中三元之人，好满足他们内心的窥奇欲。若因为他们的一点质疑揣测就黯然神伤，自我否定的话，倒是显得过于脆弱了，那才是真正的难承状元之位。”

    程炎昂首挺胸地目视前方，声音笃定且从容：“不管怎么说，我都是陛下钦定的状元，这是陛下对我的认可，也是朝廷对我的认可。我一直以来都有争夺这个位置的实力和底气，别人怀疑也好，不满也好，我自己心里都是堂堂正正的。”

    似是为了验证程炎的话，人群众多的质疑声中，也渐渐出现了为他说话的声音：

    “这个程炎我知道，和顾云霁是同乡。人家也是禀赋不凡，乡试、会试都名列前茅，能够考中状元并不稀奇。何况我看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分明也是个文曲星相嘛，怎么就当不得状元了？”

    “殿试甲第由陛下钦定，之前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说顾云霁连中三元，一点依据都没有，偏偏你们还信得跟什么似的。眼下程炎老爷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状元都出现在你们眼前了，你们反倒质疑起来了，真是可笑。”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见程炎生得俊俏，心中早已向他偏了几分，此刻听众人毫无根据地揣测怀疑，一时不忿，鼓起勇气大声道：“程炎是陛下钦定的状元，连陛下都觉得他当得起，你们是哪来的资格觉得他当不起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压倒了大半质疑的声音，程炎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朝着身侧的方子归似笑非笑地道：“按规制，一甲三名游街时，要以状元在前、榜眼在中、探花在后的顺序依次行进。你越矩了吧，方公子？”

    方子归面色一僵，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程炎驱马上前几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与诋毁质疑比起来，得到他人的夸奖和认同总是令人高兴的，目光触及人群中方才为自己说话的小姑娘，程炎内心感激，便朝她投去了一个微笑。

    程炎容貌俊朗，浑身透着一股温润的君子之气，笑起来格外好看。小姑娘见状顿时心跳漏了一拍，又想到他是新科状元，兼具才华、地位与相貌，还这般年轻，简直是世间最理想的郎君。

    这样想着，小姑娘一股血直冲脑门，一时冲动之下，直接解下腰侧的香囊扔到了程炎的怀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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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受欢迎

    程炎只觉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下意识地拢在怀里接住，这才发现是一个香囊。淡青色的软缎材质，上面绣了几支素雅的荷花，一看便是女子用物。

    年轻男女之间若要表达爱意，多是赠送贴身之物，如手帕、香囊等。小姑娘扔香囊的动作因是当街进行，其中的暧昧性和隐私性被削弱了不少，但这一行为本身蕴含的倾慕意味还是十分明显的。

    程炎微怔，朝人群中望去，发现是刚才的那个小姑娘。当即无奈地一笑，稍一抬手，又将香囊给扔了回去。

    小姑娘扔得不算很准，本来以为程炎会躲开或者视而不见，却不想他竟一下子接在了怀里。虽然最后还是给自己扔回来了，但她仍被程炎那一瞬的笑容给温柔得恍了神，手忙脚乱地将香囊给接住，呆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地红透了脸。

    历来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时，经常有年轻女子朝其扔香囊、手帕以表倾慕之意的情况。只是前几届的一甲三名大多年纪都不小，个个方头大耳一脸的沉稳相，让人见了心中只有万分的钦佩，而升不起半点绮念。

    眼下却是不同，一甲三名全都是相貌俊秀的年轻士子，尤其是状元和探花，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在一身进士服的加持之下烨然若神子，看得不少女子的心砰砰乱跳。

    小姑娘向程炎扔香囊的举动，倒是提醒了众人这一被荒废多年的习俗，一时间年轻女子们跃跃欲试，纷纷解下自己的香囊朝程炎三人扔去。

    程炎是状元，又走在最前，首当其冲地承受了最多。方子归是榜眼，名头不如状元耀眼，又因为他年纪稍长已经成亲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情况相对好一些。

    而顾云霁虽然走在最后，但由于探花一直在民间传闻中都是极富色彩的角色，什么“才学未可知，相貌定是第一等”、什么“三百新科进士中最俊俏的一个”……在这样刻板印象的影响下，再加上顾云霁此前本就名声在外，这会儿更是大受欢迎，收到的香囊数量竟和身为状元的程炎不相上下。

    刚开始只有一两个，顾云霁还能学着程炎的样子把香囊扔回去，到了后面数量渐渐多起来，几乎是从四面八方飞来，顾云霁被砸得措手不及，连躲都躲不过来，更别说给出什么回应了。

    送他香囊的若只是年轻姑娘也就罢了，偏偏其中大多是些起哄看热闹的。小姑娘们脸皮薄，能够扔出香囊已是鼓起全部勇气，而中年妇女们却是直爽泼辣，即便没有香囊可扔，也要对着顾云霁大声调笑几句，将他逗得脸红到了脖子根。

    顾云霁侧身躲避之时，余光还在人群中瞟到了一个男人，生得膀大腰圆身材壮硕，满脸的络腮胡。对方不知是为了调侃还是挖苦他，居然拿捏着强调，故作娇柔含羞之态，夸张做作地道：

    “探花郎君~奴家心悦与你——”

    顾云霁气息一滞，脸登时就绿了，恶心得差点把前天的晚饭给吐出来，连忙闭上眼睛偏过头去，抚了好一会儿胸口才把气给顺下来。然而就这么一个空档，又飞来了好几个香囊，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面对四面连绵不断扔过来的香囊，三人收下也不是，扔回去也来不及，只能左躲右闪，动作颇有些狼狈。但围观的路人却体会不到他们的无奈，看向他们的目光多是艳羡嫉妒，恨不得那骑马的人是自己。

    临街的茶楼之上，看着被众多年轻女子投去含情脉脉眼神的顾云霁，徐书华咬着唇，渐渐揪紧了手里的帕子。

    现在她总算是知道到那日钱家来求亲时，顾云霁为何会那般生气了，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上人被他人当众求爱的感觉，可真是不好受。

    本意是想来看顾云霁一甲及第后的昂扬风采，未曾想看到了这一幕，身处其中的顾云霁这会儿是什么感受她不知道，但徐书华自己心里倒是堵得厉害。

    轻轻呼出一口气，徐书华压下心底的躁意，索性坐回椅子上喝茶平复心情，不再伸头去看。

    秋晓从未见过如此盛况，满眼都是新鲜和好奇，看得兴致勃勃之余还不忘招呼徐书华：“小姐，快来看呀！顾公子他们就快走过来了！”

    徐书华温和笑笑：“你自己看吧，我就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怕她当场控制不住自己。

    秋晓疑惑回头：“为什么啊小姐？您之前不是说您从没看过一甲进士打马游街吗？今天咱们在这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他们了，为什么不看了？况且……”

    正说着，街上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锣响，秋晓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回去，奋力地朝远远走来的程炎和顾云霁打招呼：“程公子！顾公子！看这！我们在这呢！”

    然而街上太过嘈杂，秋晓喊了半天顾云霁二人都没反应，不禁有些泄气：“哎，锣鼓声和鞭炮声太吵了，顾公子他们根本就听不见。”

    突然，秋晓眼睛一亮，对着徐书华说道：“小姐，您说咱们要是学着别人的样子，朝他们扔个手帕香囊什么的，他们是不是就能看见咱们了？”

    徐书华怔了怔，随即无奈摇头：“秋晓，不可胡来。”

    市井女子没那么多拘束，一时起哄凑热闹也就罢了，她是世家之女，家中自小便有规矩礼法约束，怎可跟着胡来？

    秋晓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嘛，扔个香囊而已，又不代表着真要嫁给谁。这会儿扔香囊的人那么多，咱们混在其中，不会引起谁注意的。顾公子他们又是咱们的熟人，便是老爷和大少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再说了，咱们辛辛苦苦在这等了半天，总不能最后连个招呼都没打上吧？”

    徐书华被她说得心中动摇，却又不免顾虑：“我总觉得有些不妥……何况你我都没带香囊，就算要扔，也没有趁手之物啊。难不成用手帕吗？那东西轻飘飘的，可扔不了多远。”

    “这有什么难的？往里面随便包个东西不就好了？”

    秋晓丝毫不在意，生怕徐书华再犹豫似的，趁其不备直接拿走了她手边的帕子，紧接着又不知从哪摸出了个什么东西，包进了帕子里。

    “小姐您瞧着吧，我保证扔得又准又好。”

    说着，不等徐书华反应，秋晓便拿着帕子，朝正好骑马经过楼下的顾云霁扔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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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再进一步

    “哎哟！”

    秋晓刚把帕子扔出去，便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顾云霁的痛呼。徐书华心头一紧，连忙跑到窗边，问道：“怎么回事？砸到他了吗？你刚刚往帕子里包了什么？”

    秋晓心虚地缩回手，指了指旁边的盆栽：“顺手拣了块石头包进去……也没多大，就比指头稍大一点……”

    “便是再小的石头，也不能这么扔！”徐书华蹙起秀眉，罕见地动了怒，“咱们又是居高临下，砸到人只会更疼，以后切不可再如此鲁莽！”

    秋晓被她说得身子一矮，小声地辩解道：“其实我本来是想往顾公子怀里扔的，没想到正好砸在了他头上……”

    见徐书华又要生气，秋晓连忙闭上嘴巴，不敢再犟嘴。徐书华牵挂着顾云霁的伤势，瞪了秋晓一眼之后，便忙不迭在人群中寻找着顾云霁的身影。

    顾云霁防着前后左右，却偏偏没防着天上，一下子猝不及防被砸中额头，顿时疼得龇牙咧嘴。顾云霁顺手兜住刚刚砸自己的帕子，正疑惑一方小小的手帕哪来这么大威力，就发现里面居然包了块小石头。

    扔手帕就扔手帕，竟然还往里面藏石头，这是在向他表达倾慕吗？怕不是谋杀！

    顾云霁愤怒地抬头朝扔帕子的方向望去，正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没有分寸，就见二楼的窗边现出徐书华焦急的面容。

    顾云霁微微一怔，脸上的怒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很快换上一副笑容，抬起胳膊朝她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马背上的少年一身深蓝的崭新进士服，戴着簪有银花的乌纱帽，身姿挺拔又俊逸，笑起来竟比正午的日光还明朗几分。此前徐书华只远远地看了顾云霁几眼，这会儿走近了看他，目光好似被吸住了一般，竟有些挪不开眼。

    原来，戏文里说的“貌比潘安”的探花郎，也不全然是假的。

    蓦然回神，徐书华又想起顾云霁方才的那一声痛呼，连忙凝神去看他的面容，发现除了额角皮肤有些许红意之外，没有别的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游街的队伍继续行进着，二人只短短对视了一瞬，顾云霁就很快从她面前走过。徐书华却有些舍不得，眼睛仍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不肯挪开。

    四面嘈杂之下，徐书华突然看见顾云霁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对她说什么话。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顾云霁又重复了一遍，发现她仍然听不清之后，索性举起方才秋晓扔下来的帕子，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手里一通乱比划。

    “嗯？什么意思？”徐书华不明所以，正猜测着他想表达什么，就见他将手帕仔细地叠好，珍而又重地放进怀里，随后朝她拍了拍放有帕子的胸口，轻轻一笑后，便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徐书华见状心口一烫，胸中似有暖流涌过，柔软得不成样子。

    女子向男子赠送贴身之物意味着什么，她是知道的；而男子当众将礼物收下又意味着什么，她更是知道的。虽然帕子并不是她亲自扔下，但确实是她的日常随身之物。这样私密亲近的东西，这会儿居然贴着顾云霁的胸口……

    徐书华咬着唇，一张小脸先是慢慢变红，而后又一点点透出粉意，连耳尖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秋晓疑惑地看着她：“小姐，您怎么了？太热了吗？”

    “没，没什么。”徐书华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偏头躲开秋晓的目光，“看得差不多了，秋晓，咱们回去吧。”

    秋晓点点头：“好。”

    日头升至最高，游街也渐渐进行到了尾声，该送状元归第了。

    归第，就是回家，需要榜眼与探花和众人一起把状元送回他的住所，然后由探花将榜眼送回住所，最后探花再自己回到住所，如此，整个游街环节就算全部结束了。

    回徐府的路上，徐书华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秋晓绕到了侧门，因为这是距离顾云霁回会馆道路最近的地方——只隔着一条街，转过路口说不定就能看见。

    越靠近徐府大门，徐书华就越是踌躇，走走停停，三步一回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秋晓忍不住道：“小姐，您在等谁？顾公子吗？顾公子他才刚刚游完街，一会儿还要送状元和榜眼归第，回去后还要接受朋友同乡的恭喜道贺，应该不会再过来了。”

    “没有……我只是……哎。”徐书华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犹犹豫豫半晌，终究还是作罢。

    秋晓说的不错，顾云霁今日很忙，何况方才已经与她见过了一面，就算要来徐府也应该是明日，这会儿是怎么都不会过来的。

    但不知怎的，她就想此刻再见顾云霁一面，现在就想。

    至于这其中是什么原因，她说不好。

    是因为刚刚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所以觉得不满足吗？还是因为顾云霁今日高中探花，想要同他好好地分享喜悦？或是因为看到那么多女子向顾云霁扔香囊，她感到不舒服了？

    又或是，一向端方守礼的顾云霁收下了她的手帕，做出了他们相识以来最亲密的行为，代表着二人关系的再进一步，而意识到这些的她自己，居然也在期待这一切？

    徐书华仔细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索性直接放弃：“算了，秋晓，回家吧。”

    话毕，徐书华却仍有些不甘心，又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她自嘲地笑笑，彻底打消了心底的最后一点念头，转身朝徐府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进大门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润声音：“这位小姐，请留步。”

    徐书华心尖一颤，又惊又喜地回头，果然看了那个她正心心念念的人。

    顾云霁温柔地笑着，向她走近一步，随后从怀中掏出手帕，将其摊在手心捧到她面前，眉眼上扬：

    “小生偶得一方绣帕，不知可是小姐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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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生辰礼物

    见到顾云霁，徐书华眼睛顿时一亮，惊喜地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会来？你不是要送状元他们归第吗？”

    顾云霁笑道：“已经送过了，刚好现在得空，便顺道过来看看。”

    徐书华眉毛一挑，故意问道：“只是顺道？我可记得这离你回会馆的路还隔着一条街呢。”

    顾云霁正了正声色，认真道：“其实不是，我是特意过来的，就是想来看看你。”

    印象里顾云霁一直是个端方守矩的君子，还从未说过如此直白的话语，徐书华俏脸一红，嗫喏道：“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轻咳一声，徐书华岔开话题：“送完状元榜眼之后，鼓乐仪仗队还要将探花也送回住所，想必你大哥他们都等半天了，就准备你回去后好好地给你庆祝道喜，竟还舍得放你出来？”

    “多半是舍不得的，所以我没有回会馆，而是在半路上就直接过来了。”顾云霁轻轻笑着，眉眼间尽是温柔，“我给了领头的宫侍一点赏钱，让他带着鼓乐仪仗队先回去了，若非如此，我今日哪里还脱得开身？”

    徐书华这才发现他顾云霁只是脱了乌纱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穿着这一身招摇过市的进士服，八成得专挑僻静的小路走，才能尽量不引起路人注意，怪不得他今日也走了徐府的侧门。

    这样想着，徐书华心间愈发柔软，说道：“你这么忙，其实不一定非得今日过来，明日再过来也是可以的。”

    顾云霁道：“明日一早我就得进宫觐见等陛下授官，忙活完了差不多得晌午以后了，之前街上嘈杂，你我只匆匆见了一面，既然这会儿有空，总要来同你说上几句话才是。还有就是——”

    顾云霁顿了顿，仿佛怕她生气似的，语气颇有几分忐忑：“先前那么多人朝我扔香囊手帕，我虽对她们无意，但也怕徐小姐因此多想。故特来向徐小姐解释，除了徐小姐的帕子，在下再未收过任何女子的贴身之物。”

    见顾云霁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徐书华心中好笑，安慰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相信你，毕竟误会你一次已经够了，难道还要来第二次吗？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跟你生气。”

    她心里不好受归不好受，但顾云霁又没做错任何事情，二人上一次吵架还没过去多久，她这次若再不分青红皂白地同他发火，那可就是太不讲道理了。

    顾云霁看了眼手里的帕子，目露迟疑：“那在街上的时候……”

    徐书华闻言微怔，而后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哑然失笑：“帕子是秋晓扔的，她怕帕子扔不远，所以往才往里面包了块石头。”

    “秋晓扔的？”顾云霁生怕徐书华是气狠了故意和他说反话，仍不敢全然相信，转头去向秋晓求证。

    秋晓讪讪地往后缩了缩，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是我扔的，不好意思啊顾公子，我本来是想和你打个招呼的，却一不小心砸到你了，没事吧？”

    顾云霁松了口气：“啊，没事。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是看到了别的女子朝你扔香囊，心里头吃醋，所以才向你扔石头以示不满吗？”

    徐书华无奈一笑：“顾公子，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母老虎吗？”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顾云霁眼睛瞬间瞪大，连连摆手否认“徐小姐在我心里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知书达礼……”

    话一出口，徐书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小脸登时红到了底。

    母老虎通常是形容某人的妻子泼辣彪悍，而她与顾云霁目前既不是夫妻又不是未婚夫妇，怎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偏偏顾云霁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不停地往外蹦各种好听的话，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着说着，顾云霁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在尴尬暧昧的氛围里和徐书华相对沉默着。

    半晌，顾云霁终于寻摸了个话题出来，将手中的帕子举高了些，试探着问道：“那……这方帕子，我是应该还给秋晓，还是……”

    “啊，给我吧。”徐书华定了定心神，伸手将手帕接过，“多谢顾公子专程送回来。”

    见状，顾云霁心头一松。还好这是徐书华的手帕，不是秋晓的。若是不然，想他那般珍而重之地将手帕放进怀里揣好，最后却得知是别人的贴身之物，简直不要太尴尬。

    该送回来的东西送回来了，该解开的误会也解开了，徐书华看了眼天色，问道：“午后的太阳最是毒，顾公子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爹爹也很想见到你。”

    顾云霁摇摇头：“算算时间，老师现在应该正在午睡，我就不进去叨扰了，明日再进府拜会。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件东西想送给徐小姐……”

    说着，顾云霁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正要打开之时，却又止住动作，看向了立在一旁的秋晓，一脸“你怎么还在这”的表情。

    或许是那几壶清心明目的茶起了效果，秋晓总算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多余，向徐书华行过一礼后，便默默避到了十几步外，转过身子背对二人。

    顾云霁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打开盒盖，取出了里面一个烟青色的镯子，看起来像是水晶质地，澄净透亮，精致又素雅。

    徐书华：“这是？”

    顾云霁温和一笑：“这是一只水晶镯，两年前的元宵灯会上买的，不值什么钱，但也代表着我的一片心意。过几日就是四月十七，是你十八岁的生辰，便在此提前祝你生辰吉乐。”

    徐书华美目微讶：“两年前？你在两年前就已经想好要送我什么生辰礼物了吗？”

    顾云霁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恰好在逛灯会的时候看到了，见这镯子颜色素净，应该很衬你，便买了下来准备日后有机会再送。我担心你生辰那日我忙得脱不开身，索性现在就送给你做生辰礼物，喜欢吗？”

    徐书华眸子亮晶晶的，用力地点了下头：“我很喜欢，谢谢。”

    看着这个漂亮雅致的水晶镯子，徐书华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简直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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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等不及了

    收到顾云霁送的生辰礼物，徐书华开心之余，又不禁有些疑惑。

    顾云霁和她的交往一直都很注重分寸，哪怕是在互相确定心意之后，也不曾有过半分越矩的行为，可以说守矩到有些古板了。

    而今日他却一改以往的含蓄内敛，先是当众收下她的帕子，后又送她略带暧昧意味的首饰镯子，而且和她说话时言语直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比从前大胆许多。

    虽说徐书华对此并不反感，甚至有几分受用，但她还是很好奇顾云霁态度改变的原因，

    似是看穿徐书华内心的想法，顾云霁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这两年我攒了不少首饰礼物，之所以没有直接送给你，是担心时机不成熟，贸然赠送显得轻浮浪荡，害怕吓到你。”

    “其实哪怕是现在，也算不得好时机，毕竟你我尚未订亲。只不过——”

    顾云霁顿了顿，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似眷恋似惆怅，羽毛般飘进徐书华心间：“我等不及了，书华。”

    徐书华脑中轰然，忍着指尖的颤意缓缓抬头，看见少年炽烈而真诚的眸子：“我曾向老师承诺过，等我有朝一日考中进士，便向你提亲，如今我做到了。早在会试放榜后，我便去信家中向父亲母亲禀明了我们之间的事情，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

    “我克制了将近三年，忍了将近三年，眼下总算是有了娶你的资格。”顾云霁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哀哀，竟似祈求，“在我父母抵达京城，正式向你家提亲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就包容我这一点越矩的行为，好不好？”

    从前顾云霁以为自己和徐书华的关系，就像是一个人在奋力奔跑，而另一个人在前方等待，只要他顺利跑到终点，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后来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顾云霁确实是才名在外，实力不凡；可徐书华也是才貌双全，秀外慧中，是京城圈子里有名的贵女，无论是家世还是个人魅力都不输他半分，从来都不乏追求者和仰慕者，钱逊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知道的，只有钱逊一个，那他不知道的呢，又还有多少？客观来讲，在众多可与徐书华相配的男子中，顾云霁并非是最出彩的一个，若非他与徐书华早有情意，她根本不可能等他这么久。

    徐书华马上就要十八岁了，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已经是比较晚的结婚年龄。顾云霁原本以为自己还算有耐心，计划着等金榜题名之后再慢慢同她商量婚事，没想到最后徐书华还等得住，他却等不住了。

    钱逊向徐书华当众表白的那一刻，他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立刻宣布徐书华是他顾云霁命定的妻子，不可能嫁给别人，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也是从那一日起，他内心的紧迫感油然而生，再也等不及了。

    深吸一口气，顾云霁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按照我们目前的关系，我送你的镯子、刚刚对你说的那些话、包括我此刻站在这里的行为，严格来讲，都是不合礼数的。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你被抢走了，所以一时心急了些，你能接受吗？”

    看见顾云霁那满是忐忑紧张的眸子，徐书华轻勾唇角，心头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傻瓜，这算什么？我尚且嫌不够呢。别说你在这送我镯子，便是当着我爹爹的面儿送，他都不会说什么。”

    虽说男女大防，但实际上日常生活里并没有那么避讳，除了个别认死理的老古板，很少有人会时刻盯着谁行为是否合礼数。偏偏顾云霁还守规矩守得跟什么似的，自己把自己拘于礼法条框之内，一步都不肯多迈。

    其实顾云霁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人，他是因为太珍重徐书华了，所以才时时留心处处谨慎。

    这个时代他熟识的非亲缘同龄女性只有徐书华一个，而且两人关系还比较特殊，这让他经常担心掌握不好相处的分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徐书华的清誉带来不好的影响。想着与其权衡纠结，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条框里，不去试探边界。

    若非受了钱逊的刺激，他恐怕会把这个规矩守到入洞房的前一刻。

    不过好在徐书华没有对他的越矩表现出反感，这也能让他的心理负担减轻一些。

    提起徐承裕，顾云霁无奈地笑笑：“老师知道了自然不会说什么，说不定还会嫌我动作太慢了，其实若不是老师，我还没这么心急。”

    徐书华不明所以：“嗯？为什么这么说？”

    顾云霁道：“那日钱家来求亲时，老师本可以直接推掉，不让你出来见客的。但他不仅让你出来了，还让你当着我的面儿和钱逊打招呼。分明就是在借钱家父子催促我，让我早些带父母来向你家提亲呢。”

    当日徐书华出来之前，徐承裕时不时地就用眼神瞟他，都快把“你看人家中贡士第二日就把家长带来提亲了，你再看看你，一点都不知道着急”写脸上了，他要是再不摆出个态度，那可真是不知好歹了。

    徐书华还是头一回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惊讶之余，又觉得这确实像徐承裕做得出来的事情，不由摇头失笑：“其实爹爹并不是担心你出尔反尔，他只是不希望事情被拖得太久，容易横生变故。”

    顾云霁微笑道：“嗯，我明白的。所以当天我一回去就向父母亲写了信，请他们来京为我操办婚事。算算日子，五月中上旬应该就会到了，还有一个月左右。”

    顾云霁认真地看着徐书华的眼睛，道：“等我父亲母亲一到，我便立刻带着他们来上门提亲，不会再让你久等的。”

    徐书华俏脸飞上一抹红霞，忍着羞意轻声应道：“好，我等着你。”

    又聊了片刻，顾云霁便同徐书华告别，直接回了会馆。

    不出顾云霁所料，回去之后迎接他的果然是锣鼓喧天的庆祝场面，以及一拨又一拨前来道喜祝贺的客人，忙得他一下午都没脱开身。

    夕阳西下，夜幕渐沉，就在顾云霁等人收拾好一切，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候，科举会馆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请问顾云霁公子和程炎公子是住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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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苏旗的礼物

    来人穿着一身无品级的青绿色官服，一脸精通世故的干练相，问道：“请问哪两位是新科进士顾云霁和程炎？”

    顾云霁和程炎应声站出来，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人：“我们就是顾云霁和程炎，阁下有何贵干？”

    这人拱了拱手，说道：“原来二位就是状元郎与探花郎，在下名叫冯柏，是火器局的一名监事。”

    “火器局？”顾云霁不明所以，怎么都想不通自己能和火器局沾上什么关系，“可是朝廷或者陛下对我们两个有什么吩咐安排？”

    冯柏微微一笑：“探花郎误会了，在下此行并非为传达谕旨，而是受宣府镇副总兵苏旗苏将军之托，向二位送上新科及第之礼。”

    顾云霁惊讶地挑起眉毛，和程炎互相看了一眼：“苏旗的礼物？我们怎么不知道，他没提前和我们说过啊，会不会是弄错了？”

    冯柏胸有成竹地笑了笑，笃定道：“二位放心，在下绝不会弄错。苏将军早在几月前便已订下这份礼，还专门嘱咐过要在二位金榜题名的当日送上，不能早也不能晚。苏将军可能是想给二位一个惊喜，所以才没有事先告知。”

    苏旗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急切性子，这回居然能够忍耐几个月，一点消息都不给他们透露？况且火器局是朝廷直属的官营火药制造厂，到底是什么礼物需要火器局的监事亲自来送？苏旗又是如何请动他们的？

    顾云霁和程炎满脑子疑问，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由得被勾起了心底的好奇来。看了眼冯柏空荡荡的身后，顾云霁有些茫然：“既然是苏旗送的礼，那……礼物呢？”

    冯柏笑道：“二位莫急，此处并非受礼的最佳场所，请随我移步。”

    顾云霁二人闻言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却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跟着他往外走。

    冯柏领着二人离开会馆，而后一路向北，跨越大半个城区，直接来到了宫城的午门——五凤楼之外。

    午门位于南面，是宫城的正门，除了举行皇帝登基、成婚等重大典仪外，旁人没有资格从这里进出。眼看冯柏还要往里进，顾云霁吓得头皮发紧，正要阻拦，却见他方向一转，跟守门的禁卫打了个招呼，直接登上了午门的城楼。

    宫城的宫墙高近十米，而午门城楼又是整个宫城建筑群中最高的建筑，站于其上，若极目远眺，视野极尽开阔，可将大半个京城收入眼底。

    跟着冯柏一路走来耗费了不少时间，眼下已是夜幕笼罩，街上亮起了点点灯光。顾云霁看着满城的万家灯火，转头问道：“冯监事，现在应该可以了吧？苏旗的礼物呢？”

    冯柏看了眼天色，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不急，还没到时候，二位且再等一等。”

    先是地点不对，后又是时间未到，苏旗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值得卖这么多关子？

    冯柏越是不说，顾云霁和程炎心里就越是好奇，索性今日无事，便依言耐心地等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渐深浓，一弯皎洁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天空之上，清冷的光辉映着几颗细碎的星子。云彩轻而淡，月白风清，整个夜空像是一块极简的画布，素雅归素雅，却显得有些单调。

    长久的寂静中，顾云霁等得昏昏欲睡。忽然，一个随从打扮的人小跑着上了城楼，对着冯柏说道：“冯监事，马上就是戌时三刻了，都准备好了。”

    冯柏点点头：“嗯，知道了。”

    顾云霁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瞬间睡意全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冯柏，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冯柏看着顾云霁和程炎，正色道：“一年前，苏将军北上出征的时候曾与二位约定，要亲眼看着二位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然事不遂人愿，苏将军军务繁忙，今日未能亲至京城祝贺，故委托在下向二位送上这份及第之礼。”

    “在送礼之前，苏将军还有一句赠言：若为知己，纵处天涯两端，亦似比邻。吾友不必为今日之遗憾而烦忧，前程尽远望，吾等来日方长。”

    说着，冯柏伸出手掌指向前方：“二位请看——”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天边突然升起一道流光，“嘭”地一下在空中炸开，散了满天的璀璨火星，而后在滋啦声中很快隐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束束烟火升腾而起，接二连三地在空中炸散而开，照亮了半边夜空。

    纷繁热闹的街景之上，五彩的花簇不断地从地面迸射而出，在空中绽成灿烂盛开的缤纷花朵，铺满了整个天空。宛如逆射流星一般，将漆黑单调的夜幕填充得绚丽多彩，成为了光的海洋。

    这些烟花的姿态瞬息万变，时而绿烟黄火，状如菊花；时而白光红星，灿似牡丹。总是这边刚落下，那边又倏地升起，源源不断，争先恐后。数十支烟火射入天空，场面一时盛大壮观，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抬头观看。

    眼前烟火绽放的景象丝毫不输前世，顾云霁许久不曾见过此等盛况，不由得看呆了。

    半晌之后，顾云霁渐渐回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颤着声音问：“……这，就是苏旗送我们的礼物？”

    冯柏道：“正是。去年苏将军不曾回京述职，陛下本想赏赐些东西以作犒慰，苏将军却没有接受，而是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即在本届科举殿试放榜当日，于京城之中破例燃放烟火，作为恭喜他两位朋友金榜题名的礼物。”

    “陛下不仅准了，还特命火器局——也就是在下，统领督办此事，如此方有了二位面前这场烟火盛会。”

    顾云霁内心震然，不知不觉已是眼眶泛起涩意。侧首和程炎相顾而望，二人先是无言，忽地又同时唇角一弯，默然的笑声里，都从对方的眼中瞧见了晶莹水光。

    京城上空的烟花仍在持续绽放着，千百里外的边镇之中，一身亮甲的少年将军登上城墙，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而望。

    北疆的夜晚寂寞且寒冷，天空漆黑一片，暗得几乎看不见星辰，让皎洁的月亮显得更加孤单。这里看不见京城的烟火，少年便只好抬头望天，以月亮遥寄祝福。

    嘴唇轻动，少年冷硬的面容柔和了些许。

    “恭喜。”他说。

    天涯共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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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接见授官

    殿试传胪后的第二日，新科进士中的一甲三名要再次进宫，由皇帝亲自接见并授以官职。

    武英殿中，宁福海手持圣旨，朝跪在下首的顾云霁三人朗声念道：“陛下谕旨：授殿试一甲第一名程炎，从六品翰林修撰；授一甲第二名方子归、一甲第三名顾云霁，正七品翰林编修。钦此。”

    状元授修撰，榜眼和探花授编修，也算老定例了，并非是按个人喜好区别对待。顾云霁三人自然没什么不满的想法，于是齐齐跪伏下去：“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三位爱卿起来吧。”景丰帝今日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亲自走下台阶将三人虚扶了起来。

    将面前三个风华正茂的新科进士打量一遍，景丰帝眼中尽是满意，朝宁福海笑道：“瞧瞧，今年的一甲进士多年轻，都是二十岁上下的样子，一个赛一个的挺拔俊俏。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仅从科举取士来看，便可知朝廷的未来定是蓬勃向上啊。”

    宁福海笑着接话：“陛下正当年纪，新科进士们也都年轻，恰好可以在陛下的带领下使我大夏朝蒸蒸日上，一日更比一日强盛繁荣。”

    景丰帝听得心里熨帖，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说的正是，将来就是要靠这些年轻人呐。”

    说着，景丰帝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顾云霁身上。

    “顾云霁……”景丰帝将他上下看了一圈，嘴里念着他的名字，“记得三年前在鹿溪书院时，朕说过希望能在殿试上见到你，而今你不仅做到了，还一举考中了探花，着实令朕没想到。”

    顾云霁恭谨道：“陛下圣旨，臣不敢不遵。”

    景丰帝笑了笑，顺口揭过这个话题：“前些年你家出了个顾明宣，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已是不凡，眼下更是不得了。不仅有你，还有你的哥哥，好像是名列二甲……对吧？”

    顾云霁道：“是，臣的长兄顾云霄，名列二甲第十四名。”

    “对，顾云霄，朕想起来了。”景丰帝拍了拍脑袋，调侃道，“今年这一科里，你是一甲第三，你哥哥是一甲第十四。此番顾家一门双进士，顾尚书怕是乐得晚上觉都睡不着吧！”

    顾云霁不卑不亢：“家中又出了两个可为陛下尽效之人，堂叔自然是高兴的。”

    轻轻一笑后，景丰帝未做评价，又转向了方子归，“你父亲方述当年弱冠之年便得中状元，如今你也是不遑多让，一举考中榜眼，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方子归微微颔首：“陛下过奖。”

    将方子归又看了几眼，景丰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疑惑问道：“朕才反应过来，那年朕去鹿溪书院时，是不是已经见过你们三个了？”

    宁福海应声道：“是的陛下。当时您问徐山长有哪些资质尚可的好苗子，徐山长就带了几个给您认识，其中就有三位大人。”

    “哦？这么巧？”景丰帝挑了挑眉毛，表情玩味，“看来徐承裕眼光不错嘛，随便挑的三个人，居然就是本届科举的一甲。如此更好，有了这层关系，朕同你们说起话来也就更方便了。”

    轮流问过探花和榜眼，景丰帝的注意力终于来到了状元身上。

    处在景丰帝的灼灼目光下，程炎低垂着眼眸，神色沉静自然，从头到脚都体现着从容不迫的风度。

    景丰帝暗暗点头，对这个自己亲自提拔上来的状元是越看越满意，笑着道：“十八岁的状元，若朕没记错，程炎应该是近几十年间最年轻的状元了吧？”

    宁福海道：“上一个像程大人这么年轻的状元，还是在景宗一朝，也是十八岁，距今已经快七十年了。”

    景丰帝不由感叹：“啧啧啧，七十年，多难得啊。其实这一批的新科进士里，朕最欣赏的就是程炎，知道为什么吗？”

    刚问完，景丰帝就自问自答：“因为他是你们当中最不容易的一个。若论才学，你们三个各有所长，其实很难分出高下。但若论这一路考来的艰辛，你们谁都比不上他。”

    “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程炎就是这句话的最好体现。他没有你们那么显赫的家世，没有那么优渥的家境，但他从不曾自轻自贱，硬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和你们站到了同一高度。”

    程炎一言不发地听着，垂眸将万千心绪都掩藏了起来，面色虽如常，袖中的手指却是一点点收紧。

    景丰帝浑然未觉，语气渐渐激昂起来：“正因如此，朕才要将他点为状元，让天下士子都看看，朝廷取士就是这么不拘一格。但凡有才，不论出身如何，均可录用！”

    众人齐声道：“陛下英明。”

    程炎慢了一瞬：“……陛下英明，微臣，谢陛下厚爱。”

    说出这句话，程炎蓦然觉得胸中堵得厉害，上不去下不来，让他难以顺畅呼吸。

    原来景丰帝将他点为状元不是因为他的才学，不是因为他的相貌，也不是因为他的品性，仅仅是因为他的出身比其他人都更贫寒，所以才将他特意擢升为状元。

    说来讽刺，因为自己这低贱的出身，他从小到大不知遭到了多少冷眼奚落，受到了多少刁难侮辱。如今他历经千辛万苦才站到此处，偏偏要告诉他让他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的，正是他那引以为耻的出身，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昨日程炎还信誓旦旦地与方子归说，他考中状元凭借的是自己的实力，他配得上这个位置。而景丰帝刚刚的这番话，正如两个巴掌，响亮地落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骄傲扇得荡然无存。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失败，可以接受自己才不如人，但他万万不能接受的，就是施舍与可怜。

    他程炎是比不上别人的家世，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也不需要谁因为他的出身而对他降低标准或特意擢拔。

    不公正不平等的比赛，对他而言无异于侮辱，若有选择，他宁可不要。

    走出武英殿，程炎望着远处的天边，眸中墨色幽深得可怕。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施舍，他也能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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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家人抵京

    一甲进士授官完毕，而二甲和三甲的进士则要等庶吉士选考结束后，再行授官。

    庶吉士是翰林院内的短期职位，经过考试后，选择二、三甲中的优秀者担任，日常公务包括起草诏书，整编史籍等等，工作内容大体上和程炎他们差不多，都属于皇帝的近臣。

    和一甲三名直接授官所不同的是，庶吉士任期为三年，三年后还要再次举行考试，称为“散馆”。庶吉士们根据考核结果决定去留，优者留任翰林院，授编修、检讨；良者分往六部任主事，或授以御史之类的谏官，如顾明宣当初便是成功入选庶吉士，散馆之后派到了户科做给事中。除此之外，也有直接派往各州府做地方官的。

    实际上，翰林官员们手上并没有什么实权，说是“清水衙门”也不为过。然而翰林官被称为清贵之职，这其中的“贵”，主要是由于翰林院的特殊地位。

    翰林院官员的主要来源就是科举进士，而且是科举进士中的佼佼者，朝中历来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这正体现着翰林院“朝廷高级官员培养基地”的本质。

    殿试结束后，新科进士们今后的升官之路大致可以分成两条。一条是派往地方，在各州府辗转磨炼多年，最终成为一方大员，独当一面；另一条则是留在京中，从六部底层官吏做起，一步步慢慢往上爬。

    而翰林院出来的官员，无论是去地方还是留京，升迁速度都比别人快很多，是朝廷各部要员的储备人选。在翰林众官员之中，又以殿试的一甲三名的升迁速度为最快。

    以程炎三人为例，他们不需要再参加选拔考试，一开始就能任翰林修撰和翰林编修。而庶吉士选拔结束后，顾云霄虽然成功入选了翰林，却也要在三年后的散馆考核中取得优上，才有可能被授以编修或检讨，光是起步就慢了程炎三人一大截。

    但不管怎么说，顾云霄能够入选庶吉士，已经超过大多数的新科进士了。未来不出意外的话，他将会和顾云霁、程炎一起留在京中，开启自己的京官升迁之路。

    新科进士们虽然各自受领了官职，但离正式上任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朝廷之所以这样安排，既是为了让新科进士们带着荣耀衣锦还乡，也是为了留出空档，让派到各州府的官员能够及时赶到地方上任。

    因为顾开祯几人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所以顾云霁兄弟俩并不准备回松江府，打算直接留在京城和家人团聚。

    不过这段时间他们也没闲着，今天参加琼林宴，明天又要去拜谢座师，还有什么亲友同乡邀请的聚会、新科进士之间举办的文会……等等，忙得不可开交，日子倒是过得异常充实。

    令顾云霁没想到的是，本来应该在五月中上旬赶到的顾开祯等人，居然在四月底就抵达京城了。前往城门口接应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精神却格外焕发的顾开祯，顾云霁哭笑不得：“您不是说此次要带领全家迁来京城吗？按理说整理田产铺面也要不少日子，居然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三个儿子有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而且将来都要留在京中任职，顾开祯想着与其老俩口待在松江府，还不如举家搬过来，跟儿子们一起长居京城，免得骨肉分离。

    为此，顾开祯还卖了不少田地铺子，在顾远晖的帮助下在京城置办了套宅子。没想到如今宅子还没收拾利落，他就已经带着王夫人、顾云巧以及郑秀云母子来到了京城。

    闻言，顾开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道：“家中总共就那么多东西，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索性我们先过来，留下你二哥夫妇还有你姨娘她们慢慢打点就是。”

    王夫人笑道：“收到你们信的那一天，你父亲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上就开始整理行李。后来在路上又得知你中了探花，你大哥名列二甲，更是急不可耐，只恨自己没生双翅膀，不能立刻赶到京城。”

    “所幸眼下正是好时节，既没有霜雪也没有暑涝，官道还算好走，一路上紧赶慢赶，这才在五月前到达了京城。”

    顾云霁道：“既如此，父亲母亲也该提前给我们捎个信来才是，如今宅子里还是空荡荡的，连间歇脚的屋子都还没收拾出来。”

    “这有什么，宅子暂时住不得，那就先住客栈。”顾开祯一点都没有长途奔波的疲累，整个人的精神好得出奇，“我们这么早过来，也是想快点把你的婚事给办了，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好再拖下去。”

    提到这个，顾云巧瞪了顾云霁一眼，嗔道：“哥哥还说呢，你与徐家小姐之间的事情都这么久了，竟也不告诉我们！”

    顾云霁无奈地一笑：“提前告诉你们又如何？若是没有考中进士，就凭我那区区的举人或者秀才功名，难道好意思请父亲母亲登徐家的大门，去替我求亲吗？当然要等金榜题名后再告诉你们，才是最好的时机。”

    郑秀云笑着插话进来：“此前公公婆婆还愁得厉害，想着三弟现在中了进士，虽是一朝鱼跃龙门了，但身边却没有可与之相配的女子，反而不好安排婚事，到时候说不准还要拜托堂叔帮忙牵线搭桥。没想到三弟竟是早就选定了，完全不用我们操心。”

    说起顾云霁的婚事，顾开祯和王夫人都是满脸笑容，眼中是藏不住的满意和欣慰。

    徐书华本身才貌双全，父亲徐承裕是从内阁首辅位置上退下来的，而今虽不在朝中，然威望仍隆；兄长徐书景现任户部员外郎，手握实职，前途一片光明。而且她本家更是出身于绍兴徐氏，是整个江南都有名的望族，在朝中的势力甚至比顾家都还要深厚几分。

    无论是从个人才貌还是出身门第来说，徐书华与顾云霁都是极相配的。是以当顾开祯夫妇得知二人的事情时，简直喜不自胜，自觉没有比这再好的婚事，只想赶紧来到京城，将二人的婚事彻底敲定下来。

    又聊了片刻，顾开祯等人便在顾云霁兄弟二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京中一家客栈暂时安顿下来，预备宅子收拾好后再全家搬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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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定下婚事

    顾开祯等人抵达京城后，没几天就将宅子收拾了出来，然后带着全家人搬了进去。

    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有顾远晖的资金支持，宅子也算不得大，甚至比顾家人在华亭县的府邸还狭小一点。所幸前期的规划布局得当，内里虽然并不是很宽敞，但胜在精致，满足一大家子的日常生活起居是绝对没问题的。

    京城之中，富者居北，贫者居南。顾家的宅子买在与南城相邻的北城区，离宫城的东华门较近，方便顾云霁兄弟二人日后上下值，地理位置尚可。

    顾云霁并不是一个喜好铺张的人，总体来说对自己的新家还是比较满意的。要知道除了他们松江顾氏这样底蕴深厚的人家，新科进士中没有几个买得起京城的宅子，哪怕是程炎这个状元，也得租房子住。

    朝廷发的俸禄并不多，只能基本满足官员一家人的日常生活，连稍显宽松的花销都支撑不起。所以大小官员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并非是朝廷俸禄，而是靠投献和孝敬。

    哪怕是再贫寒的人，只要中了举人或进士，便有大批的族人同乡争相将田地挂在其名下以减轻赋役。此举虽然并不等于直接赠送田地，但这些人也会相应地献上部分收成以作酬谢，这便是投献。

    孝敬，则是指下层官员向上层官员奉上的财礼，用以打点关系拉近距离，初有行贿之嫌，发展到后面渐成心照不宣的定制。夏有冰敬，冬有炭敬，名目繁多，不一而足。通常由地方官向京官进献，手中越是握有实权，收到的孝敬就越多。

    而且大环境如此，若有谁标新立异地不受或者不献孝敬，反而会遭到众人的排挤。不过顾云霁几人还用不着烦恼这个，他们是翰林官员，而且是未上任的翰林官员，权力还远远没有大到吸引别人给他们献孝敬的份儿。

    虽然没有孝敬，但前来投献田地的倒是不少，短短几个月，程炎便从一个家境贫寒的穷小子变成了富裕的官老爷。再加上他没有父母兄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竟比顾云霁还潇洒几分。

    顾家人安顿好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顾云霁的婚事。

    三书六礼，首先就是纳采。顾开祯夫妇事先遣了媒人到徐家去求亲，表达希望两家联姻的意愿，得到徐承裕应允后，又亲自带上厚礼登门，进行正式的提亲。

    徐承裕一手将顾云霁培养起来，既视他为弟子也视他为未来女婿，早就期盼着这一天，面对顾开祯夫妇的求亲，自然是痛快欢喜地答应了下来。

    提亲当天，顾开祯夫妇头一次见到了徐书华，第一眼便惊艳于她的姣好面容，而后见她举止矜持大方，说话进退有度，心中更是满意，感慨这真是天赐的好姻缘。

    当事人两情相悦，双方家长也都认可应允，接下来的流程就进行得很顺利了。

    问名、纳吉……一项项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因两家早有准备，故而真正实施起来并没有太多博弈拉扯，往往是和和气气地就将事情给谈妥了，然后又开始下一项。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来到六月初，经过前期众多的繁琐仪式之后，终于走到了下聘这一步。

    下聘是除结婚当日之外最重要的一环，男方带着彩礼到女方下完聘之后，婚事就算是彻底确定下来了，双方父母可以开始商量婚期和着手准备婚礼的具体事宜。

    顾徐两家对下聘都很重视，顾家这边几乎是全家出动，不仅有顾开祯一家人，连顾远晖夫妇和顾明宣夫妇也都是一起到场。

    下聘这一日，顾家光是随行的仆人就有近百，带来的聘礼从徐府大门摆到了街口之外，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半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引得路人纷纷围拢观看。

    而徐家这一边，凡是在京的族中长辈亦是全部到齐，早早地便在府中备下了宴席。下聘的礼仪流程走完之后，两家亲友便留在徐府吃席喝酒，饭后各自为乐。

    有些地区会有未婚夫妻在成亲前不能见面的习俗，虽然京城并没有这一说法，但自提亲以来两家人就忙得不可开交，有时顾云霁与徐书华能匆匆见上一面已是不易，更别说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

    此刻下完聘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悠闲时光。顾开祯和顾远晖在正厅里陪着徐承裕聊天，顾云霄和顾明宣在前院与徐书景喝酒，郑秀云和王夫人则同两家的女眷逛起了园子。

    顾云霁难得有空，正想去找徐书华说说话，顾云巧却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拉着徐书华去园子里赏花。

    顾云巧当初和徐书华一见如故，竟是出人意料地性趣相投，见了没几面就一口一个“书华姐姐”，叫得比他还亲热。眼下被妹妹抢了先，顾云霁没法子，寂寞地在徐府里游荡了半天，最后只能找上了同样孤零零的程炎。

    程炎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你不陪着你的未婚妻，来找我做什么？”

    “我倒是想陪啊，这不去晚了吗。”顾云霁朝远处正在赏花的二人努了努嘴，一脸的幽怨，“小丫头平时看不出来，这会儿动作倒挺快。”

    看见顾云巧玲珑的背影，程炎笑了笑，安慰道：“反正你们亲事已经定下了，距离正式成亲也没多久，不急在这一时。我记得……你们的婚期好像是在七月中旬？”

    顾云霁点头：“对，七月十三。咱们八月初就要到翰林院上任了，便想着在那之前把婚事圆圆满满地办完。”

    程炎闻言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那年乞巧节吃巧巧饭时，你与徐小姐都吃到了寓意早婚的红枣，没想到三年过去还真的应验了，你成了咱们三个之中最早成亲的一个。”

    “我都要成亲了，那你呢？”顾云霁挑了挑眉，朝程炎投来一个促狭的眼神，“苏旗在北疆苦寒之地，暂且不提。你身处京城，议亲应当是比他容易得多。”

    “眼下科举事毕，你年纪也不小了，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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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终身大事

    在程炎面前的椅子坐下，顾云霁给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问道：

    “最近京中可是有不少勋贵想要同你联姻，媒人都快把你家门槛踏破了，偏偏你一个都没允。有的人不甘心，辗转求到了我这来，想问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让你给个准话，他们也好回去寻。”

    “好回去寻？呵。”程炎冷笑一声，“听他们那意思，我若说了，他们难不成还真要送个符合要求的女子来？把自己女儿当个物件似的许来许去，也亏他们做得出来。”

    顾云霁道：“这其中是有些浑水摸鱼的，但也有不少诚心结亲的好人家。听说连陛下的亲叔叔——临安王，都有意招你为婿，他女儿可是郡主，这你都不动心？”

    程炎不以为然：“我朝的宗室皇亲，最爱找我这种出身贫寒的新科进士结亲，一是根基浅好拿捏，二是在京中无依无靠，只能听从岳家。我若真选了临安王，怕是一辈子都得受人牵制，不得自由。”

    顾云霁问道：“那和你一样的科举新秀之家如何？既没有王公般的显赫家世，也不是手握实权的朝廷要员，但胜在和你门当户对，不会给你太大的压力，日后在朝中也好携手相助，互为依靠。”

    程炎倒了杯席上剩的冷酒，优哉游哉地啜了一口：“我这样无根无基的在朝中本就寸步难行，若再来一个，怕不是互为依靠，而是一起被打压排挤吧。”

    顾云霁也不气馁，又问道：“那书香传家的平实人家总行了吧？经历了几代人的科举，积攒了一些底蕴的同时，又不至于高傲跋扈，养的女儿大多也是知书达礼的，配你岂不是正好？”

    “一点都不好。”程炎毫不留情地将这个选择也否了，“这种书香门第最是传统守礼，才不会把女儿许配给一个父母双亡之人，还是算了吧。”

    顾云霁把眉毛一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程炎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地饮了口酒，未做答复。

    见程炎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顾云霁打量了他几眼，面色古怪：“一边挑来挑去，一边又不肯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程炎，你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

    程炎轻掀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若心里有人了，直接上门求亲就是，还用得着和你在这废话吗？再说了，咱们几乎是天天待在一起，你何时见我接触过什么陌生女子？”

    “说得也是。”顾云霁听着在理，心底又涌上一股焦躁，“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是怎么打算的啊？你父母不在，终身大事你自己不考虑，便只有我这个做朋友的来为你考虑，你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吧？”

    面对顾云霁期盼回答的灼灼目光，程炎恍若未见，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啜饮，像是在细品。

    “哎呀，饮酒伤身，大下午的喝什么酒。”

    顾云霁被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急得耐不住，索性一把夺过他的酒杯，逼得他正视自己的问题：“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程炎一脸无奈：“你一个风华正茂的新科探花郎，怎么年纪轻轻倒是学了一副老气做派，婆婆妈妈地操心个没完？”

    顾云霁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你？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不急，反倒要我来替你急，还好意思说呢？”

    顾云霁能不急吗？从前他与程炎同进同出，两颗心都放在科举上面，还看不出太大的差别。如今科举事毕，顾云霁与家人团聚了，很快又要同徐书华成亲，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好不圆满。

    反观程炎那边，父母双双离世，又无兄弟姐妹，宅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冷冷清清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反而还愈发不喜与外人交际往来，大有将自己彻底沉沦在孤寂之中的态势，看得顾云霁是既心疼又担忧。

    相比起顾云霁的着急，程炎却显得从容不迫：“你也说了，婚姻乃终身大事，自然该谨慎万分，怎可随意寻一女子就潦草成亲？何况我现年十八岁，年纪也不算很大，要知道你堂兄顾明宣当初可是二十四岁才成亲，我着急什么？”

    顾云霁目露意外：“怎么，听你这意思……你还是个晚婚主义者？”

    听见这个有些新奇的词，程炎挑了挑眉毛：“也不是说非得要晚婚，就是想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说着，他悠悠叹出一口气：“婚姻于女子而言是选靠后半辈子的归宿，于男子而言又何尝不是人生的重要抉择？若择妻不善，轻则貌合神离，重则家宅无宁日。虽然我身为男子，此生可以拥有多个女人，但寄情于妾室却不是我想要的。”

    “少年的结发夫妻要携手共度一生，感情也应当是最深厚的。我将来的妻子不一定要出身显赫，也不一定要才貌卓绝，我只希望她能与我心意相投，互相理解。是谓——不求朱门绣户，但求知心之人。”

    顾云霁默了默，又问：“那谁才是你的知心之人呢？”

    程炎答得利落：“不知道。还在找，还在等。”

    “等再过几年，实在找不到了，或许我就从善如流地妥协了，寻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成亲。当然我也有可能还不放弃，宁可孤独一生也不愿将就。”

    顾云霁没想到一向安静内敛的程炎，于婚姻一事上居然有这样的坚持，一时间心头复杂，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道：“既如此，你就该敞开自己，多与他人交际往来。这段时间我忙着提亲下聘，也没顾着你，你就将自己整天闷在家中，不见客不出游。你若不多认识些人和事，难道那知心之人还能主动找上门来吗？”

    “嗯，我知道，你就不用为我操这么多心了。”随口敷衍一句，程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坐得久了，身子僵硬得很，我出去逛逛。”

    眼见顾云霁也要跟着起来，程炎一把将他按回去：“你没看徐小姐和你妹妹她们一边赏花一边往这边走吗？用不了一会儿就要走到你面前了，你就在这等着她们，陪了我这么久，好歹也要同你未婚妻说句话不是？”

    说着，程炎抬头望了二人一眼，在顾云巧身上停留一瞬后，又很快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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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知心之人

    水池旁，顾云巧攀着栏杆，看着池水中央的几朵玉荷悠悠出神，似有心事。

    徐书华见她眉目含愁，问道：“怎么了？你好像兴致不太高。”

    顾云巧仍自出神，没有回话。

    半晌，她蓦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道：“书华姐姐，成亲嫁人要离开父母兄弟，是不是很难过？”

    徐书华微讶：“为什么这么问？”

    顾云巧垂下眼眸，闷闷道：“先前下聘时，我看见徐先生红了眼眶，还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感觉他很舍不得你离家嫁人。”

    徐书华怔了怔，而后温声解释道：“不舍是肯定的，爹爹亲手将我养育成人，自然是盼望我将来过得好，此时心中或有难过，但更多的还是看见我将有幸福归宿的欣慰。”

    “那书华姐姐你呢？你难过吗？”顾云巧转过头来，抬眸望着她，“用不了几年我也要成亲嫁人了，我一想到到时候要离开哥哥他们，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徐书华抬手抚上她的肩，轻轻说道：“我当然也会难过啊。离开自己的父亲兄长，离开生活十几年的家，去重新融入另一个家庭，谁不难过呢？但每当我想到我要嫁的人是你哥哥，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顾云巧语气惆怅：“那是因为你与哥哥两情相悦，可我并没有心悦的男子。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一个什么样的男子，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这一切都是未知的，又都是不可避免会到来的。我眼看着它越来越近，却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书华耐心地开导她：“那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若是想出来了，以后就可以按照这个标准来挑选夫婿，心里有了目标，自然也就不茫然了。”

    看顾云巧仍是一副不太理解的样子，徐书华又补充道：“譬如，世间女子大多希望未来的夫君长相俊俏，家境富裕，最好还能高中金榜，有一个锦绣的前程，你也可以往这些方面考虑考虑。”

    顾云巧托着腮想了一会儿，不赞同地道：“长相俊俏的男子不乏追求仰慕者，说不定会花心；高中金榜的男子纵然能说明有才华，品行却不见得能与之匹配。”

    “依我之见，什么相貌、家世都是外在之物，以挑选夫君的标准来看，这些并非是必备条件。若有，是锦上添花；若没有，也不能对其全然否定。”

    徐书华见她似乎已经有了成算，便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顾云巧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我吗？嗯……不求出身于高门显贵，不求才华卓绝、貌比潘安，但求——”

    说着，她眉眼弯了弯，眸子亮晶晶的：“知心。”

    徐书华：“知心？”

    “对，知心。”顾云巧笃定地点点头，“我知晓他的志向，他知晓我的心愿，彼此心意相通，情意真切，这难道不比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更令人羡慕吗？”

    徐书华笑了笑：“话虽如此，但知心之人可不好寻。”

    顾云巧叹出一口气，情绪低落下来：“这我当然知道，要想找一个心神契合的如意郎君，简直比登天还难。”

    徐书华宽慰道：“不急，左右你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找。说不定这个人已经出现在你身边了，只不过你还未曾发觉而已。”

    顾云巧没将她这话放在心上，随口应和两句后，便按下不提。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院走，远远地看见顾云霁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便朝他走了过去。

    顾云霁见状站起身来，笑道：“逛了这么久累了吧？过来坐下歇歇。”

    鼻尖嗅到一丝酒气，徐书华微微皱眉：“你喝酒了？现在离午膳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空腹饮酒对身子不好，日后少喝些。”

    顾云霁无奈地笑笑，解释道：“不是我喝的，是程炎喝的，我就陪他在这坐了一会儿，滴酒未沾。”

    听得此话，徐书华眉头一松，放下心来。

    感受到二人一见面就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神，顾云巧会心一笑，随口找了个理由离开，知趣地给他们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顾云霁看着顾云巧离去的背影，问道：“你们聊了什么？我方才见巧巧跟你说话时愁眉不展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徐书华道：“小姑娘嘛，看见我们要成亲了，便也开始担忧自己的婚事。”

    顾云霁潜意识里还觉得妹妹是个小孩子，闻言意外道：“她才多大？就开始愁这个了？”

    徐书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巧巧今年十四岁，明年就要及笄成年，马上就是可以婚配的年纪了，哪里还小？”

    顾云霁不以为然，下意识道：“便是及笄成年又如何？那也还是小孩子，十五岁，心智都还未发育成熟呢，离情爱婚姻之事还早得很。”

    徐书华默了默，幽幽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了？”

    顾云霁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顿时窘得脸色一红。

    顾云霁十五岁时，刚进入鹿溪书院读书，那年他拜了徐承裕为师、和方子归结了仇、参加了游艺会……最重要的是，他那时就已经和徐书华互相确定心意了。

    若是武断地将十五岁判定为心智不成熟，那他当年又算什么？

    看来他还是被前世的思想影响得太深了，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早熟，婚嫁的年纪更是比前世早得多，社会环境不同，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见顾云霁一时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徐书华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你与程炎又聊了什么，居然让他愁成这样？好好地还喝起酒来了。”

    说起这个，顾云霁忍不住叹了口气，眉毛都愁得纠在了一块儿：“巧了，也是婚事。不过不是他发愁，而是我替他发愁。他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想着让他早点成亲也就能早点有个家，不至于冷冷清清的，偏偏他还一点都不急。”

    顾云霁越想越头疼：“你说说这两个，一个到了年纪，却不愁自己的婚事；另一个还没到年纪呢，反而早早地开始愁了，这都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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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特别贺礼

    “来，过来，往这边放，动作轻些！”

    “一、二、三……这里是二十箱，还有多少在外面？嫁妆单子呢？拿过来！”

    “这些嫁妆记得要和库房里其他的东西隔开，核对清楚之后谁都不许擅动，等书华过了门让她自己来安排。”

    迎亲前三天，徐府一大清早便将徐书华的嫁妆给送了过来，摆了满满的两条街，多到顾家的院子里险些放不下。

    因是徐书华的嫁妆，顾云霁格外重视，每一件物品从登记造册到入库存放他都亲自盯着，生怕出一个缺漏，足足忙活了大半天，才将所有东西归置完毕。

    “……少爷，帮……帮忙，我快，抱不动了……”

    顾云霁才刚坐下歇了没多久，就见旭冬抱了个沉重的大箱子进来，走得摇摇晃晃，脸都憋青了，于是赶忙上前搭了把手：“这又是什么？也是书华的嫁妆？”

    “不，不是……”将箱子稳稳当当地搁在地上，旭冬终于缓了口气，累得话都说不连贯，“这是……苏旗苏将军送给您的新婚贺礼。”

    “新婚贺礼？”顾云霁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箱子，“新婚贺礼一般不都是在婚礼当天送上吗？苏旗怎么这么早就送过来了？而且这箱子既没扎红绸也没贴喜字，连句贺喜之词都没有，形式上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旭冬道：“据苏将军派来送礼的亲兵说，苏将军本来是想在婚礼当天再送给您的，不过他备的礼虽然能代表他的心意，却不太方便在比较正式的场合相赠，但是婚礼当天别人都送，他不送又不好，所以最后他备了两份礼。”

    “一份昂贵却普通，用在婚礼当天充场面；另一份——就是这个箱子，不怎么值钱，却比较特别，表达了他的祝福真情，是他真正想送给您的新婚贺礼。”

    顾云霁摇头失笑：“不愧是苏旗，送个新婚贺礼都能搞出这么多花样。我倒要看看他的祝福真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顾云霁就准备去掀箱盖，然而当箱子打开的那一刹那，他却沉默了。

    看着箱子里“琳琅满目”，不，应该说“鸡零狗碎”，甚至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顾云霁默了半晌，才道：“看来苏旗很有自知之明，这份礼确实不能在婚礼当天送。”

    纵然已经提前看过礼单了，但这会儿亲眼看见这些东西，旭冬脸上的表情还是险些没绷住。

    箱子里面比较正常的，是几件北疆盛产的皮裘，以及具有当地特色的饰品，而不正常的，那可就多了。

    顾云霁从巷子里拿出一条串着颗牙齿的项链，抬头问旭冬：“这是什么？”

    旭冬挤出一个笑容：“苏将军有一次外出巡逻时，仅带着六个亲兵就杀死了有数十只之众的狼群，这是狼王的一颗牙齿，苏将军觉得特别有纪念意义，所以送给您做新婚贺礼。”

    顾云霁心里好似有万马奔腾，表现在脸上却是出奇的平静，他一言不发地将牙齿放回去，伸手再拿起一件：“那这个弹弓呢？也是新婚贺礼？”

    旭冬脸僵了僵，艰难道：“……是。苏将军闲时好打鸟，听闻您要成亲了，他特地跑了大半个宣府镇，打下了九十九只麻雀，凑成一句‘长长久久’的祝福语给您，只是麻雀易腐烂不好保存，便只送来了这个打鸟的弹弓。”

    放下弹弓，顾云霁又拿起一块砖：“这砖？”

    “这……是苏将军用来垫床脚的砖。”旭冬已经没有勇气再直视顾云霁了，只管背诵出礼单上的原话，“苏将军说，他从前与您在鹿溪书院朝夕相处，同寝同住，如今虽然各居一方，但心却是连在一起的，故寄来这块床脚砖，以表你们之间的情谊如砖石般长久恒固，不磨不灭。”

    “苏将军还说，以后他每年都会按时寄来一块床脚砖，来把这份情谊‘续上’。”

    “……我谢谢他。”

    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顾云霁还是觉得自己对苏旗的了解太浅薄了，听到这话，他嘴角扯了几番都没扯出一个完整的笑容，最后只能放弃，用毫无波澜的表情来表达自己内心震耳欲聋的无语。

    几个深呼吸之后，顾云霁再次鼓起勇气，问起了箱子中剩下物品的来历。

    “这两根羽毛？”

    “这是一雄一雌两只大雁的羽毛，大雁是忠贞之鸟，苏将军祝您与徐小姐婚后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这草编的蚂蚱？”

    “这不是蚂蚱，这是蛐蛐儿。苏将军说北疆蛐蛐儿瘦小，不能斗勇，很是遗憾，便用草编了这只假蛐蛐儿，让您放在他从前买的琉璃罐子里，正好睹物思人，可以时常想起他。”

    “这刀？”

    “这是鞑靼人随身携带的匕首，苏将军缴获的战利品。”

    顾云霁松了口气：“呼，那这个还比较正常。”

    旭冬脸表情垮了垮：“……也不怎么正常，鞑靼人粗鲁野蛮，平日里不太讲干净，这刀除了用来割烤肉吃饭以外，还会用来刮指甲剔牙……不过这是苏将军缴获的第一件战利品，还是一个鞑靼部落首领的所有物，意义非比寻常。”

    顾云霁默默地放下了。

    ……

    将苏旗送来的东西一一看完，顾云霁的心情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无语，到渐渐习惯，再到最后的彻底麻木。

    难怪烟花的事情苏旗能忍那么久都不告诉他和程炎，感情在这憋着招呢。

    他还道一年过去苏旗长进了不少，人成熟了，性子也稳重了，不然也送不出烟火盛会这样盛大而又惊喜的礼物来。

    现在想想，苏旗不是稳重了，而是北疆苦寒寂寞，根本没地方施展。如今难得有机会让他表达，他便将攒了整整一年的幼稚给囫囵寄了回来。

    这哪里是什么新婚贺礼，这分明是苏旗这一年北疆经历的生动再现。

    仔细认真地把箱子盖好，顾云霁对旭冬道：“把这箱东西送到程炎那去，让他好好看看，务必要详细地解释每一件物品的来历和寓意，等他看完了再抬回来。”

    旭冬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问道：“为什么啊少爷？抬过去又抬回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顾云霁面无表情：“因为我们俩都是苏旗的好兄弟，这个罪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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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又来通房

    傍晚，王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带着四个丫鬟，来到了顾云霁的院子：“三少爷这会儿有空吗？”

    顾云霁应声走出门来：“有空的赵妈妈，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顾云霁自从高中探花之后，在顾家的地位水涨船高，连顾开祯和他说话都带着几分客气，府里的其他下人更是不必说。赵妈妈笑得满脸皱纹，姿态甚是谦恭：

    “三少爷如今也不小了，早该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这四个丫鬟是夫人仔细挑选出来的，都是家世清白性子柔顺，用来做通房最合适不过。”

    说着，赵妈妈将四个丫鬟拉上前一一介绍了年岁姓名，笑着道：“三少爷您看上哪个，直接留下就是。一般来说通房有一两个就够了，但您若是想要把四个全都留下，自然也是可以的。”

    顾云霁扫了一眼这四个低眉顺眼的丫鬟，不无头疼地道：“前几年我不是已经拒绝过母亲给的通房了吗？怎么现在又来？”

    赵妈妈道：“前几年是前几年，您那时候年纪小又一心科举，夫人才没说什么。现在却是不同，您已经高中探花了，谈不上什么害怕分心影响科举之类的话，何况您过两天就要成亲，若是再不教您知道这些事情，就来不及了。”

    顾云霁一阵无语：“你也知道我两天就要成亲了，眼下新娘子还没过门呢，哪有赶在这个时候往新郎官房里塞人的？”

    赵妈妈不以为然：“这是通房丫鬟又不是小妾，说白了就是给主子暖床的下人而已，有什么不能往房里塞的？她们也就在晚上服侍您，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又不会影响您。”

    顾云霁听得太阳穴突突突狂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赵妈妈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宽慰道：“我知道三少爷您面皮儿薄，但其实用不着害羞，哪个世家子弟屋里没个伺候人的丫鬟？便是大少爷当初成亲前也是收了通房的，您刚开始可能会不习惯，慢慢地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顾云霁还是难以接受。现在离成亲只有三天了，此刻徐书华定在家里绣着嫁衣，安安心心地等他前去迎娶，这种时候他怎么能收用通房，在成亲前夜同别的女子彼此亲热？

    这是对徐书华的背叛，更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侮辱，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想到这里，顾云霁深吸一口气：“赵妈妈，我马上就要成亲了，我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收用通房，书华知道了会做何感想？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我自己我还是做得了主的，我不需要通房，请赵妈妈代我谢过母亲的好意。”

    赵妈妈仍不肯放弃，又劝：“三少爷若是担心徐小姐心中介怀，那可就是多虑了。世家大族皆是如此，徐小姐作为高门贵女，又怎会对此事没有心理准备？何况徐小姐端庄大方，涵养极好，自有正室嫡妻的气度，必不会因此怪罪三少爷。”

    “再说了，纵然您对徐小姐感情专一，不容旁人插足，可徐小姐将来总有怀孕的一天。十月怀胎，加上坐月子，前前后后要将近一年的时间，届时总不能叫您硬生生地忍着，把身体憋坏吧？”

    “与其将来再让三少夫人揣着大肚子为您择选良家女子，还不如现在就收两个在屋里，也免得她到时候操心不是？”

    闻言，顾云霁心头窜上一股怒火，声音沉了下来：“赵妈妈，我是个人，不是个只会宣泄欲望的禽兽。女子怀孕辛苦无比，常常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可以说是日夜煎熬。身为丈夫，不陪同关心也就罢了，若连这点欲望都控制不住，又同禽兽有何分别？”

    赵妈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虽没有反驳，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可真正能做到这样的男人又有几个？怀孕生产的不是他们，在鬼门关外走来回的也不是他们，自然难以感同身受。且不说有多关心体贴，能在妻子怀孕期间不出去乱搞的，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只怕三少爷这会儿说着不要，等妻子怀了孕之后，找通房小妾比谁都积极。

    两人观念不同，顾云霁没指望赵妈妈能接受自己的想法，索性不再同她分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但是眼下我的确不想要也不需要通房，赵妈妈还是将她们带回去吧。”

    赵妈妈目露犹豫：“可您的新婚之夜……”

    顾云霁只当她还想劝服自己，说话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火气：“新婚之夜是我与新娘子两个人的新婚之夜，与他人何干？我还有事要忙，赵妈妈请回。”

    顾云霁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赵妈妈不敢和他硬杠，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后，只好转身离开。

    没能成为顾云霁的通房，几个丫鬟失落之余，又不免有些羡慕：“三少爷对徐家小姐可真好，我要是有这么个体贴专一的丈夫，怕是做梦都得笑醒了。”

    赵妈妈轻嗤一声，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徐家小姐日后嫁过来怕是有罪受了。”

    丫鬟不解：“为什么这么说？三少爷待徐家小姐一心一意，连通房都不肯收，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妾添堵，徐家小姐的日子应该过得很舒心才对啊？怎么会受罪？”

    “这你们就不明白了吧？”赵妈妈露出一个过来人的表情，“通房看似是给男人找的，实际上受益的却是女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听起来是好，但这也意味着妻子将陷入巨大的生育之苦中，往往是才坐完月子，就又怀上一胎，周而复始，没有尽头。女人产子本就是过鬼门关，怀孕的次数多了，因生产丧命的可能性也就加大了。”

    “而且多次生育给女人身体造成的伤害是不能挽回的，即便没有死于生产，也极有可能留下各种病根，导致早衰早亡。你们看乡下的那些妇人，她们的丈夫没有三妻四妾吧？可她们几乎都生育了七八个孩子，多数人连四十岁都活不过。”

    丫鬟听得害怕，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又问道：“那……还可以避孕啊，各种避子汤避子药那么多，也不算全无办法。”

    赵妈妈叹息一声：“哎，避子汤药固然有效，不也对身子有损害吗？一个不慎就是终身无法生育。更重要的是，咱们顾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向来视子嗣传承为大事，正妻生不了，自会有人逼着丈夫纳妾去替正妻生。”

    “与其到时候庶子庶女一大堆，还不如一开始就收两个通房，既能减轻生育之苦，也不至于自己的地位被撼动。”

    “三少爷自以为是在爱护徐家小姐，实际上却是在害她，即便将来他能抗住压力克制生育，徐家小姐也未必能抗住，最后要么是主动为丈夫纳妾收通房，要么是自己承担生育之苦，反正总没有两全之策。”

    说着，赵妈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顾云霁院子的方向，摇了摇头：“还是太年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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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被人忽略

    成亲前一日，顾云霁也和当年的顾云霄一样，迎来了自己的压喜床环节。

    这回选出来压喜床的童子，是顾远晖的幼子顾怀绰，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贪玩活泼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顾怀绰并不觉得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去压喜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还颇有些自豪的样子，一下子蹦到了众人面前，得意道：“怎么样？很潇洒吧？”

    除了顾昭钦，顾怀绰就是整个屋子里最小的孩子，众人也乐得配合他，纷纷笑道：“是是是，潇洒得不得了！又精神又俊俏，简直是气度非凡！”

    顾云霄满脸笑意：“这衣裳果然还是小孩子穿最合适，不然长大了就知道要面子了，多半不肯穿。想当年三弟来帮我压喜床的时候，就别扭得厉害，磨磨蹭蹭地站在门外半天不进来，生怕我们笑话他。”

    顾怀绰好奇地看向顾云霁：“云霁堂兄，你也压过喜床吗？”

    被当众提起曾经的窘事，顾云霁一张脸红透了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压低声音对顾云霄道：“大哥，你提这个做什么？今天书华大哥也在，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压喜床是给新人铺床仪式的环节之一，需要女方家人和男方共同见证，今日徐府来的正是徐书华的大哥徐书景。好在徐书景这会儿只是善意地笑了笑，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顾云霄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本就是句玩笑话，除了顾云霁有些窘迫以外，其他人都没放在心上，随意笑笑就过去了。

    王夫人看了眼天色，见人都到齐了，便对顾怀绰道：“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怀绰把鞋子脱掉，在上面好好地滚几圈。”

    顾怀绰应了一声，正要脱鞋，却被顾云霁出声阻止：“先等一等。”

    顾云霁环顾四周，仔细找了一圈后发现确实少了个人，随即看向顾云霖：“二哥，铭儿呢？怎么不见他？”

    “啊？”

    顾云霖一脸茫然，仿佛顾云霁说的是和他不相干的陌生人，直到众人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他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向妻子秦玉容：“问你呢，铭儿呢？”

    秦玉容神色僵了僵，有几分不确定地道：“……应该还没起吧，小孩子贪睡嘛。”

    顾云霁见状，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因为顾云霖婚前和翠儿的事，秦玉容一直不太喜欢顾昭铭这个庶子，虽然不至于苛待他，但大多时候都丢给了奶妈在带，自己根本就不怎么上心。

    而顾云霖这个父亲就做得更不称职了，既不关心也不过问，就好像没有儿子似的，直接当了个甩手掌柜。顾家其他人纵然会觉得顾昭铭可怜，却也有心无力，最多只能提醒两句，不好越过他父亲嫡母去插手照顾事宜。

    是以顾昭铭虽然名义上是顾家的长孙，却爹不疼娘不爱，待遇地位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顾昭钦，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见秦玉容笑得有几分心虚，顾云霁猜测她八成是忘了顾昭铭，也不拆穿她，神色平静地道：“那就把铭儿叫醒，等他过来了咱们再开始。”

    意识到自己的失职被暴露在众人面前，秦玉容脸色有些难看，试图糊弄过去：“等他做什么？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便是过来了也什么都看不懂，还不如让他多睡会儿呢。”

    顾云霁不为所动：“看不懂归看不懂，但人还是要到的，今天咱们顾家人都到齐了，连钦儿都在，怎么能单单漏了铭儿？还是带过来吧。”

    漏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如果不及时纠正，顾家人就会渐渐习惯在各种场合忽略顾昭铭，他未来的处境只会更糟糕。长辈的恩怨是长辈之间的事情，再怎么也不该牵连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见顾云霁坚持，秦玉容没办法，只好让人把顾昭铭带过来。

    片刻之后，两岁半的顾昭铭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路尚且都还走不太稳，被奶妈牵着手走进门来。或许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顾昭铭很是怕生，怯生生地躲在奶妈身后小心探头。

    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秦玉容刻意扮演着一个慈爱母亲的角色，朝顾昭铭拍了拍手：“来，铭儿，母亲抱抱。”

    被秦玉容抱在怀里，顾昭铭整个人都僵住了，小身子绷得直直的，一点儿都不敢乱动，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被秦玉容这么亲昵地对待过。

    人到齐，众人不再拖拉，当即便让顾怀绰躺上去开始压喜床。仪式很快结束，众人向顾云霁说过吉祥话之后，便准备各自离去。

    看着那撒满各类干果的喜床，顾云霁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一问，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开口，几番纠结之下，只好拉住了顾云霄：“大哥……等一等，我有件事想问你。”

    见顾云霁一副扭捏样子，顾云霄疑惑道：“三弟要问什么？大哥若是知道一定告诉你。”

    然而顾云霁仍不放心，一直到屋子里其他人都走完了，这才吞吞吐吐道：“就是……明日我就要拜堂成亲了，怎么到今天都还没有给我那个东西啊？”

    顾云霄摸不着头脑：“哪个东西？”

    “就是……就是那个啊，那个……”

    顾云霁满脸通红，仿佛很羞于启齿似的，张着嘴半天也理不顺一句完整的话。一边说，一边还双手不停地比划，但动作乱七八糟，反倒看得顾云霄一头雾水。

    顾云霄索性一把按住他的手，直接道：“你要说什么就说，我是你亲大哥，成亲生孩子都在你前头，跟我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云霁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鼓足了勇气，压低声音在顾云霄耳边道：“就是那种在成亲之前给新人的，让他们在洞房花烛夜更顺利的，教导他们如何进行床帏之事的……”

    说着，顾云霁忍住羞意，真诚又期待地看着顾云霄：“俗称——‘压箱底’的东西，我怎么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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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敦伦教导

    “……夫妻敦伦是传嗣大事，更是天经地义，不可轻率马虎。小姐明日便要出嫁了，知道这些事是很必要的，您可要好好学。若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的，尽管开口问老婆子我便是。”

    徐书华的闺房之中，老嬷嬷一本正经地讲述着夫妻敦伦之事，听得徐书华是面红耳赤，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说了这许多，想必小姐多半没什么实际的概念，还是配合着这个，边看边听，方能知晓得清楚明白。”说着，老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徐书华。

    徐书华忍着羞意接过，然而刚翻开第一页，脸登时便红透了底，当即“啪”地一声合上，仿佛烫手一般，再不敢去触碰。

    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徐书华面皮儿薄得厉害，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一瞬间被册子上的图画灼了眼，没有当场逃出门去已经是她涵养极好，哪里能再坦然地看下去。

    老嬷嬷作为过来人，对此表现得很是从容自如，宽慰道：“小姐不用不好意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早晚都有这么一天，您躲也躲不过。何况您这会儿若不仔细地学着，明日的洞房花烛夜又怎么办？”

    见徐书华还是羞得不敢抬头，老嬷嬷索性拿过册子，将其摊开放在徐书华膝上，逼得她不得不直视。徐书华没法子，只好鼓起勇气去看，在嬷嬷的讲解下努力尝试理解。

    老嬷嬷讲得细致，丝毫没有难以启齿的样子，徐书华却是羞得厉害，从脸蛋到脖子全是通红一片，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袖中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眼看老嬷嬷讲了半天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徐书华实在听不下去了，红着耳尖道：“……嬷嬷，我，我觉得差不多了。何况床帏之事大多由男子主导，我……我知道这么多已经够了……”

    嬷嬷不赞同地摇摇头：“若是换了旁的女子，成婚前知道这些确实已经够了，但小姐不一样。听说姑爷从前没有通房，于床帏之事一窍不通，即便这两日匆匆忙忙地收了通房，想必也是生疏得很。”

    “搞不好新婚当夜毛毛躁躁的，弄伤了小姐。为防万一，我还是多告诉您一些，说不准到时候还要您去教姑爷呢。”

    徐书华眼睛瞪大一瞬，随后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熟红，飞快地埋下头去，嗫喏道：“什，什么……教不教的……嬷嬷莫要取笑我……”

    徐书华自小长在闺阁里，哪听过这些话，几乎要疑心嬷嬷是不是故意在调侃自己，一时间又惊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老嬷嬷面色如常，语气十分正经：“小姐不必害羞，这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情。许多男子虽然早早地收了通房，却未必懂得比女子多。通房丫鬟是下人，世家子弟们可以不顾及她们的感受，只管自己痛快。”

    “但嫡妻不同，嫡妻是家里的女主人，需要丈夫敬着、爱着，哪怕在床第间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不是那些仅供发泄欲望的通房可以比拟的。您届时若不仔细教着，姑爷又怎知疼惜？要是任由他横冲直撞，反倒令小姐受罪。”

    虽然还是难以坦然面对，但徐书华也知道嬷嬷说得在理，闻言只好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态，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圆房是是婚礼当晚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新人在生理上真正成为夫妻的标志，怎么都绕不开。而两世都缺乏性教育的顾云霁，对此事虽不至于一窍不通，但也好不到哪去，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洞房花烛很是忐忑。

    早听说家长们会在婚礼前给新人看男女缠绵的春宫图，来教导他们进行床帏之事，眼看顾云霁明日都要成亲了，却还没有收到这“压箱底”的东西，饶是他再不好意思，也只能厚着脸皮问兄长要了。

    听完顾云霁的问题，顾云霄却是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早就给你了，你不是没要吗？”

    顾云霁满头雾水：“我什么时候没要了？我怎么不知道？”

    顾云霄道：“就前两天，母亲在一堆家世清白的女子中仔细挑了四个出来，让赵妈妈带给你做通房，但你一个都没要，全给退回去了。”

    顾云霁以为顾云霄是会错意了，索性直接道：“通房是通房，我问的是用来教导新人知晓人事的……春宫图，这跟通房有什么关系？”

    顾云霄道：“当然有关系。一般只有女子在知晓人事时才会用到春宫图，你我身为世家子弟，直接收用通房就是。春宫图再栩栩如生也是图画，哪有通房教引得体贴细致？母亲早安排了通房帮你知晓人事，你自己说的不要，我们还以为你胸有成竹呢。”

    顾云霁瞠目结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此刻他才明白之前他拒绝通房时，赵妈妈为何那般犹豫踌躇，感情她那是在看见一个没长羽毛的雏儿，却要大言不惭地翱翔天空时所表现出来的同情。

    听到顾云霄的话，顾云霁又是头疼又是无奈，愁得脸都皱成了苦瓜：“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哪来什么胸有成竹……”

    见顾云霁是真的在发愁，顾云霄笑道：“那我去跟母亲说一声，让她再把通房给你送回来？好在你明天才成亲，今天……倒也来得及。”

    听出顾云霄话里的意味深长，顾云霁想也不想地道：“那还是算了。”

    顾云霁不清楚归不清楚，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他和徐书华两个人之间的事，他还没到要因为这事去专门收个通房的地步，何况他本就接受不了。

    “真的不需要？”顾云霄挑着眉，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迟疑，“可你此前又没有接触过这些，明天的洞房花烛夜你怎么办？”

    顾云霁坚定摇头：“真的不需要。”

    说着，他又有些心里没底，强撑着脸面道：“大，大不了……明天晚上问新娘子就是。”

    顾云霄憋着笑，促狭地看着他：“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问得出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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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迎亲

    七月十三这日，一支迎亲队伍在京街之上吹吹打打，给整条街都染上了热闹的气氛。喜庆的锣鼓声里，年轻的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被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英姿飒爽，看着格外俊俏，引得不少人围观驻足。

    队伍一边往前走，一边往街边的路人撒喜钱，嘴里叫着：“顾徐联姻，永结同心！今日迎亲，同乐共喜！”

    众人见状瞬间一窝蜂地拥上去，哄抢起了喜钱，有人惊叹于主人家的大方：“嚯，这是哪一家，出手这么大方？喜钱都快撒了半条街了，居然还在撒！”

    旁人接话道：“这你都不认识？这是松江顾氏，当朝刑部尚书顾远晖的本家，新郎官正是本届科举的探花郎——顾云霁！”

    “他就是顾云霁啊？”这人一脸惊奇，连忙伸长脖子去寻新郎官的身影，“早听说这顾云霁出身世家，才华斐然，不知与他成亲的是谁家女子？若不是王侯公爵之后，怕是配不上吧！”

    又一人道：“这你就多虑了！这嫁于顾云霁的徐家小姐虽不是出身于王侯公爵，但也是高门贵女，少年时在京中便有端庄贤名。她父亲徐承裕不仅曾任内阁首辅，还是顾云霁的亲传老师。如今徒弟变女婿，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情了！”

    众人闻言，纷纷惊喜赞叹起来：

    “哦哟，那可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啊！”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

    顾云霁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科举及第纵然高兴，但更多的还是努力得到回报的欣慰，眼下却是发自内心的欢欣喜悦。因为这不仅意味着他跟徐书华的感情终于修成正果，更意味着他即将迈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成为一个丈夫，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所谓人生四喜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顾云霁几个月前才登金榜，现下又将迎来自己的洞房花烛。听着街道两旁路人的恭贺之声，顾云霁满脸笑容，不住地冲众人拱手回礼。

    迎亲队伍行至徐府门外，不出意料地遭到了徐家人的拦门。

    一大群徐家的亲眷子弟等在门口，将大门堵的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留，大有要好好为难顾云霁一番的架势。

    顾云霁心中顿感不妙，连忙给每人都派了个红包，赔着笑道：“还请诸位亲戚兄弟看在我这红包的份儿上，放我一马，让我痛快些进去吧。”

    徐家人却是不肯就此放手：“哎——红包是应该给的，想让我们就这么放你进去，那可就是太天真了！”

    顾云霁无奈，只得退后一步：“那诸位要如何才肯放我进去？”

    徐书华的表弟站出来道：“表姐夫是新科的探花郎，虽久闻才名，却难得有见识的机会。今日不若就以迎亲为题，作一首七言律诗，来考一考表姐夫的文采！”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徐家人的附和：

    “不错！既以才华搏得我徐家女儿的青睐，自然也要以才华获得我们的认可，如此我们才放心将书华交给你啊！”

    “新郎官是探花郎，要我说只让作诗还是太简单了，至少也应该限时一炷香。若时间过了新郎官还没作出来，或者作得令我们不满意，就不能进去！”

    ……

    不仅要现场作诗，还要限时，甚至诗作得令他们不满意也不行，光是这么听下来，顾云霁就一阵头疼。

    顾云霁不想同他们在这耗，于是故技重施，装模作样地朝徐家人身后叫了一声：“呀，那是什么！”说着，就准备趁着空档往里冲。

    然而刚冲上去，就被人墙给挡了回来。

    “哟呵，还想骗我们！”徐家人一脸惊奇地看着他，“新郎官这事可做得不地道！本来还想放你一马的，现在——门都没有！”

    见当初用在顾云霄迎亲时的招数无效，顾云霁没法子，只得重新退了回去。

    然而他实在不擅诗词，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句子，眼看徐家人脸上的得意越来越盛，顾云霁突然灵机一动，一本正经道：

    “其实，我一早便料到了有今天这遭，早在下聘那日就作好了一首诗，就题在徐府大门的门框之上。诸位若不信，可回头看看。”

    徐家人不由好奇，纷纷后退几步，抬头去寻门框上的字：“在哪呢？”

    顾云霁趁势上前，不动声色地踏进门去，随便指了个位置：“就在那呢，看见没？”

    “哪呢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众人寻了半天也没寻到那所谓的诗，正想回头问问顾云霁，却见他已经趁众人不备溜进了徐府，顿时气得大叫：“顾云霁！你又骗我们！”

    想要抬脚追上去，又被一拥而上的顾家众人给拦住身形，脱身不得，最终只能放弃。

    过了拦门这一关，接下来的一路畅通无阻，顾云霁大步跨进正厅，朝上首的徐承裕声音洪亮地道：“岳父大人，小婿来接新妇了！”

    徐承裕听得开怀大笑，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一时改不过来口呢，没想到你叫得还挺痛快！”

    顾云霁笑着给他奉上一杯香茶，愈发嘴甜：“岳父大人请喝小婿的新茶。”

    徐承裕喝过茶，见顾云霁一副迫不及待的兴奋样子，也不再拖沓，直接吩咐道：“时间差不多了，去把小姐带过来吧。”

    不多时，徐书华就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嫁衣，在秋晓的搀扶下进了厅堂。虽看不见徐书华的模样，但她一出现，顾云霁的目光就灼灼地落在她身上，几乎挪不开眼睛。

    拜别徐承裕后，徐书华就由徐书景背出门去，送上了花轿。

    接到了新娘子，顾云霁也翻身上马，准备启程回顾家。

    就在这时，徐书景蓦然出声叫住了他：“顾云霁！”

    而当顾云霁回头的瞬间，徐书景又突然没了话说，酸的涩的一齐涌上心头，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你……”

    顾云霁望着徐书景的眼睛，已经将他的心绪读得很明白，于是他朝对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缓慢而又坚定地道：“你放心，我会对书华好的，一辈子对她好。”

    “若违此诺，天打雷劈。”

    见顾云霁已经回答了自己未问出口的问题，徐书景会心一笑，朝他点点头后，便目送他带着迎亲队伍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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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大婚

    “新娘子到喽！”

    顾府上下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宾客亲朋早伸长了脖子在门口等着，见顾云霁带着迎亲队伍回来了，便立刻噼里啪啦地放起来鞭炮，锣鼓声响一时齐作，热闹非凡。

    喜婆将顾云霁牵引到花轿前，笑眯眯地道：“请新郎官踢轿。”

    顾云霁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在轿顶轻轻拍了拍，以示提醒。

    感受到轿顶传来的动静，轿子内的徐书华神经一紧，瞬间有些忐忑。新郎官踢轿，表乾纲振作，婚后不惧内；而新娘子同样要踢一脚以还之，表坤纲树立，要求夫家尊重。

    其中新娘子踢轿的这一脚很有讲究，最好要与新郎官的踢的力度不相上下，发出的声响差不多大，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全了双方的面子。

    徐书华正盘算着待会儿该用什么样的力道踢回去，却发现顾云霁在拍完轿顶之后就没了动静，迟迟没有进行踢轿。她疑惑地抬起头，就见轿子里伸进来一只筋骨分明的手。

    外面传来顾云霁低低的笑声：“再不出来，我手都要酸了。”

    徐书华微怔，随后定了定心神，伸手握住他的手，慢慢地出了轿子。

    见顾云霁没有踢轿，众人都是一愣，顾怀绰最先反应过来，大声调侃道：“云霁堂兄连踢轿这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堂嫂受，日后不得把堂嫂宠到天上去啊！”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哄笑。

    听着周围人的笑声，徐书华耳尖一红，幸好有盖头挡着，这才没叫众人瞧见她的羞意。顾云霁一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在喜婆的帮助下将徐书华背在了自己的背上，步伐稳健地向正厅走去。

    徐书华身材娇小，重量很轻，顾云霁托着她的双腿，走起来毫无负担。两人从未这般身体相贴，此刻纵然四周喧闹嘈杂，但听着对方轻微的呼吸声，也仿佛觉得天地间安静只剩下彼此二人。

    背后的女子一言未发，顾云霁看不见她的容貌，也听不见她的声音，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有些没底，于是偏过头轻声叫道：“书华？”

    对方仍未应声，顾云霁愈发心慌，又叫了一声：“书华？”

    “嗯，我在呢，叫我做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顾云霁心头一松：“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叫你。听不见你的声音，我心里慌得很。”

    徐书华攀着他的肩膀，轻轻一笑，柔声安慰道：“慌什么？我就在这呢，不会离开你的。”

    闻言，顾云霁完全放下心来，背着徐书华一路进了正厅。

    正厅内，顾开祯和王夫人早已端坐。而作为顾云霁的生母，赵姨娘虽然不能受儿子儿媳的大礼，但也同样是坐于旁侧，可以亲眼看着顾云霁二人拜堂成亲。

    吉时已到，见众人都准备好了，主婚人顾远晖站出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拜天地！”

    顾云霁与徐书华各持红绸一端，齐齐转过身去，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顾云霁是三兄弟中最有出息和最懂事的一个，如今他也走到了成家立业的这一步，顾开祯和王夫人既是欣慰又是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儿子带着新妇向父亲嫡母行拜礼，赵姨娘几乎能感同身受，早在二人进门的那一刻便已眼眶湿润，现下更是喜极而泣，不住地用手帕拭着泪。

    “夫妻对拜——”

    相对拜下去的那一刻，顾云霁与徐书华都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但他们都察觉到彼此的心跳声很快，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正如他们此刻的心情，激动又喜悦。

    见状，顾远晖满脸笑意，高声宣布：“礼成！”

    众人闻言鼓掌欢叫起来，立刻哄闹着上前，拥着二位新人一路进了新房。与此同时前院开席，宾客各自落座，于是顾云霁刚在新房待了没多久，连句话都没和徐书华说上，便被拉了出来敬酒。

    顾云霁早有名声在外，又是今日婚礼的主角，不少客人起了逗弄的心思，一个二个全都争着给他倒酒，大有要将他灌醉的架势。

    顾云霁是新郎官，若在入洞房之前就醉得不省人事，岂不是要闹笑话？是以顾云霄全程护着他，能替他挡的就替他挡，挡不了的就自己喝，就如同三年前他自己成亲挡酒那样，只不过二人处境互调了而已。

    然而今日却是不比当时，来的宾客都是京中的达官贵人，位高权重又多长辈，不好拂了他们面子直接拒酒。顾云霄没法子，只得一杯又一杯地往自己身上揽，半圈酒下来，顾云霁还好，他倒先是醉倒了。

    大哥顾云霄已经被喝倒了，二哥顾云霖又不顶事，顾云霁这会儿身边没帮忙挡酒，眼看已经快要被热情的宾客给淹没了，情急之下，只好把程炎从席间拉了起来陪自己敬酒。

    程炎很快就进入角色，当即就把顾云霁护在了身后。谁知宾客们见来的是状元郎，竟是越发起劲，纷纷将关注重点转到了他身上，一时间敬酒的敬酒，攀交情的攀交情，还有想要趁此机会给他说亲的，缠得程炎脱身不得。

    二人实在招架不住，顾云霁就随口寻了个理由暂退席间，新郎官一走，宾客们也就没了由头继续缠着程炎不放，纷纷各自散去。

    程炎终于松了口气，正想找个僻静处歇一歇，就见顾云巧朝自己走了过来。

    程炎微微颔首：“顾小姐好。”

    瞥见顾云巧手上的解酒丸，程炎下意识地以为她是来寻顾云霁的，便道：“顾小姐可是要去给云霁送解酒丸？他现在应该在后院新房，可能还要片刻才过来。不若先把东西交给我，我待会儿再转交给他？”

    顾云巧摇摇头，道：“这解酒丸不是给哥哥的，而是给程公子你的。”

    程炎有些错愕：“给我的？”

    顾云巧眉眼弯弯，笑道：“程公子方才替哥哥喝了那么多酒，哥哥也因此才得以全身而退。一个喝得多，一个喝得少，哪有放着喝得多的人不管，反而去管那个喝得少的人？这解酒丸自然是该给程公子的。”

    程炎向来习惯将自己放在次要位置，此刻听了顾云巧的话方才反应过来是这个道理，哑然失笑一瞬，伸手接过顾云巧的解酒丸：“那就多谢顾小姐了。”

    “小事而已，程公子不必言谢。”顾云巧落落大方地回过礼，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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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洞房花烛

    婚礼宴席日暮方歇，傍晚，宾客各自离去，顾府内终于回归寂静。

    夜幕渐渐罩下来，收拾好一切后，顾开祯等人全都心照不宣地早早回房，默契地给新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新房内，一身大红嫁衣的徐书华盖着盖头，端坐于婚床之上，随着夜色一点点变得深沉，她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紧张又期待地等着顾云霁的到来。

    突然，新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了。

    这人的脚步声缓而稳，由远及近，慢慢在徐书华面前停下，而后陷入沉默。

    徐书华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一颗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只觉得这无言的寂静最是磨人，就在她快要捱不住的时候，眼前光亮一晃，盖头被人挑起。

    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顾云霁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真义。

    摇曳的烛火映于徐书华脸上，笼上一层朦胧的光辉，勾勒出面部柔美的线条。嫁衣色彩鲜艳，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不经意间一抬头，眸中水光潋滟，眼波流转，美得摄人心魄一般。

    顾云霁才挑起盖头一角，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动作，竟是看呆了。

    见顾云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徐书华有些不自在：“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顾云霁轻轻一笑：“不是，是娘子太美，为夫一时看入神了。”

    听到顾云霁如此直白的称呼和夸奖，徐书华俏脸一红，见他竟还这样看着自己，不禁有几分羞恼：“愣着做什么？快些帮我把盖头揭下来。”

    顾云霁瞬间回神，连忙把徐书华的盖头给揭了下来。

    想到徐书华大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顾云霁唤侍从端来了饭菜，而后坐在桌边，心情颇好地看着她小口吃着饭。

    处在顾云霁的灼灼目光下，徐书华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嘴里的饭菜都没了滋味。片刻后，她实在有些吃不下去，抬头问顾云霁：“你要不同我一起吃？”

    顾云霁摇了摇头，丝毫未察觉她的窘迫：“不了，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

    徐书华没办法，只能尽力加快了速度，想着早点把饭吃完。

    四周静谧，只听得见徐书华吃饭时发出来的轻微声响。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顾云霁即便一言不发，存在感也强到让人难以忽视，每每与他目光相接，徐书华总是不由乱了呼吸。

    一想到嬷嬷昨日说的那些话，她就忍不住脸红。

    时候已经不早，待会儿等她吃完饭，顾云霁应该就要……

    正想着，顾云霁突然站起身来，脱起了衣服。

    徐书华心里一惊，握着筷子的手顿时抖了抖：她，她还没吃完饭呢，顾云霁这就要……开始了？

    然而顾云霁只是脱了外裳，便继续坐了回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见徐书华似被吓到，顾云霁解释道：“我一身的酒气，怕熏着你，所以脱件衣服。”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

    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徐书华松了口气，道：“啊，没事。”

    顾云霁本来还没往那方面想，但见徐书华如此表现，顿时反应过来她方才是会错了意，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心里不由得也有些紧张。

    得益于前世的女子身份，顾云霁对女性的生理结构还算清楚，不至于完全摸不到门道。但他前世既没有结婚，也没谈过对象，关于这其中具体的步骤和细节，他确实不太了解。

    就算可以依据人类的生理本能，靠着感觉和冲动去做，可他毕竟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万一伤到徐书华就不好了。

    新人在成婚前都要接受敦伦教导，即便他没有收通房，想来徐书华也是有那“压箱底”的东西的，应该懂得比他多。难不成……最后还真要徐书华来教他吗？

    可，这叫他怎么开口啊！

    先不谈什么身为男人的面子和尊严，若他是徐书华，新婚丈夫提出这样离谱的要求，说不定会以为他在刻意羞辱取笑自己，到时候给他一巴掌都是轻的。

    一想到这些，顾云霁心里就暗暗发苦，一时间愁得厉害。

    很快，徐书华吃完了饭，侍从收拾走碗筷之后，两人便静默无言地坐着。

    天色晚了，门锁好了，人也走干净了，现在该干什么，不言而喻。

    两人都对接下来的事情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挑破，任由暧昧和尴尬在空气中蔓延。徐书华虽然心中忐忑，但这种事向来由男子主导，她自然是等着顾云霁开口。

    而顾云霁那边，还在天人交战。

    不圆房是不可能的，这个时代将女子的贞洁视为极重要的东西，如果不圆房，明天早上就拿不出落红，徐书华就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但若是强行圆房，徐书华就很有可能受伤，那也不是他所愿见到的。

    这么算下来，相比起徐书华受伤或者被戳脊梁骨，顾云霁突然就觉得，挨一巴掌倒成了容易接受的事情。

    这样想着，顾云霁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书华，天色不早，咱们也该……也该就寝了。只不过……”

    听见顾云霁蓦然出声，徐书华身体一颤，心道果然还是来了。又看他模样踌躇，说话吞吞吐吐，不由得神经紧绷，红着耳尖等他的下文。

    见徐书华一脸含羞带怯，顾云霁心一横，索性厚着脸皮全盘托出：“书华，我，我老实和你说吧，这种事情，我其实……不太会。”

    “我接受不了和其他女子亲热，所以我没有收过通房，也对这种事情不怎么了解。听说闺阁女儿出嫁前都会由年长妇人教导人事，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能不能……”

    说着说着，顾云霁渐渐泄了气，简直不敢看徐书华的眼睛，最后的一句话到嘴边打了个弯：“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那个压箱底的东西，让我学学？”

    闻言，徐书华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底。

    顾云霁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却还没有等到意想之中的巴掌，只好忐忑地睁开眼，见徐书华咬着唇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不行？”

    徐书华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一般，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起来，听到他这话，简直要被气笑了，也顾不上羞不羞，反问道：“你觉得行吗？”

    洞房花烛夜，新婚妻子拿出春宫图供新婚丈夫研习床帏之事，这样离谱荒唐的事情，他居然还问行不行？

    与其这样，还不如由她主导，一步步教他怎么做呢！

    顾云霁明显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问出口的，此刻被自己拒绝，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想到他事出有因，徐书华不由软了语气：“我知道你没有通房，但你要我给你看那个东西，我，我……我实在是不能答应，也接受不了。”

    嬷嬷昨日说，世家子弟即便有通房，也不一定懂得比女子多。顾云霁从未接触过这些事情，不了解也属正常。如今顾云霁都已经豁出去了，她若是不给予回应，又将他至于何地？何况他们已是夫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想到这，徐书华便忍着羞意，小声道：“……你若实在不会，我可以按照嬷嬷说的，一步步教你……”

    “真的？”顾云霁眼睛一亮，瞬间抬起头来，“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先做哪一步？”

    “你急什么！”见顾云霁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向婚床，徐书华羞得直跺脚，“好歹，也要把灯吹了啊。”

    “哦，对对对。”顾云霁连忙折返回来，将灯一一吹灭。

    很快，屋内便漆黑一片，只听得见衣料的摩擦声和二人的低语声。

    “这样？”

    “……不是，是这样……”

    “现在好了吧？”

    “再等等……哎，不对，错了，不是那儿！”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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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新妇敬茶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落在鸳鸯喜被之上。看着徐书华恬静的睡颜，顾云霁的唇角微微上扬，轻柔地帮她捋起耳边的碎发。

    昨夜虽然过程有些磕绊，但好在结果还算圆满。顾云霁发现自己此前低估了男性的本能，起初被徐书华牵引着上手之后，他便很快反客为主，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整个节奏。

    而当第一次顺利完成之后，他更是食髓知味，缠着徐书华闹了半宿，直到最后她一点力气都没了，他才肯罢休。想着徐书华昨晚累得厉害，顾云霁便也不叫她，只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守着。

    夏日的阳光很是晃眼，徐书华眉睫颤动，从梦境之中悠悠脱离出来。

    顾云霁轻声道：“醒了？”

    徐书华睁开眼睛，见顾云霁正支起手臂托着腮看着她。一想到昨夜的事情，她俏脸顿时一红，美目含羞地瞪了顾云霁一眼后，便缩进被子里转过去不理他。

    顾云霁看得好笑，伸出手将徐书华从被子里捞出来，拉到自己怀里锢着不让她乱动。徐书华挣不开，又舍不得使劲推他，只好由他抱着。

    二人昨晚还处在一种尴尬暧昧的气氛中，有了肌肤相亲之后，他们间的距离便被迅速拉近，相处起来亲密又自然，从生理和心理上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正温存着，外面传来秋晓的声音：“三少爷和三少夫人起了吗？时候不早，待会儿该去给老爷夫人敬茶了。”

    “啊，马上就起。”

    顾云霁随口应了一声，而后不再拖沓，和徐书华开始起床洗漱。

    新妇见公婆是很重要的仪式，徐书华不敢马虎，洗漱完毕后，便在镜子旁仔细地梳妆打扮。顾云霁坐在旁边看她一点点上妆，看着看着，忽地来了兴致：“娘子，不若为夫来替你描眉？”

    徐书华笑着打量他一眼：“你会吗？”

    顾云霁摇摇头，诚实道：“不太会，但你可以教我嘛。教会了我，以后不就能替你描眉了？”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徐书华腾地一下红了脸，又羞又恼地将他连连往门外推：“……你，你先出去，不要在这打扰我，我待会儿好了再叫你。”

    看着面前关上的门，顾云霁一头雾水，将自己方才那话来回咂摸两遍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当即失笑一瞬，只好老老实实在外面等着。

    正厅里，顾家人早已齐聚。

    徐书华恭谨地给顾开祯奉上一杯新茶：“公公请喝茶。”

    “好，好。”顾开祯笑着接过，眼中尽是满意。

    徐书华又向王夫人奉上茶：“婆婆请喝茶。”

    王夫人接过茶轻啜一口，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徐书华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举止得体无任何不妥之处，这才稍稍收敛目光，缓缓道：“你既嫁过来，便是我顾家的媳妇。从今往后要孝顺公婆，体贴丈夫，生儿育女以绵延后嗣，还要……”

    新妇第一次敬茶，身为婆母理当是要给立些规矩的，王夫人正说着，却见顾云霁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凉意，似含告诫，王夫人不由一顿，将长篇累牍的训话就此打住：“还要……与丈夫互敬互爱，夫妻和睦，如此我们也就可以放心了。”

    徐书华垂眸应声：“儿媳谨记婆婆教诲。”

    顾云霁也上前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敬完茶之后，便要引着新妇认人。顾云霁向徐书华挨个介绍家里的成员：“这是大哥大嫂，你之前就见过的，应该不陌生；这是二哥和二嫂，他们是在我乡试后成亲的，我曾写信同你说过；这是四妹妹巧巧，对她你应当是熟悉的。此外还有几位早年间出嫁的姐姐，都住在华亭县，日后有机会再见吧。”

    徐书华提前了解过顾家的成员关系，再加上不少人她都见过了，认起来也不算难。将所有人一一见过，又分别给了顾昭铭和顾昭钦这两个小辈的见面礼，今日这场新妇认人仪式也就结束了，众人各自散去。

    回去的路上，徐书华望了一眼仍留在厅上的郑秀云，有些踌躇：“大嫂都还没走呢，我就这样离开会不会不太好？”

    顾云霁不以为意：“没事。大嫂是长媳，挨训受累她是头一份，治家掌权她也是头一份，这是她身为长媳的责任和义务。母亲早有让大嫂接管掌家权之意，每日都要多留她会儿教她如何管家，咱们不用去掺和，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徐书华点点头，遂放下心来。

    徐家人口简单，徐书华怕是没有处理过复杂的家庭关系，顾云霁担心她受欺负，索性给她掰碎了讲这其中的利害：“咱们这个家里，巧巧是我同胞妹妹，和我一起长大，感情最是深厚。我见你似乎和她很投缘，以后可以多亲近亲近。”

    “大嫂和大哥一样，都是性子温厚的。今后若是有哪里不清楚不明白，便可以去问大嫂，她一定乐意为你解答。二哥从前行事有些混账，铭儿的事你或许听说过，不过他这两年倒是收敛不少。二嫂我接触不多，她为人如何我也不清楚，这就要靠你自己摸索了。若是合得来最好，合不来也不用强求，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我生母赵姨娘，素来不争不抢，是个性情柔顺的人，平生所求无非我与巧巧健康喜乐。”

    顾云霁轻轻呼出一口气，诚恳地望着徐书华的眼睛，“老实说，我这些年求学在外，心中对她多有歉疚。我希望你日后有空的时候，能够多去同她说说话，权当是帮我给她解闷，可以吗？”

    徐书华莞尔一笑：“为人子女，给父母尽孝是本分。何况夫妻一体，你顾不到的地方我自然该为你补上，又谈什么帮不帮的呢？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怎么做。”

    顾云霁心头一暖，握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继续道：“至于母亲，说白了，我不是她亲生的，总隔着一层。不过这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她不会过多干预咱们院内的事情。只要咱们面上恭敬些，把该做的都做到了，她就挑不出什么错处。”

    “还有父亲，不过他常年对这些后宅之事不怎么上心，也从不刻意为难谁……”

    顾云霁絮絮叨叨了大半天，从前院说到后院，从长辈说到晚辈，还不嫌够，就差把小厮婢女之间的事也说给她听了。徐书华无奈，只得出声打断了他：“好啦，已经够详细了，我又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孩子，哪用得着你这样操心？”

    顾云霁叹息一声，将徐书华的手拢进掌心，认真地道：“书华，我是男子，虽未处于后宅之中，但也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什么婆母妯娌、姑子小叔，人人所怀心思各异，我不能时刻看护到你。今后若是受了委屈吃了亏，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好不好？”

    感受到顾云霁掌心传来的温热，徐书华心尖涌上暖流，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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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回门之日

    回门这日，徐承裕刚在正厅里坐定，就见小厮上前来报：“老爷，小姐和姑爷已经到门外了。”

    “哦？这么早？”徐承裕意外地一挑眉，连忙道，“快些让他们进来。”

    然而话音刚落，小厮还没来得及出门去请，外面便传来顾云霁的声音：“老师，我们回来了！”

    顾云霁对徐府很熟悉了，远远地叫了一声后，便轻车熟路地进了正厅，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若非是顾及着跟在身后的徐书华，他简直要迫不及待地蹦进门去。

    见他这副少有的活泼样子，徐承裕哭笑不得：“我还说你近年来稳重不少，没想到你成了亲不仅没长进，居然还回去了。今日究竟是你陪书华回门，还是书华陪你回门？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比她还高兴？”

    顾云霁自己寻了个座坐下，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书华的家就是我的家嘛，回自己家当然高兴。再说了，这都好几天没看见老师了，我想您想得厉害，就想早点见到您。”

    顾家虽然都是顾云霁的亲人，但规矩一大堆，憋得他难受。反倒是徐承裕这里自由自在的，没什么拘束，让他感觉放松些。顾云霁心情一好，嘴也就甜了，三两句话就将徐承裕逗得开怀大笑。

    徐承裕笑骂道：“油嘴滑舌！你现在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这都从哪学的？”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无促狭地道：“说起来，那日你来迎亲时还叫我岳父大人，怎么今天又变成老师了？”

    顾云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主要是叫顺口了，我觉得岳父大人这个称呼太过庄重，适合在正式场合使用。现在只有咱们自家人，还是叫老师更为亲近自然。”

    他顿了顿，眼中闪出狡黠：“当然，您若是喜欢听我叫您岳父大人，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顾云霁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朝徐承裕拜了拜，故意抬高了声调：“岳父大人，这是小婿带来的回门礼，请岳父大人收下！”

    徐承裕听得浑身别扭，连忙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叫老师吧，一口一个岳父大人，听着怪怪的。”

    闻言，顾云霁和徐书华俱是没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和顾云霁简单寒暄过后，徐承裕这才把目光放在徐书华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问道：“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可还适应？顾云霁这小子有没有欺负你？若是有，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徐书华无奈一笑：“爹爹，我过得很好。云霁他待我很体贴，也没有欺负我，您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您还不清楚吗？”

    话是如此，但徐承裕毕竟为人父母，爱护子女的心自然是放在第一位的。见徐书华面色红润气色颇好，确实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片刻后，徐书景带着妻子柳氏也来到了前厅，几人就这么说说笑笑，一直到了晌午，才一同去用膳。

    席间，徐承裕又拿出了他珍藏的秋露白，顾云霁一看见这酒就想起自己上次喝醉时的窘样，不由有些发怵：“老师，大中午的要喝这么醉人的酒吗？待会儿我怕是菜都没吃两口就醉了。”

    徐书华也劝道：“是啊爹爹，今日难得咱们齐聚，不如换个温和些的酒来？如此也好边喝边聊，好好吃个饭。”

    徐承裕却道：“就是要趁你们都在，不然我还不喝呢。过两天我便要走了，今日就让我尽一回兴吧。”

    闻言，众人脸色一变：“走？您要去哪？”

    “自然是要回鹿溪书院。”徐承裕给自己斟了杯酒，不紧不慢地道，“本来殿试结束后就该走的，为了看着你俩成亲，这才拖到了今日。如今书华的终身大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了。”

    顾云霁始料未及，顿时有些心慌：“……老师，您就一个人，回去干什么呢？不如辞了山长的职务，留在京城陪我们吧。”

    徐书华自小跟着徐承裕长大，一想到要就此离开他，心底便涌上一股浓浓的不舍：“爹爹，您这么大年纪了，从前有我陪着您一起，尚且还好些。如今您只有一个人，京城到杭州府山高水远的，路上出点意外怎么办？”

    徐书景也附和道：“父亲，您自从致仕之后就去了鹿溪书院，教了足足有八九年的书，怎么也该够了。现在我与书华都已成家立业，您就该歇下来，留在京城颐养天年啊。”

    面对众人的劝阻，徐承裕不为所动，坚持道：“就是因为你与书华都已成家立业，我才能放心离开。教书育人是百年基业，我徐承裕活了大半辈子，就想趁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去尽一点残烛之光。”

    徐承裕但凡拿定主意，向来是谁也劝不了。徐书华没办法，只好退一步：“您若实在要走也行，但至少多留些时日吧？我才刚成亲，不如等过完了中秋，您再离开京城？”

    徐承裕摇摇头：“不了，我回去得已经够晚了，这几个月书院全靠陈河撑着，若再拖下去，书院里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本来是欢欢喜喜的回门团圆，却乍然得知了这么个消息，众人一时心情沉重，连吃饭也没了胃口。

    徐承裕见状挑了挑眉毛：“都垂头丧气地做什么？我是去教书，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以后每遇节假，我照样还是要回京城啊。何况鹿溪书院三年便要闭一次院，一闭就是大半年，这难道还不够咱们见面的？”

    “再说了，我过两日就要离京，这走之前的最后一顿团圆饭，你们想要吃得不欢而散吗？”

    这话很有效果，众人立刻抬头，强打起精神做出轻松愉悦的样子。顾云霁更是主动给自己倒了杯酒，举到徐承裕面前道：“老师，我敬您。”

    “好。”徐承裕当即跟他碰了杯，随后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承裕不由得也被勾起了离别的愁绪来，怅然叹息一声：“云霁啊，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将你引上科举，看着你高中金榜。但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老师帮不了你了。”

    顾云霁心头一片酸胀，忍着眼眶的涩意道：“老师您说什么呢，您已经教了我够多了，后面的路我可以自己走。不管您今后去哪，身居何职，您都是我一辈子的老师……”

    说着说着，顾云霁只觉喉头发堵，已是说不下去了，索性又给杯中倒满酒，大声道：“总之，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给师门增光添彩，您只管等着看吧！”

    徐承裕大笑一声：“好！我等着那一天！”

    随后‘叮’一声，二人举杯相碰，齐齐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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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翰林上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即是八月初，顾云霁也到了该去翰林院上任的时候了。

    顾云霁起了个大早，意识尚有些不清醒，打着哈欠自嘲道：“这些天的舒服日子真是将人的精神都养得惰懒了，不过就是起个早，居然还有些不适应。从前考科举的时候哪有这样懈怠过？鸡叫三遍不起，就已经算晚的了。”

    徐书华一边帮他穿官服，一边笑道：“你这才哪到哪？等到了月头月中的朔望朝，起得比现在还早。而且那还只是一月两次，若是品级在四品以上，就得天天起这么早去参加早朝。你也就刚开始不适应，后面慢慢就会习惯的。”

    给顾云霁一一理好冠带，徐书华又将他官服的边边角角都捋了捋，直到从头到脚都整齐精神了，她才满意地点点头：“嗯，好了。”

    新婚夫妻刚成亲的那段日子大多都是黏腻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顾云霁也不例外。

    眼下虽已到了出门的时辰，他却还不想和徐书华分开，索性环住她的腰拉到自己怀里，温声道：“我觉得不太好，总感觉身上不怎么舒服，你要不再帮我看看？”

    “哪不舒服？”

    “哪哪都不舒服，尤其是这儿，最不舒服。”说着，顾云霁将她的手放到心口。

    徐书华指尖一烫，红着脸轻斥道：“不正经。”

    听着顾云霁低低的笑声，徐书华羞得耳尖都透着粉意：“从前我还道你是个端方君子，守矩守到近乎古板，一步都不肯多迈。如今成了亲，怎么反倒……反倒这么不知羞。”

    顾云霁轻轻地用下巴抵着她额头，笑道：“就是因为从前忍得太辛苦，所以今朝得偿所愿后，才一发不可收拾。何况你我已是夫妻，我无论做什么都在规矩之内。至于知不知羞嘛……为夫脸皮厚，大概是不知道的。”

    “三少爷，时候不早，大少爷已经等了……”

    这时，秋晓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二人抱在一起，立刻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徐书华一惊，连忙推开顾云霁，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咳咳，那什么……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顾云霁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道：“那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

    徐书华点点头：“嗯。”

    院外，顾云霄早已等在那里。

    见顾云霁拖拉了这么久，顾云霄身为过来人，也大概猜到了他是因为什么，不由向他投去一个促狭的眼神，打趣道：“三弟人是出来了，不知道心带上了没有？莫要待会儿到了翰林院，才发现落家里了。”

    顾云霁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红，若无其事道：“想必程炎已经在宫门外等我们了，咱们快些走吧。”

    说罢，不等顾云霄反应，他抬脚就往外走。

    顾云霄摇头笑笑，也跟了上去。二人出了顾府，一路来到东华门，和程炎汇合之后，三人便一起往翰林院走去。

    翰林院外今年新进的官员已经差不多到齐了，除了位列一甲的顾云霁三人，还有二十多个庶吉士，都穿着崭新的官服，个个精神抖擞。

    方子归朝顾云霁走过来，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玩味：“哟，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顾大人如今成了亲，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想是新婚燕尔，与令夫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都舍不得出门了吧？”

    顾云霁冷冷斜他一眼，懒得理会。

    方子归仿佛是看不懂眼色似的，愈发往近了凑，语气中颇有些挑衅的意味：“说起来，我也算是你和徐书华的半个月老了，毕竟若是没有我，你们应该也不会进展那么快。既如此，你俩要成亲，怎么连个喜酒都不请我喝？”

    顾云霁淡淡抬眸，平静地看着他道：“方子归，虽然今日是我们到翰林院上任的第一天，但我并不介意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若想待会儿鼻青脸肿地去见上官，大可以继续嘴贱试试。”

    瞥见顾云霁按手指的动作，方子归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刚到不久，就有一个翰林官员走到几人面前，问道：“三位可就是新科一甲的程炎、方子归与顾云霁？”

    此人同样穿着蓝色官服，但从官服上的补子可以看出他品级不低，于是三人态度很是客气：“正是。请问大人如何称呼？”

    这人道：“我是翰林侍讲贾道衡，和你们一样也是一甲进士出身，不过我是上届恩科中的榜，比你们早几年。”

    三人连忙行礼：“下官见过贾大人。”

    “不必多礼，翰林院里都是些舞文弄墨的，没那么多讲究，自然相处便好。”贾道衡笑着摆了摆手，为人很是随和，“今日是你们第一天来翰林院，就由我来带你们熟悉环境顺便入职，请随我来吧。”

    说罢，贾道衡便转身往里走，三人随之跟上。

    贾道衡一边走，一边介绍道：“翰林院现有七十余人，人数从正五品的最高长官翰林学士，到无品级的庶吉士不等，日常公务大多是编纂史籍、草拟诏书，以及给陛下和皇子们充当经筵讲官等等。”

    “你们是一甲进士出身，殿试后就授了官，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要在翰林院待够两届——也就是六年，才会发往六部任实职。”

    说着，贾道衡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虽然翰林院的生活枯燥乏味，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但你们可不要因此就怠慢惰懒。要知道我们翰林官员可是天子近臣，接触到陛下的机会比绝大多数官员都多，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恩荣也是风险，任何一个错漏都有可能被放大。所以哪怕是校对誊抄这样的小事，也千万要谨慎对待。”

    三人恭声道：“下官谨记在心。”

    贾道衡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里走：“每日卯时三刻上值，酉时正刻下值，期间翰林院会提供一顿午膳，由光禄寺统一承办。那边便是官员们用膳的地方，你们若是不想吃光禄寺做的饭，也可以自己带饭或者让家人送来。”

    顾云霁疑惑道：“贾大人，既然光禄寺可以提供午饭，直接吃便是，哪里还用得着带饭或者让家人送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贾道衡意味深长地笑笑，并未多做解释，只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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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四不靠谱

    将翰林院内外都熟悉了一遍，又谒见完上官，贾道衡这才将三人带到一处房间内，指着角落里的几张桌子道：“这就是你们办公的地方了。”

    “今日你们是头一回上值，不会给你们特别繁重的公务。这些是才编纂完的《惠宗实录》，你们校对检查一下，主要是看看有没有错别字或者语句不通的地方，其他的不用管。”

    话毕，贾道衡从旁边抱来一堆文稿，给顾云霁三人各分了一些，又道：“今日就这样，你们先做事吧。我就在隔壁房间办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是，多谢贾大人。”

    送走贾道衡，三人便不再废话，坐在自己的桌子上开始校对文稿。

    如贾道衡所说，这份工作确实枯燥乏味，顾云霁看了一上午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眼睛都快看花了。好在很快就到了中午，他便暂时搁下手里的事，出去吃午饭。

    来到吃饭的地方，很多翰林官员都已经等在那里，基本上都是些新上任的庶吉士，倒是没怎么看见原本的老官员。

    顾云霁和程炎占了个位置，朝刚走进门来的顾云霄招了招手：“大哥，这边！”

    顾云霄笑着走过去，问道：“怎么样？第一天上任的感觉如何？”

    顾云霁道：“还好，公务并不算难，就是枯燥得很。你们呢？一上午没看见你，你们在做什么？也是校对文稿？”

    顾云霄摇摇头：“不是，我们是庶吉士，在正式办公前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们听了一上午翰林学士大人的教导，什么如何起草诏书、经筵讲学礼仪有哪些……诸如此类，多得不得了，以后且有的忙呢。”

    正说着话，光禄寺送午膳来了。

    光禄寺主管宫廷御膳，除此之外，也承办官员们的日常伙食及各类大型典仪中的膳食。如每届科举的殿试，考生和大小官员们的伙食就是由光禄寺准备的，

    朝廷等级森严，上下不可逾矩，是以光禄寺给官员们的午膳也是按照品级来配置的。

    翰林新进的官员中，程炎的膳食最好，有肉有菜还有汤，菜色很丰富。顾云霁和方子归的则次之，比他少一个荤菜，不过哪怕是给庶吉士们的最次一级的伙食，也没有差到哪里去，至少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看着面前这色香俱全的饭菜，顾云霁顿时眼睛一亮：“看起来还不错嘛，有这么好的伙食，也不知道贾大人他们为什么非得大费周章地让家里人送饭。”

    说着，顾云霁已是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然而下一瞬，他的表情便僵住了。

    不能说是很难吃，但确实是难以下咽。

    菜，冷的；汤，温的；小炒肉柴得厉害，不禁让人疑心这到底是肉还是树皮；有的菜过淡了，好像除了盐就没放别的调料；有的菜又过咸了，让人只吃得出来酱味，仿佛是打翻了酱油瓶。

    有的菜倒是什么味道都齐全，调料比例却又不对，就仿佛一个人的五官全部错位，哪哪都有却哪哪都不对，乱七八糟的像是在人嘴里打架。

    总而言之，难吃得厉害，没有一个菜例外。

    顾云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嘴里的菜咽下去，但实在是没有勇气再吃一口，抬头一看，程炎他们全都是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明显也吃不下。

    有人忍不住，当场把嘴里的菜吐了出来，抱怨道：“什么鬼东西，这么难吃！好好的一块鸡肉，居然又干又柴，一点滋味儿都没有，莫不是过了道白水就端上来了？”

    “估计差不多。”旁人将肉夹起来端详了一下，不住地摇头，“早听说光禄寺的伙食难吃，没想到难吃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没法下咽。”

    有人颇为不理解：“为什么啊？这光禄寺好歹也是朝廷官署，执掌御膳，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光禄寺卿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邻桌的人叹息一声，说道：“这也不能全怪光禄寺卿，毕竟他也没办法。光禄寺的伙食被诟病已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算是光禄寺卿，他又能做什么？一人之力，难除陈年疴弊啊。”

    “那朝廷就不管管？一群尸位素餐的人，合该黜落出去！”

    “怎么管？光禄寺主管御膳之事，朝廷官员大多都是科考出身，最多只能做些统筹安排，难不成还真能去炒菜做饭吗？”

    这人条理清晰，瞬间将方才那人驳得没了话说：“具体的羹汤茶饭，自然还是要交给厨子去做，而这些厨子的空缺，大多都被关系户补上了。”

    “大家都知道饭菜难吃，也知道问题出在厨子身上，可谁都不愿意去动他们。毕竟谁知道他们是哪位大人的远房亲戚，又或是哪个内侍的亲眷？若是贸然处置了，只怕不仅没有效果，反而把贵人给得罪了，影响自己的前程。与其那样，还不如得过且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有人对此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别说是朝廷官员，哪怕是历代先帝都拿这群光禄寺的蛀虫没办法。就说熙和年间，先皇惠宗就曾当朝痛斥光禄寺对御膳敷衍了事，毫不尽心。”

    “光禄寺那边呢？不仅不感到羞愧，还振振有词地反驳，什么‘御膳事关陛下龙体，稍有不慎，便是祸从口入。相比起冒着风险满足口腹之欲，还不如走中庸之道，滋味虽平淡些，但胜在保险，不会出岔子。’气得先皇脸都青了，偏偏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旁边的庶吉士听得暗自咋舌，感叹道：“光禄寺的脸皮还真是厚，若是换了我，即便是想到这些话，也做不到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有人不无讽刺地调侃道：“要不是脸皮厚，他们也不会被骂了这么多年还我行我素，心安理得地继续吃回扣了。要知道光禄寺饭菜的难吃那是出了名的，还被排进了‘京城四不靠谱’之中，甚至位列太医院药方之前，连百姓都对此有所耳闻，可见这饭菜究竟是有多难吃了！”

    众人闻言，纷纷摇头失笑。

    “有什么可笑的？”

    然而路过的贾道衡听得此话，却是黑着脸走了进来：“这京城四不靠谱的原话是‘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以及‘光禄寺茶汤’和‘太医院药方’，人家第一句骂的就是咱们，你们还笑得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脸一僵，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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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谁来关心

    “……那鸡肉又干又柴，淡得跟白水似的，不，比白水还没味，完全吃不下。后面我是就着一道炒得齁咸的白菜吃了一碗米饭下去，才算把肚子勉强填饱，不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傍晚回到家里，顾云霁除了和徐书华诉说今日在翰林院的见闻之外，最多的就是吐糟光禄寺饭菜的难吃，讲起来简直滔滔不绝。

    顾云霁絮絮叨叨了很久，徐书华却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笑着道：“当年爹爹在朝时就常抱怨光禄寺膳食敷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有没有长进我不知道，反正现在的饭菜是难以下咽。”一回想起那滋味，顾云霁就忍不住皱眉，“说起来，我也是佩服他们，毕竟原本的食材还是不错的。能把那么好的食材做得那么难吃，也算是一种本事。”

    徐书华见他抵触得厉害，索性道：“不好吃就别吃了。明日我让家里提前做好饭，到时候差人给你送到翰林院去，省得再受那罪。”

    顾云霁有些犹豫：“翰林院毕竟处于宫城之内，这样会不会有违规制？要不我还是出门的时候就把饭带上吧？”

    徐书华宽慰道：“不打紧的。光禄寺伙食难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凡有条件，大多官员都更愿意家人送饭过去。到时候只需要给一点赏钱，便有专门替官员跑腿的内侍将饭送到你们办公的衙门，这早成了不成文的定制，我爹爹当年就是这样，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而且你早上带过去的饭，到中午肯定冷了，吃了对肠胃不好。反正到时候家里也要做饭的，不过是多给你备一份，又不费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自从二人成亲后，徐书华对顾云霁的事情没有一处不上心。说的是顺便给他备一份，实际上肯定是仔细安排伙食，说不准还要劳心费神地亲自给他做两道菜，只是不告诉他罢了。

    想到这里，顾云霁心头涌上暖意，握着她的手温声道：“那辛苦你了。”

    徐书华笑了笑：“我有什么辛苦的，你在翰林院才辛苦呢，每日公务已经够忙的了，要是连吃饭都不顺心，岂非煎熬？若能让你吃得舒服些，我心里也踏实。”

    ——

    次日翰林院，领教过光禄寺的饭菜后，官员们心有余悸，要么是自己带饭，要么是让家人送饭，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吃光禄寺的饭菜了。

    如徐书华所说，在午膳之前，就有小内侍将官员们家中准备的饭菜送到了翰林院，每个食盒上面都贴了姓名条，摆放得整整齐齐，倒也不用担心认错。

    顾云霁去拿食盒的时候，发现郑秀云竟也给顾云霄送了饭菜，就顺手拿了回去给他，调侃道：“嫂嫂可真是心疼大哥，昨日才说光禄寺伙食不好，今日便送饭菜过来了，当真是一点苦都舍不得大哥受。”

    “你不也是吗？两荤两素再加一个汤，三弟妹给你准备的这饭菜不可谓不精心啊。”顾云霄挑了挑眉毛，神色很是坦然，“谁的丈夫谁心疼，咱们兄弟俩彼此彼此罢了。”

    和顾云霄说笑了两句，余光瞥见一旁程炎的饭菜，顾云霁目光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程炎，你怎么还吃的是光禄寺的饭菜？”

    程炎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家里做饭的老嬷嬷年纪大了，不想再劳累她给我送饭，自己带饭又怕凉了吃进去拉肚子，索性就在这吃光禄寺的饭了，也省得麻烦。”

    顾云霁听得眉头皱起：“这怎么行？你家里要是缺下人，就去再买两个回来，总不好连个饭都吃不顺心。”

    程炎摇摇头：“不了，我喜欢清静，家里有人帮忙洗衣做饭就够了，人多了我反而不适应。而且这光禄寺的饭要是多吃几口，就发现其实也还好，没有那么难吃。毕竟是主管御膳的嘛，再差能差到哪去？”

    见程炎一本正经地扯谎，顾云霁难受之余，又气他不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遂作势要去夹他的菜：“那你给我尝尝，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还好。”

    程炎一把护住自己的饭菜，故作不满道：“云霁，你都有徐夫人给你准备的饭菜了，还要来抢我的，未免太霸道了吧？咱们各吃各的，谁也别惦记谁的饭。”

    顾云霁没法子，只好坐回去吃自己的饭。

    他知道程炎是为了让自己宽心才故意这样说的，可他听了却只觉得更加心酸。他和顾云霄都有妻子家人，所以会有人关心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但程炎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家人，他的冷暖饥饱，又有谁来关心？

    想到这些，顾云霁心里堵得厉害，连带着嘴里的饭菜也觉得没了滋味。

    回到家里，顾云霁和徐书华说起程炎的事，心情仍是沉重：“程炎原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自从登科之后，他更是少与人往来，什么事都藏心里不说，我连帮都不知道怎么帮他。”

    “今日别人大多都是请家里人送饭来，再不济也是自己带饭，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角落里吃光禄寺的饭菜，看得我心里难受。”

    徐书华不愿看到顾云霁一脸忧愁，想了想道：“要不明日给你送饭时，也给程炎准备一份？”

    顾云霁叹息一声：“虽说你与程炎也是熟识的，我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你毕竟是我的的妻子，程炎那边怕是不会接受。何况今日大哥也在场，若明日我们准备了程炎的，他和大嫂却没准备，岂不是显得他不会处事？还是算了。”

    徐书华宽慰道：“这个你放心，明日我同大嫂说一声，到时候把你们三个的饭菜一起准备好就行。程炎若问起来，你和大哥就说这是母亲的主意，想着你们三个常在一处便一同做了饭，让他莫要推辞。”

    “如此一来，就是以长辈的名义而非我或者大嫂的名义，他应当是会接受的。”

    顾云霁仔细考虑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好，那就这样，明日一早我就去和大哥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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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中秋灯会

    秋日的下午，阳光是恰到好处的舒服，既不过于刺眼也不过于灼热，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不知不觉就被勾出了倦意。

    徐书华坐在院子里看书，看着看着，渐渐有些睡意昏沉。

    顾云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要给她披一件外裳，然而徐书华睡得浅，他一靠近便醒了，笑道：“今日下值这么早？”

    顾云霁并未答话，而是挨着坐下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身子，温声道：“在看什么书？”

    徐书华道：“你送我的《天主教要》，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顾云霁看着那本被她翻到书页发卷的《天主教要》，偏了头去瞧她：“这书你都看了多少遍了还在看？你若喜欢这一类的，日后我再多给你寻些回来。”

    徐书华望着他的眼睛笑道：“不用了。这类的书本就不多，大部分我都看过了，剩下的无非是些冷门杂章，便是看了也没多大增益，何苦你再劳心费力地去寻呢？何况我也不是多感兴趣，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这个时代女子虽然有诸多束缚，但徐书华未出阁的时候还是相对自由的，家里人口简单，徐承裕向来开明，她时不时就能出门游玩。如今嫁到了顾家，人口又多规矩又严，上面还有婆母长辈盯着，再没有从前那般松快。

    顾云霁在的时候还好，他不在的时候，徐书华就只能窝在院子里，看些旧书消磨时光。

    想到这，顾云霁和她轻轻贴着额头，道：“明日街上有灯会，咱们早点在家里吃完饭，一起出门逛逛？”

    徐书华美目微讶：“你明日不上值吗？”

    顾云霁无奈道：“明日是中秋，你忘了？就是因为团圆佳节将至，所以翰林院今日才放得早了些。”

    徐书华闻言一怔，随后笑了笑：“真是将日子都过糊涂了，居然连中秋都快忘了。”

    看着徐书华脸上的笑容，顾云霁却只觉得心里难受，默默叹息一声，握着她手道：“眼下……还需再忍几年，等巧巧出嫁了或是我从翰林院调升，我就寻个由头，咱们分出去单过。到时候你想出门就出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其实在哪儿都是一样，我出不出门没有什么所谓，待在家里还自在些。”徐书华宽慰着，忽地又想起了什么，“明日既要去看灯会，不如把巧巧也带上？”

    顾云霁眉毛一挑：“带她做什么？”

    “什么叫带她做什么？巧巧是你妹妹。”徐书华失笑一瞬，无奈地看着他，“巧巧同我说，她这段时间拘得难受。从前在华亭县时，她还能三不五时地出门去找闺中姐妹玩耍。现在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连个朋友都没有，在家里都快闷出病来了。”

    顾云霁先前只想着同徐书华过二人世界，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意识到自己有些忽略顾云巧了，不由有些愧疚：“是我这个做哥哥的疏忽了。那明日就咱们三个去看灯会，不带别人了，让巧巧好好地玩一玩。”

    ——

    中秋当日，天色才刚刚暗下去，街上便挂起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灯，色彩纷繁，缤纷夺目，简直要让人看花了眼。

    顾云巧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在家里拘得久了，一放出来便有些收不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新奇，根本静不下来。

    见顾云巧冒冒失失地险些撞到人家身上，顾云霁板着脸道：“巧巧，好生走路，你看看你，蹦蹦跳跳地没个正形。”

    顾云巧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凑到他身前撒娇：“哥哥，平日家里规矩一大堆，又是要端庄大方又是要内敛恬静，我根本就不喜欢，还不得不装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早就装累了。”

    “今日难得出门，父亲母亲不在，街上又没有人认识我，你就让我畅快玩一玩，好不好嘛？”

    顾云霁本就没生气，闻言更是不忍心继续对她冷脸，于是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只是走路当心些，这会儿人多，就算不为了装给别人看，也免得自己摔倒啊。”

    “哥哥真好！”顾云巧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下一秒却又被一个摊子上的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当即便跑了过去，也不知将顾云霁的话听进去没有。

    顾云霁无奈摇头：“这丫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徐书华宽慰道：“小姑娘嘛，都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和她一样跳脱，后来年纪上来了，再加上长辈们反反复复的提醒唠叨，才慢慢收敛起来。巧巧如今还能有如此率真的性子，在我看来已是异常珍贵了，左右她年纪还小，就让她好好玩玩。”

    顾云霁也觉此话有理，便由她去了。

    看着这满街的花灯，顾云霁不由想起那年七夕在杭州府城逛的灯会，疑惑道：“同样是花灯，同样是街景，我却觉得今日和当初在杭州府城看的大不相同，真是奇怪。”

    徐书华笑道：“一则是节日寓意不同，二则是地点时间不同，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即你现在的心境，早已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那时我还在鹿溪书院读书，满脑子都是考科举，连七夕这样的节日都惦记着要去拜魁星求功名。”回想起往事，顾云霁感慨良多，“不过我当时也并不怎么诚心，草草拜了两下就算完了。好在魁星大人没有计较，终究还是让我中榜了。”

    徐书华调侃道：“主要还是你自己用功，不然魁星大人就算想帮你，也不知道从何帮起啊，总不能化身成人替你在科考场上做卷子吧？”

    顾云霁闻言失笑：“也是，若是魁星大人替每个求功名的士子都去做卷子的话，怕是光分身就得分成千上万个，那可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说到这里，顾云霁心头一动，低头看向徐书华：“我记得当时魁星殿和织女殿挨着的，我向魁星求了功名，你又向织女求了什么？”

    徐书华弯了弯眼睛，俏皮地挑起眉毛：“你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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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所许何愿

    “我猜？”顾云霁意外地挑起眉毛，随后沉吟道，“女子拜织女大多是求姻缘，若要我猜嘛……”

    说着，顾云霁促狭地看了徐书华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那就是你求自己将来能嫁一个高中金榜的如意郎君，最好还名列一甲，尤其是一甲第三名——那个貌比潘安才华横溢的探花郎。”

    “去！我那个时候哪想这么多？”见顾云霁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徐书华笑骂一声，“你这是在猜我的心愿呢，还是在夸你自己呢？”

    “都有。”顾云霁突然低下头凑近她，哄溺般的语气，“若不是这个的话，那我就实在猜不出来了。娘子还是直接告诉为夫吧，好不好？”

    顾云霁呼出的气息喷在颈侧，带起略微的痒意，徐书华脸一红，嗫喏着想推开他：“……这可是在大街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顾云霁不以为意，愈发凑近了徐书华，在她耳边轻笑道：“他们愿意看便看他们的去，谁敢说什么？只怕他们到头来，还要羡慕我有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娘子呢。”

    徐书华耳尖透着粉意：“你，你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哄起我来也不打草稿……”

    “娘子天生丽质，为夫见了一时真情流露，还要什么草稿？”见徐书华羞得都不敢看他，顾云霁笑了笑，善解人意地回到方才的话题上，“所以，到底是什么心愿？”

    徐书华顺了顺被顾云霁搅乱的呼吸，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我们那日吃的巧巧饭吗？”

    顾云霁点点头：“记得。当时我们都吃到了寓意早婚的红枣，为这事我还被苏旗调侃了好几次呢，弄得我那会儿都不好意思看你。”

    想起当时的情景，徐书华也是一笑：“我那时尚不知道自己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婚事会着落在何处，恰好吃了巧巧饭，仿佛是个预示般，我便去向织女许愿——若真要我早婚的话，就让我早些遇见我的命中之人吧。”

    顾云霁偏头去看她：“嗯，然后呢？”

    徐书华笑着回望他，语气轻轻快快：“然后，我一出殿门就遇见你了呀。”

    顾云霁微怔，随后笑道：“这么说，我们是命中注定？”

    徐书华道：“或许吧。现在看来，从巧巧饭到对织女许的愿，无一不在预示着我们的现在，说不定冥冥之中真的有命中注定。”

    顾云霁认真地看着她眼睛，表情竟有几分虔诚：“若是如此，那我定要好好谢谢这位神仙真人，将你带到了我的面前，让我后半生有所可依。只是……”

    说着，他无奈地笑了笑，温柔地抚着徐书华的手：“只是，有些太考验我们了，居然让我等了这么久才娶到你。中间科举我要是但凡懈怠一点儿，岂不是就要错过你了？”

    “这不是你自己定的条件吗？”徐书华轻掀眼皮，语气带着凉意，“早在游艺会上，爹爹便说要给我们定亲，你自己说的不愿娶我。”

    虽知道顾云霁那样做也是出于对她的尊重和爱护，可徐书华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介意。

    顾云霁失笑一瞬，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低声哄道：“我没有不愿娶你，当时我还只是个小秀才，担心让你受委屈，所以才暂时拒绝，定下了那么个条件，这你是知道的，不是吗？”

    听着顾云霁的温声细语，徐书华的心早软得一塌糊涂，只是仍旧嘴硬：“我才不知道呢。”

    “那我便说与你知道。”顾云霁耐心十足，和她轻轻抵着额头，“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娶你，日也想着你，夜也想着你，做梦都想娶你，现在知道了？”

    “噫——哥哥好生肉麻。”

    这时，顾云巧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将二人俱是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彼此。

    顾云霁虽然并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目光，但被妹妹撞见自己和徐书华亲昵，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也不由有些尴尬。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后，他便先发制人，抢在顾云巧前面问道：“刚刚我们找了你好久，你跑哪去了？”

    见顾云霁面不改色地扯谎，顾云巧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方才明明和哥哥说过，我要去买桂花糕，是你自己光顾着和嫂嫂说话没搭理我，现在居然还问起我的罪来了。”

    顾云霁一噎，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顿时有些底气不足：“那什么，街上太吵了，我之前没听见……”

    “哪里是街上太吵？分明是哥哥一颗心都挂在嫂嫂身上，除了嫂嫂之外，万事不入耳罢了！”说着，顾云巧故作感伤地叹息一声，“哎，果然是有了娘子就忘了妹妹啊——”

    顾云巧越是说，徐书华就越是羞得厉害，一张脸几乎红透了底，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顾云霁说不过她，索性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她嘴里：“你快别说了，吃你的桂花糕吧！”

    难得见顾云霁这幅样子，顾云巧看得好笑，一边吃一边继续揶揄道：“哥哥这是不好意思了？方才你抱着嫂嫂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不好意思？”

    “嘿，你个小丫头，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见顾云霁气得要来揉自己的头发，顾云巧灵活躲过，还不忘调侃两句，“我还是去前面看花灯吧，免得在这碍着你们小俩口。”

    说罢，不等顾云霁反应，她便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

    顾云霁本想拉住她，却来不及，只能远远地喊道：“巧巧，走慢些，这会儿人多，当心别摔着！”

    顾云巧头也没回，只背对着他招了招手，也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

    街旁的花灯种类繁多，流光溢彩，顾云巧看得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去很远，回头已经看不见顾云霁二人的身影了。

    好在顾云巧是走在顾云霁二人前面，为防被人流冲散，她便避开人群站在路边，等着顾云霁和徐书华来找她。

    正当顾云巧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着兄嫂身影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哟，小姑娘，一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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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本性外露

    见顾云巧一个人站在路边，几个泼皮无赖不怀好意地走近，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她几眼，语气轻佻：“小姑娘，一个人看花灯多没意思啊，不若我们来陪你？”

    顾云巧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连退好几步同他们拉开距离，转过头去不搭理。

    泼皮们却是不依不饶，随着顾云巧的动作绕到她身前：“小姑娘别不理我们啊，我们就是想同你说几句话而已，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人海茫茫，相遇即是有缘，不如趁此机会交个朋友？”

    面前这几个泼皮无赖举止散漫，说话吊儿郎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顾云巧冷冷斜他们一眼：“谁要和你交朋友？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

    京街之上，人来人往，时不时还有官兵差役来回巡逻，这些泼皮无赖倒也不敢真的对顾云巧做什么。只不过他们日常闲散游荡惯了，最喜缠着那些面皮儿薄的年轻女子调笑逗弄。

    对方愈是胆怯羞愤，他们就愈是过分，往往要将那些小姑娘们逼得落荒而逃了，他们才像获得大胜一般，在原地肆意大笑。

    眼下见顾云巧一身的防备，他们却越发来了兴趣，死皮赖脸地凑上前去：“我什么样？我身高八尺貌比潘安，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说话的这人身高将将五尺，长得又黑又丑，满嘴的脏乱胡茬，仿佛好几天没洗脸。偏偏他脸皮比城墙还厚，自夸起来半点羞愧都没有，还黏腻地看了顾云巧一眼，意味深长道：“我这样的青年俊才，莫说是同姑娘做朋友，便是做夫婿，也未有不可啊！”

    说罢，几人一同哄笑起来。

    若是换了旁的年轻姑娘，听了这话早羞愤得掩面而去了。然而顾云巧从小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虽然这几年被拘得内敛了些，但到底没有磨灭骨子里的要强。

    闻言她并不甘心就此离开遂了他们的意，而是退后一步掩住口鼻，嫌弃地看着那满身油臭味的泼皮：“就你？邋里邋遢，臭不可闻，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侮辱了青年俊才这个词！”

    瞥见顾云巧掩口鼻的动作，刚刚还自恋张扬的泼皮顿时被刺痛，怒道：“小妮子，你说什么？”

    顾云巧脸上丝毫不见惧色，底气十足地道：“我说，就你们这样子，给本小姐提鞋都不配，还好意思来我面前现眉现眼？再不滚远些，就等我父兄来了，亲自扒了你们的皮！”

    说着，她故作惊喜，朝他们身后招了招手：“哥哥，你们来了！”

    这几个泼皮无赖本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软弱，他们就越得寸进尺，你表现得强势些，他们反倒不敢硬来。此时见顾云巧一副骄横的富家小姐做派，言语之中高高在上，顿觉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又以为她哥哥来了，当即再不敢纠缠，灰溜溜地逃走了。

    见泼皮无赖们走远，顾云巧这才松了口气。

    好在他们信了，若是再多待一会儿，怕是很快就能看出她的外强中干，那时可就真的不妙了。

    顾云巧虽然性子活泼，但到底没有这样出格地和别人对骂过，一时间很是别扭。不过回想起方才的场景，她又有一种挣开束缚的轻松，只觉好久都没有这般释放天性过了，心中畅快无比。

    一想到自己成功吓跑了那群泼皮，顾云巧略微有些得意，心情颇好地哼起了歌儿。然而当她转过身看见站在身后的那个熟人时，却是身子一僵，当即石化在了原地：“……程，程公子？”

    程炎微微一笑，温和有礼地道：“顾小姐好。”

    顾云巧咽了咽口水，吐字颇有些艰难：“……程公子，你，你怎么在这……”

    程炎笑道：“方才我在那边见顾小姐似乎遇到了麻烦，便想过来帮帮忙，没想到顾小姐已经自己解决了。”

    顾云巧闻言，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听程炎这意思，她方才当街地同那群泼皮无赖们对骂的样子，全都被他看见了？这，这可叫她日后怎么见人呐！

    顾云巧之前想着父母兄长不在，她初来京城，大街上又没有人认识她，这才暂时抛掉了闺阁女儿的矜持和规矩，故意摆出一副骄横泼辣的样子，想要吓跑那群泼皮。没想到泼皮是吓跑了，她的形象却也将要不保了。

    即便程炎是个好心人，不会将此事大肆宣扬，但也说不定会告诉哥哥顾云霁，而顾云霁知道了，万一再告诉顾开祯和王夫人，那顾云巧的好日子可真就是到头了。

    最重要的是，顾云巧本性虽与端方内敛相去甚远，但她自觉在外人面前装得还像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此前与程炎的几次见面举止也并无不妥。然而今日她却让程炎瞧见自己那样恶劣的一面，对方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怎么震惊厌恶呢。

    想到这，顾云巧终究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难堪地咬着唇道：“……程公子，其实……我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还是很……”

    察觉顾云巧的窘迫，程炎笑了笑，宽慰道：“顾小姐不必介怀，你方才做得很好。”

    顾云巧一愣，又疑心他是在说场面客套话，不确定地问道：“……真的？程公子不觉得……我那样有失大家闺秀风范吗？”

    程炎笑得温和，话语里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自然是真的。首先，那些个泼皮无赖成天游手好闲，以逗弄年轻女子为乐，实在是流氓可恶。顾小姐在面对他们时，不仅能够做到保护自己，还能急中生智想法子诈他们，可见既有智慧又有果敢。”

    “其次，我想先问问顾小姐，何为大家闺秀？若只是一味追求简单的娴静典雅，举止风度，一遇到事情却六神无主，心神慌乱，那这就只是流于表面，十分狭义和肤浅的大家闺秀。”

    “但若是处变不惊，心中既装得下大气端庄，也装得下率真活泼，无论处于何种情况皆应对自如，以真心待人，以真诚待事，就如同——”

    说着，程炎顿了顿，真诚又笃定地道：“顾小姐这样，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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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家闺秀

    程炎说得认真，一条又一条，仔细分析，说服力不可谓不强。

    顾云巧本性活泼，却从小被硬生生地困在名为大家闺秀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去学去演，但总也学不来，总也演不像，往往是一不小心就露出了她那尚未被完全磨平的锋锐棱角，惹来父母长辈的规训斥责。

    她常常很羡慕自己的嫂嫂徐书华，内涵诗书之气，外显大家之风，一举一动皆是端庄典雅，可以说是大家闺秀最好的模范和例子。

    反观她自己，既不擅长诗书也不喜好文墨，更别谈什么端庄大方举止优雅。纵然她在旁人面前伪装得再好，但她永远都明白，她顾云巧与“大家闺秀”这四个字，相去甚远。

    可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就是这样，她若不达到或贴近这个要求，将来就难以立足。更遑论她出身于松江顾氏，勉强也算得上名门贵女，且不说为她自己，便是为了家族，她也得努力往这个要求上去靠。

    如此一来，她便陷入了难以言说的矛盾和自我消耗中。一方面是她的本性，讨厌束缚，难忍规训，恨不得将这些条条框框绞个粉碎；另一方面是外界的压力，父母长辈，家族社会，无不要求她乖巧顺从，做个“大家闺秀”。

    她既做不到完全挣脱条框，随心而为；也做不到听从规训，违背本心，最终只能日复一日地消耗下去，消耗得她身心疲累。

    然而今日程炎却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让她刚好可以绕开这两个矛盾，做到自洽。

    程炎难能可贵的点在于，他没有武断地判断顾云巧的行为不符合大家闺秀，或是敷衍地恭维于她，说些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假话。而是从“大家闺秀”这个词本身的立意和释义出发，以一个非常包容的角度，将顾云巧接纳了进来，对她做出了肯定。

    顾云巧听得心神发颤，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问道：“程公子当真这么认为？”

    程炎给予了十分肯定的回答：“当真这么认为。”

    早在乡试结束的那日，程炎便察觉到顾云巧内心深处的活泼和率真，只是她仿佛羞于示人似的，将这些掩藏得很好，轻易不外露，让他很是遗憾。

    活泼开朗的女子或许并不是很符合社会的要求，但她们身上不自觉散发出来的温暖，正如一个小太阳一般，给一些世界暗沉的人带来了鲜明的色彩。

    至少，程炎是这样。

    看着顾云巧灵动明亮的双眸，程炎温和地笑道：“所以，顾小姐不必对刚才的事心存介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方才还以为顾小姐应对不及，恐要吃亏，没想到竟是我自己肤浅狭隘，将顾小姐看轻了。”

    顾云巧怔了怔，随即一笑：“程公子言重，我方才只是侥幸而已。若那些泼皮无赖执意纠缠，我今日怕是难以脱身，说不定他们先前之所以会相信我说哥哥来了，正是因为看见了程公子才肯就此离开，如此，还要多谢程公子相助。”

    程炎谦和颔首：“顾小姐不必言谢。”

    将话题揭过，顾云巧这才注意到程炎孤身一人，问道：“程公子今日是一个人来看灯会的吗？”

    程炎点头：“是的，中秋是团圆佳节，我放了家里那些老仆的假，让他们回去和亲人过节。只是这样一来，家里冷清得待不住，我便出来逛逛灯会。”

    “既然如此，程公子不如同我们一起逛灯会？”顾云巧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我走在前头，哥哥嫂嫂他们还在后面，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程炎被她明亮的眸子晃得怔了一瞬，随即很快回神，笑道：“好，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吧。”

    “嗯……刚才这里还可以，这会儿人多，哥哥他们怕是不能一眼找到我们。”

    说着，顾云巧四下张望着，想要寻找一个最明显的位置。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街对面几排花灯道：“要不我们去那儿吧，花灯又多又亮，哥哥他们肯定能一眼瞧见我们。”

    程炎自是没什么异议，遂和她一起走到街对面去。

    顾云巧嘴上说是为了等顾云霁和徐书华，实际上是被这几排绚丽纷繁的花灯给吸引了注意力，一过来便迫不及待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不得所有花灯都买回家。

    苦苦纠结之下，顾云巧终于选定了一个玉兔灯，于是去问旁边老板模样的男人：“老板，这个花灯多少钱？我要了。”

    男人笑了笑，说道：“这位小姐，我们这些花灯不是卖钱的。而且我也不是老板，而是后面这家八味轩的掌柜。”

    顾云巧疑惑道：“不卖钱的？那你们把这些花灯摆出来做什么？”

    掌柜耐心解释道：“这是我们八味轩的传统，每到中秋元宵，我们就会在店门口摆上几排用来猜灯谜的花灯，并以酒楼的菜品作为猜中灯谜的彩头，一方面是为了庆祝节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吸引客人。”

    说着，掌柜为顾云巧一一介绍起来：“您瞧，这一共有四排花灯，每一排花灯都对应着不同菜品奖励，位置越高，奖励也就越好。最下面的一排花灯，猜中的奖励是一盘素菜小炒，在客人来我们酒楼点餐时才可兑现，相当于是给桌上添了一份小菜。”

    “从下往上数的第二排花灯，奖励是一道普通荤菜，多是烧鸡炖肉之类的。第三排花灯，则是奖励八道招牌菜中的任意一道。我们八味轩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我们誉满京城的八大招牌菜，无一不是传承多年风味独特，旁的地儿可吃不到。”

    “而这最上面一排花灯，数量最少，灯谜难度也最大，猜中的奖励则是由我们八味轩提供的一桌免费宴席。席上菜品荤素搭配，琳琅满目，涵盖了我们所有的八道招牌菜，绝对值得品尝。”

    话毕，掌柜一脸的骄傲自信，自觉这些奖励定能令面前这个小姑娘心动。

    然而顾云巧听了半天，却是不在意什么菜不菜的，从头到尾关注点都只有一个：“所以，我若是猜中了灯谜，这个兔子灯……能让我拿走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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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猜灯谜

    没想到自己讲了半天各种奖励的菜品，面前这小姑娘的关注点居然还在花灯身上，掌柜闻言愣了愣，随即失笑：“当然可以，只要小姐您猜中了灯谜，这花灯本身和其对应的菜品奖励都归您。”

    顾云巧眼睛一亮：“那感情好，菜不菜的倒没什么所谓，主要是这个玉兔花灯我真的很喜欢。”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轻慢张扬的女声，听得人浑身不爽：“舍本逐末，真是没见识。八味轩可是京城的著名酒楼，他们的八大招牌菜更是誉满京城。居然连这都不知道，还闹出什么买椟还珠的笑话，莫不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程炎皱了皱眉，循声望去，发现是一对年轻男女，从衣着可以看出家中定然富贵。其中的那个女子正扬着下巴，一脸轻蔑地打量顾云巧，眼中满是鄙夷。

    顾云巧不甘示弱，当即反呛：“我不知道怎么了？这是什么天生就应该知道的事情吗？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问，反倒是你，只比我多懂那么一点儿，就迫不及待地来人面前显摆炫耀，你这才是真正的没见识。”

    “你说谁没见识！”

    似是未料到顾云巧敢当面反驳，那女子眉毛一横，立刻就要发火，却被身旁的男子拦住了：“蔓蔓，不可无礼。”

    说着，他向顾云巧和程炎端正行了一礼：“舍妹顽劣，一时出言不逊，冒犯了这位小姐，还请二位莫要放在心上。”

    女子不甘心地看着他：“大哥，道什么歉？你没听见这野丫头说我什么吗？”

    听这女子一口一个野丫头，程炎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这位姑娘，还请你说话放尊重些，你若再这样言语无礼，在下就要不客气了。”

    然而那女子一看就是骄横惯了，闻言不仅不收敛，反而愈发肆意：“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同本小姐说话……”

    话未说完，身旁的男子却仿佛才发现了什么似的，一脸惊愕地看着程炎：“阁下是……程大人？”

    程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瞧程大人这话说的，您是新科状元，谁不认识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男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恭敬的态度，“在下名叫向立群，和程大人一样都是新科进士，只是在下愚钝，未能成功入选翰林庶吉士，殿试后在礼部任主事。”

    新科进士共有三百名，程炎大约记得有这么个名字，对他本人倒没什么印象，便只客气敷衍地笑了笑：“哦，原来是向大人。”

    向立群随后转向程炎身旁的顾云巧，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移，试探着道：“……这位是程大人的？”

    程炎顿了顿，面不改色地道：“这位是……舍妹。”

    顾云巧抬头看了程炎一眼，倒也没否认。一男一女街上同游，又都未曾婚配，传出去确实容易招来风言风语。何况程炎年长顾云巧几岁，又和顾云霁是挚友，也不算占了她便宜。

    向立群脸上笑容更盛，颇有几分讨好地道：“原来是程小姐，失敬失敬。”

    场面转变得太快，看着几人自如地寒暄客套，一旁的向蔓尚且没反应过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哥，你的意思是……他就是新科状元程炎？”

    向立群笑容一收，板着脸斥道：“什么你呀他呀的，还不快来见过程大人？还有，你方才出言不逊，赶紧向程小姐道歉！”

    向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朝顾云巧道歉，索性胡搅蛮缠道：“凭什么要我给她道歉？她刚刚不是也说我没见识了吗？大哥你爱巴结人家就巴结人家，反正我是不道歉！”

    “你！”

    向立群没想到向蔓这么不给自己面子，顿时脸都气青了，然而向蔓从小娇生惯养长大，被惯得性子骄横，向立群这会儿也拿她没辙。

    见妹妹执意不道歉，向立群尴尬到了极点，讪讪笑道：“程大人你也看到了，舍妹就是这么个顽劣性子，其实她就是一时嘴快，本心不坏的。我在此代她向您道个歉，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程炎轻掀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向立群没办法，只好又转向顾云巧：“在下代舍妹向程小姐道歉，望程小姐海涵。”

    顾云巧福了福身，客气道：“向大人言重，小事而已。我方才也有不对，也请向大人心中不要介怀。”

    听得此话，向立群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见几人已经和解，默默旁观而不敢插话的掌柜终于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这就对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一般来说，一个客人只能拿一个花灯的奖励，一旦猜中了便不能再猜了。但今日小人瞧几位公子小姐有缘，故特赠四次机会，即可在这四排花灯中每一排选一个灯谜来猜，若是都猜中了便可一齐获得四个奖励，如何？”

    说着，掌柜将兔子灯放到顾云巧手里：“程小姐方才不是想要这个兔子灯吗？那您可以试着猜一猜上面的灯谜，若是猜中了，这兔子灯和所对应的素菜奖励都是您的了。”

    被他这么一说，顾云巧也来了兴致，遂去看贴在灯上的谜语条：曲水浪花溅龙舟，打一字。

    “曲水？浪花？还有龙舟？”顾云巧疑惑地歪了歪头，“这能是什么字？”

    程炎只瞧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倒也不急着告诉她，而是耐心地引导道：“你觉得，龙舟一般是长什么样子的？”

    顾云巧沉吟道：“龙舟一般是又长又扁，头在前，身子是个细长条，上面可以坐十好几个人。若放在字形当中的话，倒像是……走之底？”

    见顾云巧很快就理出了头绪，程炎笑了笑：“不错，正是走之底。那曲水呢？”

    “曲水顾名思义，就是弯的水，而‘溅’又说明水在龙舟之上……”说着，她突然眼睛一亮，“是‘巡’字？”

    掌柜笑着道：“谜底就是‘巡’字，恭喜这位小姐猜中了。”

    自己猜出谜底带来的成就感是巨大的，顾云巧顿时欢呼起来：“哇，我猜中了！我好厉害！”

    看着少女灿若星辰的眸子，程炎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地柔了声音：“是的，特别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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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果然很甜

    正当顾云巧庆祝自己猜中灯谜之时，旁边的向蔓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就是最简单的字谜吗，有什么可高兴的？何况有你哥哥在旁提醒，不能完全算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之前才闹了不愉快，顾云巧这会儿也懒得再给她面子，当即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们是猜出来了，至于到底是我们谁猜出来的，你管得着吗？有本事你也猜一个啊？”

    见顾云巧一副得意样子，向蔓气得脸都红了：“猜就猜，谁怕谁？我不仅要猜，我还要猜个比你们难的！”

    说着，向蔓随手选定了第二排的一个花灯，上面写着：千里莺啼绿映红，打一成语。

    成语谜和字谜不同，字谜尚且可以将谜面一一拆解分析，拼组成字。而成语谜却是会意，只能根据谜面描述的画面，来找出最能形容这一画面的成语，难度比字谜高一些。

    一看到谜面，向蔓就犯了难，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千里莺啼绿映红”这句诗对应的是哪个成语，又不甘心就此矮顾云巧一头失了面子，便用手肘碰了碰向立群，压低声音催促道：“到底是什么成语，大哥你快帮我想啊！”

    向立群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而后看向掌柜：“‘千里莺啼绿映红’，绿、红为颜色，莺啼为声音，谜底应该是——有声有色？”

    掌柜点头笑道：“不错，正是有声有色，恭喜二位猜中了。”

    虽然猜中了，但毕竟是向立群猜出来的，和向蔓自己没什么关系。见顾云巧一脸“你还好意思说我”的表情，向蔓眼神心虚地闪了闪，嘴硬道：“虽然是我哥哥猜出来的，但我们的成语谜比你们的字谜难，勉强算打平，咱们再来！”

    顾云巧眉毛一挑，也乐意陪她玩玩：“好，再来就再来，今日非得让你心服口服不可。”

    紧接着，二人又分别挑了第三排的两个花灯，然而这一排的花灯比前两排都难，二人冥思苦想半天都没有想出来。最后还是程炎和向立群猜出来的，而且他们几乎是同时说出，速度差别不大。

    如此一来，仍是没有分出胜负，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第四排花灯。

    第四排花灯数量最少，总共只有四个，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大神兽，眼下青龙和白虎都已被人选走，只剩朱雀和玄武了。

    玄武是乌龟，外形不如别的动物可爱讨喜，再加上花灯本就做得不像，看起来奇形怪状的，甚至有几分丑陋。女孩儿家都爱美，自然是更偏向于朱雀花灯。

    向蔓眼疾嘴快，抢在顾云巧前面说道：“大哥，我要最上面的朱雀，你帮我拿下来！”

    顾云巧这会儿被勾起了胜负欲，一时不甘落后，亦是扯了扯程炎的袖子：“哥哥，我也要那个朱雀！”

    纵然见顾云巧叫过顾云霁很多次哥哥，但亲耳听到她这么叫自己，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听见少女脆生生的“哥哥”的瞬间，程炎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喉头滚动，绷着身子应道：“好。”

    顾云巧却是没发现程炎的异样，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朱雀花灯上，打定主意要和向蔓争一争。眼看双方又要起争执，掌柜连忙将花灯取了下来，给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四位一起猜这个花灯的灯谜，谁先猜出来，花灯和宴席奖励就都归谁，如何？”

    四人都对这个提议没意见，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便一起去瞧花灯上面的谜语。

    “朱门酒肉臭，打一离合字……”顾云巧有些不理解，看向一旁的掌柜，“掌柜，什么叫做离合字？”

    掌柜道：“离合字是灯谜的一种，谜底由‘子’字和‘母’字组成，‘子’‘母’二字拼起来，又可组成新的‘子母’字，而且这三个字都要紧扣谜面。如——良田的谜底，就是土不坏，土和不拼起来可组成一个坏字，三个字合起来意为土地不坏，即良田。”

    “哦——原来是这样。”顾云巧恍然大悟，又不禁有些发愁：“可这朱门酒肉臭能是什么离合字？难不成是今贝贪？意思虽近了，但今和贝和谜面看起来没什么关系啊？”

    众人闻言，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是什么离合字，纷纷沉默下来。

    突然，程炎心间一明，胸中有了成算，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掌柜，谜底可是——府肉腐？”

    “朱门，是王侯贵族宅邸的朱漆大门，泛指富贵人家；府，既有官署之意，也可作达官贵人的宅邸，刚好与朱门对应。再加上谜面中本身就有的肉字，上下组合起来，正是一个腐字。朱门酒肉臭，岂不正是府内酒肉腐烂后发出的难闻气味？”

    “不错！谜底正是府肉腐！”掌柜当即一合掌，赞叹道，“程大人不愧为新科状元，居然这么快就猜了出来，那这个朱雀花灯与宴席奖励，就归程大人和令妹了。”

    向立群想了想确实如此，于是朝程炎一拱手：“程大人文思敏捷，在下自愧不如。”

    程炎谦和回礼：“侥幸得胜罢了，向大人过奖。”

    胜负已分，向立群自然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向二人告辞之后，就硬拉着不怎么服气的向蔓离开了。

    掌柜将二人此前赢得的四个花灯交给他们，又递给他们四张凭条：“等二位改日得空，便可以此为凭据到我八味轩兑换菜品奖励，明年中秋之前一直有效。”

    顾云巧将凭条塞到程炎手上：“今日的灯谜基本都是程公子猜出来的，那这菜品奖励自然也该归程公子。至于这几个花灯，可否……将这个兔子灯让给我？其他的都归你。”

    见顾云巧在几个花灯当中纠结半天，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程炎忍俊不禁，把东西全都推了回去：

    “花灯归你，菜品也归你，我什么都不要。花灯占地方，我拿回去也没什么用，至于这宴席，我家就我一个人，总不能我自己孤零零地来吃饭吧？还是顾小姐都拿着，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顾云巧为难道：“这怎么行，程公子出力最多，怎么能什么都不要？这宴席你若实在不方便，我就叫上哥哥他们，等大家有空了一起去吃饭，算是共享奖励，如何？”

    程炎知道自己要是什么都不收，顾云巧恐怕难以心安，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好。”

    然而顾云巧终究是不忍见程炎落个两手空空，思来想去，把自己先前买的桂花糕给了他一包：“还有这个，程公子也拿着，就当是给程公子陪我猜灯谜的谢礼。”

    似是怕程炎拒绝，顾云巧又补充道：“这一家的桂花糕很好吃的，又甜又糯，虽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程公子收下吧。”

    程炎心头微动，问道：“顾小姐很喜欢吃甜食？”

    顾云巧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点头认真道：“当然，吃甜食可以让人的心情变好，所以我最喜欢吃甜食了，程公子若不信，可以试试。”

    程炎笑了笑：“我信，我也很喜欢吃甜食。”

    其实程炎在吃食上并没有什么偏向喜好，小时候家里穷，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自然也轮不到他挑三拣四。然而这一刻，看着顾云巧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突然就觉得甜食确实不错。

    “巧巧！你怎么在这啊，没事吧？”

    这时，一脸焦急的顾云霁夫妇赶到，将顾云巧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发现她安然无恙，心中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云霁二人和顾云巧分开后不久，便遇到了大股拥挤的人流，几乎难以挪步，心里只能干着急。眼下虽然见到了顾云巧，却还是后怕连连。

    顾云霁手颤得停不住，罕见地冲妹妹发了火：“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以后不准再乱跑了，知不知道？”

    见顾云霁是真的着急了，顾云巧不敢反驳，乖乖应声：“知道了哥哥，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教训完妹妹，顾云霁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程炎：“程炎，你怎么在这？”

    程炎笑道：“逛灯会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想着这有好几排花灯，位置比较明显，便一起在这等你们。”

    说起这个，顾云巧就忍不住向顾云霁炫耀自己刚赢的花灯：“哥哥你看，程公子猜灯谜帮我赢的花灯！”

    “猜灯谜？”顾云霁意外地看了程炎一眼，随后又落回到顾云巧身上，“程炎帮你赢的？”

    程炎笑着接话道：“等你们的过程中，顺便猜了几个灯谜打发时间，小事而已，不值一提。”

    顾云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了之前的事，顾云霁这会儿也没了多少继续看花灯的心思，随口和程炎聊了几句后，便准备带着顾云巧离开。

    “程公子再见！”

    “顾小姐再见。”

    程炎看着顾云巧顶着一张活泼的笑脸，颇为用力地向自己挥了挥手，随后转过身去，身影在绚丽灯光的照耀下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

    良久，程炎慢慢回神，取出一块顾云巧送的桂花糕放进嘴中，感受其软润的口感一点点在口腔融化蔓延开来。

    不知不觉中，程炎勾起唇角：果然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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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经筵讲学

    度过一个月枯燥的校验文稿工作后，顾云霁和程炎终于在九月初，迎来了自己入职翰林以来的第一次经筵讲学。

    经筵，是特为皇帝设置的御前讲席，讲官一般由翰林官员担任，讲解内容涵盖儒家经史，定期开展。主要是为了涵养皇帝自身学识，使其受到儒家文化的充分熏陶，相当于是给皇帝开展的儒家经学讲座。

    最初的经筵教学功能十分明显，除了为皇帝开设以外，有时也会为储君乃至诸皇子开设，目的都是为了将其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君王。本朝发展到后面，经筵渐渐流于形式，成为了君臣之间我讲你听的礼仪性过场。

    特别是景丰帝即位时已经成年，早就接受过了系统的儒家经学教育，经筵讲学对他可有可无。如今他之所以还坚持参加经筵，更多的是为了展现朝廷对儒学的尊崇，以及树立自己端谨好学的明君形象。

    不过哪怕经筵再流于形式，顾云霁和程炎作为才入翰林的“浅资历”，目前是没有资格给景丰帝做讲官的。今日真正的经筵讲官是贾道衡，他们只是副手——即贾道衡讲学时，在一旁替他翻书的展卷官。

    开设经筵的文华殿外，贾道衡看着略显局促的顾云霁和程炎，笑着问道：“紧张吗？”

    顾云霁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一点。虽然见过陛下好几次了，但这毕竟是经筵，距离挨得近，时间待得久，何况是给陛下讲学，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贾道衡宽慰道：“经筵听着唬人，其实就是普通的讲学而已，内容都是儒家经义，咱们作为科举出身的进士，对这些应当是再熟悉不过的。你们也就头一回紧张，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而且开设经筵时，君主们通常只听不问，咱们只管一气讲完就是，不用忧愁如何应答。不仅如此，若是君主在听讲时走了神，你还可以稍稍摆一摆架子，对其告诫提醒。”

    程炎听得惊奇，有些不敢相信：“真的？虽说经筵讲学勉强也算是传道授业了，但毕竟咱们与陛下之间隔着君臣之分，还真能摆老师的架子吗？”

    “名义上的老师也是老师嘛，何况身为臣子本就有劝谏之责，只要不逾矩，适当的提醒规劝是没问题的。就说熙和年间，先皇有一次听讲经筵时走了神，坐得不够端正，就被一个才二十来岁的年轻翰林官给指正了。”

    说着，贾道衡板起脸，学着那翰林官的语气和腔调道：“‘为君者，当正衣冠否？’”

    “就这么一句话，一连念了好几次，直说得先帝幡然醒悟立刻纠正了，那翰林官才肯罢休。”

    身为臣子，竟敢以下犯上教训皇帝；而身为皇帝，不禁没有发怒降罪，反而羞愧自惭，立刻纠正错误。顾云霁和程炎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一时心头既有些怪异，又感到颇为神奇，不由摇头失笑。

    说起这个，贾道衡竟还有几分遗憾：“不过那都是先帝时期的事情，今上向来是严于律己，听讲时端正恭谨，从不走神打岔，那样的场面咱们是没机会见到了。”

    眼看时辰已经快到了，进殿之前，贾道衡又嘱咐道：“今日讲解的内容是《大学》，我真正讲起来可能会有少许出入，不会一板一眼地按照书上的走。待会儿你们替我翻页的时候，稍微放机灵点，不要太死板，明白吗？”

    这一点不用贾道衡说，顾云霁和程炎也知道，于是他们点点头：“贾大人放心，我们明白。”

    进了文华殿，向景丰帝行过礼之后，贾道衡便跪坐于殿中正对上首的几案之前，准备开始讲学。而顾云霁和程炎则一左一右，分别跪于贾道衡两侧，预备待会儿替他翻动几案上的文稿。

    展卷官虽然只是值讲官的副手，不用直接讲学，但他们实际上是借展卷之由，旁听经筵开设的整个过程，以此积累经验，为自己日后担任值讲官打下基础。

    所以即便是简单的翻页工作，顾云霁和程炎也丝毫不敢怠慢，一丝不苟地替贾道衡整理好《大学》文稿后，二人便垂下头，恭谨地等待贾道衡开讲。

    见众人已经坐定，贾道衡便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道：“臣今日要为陛下讲的，是战国雄主之一——赵武灵王的事迹。”

    闻言，顾云霁和程炎身形齐齐一滞，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眸中满是惊疑。

    赵武灵王？不是要讲《大学》的吗？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顾云霁几乎要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不确定翻开文稿一角，发现上面标题写的确实是《大学》，内容也都是《大学》的内容，贾道衡还做了注解勾画，不可能拿错或者记错。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贾道衡瞒着他们，临时做了内容调整。

    听到贾道衡的话，景丰帝轻掀眼皮，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敛眸，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贾道衡面色如常，仿佛这本就是他要讲的内容，从容不迫地道：“赵武灵王继位时年仅十五岁，在位期间力挫群雄，强兵富国，将赵国引上了一条强大之路，成为拥有逐鹿中原实力的战国七雄之一。”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英明雄主，在晚年却犯了一个重大错误，最终导致国家动荡不安，自己也被困沙丘活活饿死。那便是废长立幼，逆反伦常。”

    闻言，顾云霁惊得差点没从座位上跌下去。

    朝中皆知景丰帝现有三位皇子，皇长子李晋泽现年七岁，早到了出阁读书的年纪，却一直因为种种理由被拖着。就是因他是景丰帝在潜邸时与一婢女所生，身份低微，虽占着个长子的名分，却并不为父亲所喜。

    而皇次子李晋澈则是景丰帝宠妃刘贵妃所出，自小甚得景丰帝喜爱，如今已经六岁，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但因为皇长子读书的事情被拖着，他也就只好等在兄长之后，一起被拖下去。

    皇子要出阁读书，首先就要正名分，正名分就要分清嫡庶长幼，立皇长子为太子，而后诸子才可紧随读书。

    眼下两位皇子都到了出阁读书的年纪，景丰帝对此的态度却暧昧不明，每每有朝臣上奏提醒，都被他挡了回去。如此时间一久，朝中便有传言：景丰帝是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想要越过皇长子李晋泽，立皇次子李晋澈为太子。

    立储之事，从来都是君主心中大忌，朝臣们旁敲侧击已是冒了极大风险。而今日贾道衡在开设经筵之时，居然敢以赵武灵王废长立幼的事情来隐喻讽刺今朝，简直是不想要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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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犯颜直谏

    看贾道衡这样子，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利用今日的经筵，来规劝景丰帝放弃废长立幼的想法，从而立皇长子李晋泽为太子。

    难怪他事先没有将更改讲学内容的事情告知顾云霁和程炎，这种涉及政治红区，试探景丰帝底线的行为，他们两个要能同意才有鬼了。

    然而不管其他人心中如何诧异，贾道衡已经是镇定自若地讲了下去：“赵武灵王英明一世，却在王位传承上栽了跟头。公子章是赵武灵王第一位王后所出的长子，占尽了嫡长的名分，早早地便被立为储君，将来理应登上王位，继承赵国国祚。”

    “公子何则是赵武灵王第二位王后吴娃所出，虽也是嫡子，但比公子章年幼，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越过兄长继承王位。然而赵武灵王因为过于宠爱王后吴娃，竟答应了其临死前的要求，废了公子章的储君之位，改立公子何为太子。”

    赵武灵王因为宠爱吴娃而废长立幼，景丰帝则因为宠爱刘贵妃，也起了越过皇长子立皇次子为储的心思。一古一今，相互对应，顾云霁眼看着景丰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心中愈发忐忑，但也不敢贸然打断贾道衡，只能和程炎尽力埋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贾道衡心性好得出奇，这种情况下仍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嫡长继承，是天理伦常，从古至今若有违此纲常者，无不是致国家动荡，朝堂不稳。赵武灵王废长立幼，同样是经历了一番动乱这才稳定了局面。”

    “公子何即后来的赵惠文王，虽是越长继位，但在历史上也是一位治政清明的英主。赵武灵王既自退为主父，把王位交于公子何手上，若能将废长立幼一以贯之也就罢了，偏偏他摇摆不定，犯下了第二个错误，而这也是导致他被困沙丘落个凄惨下场的致命错误。”

    “赵武灵王传位公子何之后，见身为兄长的公子章要在朝堂之上向幼弟叩首跪拜，心中升起不忍，又忆起公子章从前为储时战功赫赫，理政颇有章法，心下更觉愧疚。久而久之，竟起了将赵国领土一分为二，令公子章和赵王何分土而治的心思。”

    “彼时赵王何即位已稳，朝政尽在掌握，赵武灵王此举不仅引得赵王何不满，亦助长了公子章的野心，直接导致了兄弟阋墙的祸乱发生。最终赵王何在此争斗中得胜，一举诛杀了公子章，同时他也因此失去了对父亲的敬爱之心，围困赵武灵王于沙丘宫三个多月，不给饮食，使其活活饿死。”

    嫡长继承，不仅是传承千百年的祖宗成法，更是能够保证皇位平稳过渡的有效手段。早立太子既可以确立储君的人选，也可以打压其余诸子的野心，让他们安分守己，免起内乱。

    景丰帝虽然偏爱皇次子，但他毕竟没有昏庸过头，废长立幼可能招致的祸患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关重大，一面是朝臣拿嫡长制施压，另一面他实在不喜皇长子，两相纠结之下，景丰帝自己一时也下定不了决心立哪个皇子为太子，便只好糊里糊涂地拖下去。

    贾道衡所讲的赵武灵王之所以有如此凄惨下场，根本原因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废长立幼，另一个就是摇摆不定，不能坚持自己的初衷。而这两个原因，恰好都无比精准地戳中了景丰帝，就差摆明了告诉他：你再继续这样下去，赵武灵王的结局就是你的未来。

    感觉到上首景丰帝逼来的沉沉威压，顾云霁和程炎早已经是吓得冷汗淋淋，面色苍白，哪里还管得上什么展不展卷，只奋力缩着头躬下身子，尽最大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景丰帝初时神色沉静，即便在贾道衡临时更改讲解内容时也没有什么波动。然而眼下他却是眸色深浓，周遭的气势越来越阴郁低沉，整个人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狂风乍起雷霆震怒。

    贾道衡像一个不怕死的勇士，仍直愣愣地往刀口上撞：“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前人之事终究是过往云烟，早已消散于历史长河中。作为后人，不仅要知晓其中因由，更要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若仅哀之而不鉴之，只会使后人复哀后人矣。”

    “嘭”！

    话音刚落，景丰帝怒气乍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锐利的目光直直向贾道衡刺去：“贾道衡，你好大的胆子！”

    贾道衡从容不迫地伏下身子，声音冷静如常：“微臣不敢。”

    “不敢？若你这都是不敢，那什么才叫做敢？”景丰帝双目发红，神色狰狞得怕人，“借经筵之机，用赵武灵王来讽喻朕，插手立储之事。贾道衡，你好哇，好得很！”

    见景丰帝已经挑明，贾道衡便也不再同他绕弯子，直接道：“微臣不敢插手立储之事，微臣只是想提醒陛下，早立储君可以使朝纲稳固。现今皇后娘娘无所出，大皇子殿下为皇长子，理应立为太子出阁读书，陛下若再如此拖下去，只会令旁人生出异心，从而招致祸患。”

    景丰帝闻言大怒：“放肆！立储之事朕自有决断，立哪个皇子不立哪个皇子，那都是朕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贾道衡不卑不亢：“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家事亦是国事。臣贾道衡是陛下的臣子，亦是朝廷的臣子，当为百姓考虑，为天下考虑。故微臣今日犯颜直谏，拼上身家性命也要规劝陛下：嫡长继承是祖宗成法，天理伦常，万万不可因个人所喜，舍长子而立幼子，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若陛下能听微臣一言，立皇长子为太子，令其出阁读书，知书晓理，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储君。臣即便万死，亦不后悔。”说着，贾道衡重重地叩首下去。

    景丰帝面色阴郁，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好一个万死不悔，既然你这么想求一个千古流传的清名，那朕就满足你！来人！”

    “翰林侍讲贾道衡，出言不逊，忤逆犯上，着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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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廷杖受罚

    面对景丰帝的杖罚，贾道衡仿佛早有预料似的，脸上无丝毫惧色，反而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冠，端端正正地朝景丰帝一拜：“臣贾道衡，谢陛下赐罚。”

    景丰帝见了愈发来气，怒不可遏地冲殿外吼道：“还不快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

    两个飞鱼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贾道衡拖到文华殿外，将他绑在条凳之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行罚。

    “嘭”！“嘭”！“嘭”！

    沉闷的击打声传来，厚而重的木板即便是落在相对柔软的臀部，带来的痛苦也是难以忍受的。若是换了旁人，早在第一杖落下时就要痛呼惨嚎，然而贾道衡如今已经挨了七八杖，却仍是一言未发，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景丰帝这会儿正在盛怒之中，贾道衡此举落在他眼中无异于沉默的对抗，一时心中火气更盛，怒道：“给朕往重了打！着实打！”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的击打声立刻重了不少，行罚的飞鱼卫用了比刚才大得多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全往贾道衡身上招呼，丝毫不见手软。

    力道突然加重，贾道衡再承受不住，痛苦地哀嚎起来。

    很快，行罚完毕，飞鱼卫进殿向景丰帝汇报：“回禀陛下，二十廷杖已经全部打完。”

    景丰帝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看了一眼殿外趴在条凳之上的模糊人影，他冷哼一声，携着怒气拂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的顾云霁才从惊骇之中渐渐回过神来，和程炎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静默无言中，二人脸色苍白，竟都从对方眸中读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来到殿外，贾道衡整个人瘫在条凳之上，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但好在神志尚算清醒，勉强能说话。

    看见贾道衡臀部晕染出来的大片暗色水渍，顾云霁声音发颤：“贾大人，你没事吧？”

    贾道衡扯动唇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死不了。”

    程炎喉头堵得厉害，有些说不出来话：“二十廷杖……又打得那样重，应是伤到了筋骨。即便没有性命之忧，怕是也去了半条命，多半得在床上躺个大半年才能好起来。”

    “没那么严重，顶多三五个月……嘶——”

    说着，贾道衡想要用手臂撑起身子，然而才稍稍一动，就扯动了臀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只得无可奈何地趴了回去：“其实前十杖还好，主要是后十杖重了些，我一时没受住。但陛下还是留了情面的，只下令‘着实打’给我个教训，没有想把我打死。如若不然，那你们就是真的见不到我了。”

    廷杖与廷杖之间也是存在区别的，皇帝下令行罚时，往往会给出含有隐喻的口令，让飞鱼卫来掌握打板子的力度。若只是一个“打”，那就代表着小施惩戒即可，看起来打得皮开肉绽，但实际上只是皮肉伤，很快就能养好。

    若是“着实打”，就意味着要重伤受罚的官员，轻者筋骨受损休养好几个月，重者直接残废，后半辈子下不了床。前两个无论多严重，好歹都是留有一条命在的，但若是“用心打”，那可就是不打死人绝不罢休了。

    “打”伤皮肉，“着实打”伤筋骨，贾道衡原本只是“打”，却因为他硬抗着不吭声，气得景丰帝半途改成了“着实打”。眼下他是既伤皮肉又伤筋骨，内外伤兼具，顾云霁二人都不忍相看，偏偏他自己还颇为乐观，一点都不像受了罚的精神状态。

    见二人皆是吓得嘴唇发白，贾道衡心底又涌上一股愧疚：“今日之事我早有预料，只是连累了你们担惊受怕，实在抱歉。主要是我若选别的翰林官员做展卷官，说不定会被陛下以为他们与我合伙图谋，只有你们这样刚入翰林的新官员，对朝事懵懂无知，才不会被牵连。”

    立储夺嫡常常伴随着腥风血雨，顾云霁从来都不愿意蹚这趟浑水。今日本是好好的一场经筵讲学，却被平白无故地扯进这样一场风波，要说他心中不埋怨贾道衡，是不可能的。

    然而一想到贾道衡方才犯颜进谏的样子，顾云霁心下不免佩服于他的胆量和勇气，又见他伤得严重，实在是不忍心同他发火。起初的一腔气闷这会儿都转换成了无奈，最终只叹息一声：“贾大人，你这是何苦呢？”

    “咱们只是翰林官员，又不是可与陛下共商国计的阁臣，咱们只用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足够了，何必来蹚这趟立储的浑水？还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贾道衡道：“立储大事，关乎国计，如今诸皇子虽然年幼，但陛下若是再不定夺，就会助长其余皇子的野心，给未来的夺嫡之乱埋下祸根。吾辈虽人微言轻，但也吃的是朝廷的俸禄，理当担起一份责任，规劝君主。”

    见顾云霁和程炎沉默不语，贾道衡似也觉得这话说得太过冠冕堂皇，便笑了笑：“人做官总得图点什么，有的人图钱，有的人图权，你们就当我是图名吧。”

    “我贾道衡从小便熟读圣贤之书，自然对科举入仕、名垂青史心存向往。我如今只是个翰林小官，将来即便是顺利地一路升上去，多半也是政绩平庸，数十年之后，又有谁能记得我？”

    “但有了今日这一遭，情况就又不同了。”说到这里，贾道衡眼底露出一抹得意，“拥护嫡长，犯颜直谏，还因此被君主罚了二十廷杖。一旦提起这事，后半辈子我走到哪里都会多受人三分尊敬，日后在史书上，也能留下个清正刚直的美名，这不是很划得来吗？”

    以触怒皇帝、挨二十廷杖的代价来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美名”，顾云霁实在不觉得这有哪里划得来。然而各人追求志向不同，不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人之上，他便没多说。

    等贾道衡稍微缓过气来了，顾云霁和程炎便给了几个内侍一点赏钱，请他们帮忙将贾道衡抬出宫去，送到他家人手上。

    为此贾道衡还连连向二人道谢，一个劲儿地说着等他养好了伤，就请他们吃饭。顾云霁和程炎见他话多又密，精神头还不错，于是稍稍放了心，一起回了翰林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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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立储之事

    当日下值时，顾远晖特意绕到了翰林院办公的衙门，在顾云霁走之前拦住了他：“听说今日贾道衡经筵受罚时，你也在场？”

    顾云霁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贾大人是上午受的罚，到现在不过大半天的时间，堂叔您这么快就知道了？”

    顾远晖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这算什么，现下别说是我，怕是半个朝堂的人都知道了。贾道衡直言进谏冒犯圣上，引得陛下震怒，还挨了板子，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只是不知其中具体情形，我听说你当时正在场，所以来问问你。”

    “不错，今日经筵贾道衡是值讲官，我和程炎是展卷官，我们的确旁观了整个过程。”说着，顾云霁便将贾道衡受罚的前后经过全部给顾远晖讲了一遍。

    听完事情始末，顾远晖叹息一声：“贾道衡，景丰元年恩科殿试的榜眼郎，从前只听说他才学出众，竟不想他还有这等胆量和傲骨。屡次劝谏失败仍不愿放弃，最后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经筵头上，宁肯挨顿板子也要对陛下直言相谏，倒也算是个人物。”

    顾云霁闻言有些意外：“听您这意思，贾大人从前就尝试过劝谏陛下立皇长子为储，只不过失败了？”

    顾远晖道：“可不是吗？自从皇长子到了读书的年纪，贾道衡就三不五时地上折子，请陛下让皇长子出阁读书。陛下初时还愿意敷衍，寻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后来次数多了，陛下烦不胜烦，根本就不愿搭理他，递上去的折子往往是看都不看就给他退了回去。”

    “不过贾道衡对此并不气馁，仍是隔一段时间上一道折子，雷打不动。翰林学士猜到了他可能会借经筵讲学之机向陛下进言，担心他乱来，就一直把他值讲的日子往后排，直到所有可以担任值讲官的翰林官都轮遍了，这才不得不让他去讲学。”

    顾远晖一边讲，一边和顾云霁慢慢往外走：“据说今日讲学之前，翰林学士还特意嘱咐了贾道衡好几次，让他安安分分地讲完就是，不要横生枝节。没想到他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接来了这一出。”

    顾云霁不曾想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忍不住问道：“贾大人对此事如此坚持，到底是为什么？今日他虽然成功地向陛下当面进谏，但也因此惹怒了陛下，挨了顿板子不说，也没见陛下采纳了他的谏言啊？这有什么意义？”

    “能有什么意义？求个清名罢了。贾家是科举发家，到贾道衡这一辈，已经是连续四代人入仕翰林了，可谓是书香门第，文官清流。贾老太爷治家严谨，家风清正，家中子弟也大多有出息，人人皆以科举入仕报效国家为己任，对权势财利无所求，唯一在乎的就是清正廉直的名声。”

    “是以贾家人做了这么多代人的官，要说权势多么显耀，倒也不至于。但几乎每一代都有人在朝中出过名，或是直言进谏触怒天颜，或是墨守成规不肯变通，反正总要跟陛下对着干，不管落个什么下场，只要能在史书上留下个“刚直”的名声，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对他们这类人来说，只要能搏一个好名声，挨几十廷杖又算得了什么？正所谓‘打死不要紧’，‘青史留名在’才是最重要的。”说着，顾远晖撇了撇嘴，明显是对此很不以为然，“不过贾道衡这回倒是如愿了，却差点害得你们也受牵连。”

    顾云霁宽慰道：“其实还好，陛下并没有迁怒我们，主要是稍微有点吓到了。哪怕是贾大人出言那般冒犯，陛下也只是罚了他廷杖，既没有下狱也没有降职，可见陛下气归气，心里头还是有分寸的。”

    顾远晖道：“贾道衡此举虽然有些冒进，但这样一来，也正好将皇子出阁读书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让陛下避无可避拖不可拖，到时候上书的朝臣多了，陛下应该抗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让皇长子出阁读书了。”

    在顾云霁印象里，景丰帝有魄力有手段，也算是个明事理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因为偏爱皇次子，就做出废长立幼这等违背祖制动摇国本的事情来。

    顾云霁实在想不明白，便问道：“一般来说，童子五六岁时就可开蒙读书了，如今大皇子却用不了几个月就要八岁了，被拖了两三年还没出阁读书，难不成……陛下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废长立幼？”

    顾远晖摇摇头，叹出一口气：“要说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倒也不尽然，更像是拿不定主意，才会这样一直拖下去。毕竟现今几位皇子都还年幼，天资能力没什么差别。主要还是由于陛下宠爱刘贵妃，一时爱屋及乌，所以才更加偏爱二皇子。”

    “大皇子的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婢女，又在生下大皇子时便难产而亡，大皇子没有生母抚养，身后也没有母族帮扶，在宫中常受人排挤，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个安静隐忍的性子。”

    “而陛下那边呢，一面嫌弃大皇子的出身，一面又不可避免地受嫡长继承制的影响，下意识地对大皇子寄予更高的期望，觉得他的品性不够端方大气，难堪储君之任，却又下定不了决心放弃他。如此两相矛盾，陛下自己也没想好到底立谁，便只好日复一日地拖下去。”

    “不过立储乃国之大事，岂能这样拖下去？”顾远晖眉头微皱，眸中显出一丝忧虑，“二皇子的母家刘家又是个不安分的，这些年因为刘贵妃得宠，越来越飞扬跋扈，惹下了不少祸事，每每都需要陛下来替他们遮掩。若继续这样下去，令他们的野心滋生膨胀，将来还得了？”

    被他这么一说，顾云霁也有些忧愁：“眼下朝臣们还能齐心拥护嫡长，但要是迟迟不立太子，诸皇子生出异心，难保不会想要争储夺嫡。届时朝中格局改变，大臣们多半也会站队拉拢，为自己支持的皇子而战，彼此争斗不休。”

    见顾云霁一副愁苦相，顾远晖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道：“你年纪还轻，又刚入朝堂，天大的事有我们这些老的在前面顶着，怎么也轮不着你，你担心什么？”

    “何况有了贾道衡撕开的这道口子，朝中一些有威望的大臣应该很快就会紧随其后，向陛下施压了。说不定等望日朝会那天，就会集体向陛下进言提皇子出阁读书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

    走至东华门外，顾远晖看了眼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今日拉着你说了这许久，想必你娘子早就在家里等急了，快回去吧，日后有空再聊。”

    顾云霁闻言不再多说，向顾远晖告完别之后，便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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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书华有孕

    屋子里，徐书华一脸焦急，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便要朝外面张望，眼睛都快望穿了。

    突然，一脸喜色的秋晓跑了进来，大声通报道：“少夫人！三少爷回来了！”

    徐书华神色一松，立刻迎了出去，拉着刚踏进院门的顾云霁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没事吧？听说今日经筵时陛下发了怒，打了个官员二十大板，你没受伤吧？”

    顾云霁笑着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好得很。今日挨打的不是我，是翰林侍讲贾道衡，下值后堂叔拉着我说了会儿话，这才回来得晚了些。”

    徐书华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见你久未回家，便差人去问了东华门的内侍，说是经筵时有个官员触怒了陛下，挨了二十廷杖，我还以为……呼——不说这些了，回来就好。”

    顾云霁心头软了软，温声道：“是我不好，下次若再有类似的事，我一定遣人回来告诉你一声，不会再让你担心的。”

    “好。”徐书华笑着应过一声，随后便将他往屋里带，“这么久没吃饭，应该饿了吧？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再不吃就要凉了。”

    看着琳琅满目的一桌子菜肴，顾云霁意外道：“这么丰盛？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值得这样庆祝？”

    秋晓在旁笑着道：“当然值得庆祝，夫人今日可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好消息？”顾云霁眉毛微扬，转头看着徐书华的眼睛，“书华，是什么好消息？”

    望着顾云霁那满含期待的眸子，徐书华双颊飞上一抹红霞，含着羞意开口道：“近来我总觉得身子困乏得很，今日请了郎中来诊脉，说是……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

    顾云霁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似的：“……什么？你有身孕了？”

    徐书华轻轻应声：“嗯，有身孕了。”

    顾云霁静了一瞬，整个人仿佛呆住一般，正当所有人疑惑他为何反应如此平淡时，他突然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惊喜地大叫道：“我、我要做父亲了！我要有孩子了！”

    说着，他复又蹲下身子，不住地摇着徐书华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书华，咱们要有孩子了！咱们的孩子！我要做父亲了！我要做爹了！”

    “哎呦，姑爷，您可得轻些！”秋晓吓得连忙扒拉开他的手，“小姐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禁不起您这么折腾！”

    “对对对，得轻些，得轻些。”

    顾云霁一时高兴得昏了头，手下没个轻重。被秋晓这么一提醒，他赶紧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徐书华的小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书华，咱们要有孩子了，与你我血脉相连的孩子。”

    感受着顾云霁手掌传来的温热，徐书华眼底漾起欢喜，心中是说不出的满足感：“对，咱们的孩子。”

    见两人就这么相对凝望着，也不说话，秋晓忍不住提醒道：“少爷，您还是快些起来和夫人一起吃饭吧，便是您不吃，夫人肚子里的小少爷和小小姐也得吃啊。”

    “啊，对，是我疏忽了。”顾云霁猛然回神，连忙起身坐了回去。

    乍然得知徐书华有孕，顾云霁一颗心都挂在了她身上，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挑菜舀汤，忙前忙后地根本坐不住。

    “要吃这个菜吗？还是那个菜？还有这汤，来来来，我来帮你舀。”

    “现在已经入秋了，你这穿得也太单薄了些，当心着凉。秋晓，拿条毯子来。”

    “我总觉得这凳子太硬了……你如今身子重，坐着应该不舒服吧？要不要换一张？”

    不多时，徐书华已经换了张凳子，腿上盖了毯子，碗里的饭菜也堆成了小山。眼看顾云霁还停不下来，徐书华哭笑不得地按住他：“好啦好啦，已经够了。我是怀孕了又不是成仙了，哪用得着你这样伺候？郎中都说没什么，你不用这么操心的。”

    被她这么一说，顾云霁立刻想起了什么，问道：“郎中都嘱咐了些什么？快说给我听听，我也好跟你一起记着，免得日后出疏漏。”

    秋晓接话道：“郎中说，夫人这胎刚怀上一个多月，将将诊得出来胎象，旁的也看不太出来。平日里注意清淡饮食，不要过度劳累就行了。等过段时间复诊的时候，若有别的他再告诉我们。只是……”

    说到这里，秋晓突然犹豫起来，下意识地看了徐书华一眼，没再说下去。

    顾云霁心头蓦地一紧：“只是什么？是……是书华的身子有哪里不好吗？”

    “没有，你别多想……”

    想到郎中说的话，徐书华不由自主地羞红了耳尖，见秋晓已经知趣地避开了，这才拉了顾云霁过来低声道：“……郎中说，前三个月是稳胎的关键时期，不能同房……”

    顾云霁还以为是多么严重的事情，闻言他松了口气，笑道：“这个我自然是明白的，你怀着身子呢，我还不至于那么忍不住，当然要以孩子为先。”

    徐书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想到二人同房的频率，顾云霁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莫名有些底气不足：“当……当然是真的，也就三个月而已，大不了，我去书房睡。”

    说着，他不自在地错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倒也不是忍不住……主要是我睡觉不安稳，怕压着你和孩子，等三个月一过，我再回来陪你睡。”

    徐书华看得好笑，促狭地去瞧他的眼睛，半是安慰半是调侃地道：“好，那就委屈孩子他爹一段时间了。”

    烛火摇曳，夜渐渐深了。这是顾云霁和徐书华成亲一个多月以来，头一次面临分房而睡，一时间二人心中都有些舍不得。

    眼下虽然时候不早，顾云霁却还不想走，徐书华自然也不会催他，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坐着，谁也不说话。

    又过了片刻，等着给徐书华伺候洗漱的秋晓实在忍不住了，走进来说道：“三少爷，要不奴婢给您在夫人床边打个地铺，您就留在这陪着她？”

    顾云霁腾地一下红了脸，连忙摆手道：“不、不用了，我这就走了，你照顾好夫人。”

    说着，顾云霁又恋恋不舍地和徐书华对望一眼，然后才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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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朝会争论

    大夏朝的朝会分三种，第一种是每日例行的早朝，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多是内阁阁臣和六部长官，也就二三十个人，规模较小。

    第二种是在每月初一和十五举行的朔、望朝，凡在京官员都要参加，规模很大，议事内容和章程都比早朝隆重正式得多。

    第三种则是大朝会，只在每年的正旦、冬至和皇帝生日这三天举行，不仅所有京城官员要参加，还有些回京述职的地方官也要参加。因为人数最多，所以基本上只是走个流程，主要的朝政议事还是要靠早朝和朔望朝。

    九月十五，是顾云霁入职翰林以来第三次参加朔望朝会，因为有前两次的经验，他对此已经轻车熟路了。朝会的地点在奉天殿，依照礼仪次序在自己的位置站好后，顾云霁便肃正仪容，等待朝会的开始。

    前些天才出了贾道衡的事情，顾远晖说诸大臣很有可能要趁此次朝会向景丰帝施压，顾云霁倒是很想亲眼看看那样的场景，可惜他的官级较低，只能站在殿外参加朝会，对殿内的情形看不太清楚。

    奉天殿内，百官入列完毕，大太监宁福海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须发花白的大臣从文官队列中站出来，朝着景丰帝道：“老臣周民青，有本要奏。”

    周民青是先帝惠宗的皇后之父，也就是景丰帝即位后尊为端懿太后的堂嫂的父亲，在朝中威望颇隆，为人最是古板守礼，可以说是守旧派老臣中的代表人物。

    周民青现任着个太傅的虚职，手中没有实权，一般情况下不怎么涉理朝廷庶务。但凡他出面，不是要以祖宗礼制的名义来反抗皇帝的某项决定，就是要在某件君臣争议的事情中，为紧随其后的百官打头阵。

    反正对景丰帝来说，只要周民青开口，总没好事。

    偏偏周民青是三朝元老，名义上更是景丰帝堂嫂的父亲，无论何时都要给他两分面子。是以眼下景丰帝虽然心中预感不妙，脸上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周太傅请讲。”

    周民青道：“陛下，大皇子殿下现年七岁，早到了该识字明理的年纪。请陛下降下谕旨，准皇长子出阁读书，以涵纳学识、修养人之品性。”

    景丰帝面色僵了僵，随即很快恢复正常，语气平静地道：“关于皇长子读书之事，朕自有决断，可容后再议。周太傅若无别的事，就先退回班列吧。”

    “陛下。”周民青不为所动，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百姓家童子开蒙读书，多在五六岁的年纪，大皇子殿下翻了年便是八岁，实在是拖不得了，不如今日便好生议一议，也好定个章程。”

    说着，周民青躬下身子，姿态看着愈发恭谨，语气却是带着固执：“陛下既说已有决断，那就请陛下讲与臣等听一听，也好让臣等安心。”

    看周民青这一副不给个说法就不依不饶的架势，景丰帝眸中渐渐泛起冷色，一时没有说话。

    宣阳侯刘庆礼是刘贵妃的父亲，一向是坚定地站在景丰帝一边。此时见景丰帝似有不悦，他连忙站出来高声道：“周太傅这是何意？陛下说有了决断那就是有了决断，周太傅何必刨根问底？”

    “再说了，陛下贵为天子，思想包容宇内，处事英明神武，我等臣工奉命行事就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说到这里，刘庆礼看了周民青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朝堂之事，万般种种，陛下自有圣天子之考量，有些事情不便说与我等俗世臣民听。周太傅如此细究，可是妄图揣测圣意，僭越犯上啊？”

    周民青冷笑一声：“老夫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宣阳侯也不必给老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陛下九五之尊，内心思虑确实不是吾等可以僭越窥视的。然则皇子教养关系江山社稷，兹事体大，吾等既食朝廷俸禄，自当尽心侍奉为上分忧。若一味只听不问，万事不关心，岂非成了尸位素餐的蛀虫？”

    “另则，天子无私事，皇家之事亦是国事。老夫问的是皇子读书，朝堂之上光明正大，又不是腌臜的阴谋诡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周民青回头斜了刘庆礼一眼，加重了语气：“何况连陛下都没说什么，宣阳侯却急吼吼地跳出来说不方便讲，到底是谁在揣测圣意，僭越行事！”

    刘庆礼气得语噎：“你！”

    “好了。”景丰帝蓦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吵，“朝会上臣工们观点不同，彼此争辩也是常事，哪至于就互相扣什么僭越揣测的帽子呢？宣阳侯一时嘴快，脱口而出罢了，周太傅莫要放在心上。”

    想到前些天贾道衡的事，景丰帝自觉今日怕是没那么容易混过去，又见周民青态度坚决，不由心头松动，索性主动让出一步：“关于大皇子读书之事，周太傅所言有理，的确不好拖下去了……这样吧，眼看天气就要凉起来了，也不是什么好时节，不如等明年开春之后，再让大皇子出阁读书。”

    周民青眉头一皱，还未提出异议，身后的刘庆礼便面露喜色，附和道：“臣以为如此甚好。明年二月二皇子殿下就要满七岁了，也到了识字明理的年纪，正好与其皇长兄一同出阁读书，这样也可省事了。”

    “荒唐！”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蔡志川就一脸怒容地驳斥道：“大皇子殿下乃陛下长子，宗室首嗣，出阁读书前要理正名分次序。二皇子殿下是次子，自当排于大皇子之后，怎可与其皇长兄一同读书？这才是真正的有违礼法、僭越逾矩！”

    刘庆礼被他气势压得一矮，底气不足地嘴硬道：“左右都是陛下的皇子，不过年龄上有些许差距罢了，出阁读书而已，用得着如此区别对待吗？”

    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皇次子，两者虽只差在年龄，但各自的命运却是截然不同的。皇长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登上帝位，而皇次子最多只能受封亲王，向皇长兄俯首称臣，二人之间是君臣之分，更是云泥之别。

    刘庆礼本是个庸碌小官，因着女儿刘氏受宠这才被景丰帝一路提拔了上来。短短几年间，刘家就完成了从底层小吏到皇亲国戚的蜕变，眼看景丰帝偏爱刘氏所出的皇次子，他们心底的妄念也就渐渐被勾了出来，想要索求更多。

    刘庆礼被权欲冲昏了头，让皇次子与皇长子一同读书这种僭越礼制的事情，连景丰帝都不敢直接谈，他却就那么大喇喇地在朝堂上说了出来，顿时惹怒了不少大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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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朝堂斗殴

    之前还暂且能算作是刘庆礼和周民青两个人之间的争论，但当他说出让两位皇子一同读书这句话时，可以说是直接挑战了整个封建礼法秩序，相当于是在明晃晃地劝景丰帝废长立幼，只不过说法稍稍委婉了点。

    然而这一点委婉并不能抵消诸大臣心中的愤怒，礼部尚书蔡志川尤其生气，唾沫星子都快飞刘庆礼脸上了：“嫡庶长幼乃天理伦常，上至天家宗室，下至百姓庶民，无不是重嫡长首嗣，传之以家业宗庙。”

    “现皇后娘娘无所出，陛下无嫡子，自当以皇长子为贵。虽只年龄之差，亦是高下之分，贵贱之别！宣阳侯想要皇次子与皇长子一同出阁读书，这是颠倒伦常，泯灭礼法！”

    内阁首辅方述也是脸色不佳，语气发沉：“蔡大人说的极是。皇长子年龄最长，是众皇子之首，理应最先出阁读书，而后才可议其余诸皇子读书之事。宣阳侯说出这话，莫不是今晨未用早膳，饿昏了头了！”

    “哼，哪来什么一时昏了头？分明是早有了这样的心思！”

    吏部侍郎钱颂冷哼一声，直接当场戳破了刘庆礼的心思：“按血缘来说，宣阳侯是二皇子殿下的外公，自然是希望二皇子的身份越显贵越好，如此作为他的母家，宣阳侯的地位便也可水涨船高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不错，宣阳侯用心本就不纯良，还当自己秉心持正呢？真是可笑！”

    “宣阳侯，你现在是阔起来了，居然敢胡言皇子读书之事，看来是忘了当初在我工部当书写小吏的样子了！”

    ……

    眼看众文官一时齐齐向刘庆礼发难，其身为禁军副统领的儿子刘靖南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从武官队列中一步跨出，大声道：“诸位说这话，可就是诛心了！”

    “我父亲不过就是提了一嘴让两位皇子一同读书，又不是让陛下废长立幼，立二皇子殿下为太子，怎么就泯灭礼法、颠倒伦常了？同样都是陛下的皇子，难道只有大皇子殿下读得了书，二皇子殿下就不配了吗？”

    见刘靖南厚着脸皮扯歪理，和他站得近的一个礼部官员怒从心起，朝他面门啐了一口：“我呸！刘靖南，你装什么蒜！”

    都已经吵到了这个份儿上，也没有什么必要再绕弯子了，这个礼部官员索性捅破窗户纸直接道：“自太祖开国立朝以来，哪一代的皇长子不是先被立为储君，然后才出阁读书的？你爹让两位皇子一同读书，还说不是想要陛下废长立幼？”

    这官员越说越激动，一时情绪上头，便愈发没了顾忌：“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父子俩安的都是同样的心！不就是想要二皇子当太子吗？不就是想要成为储君母族、未来的外戚吗？你们装什么装！”

    被当着景丰帝的面儿说中心思，刘靖南顿时恼羞成怒，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当即一把抓起那官员的衣领，气得脸色涨红：“你说什么！谁，谁想当外戚了？你污蔑我！”

    那礼部官员看着瘦弱，性子却耿得厉害，此刻被刘靖南抓住衣领竟一点都不害怕，还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眼睛：“怎么，说不过我，便恼羞成怒了？朝堂之上，是辩理议事的地方，辩不过我就要动手威胁，果真是武匹夫！”

    此话一出，众武官顿感被冒犯，几个和刘靖南交好的禁军将官不善地围过来：“说话注意点，说谁是武匹夫呢！”

    文官这边见势不好，立刻上去给那礼部官员撑腰：“诶诶诶，做什么！这可是在朝堂之上！”

    刘靖南压着怒气道：“我没做什么！是这厮先对我和我父亲出言不逊的，我要他道歉！”

    “这还没做什么？那现在是谁揪着我的领子！”礼部官员指着刘靖南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一脸的怒气冲冲，“再怎么说我也是朝廷命官，你敢如此对我！还不快放开！”

    “你先道歉，我就放开！”

    “我呸！我说的都是实情，道什么歉？放开我！”

    见儿子被众人围着，看不清里面情形的刘庆礼急了，慌慌忙忙往人堆里挤：“你们要做什么？我儿子呢？快放开我儿子！”

    先前两拨人虽剑拔弩张，但谁也不敢真的动起手来，暂且僵持着。此时被刘庆礼这么一挤，推搡间，刘靖南为了稳住身形，一不留神拽倒了被他抓着衣领的礼部官员。

    “刘靖南，这可是御前，你放肆！”

    “当着陛下的面儿你都敢动手，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谁动手了！你们看清楚，是他自己摔过来的！”

    “强词夺理！”

    ……

    文官们以为他是没忍住动了手，纷纷大怒，有的忙着扶同伴，有的要拉他出来让景丰帝治罪。武官那边一面觉得冤枉，一面又气对方不讲理，也和他们推搡起来。

    一旦动起手，后面的势头便止不住了，初时还只是推来推去，渐渐地开始扯衣裳扯帽子，然后是揪头发，甚至是互吐口水，简直和乡野间打架的村妇村夫没什么两样，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刘靖南这边都是武官，体力强健，但人数比对方少得多，竟慢慢落了下风，只有被动防御的份儿。

    景丰帝一开始被朝臣们吵得脑仁儿疼，想等他们安静点再说话，没想到他们越吵越厉害，居然就在朝堂之上动起了手。而且局势变化得过快，景丰帝甚至来不及反应，众人便已扭打做了一团。

    好好的一场朝会竟演变成了朝臣斗殴，景丰帝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喊道：“放肆！住手！都给朕住手！这里是奉天殿，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然而众人正打得激烈，再加上距离隔着好几十步，景丰帝的声音听在他们耳中和蚊子叫没什么两样。该吐口水的继续吐口水，该薅头发的继续薅头发，竟是没一个人听景丰帝的话。

    奉天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喧闹声和怒吼声，不清楚状况的低级官员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贸然越矩进殿，只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去看殿内的情形。

    顾云霁和程炎惊疑地互相看了一眼，语气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打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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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成何体统

    好好的朝会突然打起来了，不仅是殿外的顾云霁等人，殿内的其他官员也是措手不及，一时齐齐愣住了。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让你们别打……诶呦！我是来劝架的，打我干嘛！你们看清楚点行不行……嘶——还来！”

    很快，有官员率先反应了过来，想要过去拉架。然而众人正打得激烈，完全不听劝，也不看对象是谁，只管拳脚并用地往别人身上招呼，不是将那些劝架的官员误伤，就是把他们也给卷入了混战中，完全脱身不得。

    有的官员被波及，吓得远远躲开；有的怒从心头起，下意识地想要打回去，却无意间将战场扩得更大。原本打架的朝臣只有十来个，经过一番“劝架拉架”，规模竟是不减反增，增加到了二三十个人。

    眼看上前拉架的官员全“折”了，顾远晖眼珠子转了两转，当即故作痛苦地捂住胸口，哀哀叫道：“哎呀，我看不得这些，吓到我了，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来气……”

    “方大人，快扶着我，我站不住了，难受得紧……”顾远晖一边演着，一边还不忘拉住想要去拉架的方述，在景丰帝看不到的地方朝他使了个眼色。

    这会儿正打得凶，拉架的官员即便不被卷进去，多少也会挨两下。而顾远晖等人身为内阁大臣，这种情况下站出去会被殃及，不站出去事后八成又会被景丰帝问罪，还不如寻个由头躲在一边，把自己摘干净。

    方述瞬间会意，立刻配合着顾远晖演了起来：“啊呀！顾大人，你没事吧！一定是吓到了，快坐地上歇歇！”

    和顾远晖临近的大臣见状，纷纷学着方述的样子围拢过来，个个表情夸张语气做作，生怕景丰帝不知道自己有事在忙，正好以此为借口离“战场”远远的。

    朝会之时，禁军侍卫无诏不得入内，本是为了保护皇帝和朝臣们的安全，眼下却反而让事态无法得到有效控制。

    如今大殿上混乱不堪，景丰帝的话都没人听，哪里还有人能去传诏。几个站在殿门口的侍卫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踏进大殿一步。

    昔日冠带整齐，端方正直的文武百官们，此时一拨以刘家父子为中心，正打得热火朝天；另一拨以顾远晖等阁臣为中心，演得分外起劲；剩下的则散在大殿各个角落，躲得跟鹌鹑似的，生怕被波及。

    景丰帝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后，一把夺过宁福海手中的拂尘，用力在龙椅扶手上砰砰砰地敲击起来，近乎癫狂地大喊道：“都给朕住手！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持续且响亮的敲击声穿透纷乱，刺入朝臣们的耳膜之中，正在混战的大臣们渐渐回神，总算是听见了景丰帝的声音，纷纷止住了手里的动作，只是仍纠缠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松手。

    禁军侍卫无诏不得上殿，飞鱼卫属于官僚机构，不受此条约束。方才飞鱼卫指挥使见事态不好，就准备出去叫候在殿外的下属，这会儿飞鱼卫们正好赶到，便把参与斗殴的官员一一分开，全部控制了起来，等候景丰帝发落。

    见局面被收拾得差不多了，顾远晖也就适时好了“病”，和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回到自己的班列之中。

    从刘靖南揪住礼部官员的衣裳到众官员被控制，整个过程听起来漫长，实际上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在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内，参与斗殴的三十多个官员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最严重的还是刘靖南那几个武官，衣裳凌乱得穿不上不说，个个都是鼻青脸肿的，头发都被薅掉不少。

    将拂尘丢回给宁福海，景丰帝气血上涌，头脑止不住地发晕，一屁股坐回了龙椅上。

    景丰帝不开口，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贸然出声，奉天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听得见刘靖南等人克制的轻嘶声。

    半晌，景丰帝揉着太阳穴，头也未抬，语气发沉地道：“方才参与斗殴的所有大臣，每人处十廷杖，罚俸一年，禁闭家中三月，无诏不得离开。”

    能够入殿参加朝会的官员品级都不低，说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也不为过。涉事的大臣共有三十多人，罚俸廷杖还好说，若将他们关在家中不能上值，各部衙门怕是得瘫痪。

    想到这里，景丰帝又补充道：“禁闭期间，各人所属公务应带至家中处理，若有怠误者，严惩不贷。”

    处理完斗殴的大臣们，景丰帝抬起头来看了顾远晖等人一眼，声音隐含怒气：“还有殿内的其余大臣，除飞鱼卫指挥使秦荃以外，其余人阻止不力，通通罚俸半年！”

    朝堂斗殴，可谓是史无前例，光是听起来就离谱荒唐至极，势必要在史书上留下极为特殊的一页。顾远晖也没指望今日能全身而退，相比起日后史官着墨最多的刘家父子等人，罚俸半年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百官低头应道：“臣等领罚。”

    景丰帝实在是烦心，便指着参与斗殴的大臣们对飞鱼卫道：“快些将他们带下去行罚，朕看见他们就头疼！”

    “陛下！”

    眼看今日就要如此收场，刘庆礼慌了，争辩道：“犬子可是伤得最重啊，可见这些人下了多狠的手！恳请陛下查明实情，判定祸首，并处之以重罚，还犬子一个公道！”

    景丰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一笑，眸中显出寒意：“宣阳侯不说，朕都要忘了，之前正是刘靖南率先动的手。今日这出事端，令郎不就是祸首吗？那便依宣阳侯的意思，将祸首着重处罚！”

    “禁军副统领刘靖南，于朝会之上挑拨生事，打伤朝廷命官，致事态扩大，难逃其咎。着廷杖三十，罚俸三年，革去其副统领之职！”

    刘庆礼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反倒加重了儿子的处罚，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些晕过去，却又听景丰帝道：“还有，念在宣阳侯年迈，那十廷杖就不罚了。”

    “然则朝廷法理，不宜有偏私，那便由刘靖南代父受过，原本的三十廷杖再加十廷杖，一共四十廷杖，拖出去吧！”

    刘庆礼闻言两眼一翻，再也承受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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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继续拖延

    御书房内，景丰帝面色阴郁，气势沉沉地批着奏折。一本本奏折看过，他眉宇间隐含的怒气越来越盛，最后实在忍不住，将手中的奏折猛地摔在桌案上：

    “前几日的朝堂斗殴，就是因为皇子读书之事起的争端，如今才过去几天啊？这群人居然又一个二个地上折子让皇长子出阁读书，他们倒也好意思！”

    “尤其是这个周民青，三天上了五封奏折，他是不是忘了那日这事就是他最开始提出来的？当时朕念在他年迈没问他的罪，他不知恩也就罢了，居然还蹬鼻子上脸变着法儿地逼朕，真以为朕不敢动他吗！”

    自从朝堂斗殴事件发生后，相当于是把皇长子读书的矛盾摆到了明面上来，景丰帝避无可避，脾气就跟待爆的火药桶一般，动辄就要炸一下，吓得御书房内的宫女太监整日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被迁怒。

    宁福海侍奉景丰帝多年，早摸透了他的性子，等景丰帝骂完一通稍微解气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奉上一杯茶：“陛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景丰帝顺手接过，一口气灌下大半杯茶水，总算感觉到胸中的躁意平息了一些，沉着脸坐回椅子上继续批奏折。

    看景丰帝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宁福海试探着开口道：“陛下，刘贵妃来了，说是想要见陛下一面，已经在外面候了半个时辰了。”

    景丰帝笔尖一顿，随后继续批奏折，头也未抬地道：“不见，让她回去。”

    宁福海面露为难：“可……刘贵妃说，您若不愿意见她，她便在外面长跪不起。”

    景丰帝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冷冷道：“她愿意跪就让她跪着，谁也别搭理他，朕倒要看看她能跪到何时！”

    “是。”宁福海低眉应过一声，不再多言。

    过了片刻，又有人进来通报道：“陛下，赵王殿下来了。”

    景丰帝神色一缓，道：“让他进来吧。”

    赵王李锐是景丰帝的同胞母弟，景丰帝是嫡长子，被百官拥立为帝之后，其原本的爵位便由胞弟李锐承袭。先赵王夫妇早逝，李锐可以说是景丰帝一手带大，兄弟二人感情很好，是他最亲近信任的人之一。

    李锐如今才到弱冠之年，平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在皇帝兄长的羽翼下安逸一生，平日里吃喝玩乐，性子颇有些懒散不羁。

    眼下御书房内没有外人，李锐懒得讲究虚礼，经由内侍通报之后，便直接走进去向景丰帝作了一揖：“臣弟给皇兄请安。”

    李锐一贯如此，景丰帝倒也习惯了，淡淡嗯过一声后，仍低头继续批自己的奏折：“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李锐随便选了张椅子坐下，问道：“皇兄，臣弟方才进来时看见贵妃娘娘跪在外面，眼下虽已经是深秋了，但午后的太阳还是毒得很，贵妃娘娘这样跪下去怕是受不住啊。她究竟犯什么错了，竟令得皇兄这样狠心惩罚？”

    景丰帝语气凉凉：“朕何时惩罚她了？是她自己要跪的。”

    李锐意外地把眉毛一挑，想起日前的朝堂斗殴事件，心中了然：“前两日的朝堂斗殴涉事大臣共有三十多个，其他人都是罚俸挨打，只有贵妃娘娘的兄长刘靖南被罢了职，贵妃娘娘心中凄怨，想要为兄长求求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景丰帝不为所动：“她父兄闯出那样的祸，她还好意思心有凄怨？朕只罚了刘靖南没罚宣阳侯，已经算是很留情面了，她还想怎么样？”

    李锐低头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

    说到这里，景丰帝胸中又升腾起怒火：“她父兄原本都是庸碌无功之辈，因着她的缘故，朕才破例加恩擢拔，给刘庆礼封了候，又给了刘靖南禁军副统领这样的实职。他们刘家一夜之间跻身皇亲国戚，如今也算是高门显贵了，偏生还不知足。”

    “三天两头地闯祸生事，到头来还要朕给他们擦屁股！刘氏受宠，朝臣本就对她多有非议，她娘家还这样不安分，将来岂不是要在史书上留个祸国妖妃的名声？再不给他们点教训，刘家真是要翻天了！”

    李锐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叹息一声：“贵妃娘娘眼下虽凄怨，想来日后还是能明白皇兄苦心的。但是二殿下年幼，不能理解长辈之间的事情，皇兄如此冷遇，小孩子怕是会惶恐不安呐。”

    提起最喜爱的儿子，景丰帝的语气和缓了下来：“澈儿自小聪颖，甚肖朕幼时，朕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只要他将来不犯错，成年后少说都是个亲王爵位，食邑俸禄样样丰厚，朕绝不会亏了他。”

    “只可惜，他有这样一个拎不清的母家。”说着说着，景丰帝眸中闪过冷色，“刘家是澈儿的母族，澈儿每进一步，刘家便跟着进一步，无论如何也脱离不开。刘家贪得无厌，不知餍足，日后势必要打着澈儿的旗子在外面乱来。”

    “只怕他们不仅不能给澈儿以助力，还会成为他的拖累。现下澈儿只是个皇子，他们就已经这般肆意了，若真是封了澈儿为太子，他们还得了？那不是等着他们祸乱朝纲吗？”

    李锐心头一动，观察着景丰帝的神情，试探着问道：“皇兄的意思……是想立大殿下为储？”

    景丰帝和他错开视线，低下头去看桌案上的奏折：“嫡长继承，本就应该如此的，朕从没说过不立大皇子为储的话。”

    他是没说过不立大皇子为储，但也没说过要立大皇子为储，正是由于他态度暧昧，所以才助长了刘家的野心。说来说去，祸根还是出在景丰帝自己身上。

    心里这样想着，李锐自然是不敢直接说出来，而是问道：“那皇兄准备何时下诏？”

    景丰帝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批阅奏折：“再说吧。朝臣们刚闹了一场，朕若此时下诏，岂非显得朕怕了他们？将来必定变本加厉。且缓一缓，先晾他们一阵子。”

    好嘛，还没拿定主意，又是要拖下去。

    李锐闻言心中一哂，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叹息一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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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违抗婆母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来到十月底，秋意渐渐褪去，京城的天气在夹杂着霜雪的北风中变得寒冷起来。

    翰林院的几位高级长官牵扯进了当初的朝堂斗殴里，如今尚在家中禁闭，一些实在没办法带回家办理的公务只能由顾云霁等人分担。顾云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要加班办公，再加上冬天白日短，他好几次下值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这一日，顾云霁又一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才刚走到巷口，就远远看到了旭冬等在大门外，时不时地伸长脖子往前张望，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顾云霁走上前去：“旭冬，你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见到顾云霁，旭冬顿时如蒙大赦，焦急地道：“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少夫人今日惹恼了夫人，被叫到堂上训斥罚站，眼下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据说夫人还要对少夫人动家法，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顾云霁瞳孔一缩，顿时又惊又怒，当即便跟着旭冬快步前往厅堂。

    厅堂里，王夫人坐于上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之后，威严的目光逼向站在堂中的徐书华：“若不是老二媳妇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自你怀孕之后，霁儿居然一直睡在书房无人服侍，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这便是你身为一个妻子该做的吗？”

    面对王夫人的质问，徐书华眉眼低垂，一言不发，手指却是一点点收紧。

    “从前我给霁儿送过两次通房，都被他拒了，后来我念及你们新婚燕尔，想是不愿外人插足，便没再强求。但眼下你已经有了身孕，不能服侍霁儿，从怀孕到生产前前后后将近一年的时间，你难道要他硬生生地熬过去吗？”

    徐书华怀着身孕本就体力不济，又站了大半个时辰，双腿颤得几乎立不住，隐忍着开口道：“夫君说，他不愿收用通房，儿媳不敢违背夫君意愿。”

    成婚不久，顾云霁就很认真地和徐书华说过，他不需要通房也不需要小妾，有她一人便足以。徐书华出身世家，纵然对这些事情有心理准备，但哪个女子不希望丈夫心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顾云霁都已经明确说了不需要，徐书华自然不会再违心地主动替他添通房，那样不仅不尊重顾云霁，她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听她这样说，王夫人眼神一凛，声色冷厉起来：“他说不要，你便不给了吗？霁儿说不要通房，是对你的体贴爱护。但你若仗着他对你的纵容肆意行事，可就是不知好歹了！”

    见徐书华被训斥，坐在一旁的秦玉容心中畅快，帮腔道：“婆婆说的是。男人家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说是不需要通房，不过是面子上的客气话而已，哪有真不想要的？何况这种事情男人不好开口，咱们做妻子的若不体贴着些，难道还等着他们主动问我们要吗？”

    顾云霁三兄弟中，只有老二顾云霖碌碌无为，不仅不成器还极为好色。早在成婚前就收了一屋子的通房，而在前不久得知秦玉容怀孕后，更是迫不及待地要纳妾，气得她几晚上都没睡好觉。

    反观徐书华那边，顾云霁年纪轻轻就中了一甲进士，未来前途无量。而且对妻子极为体贴爱护，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别说是小妾，连个通房都没有。秦玉容一面羡慕一面妒忌，久而久之便看徐书华越发不顺眼起来。

    现下婆母王夫人在场，秦玉容瞅准了徐书华不敢反驳，话里话外地讽刺道：“大哥成婚前也没有通房，但大嫂怀孕后，主动地给大哥添了通房，大哥不还是收下了？如今钦儿都两岁多了，大哥大嫂照样恩爱得跟什么似的，可曾因为几个通房就变得生疏了？”

    “三弟妹，要我说啊，咱们做正室的还是得大度些。不然自己落个善妒的名声都是轻的，若让外人以为三弟惧内，那可就是丢了整个顾家的脸了！”

    “二弟妹。”见秦玉容说得过分，郑秀云蓦然叫了她一声，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毕竟是长嫂，多少还是有点威严在的，秦玉容看了她一眼，只得不情不愿闭了嘴。

    王夫人被秦玉容三两句话勾出了胸中火气，看着徐书华沉声道：“你年纪轻，又是新婚，在侍奉丈夫方面偶有疏漏也不是不能原谅。我作为霁儿的嫡母，替你弥补疏漏，挑了两个通房送到你们院子里，你不感念我的好意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不收！”

    “徐书华，你是我这三个儿媳里出身最高的一个，自小养在京城里，人人皆道你知书达礼端庄贤淑。不想你入我顾家大门之后，竟做出这等违抗婆母忤逆不孝的事情，这便是你徐家的家教吗！”

    闻言，徐书华脸上血色倏地褪尽，一点点咬紧了唇。

    见王夫人动了真怒，郑秀云连忙道：“婆婆息怒，切莫要气坏了身子。儿媳瞧着三弟妹这会儿已经知道错了，您训斥两句就够了。何况她还怀着身子呢，实在不宜久站，婆婆且饶她这一回吧。”

    说着，郑秀云拼命朝徐书华使眼色：“还不快认错。”

    徐书华顺从低头：“儿媳知错。”

    王夫人脸色和缓了不少，道：“既然你已知错，我也就不再多罚你。这样吧，你将我挑的这两个通房带回去，从今往后好生侍奉丈夫，今日之事就算过去了。”

    见徐书华垂眸不作声，王夫人默认她是应下了，便道：“折腾到这么晚，大家也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说着，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郑秀云见状松了口气，正要扶着王夫人回房，却听见徐书华清冷的声音：“恕儿媳不能从命。”

    王夫人身形一滞，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徐书华：“你说什么？”

    徐书华站得面色发白，却是出奇地倔强固执，语气平静地道：“夫君曾说过，不收任何小妾通房。眼下夫君不在，儿媳实在不敢擅作主张，请恕儿媳不能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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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为妻撑腰

    王夫人本以为徐书华拒收通房已是极限了，不想她居然还敢当堂顶撞自己，顿时脸色由白变红，而后很快转青，怒目圆睁地看着她：“徐书华，我是你婆母！你敢违抗我的命令，你这是不孝！”

    徐书华低了低头，姿态谦恭，纵然站了大半个时辰，脊背依然如玉松般挺直不弯：“儿媳不敢。我是您的儿媳，是该听您的话，但我同时也是夫君的妻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收下这两个通房，那样亦是违背为妻本分。”

    “婆婆若真想送夫君通房，就请等他回来之后，再当面送与他吧。届时夫君要是收下了，儿媳定不会再说一个字。”

    王夫人自从掌家以来，还从未有人如此挑战过她的威严，一时气得双手发抖：“徐书华……你莫要以为霁儿偏疼你，我就不敢动你，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主母，还不至于做不了你的主！”

    “你过门还不到四个月就敢如此放肆，日后还得了！今日我非要给你点教训！来人，取家法！”

    郑秀云脸色一变，忙劝道：“婆婆不可！三弟妹如今还怀着身子呢！何况若是三弟回来见弟妹受了责打，万一问起来，我们又该如何交代？”

    “你真是昏了头了！我是他的嫡母，还用得着向他交代什么！”王夫人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儿媳不贤不孝，我难道还打不得吗！取家法来！”

    很快，赵妈妈便取来了家法——一根光滑厚实的竹板，专门用来责罚家中女眷的。

    行罚之前，王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徐书华：“徐书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两个通房，你收还是不收？”

    面对举在身前的竹板，徐书华连睫毛也未曾颤动一下，平静地道：“儿媳不敢收。”

    王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得很！我看今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赵妈妈，打！”

    “三少夫人，得罪了。”说着，赵妈妈摊开徐书华的手心，高高举起竹板。

    正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怒喝：“给我住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顾云霁大步流星地跨进堂内，一把夺过赵妈妈手中的竹板扔下，将她推了个趔趄。随后他左手托住徐书华后腰，整个人呈保护姿态，牢牢实实地将她护住。

    徐书华站了大半个时辰，早已是强弩之末，此时看见顾云霁回来了，精神瞬间一松，将半边重量卸在他手臂上，再也支撑不下去沉重的身子。

    王夫人又惊又怒：“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云霁转过身来，朝王夫人低了低头，算是行过礼，抬起头直视她道：“儿子还想问问母亲，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云霁入职翰林院数月，到底耳濡目染了些为官的做派，说话起话来声音洪亮目不斜视。王夫人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后宅妇人，一时间竟被他的气势压得一矮，说话时蓦然少了几分底气：“……徐书华不贤不孝，忤逆长辈，我作为她的婆母，难道还教训不得吗？”

    顾云霁轻哈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书华自与儿子成亲以来，处处体贴周到，衣食住行未有不尽心，每日早晚向父亲母亲请安次次准时，从未缺漏。如今更是怀了儿子的骨肉，即将为我顾家诞下后嗣，可以说无论是为妇还是为媳，书华都做得无可指摘。”

    “敢问母亲，她哪里不贤？哪里不孝？忤逆长辈一条，又从何体现？”顾云霁目光锐利如剑，一连串的问题将王夫人问得哑口无言，“您是我的母亲，儿子自是不敢诘问于您。但书华是我的妻子，您既要责罚她，儿子便少不得要问一问缘由了。”

    秦玉容没料到局势变化得这么快，眼见王夫人陷入被动，一时心中焦急，便大着胆子插话道：“三……三弟妹她怀孕以后，就将三弟你赶到了书房睡，连个服侍的人都不给你安排。婆婆费心挑了通房送过去，她不仅不收，还当庭顶撞婆婆，这难道不是不贤不孝的妒妇所为吗？”

    顾云霁冷冷斜她一眼：“我在问母亲话，二嫂急什么？况且我晚上在哪里睡，是我与书华的夫妻私事，二嫂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秦玉容顿时语噎，涨红着脸道：“我，我也是偶然听说的……”

    顾云霁懒得理会她，转头看着王夫人道：“关于通房一事，不知是不是儿子从前的态度还不够明显，让母亲产生了误会，若真是那样，儿子就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也不需要任何通房妾室，恳请母亲不要再往我房中塞人了。”

    说着，顾云霁又道：“若母亲是为此事生书华的气，还请您不要迁怒于她。因为是我告诉她我不收通房妾室，也不让她替我收通房妾室的，一切的根源都出在儿子身上，书华也只是不敢违背我的意愿而已。”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书华身为晚辈，的确不该违抗您的命令。但还请母亲念在她身怀六甲的份儿上，不要责罚于她，要打要罚，都冲着儿子一个人来吧。”

    话毕，顾云霁撩起衣袍朝王夫人跪了下去，一副恭谨领罚的样子。

    若顾云霁一回来就大喊大叫，不问青红皂白也要袒护徐书华，王夫人尚还有办法应对。偏偏他摆出这副姿态，先是把徐书华从不贤不孝的罪名里择出来，而后又把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主动向王夫人请罪，反而让她无话可说。

    后宅之事，向来是不牵扯前院男子的。顾云霁虽是庶出，但一直孝顺懂事，一路科举顺风顺水，如今还有了官身，不知给王夫人这个嫡母添了多少荣耀。

    何况今日之事本就不大，王夫人只是气徐书华挑战自己的婆母权威，罚她已是牵强，哪里还能罚到顾云霁头上。

    王夫人表情几度变幻，最终还是叹息一声，痛惜道：“霁儿，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为一个妇人，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王夫人不是没见过爱护妻子的男人，但护到这份儿上的，顾云霁还是头一个。

    顾云霁坦然道：“书华是我三媒六聘娶过来的正室嫡妻，自然该珍之重之。何况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谈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顾云霁知道王夫人不会罚自己，本就是跪下做做样子罢了。此时眼看徐书华已是满头细汗，快要站不住，顾云霁便也不想再同她们耗下去，当即利落地爬了起来：“天色已晚，想必母亲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儿子明日再来领罚。”

    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顾云霁回身将徐书华小心横抱起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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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外柔内韧

    徐书华是个养在闺阁里的女儿家，身子本就娇弱，怀孕之后更是比从前容易感到疲累。在前厅被王夫人训斥罚站了大半个时辰，还险些受了责打，这会儿被顾云霁抱在怀里，她已是小脸苍白额冒细汗，连攀着他脖子的手臂都失了几分力气。

    顾云霁心里揪疼，将徐书华抱回屋子之后，不顾她的推脱安慰，硬是大晚上地遣了旭冬去请郎中来，大有不亲耳从郎中嘴里听到一句“平安”就不罢休的态势。

    郎中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医术虽然很是精湛，但人上了年纪动作不免有些慢吞吞，诊起脉来细致稳重，半天给不出个结论，等得人心里焦急。

    郎中越是不慌不忙，顾云霁的心就悬得越高，再不复方才在堂上的从容不迫，紧张担忧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偏偏还不敢贸然打扰郎中，只得耐着性子，心神不宁地等待下去。

    就在顾云霁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郎中总算是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令夫人这是气力消耗过度，身子虚累，好在没什么大碍，多休养休养便好了。保险起见，老朽还是开服药稳稳胎，以后莫要再如此劳累了。”

    顾云霁闻言松了口气，送走郎中之后，看着徐书华喝了药面色好转了几分，一颗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徐书华怀着孕，又因为站得时间过长，小腿已是有些浮肿了。顾云霁一边轻柔地给她揉着腿，眉眼染上心疼，自责道：“怪我，我若是能够再早回来一点，也不会让你受这罪。”

    徐书华安慰道：“你是在衙门里忙公务，又不是吃喝玩乐故意不回家，怎么能怪你呢？何况今日之事你我都没有预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太苛责自己。”

    说起这个，顾云霁有些不理解：“说来也怪，即便母亲气你不收她给的通房，也不应该发这么大的火啊？上来就是罚站训斥，还差点动了家法，突然之间就向你发难，一点预兆都没有。”

    徐书华道：“其实自我们成亲过后，母亲暗示过好几次让我往你房中塞人，只不过我都当做没听见给挡回去了。一来二去的，她心中对我渐渐积蓄起了不满，我今日堂而皇之地拒收通房，可不就成了点燃炸药桶的导火索了吗？看起来毫无征兆，实际上都是有迹可循的，并不奇怪。”

    徐书华语气轻松，顾云霁却是听得眉头微皱：“这些事情，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徐书华笑了笑：“些许小事而已，哪就值得频繁拿出来说嘴？况且你不是不喜通房吗？你平日里公务已经够忙的了，这些事告诉你也是让你烦心，还不如不说。”

    徐书华累得厉害，这会儿喝下药窝在被子里眉眼低垂，说话起话来声音虚虚柔柔的，像一只乖顺的猫儿。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温婉柔弱的女子，半个时辰前还在堂上公然顶撞婆母，宁可受罚也不收通房，脾气又犟又直，明明处于弱势还不愿退让，半点不肯在人前示弱。

    徐书华的性子外柔内韧，善敛锋芒，看似易折实则韧性极强，这一点顾云霁早就意识到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现今“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环境下，少年时就敢与西洋人来往交游，涵养出一身难得的才华与学识。

    见她明明虚弱到脸色发白，还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顾云霁一边气闷，一边又忍不住心疼：“母亲逼得那样紧，你完全可以直接收下那两个通房，大不了等我回来再还给她就是，如此也可免去一顿责打，毕竟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何苦非得当堂驳她？连句软话都不肯说，我今日若回来得再晚一些，你岂不是真的要受了打？”

    徐书华软着声音，三两句话就将他哄得没了脾气：“我就是估摸着你快回来了，所以才敢那么说话的。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撑腰，不会让我挨打的，事实证明你做到了，不是吗？”

    顾云霁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通房可以不收，但一旦收下了，想要还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徐书华不希望他为了两个通房，就跟嫡母王夫人闹得太僵。

    可徐书华就是因为太替顾云霁着想，反而忽略了自己。实际上顾云霁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没有把握，她之所以敢那样顶撞王夫人，并非是有恃无恐，仅仅是因为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已。

    见顾云霁还是绷着脸，徐书华轻轻一笑，去勾他的手：“再说了，我坚持不收通房，也是怕你不高兴嘛。”

    顾云霁挑眉，反问道：“只是怕我不高兴？”

    徐书华瞧出他的在意，沉吟一瞬后，坦然道：“当然，我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顾云霁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瞬间眉目舒展：“这就对了，你就是要不痛快，还要抢在我不高兴之前就不痛快。不仅要不准我收通房，还要不准我纳妾，不准我在外面拈花惹草，不准多看别的女子一眼……”

    听他越说越离谱，徐书华轻捶他一下，笑骂道：“哪有你说的那么过分？若真是那样，我不成了度量狭小的妒妇了？你也不怕别人说你惧内？”

    顾云霁不以为然，反而很有些骄傲的样子：“自古体力男强女弱，若真要较量起来，大多女子是比不过自己丈夫的。所谓丈夫‘惧怕’妻子是假，疼爱妻子、不忍以强压弱令其伤心才是真。可见惧内者，方是光明磊落之伟丈夫。”

    徐书华哭笑不得：“你哪来的歪理？”

    顾云霁不满：“什么歪理？正理！”

    “先不说男子，就说女子，世间哪个妻子不想要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可惜男人们三妻四妾成了常态，女子们管不住丈夫的心，也不敢管他们的身，便只好自欺欺人，以贤良大度自居，糊弄自己罢了。”

    “你看二嫂，她为二哥纳了满院子的通房妾室，大度的名声是有了，但她的日子可因此过得舒心不曾？有的男人自己花心，做不到一心一意也就算了，偏偏还要用‘惧内’来挤兑那些爱护妻子的男人，实在可恶。”

    顾云霁一脸不齿，边说边骂，大有要与那等“花心”男人割席的架势，看得徐书华是眉眼含笑，心头阴霾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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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守住本心

    徐书华是世家女，少年时便对未来丈夫的三妻四妾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则她在婚前就已经与顾云霁互通心意，心里有了期盼，自然也就做不到想象中那般贤良大度。

    在徐书华曾经的预想中，默许顾云霁收用三两个通房已是她容忍的极限。至于纳妾，她接受不了，也相信顾云霁做不出那样的事，这是她对爱人的信任，也是她对自己识人能力的底气——她自信她不会看错人。

    事实证明，徐书华的确看对了人，顾云霁不仅不愿纳妾收通房，甚至还要她为他明晃晃地吃醋、主动去管着他，否则心里就不痛快，简直是比徐书华预想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着顾云霁大骂那些“花心”男人，徐书华一面受用，一面又觉得好笑，促狭地去瞧他的眼睛：“若叫他们听见你这话，指不定要骂你虚伪，毕竟世间女子好颜色万万千，没几个男人会心甘情愿地守着家里的一朵花看。但凡有机会，谁不想出去瞧瞧万紫千红？”

    顾云霁低头专心地给她揉着腿：“世间好颜色的女子何其多，时事变迁，再漂亮的花儿也终究有衰败的一天，与此同时，新的花儿也会冒出来。若一味只盯着外面的，那总也看不够，总也看不完，没得落个眼花缭乱。”

    “看不要紧，要紧的是要守住本心，专注眼前人。否则即便时时喜新，也会时时厌旧，如此轮回不止，到头来只会平白地让在意自己的人伤心，就如同我二哥那样。”

    女儿家心思细腻，更别说是徐书华这样的玲珑心窍，刚经过堂上那一遭，她心里头正敏感着，即便是一句玩笑话也藏了两分的试探。听到顾云霁这话，她不动声色地敛眸藏起眼底一抹黯然，笑盈盈地问道：

    “你如今还未加冠，怎么一副少年老成的派头？你刚刚的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少年人说的，倒像是阅尽风霜的老人才堪得破的心境。你年纪轻轻，究竟是看过了多少好颜色，才有这般世事感悟？”

    顾云霁避开她的问题，抬头笑道：“若论好颜色，娘子难道不就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颜色吗？当年万花丛中一见娘子，便被摄了心魄，别的花儿哪还入得了眼？”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她纵是有再好的相貌，也总有人老珠黄的一天，届时他还守得住自己的心吗？

    闻言，徐书华的笑容瞬间滞在脸上，心头一阵钝痛，借着昏暗的灯光才堪堪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却已是不敢再试探下去，言不由衷地道：“那我可得谢谢上天给我一副好样貌，否则哪里能觅得你这样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

    “娘子不必如此说。”顾云霁仍旧是给她揉着腿，不轻不重，正是舒服的力道，“你即便是长相平平貌似无盐，也不会改变你我今日的结局，我们依然会成为夫妻。”

    他这话说得前后矛盾，徐书华疑心他是在哄自己开心，只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见徐书华久不言语，顾云霁在心中默叹一声，道：“人皆有爱美之心，娘子生得好看，初见时给我留下了一个很不错的印象，让人心生好感，但也仅此而已。”

    “相貌的美丑与否，最多只能影响给他人的第一印象，若想要进一步了解，就需要透过皮囊看人的内心。你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算你美若天仙，我也不会想要和你有更深的接触。”

    “但实际上你胸罗锦绣满腹才华，学识之丰富甚至超过大多数男子，我既窥得一角，又怎会不被吸引？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相貌如何倒成了附加之物了，若貌美自然是好，若容貌普通，也无甚紧要。”

    关于这一点，顾云霁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羞于承认的。徐书华长得好，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的同时，也更容易让他萌发情意，想要同她携手一生。

    然则抛开外貌的加持，徐书华依旧是文采斐然品性温善，可能她走进顾云霁内心的过程会更漫长曲折一点，但他终究还是会爱上她的，两者的区别无非在时间长短罢了。

    换句话说，容貌只是二人感情进程的催化剂，没有催化剂，他们照样会更进一步地了解彼此，照样会成为夫妻。

    这个逻辑放在徐书华身上是如此，放在顾云霁身上也同样适用。赵姨娘为人妾室，起初靠的就是一副天生的好颜色，顾云霁的容貌倒有六七分承于她，徐书华生得貌美，他又何尝不是长得俊俏？

    说着，顾云霁蓦然凑近了她，挑眉笑道：“再说了，为夫不也长得挺好看的吗？好歹是貌比潘安的探花郎，不知当年在鹿溪书院时，可曾无意间勾过娘子的心？”

    徐书华善思，被顾云霁这么一说，很快就想通了这一层，心中的纠结刚被抚平，就骤然看见了一张放大的俊脸，不由心跳漏了一拍，红着脸支吾道：“哪、哪有……方才还好好说着话，怎么一下子就又不正经了……”

    顾云霁知她面皮儿薄，不再逗她，随意笑了笑后，便继续专心致志地给她揉腿。

    眼看天色渐晚，顾云霁还没有走的意思，徐书华按住他给自己揉腿的手，道：“好了，时候不早，快点去休息吧，明日你还要上值呢。”

    顾云霁道：“你如今怀孕差不多三个月了，想来胎应该稳住了，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去书房了，留下来陪你睡。”

    徐书华心头一跳，突然有些结巴：“你、你要回来睡？”

    顾云霁没察觉她的异样，点头道：“对，你现在肚子渐渐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便了，我陪在你身边也好照顾你。夜里若要起夜喝水，我睡在你枕边，怎么也比外间的秋晓好使唤些。”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将满三个月，顾云霁就要忍不住了。

    徐书华闻言松了口气，看着顾云霁眼里的坦然，不禁为自己方才的多想感到羞臊，一时有些脸热。

    若是顾云霁知道妻子此刻心中所想，定会哭笑不得。他是想得厉害，但徐书华怀孕才刚满三个月，今日还险些受了责打，身子疲累不堪，哪里还承受得住。

    再怎么样，他还不至于那么禽兽。

    夜色深沉，洗漱过后，顾云霁拥着徐书华睡下，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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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以退为进

    顾云霁说到做到，次日天还没亮，他便只穿着一件单衣，跪在了顾开祯和王夫人的院子外领罚。

    顾开祯将家中一应事务交给王夫人打理，几乎从不过问后宅之事，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一大早看见儿子跪在门外，冻得嘴唇发青，顿时吓了一跳。

    一问之下，顾开祯才知道王夫人为了两个通房，竟罚身怀六甲的儿媳站了大半个时辰，还险些对她动了家法，甚至逼得顾云霁都来向自己请罪。

    顾开祯不懂后宅中的弯弯绕绕，也不理解什么是婆母管教儿媳的威严，他只知道他这个三儿媳徐书华出身显贵，是需要额外爱护关照的，说话都得轻声轻气些，哪里还能训斥责打。

    从家族层面来说，顾家和徐家是旗鼓相当，但从个人层面来说，他顾开祯的身份地位比之徐承裕差远了，若因为苛责徐书华惹得她娘家不快，徐家人的怒火他可承受不起。

    更遑论顾云霁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少年入仕无限风光，给他挣了多少脸面名声，他爱都爱不及，怎么舍得责罚于他。

    问清事情原委之后，顾开祯大怒，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儿训斥了敬重多年的发妻。斥她为母不慈苛责子媳，手长到管起了儿子的房中事，为了一点小事连顾家后嗣都不顾，居然罚徐书华站了那么久。

    “人家小两口过得好好的，你非要塞通房给他们添堵，哪来你这么见不得孩子好的母亲和婆婆？你若真的闲得发慌，就去城外庄子上种地吧！省得你还有精力管霁儿缺不缺通房，真是毛病！”

    这是顾开祯的原话，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顾家，据说王夫人当时的脸色难看得厉害，早膳一口没吃，硬生生气饱了。

    偏偏全顾家都知道了她罚得徐书华半夜请了郎中，她气完之后，还得端着脸面和徐书华说软话，让她别往心里去，又往他们院子里送去了一大堆营养补品，生怕落个恶婆婆的名声。

    “哥哥这招真是厉害！”

    院子里，顾云巧听徐书华讲完事情始末，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笑道：“他知道后院是母亲做主，若是贸然为嫂嫂出了头，指不定日后怎么磋磨你呢。索性直接求到父亲那里，来了这招以退为进，母亲被父亲训斥了一通，从此往后必然不会再干涉你和哥哥的院内事。”

    这个时代一个孝字大过天，做子女的和长辈起了矛盾，错也是错，不错也是错，反正总不能说长辈的不是。

    顾云霁把处理这件事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徐书华违抗婆母命令，确实是理亏。所以他没有否认这一点，而是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将矛盾的双方从婆媳转移到母子，关系由疏变亲，由远变近，王夫人就不好罚他了。

    另一方面，王夫人的过错做儿子的不能说，那就由顾开祯来说。顾开祯是王夫人的丈夫，是家里真正的话事人，在这个家内一言大过天，他说王夫人不对，那就是王夫人不对。

    与此同时，顾云霁还有意散播了为徐书华半夜请郎中的消息，放大了王夫人的过失，逼得她不得不对徐书华笑脸相待，日后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她得对徐书华客客气气的。

    这其中关键所在就是王夫人是他的嫡母，关系算不上多么亲厚，不怕影响母子之间的感情。将来家里的财产大头落不到顾云霁身上，管家权落不到徐书华身上，再加上顾云霁自己有出息，不需要仰仗王夫人过活，便有恃无恐了。

    想到这一层，徐书华感叹道：“你哥哥是个男子，真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些后宅事琢磨透的，既不是用蛮力也不是一味懦弱，而是有进有退，我未必能做到他那么妥当。”

    顾云巧笑道：“男子又如何，后宅人心弯弯绕绕，统共就那么点事，总不会比哥哥科举中探花还难吧？哥哥是前院男子，有官职在身，行为处事比你我方便得多，只要他想护着嫂嫂，就不会有办不成的事。”

    “世人皆说婆媳关系难处，我看关键点不是婆婆或是儿媳，而是横在二人中间的那个丈夫和儿子。为人子者若一味顺着母亲委屈妻子，那是愚孝；为人夫者若为哄妻子开心忤逆母亲，则会令母子离心，长久看来也不利于夫妻感情。”

    “哥哥能做到这么坚定地维护嫂嫂，是因为他与你夫妻一条心，你所想就是他所想，他所愿就是你所愿，所以他才不会在乎是否会因此损伤母子情分。可叹世间没几个男子能做到这般，他们往往是在妻子母亲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反倒令得两边都伤心。”

    徐书华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得出个怅然若失的结论，一时心中好笑，伸手点了点她额头：“你才多大，这么早就开始琢磨婆媳关系了？长篇大论的，竟比我想得还透彻些。”

    顾云巧不满地撅起嘴：“不小了，明年就要及笄，马上就是可以议亲的年纪，再不琢磨就来不及了。”

    “嫂嫂想不想得透彻无所谓，因为还有哥哥帮你顶着。我却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一个什么样的郎君，万一是不顶事的呢？可不就得我自己琢磨透了？”

    都说少女怀春，别人家的女孩儿在这个年纪都对未来夫君充满着美好的幻想，顾云巧却整天长吁短叹，想遍了各种恶劣的可能性，仿佛她不是要嫁人，而是去跳火坑。

    徐书华明白她心中烦忧，也知道此事是不可避免的，只好宽慰道：“巧巧不用怕，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毕竟还有你哥哥呢。好歹他现在有个官身，在公公婆婆面前多少有点话语权，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的。”

    这话倒是很好地减少了顾云巧心里的忧愁：左右顾云霁是疼爱她的，也很尊重她的想法，若是她不满意未来夫婿的人选，顾云霁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这样想着，顾云巧不知不觉扬起眉毛，心情又轻松起来。

    正说着话，厨房里来了人向徐书华请示：“请问三少夫人，大少爷、三少爷还有程公子他们今日的膳食如何安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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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练练厨艺

    当初给程炎一起送饭时，说的是王夫人准备的，但她其实只挂了个名头，郑秀云又因为学习管家之事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实际上顾云霁三人在翰林院的膳食基本都是徐书华在安排。

    徐书华奉行以食养身，给顾云霁他们送的伙食都是单独准备的，样样精心。早两个月她还时常下厨，给丈夫亲手做两个菜，怀孕之后害喜闻不得油烟味儿，就很少进厨房了。

    听见厨房管事的问话，徐书华考虑了一会儿，将想好的菜品名字写在单子上，叮嘱道：“别的还好，主要是这道三鲜鱼羹，云霁的那份要单独做。他不怎么吃姜，但鲜鱼不放姜又会有腥味儿，放少许热姜水即可。”

    顾云巧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膳食，忽地来了兴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道：“嫂嫂，不如今日让我给哥哥他们做两道菜？”

    到底是小女孩心性，转瞬即忘，方才还忧愁自己的婚事，这会儿又兴致勃勃了。

    徐书华对她的厨艺水平没有把握，狐疑地问道：“你会做饭吗？”

    “我当然会做！”顾云巧自信地挺起胸脯，下一秒又焉了下去，“只不过……厨艺没嫂嫂那么好而已。所以才要多练练嘛，嫂嫂常为哥哥洗手作羹汤，我也希望我的未来郎君能夸我厨艺好。”

    “所以你就拿你哥哥他们来练手了？”徐书华看得好笑，调侃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要是把哪道菜做毁了，就给你哥哥一个人吃就行。就算不好吃，他知道是你做的，也能昧着良心夸出花来。”

    顾云巧不满：“哪有那么严重？我是很少下厨，但也不至于做毁了吧？嫂嫂就等着看好了，我一定把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半个时辰后，顾云巧看着锅里冒着糊味儿的三鲜鱼羹，有些不知所措。

    厨娘连忙将菜从锅里救出来：“哎哟四小姐，您快一边歇着去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行了。”

    顾云巧讪讪退到一边：“明明先前那一份还很完美，这一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三鲜鱼羹做了两份，一份是给顾云霄和程炎的，放了姜末；另一份是给顾云霁的，只放了热姜水。偏偏顾云霁的那份没问题，放姜末的这份却做糊了，顾云霄还好说，若让程炎知道了她做饭手艺这么差，那也太丢人了。

    为了不丢人现眼，顾云巧只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就选择了将两份调换，宁可让顾云霁吃姜，也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厨艺差。

    翰林院里，顾云霁一打开家里人送的食盒，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糊味儿。不仅如此，这糊了的三鲜鱼羹里居然还放了他不吃的姜，他一边费劲地往外挑姜末，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今日这饭菜怎么回事，书华才不会忘记我不吃姜，倒是巧巧厨艺不怎么样，这该不会是她做的吧……”

    程炎闻言心头微动，看了眼顾云霁碗里的鱼羹，自然而然地道：“我这份没有姜，我和你换吧。”

    顾云霁疑惑抬头：“你那份没有姜吗？或许是我家里人把两份弄混了，我们换过来就是。”

    三鲜鱼羹入口顺滑，汤汁鲜浓，总体来说味道很不错，只可惜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糊味儿。程炎一口一口尝着，唇角慢慢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做菜的风格，倒的确很像她。

    傍晚下值回家，顾云巧迫不及待地向顾云霁要反馈：“哥哥，你觉得……今日的午膳，味道如何啊？”

    顾云霁一猜就知道是妹妹做的，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不怎么样，特别是那道三鲜鱼羹，不仅做糊了还忘记给我的那份去姜。书华定是细心叮嘱过的，这粗心的厨娘不仅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手艺还这么差，就该卷铺盖走人！”

    顾云巧气得捶他：“什么粗心的厨娘，那是我做的！你难道也要我卷铺盖走人吗！”

    见妹妹真生气了，顾云霁连忙哄道：“没有没有，我逗你玩的，你是我妹妹，谁敢让你卷铺盖走人？”

    顾云巧神色稍缓，问道：“所以——味道到底怎么样？”

    顾云霁道：“我没吃啊，那份有姜，我吃不下去，就跟程炎换了。不过没姜的那份味道还可以。”

    顾云巧脸白了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恼道：“你、你怎么跟程炎换了？我就是因为那份做糊了不好意思给别人，所以才给你吃的，你就算不吃姜，为什么不跟大哥换？”

    顾云霁不明白妹妹这恼从何来，有些摸不着头脑：“程炎的和大哥的都没姜，和谁换不都一样吗？再说了，糊了就糊了呗，又不是多大的事。”

    顾云巧一脸沮丧：“这怎么能一样？你和大哥都是我哥哥，程炎他……他是外男，要是让他知道了我厨艺那么差，我脸岂不是丢尽了？”

    顾云巧在外人面前装了那么久的大家闺秀，却在程炎一个人面前露了馅，现在又让他知道自己的厨艺不佳，她的形象怕是真的要不保了。

    顾云霁哭笑不得：“程炎虽和咱们不是一家人，但也比外人亲厚得多，我看他今日吃得挺干净的，想是没有在意。何况他也未必知道是你做的，你担心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打紧，你就当他和我一样，是个爱护你的兄长就行了。”

    想到中秋灯会上程炎对自己的照顾，顾云巧觉得确实如此，心里放松了不少，只是仍然纠结：“干脆你们今后的伙食由我来安排好了，不论程炎知不知道，我总要把厨艺练起来，找回场子才是。”

    “小丫头一个，哪来这么大胜负欲？”顾云霁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愿意安排就安排，其实很多时候你在一旁看着就好了，将事情交给厨娘们做，不必事事躬亲，免得累着自己。”

    “哥哥，你又揉我头发！我不是小孩子了！”顾云巧捂住头发瞪他一眼，控诉道，“你再这样，我就次次往你的菜里放姜，让你吃不下饭、饿着回家！”

    “嘿，你个小丫头，还会威胁你哥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云巧不说还好，她这一说，顾云霁就越发要去揉她的头发。顾云巧逃不过，便往徐书华身后躲，有嫂嫂在前面拦着，这才堪堪保住了大早上起来精心梳好的发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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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皇子

    京城的天气渐渐寒冷起来，年关将至，天天盼着和苏旗再见面的顾云霁和程炎，到头来等到的仍是景丰帝驳回苏旗回京述职奏章的消息。

    看完苏旗的书信，顾云霁朝程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没关系，总归咱们如今在京城任职，苏旗早晚有回来的一天，来日方长嘛。”

    程炎敛起眸中的失落，开玩笑道：“对，来日方长。别的不敢说，至少致仕之后还有大把的时间等着咱们相聚呢，到时候咱们三个小老头谁都不走，就留在京城天天吃喝玩乐。”

    话毕，二人干巴巴地相视笑起来，然而没笑多久，嘴角便慢慢耷拉下去，只能陷入沉默。

    从前顾云霁和程炎是一心科举的士子，不懂这朝廷中的博弈权衡，但现下他们已经入仕好几个月，景丰帝对苏家抱有怎样的态度，他们多少也看出来了些。

    苏家以武发家，是太宗皇帝举兵清君侧时的从龙功臣，靠实打实的军功挣出来的爵位。定国公苏渊从军数十年，在军中威望极高，现下大夏朝四境高级将领中，有一多半都出自他的麾下，苏旗小小年纪就能令心傲气高的边将信服，也正是因为有其父的荣耀铺路。

    自去年对战鞑靼阵前中毒箭之后，定国公身体每况愈下，卸去了军职回京颐养天年。与其同时，苏旗任九边重镇之首宣府镇副总兵，相当于代父掌军权戍边。

    父子二人一个有威望一个有军权，长期分隔两地还好，若同在京中，但凡他们生出一点异念，景丰帝的脖子旁边就无异于悬着一把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砍下来。

    自古帝王多疑心，纵然苏家世代忠义，还是不可避免地为上所忌。

    简而言之，除非意外情况发生，否则景丰帝是不会轻易让苏旗回京的。

    寒风凛冽，冬雪密密实实地铺满了整个京城，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景丰帝于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凡官级在七品及以上的官员皆可参加。

    顾云霁是正七品翰林编修，正好卡上了这个资格，便和程炎一同赴宴。

    宫宴由光禄寺承办，一如既往的难吃，不过皇帝赐宴味道是其次，重要的是这份荣耀和恩典。顾云霁实在吃不下去饭菜，但为了不让自己落个藐视圣威的罪名，就只好不停地喝酒吃水果，最后肚子没填饱，膀胱倒先承受不住了。

    宫宴过半，景丰帝退席，以便让群臣放松吃喝，顾云霁正好趁此机会出恭小解。

    左右景丰帝已走，顾云霁不着急回席，准备在外面吹吹冷风醒醒酒再回去。绕至大殿偏门时，他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

    顾云霁走近，听这小孩嘴里还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玉不琢，不成器……不成器……后面什么来着？”

    “后面是人不学，不知义。”

    小孩专心致志背着三字经，全然没发现身后有人靠近，被顾云霁的突然出声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一脸警惕地看着顾云霁，努力维持着镇定：“你、你是谁？”

    顾云霁朝他躬身行过一礼：“微臣翰林编修顾云霁，见过大皇子殿下。”

    李晋泽惊奇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顾云霁微微一笑：“微臣随便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今夜参加宫宴的朝臣都没带家眷，能出现在皇宫之中的小孩不会是宫外的人，十有八九是景丰帝的皇子。而现有的三位皇子之中，皇次子李晋澈和皇三子李晋湛都是后妃所生，他们的生母不太可能允许他们大晚上地到处跑。

    只有大皇子李晋泽，无生母抚养，又因为不受景丰帝喜爱，身边服侍的宫人都对他不怎么上心，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偷懒耍乐，疏忽了对大皇子的照管。再加上年龄也对得上，眼前的小孩便是大皇子无疑了。

    不过顾云霁内心的推测，不适合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说出来，于是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李晋泽年纪不大，轻易就信了他的话，卸下了防备：“那你也很厉害啊，随便就能猜中！你刚刚说……你是谁来着？”

    顾云霁颔首：“翰林编修顾云霁。”

    李晋泽疑惑歪头：“翰林编修……什么是翰林编修？”

    “翰林编修就是……”

    顾云霁正想解释他的日常公务，又思及李晋泽久处深宫之中，恐怕对此没有概念，便换了个说法：“嗯……这么说吧，每届科举殿试的第三名，就会得到翰林编修的官职。”

    李晋泽不懂什么是翰林编修，但对天下士子较量才学的科举还是有所耳闻的，闻言他眼睛一亮：“你是科举第三名？那么多人同时参加科举考试，你考到了第三？”

    看着李晋泽一脸震惊崇拜的表情，顾云霁笑了笑：“是的。”

    “你既然是科举第三名，那你的学问一定很好喽？”李晋泽吞了吞口水，眸中露出几分忐忑，“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我读书识字？”

    顾云霁愣了一愣，随即很快明白缘由。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到了出阁读书的年纪，却一直被景丰帝拖着。二皇子李晋澈有个贵妃生母，虽然没有很深的学问，但教他开蒙识字是绝对没问题的，眼下他只六岁，就已经将一般的开蒙读物学了个遍，引得景丰帝多次夸他聪颖。

    而李晋泽没有生母教养，身边的太监宫女大多大字不识，好几个人加起来也凑不出一篇《三字经》，只能勉强教得大皇子不至于目不识丁。

    在这种情况下，李晋泽小小年纪，不仅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愈发渴望知识热爱学习，抓住一切机会读书识字。今日好不容易逮着顾云霁这么个饱学之士，就迫不及待地请他来当自己的老师了。

    看着李晋泽满含期待的眼睛，顾云霁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他突然就能理解为何贾道衡在大皇子出阁读书之事上，能够对景丰帝做出那般激进的劝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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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冷遇

    小年夜虽比不上除夕，但也是亲人团圆相聚的日子。从宫宴席间出来，景丰帝走在夜幕笼罩的皇宫之中，寒风萧瑟里，心头不免生出孤寂之感。

    皇后身体弱，素日喜静，鲜少和景丰帝交流。夫妻二人感情淡得如水一般，只维持着表面的礼仪和尊重，毫无温情可言。景丰帝父母早亡，如今宫中的端懿太后是他的堂嫂，堂兄遗孀，关系疏远，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好的陪伴人选。

    心思一转，景丰帝问宁福海：“朕有多久没去看刘贵妃了？”

    宁福海道：“回陛下，自九月望日朝会起，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不知不觉居然这么久了……”景丰帝怔了怔，低头沉吟道，“父亲被斥，兄长革职，朕又足足冷了他们三个月，想来即便是有再骄横的心气，也该被磨平了……”

    想到这里，景丰帝果断抬步：“走吧，去萃华宫看看。”

    萃华宫内，刘贵妃眉目含愁，看着满桌子的琳琅菜品，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足足三个月，景丰帝没有踏入萃华宫一步。最开始她去御书房求见时，景丰帝还有耐心遣宁福海好声好气地劝她回去，到后面禁卫一看她来了，直接长枪横道挡在前面，连通报都不肯，更别说能见到景丰帝的面儿了。

    时间一长，众人都看出些她失宠的苗头。后宫里的那些墙头草都是惯会捧高踩低，个别嚣张的，逮着机会就得奚落他们母子一番。连萃华宫内侍奉他们的宫侍都渐渐怠慢起来，再没有从前那般尽心了。

    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小孩子心思敏感，也能感受到一些。不同于刘贵妃的暗自发愁，李晋澈直接把心情写脸上了，失落道：“母妃，今天是小年夜，以前父皇都会和我们一起过节的，为什么今天他还没来？”

    猝不及防被儿子戳中心事，刘贵妃神色一僵，勉强笑道：“……你父皇他国事繁忙，暂时脱不开身。他跟我说了，让你乖乖听话，等他得空就来看你。”

    “母妃骗人！”

    李晋澈毫不留情地戳破刘贵妃自欺欺人的谎言，字字刺在她心口：“父皇明明好久都没来看过我和母妃了，他怎么可能跟你说过话！”

    刘贵妃闻言胸口一滞，张了张嘴，却是再编造不出一个拙劣的谎言，最终只能沉默下去。

    见母亲不说话，李晋澈陡然慌了神，眼中蓄泪：“母妃，你说……父皇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胡说！”刘贵妃板着脸斥道，“你父皇最疼的就是你了，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那他怎么还不来看我们！”李晋澈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不管不顾地大喊道，“父皇从前三天两头就会过来一趟，还会给我们好多好多的赏赐，可是他现在已经好久没来了，也不准我们去找他，他就是不喜欢我们了！”

    刘贵妃被儿子吵得头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心烦意乱间，随手拿起他这些日子正在学的千字文，耐着性子哄道：

    “澈儿乖，你父皇最喜欢好学听话的孩子了，只要你好好读书，多识些字，你父皇就一定会喜欢你的。你不是说你只差一点就能背下这千字文了吗？咱们再多用点功，争取早日把它默写下来，到时候去给你父皇看，好不好？”

    李晋澈一把甩开她手中的书本：“我才不要！父皇来都不来，我能不能默写下来他又不知道，学这个有什么用！”

    “还有，外公说了，父皇用不了多久就会让我出阁读书，到时候会给我请好多饱学之士教我，比母妃教得厉害多了。有他们给我做老师，我就能早日甩开大皇兄一大截。我要当他们的学生，我不要在萃华宫里读书！”

    “好好好，不读不读，咱们来吃饭，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屋内刘贵妃母子的谈话清晰可闻，隔着一道墙壁，景丰帝无声站于门外，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不让宫人通传，本来是想给他们娘儿俩一个惊喜，没想到还没进门，他们倒先给了景丰帝一个“惊喜”。

    宁福海观察着景丰帝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陛下……”

    景丰帝敛起眸中情绪，语气凉凉：“没什么必要进去了，走吧。”

    ——

    看着李晋泽一双饱含希冀的大眼睛，顾云霁默叹一声，略含歉意地道：“微臣只是一介翰林编修，才疏学浅，不能担任教导殿下学习之任。等殿下将来出阁读书，陛下会请很多当世名儒做殿下的老师，他们都比微臣有学问，届时殿下想学什么都可以学到。”

    李晋泽失望地收回目光：“等我出阁读书不知道还要多久，可我想早点上学……”

    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如果不能做我老师的话，那，那能不能请顾大人教我三字经？”

    顾云霁微讶：“三字经？”

    李晋泽道：“我一直都想学三字经，却找不到人教我。我问过小福子小桂子他们，但他们也只会一点儿，没法儿教我后面的。方才我背不下去的时候，顾大人一下子就接上了，教我三字经肯定没问题！”

    顾云霁面露为难：“这……”

    似是很担心顾云霁拒绝，李晋泽又补充道，“顾大人就教我两句好不好？就两句，就从‘人不学，不知义’开始，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望着李晋泽那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表情，顾云霁终究是不忍心再拒绝：“那好吧，就两句。”

    李晋泽瞬间眉开眼笑；“多谢顾大人！”

    说着，他找来两根树枝，就着昏暗的光线，蹲在地上跟着顾云霁一笔一划学起了三字经。

    “后面两句是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首先是这个‘为’字，它是这样写的……”

    “为人子，方少时……”

    ……

    森严寂静的宫闱之内，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三字经诵读声，声音一幼一青，耐心又认真，在这寒冷的冰天雪地里，听起来倒有几分别样的意趣。

    听着听着，景丰帝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望着那大殿侧门旁的两个模糊人影。

    宁福海眯着仔细辨认了一下，道：“陛下，那两位好像是大皇子殿下和……翰林院的顾云霁顾大人。”

    “顾云霁？”景丰帝意外地把眉毛一挑，“好好的宫宴不参加，躲在这里教朕的皇子三字经，倒是挺别出心裁的。”

    宁福海道：“陛下，要不要把他们叫过来问问话？”

    景丰帝摆摆手：“罢了，让他们学，咱们就在这等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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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爱深责切

    说好的只教两句，但等到真正教起来，顾云霁和李晋泽都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学了七八句了。

    眼看时候不早，顾云霁实在不敢再把皇子拘在自己身边，站起身来道：“殿下，就学到这里吧，您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侍奉您的宫人就要着急了。”

    李晋泽恋恋不舍地放下学字的树枝，摇摇头道：“我不要回去，我还没等到父皇呢。”

    李晋泽太久没见到景丰帝，听闻父皇今日在这里举行宫宴款待大臣，便趁宫人不备偷溜了出来，想要见父皇一面。只可惜他找错了地方，早在他蹲在侧门外背三字经时，景丰帝就已经从正门处离开了。

    顾云霁默默叹息一声，道：“殿下，先前在席间时，陛下临时有急事已经走了，您在这是等不到他的，还是早些回去吧。”

    “啊？已经走了么……”

    到底是小孩子，一想到自己等了这么久结果连父皇走了都不知道，李晋泽心底就涌上一股委屈，赌气道：“我不想回去，见不到父皇，回去也没意思。”

    顾云霁一阵头疼：“殿下，您金枝玉叶，在外面待久了冻着可怎么办？再说了，万一陛下忙完事情想去您宮里看看您，结果发现您不在，不是平白令他担忧着急吗？”

    “父皇是不会去我宫里看我的。”李晋泽低着头，看起来有几分落寞，“父皇只会去看二皇弟和贵妃娘娘，特别是过节的时候，他一定待在萃华宮，才不会主动来看我。”

    听到李晋泽的话，几十步之外的景丰帝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愧色。

    顾云霁喉头一堵，下意识伸出手摸摸李晋泽的头，又生生忍住了，安慰道：“即便陛下没有去您宫里，您要是久不回去，宫人上报给陛下，陛下照样也会着急担忧的啊。”

    李晋泽不自信地问道：“真的吗？父皇真的会为我着急担忧？”

    顾云霁道：“当然是真的。您是陛下的皇子，是陛下的儿子，儿子不见了，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着急担忧呢？”

    李晋泽垂下眼眸，闷闷道：“可宫里人都说，父皇不喜欢我，二皇弟才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我的出生只是个意外。甚至……没有我的话更好，这样二皇弟就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了。”

    李晋泽年仅七岁，纵然能够察觉到父亲偏爱弟弟，也不至于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显然是受到了周围人的影响。

    景丰帝眼神一暗，声音陡然带了几分寒意：“去查查，到底是谁在泽儿面前嚼舌根，若是宫女内侍，给朕拔了他们的舌头。”

    宁福海低头应声：“是，陛下。”

    李晋泽还不知自己随口而出的两句话，日后会在宫中引起多大的震荡，眼下他还沉浸在见不到父亲的失落里。不管宫人们说的话是否属实，景丰帝很少去看他这件事情，总是真的。

    李晋泽是皇子，虽是锦衣玉食长大，可得到的关心疼爱还不如百姓家的孩子。顾云霁心头生出怜意，软了声音哄道：“殿下怎么能这样想呢？再怎么说，您都是陛下的儿子，天下就没有不疼爱儿子的父亲，只是疼爱的方式不同罢了。”

    “您是皇长子，是陛下的第一个儿子，生来便肩负着传承宗室之任，要为二殿下、三殿下做出兄长的表率。陛下没有像疼爱二殿下那样疼爱您，是因为他对殿下寄予更高的期望，想要您变得更加优秀，担心过于的温柔慈意溺爱了您，所以才会有那样严格的要求。”

    朝中皆知景丰帝喜皇次子厌皇长子，这话说出来顾云霁自己都觉得心虚，可为了不伤害小孩子的幼小心灵，他也只能这样说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可信，顾云霁又道：“臣也有一位长兄，臣和长兄幼时，臣的父亲对他的要求比对臣高得多。臣和二哥卯时起床洗漱，长兄五更就得开始读书；臣和二哥休闲玩耍时，长兄仍要读书，一刻都不能懈怠。”

    “当然，高要求所培养出来的成果也是显著的，臣的长兄是我们三兄弟中最早中举的一个，也是父亲母亲的骄傲和荣耀。”

    李晋泽听得似懂非懂：“所以，父皇并不是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和二皇弟身份不一样，他才对我这么严厉的吗？”

    “不错，正是如此。爱之深则责之切，陛下对殿下严厉，是想要殿下变得更好。”顾云霁点点头，趁势鼓励他，“殿下要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回应陛下的期望，莫要再妄自菲薄了。”

    “殿下今日学了这么多三字经，等改日见到了陛下，您就可以展示给他看，陛下知道您上进好学，定然会很高兴的。”

    听得此话，李晋泽却是摇了摇头，道：“父皇曾说过，读书是为自己而读的，不是为了出去炫耀的。就像三字经里说的‘人不学，不知义’，读书识字是为明理，知晓人生大义，若一学了点东西就要迫不及待地展示给他人看，那样的用心不真纯，在学习一途上是走不了多远的。”

    稚嫩的声音讲述的却是多少成人都明白不了的道理，景丰帝唇角上扬，目露赞赏之色。

    顾云霁没想到李晋泽小小年纪居然能有如此见解，微微讶异一瞬，笑道：“殿下说的对，是微臣肤浅了。”

    单独和李晋泽待了这么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顾云霁给他指了指大殿的门口，亲眼看着他走到了内侍的身边，这才放心离开。

    刚回身走出十几步，顾云霁就看见树影下站着一身玄衣的景丰帝，心里一惊，连忙跪伏下去：“微臣顾云霁，参见陛下。”

    “免礼，顾卿起来吧。”景丰帝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一番，声音听不出喜怒，“顾卿不在殿中享宴，在这做什么？”

    “臣一时内急，出来小解。”顾云霁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方才在那边偶遇大皇子殿下，同他聊了两句，眼下正准备回席。”

    见顾云霁没有隐瞒，景丰帝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似笑非笑地问道：“只是聊了两句？那朕怎么还听见你教朕的皇儿三字经呢？”

    “这……”

    看来，景丰帝是把他和李晋泽的对话听了个大差不差了。

    思及此，顾云霁不由庆幸还好没对景丰帝说谎。他一面回想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冒犯之语，一面大脑飞速思考该如何回话，正要开口，却听得景丰帝道：“罢了，朕不为难你了。”

    景丰帝看了眼李晋泽离去的方向，话锋一转：“顾卿觉得……大皇子如何？”

    他问得猝不及防，顾云霁险些没反应过来。当着皇帝的面儿评价皇子，贬低是肯定不行的，但一味夸赞，又有阿谀之嫌，这其中的分寸不好掌握，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祸患。

    顾云霁定了定心神，斟酌着字词道：“臣觉得，大皇子殿下……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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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踏实好学

    “踏实？”

    似是未曾料到顾云霁会这样说，景丰帝眸中闪过讶色，笑道：“这个词儿倒是新奇，朕还以为你会说他聪颖机灵之类的话。”

    顾云霁不卑不亢道：“聪颖是夸天资，上天所赋纵有厚薄，却也只能在幼时看出一二优势，并不是人立身之基。和天资比起来，微臣还是觉得一个人的品性更为重要。”

    “人的品性有大半都来自后天养成，大殿下如今年幼，性情品格尚未完全形成。然则俗话说三岁看老，仅从眼下来看，‘踏实’实在是大殿下品性中最难能可贵的一点，也是最能影响他一生的一点。”

    景丰帝挑眉：“何以见得？”

    顾云霁道：“‘踏实’是通俗的说法，展开来说便是心性沉稳，不好高骛远，重在做好当下力所能及的事情。方才臣与殿下交谈时，殿下口齿清楚，言辞逻辑明晰，面对臣一个陌生的外朝之臣，既未飞扬跋扈，也未胆怯懦弱，表现得体，甚有皇家风范。”

    这话奉承之意略微明显，景丰帝笑了笑，并未接话。

    顾云霁又道：“殿下好学，而且知道学习是为了自己，这一点尤为可贵。世间童子天性贪玩，恶学者甚多，偶有喜爱书卷者，也多是为了讨父母长辈之欢心。殿下却知读书明理是为知晓人生大义，并非是为了炫耀或是讨何人欢心，实在难得。”

    “七岁便能有如此见地，可见心性非凡，大殿下将来成就必定不低，不愧是天家血脉、陛下的皇子。”

    景丰帝少时是出了名的端谨好学，而这一点也正好符合朝臣们心中圣天子的形象，可以说是他被推举即位的重要原因之一。景丰帝自己好学，自然也喜欢好学的孩子。刘贵妃投其所好，天天督促二皇子读书，上赶着在景丰帝面前表现其学习的成果，久而久之，景丰帝便愈发喜爱二皇子。

    然而今日这一遭，却让他知道二皇子的“好学”只是表象，一旦他不在身边，就立刻原形毕露，碰都不肯碰书本一下。相较之下，大皇子哪怕是在学三字经，照样学得踏实认真，无论景丰帝能不能看到，都不会削减他学习的热情，这才是真正的好学。

    景丰帝贵为天子，夸他孩子的话他听了万万千，但其中最称心如意的一句无非是“甚肖其父”，顾云霁一个劲地夸李晋泽好学，正好夸进了他心坎里。

    景丰帝愉悦地扬起眉毛，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顾云霁谦和地低了低头：“微臣与大殿下接触不过短短片刻，只是根据印象讲述，其中或有偏差，定然是比不上陛下了解深入的。”

    满朝文武皆知景丰帝冷落厌恶大皇子，莫说了解深入，怕是连喜好生辰都忘得差不多了。这话若是换成周民青来说，景丰帝八成要以为他在讽刺自己，但顾云霁只是个入仕不久的翰林官，还不至于狂妄到这个地步。

    景丰帝被顾云霁说得有几分脸热，又不能苛责于他，只好转移话题道：“朕方才听到你在教大皇子三字经，他学得怎么样？”

    顾云霁毫不吝啬夸奖：“殿下学得很好。微臣教了殿下八句，统共几十个字，听起来速度慢，但学完之后，殿下不仅会读会写，还背得出、知其意，并非是一味求量不求甚解，每一句殿下都是吃透了的。”

    “百姓家与殿下同龄的童子，大多已经开蒙读书，可以诵背十数篇经典。殿下虽尚未学完三字经，但就他这份踏实勤奋，只要给他稍好一点的学习环境，就能迅速成长起来，进步很快。”

    景丰帝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凉凉：“顾卿这是在怪朕没有让大皇子出阁读书？”

    “微臣不敢。”顾云霁躬下身子，姿态恭谨，“关于皇子读书之事，陛下自有考量，何况朝中诸公对此多有议论，无须微臣再多言。”

    顾云霁看似什么都没有回答，但态度已经很明晰了。想到多日来朝臣的连番上书，景丰帝心头升起一股烦躁，不动声色地问道：“那顾卿也觉得，该让大皇子出阁读书吗？”

    顾云霁神色沉静，不紧不慢地道：“三字经中说‘人不学，不知义’，这是童子开蒙就会学的道理。微臣浅薄，未有朝中诸公之远见，只知人生在世，若想望穿古今，遍观四海，读书是最快捷有效的法子。”

    “微臣当初读书是为了科举，但也不全是为了科举，读书带给臣的不只是名利荣誉，更是眼界的开阔与思想的拓深。微臣读了十余年的书，更明白知识的可贵之处，今见童子求学若渴却不得学，心中痛惜非常。”顾云霁言辞恳切，话毕，朝景丰帝深深一拜。

    听见“痛惜非常”这四个字，景丰帝心弦狠狠一颤，不由想到早年在赵王府时，身边无父母长辈教导，纵府中藏书浩如烟海，他却难解其义，常常要捧着书本到国子监去请教先生。

    彼时他还是个不受关注的宗室亲王，再加上年纪轻，有的先生不愿行课外教导之责，对他多有冷眼厉色，其间有多少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儿子贵为皇子，却走上了他的老路，甚至还不如他从前。毕竟他少时还有藏书可以阅读，而李晋泽连学篇三字经，都要靠偶然机遇求教朝臣，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静静地盯了顾云霁好一会儿，景丰帝忽然一笑，眸中夹杂释然苍凉：“若贾道衡有你这般口才，也不会挨顿板子了。”

    顾云霁将身子躬得更低，沉默不言。

    半晌，景丰帝抬了抬手：“罢了，再过会儿宫宴就要散席了，你早些回去吧。”

    顾云霁垂眸应声：“是，微臣告退。”

    景丰帝立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顾云霁的身影进入大殿，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突然，他果断转身，大步朝前走去：“走吧，快些，抄近路。”

    宁福海一惊，连忙跟上：“陛下，这是要去哪？”

    景丰帝笑得愉悦：“去看大皇子！他不是说朕从没在过节时去过他宫里吗？那今日朕就去一回，而且要快快地去，赶在他回宫之前，好给他个惊喜！”

    见主子高兴，宁福海眉眼染上喜意，重重地应道：“是，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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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册立太子

    大年三十，即便是阖家团圆的佳节，太傅周民青也雷打不动地上折子请皇长子出阁读书，大有要与景丰帝耗到底的架势。奏折发回来，就在他以为景丰帝又要一如既往地敷衍时，却看见上面落了一个醒目的朱批大字：允。

    周民青神经一震，唯恐是自己看错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发现确实是“允”字无疑。他仍然不敢相信，又问了好几个同样上疏让皇长子读书的大臣，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景丰帝准了。

    以周民青为首的大臣与景丰帝博弈拉扯数月，如今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景丰帝居然就答应了。这个惊喜来得过于突然，难为周民青一个六十多岁的花甲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若不是正处于年节假期，他都要进宫去找景丰帝当场求证了。

    好在他没有等太久，次日正旦大朝会上，景丰帝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正式下诏：立皇长子李晋泽为太子，正位东宫，命其春节后于文华殿读书进学。

    朝臣们为皇长子读书之事做过太多努力，每每都被景丰帝挡了回去，一朝得偿所愿，众人欢欣鼓舞，恨不得在大殿之上手跳起舞来。一时间政敌也好，对头也罢，彼此间都处得如同亲朋密友一般，朝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谐之象。

    众人高兴之余，又不免疑惑——景丰帝之前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无论是群臣集体进言还是贾道衡冒险劝谏，都不曾让他下定决心让皇长子读书，怎么平白无故地忽然改了主意，难不成是开窍了？

    “开窍人”顾云霁隐约明白这背后的原因，却只是微微一笑，由着众人猜来猜去。

    天气回暖，冰雪消融，转眼来到二月。温和明媚的春日里，顾明宣的妻子永和县主为他诞下了一名千金，延平郡王遍邀京中新贵勋爵，为外孙女热热闹闹地办起了满月宴。

    小娃娃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极像顾明宣，惹人喜爱得紧。顾云霁年纪轻轻竟有了中年人的喜好，和众多长辈一起挤在堂侄女身边，简直挪不开眼。

    程炎笑着打趣他：“再过几月你自己也要做爹了，怎么反倒愈发稀罕起了别人家的孩子？”

    顾云霁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道：“就是因为我快做爹了，所以才更容易与明宣堂兄共情，一看见这种刚生出来的小孩子，就忍不住想我自己孩子会是什么样，一来二去的，就想多看两眼。”

    徐书华如今怀孕七月，顾云霁眼看着妻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降临，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做梦都在梦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叫他爹，徐书华知道了之后还调侃了他好久。

    程炎笑道：“你这是太紧张了，不过初次为人父母都是这样的，放轻松就好，等你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慢慢也就习惯了。”

    “听你这意思，怎么感觉比我还有经验似的？”顾云霁偏头看他，眼神促狭，“还好意思说呢，我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你还是光杆汉一个，你倒也不着急？”

    程炎优哉游哉：“着急什么？着急成亲，还是着急生孩子？你这么催我，我要是改天真抱个孩子回来叫你叔，你觉得你能笑得出来？”

    程炎向来沉默少言，在这个话题上却是出奇地伶牙俐齿，顾云霁被他堵得一噎，干笑两声：“又不是让你一步到位，总得要循序渐进啊。生孩子之前还有成亲，成亲之前还有议亲和相看，你可以慢慢来嘛。”

    “你一个人独来独往久了，如今看到我家庭圆满，你难道内心就没有一点点羡慕之情，难道就不想跟我一样吗？”顾云霁循循善诱，企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不等我孩子生出来，认你做干爹，让你提前过一点当爹的瘾？”

    程炎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苏旗早写了好几封信回来，说要当你孩子的干爹，我可不抢他的活儿。何况，若说对于婚姻我还有点期盼的话，子嗣方面我实在没什么想法。小孩子吵吵闹闹，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去管他，真是够麻烦的。”

    程炎母亲和长兄逝去之后，家产被叔伯亲戚们瓜分了个干净，他去争产时对方的虚伪嘴脸，至今回想起来仍令他恶心。从那时起，他对亲情就很是淡薄，官场逢迎朋友交往皆十分自然，独独对老家的亲戚们疏离非常，一个都不愿见。

    顾云霁知道程炎这一点，只是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连孩子都不想要了，微微皱眉道：“你不想要孩子，可你将来的妻子却未必不想要孩子，你觉得你有把握能说服她？”

    “没把握，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找个不想生孩子的女子做妻子。”程炎语气漫不经心，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随口一说，“世界如此之大，万一真的能找到呢？”

    在这个极重子嗣传承的时代，程炎这种想法已经不能叫特立独行了，简直是惊世骇俗背离常理。恐怕还会有人觉得他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身体有问题生不出来，所以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不管程炎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孩子，他能说出这话，就说明他已经有了类似的心理倾向，这是一个不太妙的信号。顾云霁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他孤寂久了，心理出现了什么毛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忧心忡忡地沉默下来。

    见顾云霁一脸忧愁，程炎调侃道：“你愁什么？至少我还愿意娶妻呢，等我真的无妻无子孤独终老的时候，你再愁也不迟。”

    顾云霁又是气又是笑，捶了他一拳：“那我还得谢谢你？好歹留了点余地，没让我愁到底？”

    程炎顺杆就爬，大笑道：“你是得谢谢我，若没有我给你添点愁，就你现在这一帆风顺前途光明的日子，岂不是过得淡出水来了？”

    二人正谈笑着，偏生有人不知趣，上赶着过来讨嫌：“哟，程大人想娶妻了？在下有一妹妹年方二八，正当年华，程大人不如考虑考虑？”

    听到这声音，程炎笑容一敛，眸中闪过一丝厌烦——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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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意图招赘

    或许是将顾云霁和程炎的谈话听岔了，误以为程炎想要娶妻，茂国公世子何初泰摇着把折扇，吊儿郎当地凑到了他跟前：“程大人，我跟你说过的，我有个庶妹，今年十六岁，生得美若天仙性情温婉，与程大人最是相配。今日她也来吃席了，待会儿见见？”

    程炎忍着内心的不耐烦，朝他礼貌笑笑：“不必，在下暂无娶妻之意，以后再说吧。”

    众多想要和程炎结亲的人家之中，茂国公何家是程炎最不喜的一家，不仅是因为他们在被拒绝后仍纠缠不休，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更因为他们并不是想要嫁女儿，而是意图招赘。

    一方是世代袭爵的勋贵，一方是科举出身的贫寒士子，门第差距如此之大，程炎又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何家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昭然若揭。

    程炎不是一个古板的人，若真遇见合心意的女子，入赘也不是不能接受。关键何家并非是真心想要结亲，而是想要用家中女儿栓住一个根基浅好拿捏的科举新贵，程炎如果做了他家的女婿，和卖身没什么两样。

    面对程炎的疏离，何初泰恍若未见，熟稔地在他身侧找个位置坐下来：“程大人先别急着拒绝嘛，好歹见上一面再说，万一你对她真的一见钟情了呢？”

    说着，他故作亲密地攀着程炎的肩膀，道：“我家的身份地位如何，自是不必多说。但我那妹妹你没见过，对她应是不太了解，要知道她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厨艺无一不擅长。无论是带出去撑场面，还是留在家里贴身服侍，都是再好不过的，暖身又可心呐。”

    何初泰这话不像是介绍妹妹，倒像是在向客人推销商品。同样是有妹妹的人，顾云霁听得眉头皱起，还未说话，程炎就已经先一步拨开了何初泰的手，冷漠道：“我无意当别人家的赘婿，还是算了吧。”

    何初泰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笑道：“入赘无非是需要住到女方家里而已，其实和娶妻没什么两样，你看顾明宣大人，当初说的是娶县主，婚后不照样和平阳郡王一家住一起吗？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我们家也不是非要招赘，不过是怜程大人孤苦，想要给你一个家罢了。”

    见程炎不为所动，何初泰纠结了一会儿，仿佛是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故作爽快道：“这样吧，等程大人同我妹妹成了亲，婚后你们生的第一个男丁，就随你姓程，如何？”

    “何世子！”

    程炎一下子站了起来，面若冰霜：“我与令妹既无婚约也未相看，彼此间毫无瓜葛，世子现在就畅想孩子的姓氏，是不是太早了些？何况令妹如今是闺阁在室女，世子这样行事，也不怕坏了她的名声？”

    程炎话说得直接，一点余地都没留，何初泰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劳烦顾小姐给我指一指，哪位是程炎程大人？”

    几十步之外的女眷席间，何慧姝的目光在男客中间搜寻了一番，分辨不出来哪个是程炎，便只好向旁边的顾云巧询问。

    顾云巧偏头地看了她一眼，压下心底的诧异，为她指道：“那边坐在椅子上的是我哥哥，他旁边那个，就是程大人。”

    何慧姝顺着顾云巧指的方向看过去，望见程炎俊朗温润的面容，顿时脸上一红。她踌躇了一会儿，忍着羞意附在顾云巧耳侧问道：“依顾小姐看，程大人……为人品性如何？”

    众人皆知何初泰有意将妹妹嫁给程炎，哪怕被拒绝也不甘心，纠缠了他好久。但婚姻之事，无论父兄如何打算，女子本人都是不好插手的，眼下两人还未相看，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也轮不到何慧姝自己来问。

    程炎素日与人少来往，唯一称得上亲厚的只有顾云霁，若想知道他为人品性如何，向和他接触过几次的顾云巧询问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可关键是今日顾云巧与何慧姝也是第一次见面，向萍水相逢的人打探消息，若对方人品靠不住，转头宣扬她恨嫁，她的名声岂不是都毁了？

    顾云巧心头疑惑，不知该说何慧姝是大胆还是没脑子，一时有些猜不透她的用意。

    见顾云巧久未答话，何慧姝似也知道自己行为出格，脸色一点点从羞红变为煞白，难堪地咬住了唇。

    顾云巧与程炎关系不远不近，又是未嫁女，不好怎么评价他，但又不忍见何慧姝下不来台，便斟酌着字词道：“程大人他为人端方正直，是个君子。至于性格嘛……比较沉静温和，对人总是笑着的，向来彬彬有礼。”

    端方正直，性格温和，程炎这样的人，即便是被迫娶妻，想来婚后应该也不会对妻子过于冷漠的吧……

    想到这里，何慧姝的忐忑减弱几分，稍稍放下心来。

    男客席间，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视线，何初泰脸面有些挂不住，先前的假意亲和再维持不下去，压低声音凑近程炎，警告道：“程炎，再怎么说我家也是国公府，世代勋爵，你一个小小的科举进士，我们家招你为婿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程炎眼睛微眯，眸中显出寒意，凉凉反问：“我若是执意不娶，你们难不成还能将我捆住手脚硬压着拜堂成亲吗？求亲不成便以势压人，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行为做派？”

    何初泰一脸挑衅：“不错，这就是我们国公府的行为做派，你能耐我们何？只要我们想，捏死你还不是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程炎轻笑一声，不无讥讽地道：“‘捏死我’？何世子，你未免太自大了。我程炎毕竟是陛下钦点的一甲状元，朝廷命官，想用这话来吓我，也太小看我的胆子了。”

    “何况据我所知，茂国公府传承多年，后代渐趋平庸，再无先祖之勇。近几代人别说建功立业，连进士都考不中一个，还要靠荫封才能获得官职。就算要以势压人，也该有足够厚的资本和底气吧？就你们这日薄西山之‘势’，也好意思来压我？”

    何初泰方才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程炎这话却说得敞亮，声音足够大，引来不少人侧目，何初泰瞬间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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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非要结亲

    “程炎，你狂妄！”

    何初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面色阴郁可怖：“我国公府再日薄西山，压死你也足够了！我们好心好意与你结亲，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讥讽于我！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众人被这突然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纷纷停住动作，转头去看处在矛盾中心的二人。

    “哟，谁惹何世子生气了？发这么大的火？”顾明宣笑着过来打圆场，不动声色地将程炎挡在身后，“想是我们家的酒醉人，何世子喝了之后，一时酒劲儿上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言下之意是，这里是平阳郡王的地盘，不是你茂国公府，别在这撒野。

    何初泰自是听懂了顾明宣话里的警告，心有不甘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强压下火气，拂袖而去。

    何初泰一走，顾明宣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在程炎身侧坐下，叹息一声：“朝中皆言状元郎秉性温和好脾气，不想你还有这胆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下何初泰的脸子，你可真厉害。”

    程炎优哉游哉喝了口酒，一点都没被影响似的：“顾大人谬赞。”

    “嚯，你真当我夸你呢？”顾明宣一脸惊奇，转头去看顾云霁，“你交的这什么朋友？三两句话就将茂国公何家得罪了个干净，还这么气定神闲？

    顾云霁无奈：“他就这样。”

    程炎表面上对谁都是好脾气，但要是把他惹急了，他才懒得给人好脸。就如同现在，程炎看起来神色如常，但顾云霁知道，他是不高兴了。

    顾云霁将程炎面前的酒换成茶，宽慰道：“别的不敢说，至少今日过后，何家应当是不会再纠缠于你了。”

    “这可不一定。”顾明宣摇摇头，“依我看，何家倒像是认定了程炎这个女婿。据说前段时间茂国公还试图请陛下赐婚，让你不得不娶他家的女儿，不过陛下没有给人做媒的喜好，最后不了了之了。”

    程炎闻言动作一顿，心头生出一股躁意，皱眉道：“天下好儿郎那么多，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他们为什么非要和我结亲？”

    顾明宣道：“你们入仕不久，或许还不知道，陛下早有削减旧勋爵的待遇之意。定国公那样的代代英豪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旧勋爵还是像茂国公这般，一代不如一代，除了躺在先祖的功勋簿上享受荫蔽，就是混吃等死。到头来，给大夏繁衍人口，竟成了他们最能拿得出手的贡献。”

    “陛下不愿白养着这群废物，首先要做的就是取消无条件的世代荫官，给荫封设立门槛。那些旧勋爵，以后要有一定的功绩才能让下一代子弟被荫封，或者让家中儿郎直接通过科举入仕，反正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官职了。”

    顾云霁沉吟道：“没了荫官，手里就没了权力，即便有再高的爵位，也会变成一副有名无实的空壳子。若家中子弟不上进，衰败就在眼前。”

    顾明宣道：“如今的茂国公年轻时毫无建树，人到中年，除了满院子的妻妾和几十个儿女，什么都没给子孙挣出来。现在陛下要取消荫官，茂国公府爵位又高子弟又无能，到时候头一个垮的就是他们。”

    “所以他们才这么着急跟我结亲？”程炎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眼底丝毫不见笑意，“我是科举新贵，如无意外，前途一片坦荡，正好能在衰败之际撑起他家的门庭。再加上我底蕴浅薄无依无靠，不怕将来翅膀硬了拿捏不了，简直是最佳人选。”

    顾明宣叹出一口气：“毕竟这个世上最稳定的关系，除了血缘就是姻亲。一旦你与何家小姐成了亲生了孩子，无论你想与不想，你和他们都绑在一起了。”

    程炎眸中墨色加深，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内心轻嗤——想要绑住他程炎，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从席间出来，何初泰眉间怒气未减，看了眼等在路旁的庶妹，语气不怎么好：“看清楚哪个是程炎了？”

    何慧姝对自己这位嫡兄有些畏惧，怯怯点头：“看清楚了。”

    “看清楚就好。我方才跟他说了那么多的好话，他还是不肯，那就只能按照之前咱们说好的来了。”回想起之前的场景，何初泰心里的火就压不下去，“待会儿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何慧姝脸色白了白，心中实在不愿，又不敢明着反对嫡兄，试探着道：“大哥，这法子毕竟太过冒险。即便最后事成，且不说对我的名声如何，对国公府的影响也不好。何况程炎那样的人，必然心高气傲，咱们今日逼了他，恐怕他日后……”

    不等她说完，何初泰就不耐烦地打断道：“这个法子冒险，那你告诉我，什么法子才不冒险？陛下要取消荫官，将来我只能承袭一个空爵位，没有官职，拿什么养一大家子人？全家人都去喝西北风吗？”

    若他上进，不用荫官也能凭自己本事入仕，哪里需要牺牲妹妹来稳住家中荣耀？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废物罢了。

    何慧姝垂下眼睫，藏起眸中的怨愤，不敢在何初泰面前表现出来。

    何初泰睨着她，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物件：“或者你不嫁给程炎，而是许配给吏部员外郎做妾，以便贿赂他动用关系给我补个肥缺，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何初泰说的那个吏部员外郎年过不惑，极为好色，纳了十好几房小妾，偏偏他还有个刻薄的正妻，动不动就磋磨家中妾室，将她们折磨得没个人样。何慧姝若嫁过去，生不如死。

    何慧姝吓得一颤，惶然睁大眼睛：“我、我不要做妾，我愿意嫁给程炎！我会听话的大哥，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何初泰满意收回目光：“这就对了。等你和程炎成了亲，天天处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怕他对你做什么。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仅你自己能有个好归宿，治你姨娘的病也不在话下。”

    提及生母，何慧姝袖中手指倏地收紧，又渐渐松开，面上显出颓然，低头应道：“是，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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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露馅了

    宴席接近尾声，宾客陆陆续续准备离开，程炎刚从席上退下来，就见一个小厮朝他走来：“程大人，后园有人找您。”

    程炎有些意外：“谁要找我？”

    小厮摇摇头：“不知道，小的也是听别人传的话，我没见着那人。”

    程炎只得按下心中疑惑，往后园走去。

    平阳郡王财大气粗，府邸建得阔气，单是一个赏景的园子就抵得上程炎两个住所那么大了。这会儿宾客都在前院，连下人都找不到一个，程炎孤身在园子里转了半天，也没看见什么要找他的人。

    程炎正要转身离开，却依稀听见女子的求救声：“救命！非礼！……你放开我，快来人……”

    程炎循着声音一路找去，远远看见一个黑衣人正压着个女子欲行不轨之事，当即大喝道：“什么人！还不住手！”

    那黑衣人听见动静，立刻丢下女子转身就跑，连回头都不曾，动作之利落，转眼就没影了。

    程炎见追不上，便没坚持，转头去看那名女子。女子年龄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从衣着打扮来看，应是官家小姐，衣衫凌乱，吓得眼眶通红。

    程炎移开视线，侧身问道：“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女子拢好衣襟，声音发着颤：“多……多谢程公子，我没事。”

    程炎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小姐怎么会在这里？方才那贼人，小姐可曾看清他面容了？”

    女子摇摇头，声音柔柔软软，沁着水儿般：“他蒙着脸，我没看见。我本是随家中父母来参加满月宴的，无意间偶入后园迷了路，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贼人对我意图不轨，还好公子及时出现。”

    程炎听着她的嗓音透着不自然的媚意，心中升起异样感，道：“关于那贼人，小姐可请家中父母告知平阳郡王，府邸进了如此歹人，郡王爷定会彻查，给小姐一个说法。”

    “至于眼下……你我孤男寡女，此处僻静，我不好多留，就先告辞了。”

    “公子留步！”女子急声叫住他，微微喘息着，“方才那贼人不知给我喂了粒什么药，我现在浑身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可否请公子扶我一把？”

    程炎侧眸看她，见她脸上显出诡异的潮红，顿时警铃大作，谨慎地退后两步：“男女授受不亲，小姐既身体有异，且容我去找大夫。”

    “公子……”女子哀哀叫着，眸中水波流转，摄人心魄，“我行动不便，你若去了，万一那贼人又回来怎么办？烦请公子带我离开此地，等到有人的地方，我们再分开。”

    程炎定定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小姐这话说得有趣，那贼人既然已经被我吓跑，又怎么会再回来？何况小姐这个样子，我若扶着你被人撞见了，你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小姐留在这里，我出去找人回来。”

    女子捂着心口，眼神渐渐迷离：“我恐怕是中了……不好的药，这里终究不是个适合久待的地方，公子不如将我扶到那边的凉亭，再出去叫人？”

    四周寂静，面前人久未作声，女子疑惑抬头：“……公子？”

    程炎观察了她半晌，忽然朝她一笑：“何小姐，你露馅了。”

    何慧姝呼吸一窒：“什么？”

    程炎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我前脚刚来这，后脚就遇见了你，未免也太巧了。而且既然是随父母赴宴，又怎会无缘无故只身来到后园？京城是天子脚下，遑论这里是郡王府，贼人怎么可能轻易潜入？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没有跟你说过我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程？”

    说到这里，程炎收起笑容，眼神寒冷如冰：“破绽百出，处处漏洞，为了和我结亲，你们何家还真是下了血本，连女儿都舍得出去。只可惜，太拙劣了！”

    程炎每说一句，何慧姝的脸色便白一分，到后面已是面无血色，难堪羞愧至极：“……抱歉，程大人，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不算高明的计谋被当面戳穿，何慧姝情绪崩溃，话说了两句就已经泣不成声，低低地呜咽起来。

    程炎冷冷道：“名声于你们女子而言，甚至比性命还要重要。今日你抛下尊严身段，做出这般不齿之事，还说你没办法？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何慧姝不甘地抬起头，红着眼睛控诉：“程大人为人光明磊落，自是看不上这等行径，可你身为男子，行走于天地间，怎知我后宅女子处境的艰难？我若有选择，怎会自轻自贱？”

    “我父亲茂国公，妻妾成群，贪财好色，庶子庶女一大堆，除了我嫡长兄以外，对其他子女从不上心。特别是我这样的庶女，无非是可衡量价值的物件、家族联姻的工具罢了，恐怕连是生是死，都无人在意。”

    “至于我姨娘，谨小慎微一辈子，在国公夫人手底下小心翼翼讨生活，动不动就要被苛待磋磨，活得根本没个人样。生了病，连郎中都没人给她请，只能生生地捱着！”

    何慧姝大滴大滴地流着泪，字字泣血，仿佛要将十几年的辛酸全部倒出来：“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我能怎么办？何初泰见劝说你不成，就想出这么个下作法子，让我来……来勾引你，再怎么说，我也是世家之女，但凡有别的选择，我至于这样吗？”

    程炎方才在气头上，这会儿不禁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重，和缓了声音道：“抱歉，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我知你身不由己，既然这样，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账我会记在你父兄头上，与你无关，你走吧。”

    何慧姝哭过一场，脑中眩晕感袭来，意识陡然模糊，断断续续地道：“我嫡兄为了骗过你……给我真的下了药，我走不了……”

    程炎眉头一皱：“什么药？”

    “是……”

    药劲儿上来，何慧姝面色潮红，话未说完，意识就已迷乱，迷迷糊糊挪向程炎的位置：“……程大人，帮帮我……”

    见此情状，程炎眸光微凝，心中有了猜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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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冥顽不灵

    哗啦——

    冷水泼在脸上，何慧姝眸中瞬间清明了几分，愕然地看着面前人：“程大人，你……”

    程炎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眼底漠然一片，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情，仿佛眼前不是个声娇体软的美人，而是个满身煞气的敌人：“你既然中了药，我就更不好在此地久留了，何小姐，告辞。”

    “程大人且慢！”何慧姝眼尾嫣红，故意放柔了声线，“我一个弱女子，又中了药，还不知道药效发作起来会怎么样，能不能请程大人多留一会儿，确认我安然无虞了，你再离开？”

    程炎对这药再熟悉不过，看着她道：“何小姐，你中的不是别的药，而是催情药。我一个男子，留在这里不仅不能帮你，反而会勾起你的药性害了你。”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种药并不严重，你只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等药性散去，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外人皆道状元郎程炎性情温和，天生一副好脾气，可眼下听他这意思，话里话外都是要将何慧姝一个人扔在这里，他独自离开。

    若真是秉性良善之人，知道她的遭遇后一定心生同情，不说要救她于水火，至少也应该关心她的身体状况，保证她的安全。而不是像程炎这样，仿佛她是死是活都不在意，太冷漠无情了。

    不管程炎是真君子还是假良善，何慧姝都打定主意要将他留下来，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何初泰没说这是什么药，是不是催情药我也不确定，但是……我现在难受得紧，浑身燥热，内里翻江倒海……这地上太硬了，还请程大人扶我到那边的凉亭，我待一会儿，说不定能好些。”

    程炎站在原地未动，静静地看着她。

    何慧姝轻轻喘息，尾音打着颤儿，柔柔弱弱地望向程炎，一举一动皆带着媚态风情：“……程大人只用将我带到那边凉亭，就可离开。那里离道路近，等我缓过来了我就自己回前院，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今日之事，程大人尽可放心。”

    何慧姝故作怜态，自觉定能引得程炎心生不忍，可半晌过去，意想之中的心软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远怅然的叹息，听得她心里发慌。

    “美人计不成，又来苦肉计，何慧姝，不想你如此冥顽不灵。”

    程炎抬头望天，悠悠叹息一声，再次看向她，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冷笑道：“凉亭离道路确实是近，那么明显的位置，从前院过来一眼就能看见。只怕我们刚到那里，你兄长何初泰就会马上带着人来撞破我们的‘奸情’。孤男寡女，共处幽僻，事实如何，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方才那般声泪俱下，诉说你过得有多凄苦，目的就是为了勾起我的同情心，让我放松警惕，你好趁机制造与我亲密相处的机会，一口咬定我与你有私情，届时无论我想与不想，都不得不娶你了。”

    “为了获取我的信任，甚至不惜编造生母患病的谎言，何慧姝，你为人子女，说这话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你的姨娘知道了她的女儿在外面这样说她，会作何感想？”

    何慧姝脸色煞白：“我没有编造……”

    姨娘生病是真的，她在茂国公府内的艰难处境也是真的，她是真情流露，并非是刻意表演给他看。不过程炎说得不错，将他哄至凉亭拖延时间，等何初泰来撞破二人“私情”，确实是她的计策。

    程炎又道：“还有，你千方百计诱我近你的身，存的是什么心思？是想趁我不备偷我贴身之物，好在外人面前声称是我赠予你的‘定情信物’？还是干脆抓我几道伤痕，诬陷我意图对你用强？证据在身，就算我浑身是嘴，我也说不清楚。”

    程炎居高临下睨着她，无情又疏离：“无论是哪一种方法，只要让众人知道你我暧昧，事情就算成了。毕竟，哪个女子会用珍若性命的名声来诬陷他人呢？而且这样一来我理亏在先，我不仅得娶你，还要对何家百依百顺，他们怎么说我就得怎么做。”

    程炎猜得很对，何家兄妹计策的第一环就是美人计，但这招只对心性不坚的好色之人管用。对程炎这种温和良善的君子，博其同情才是关键，若能令他心甘情愿地娶何慧姝最好。

    若是不能，就趁机窃其贴身之物，或者直接诬他强奸，豁出何慧姝的名声来栽赃他。人们都习惯于同情弱者，即便众人相信程炎是清白的，但为了何慧姝的“下半辈子”，也会对他进行道德绑架，逼他非娶了何慧姝不可。

    可惜程炎并没有传言中那般善良，不仅没有同情心泛滥，反而还一直保持谨慎，对何慧姝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半点怜惜都没有，从头到尾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但凡他稍有心软，他就栽了，可他没有，一丝都没有。

    想到何家人的所作所为，程炎心中怒火极盛，表现在面上却是极致的冷静，唯独眸色幽深得怕人：“为了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婿，你们何家还真是费尽心思！这般有恃无恐，不就是看准我无依无靠，即便瞧出端倪也只能将委屈往肚里咽，无人为我出头吗？”

    “但你们也不想想，今日逼了我，将来等我羽翼丰满，我难道不会报复吗？将个狼崽子引进家门当狗养，可狼终究是狼，利爪还在，尖牙还在，长大了他不会忠心耿耿地为你家看门，而是第一个咬断你们的脖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初就算再身不由己，但多年之后，面对相濡以沫的妻子和满院儿女，谁能狠心割舍？何慧姝本有把握能在成亲之后慢慢捂热程炎的心，可回想起他方才的表现，那般的冷漠无情，说不定真能亲手致何家倾覆。

    思及此，何慧姝不由打了个寒战。

    程炎此刻不甘与愤然交织，极大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他一路走来艰难异常，好不容易一朝及第金榜题名，本以为总算是熬出了头，却不知这只是个开始。

    身具才华又无所依靠，犹如小儿抱金招摇过市，只会引人觊觎。有人想要招揽他，有人想要与他结亲，更有甚者如何家一般，利诱不成便要想逼迫，以威势压人。

    程炎生性不喜被人掣肘，这些人却妄图折他羽翼，想要控制他为己谋利，可恶，实在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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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咱们跑吧

    程炎深吸一口气，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何家之事，他日后可以慢慢算账，眼下还是尽快脱身为妙，迟则生变。

    事情已经清楚明了，好在程炎没有中计，多说无益，他不想给何慧姝什么眼色：“何小姐，不管你有多少苦衷，处境有多艰难，这都不是需要牺牲我来成全你的理由，各人有各命，好自为之吧。”

    话毕，程炎转身欲走。

    国公府内，因为茂国公本人不管事，国公夫人和何初泰说一不二，将那些庶子庶女任意磋磨。何慧姝和她生母的命脉都拿捏在何初泰手里，路行此处，已是退无可退。

    退，则万丈深渊；进，尚有一线生机，不如豁出去奋力一搏。

    不过转瞬，何慧姝就已下定决心，眸中凄然变为决绝，当即挣扎着站起来，一边踉跄着向程炎扑去，一边提气大喊：“非……唔！”

    非礼的非字尚未完全出口，何慧姝就闷哼一声，身子倒地，晕了过去。

    顾云巧手拿一块石头，吓得登时后退两步，抬眸间，正好与惶急回头的程炎视线相接。

    看着程炎怔愣的表情，顾云巧后知后觉扔下石头，涨红了脸，话都说不连贯：“我、我一时着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弱不禁风……”

    顾不上其他的，程炎连忙蹲下身子去查看何慧姝的情况。还好，气息尚存，脑后伤处也不严重，想来何慧姝原本就药劲上头站不稳，又恰好挨了顾云巧不算重的一下，只是暂时晕过去了。

    程炎松了口气：“没什么大碍，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放心吧。”

    顾云巧有些无措：“那，那怎么办？我们要在这里等她醒来吗？还是去叫人？”

    程炎静默一瞬，忽然冲她一笑：“顾小姐，咱们跑吧。”

    ——

    一路跑到安全无人的地方，顾云巧脑子都还是懵的。她失手打伤了人，不去请大夫，怎么能当场逃离呢？偏偏程炎说出这个提议时，她居然没有犹豫，就那么跟着他跑了，万一何慧姝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顾云巧脑内一团乱麻，旁边的程炎同样是思绪纷乱。

    何慧姝那边他倒不担心，一方面她伤得不重，按照何家兄妹原本的计划，何初泰应该很快就会赶到去撞破“私情”，她不会有性命之忧。另一方面今日是何家设计在先，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又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必然不敢将此事闹到明面上来，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倒是顾云巧……程炎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没由来地有些忐忑。

    当时顾云巧既然能果断出手打伤何慧姝，就说明她是清楚实情的，不然也不会站在他这一边。她是何时来的？听到了多少？今日之事她会不会告诉顾云霁？

    最关键的是，他方才对何慧姝那般冷漠，和平日里他的形象相去甚远，会不会……吓到顾云巧？

    想到这，程炎又看了顾云巧一眼，忍不住开口道：“……顾小姐怎么会去后园？”

    “啊？”顾云巧尚沉浸在思绪中，猛然回了神，“先前在席上时，何家小姐说她酒喝多了不舒服，要去后园透透气，我见她迟迟未归，担心她出了意外，就想来看看，刚好听见了哭声……”

    程炎闻言，心中了然：看来，顾云巧是在何慧姝哭的时候来的，那就说明她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什么都知道了。

    顾云巧确实什么都知道了，初时见程炎与何慧姝孤男寡女相处，她还以为二人在幽会，一时不敢出声，后来才发现不是那样的。

    何慧姝与何初泰联手设计，想要逼迫程炎入何家为赘，还好程炎足够机敏谨慎，没有上当。何慧姝见计谋不成，便想要破罐子破摔大喊程炎非礼，虽说没有证据，但若是有人听见声音很快赶到，程炎怕是难以脱身。

    情急之下，顾云巧一时热血上头，手比脑子动得快，等她回过神来，何慧姝已经倒地上了。

    再然后——两人就丢下何慧姝，逃离现场了。

    程炎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之事，还请顾小姐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云霁也不行。”

    顾云巧点头如啄米：“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程炎知她是误会了，无奈道：“我的意思是，何慧姝不知道是谁打的她，只要顾小姐藏住了不说，何家就找不到你的头上。”

    顾云巧抬头看他：“那你怎么办？何家可是国公府。”

    何慧姝不知道顾云巧打了她，但程炎是跑不掉的，今日他是将国公府得罪狠了，何家就算不敢明着报复，暗地里下绊子也够他喝一壶的。

    “我吗？”程炎微怔，眸色深了深，“我不打紧的，反正他们总不至于害我性命，只要他们弄不死我，有朝一日我翻起身来，大不了弄死他们。”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话语中却是刺骨的寒意，听得顾云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程炎眸中一闪，神情很快恢复温润，仿佛刚才的样子只是幻象，笑着道：“吓到顾小姐了？我开玩笑的。”

    他方才的语气可不像是开玩笑……

    顾云巧按下心中异样，道：“何家今日吃了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程公子若应付不来，可告诉我哥哥，他会帮你的。”

    程炎笑着应下，却并不打算告诉顾云霁，这种事情他自己处理就好，没必要牵扯他人。何况要是不动用松江顾氏的关系，顾云霁自己也只是个翰林小官，帮不上多大忙，反而多一个人发愁。

    话毕，二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相继沉默下来。

    程炎看着顾云巧一反常态的安静，不复往日的活泼，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今日……让顾小姐失望了吧？”

    略有几分落寞的声音传来，顾云巧讶异抬头，见程炎笑得牵强：“何慧姝处境凄苦，身不由己，我却一点都不同情她，满脑子只有怎么保住自己的利益，不顾她死活将她扔在那里，实非君子所为。”

    顾云巧竟不知他是这样想的，难以理解地看着他：“程公子怎么能这样说？何慧姝设计你在先，纵然她有苦衷，这也不是她道德绑架你的理由。何况今日情况特殊，你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若因为她可怜就牺牲自己，岂非成了呆子了？”

    听顾云巧这样说，程炎心中的沉闷散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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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君子所为

    听到顾云巧的安慰，程炎心情轻松了些，却仍然有些纠结：“可……顾小姐见到了那一面的我，心中不介意吗？”

    顾云巧没反应过来：“那一面是哪一面？”

    “冷漠虚伪，自私无情，对他人生死境遇漠不关心，一点都不光明正直。”

    程炎定定地看着顾云巧，性子里的恶劣因子钻出来，一方面想吓跑她，一方面又期待她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外人道我温和儒雅，性格良善，其实都是假象，那全是我装出来的，我真实的样子和那相去甚远。”

    他生于泥沼，带着污秽往上爬，年少时很多手段都见不得光。哪怕亲近如顾云霁，在几年前的游艺会上，他也曾想要算计他与徐书华欢好，这事还一度在顾云霁心里留了个疙瘩，二人至今都会避开此事不提。

    他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仁义道德却入耳不入心，哪怕他装得再像，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个君子。

    顾云巧眸子明亮地看着他，突然失笑：“如果程公子这都叫冷漠自私的话，我与何慧姝毫无瓜葛，却对她‘痛下黑手’，岂非成了个彻头彻尾的下作小人了？”

    程炎被她笑得乱了心神，怔怔道：“我本性自私虚伪，却在众人面前装君子、装温和，顾小姐也觉得没关系吗？”

    “这有什么？人生在世，谁没有装模作样的时候？”顾云巧不以为意，“程公子在别人面前装君子，我还在别人面前装闺秀呢，难道你也觉得我虚伪吗？”

    程炎心头一紧，连忙解释：“我断没有此意，顾小姐性格率真，怎么会与虚伪二字沾边？”

    “这不就对了？”顾云巧眉眼弯弯，笑得明媚，“我装闺秀是率真，程公子装君子自然也不能叫虚伪。程公子若还不自信，那请问你这所谓的冷漠自私，可会用在我和我哥哥身上？”

    程炎毫不犹豫：“当然不会。我视云霁为平生挚友，而顾小姐是……是云霁的妹妹，我便是再卑贱龌龊，也不会用在你们身上。”

    顾云巧默叹一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你我皆不是圣人，为何要对自己有那么高的要求？只要不主动伤害他人，‘虚伪’一点又何妨？程公子，你太妄自菲薄了。”

    顾云霁看得不错，程炎这样从尘埃里走出来的人，极度自尊的同时又极度自卑。想要往上爬，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久而久之，便习惯于伪装自己，将本性藏得极深，以虚假面目示人。

    可一个人若是装得久了，也会不由自主受面具的影响，潜移默化地向那个方向改变。恐怕程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些所谓虚假的温和儒雅，早已成为他本性的一部分。

    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程炎原本就是个良善的人，只是因为他受到了太多的屈辱奚落，导致他不得不生出一个冷漠的外壳来保护自己，否则他根本没有坚强的内心走到今日。

    顾云巧看出这一点，没有同他做过多虚妄的辨析，而是轻轻巧巧地将他内心的负担由重化轻，笑道：“若是程公子这样的人都自认为称不上君子，那其他人合该惭愧到投江才是。”

    程炎闻言心中一轻，万钧重担悄无声息化解而去，哑然笑道：“没想到顾小姐竟如此洒脱轻盈，倒是我想得太多太杂了，我还以为顾小姐会因此对我心生厌恶，从此疏远于我。”

    “中秋灯会时，程公子发现我装大家闺秀都没有疏远我，我为何要疏远你？”顾云巧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睛，打趣道，“现在好了，你是‘伪君子’，我是‘假闺秀’，咱们谁也别说谁。”

    程炎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如程炎所料，何初泰久未等到何慧姝的消息，便带着人前往后园意图撞破“私情”，可后园里除了他躺在地上后脑勺有个大包的庶妹，连程炎的影子都没瞧见。

    何慧姝伤得不重，醒来后将事情经过全部告诉了何初泰，至于是何人打的她，晕倒后程炎又去了哪里，她一概不知。

    何初泰气得当场摔了杯子，却无可奈何，一方面他们理亏在前，不敢将事情闹大；另一方面他们不知道打了何慧姝的是谁，说不定对方恰好是平阳郡王的人，此举是想要给他们一个警告，他们若就此打住息事宁人最好，如若不然，对方一旦出来作证，那他们何家可就被踩得死死的了。

    想到这里，何初泰有火发不出，只能将气撒到何慧姝身上：“废物一个！念在你有两分颜色，让你去勾引程炎，人我也给你骗过去了，药也下了，你倒好，居然失败了！”

    何慧姝怯怯垂下眼睫，小声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无论我装可怜也好，还是哄他近身也好，他都不上当，反而还将我的心思看得透透的，我实在没办法。最后我想要破罐子破摔大声叫人，还被人从后面打了头，我真的尽力了大哥……”

    “尽力？我呸！我看你就是放不下身段，假矜持！”何初泰不依不饶，毫不顾忌地大骂，“都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你但凡豁得出去，他能不上钩？”

    何初泰以己度人，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何慧姝太过矜持：“世上哪有真圣贤？程炎再怎么样也是个男人，你要是学学青楼妓子们勾人的法子，我就不信他能把持得住！”

    何慧姝毕竟是世家之女，听到嫡兄拿自己和青楼妓子相比，屈辱感油然而生，瞬间惨白了脸。

    平心而论，何慧姝长得确实很好，尤其是这会儿身子虚弱，面色带着病态的白，我见犹怜，好一个病弱美人。

    越端详庶妹的姿色，何初泰就越难以理解：“按理说，就你这模样，程炎就算不上当也该心生怜意，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该不会……他不行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觉得荒唐，可何初泰后面却越想越通顺，眯着眼睛思寻了一会儿，他面露讥讽：“不管程炎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既然他不愿做我何家的女婿，那别家的女婿也别想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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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不能人道

    不知何时起，一道流言在京城之中悄然传播开来——新科状元程炎患有隐疾，不能人道。

    刚听说这流言时不少人大骂荒唐，认为是空穴来风，特别是跟程炎接触过的那些人，更是觉得此等言论毫无依据，恐是造谣者和程炎有过节，想要故意贬损于他。

    程炎年纪轻轻，生得温润俊朗，才貌兼备，举手投足皆是君子风范，怎么可能患有那方面的隐疾？

    可久而久之，人们疑心渐起。

    且不说程炎平日里洁身自好，从不流连于烟花柳巷，他父母早逝，家中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仆服侍，别说是美貌姬妾，连个稍微年轻点的婢女都没有，似乎不近女色。

    何况程炎少年及第，一夜之间完成阶级的跨越和身份的转变，正是人生得意的时候。按理说此时成亲，恰是喜上加喜才对，他偏偏对求亲者推三阻四，自称暂无娶妻之念。

    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盈街，勋爵遍地走，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是成家然后才是立业，但凡到了年纪，哪个男人不想娶个貌美可心的妻子？

    程炎对婚姻之事如此排斥，怕不是真的有见不得人的毛病吧？

    不往那方面想还好，这流言一起来，众人便越想越通畅，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为了验证此事真假，之前有意结亲的人家以交友为由邀了程炎去赴宴，席间将他灌得半醉，又把他和一个烟花女子关在房中，想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行”。

    程炎不喜陌生人近身，面对那女子的百般撩拨，硬是抗着醉意不肯就范。一夜过去，次日众人打开房门，程炎衣衫完整，连裤子都没脱，更别说与那烟花女子欢好了。

    这样一来，旁人试探不成，反倒像是坐实了传言。众人见不到实情，便根据想象添油加醋，从程炎中看不中用传到他天生发育不全，和宫中太监没两样，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

    一时间，众多争着想要和程炎结亲的人家顿作鸟雀散，再不说要把女儿嫁给他的话了。

    “肯定是茂国公何家捣的鬼！他们得不到你就往你身上泼脏水，真是可恶！”

    顾云霁猛地一拍桌子，气得双目喷火：“婚姻之事，向来是你情我愿，合不来就作罢，谁也别纠缠谁。何家如此有恃无恐，不就是欺负你无人撑腰吗？背地里造谣传谣，下作！”

    流言的可怖之处就在于此，说不清道不明，总不能挨个挨个地和那些人解释。若为了澄清谣言仓促成亲，且不说这是舍本逐末的法子，关键这样一来会陷入自证陷阱，无论你做多少，旁人两瓣嘴上下一碰，轻易就能将你的努力化作云烟。

    而且这是隐秘之事，又不能正大光明地澄清，就算一个人信了程炎是正常的，还有千百个人不信。主动出入青楼可以说是故意做给他人看，娶妻纳妾可以说是掩人耳目，哪怕是生了孩子，都能被人编排说妻子对他不忠，给他带了绿帽子。

    恐怕要等多年后程炎生了满院儿女，且个个都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方才能令流言逐渐消弭。但那需要长时间的潜移默化，短期看来，程炎怕是难以摆脱“不能人道”的谣言。

    无怪顾云霁这么生气，虽说这对程炎的官途没什么影响，可日后人人都会用异样眼光看他，偏偏他还有口难辩。他如今还未成亲，将来哪个好人家还会把女儿嫁给他？

    和顾云霁比起来，当事人倒是显得尤为淡定从容：“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愿意说就说他们的去，反正我又不会掉两块肉。”

    “至于何家——堂堂国公府，连在官场上使绊子都做不到，报复人还要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法子，不正是说明他们威势颓败，无计可施了吗？我都用不着刻意做什么，等日后我加官晋职，他们见了我自然得夹着尾巴笑脸相迎。”

    一个是科举新贵，风华正茂；一个是旧日勋爵，日薄西山。程炎现在是不能和茂国公府抗衡，可再过一二十年，他少说也是六部要员，实权在握，有的是机会打压何家，眼下懒得计较那么多。

    顾云霁眉头皱起，叹气道：“话是这么说，可你还没娶妻呢。流言沸沸扬扬，假的也传成了真的，那些养女儿的人家对你避之不及，你今后还怎么议亲相看？”

    “怕什么？”程炎优哉游哉，毫不在意，“反正我暂时无意娶妻，有这流言在，正好帮我挡何家那样的烂桃花了，落个清静自然。”

    顾云霁道：“你现在是无意娶妻，将来总得娶妻吧？现在这流言传得到处都是，让人不信也得信，你自己说你想寻个知心之人，现在别人都觉得你不能人道，哪个知心人会嫁给你？”

    程炎抬眸瞥他一眼，貌似无意地问道：“那你呢，你信吗？”

    顾云霁眉毛一横，瞪着他：“我当然不信了！咱们认识多久了？当年在鹿溪书院时，有时候课业繁忙，为了节约时间咱们三个连洗澡都一块，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怎么可能信？”

    程炎点点头，平静道：“那就好，随别人怎么想，只要你不信就够了。”

    “我不信有什么用？你得让人家姑娘也不信啊！”顾云霁气呼呼，嘴巴又密又快，说话不过脑子，“什么叫我不信就够了？我又不嫁给你！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拿你当朋友对待，你总不能还对我还有想法吧？”

    程炎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对你有想法了？我是让你相信我，又不是让你嫁给我，少自作多情。”

    顾云霁本也是随口一说，自然不会当真，忧愁道：“外人不了解你，真正能相信你身体正常的，除了苏旗就是我，最多再加上我的家里人和老师他们，就凭我们这几张嘴，也没办法替你澄清谣言啊？”

    程炎意味深长地笑笑：“没关系，有你们这些人足够。”

    见顾云霁还要再说，程炎将他推出去，催促道：“好了，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徐夫人不是这几日就要临盆了吗？你快些回去照顾吧，别耗在我这。”

    顾云霁无奈，只得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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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将要临盆

    推算下来，徐书华的产期就在这几日，顾云霁天天焦虑得吃不下睡不好。

    徐书华身材纤弱，虽然怀孕后丰润了些，可还是瘦，细细的腰身缀着老大个肚子，对比过于鲜明，看得人心里害怕。尤其是她月份大了以后，行动愈发不便，走两步就要喘一会儿，让顾云霁总担心她生产时受不受得住。

    前世女性二十岁才能进行婚姻登记，是有科学道理的，不仅是因为这个年龄的女性心智基本成熟，更是因为她们的身体已经发育完全，可以承受生育带来的损伤，有效降低难产率和死亡率。

    徐书华目前满打满算十九岁，年纪还是有些偏小，再加上这个时代的女子总是被限制行动自由，常常是足不出户，缺乏锻炼，身体不够强健。

    何况两世的医学水平也不能相比，妇人产子，无异于过鬼门关。

    眼看徐书华将要临盆，顾云霁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每日胡思乱想。一会儿畅想将来妻儿伴身的家庭欢乐，一会儿又自责为何要让徐书华早早怀孕，让她承受生育之苦。

    他有时暗下决心就要这一个孩子，再不让徐书华怀孕，转瞬却又忆起眼下这关都还没过，竟然就去想以后了。时悲时喜，时苦时乐，徐书华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顾云霁倒先要神经衰弱了。

    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顾云霁头晕目眩，吓得大汗淋漓。

    徐书华给他拭去额间汗珠，柔声安慰：“又做噩梦了？别怕，我好好地在这儿呢。”

    顾云霁握紧她的手，一颗心渐渐落回实处，声音发颤地道：“我……我没事，一个梦罢了，都是假的……”

    徐书华不用问也能猜到他梦到了什么，轻声道：“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云霁，你太紧张了。我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你不要想太多了。”

    顾云霁喉头艰涩：“……我知道。本来我应该告假在家里陪你的，但经筵这事来得突然，我又不能推辞，实在是……哎。”

    上次宫宴顾云霁给景丰帝提了个醒，让他终于认清孰轻孰重，依据嫡长继承制立了李晋泽为太子，使朝堂免去一场动乱。事后景丰帝回想起来，愈发觉得顾云霁眼光清明，思想长远，便钦点了他为这次经筵的讲官。

    顾云霁才入翰林不到一年，按理说应该再熬上一两年才有资格担任经筵讲官，景丰帝提前将他点为讲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和荣耀。

    若是在往常，顾云霁定然喜不自胜，可眼下徐书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临盆，届时他若不在身边，她心里就没有足够的安全感，顾云霁自己也不放心。

    徐书华宽慰道：“没关系的，产婆你也请了，郎中你也打过招呼了，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何况生孩子又不是一时半会儿，少说也要大半日，你就放心地去吧，一定赶得及的。”

    顾云霁轻轻抱住她：“经筵在下午，今日你若要生了，就算不能进宫，也要早点遣人来告诉我，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回来。”

    徐书华应声：“好。”

    天光大亮，顾云霁上值去了，受哥哥之托，顾云巧代他来守着徐书华。

    顾云霁夫妇担忧生产的同时，顾云巧也在忧愁自己的婚姻大事，嘀咕道：“我才及笄两个月，父亲母亲就已经开始给我相看人家了，就那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吗？”

    徐书华笑道：“只是相看而已，离你成亲嫁人还早着呢。京城之中适婚儿郎众多，哪个秉性好，哪个有前途，哪家门第高，哪家门第低，这都需要仔细考量比较，怕是光相看就要耗去一两年的时间，没那么快的。”

    顾云巧道：“嫂嫂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徐先生也在为你相看吗？”

    “那倒没有，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还和爹爹在鹿溪书院，接触不到京中的勋贵人家。”回想起往事，徐书华眉眼漾开温柔，“不过那个时候我就已经遇见你哥哥了，倒也用不着相看。”

    顾云巧郁闷地撇撇嘴：“嫂嫂好幸运。我也想要自己去寻心上人，可惜父亲母亲不准。”

    徐书华无奈：“没有女儿家自己去相看的。你若实在担心公公婆婆选不到你喜欢的，你就给个标准，让你哥哥去找。他和你是同龄人又身为男子，行事总要比你方便些，就算不能一见钟情，只要合你心意，日久生情也不错呀。”

    “嗯——标准嘛……”顾云巧双手托腮，冥思苦想起来，“要生得俊俏，不能太丑，否则看着那张脸饭都吃不下；人品自不必多说，本人要有一定的前途，但门第不能过高，不然万一日后我受了欺负，娘家撑腰都不方便；还有，家里人口要简单，规矩不能太严，我不想被束缚……”

    “好好好，先打住。”徐书华听着她滔滔不绝，哭笑不得地出声打断，“你这是在挑夫婿呢还是许愿呢？你哥哥可没那么大能耐，怕是找不到一个能符合你每一项条件的男子。”

    顾云巧浑不在意：“找不到可以慢慢找嘛，若是能找上个三四年，我也等得住。”

    她哪里是想找个合心意的郎君，分明是想拖延时间，多在家里待上几年。女子一旦嫁人就身不由己了，哪有在自己家里松快，徐书华能理解她的心情，道：“好，慢慢找，一定找个让你称心如意的。”

    若真要说的话，倒是有个人很符合顾云巧的标准……

    徐书华轻轻摇头，甩开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婚姻大事，就算做不到两情相悦，至少也要双方愿意才行，不是简简单单的“合适”二字就可以的。何况就算二人真有缘分，顾云霁横在中间，无论如何也要他先点头，才有进一步的可能。

    思绪飞远之际，徐书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身子顿时一僵。

    顾云巧见她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嫂嫂？哪里不舒服？”

    水渍一点点从身下衣襟渗透出来，徐书华一阵心慌，怔怔地看向顾云巧：“……羊水破了，我应该是……要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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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书华难产

    得知三少夫人要生了，整个顾家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传消息的传消息，请大夫的请大夫。很快，众人进进出出，所有生产要用到的一应器具全部准备齐全。

    产婆掀开被子看了眼徐书华身下，叮嘱道：“这才刚开始，还要些时候呢，少夫人且省着力气，不然到后面没劲儿了。”

    最初的阵痛过去，徐书华额间发丝被汗水沾湿，苍白着小脸应道：“好。”

    顾云巧哪见过这阵仗，从徐书华羊水破的那一刻开始，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呆呆地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问顾云霁的下落：“哥哥呢？还没回来？”

    徐书华声音虚弱：“他今日在文华殿讲经筵，消息递不进去，恐怕得傍晚才能回来。”

    顾云巧慌乱道：“那、那怎么办？”

    见顾云巧比自己还害怕，徐书华努力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安慰道：“没事的，他晚回来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产房里血腥气重，你出去等吧。”

    顾云巧执拗地摇摇头，声音发颤：“不要，哥哥说了，让我陪着嫂嫂，我要替他守着你。”

    “你……”

    徐书华正欲再劝，新一轮的阵痛袭来，登时疼得话都说不出来，顾云巧连忙握住嫂嫂的手，不敢再说话让她分心。

    ……

    太阳升高又降低，日暮西斜，大半天过去，徐书华的痛吟断断续续，声音渐渐减弱，听得人一颗心揪起。

    秦玉容同样怀着身子，说自己闻不得血腥气，早回了院子歇着，顾开祯和王夫人都在厅上等消息。产房外，只有郑秀云焦急地来回踱步，眸中忧虑渐深。

    这么久还没生出来，怕是不好……

    “嘭”——

    远处一声惊雷，文华殿内，顾云霁吓得身子一颤，文稿掉在地上。

    莫名的心慌。

    顾云霁怔怔望向窗外，思绪飘远。

    “顾卿？顾卿？”

    景丰帝一连叫了好几声，顾云霁才猛然回神：“微臣御前失仪，陛下恕罪。”

    “无妨。”景丰帝并未放在心上，关怀道，“朕瞧着顾卿眼下青黑，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可是晚上没休息好？”

    顾云霁收拢心神，道：“微臣的妻子近日即将临盆，微臣心中忐忑牵挂，夜间难寐，故有些精神不济。”

    景丰帝点点头，表示理解：“很正常，初为人父，都是这样的。反正也讲得差不多了，既如此，朕也不拘着你，早些回去陪你娘子吧。”说罢，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顾云霁惊喜道：“微臣谢陛下体恤。”

    ——

    “少夫人，用力！用力啊！”

    “不行，孩子太大了，生不出来啊！”

    “拉道帘子挡住，将王大夫请进来，让他施针试试！”

    夕阳西斜，徐书华疼了大半天，期间粒米未进，早已是筋疲力竭，嗓子都喊哑了。

    眼看就到最后关头，可始终差一口气，孩子就是生不下来，几个产婆急得满头大汗。

    婢女们进进出出，产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次开关都带出大股血腥气，内外一片兵荒马乱。郑秀云拉住刚走出来的产婆，急问道：“怎么样了？怎么还没生出来？”

    产婆接了半辈子的生，经验丰富，此刻却也不免目露忧虑：“孩子有些大，三少夫人骨盆又偏窄，生起来实在困难。刚请王大夫施了催产针，先试试吧，若是有效最好，若是无效……”

    听产婆话语踌躇，郑秀云心头一跳：“若是无效，就怎么样？”

    “书华！书华怎么样了？她人呢？”

    才得到消息的顾云霁急匆匆赶回来，看见婢女们端出的一盆盆血水，顿时呼吸一窒，脚下一个踉跄，幸而被旭冬扶住了。

    郑秀云安慰道：“三弟别急，大夫刚施了针，应该很快就会没事的。”

    顾云霁恍若未闻，想要冲进产房，却被产婆拦住了：“三少爷，您不能进去，男子进产房是要惹晦气的，请您暂且回避。”

    顾云霁满脑子都是徐书华的安危，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哪管什么晦不晦气，此时被阻，情绪几欲崩溃，赤红着眼睛吼道：“书华是我妻子，我是她丈夫，我有什么可回避的！让开！”

    妇人产子场面之血腥，非常人可以承受，产婆见过太多男人口口声声不在乎，结果却留下心理阴影的了。为了徐书华好，也为了二人今后的夫妻感情，她不为所动，说什么也不让顾云霁进去。

    二人争执间，产房内，听到顾云霁的声音，徐书华无助灰寂的眸中恢复了一点神采，哑着嗓子道：“云霁……”

    徐书华声音细若蚊蝇，连产房的门都飘不出去，顾云霁听不到妻子的声音，又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心头慌得厉害，再顾不得其他，当即推开产婆，强行闯了进去。

    进入产房，浓烈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一看到面前的情景，顾云霁眸中骇然，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这哪里是在生孩子，这分明是从徐书华身上生生地挖出血肉……

    顾云巧双手抱膝缩在角落，神情麻木，面对突然进来的顾云霁也没有任何反应，双眼呆呆地望向前方，早已被这血腥可怖的场面吓傻了。

    徐书华脸色苍白，泪水从眼角滑落，轻声叫道：“云霁……”

    顾云霁脑中嗡然作响，心口痛得险些要呕出血来，听到徐书华在叫他，猛然回了神，跌跌撞撞地奔到她床前，颤抖得连妻子手都握不住：“书华……我在呢，别怕，书华……”

    口中说着别怕，顾云霁自己却怕得要死，眼泪不受控制地大滴滚落在地上，紧紧握着徐书华的手不肯松开，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失去她。

    徐书华从未见过顾云霁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又酸又疼，想要替丈夫擦一擦眼泪，却连手臂没力气抬起来，只能无言望着他，看着他眼中一点点盛满惶然。

    片刻后，针灸催产起了效，产婆目露惊喜：“快了，就快了，少夫人再加把劲，孩子马上就生出来了！”

    闻言，徐书华死死抓住顾云霁的手，深吸一口气，细白的脖颈屈起，把最后一点力气运至小腹，将孩子生了出来。

    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产房，与此同时，徐书华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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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母女平安

    徐书华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晌午。一睁开眼，便看见顾云霁坐在床边，还穿着昨日上值时的官服，面容憔悴，眼底满是血丝，一整夜都没合眼的样子。

    察觉到徐书华醒来的动静，顾云霁瞬间精神一震，又喜又急地问道：“书华，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书华轻轻点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的厉害，在顾云霁的帮助下喝了两口水，这才感觉好一点，嗓子喑哑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见到安然无虞的妻子，顾云霁几乎要喜极而泣，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意：“刚过晌午，你睡了将近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徐书华脸色苍白，力气还未完全恢复，虚弱地握了握他的手，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别担心。”

    顾云霁心里揪疼，闷闷道：“早知道你生产这么艰难，就不该让你怀孕，昨日险些去了你半条命。”

    “瞧你这话说的，孩子生都生了，总不能再塞回去吧？”说到这里，徐书华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四下搜寻，“对了，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

    “孩子？”

    顾云霁一愣，从昨日傍晚到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徐书华，和她寸步未离，竟是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刚出世的孩子。

    徐书华无奈：“你光知道守着我，就不知道去看看孩子吗？”

    看见妻子眸中隐隐的责怪，顾云霁心底涌上愧疚，连忙出门去唤奶娘，将孩子抱进来。

    小娃娃生得白净，就是皱巴巴的，现在瞧着不怎么好看，不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徐书华看着孩子，心中漾开初为人母的喜悦，轻轻地帮孩子理着襁褓布料，眉眼尽是温柔。

    “男孩女孩？”

    “啊？”

    昨日徐书华晕过去时，顾云霁以为她要不好，吓得整个人神魂抽离，心口痛得发麻，只觉耳边乱糟糟一片，除了死死握住妻子的手不放，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在回想起来，依稀记得产婆对他说了什么，或许就是在说孩子的性别，只不过他没听清。

    见顾云霁又是一脸茫然，徐书华只得转向奶娘：“男孩还是女孩？”

    奶娘笑道：“恭喜少爷少夫人，是个千金。”

    经历了一晚上的担惊受怕，终于看到妻子女儿平安无虞，顾云霁微微一笑：“女孩好，女孩将来长得像娘子，定是个漂亮的孩子。”

    把女儿的小手小脚都细细地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少胳膊少腿，徐书华绷紧的心弦才渐渐放松：“不论男孩女孩，只要健健康康，就是最好的。”

    才出生的小孩睡眠时间长，被爹爹娘亲摆弄了这么久，仍然睡得香甜。顾云霁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嘟囔道：“你倒是睡得好，你娘亲因为你，可是遭大罪了。”

    昨日刚一出宫，就听旭冬说徐书华要生了，而且生了大半天都没生下来，怕是要难产。顾云霁肝胆俱颤，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回家，看见的却是大盆大盆的血水，和气息微弱、下身血肉难辨的妻子，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孩子一生下来，徐书华就没了意识，怎么叫都叫不醒。虽然大夫说她没有性命之忧，可顾云霁还是不放心，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一夜，期间胡思乱想，什么可怕的后果都想过了，生怕徐书华会就此离他而去。

    现在见到“罪魁祸首”，他实在没办法跟徐书华一样，第一眼就对女儿生出无限爱怜，反倒有一丝隐约的埋怨。

    不仅是顾云霁，徐书华昨日也是吓到了，此刻见丈夫居然埋怨起了刚出生的女儿，心中无奈又好笑：“她才多大，你怪她做什么？若有选择，她也不想的呀。”

    顾云霁心疼妻子受的苦，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将情绪调整过来，闻言仍是绷着脸，不说话。

    经过十月怀胎，孩子与母亲有着天然的情感联系，亲密无间。可父亲对孩子的感情，一半是对妻子的爱的延伸，爱屋及乌，另一半则需要在日夜相处中一点点积累起来，慢慢学会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

    徐书华难产给顾云霁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若不帮他解开心结，怕是短时间内面对女儿，他一直都是别别扭扭的。

    思及此，徐书华叹出一口气，道：“云霁，你抱抱她。”

    顾云霁怔了怔，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吗？”

    徐书华含笑望着他的眼睛，话语里是温柔的坚定：“当然。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才生下来的心肝宝贝，她身体里淌着我们的血，是我们血脉的交融。云霁，我希望你抱抱她。”

    在奶娘的帮助下，顾云霁小心翼翼抱起女儿，心中升起奇妙的感觉。

    太小了。

    小到似乎稍稍重一点的动作，都有可能伤到她。顾云霁仔细端详女儿的脸蛋，眼睛随了徐书华，又大又漂亮，眉毛淡淡的，因为太小了，只是细细的绒毛，倒看得出几分顾云霁的神韵。

    白净净，嫩生生，长得有几分像顾云霁，有几分像徐书华，再看一会儿，又仿佛不像他们任何一个。诚然如徐书华所说——血脉的交融，一个承有顾云霁和徐书华基因的全新小孩。

    顾云霁抱着她，心中有如朵朵烟花绽开，释放出灿烂的喜悦。

    他穿越而来，父母兄弟姐妹皆是承自原身，如今唯有他怀里的这个孩子，他的女儿，才是真正意义上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看着看着，顾云霁突然抬起头：“书华，给我们的女儿起个名字吧，你来起。”

    “我来起吗？”徐书华眉毛扬起，沉吟道，“顾姓，昭字辈，前面两个字都是定好的，主要是想第三个字。女孩的话倒是不用从金字旁，选择的范围可以大一些，嗯……熙，如何？”

    “顾昭熙？”

    “对，顾昭熙。”徐书华笑了笑，“熙者，和乐光明，正好与昭字相配。昭熙又谐音朝夕，有朝有夕，人生圆满，天天开心。”

    顾云霁笑道：“昭熙，好名字，以后我们的女儿就叫顾昭熙了。”

    话音刚落，沉浸在梦乡里的顾昭熙小朋友发出一声哼唧，仿佛是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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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再不生了

    女儿健康，徐书华也平安醒来，顾云霁总算可以放心地暂时离开，去换身衣裳洗个澡，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晚间，郎中来给徐书华诊了一次脉，道：“少夫人如今已经无碍了，只是历经此次生产，多少亏了点身子，要慢慢地养起来。即便是出了月子，短时间内也不要同房，隔个一年半载的再怀孕比较好。”

    徐书华最怕亏损根基影响日后生育，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多谢大夫。”

    顾云霁却是后怕得厉害，郎中离开后，他低头把玩着徐书华的手指，闷闷道：“我管他一年还是半载，咱们以后再不生了。”

    徐书华听得好笑：“要是不生的话，咱们就熙儿这么一个孩子，你觉得够了？”

    顾云霁道：“怎么不够？有了熙儿，咱们做了父亲母亲，人生就已经圆满了。孩子贵精不贵多，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若每个孩子都要你昨日那般生出来，还不如不生。”

    徐书华知他心里正敏感着，便也不刺激他，只顺着话同他开玩笑：“熙儿若是个男孩还好，可她是个女孩，长大了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她嫁出去了，咱们老两口孤苦无依，你又得后悔年轻时不多生两个了。”

    “我才不会后悔。”顾云霁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情绪骤然低落下去，“若是让你因为多次生育亏了身子，将来先我而去，那我才是真正的后悔……”

    都说女子生产头胎是最艰难的，后面会越生越顺，但生育的次数多了，终究会给身体带来不可修复的损伤，即便不死于难产，也极有可能导致早衰早亡。

    徐书华的母亲当年生下她后，落下了病根，缠绵病榻几年后撒手人寰，留下徐承裕孤零零地拉扯一双儿女长大。苏旗的母亲十五年前怀着苏旗胞妹时，胎大难产，一尸两命，让苏旗四岁就没了亲娘。

    定国公性子急烈，儿子顽皮只会用棍棒教育，苏旗白日挨了打不敢哭，夜间委屈得泪水濡湿枕头，梦里都在叫娘亲。后来的苏旗每每提起这段幼年往事，顾云霁总听得心酸。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边，顾云霁不想走徐承裕的老路，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第二个幼年苏旗，昨日的针灸催产若是没有起效，后果会怎么样，他不敢想。

    现在他有妻有女，家庭圆满，孩子够不够多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将这份圆满持续下去，与徐书华相伴一生，白头到老。

    想起昨日顾云霁的无助和绝望，徐书华眸中一黯，沉默了下去。

    见徐书华被自己惹得心情沉重，顾云霁强打起精神，努力哄她开心：“总之，咱们不生了。大不了等熙儿长大了，将她留在身边招赘，左右办法多得很，我们不会落得孤苦无依的。”

    徐书华默然叹息一声，道：“你我都还年轻，少说也要二十多年才会丧失生育能力，难道你要我日后将避子汤药当饭吃？”

    “当然不是！”顾云霁瞬间抬头，毫不犹豫地否认，“避子汤药药性虎狼，长期服用同样对身子有损，不生孩子是为了保你身体，我怎么可能才丢下一个损伤的法子，又拣起另一个损伤的法子？”

    徐书华偏头去瞧他眼睛，定定地：“既不要生孩子，又不要我喝避子汤药，你是想从今往后……都不再和我同房了？”

    顾云霁一噎，精神颓了下去：“那自然也不是。我们是夫妻，怎么可能不同房……”

    他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不是个断绝情爱的和尚，何况他和徐书华如今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哪里忍得住。退一万步说，就算二人忍得住，但真要清心寡欲地生活几十年，再恩爱的夫妻也会淡了感情，变得貌合神离，一切都失了意义。

    道理顾云霁都懂，但他眼下已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生，执拗道：“反正大夫也说了，短时间内我们不能同房，得让你养好身体。至于以后……以后就再说，我就不信找不到两全的办法。”

    徐书华明白顾云霁这回是受刺激狠了，一提起生孩子就下意识地害怕失去她，便只好暂时按下此事不提，顺着他道：“好，不生就不生，我一辈子陪着你。”

    顾云霁闻言心头一松，眉眼重新漾开笑意。

    新生儿降临，整个顾家都沉浸在喜悦里，得知徐书华醒了，来看她和孩子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还没办满月宴呢，亲戚们给熙儿的礼物就堆满了好几个箱子，装的全是长辈们的疼爱。

    喧闹散去，徐书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巧巧呢？”

    顾云巧快吓傻了。

    从前只听说妇人产子是过鬼门关，但到底没亲眼见过，对此没有具体的概念。她想象过很多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当她真正见到徐书华难产时，还是被吓得不轻。

    太可怕了。

    那样小的地方，那样大的孩子，生的时候岂不是要疼死？事实上，徐书华也确实疼得死去活来。

    血肉难辨，模样惊骇，一连好几天，顾云巧一闭上眼睛，面前就会浮现嫂嫂难产的场景。撕心裂肺的惨叫，产婆焦急的呼喊，浓烈的血腥气……不像是在生孩子，倒像是在杀人。

    顾云巧现已及笄，到了可以成亲嫁人的年纪，她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一个不靠谱的丈夫，一个刻薄的婆母，一个复杂的家庭……可她却是忽略了，怀孕生子原来是这么恐怖的事情。

    遇人不淑，尚可以和离；婆母不慈，也总有熬出头的一天。但若是生子难产，那可就是落入万丈深渊，天王老子都难救她。徐书华当日几乎是一只脚踏入了阎罗殿，若非王大夫的催产针灸，怕是已经撒手而去了。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事情，她将来到底是平安渡过还是就此死去，谁都说不好。各人体质不同，情况不同，催产针灸对徐书华起了效，谁知道会不会对她也起效？

    苏旗的母亲难产而亡，徐书华的母亲也是因为生产落下的病根，年轻早逝。她会不会也和她们一样，魂丧产房？

    每想到此，顾云巧内心就生出巨大的惶恐：她不要生孩子，不要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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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所谓香火

    得知顾云巧落下了心理阴影，徐书华心底生出一丝愧疚，虽说并不是她的错，但毕竟是她的原因导致的。徐书华尚在坐月子，不能亲自去安慰顾云巧，便只好将她唤至身前，想要帮她解开心结。

    顾云巧去了之后，见嫂嫂面色苍白，气色大不如前，像是被抽走了精气。还有恶露、腰痛……等等，短期的后遗症简直数不过来，至于会不会发展成长期的后遗症，还未可知。

    她不去看还好，这一看，反而更怕了。徐书华越遭罪，她就越心疼，与此同时，她也就对生孩子这件事愈发排斥，口口声声说要在家待一辈子，不成亲嫁人了。

    顾云巧年纪小，众人只当她是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笑笑就过去了。

    顾昭熙出生第三天，迎来“洗三”仪式，意在洗涤污秽，消灾免难，为新生儿祈祥求福。几个帮忙的老嬷嬷笑得满脸褶子，不住地夸奖：“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娃娃，瞧瞧，长得多白净。”

    “少爷和少夫人生得好，这小小姐自然也生得好。女孩随爹，这还只是个姑娘，等日后少夫人再生个小少爷，模样定然更加俊俏！”

    “可不是？少爷和少夫人都还年轻，以后生满院子的儿女，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俊俏，那才是惹人喜爱呢！”

    这才第三天，众人就仿佛忘记了徐书华当日的痛苦惊险，开始畅想起她将来的再一次生产了。顾云巧听得心里发沉，反驳道：“就这么一个小侄女，就险些要了嫂嫂的命，若要生满院子的孩子，万一再来一次难产，她还有命在吗？”

    老嬷嬷一噎，干巴巴地笑道：“瞧四小姐这话说的，三少夫人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吗？哪来那么多万一？”

    顾云巧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嫂嫂就生了一次孩子，恰恰就遇上难产了，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妇人产子是过鬼门关，嫂嫂是幸运，在阎罗殿前打了个转又回来了，既如此，就该庆幸劫后余生才对，怎么能催着她生孩子，将她又一次逼到鬼门关去？”

    她这话不留余地，几个老嬷嬷脸色有些难看：“四小姐这话说得不好，生孩子是为家族繁育子嗣，怎么能张口闭口‘鬼门关’、‘渡劫’呢？这不是在咒少夫人吗？”

    顾云巧伶牙俐齿，反驳起来不带打磕绊的：“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就成了‘咒’了吗？无论避不讳避讳，现实就是这样，只谈儿女绕膝的欢乐，不谈妇人产子的艰难，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见几人无话可说，顾云巧轻哼一声，继续道：“我觉得哥哥说得很对，嫂嫂光生了熙儿一个就这么难，还让她生第二个干嘛？有这么个小侄女就足够了，不用再生了。”

    老嬷嬷们思想古板传统，闻言立刻道：“这怎么行？要是个小子也就罢了，关键少夫人这生的是个姑娘，好歹要生个小少爷，方才能续上顾家香火啊！”

    顾云巧冷冷斜她们一眼：“姑娘怎么了？亏你们自己都是女的，还说出这样的话！往小了说，我哥哥就算自己没儿子，还有大哥、二哥，他们都有儿子。往大了说，我松江顾氏家大业大，旁支遍布天下，不知道生了多少子嗣，怎么我哥哥一个人没儿子，就成了断绝顾家香火了？”

    “即便我们家是个小门小户，没有儿子又怎么样？香火断了就断了，又不会少块肉！”

    “这是什么话！香火是何等大事，怎么能说断了就断了！”老嬷嬷被她这背离常理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驳起，“……别的不说，就说百年之后，没有儿子孙子，谁给你上坟？”

    “有儿子孙子上坟又如何，还能让你活过来吗？”

    顾云巧看着跳得最凶的那个嬷嬷，说话专往人心窝子里戳：“王嬷嬷，你养了个好赌的儿子大根，你进府也有好几年了，他可曾主动来看过你一次？人活着的时候都不来关心，还能指望你死了来给你上坟？真是可笑！”

    “四小姐，你！”

    王嬷嬷气得差些没撅过去，却碍于身份不敢对她说什么，只能把火气往肚里咽，憋得脸都青了。

    另一个老嬷嬷看不下去，出来劝道：“四小姐，话不能这样说。三少爷十八岁中探花，何等的风光和荣耀，这女儿家没法科举，要是没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岂非太可惜了吗？”

    顾云巧瞪着她：“我哥哥十八岁中探花，已是举世的惊才绝艳，够给我顾家门楣增光的了。怎么现在不仅要他自己中进士，还要他生个儿子也中进士，偌大个家族的振兴重担背他一个人身上，不觉得太欺负人了吗？”

    老嬷嬷面有不服，道：“老婆子可没那个意思。三少爷如此有出息，将来定是个干大事的人，若没有儿子将他的事迹传述颂扬下去，谁还能记得他？”

    顾云巧逻辑清晰地驳斥：“照你这样说，凡是不如我哥哥有出息的人，都别生儿子了。毕竟他们又没有事迹可传颂，生儿子做什么呢？传颂他年轻时赌输了多少钱，还是嚼了几家的舌根？”

    老嬷嬷们听着顾云巧话里话外的讽刺，被气了个半死，偏生又说不过她，只能绷着脸丢下一句：“四小姐，三少爷要知道了你这么胡说八道，指不定要怎么教训你！”

    “我知道了又如何？我知道了不仅不会教训她，还会夸她！”

    这时，顾云霁大跨步走进门来，目光扫过几个瞬间唯唯诺诺起来的老嬷嬷：“须知真正的传承不是靠子嗣，而是靠每一个后世之人。若一个人有功绩，对天下有贡献，即便无儿无女，也有大把的人替他歌功颂德。若一个人碌碌无为，即便有满院子的儿子，最多一两百年，就不会有人记得他了。”

    “三保太监百余年前下西洋，使我大夏国威远播海外，纵然他是个太监没有子嗣，至今仍有不少姓郑的人想要和他攀亲，甚至连人家本姓马都不知道，就急吼吼地将自己划为他的亲缘后人，以便沾上一星半点的荣耀。”

    顾云霁神色沉静，却隐含着淡淡的威严，让几个老嬷嬷不由自主躬下身子做卑微状：“巧巧说的不错，偌大个顾家，还没到需要靠我一个人传承香火的地步。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我顾云霁，有熙儿这么一个孩子就足够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反驳，低头应道：“是，老婆子明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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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长期分房

    小孩子见风长，初时皱巴巴的小婴儿，眉眼很快就长舒展开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人一眨不眨地看，仿佛是在疑惑这人是谁，怎么天天都能见到。

    顾云霁抱着女儿，去逗她的小手指：“熙儿，我是你爹爹，叫爹爹。”

    徐书华笑他：“熙儿才六个月大，刚刚开始认得你，哪里就能叫人了？你这也太早了，起码也要等到快一岁的时候，才能慢慢开口说话呀。”

    顾云霁不以为意：“咱们的孩子聪明，别人家的一岁开口说话，熙儿指不定十个月就能说完整的句子，八个月就能开口叫爹娘。现在她六个月，教她说话正正好，一点都不早。”

    “好好好，你觉得不早就不早。”徐书华无奈地看着他，忽然念头一转，“……你既这么喜欢孩子，要不咱们再生一个？”

    顾云霁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要，我说过了，有熙儿一个就够了。”

    顾昭熙刚出生时，顾云霁就说过不想再生，徐书华当时以为他是受了刺激，便没强求。谁知半年过去了，顾云霁反而越来越坚定，无论她百般试探劝说，都不肯松口。

    往大了看，顾家是大族，繁衍子嗣的任务虽然不至于落在顾云霁一个人头上，但若是他们夫妻俩一直没有儿子，将来各方的压力将是他们难以想象的。

    往小了看，徐书华自己还是挺喜欢孩子的，也不一定非要生到儿子不可。一来孩子多了，别人说嘴的机会也就少了，顶多说一句他们夫妻运道不好；二来他们总不能陪顾昭熙一辈子，百年之后，即便父母不在了，只要还有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女儿就永远有所可依。

    这样想着，徐书华叹出一口气，幽幽道：“可是我觉得不够，怎么办？”

    顾云霁胸口一滞，瞬间面露颓色，低垂着眼眸闷闷道：“书华，我知道我这样想很自私，但是你生熙儿时实在是太过惊险，我不想、也不敢再让你冒险了。我想与你白头偕老，一起看着熙儿长大，好好地过一辈子。”

    说着，他顿了顿，眸中含着祈求和哀伤：“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徐书华沉默下去。

    顾云霁舍不得徐书华离她而去，徐书华自然也不忍心抛下他和顾昭熙。他知道徐书华心软，每每提起此事，总要拿这话来戳她心窝子，偏偏一戳一个准儿，总堵得她没了话说。

    二人相对无言之时，秋晓端了药进来：“少爷、少夫人，该喝药了。”

    徐书华生顾昭熙时亏了点身子，顾云霁为了给她补起来，硬是请了好多京中名医到顾家，一起研究了大半个月，琢磨出一个新的方子，培本固元，滋补养生，对她身体最好。

    这药别的地方都好，就是服药的周期太长，要喝上足足半年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徐书华才喝了四个月，就觉得自己快被药腌入味了，一听就忍不住皱眉头：“上次王大夫来给我诊脉时，说我已经恢复得很好了，用不着再喝药了吧？”

    顾云霁温柔地哄着她，却是不为所动：“这药是名医们研究了好久才研究出来的，有利无弊，多喝一日就对身体多好一分。咱们四个月都喝过来了，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再说了，我不也在和你一起喝药吗？要苦咱们一块儿苦。”话毕，顾云霁端起自己的药碗，一饮而尽。

    当初给徐书华补身时，还研究出了个与之相配的“伴方”给顾云霁，要跟徐书华一起喝半年，长期服用壮阳补气，可使阴阳调和，对他们两人都好。

    秋晓笑着劝道：“少爷说得对，这药是好东西，多喝两日总是好的。这四个月喝下来，别说是少夫人，奴婢瞧着少爷的皮肤都细白了些，想是这药养人呢，少夫人您快喝了吧。”

    见顾云霁都喝完了，徐书华不好再磨蹭，强忍着苦涩喝了自己的那份药。

    夜色渐深，将顾昭熙哄睡下后，顾云霁安顿好妻子，起身欲走：“好好休息，明早我再过来。”

    徐书华不舍地拉住他，道：“都半年了，你还要睡在书房吗？”

    大夫说生产后短时间内不要同房，其实三四个月就足够了，谁知道顾云霁居然足足坚持了半年。要知道徐书华刚怀孕时他不习惯分房睡，好几次半夜偷摸过来拥着她才能入眠，当初那么黏糊的一个人，徐书华真不知道这半年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看见妻子眸中的眷恋，顾云霁笑了笑：“怎么，怕我们分房太久，母亲又给我塞通房吗？放心，有了上回那一遭，她不会再干涉我们这些事情了。”

    徐书华踌躇：“我不是担心这个……”

    关于分房，每次提起来顾云霁总有理由，什么怕她身子恢复得不够好，到时候伤了她；什么不想要令她再怀孕，眼下羊肠衣难找，不好避孕……等等。说来说去，就是暂时不肯和她同房。

    虽说顾云霁也是为她好，但毕竟是年轻夫妻，分房久了，徐书华担心因此影响二人感情，心里总没有安全感。

    顾云霁看出她的犹豫，索性坐在床边，将她拥进怀里，温声道：“怕什么？在我金榜题名之前，好几年都没影响我们的感情，现在你我日日生活在一起，只是晚上分房而已，还能影响感情吗？”

    话是这么说，可成了亲和没成亲总归是不一样的。徐书华眸中浮起淡淡的愁意，没有应声。

    等不到妻子的应答，顾云霁偏头去瞧她的眼睛：“还是说，你不信任我，觉得我变心了？”

    徐书华立刻道：“当然不是。你每日上值自不必多说，但凡下值回来，熙儿有一多半的时间都是你在带，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我怎么会怀疑你变心？”

    顾云霁眉眼漾开笑：“那不就对了？只是暂时的分房而已，你担心什么呢？再等两个月，等咱们药喝完了，我当天就搬回来，再也不跟你分房睡，只怕你今后赶都赶不走。”

    “你是我丈夫，我赶你做什么？好了，天色不早，早点去休息吧。”

    被顾云霁安慰了一会儿，徐书华放下心里的纠结，不再试图留下他，由着他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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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胡须稀少

    次日清晨，徐书华照常替顾云霁整理官服冠带，动作轻柔，一如既往的温柔细致。

    看着眼前情景，顾云霁不由想起自己去翰林院入职那日，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去年我还只是个前途未明的科举士子呢，如今我在翰林院都已经待满一年了。”

    “又是殿试金榜题名，又是和你成婚洞房，如今还有了熙儿，看似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然则细细想起来，也仅仅过了一年半而已，我却觉得恍若隔世。”

    徐书华看着丈夫和去年别无二致的俊朗面庞，笑道：“事情虽多，但你倒没怎么变，毕竟你还没加冠呢，严格意义上只是个孩子，不算成年。”

    都是当爹的人了，竟被说还是个“孩子”，听着徐书华话语里的调侃，顾云霁哭笑不得：“真是好不公平，凭什么女子十五就能及笄，男子却要二十岁才算加冠成年？最怪的是，明明都还没成年呢，居然就可以入仕、成亲、生子了，这算什么道理？”

    徐书华道：“成年和成亲生子又不冲突，哪里怪了？再说了，你是上一届科举及第士子中最年轻的一批了，其他人多在三十左右，少有你这般天资的。”

    说到这个，顾云霁叹息一声，眼底流露几分无奈：“这倒是，个别同年明明名次没我高，却仗着年纪比我大，总是有意无意地端长辈架子，觉得我‘黄口小儿，不堪相谈’。你说说，人年轻又长得俊俏，反倒成我的过错了？”

    徐书华笑着看他：“你若真的苦恼，可以把胡须蓄起来，虽然长得年轻，但你可以装一装成熟稳重啊。”

    顾云霁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算了吧，蓄须看起来也太老了。别到时候我跟你走在一起，人家以为我是你哪个叔叔伯伯呢。”

    这么一说，徐书华就突然觉得他的下巴毛茬稀少，有些过于光洁了，便伸手摸了摸，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下巴上的胡须越来越少了？”

    顾云霁眸中闪过一抹不自然，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干笑道：“或许是药喝得吧，益气健体，滋阴补阳嘛，你没发现不仅是下巴，我的皮肤都变好了？”

    徐书华摇摇头，目露狐疑：“不对，咱们的药是不一样的，我的是滋阴，你的是补阳，怎么可能喝药喝得胡须都变少了呢？莫不是咱们把药喝反了？”

    顾云霁道：“咱们的药是分开装的，怎么会喝反？何况照你这逻辑，不仅我的胡须会变少，你也应该长胡子才对，你这不是一切正常吗？或许……或许是我最近太累了，别多想。”

    徐书华还是有些怀疑：“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顾云霁眼神飘忽，随口敷衍道，“总归小事而已，不用在意，时候不早，我上值去了。”

    走出院子，顾云霁回头看了一眼，唤来旭冬嘱咐道：“以后我的药你单独熬，不要和少夫人的同时熬了。还有药渣，要处理干净，尤其别让秋晓经手。”

    旭冬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知道了，少爷。”

    ——

    傍晚，王大夫照例来给徐书华诊平安脉。

    诊完脉，王大夫捋着胡须，满意点头：“嗯，脉象平稳强健，徐夫人恢复得很不错，身子甚至比怀孕前还要康健几分。这样看来，生产的亏损已是完全补足，顾大人和徐夫人可以放心了。”

    顾云霁一颗心终于放下：“那就好，辛苦王大夫费心。”

    徐书华问道：“既然我已经恢复好了，还用喝药吗？”

    王大夫道：“虽说徐夫人如今恢复程度远超预期，但当初那药方是按照半年的周期来定的，喝多了不会损害身体，反而大有好处。依老夫看，还是喝完比较好。”

    徐书华点头应下，想起早晨顾云霁的异样，又道：“王大夫来都来了，还请您顺道给我夫君也诊诊脉。”

    顾云霁瞳孔微缩，面色镇定，笑道：“我有什么好诊脉的？给你诊完脉不就够了吗？”

    徐书华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桌边坐下，道：“好歹你也陪我喝了这么久的药了，让王大夫诊一诊脉，就当是看看效果，如何？”

    顾云霁不好再推脱，顺从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刚一搭上顾云霁的脉搏，王大夫脸色一变，目露惊诧之色，不敢相信地又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眸中惊骇越来越深。

    顾云霁见状脸上的笑容淡下去，目光深深。

    “这，这……”

    王大夫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正想说话，抬头却对上了顾云霁沉冷的眼神，顿时被对方眸中的警告之意吓得一颤，话堵在了喉咙。

    见二人神色有异，徐书华面露担忧：“怎么样王大夫？我夫君他身体如何？”

    顾云霁不动声色地看了王大夫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王大夫，您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我随我娘子喝了四个多月滋阴补阳的‘伴方’，就算没有增益，想来也不至于有损身体吧？”

    王大夫揣摩着他的意思，斟酌着字词道：“顾大人……身体强健，阳气充足，是同龄人中少有的强壮体魄，徐夫人不必忧心。”

    顾云霁满意地收起目光，重新露出笑容：“你看，我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徐书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真的？那为何他近来胡须稀少，面白肤细？”

    “这个……”王大夫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就见顾云霁适时打了个哈欠，他瞬间会意，“这是因为顾大人近来劳累过度，精神不济，今后多注意休息就好了。至于面白肤细嘛——这药养身子，衬得顾大人越来越年轻了，这是好事。”

    这倒是和顾云霁早晨的话对上了。

    徐书华心中疑虑打消大半，不再纠结：“辛苦王大夫了，您慢走。”

    送走王大夫，顾云霁神色轻松，看着徐书华笑道：“不就是掉了几根胡须吗，值得你这样上心？”

    徐书华叹气：“胡须是男子精血末梢，看似不起眼，实则是你身体状况的反映，我怎能不上心？”

    顾云霁眸色闪了闪，没有说话。

    回想起方才的场景，徐书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只能道：“云霁，你接下来好好休息，若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顾云霁笑着应下：“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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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心理阴影

    这日，顾家一角落传来两个婢女的窃窃私语。

    一人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没？三少爷和三少夫人已经有半年多没同房了。”

    “真的假的，半年多？那么久吗？”另一人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又道，“可、可这是三少爷夫妇的房中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莫不是假的吧？”

    那个婢女横起眉毛，似是很不满意被质疑：“这还能有假？我是听灶房烧水的高妈妈说的，自打三少夫人生下熙小姐起，他们院里就再也没半夜要过水。这夫妻但凡行过房事，哪有不要水洗漱的？这不正说明三少爷和三少夫人半年多没同房吗？”

    “半年多不同房，都说三少爷夫妇恩爱，我看啊，他们是貌合神离，怕是过不下去了，说不准三少爷什么时候就要纳妾！”

    另一个婢女身材瘦瘦矮矮，面露迟疑：“哪有那么严重？不是说三少夫人生熙小姐时亏了身子吗？三少爷体恤妻子，暂时不与她同房也属正常。”

    高个婢女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哪里正常？你看三少夫人面色红润，就算再亏了身子，也早该养回来了，哪用得着分房这么久？你再看二少爷，当初二少夫人前脚才出了月子，他后脚就搬回去睡了，这才是正常的夫妻。”

    瘦矮婢女道：“这房中事向来是男子主导，只要三少爷想要，三少夫人不可能不允。照你这样说，岂不是代表三少爷厌弃了三少夫人？可他们当初那样的恩爱，三少夫人怀了孕，三少爷都不肯收通房，总不能如今妻子辛辛苦苦为他诞下了女儿，他反倒变心了吧？”

    “变心倒不至于，毕竟三少爷每日清晨上值，黄昏下值，回家后不是带熙小姐就是陪三少夫人，雷打不动，从不在外面鬼混或者拈花惹草。”

    另一个婢女不解：“既然不是变心，那三少爷为何为平白无故地厌弃了三少夫人？”

    高个婢女警惕地环顾四周，凑近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因为三少夫人难产那日，三少爷闯进了产房，看到了妻子生产时候的样子，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此后三少爷每欲行房，可一旦想起当日的场景，就瞬间没了兴致。”

    “三少夫人辛苦为三少爷生下熙小姐，三少爷必然是心疼怜惜的。可心理阴影这个东西，又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连四小姐一个女子，都吓得好几日睡不好觉，三少爷肯定比她更严重。”

    “眼下除了行房，他还能言笑晏晏地同三少夫人过日子，对她无微不至，已是三少爷修养极好的结果了。”

    “哎——”另一个婢女听得又是惊讶又是惋惜，幽幽叹息一声，“如今三少夫人还不到二十岁，年纪轻轻，丈夫却不愿意和她同房，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岂不成了守活寡？”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背后嚼主子的舌根？”

    二人正说着，墙壁转角处突然传来一声斥喝，将两个婢女吓得身子一抖，紧接着，一脸怒容的郑秀云带着秦玉容走了出来。

    郑秀云跟着王夫人学了好几年的治家，身上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沉声道：“大白天的，你们两个不好好当值，躲在这里偷懒不说，居然还敢随意议论主子的房中事，你们眼里可还有我顾家？可还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再不给你们立立规矩，你们就要翻天了！来人，将她们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再罚三月的月钱！”

    两个婢女吓得面白如纸，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少夫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郑秀云眸中含怒，不为所动。几个身材胖大的婆子得了她的命令，立刻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将两个婢女强行拖下去了。

    秦玉容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长嫂发落了两个婢女，心里却是在幸灾乐祸。

    同样是嫁入顾家做庶子的妻子，徐书华比她出身高，比她模样好，比她有才华，两人简直是天差地别。偏偏自己比不过也就罢了，连丈夫也比不过人家的。顾云霖胸无大志，是个流连花丛的浪荡子，平日里就会吃喝玩乐。

    反观顾云霁，翰林清贵，前途无量，品行端方正直。这样一个顶好的男人，居然还专情得不得了，就守着徐书华一个人过日子，旁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让秦玉容羡慕又嫉妒，时常恨得牙痒痒。

    现在好了，顾云霁有了心理阴影，不愿和徐书华同房。为人妻者，若不能与丈夫亲热，久而久之定然夫妻离心，徐书华的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这样想着，秦玉容忍不住挺胸抬头，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畅快和得意：“大嫂，我看这事……”

    “二弟妹莫要多说。”话还未说出口，郑秀云就冷冷地打断了她，“这毕竟是三弟和三弟妹的房中事，捕风捉影罢了，咱们做嫂嫂的，还是不要在背后议论为好。”

    说罢，不等秦玉容反应，郑秀云便自顾自地走远了。

    ——

    “……事情呢，就是这样的，虽说真假不定，但确实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蒙在鼓里。咱们都是女人，我明白你的难处，怎么也要来给你提个醒。”

    屋内，郑秀云小心翼翼，用尽可能委婉的话把事情告诉给了徐书华。

    两个洒扫婢女都知道了，怕是整个顾家也知道得差不多了。秦玉容又是个惯爱嚼舌根的，与其让徐书华从别人那里听来胡思乱想，还不如郑秀云主动告诉她，也好多做打算。

    郑秀云目露担忧，生怕把话说重了，安慰道：“当然，这事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你不要过多忧心。三弟是个体贴爱护的人，对你无有不尽心，谈起这些，你定是比我了解他。这回……说不好是有些别的原因，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且放宽心。”

    徐书华面色泛白，咽下一口郁气，勉强笑道：“多谢大嫂告知，我明白的。”

    她就是因为太了解顾云霁，所以才知道这次他与她分房半年有多么反常。生下顾昭熙之后，日常生活里顾云霁对她无微不至，爱护有加，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唯独不肯与她同房。

    之前徐书华想不明白原因，只当是顾云霁真的不想让她怀孕，所以强忍着自己的欲望。

    但若是心理阴影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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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热情主动

    妇人产子，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场面的话，大概就是骇然血腥。

    任你平日再温婉矜持，端方秀丽，到了需要以命诞子的生死关头，都不可能维持得好自己的形象。顾云巧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性子已经算得上大胆活泼了，在那种情况下都能被吓傻，遑论顾云霁一个男子？

    骤然闯进产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样的情景，任谁都会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徐书华还记得，顾云霁当时吓得瘫倒在了地上，腿软得路都走不了，是半跌半撞地爬到她床边的。

    事后他对她百般呵护，无微不至，却唯独不肯和她同房，想来是一方面心疼她受的罪，另一方面又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阴影，所以才挣扎不定，表现矛盾。

    想到此处，徐书华胸口酸胀，内心蓦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凉感。

    说来荒唐可笑，少年定情的夫妻，谁能想到最后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疏远，偏偏这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错，她也不能怪顾云霁，毕竟如果有选择，他也不想的。

    见徐书华面色颓然，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郑秀云心有不忍，安慰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捕风捉影了，如今此事尚无实据，谁说得准是真是假？万一三弟是有别的苦衷呢？”

    徐书华自嘲一笑，心中满是苦涩。

    只有徐书华自己知道，在这方面的事情上，顾云霁从前有多恋她，现在就有多疏离她，若非是有心理阴影，还能是什么原因？

    郑秀云见状叹息一声，道：“我们是外人，将来的日子还得要你们小俩口自己过。此事现在未证真伪，你自己胡乱猜测也不好，但又不能直接问三弟，依我看，你不如……试一试他。”

    徐书华抬眸看她：“如何试？”

    郑秀云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见无人偷听她们说话，便凑近了身子，在徐书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咱们都是生过孩子的人了，又不是未出阁的待嫁女，用不着时时刻刻矜持地端着。左右是自己的丈夫，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是……夫妻间偶尔的一点情趣。”

    听了郑秀云说的法子，徐书华耳尖泛粉，轻声应道：“好，多谢大嫂。”

    ——

    翰林院这几日公务多，顾云霁下值时天已经黑了，他和往常一样，回去后先去奶娘那里抱了会儿女儿，把顾昭熙逗得咯吱咯吱直笑。

    以前这个时候，徐书华都会和他一起来看孩子，眼下顾昭熙都困得打哈欠了，还不见她的身影，顾云霁转头问旭冬：“少夫人呢？怎么还没过来？”

    旭冬正要回话，秋晓从正房走过来，笑道：“少爷，少夫人请您过去。”

    请？

    顾云霁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将顾昭熙交给奶娘后，去了正房。

    一打开房门，暖烘烘的气浪扑面而来，地龙烧得很热，整个屋子热气蒸腾，温暖得如春日一般，和外面的寒风冬雪仿佛是两个天地。几乎是顷刻间，顾云霁便出了汗，把袄子脱下这才好些。

    屋内灯光昏暗，徐书华背对他坐于桌前，身影窈窕，在烛火的照耀下勾勒出盈盈的腰线。

    “书华？”

    听到动静，徐书华转过身来，眸中水波流转，笑得摄人心魄：“夫君，你来了。”

    除了某些时刻，徐书华鲜少称呼他为夫君，顾云霁下意识地喉咙一紧，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见她衣衫单薄，道：“怎么穿得这样少？”

    “地龙烧得旺，冻不着的。”徐书华起身，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先来吃饭，这些菜都是我亲手做的，尝尝？”

    自怀孕之后，徐书华就再也没下过厨了，顾云霁看着桌上的几样精致小菜，意外道：“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做菜了？你每日带孩子够忙的了，饭菜交给厨房做就好，你要多休息。”

    徐书华一边给他斟酒，一边笑道：“不是想着你这段时间太累了吗，又是上值又是带熙儿，都没时间好好吃饭，便犒劳犒劳你。”

    徐书华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眉目如画，唇色红若点樱，声音更是沁着水儿一般，柔情万分。顾云霁看得心头一热，伸手将她揽进臂弯：“这点累算什么，我是你的丈夫，是熙儿的父亲，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徐书华顺势坐到他腿上，玉藕似的手臂勾着他的脖子：“你应该做的不代表你就该任劳任怨，你既做得好，我难道不该犒劳你吗？”

    顾云霁惊喜于妻子的热情，依着徐书华的动作搂住她的腰，低声道：“你今日，怎么这么……”

    这么主动。

    徐书华轻笑，贴在他颈侧呵气如兰：“你喜欢么？”

    顾云霁喉头滚动，几乎是立刻内里便起了燥热，嗓音带着喑哑：“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

    徐书华闻言笑容更盛，也不着急做进一步的动作，先陪着他一起吃饭。

    酒过三巡，二人都有了几分的醉意，顾云霁见天色不早，想要起身去书房，却被徐书华先一步按回椅子上：“天气这么冷，书房里又没有地龙，你再多待一会儿。”

    妻子都出言挽留了，顾云霁自是不忍心拒绝，依言坐了回去。

    许是喝了酒，徐书华眼尾嫣红，风情妩媚，动作比之前更加大胆。她伸手去摸他领口的衣裳，有意无意划过他喉结：“你穿这么多，不热么？”

    顾云霁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指，身体绷得僵直：“是、是有些热。”

    “热还不脱？”

    徐书华笑得轻快，帮忙褪去他的外衣，玉指流连之处，带起点点烫意。顾云霁实在是捱不下去，索性将妻子抱到怀里锢住动作，低头和她咬耳朵：“你今日怎么了，这样撩拨我？”

    徐书华偏眸看他，故作不知，言笑晏晏地：“我何时撩拨你了，现在不是你在抱着我吗？”

    之前顾云霁还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才发现徐书华松散的外裳下，拢着件极轻薄的纱衣，半透明的样子，藏着若隐若现的春情，以他现在的角度，刚好是一眼望进。

    顾云霁眼神一暗，瞬间口干舌燥起来，小腹灼热得仿佛有火在烧。

    感情平日里徐书华端方矜持，是为了他好，毕竟她若想勾人，顾云霁怕是早被勾得神魂颠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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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试一试他

    徐书华今日尤为大胆，热情得令人心喜。温香软玉在怀，顾云霁按捺住激荡的心神，偏头错开她灼热的视线：“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徐书华眼波潋滟，轻轻将他头正回来，勾人而不自知，笑道：“你是我夫君，我为何不能看你？”

    因两人挨得近，徐书华身子的起伏皆在他怀中掌握，几乎能透过单薄的衣裳贴到她热感的肌肤。顾云霁喉头滚动，呼吸逐渐粗重起来：“别闹，惹了火你又不管。”

    药还没喝完呢，还差将近一个月，可不能在这个关头破功。

    “谁说我不管？”

    徐书华挑起一缕他的头发在手中把玩，眸中含笑，意味深长地道：“我惹的火，我自然是要管的。”

    从来都是他要她允，她还不曾这么主动过。顾云霁觉得今日妻子热情得有些出奇，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堪堪压下小腹的火，忍不住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从不这般的，可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徐书华避而不答，静静地垂下眼睫，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口画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你了。”

    顾云霁呼吸一滞。

    见丈夫久不答话，徐书华抬眸，目光幽幽：“都分房半年多了，你难道就不想我么？”

    他怎么会不想？他可太想了。但是——药还没喝完。

    顾云霁艰难错开眸，忍得满头是汗：“咱们之前约定好的，等药喝完了再说，眼下只剩一个月。再忍忍，好不好？”

    “你都忍得这么辛苦了，还要忍吗？”徐书华替他拭去额间的汗，不动声色地瓦解他心里的防线，“王大夫说了，我的身子恢复得比怀熙儿前还好些，用不着那么小心翼翼的。何况只有一个月的差别，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何妨？”

    顾云霁内心挣扎：“就算对你身子无碍，但还是有几率会怀孕，你才生下熙儿半年，我不可能让你这么短时间内又陷入生育之苦中。”

    徐书华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似含幽怨：“照你这样说，你我未来几十年内都有可能怀孕，你冷了我半年，还要冷我半辈子吗？”

    顾云霁被她说得心生愧疚，低头哄道：“怎么会呢，半年已是够久，我哪里舍得再冷你半辈子？日后……日后可以想些避孕的法子，但是今晚仓促，真的不可以。”

    “今晚怎么不可以？大不了——”

    徐书华抓着衣领将他勾下来，同他耳语了几句，红着脸道：“……如何？虽不是个长久有效的法子，但偶尔几次还是没问题的，今晚你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妻子已经大胆地发出了邀请，顾云霁内心动摇得厉害，却还是有些迟疑：“可……”

    “可什么？”

    徐书华见他还在犹豫，内心生出几分气闷，索性不怕“死”地挑衅他：“还是说，咱们这么久没同房，你已经……不行了？”

    心心念念的爱人在怀，但凡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都忍不了这样的挑衅和怀疑。

    顾云霁眉毛一挑，安安静静地看了妻子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真要我留下？只怕你受不住。”

    徐书华攀着他脖子：“求之不得。”

    爱人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拒绝那就是和尚了。

    “好，满足你。”

    说着，顾云霁的眼神暗下去，深重的欲念翻涌出来，吞没了他早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当即不再克制，放纵自己沉溺其中。

    徐书华得偿所愿，心中郁气悄然散去，满含热泪地回应着他。

    当此时，屋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与徐书华难产那日极像，顾云霁心头一跳，眸中瞬间恢复清明，抬头道：“怎么回事？熙儿在哭？”

    “不是熙儿，是二哥二嫂家的昭锦，那孩子声音大，老是半夜啼哭，不用管他。”好事被打断，徐书华有些不满，将顾云霁拉回来，想要继续。

    顾云霁被这哭声勾起了徐书华难产时的回忆，巨大的窒息感和绝望感涌上来，身子瞬间凉了半边，再也进行不下去，拒绝的话到嘴边说得十分艰难：“……书华，还是算了……我去看看熙儿，她肯定被吵醒了。”

    徐书华迷乱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气息郁结：“熙儿有奶娘照顾，吵醒了再哄睡就是，你不一定非得亲自去看。”

    顾云霁一言不发地起身，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襟：“……我有些不放心，就去看一眼，你先睡吧。”

    徐书华静了一瞬，眸中显出凄凉：“说来说去，你就是要走，对吗？”

    徐书华眼眶泛红，倔强隐忍地望向他，半掩的衣衫述说着他方才的意乱情迷，散发着惹人生怜的风情。顾云霁忍下喉头的躁意，俯下身替她拢好散乱的发丝，道：“书华，再等等，等咱们药喝完了，我立刻就搬回来。但眼下……我还是，先去睡书房吧，你早休息。”

    说着，顾云霁在妻子眉心落下安抚性的一吻，眷恋又不舍，然而就在徐书华想要伸手拉住他时，他却毫不犹豫地转身，连片衣角都未留下。

    徐书华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什么都没抓住。

    四周归于寂冷。

    泪水无声无息从眼角滑落，她心头空空荡荡，寒意从心口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手脚冰凉。寒冷的冬风里，烧着地龙的屋子暖如春日，徐书华却觉得整个人似沉冰窟。

    秋晓看得难受，带着哭腔道：“小姐，姑爷他……”

    “秋晓，不用说了。”

    忆起白日里郑秀云的话，徐书华苦涩一笑：“他真的不愿。”

    她抛下矜持，能做的都做了，顾云霁从头到尾虽有犹豫，却并没有排斥她，她放下心来，以为传言都是假的。可就在最后关头，顾云霁还是停住了，他不愿。

    最后一丝侥幸被顾云霁亲手掐灭，徐书华试来试去，却试出了这样的结果，实在是荒唐可笑。

    如今她还不到二十岁，用心深爱的枕边人就厌弃了她，未来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呆呆地坐了不知道多久，徐书华内心的绝望和悲凉淡去，疲惫感涌上来，她淡淡开口：“睡吧，秋晓。”

    这边睡下了，一墙之隔的书房内，顾云霁却是彻夜难眠。

    之前写着写着把章节序号弄错了，现在是正确的哈，给大家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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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药有问题

    徐书华次日一醒来，便听下人通报：顾云霁凌晨发了高热，正烧得厉害，意识都不太清醒了。

    徐书华又惊又急，一面差人去请大夫，一面派人替顾云霁去翰林院告假，还要抽空哄孩子，一大早忙忙乱乱，担忧得饭都吃不下。

    好不容易等来了大夫，对方细细地给顾云霁诊了脉，道：“顾大人这是寒气侵体，闭塞不出，所以才会起高热。我开副药，煎好了之后给他服下，若是发了汗，就说明没事了。”

    徐书华点头应下，将大夫送走之后，唤来旭冬：“正房内烧有地龙，书房里也有炉子，按理说应该冻不着才对，少爷好好的怎么会寒气侵体？”

    旭冬有些迟疑，在少夫人的目光下还是不敢隐瞒，吞吞吐吐道：“昨晚……少爷从正房出来后，冲了两次凉水澡，一直到后半夜才睡下，或许就是那时冻着的。”

    “凉水澡？”徐书华一怔，随即很快明白缘由，“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屏退众人之后，徐书华看着顾云霁烧到通红的面庞，无奈又心疼，喃喃道：“寒冬腊月的还要冲两次凉水澡，那就说明你对我不是没感觉的，既如此，为什么不肯留下呢？还非走不可，真是……哎——”

    似是察觉到了妻子所在，顾云霁迷迷糊糊地叫道：“书华，书华……”

    徐书华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我在呢云霁，我陪着你呢。”

    顾云霁一颗心落到实处，将她的手拉到胸口抱住，梦里都还在向她保证：“再等一等书华，再等一等。等我喝完了药，我马上就搬回去和你一起睡，再也不去书房……等药喝完了，我就没顾忌了……”

    药？徐书华眉头一皱，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每次她提出让顾云霁回来睡，他总说药没喝完，怕伤着她。可大夫已经说过，她的身子早就无碍了，现在喝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何况喝药和同房又不冲突，他的理由根本立不住脚。

    还有那日王大夫给顾云霁诊脉时，他们二人的反应真的很奇怪，像是在隐瞒什么。

    难不成——他们的药有问题？或者说，只是顾云霁的药有问题？

    想到这里，徐书华又将旭冬叫来：“少爷喝药的方子呢？拿给我看看。”

    旭冬神色僵了僵，故意装傻：“少夫人说的是大夫开的治风寒的药吗？小的这就去给您拿。”

    徐书华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地道：“我说的是那副滋阴补阳的药，配合我喝药的‘伴方’，拿过来。”

    旭冬面露难色，迟疑道：“少夫人，药方平日里都是少爷在保管，从不让他人经手，小的也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徐书华不为所动：“找不到药方，那就把抓好的药材拿过来，或者是熬完药的药渣，都可以，反正总要给我个东西。”

    旭冬额头的汗扑簌簌往外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少夫人，小的僭越问一下，您要少爷的药做什么？”

    “知道是僭越，还敢问？”徐书华扫他一眼，淡淡的威严散出来，“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只管把药给我就是。”

    旭冬把头埋低，杵在原地没动。

    徐书华好脾气地看着他，笑道：“我知道你是少爷的随身小厮，向来只听他的吩咐。可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院子里的女主人，还使唤不动你了吗？”

    旭冬汗如雨下，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好几个响头：“少夫人恕罪！不是小的要违抗您的命令，实在是少爷吩咐过的，这药不能外泄，尤其不能给少夫人您看。”

    “小的若是把药给您拿过来了，等少爷醒了，小的实在没法跟他交代啊！求少夫人莫要让小的难做！”

    徐书华脸上的笑淡下去，眯着眼问道：“这药究竟有什么玄机，值得他看得这样严？”

    旭冬老老实实回答：“小的不知。少爷只让我看好药，没告诉我别的。”

    徐书华静了半晌，轻轻呼出胸中郁气，抬手道：“罢了，不为难你，你下去吧。既然少爷嘱咐了你，你就要好好办事，晌午的药莫要忘了熬。”

    旭冬松了一口气：“是，多谢少夫人，小的退下了。”

    ——

    晌午，旭冬刚熬上给顾云霁的药，徐书华就带着家丁闯了进来，三两下就将他控制在一边不能动弹。

    徐书华看了一眼正咕嘟咕嘟冒气的药汤，吩咐秋晓：“将药渣捞出来，装好带走。”

    见她转身欲走，旭冬急叫道：“少夫人！您不能这样少夫人！您将药带走了，少爷问起来可怎么办！”

    徐书华停下脚步，神色如常，却带着让旭冬心慌的平静：“你记好了，今日是我带人从你手上抢的药，你实在无力反抗才给了我，少爷知道了不会怪你的。至于云霁那边……等他醒了你尽管可以告诉他，我等着他来找我。”

    旭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药离开。

    出了门，秋晓猜到她的心思，问道：“少夫人，是去王大夫那还是陈记药铺？”

    这两个都是顾家常请的郎中，和顾云霁很是相熟。

    徐书华回头看了眼顾云霁所在的书房，道：“去济和堂。”

    济和堂是京中有名的百年药铺，郎中医术个个精湛，只不过离顾家住的地方比较远，不常去那。

    秋晓应道：“是，少夫人。”

    一个时辰后，济和堂内。

    须发花白的老郎中看着面前年轻的妇人，问道：“这位夫人，看病还是抓药啊？”

    “都不是。”徐书华拿出一张药方，递给郎中，“烦请郎中看看，这是张什么样的方子。”

    郎中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捋着胡须不住点头：“嗯……益气养身，培本固元，难得的是药性的副作用还极低，有利无弊，好方子啊。”

    徐书华又拿出一包药渣，道：“那请郎中再看看，这一副药的方子又如何？”

    郎中将药渣接过，挨个辨认起里面的药材，才看了没几样，就面露惊骇，话都快说不出来：“这、这……”

    徐书华心一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镇定问道：“怎么了？可是方子有哪里不对？”

    郎中并未答话，而是问道：“敢问夫人，这药是家中何人所服？”

    徐书华道：“是我夫君。”

    “难怪，难怪……”郎中摇摇头，叹息一声：“夫人，依老夫看，这事还是回去问问你夫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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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绝嗣之药

    顾云霁醒来时已是傍晚，出了浑身的汗，对发热期间的记忆很是模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四下寻徐书华不见，他问旭冬：“少夫人呢？”

    旭冬道：“少夫人晌午出了门，一刻钟前才回来，这会儿正在正房，说您若是醒了，就去正房找她。”

    顾云霁意外道：“书华出门了？做什么去了？”

    旭冬迟疑一瞬，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给他说了一遍。

    听完始末，顾云霁眸色暗了几分，沉声道：“嗯，我知道了。书华若是打定了主意，你是拦不住她的，这事不怪你，你下去吧。”

    旭冬应道：“是。”

    来到正房，徐书华独自坐于桌边，屋内灯光昏暗，地龙烧得暖烘烘，一如昨夜。只是顾云霁知道，今晚和昨夜是截然不同的。

    顾云霁藏好心绪，言笑晏晏地走进去：“怎么不多点两盏灯？光线这么暗，伤着娘子的眼睛怎么办？”

    徐书华静静地看着他，待他走近，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顾云霁脚步一顿，笑容淡下去：“娘子不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你便不说了？”

    “你都知道了我说还有意义吗？”

    “我知道归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我不知从何说起。”

    “啪”地一声，徐书华将那包药渣撂在桌上，抬眸看他：“那就先从这药说起。这是什么药？”

    顾云霁道：“这是可致男子绝育的药。这张方子此前世间无有，是我遍请京中名医，在家中研究了半个月新研究出来的，只要连服半年，便可永绝后嗣。”

    “和别的绝嗣之药不同的是，这张方子不伤男子功能，于房事无碍。只是尤其注意要连服半年，期间若行房事使之中断，就会令药效打折扣，行一次房，就要多喝一个月补回来。”

    徐书华道：“这就是你要和我分房的原因？”

    顾云霁道：“是。”

    静了一瞬，徐书华又问：“为何要瞒我？”

    顾云霁道：“绝育之药，损伤身体，你不会同意的。”

    徐书华看着他，突然一笑：“为何现在不瞒了？”

    顾云霁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去：“你都知道了，无需再瞒。”

    徐书华笑得苍凉，眼中有泪：“我若不知道，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顾云霁吐字艰难：“喝完药的当天，我就会向你全盘托出。”

    “为什么不干脆瞒我一辈子？”

    “娘子聪颖，我瞒不了你一辈子。甚至眼下，已是超出我预计，我没想到能瞒你这么久。”

    “不，你错了。”

    徐书华含泪望向他，声音轻柔，仍是笑着的：“若是旁人，我早就会有察觉，根本瞒不了我这么久。但你是我丈夫，你无论做什么，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你，纵然——破绽百出。”

    顾云霁喉头发堵，蓦然哽咽起来，哭得不能自已。

    徐书华走过去，温柔地替他拭泪：“为何要哭？”

    “我对娘子有愧。”

    “愧在何处？”

    “辜负娘子真心。”

    “不，你又错了。”徐书华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云霁，你可知我现在心有多疼？”

    顾云霁手指发颤：“我知。”

    “你既知，为何还是选择瞒我？你既知，为何还要偷偷服药？你既知，为何还要损伤自己的身体？”徐书华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字字泣血，“你能想象，我从郎中那里知道真相时，是什么感觉吗？”

    五雷轰顶，犹如神魂抽离。

    郎中说，此药虎狼，虽已尽力调和，但绝嗣之药，不可能不损伤身体，何况这还是一劳永逸的方子，影响只会更深。区别只在损伤的程度轻，还是重。

    轻则弱体，病气易侵；重则损寿，年岁不永。

    徐书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一路上都是白茫茫的雪，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她浑浑噩噩地回家，直到听见女儿饥饿的哭声，仿佛才找回自己是谁。

    徐书华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滴大滴地砸在顾云霁手背，哽咽道：“郎中说，此药损寿。你知道吗？损、寿！”

    “你为了不让我怀孕，为了永远断绝我的生育之苦，就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吗，顾云霁？”

    顾云霁心疼得厉害，一边伸手替她拭泪，一边自己却哭得止不住：“我，我不是……我只是想要你永远陪着我，和我白头偕老，相守一辈子。”

    “妇人诞子，犹过鬼门关。你只生了熙儿一个，就遇上了难产，我不敢想象还有第二次会怎样……或许这个概率很低，或许我们不会遇见第二次，但我不敢赌，我真的不敢赌……”

    顾云霁哭到失声，好一会儿后才调整好情绪，堪堪收住泪意，祈求地看着她：“当年，岳母大人生你时甚至都没有难产，可几年后还是撒手人寰了。你总是说怜老师丧妻孤苦，半生寂寥，那我呢？你忍心我和他一样吗？”

    徐书华猛然抬起头，红着眼道：“所以，你就要将这样的痛苦转移到我身上？你不愿我弃你而去，可你自己却喝了半年损寿的绝嗣之药，你觉得我希望看到你先我而去，然后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拉扯熙儿长大吗？”

    她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是插在顾云霁心上的刀子，他苍白辩解：“不是这样的……我问过大夫，这药没那么严重，我这样身体强健的人，一般来说就是有点小病小灾，不至于损寿。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损寿，最多三五年，又不是好几十年，我不会先你而去的。”

    说着，他顿了顿，颇有些艰难地道：“只是绝育，既不会早亡，也不会影响你我夫妻生活……和失去你比起来，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很划算的法子了。”

    “很划算？你觉得这是可以取舍衡量的事情吗？”

    徐书华面露讥色，怆然道：“既然你把这药说得这么好，你为什么不给我喝？怀孕生子是夫妻两个人的事情，你绝育有效，我绝育也有效，真要论起来，给女子喝的避子汤药的种类还多些，用不着你遍请名医研究半个月。”

    徐书华上前几步，逼着他往后退：“你我之间比较起来，还是我喝更划算，你为什么不让我喝？”

    顾云霁抿紧唇，偏头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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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此药损身

    面对徐书华的质问，顾云霁偏头不答，二人就这么相顾沉默下去，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门边却久久没有动作。徐书华察觉到动静，抬头问：“谁在外面？”

    是旭冬的声音：“是我。少爷，少夫人……药熬好了。”

    闻言，二人呼吸瞬间一滞。

    旭冬知道这会儿二人定有重要的话要说，不宜进去打扰。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药，但顾云霁此前将这药看得极重，徐书华也嘱咐他要好好听差办事，眼下到了喝药的时辰，他不敢不熬好药端来。

    徐书华看了一眼顾云霁，而后深吸一口气，努力使声音恢复平静：“端进来吧。”

    门吱呀打开，旭冬低着头，将两碗药端来放在桌上，分别摆在二人面前，朝他们行过一礼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半晌后，徐书华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药汤，凉凉一笑：“你不是说，这药要连喝半年吗？现在才五个月，还没喝够呢，喝吧。”

    顾云霁不言，仍是沉默。

    “不喝？之前无论是背着我，还是当着我的面，不都喝得挺痛快的吗？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怎么不喝了？”徐书华面露讥色，目光如剑，逼得顾云霁不敢看她，“好，你不喝，我喝。”

    说着，徐书华从桌上端起自己的那碗药，一饮而尽，接着她动作不停，伸手又要去端顾云霁面前的药。

    “书华不要！”

    顾云霁顿时一惊，眼疾手快地赶在徐书华喝下前，打落了药碗。

    “啪嚓”一声，瓷碗摔碎成片，洒了满地的药汤。

    徐书华看了眼地上的药汤，又抬头看他，不无讽刺地笑道：“你不是说这药很划算吗？为什么不让我喝？”

    顾云霁喉头滚动，声音艰涩：“此药……有损身体，你不能喝……”

    “你也知道有损身体？那你为什么给自己喝？”徐书华倏地红了眼眶，语气激动起来，“云霁，你不愿让我伤身，是为我好。可作为你的妻子，我难道愿意见你伤身？”

    “我伤身，你会心疼，你伤身，我难道就不会心疼吗？你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可你却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丝毫不为自己考虑，不为我们的将来考虑，你想过没有，若你出了意外，我怎么办？熙儿怎么办？”

    徐书华话语如刺，两头尖利，字字刺在顾云霁心上的同时，也将自己戳了个千疮百孔，说到后面已是情绪崩溃，极度痛苦地呜咽起来。

    顾云霁心头痛得好似被剜了块肉，颤抖着帮她擦眼泪，不住道歉：“书华，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徐书华渐渐止住泪，红着眼问他：“你知错了？”

    顾云霁胡乱点了几下头，似是怕她离开一般，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侧，哽咽道：“我知错了，书华，我真的知错了……”

    徐书华捧着丈夫的脸，细细端详，看着他眼中一点点盛满慌乱无助，悲凉地扯动唇角，轻轻摇着头：“云霁，我太明白你了，你根本没有知错。你只是不忍见我伤心，不忍见我落泪，所以拿这话哄我。”

    “若可以重来，你还是会选择喝这药，是与不是？”

    顾云霁一窒，苦涩道：“……是。”

    几番痛哭过后的头晕袭来，徐书华疲惫地合了合眼，叹息道：“你果然是这样。”

    “可……你不也是这样吗，书华？”

    “今日你痛心、愤怒，无非是怪我瞒着你损伤身体，可若你我处境对调，你未必不会做出跟我同样的选择。就如同我跟你说过多次不要孩子，你始终不肯答应下来，不就是觉得受生育之苦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吗？”

    “若生一次孩子去掉半条命的人是我，如今我们已经有了熙儿，你才不会为了那可能的后嗣让我去冒这个险，是不是？”

    徐书华不错眼地看着他，道：“是。”

    顾云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下意识地想要笑一笑，可刚扯动唇角，却是笑不出来，只能沉默下去。

    徐书华道：“你将这药喝了五个月，对身子有了损伤，木已成舟，事情不可能重来。你不愿我伤身，我不愿你伤身，我们再揪着这个争论没有意义。既然谈到了后嗣，那我们就来好好聊一聊。”

    顾云霁心头一跳，蓦地慌乱起来，徐书华却是出奇地平静：“用传统的眼光来看，咱们只有熙儿一个女儿，没有儿子顶立门户，将来等熙儿大了嫁出去，你我晚景怕是凄凉。”

    “当然，我们也可以将熙儿留在家里，招个赘婿上门。但世人皆言多子多福，你顾云霁少年中探花，荣耀风光无限，家里的长辈——公公、婆婆、还有堂叔他们，想是不会眼睁睁见你膝下子嗣稀少，我若不生，他们定会三番五次地来送通房塞小妾。”

    “之前我还能帮你推通房，但如果你我长期没有生育，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再去替你拒绝。即便有你支持我，你觉得我能抗住多久的压力？”

    顾云霁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道：“这个我想过的。这药于无声无息中损人诞育之能，只要咱们不说，外人就看不出端倪。几年后你我无子，请大夫来瞧身体，便可知道是我生不出，届时我家里人不会为难你，还会因为有愧而百般劝你，生怕你对此有芥蒂。”

    “你倒是考虑周全，处处为我着想。”徐书华笑了笑，声音却凉薄，“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一直纠结于此，非要个孩子不可呢？”

    “毕竟世人都喜多子，我是个身体正常的女人，想要多生两个孩子，多做几次母亲，诞育我深爱的丈夫的骨血，看着儿孙绕膝，颐享天年，这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愿望。”

    “说句为人父母忌讳的话，熙儿如今才七个月大，还不算彻底立住了，万一出了意外，你我该怎么办？我们可永远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徐书华定定地望向他，叩问他心：“云霁，日后若我真的想要孩子，你却生不出，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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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好狠的心

    “若我想要孩子，你却生不出，怎么办呢？”

    顾云霁将这话嚼了又嚼，嚼得满心苦涩，堪堪隐忍住将要崩溃的情绪，言不由衷地道：“若……若你真的想要孩子，我可以同你和离……我放你走，你去做别人的妻子，去寻个身体正常子嗣无碍的男人做丈夫……”

    “啪”！

    “顾云霁，你混账！”

    徐书华眼眶通红，不算重的一巴掌却好似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声音颤抖：“你明知我舍不得离开你，却还要拿这话来伤我，你好狠的心！”

    “我十五岁认识你，等了你三年，同你做了一年半的夫妻，我们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彼此。你欺我心软，先是瞒着我喝下绝嗣之药，又说这样绝情的话来堵我，不就是吃准我了在乎你，不会因为子嗣之事弃你而去吗？”

    顾云霁口出诛心，伤狠了徐书华，也伤狠了自己。面对妻子的泣诉，他神色颓然，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再狠心一点，最好是甫一成婚就令自己绝育，让我一次生育之苦都不受，如此岂不是更好！”

    顾云霁才退热不久，脸上还带着病气的白，徐书华又气又心疼，越说越难受：“如今你损身绝育已成事实，再无回转之机，我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还能怎么办！知我伤心难过，就不会说两句软话哄哄我么？非要用和离那样的话来气我，你真是混账！”

    说着，徐书华眸中愤然转为决绝，赌气道：“你既这么想将我推给别人，好，那我现在就走！我这就去鹿溪书院，让爹爹再给我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同他生满院子的儿女，你大可满意了！”话毕，她转身欲走。

    “书华！”

    顾云霁痛得撕心裂肺，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上前一把拉住她拥入怀中，大力得仿佛要将妻子揉进骨血里：“我混账！我口是心非！我一点都不想要你做别人的妻子，一点都不希望你和别人生儿育女，我想要你陪着我，不要走好不好……”

    被丈夫紧紧抱在怀里，徐书华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意和炽烈的心跳，心肠一点点软下去，回抱住他的腰，泪水无声滑落：“云霁，我不会走的……我怎么会想要离开你呢……”

    顾云霁不言，只是流着泪，将她拥得更紧。

    好半晌，徐书华稍稍止住泪意，抚着他的背，轻声道：“云霁，那药……你就喝到这里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徐书华感到他的气息微滞，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你瞒着我喝绝嗣之药，半年的周期喝了五个月，想来你现在即便没有完全失去诞育后嗣之能，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最多只剩一线侥幸而已。”

    “我答应你不要孩子，你答应我不再喝药，今后我们若再无后嗣，那是命；若你都这般了，我还是怀孕了，那说明是上天所赐，你我都该顺应天命，莫要强行更改。”

    见顾云霁还是沉默，徐书华又道：“从前我不知道，没法拦你。现在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让你再继续喝药，我不愿逼你，你不愿我伤心，我们就这样各退一步，好吗？”

    顾云霁静了静，哑着嗓子道：“好，我答应你。”

    “那好，我还有一个愿望。”

    徐书华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双手勾着他脖子，哭过的眼睛红润润的，这会儿又含着笑，竟有几分别样的温柔：“今晚你留下。这样，我才能真正踏实。”

    顾云霁一顿，伸手拂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珠，道：“你不相信我？你应该知道的，我但凡答应你，就不会出尔反尔。”

    在他看来，即便是和爱人做这样的事情，也需要情之所至顺兴而为。今晚他和徐书华的情绪波动都很大，尚未缓过劲儿来，应该好好平静一下。

    徐书华垂下眼眸，没由来地道：“关于你喝药，我之前虽有察觉，但还是愿意相信你。你知道我是从何时起，才开始真正怀疑的吗？”

    顾云霁没反应过来：“……什么？”

    徐书华低头理着他胸前揉皱的衣襟，闷闷道：“整个顾家都在传，你之所以不愿和我同房，是因为你那日闯进产房看到了我难产，留下了心理阴影。”

    顾云霁眸光一凝，立刻否认：“那是胡编乱造，我根本没有！你别多想。”

    就算有心理阴影，那也是怕徐书华离开他的心理阴影，怎么可能是这方面？

    徐书华幽幽看着他：“可我就是容易多想怎么办？毕竟你我分房半年是事实，连我昨晚……那般对你，你都不肯，万一你是真的厌弃我了呢？”

    顾云霁眸子倏地睁大，惶急解释道：“我、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厌弃你呢？服那绝嗣之药期间若是同房，就会令药效打折扣，所以我才忍了这么久。早在我之前瞒你时，我就和你说过，等喝完药我就搬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徐书华语气漫不经心，故意激他：“谁知道呢。郎中只告诉我这是绝嗣之药，会损伤身体，服用期间不能同房是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又不清楚。你连喝药都能瞒我，万一在这件事上又瞒我怎么办？”

    徐书华越说声音越低，泫然欲泣，好似真被伤了心。

    “我……”顾云霁一噎，蓦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安慰。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笑，贴在妻子耳边轻声道：“娘子既不信我，那为夫便只能证明给你看了。”

    话音刚落，顾云霁将徐书华打横抱起，吓得她一声惊呼，条件反射地搂住丈夫的脖子。

    抬头对视间，徐书华被顾云霁刚才的那句话惹得耳尖泛粉，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只一眼，便看得顾云霁喉咙生了燥意。

    方才还只是为了让徐书华放心，这会儿，倒是真的情之所至了。

    顾云霁眼神一暗，呼吸粗重起来，抱着妻子往床榻走去。

    屋外，旭冬和秋晓先前听着主子争吵，又是哭声又是摔东西声，听得他们心惊胆战。一会儿却又没了动静，支起耳朵仔细再听，竟是有了些别的声音，羞得二人连忙避得远远的，不敢继续听下去。

    二人默默感慨：老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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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死都不嫁

    阳春三月，春和景明，顾昭熙小朋友将满十一个月之际，在顾云霁日日不弃的教导下，终于叫出了第一声“爹爹”和“娘亲”，喜得他抱着女儿到处炫耀，模样得意至极，惹得好脾气的程炎都受不了他，差些用扫把将他打出门去。

    徐书华这边，经过丈夫身体力行的“证明”之后，自然是彻底相信了他没有心理阴影。关于顾云霁绝嗣一事，她虽无奈，却也只能渐渐学着接受，将注意力转移，全心全意去教养他们唯一的女儿。

    眼看即将入夏，顾云巧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生辰，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经过一年的筛选比较，顾开祯夫妇总算是选定了一户满意的人家，然而就在他们将此事告知顾云巧时，却遭到了她强烈的反对。

    “我不嫁！”

    堂上，顾云巧红着眼睛，朝着顾开祯和王夫人喊道：“我不要嫁人！我要在家里待一辈子！”

    顾开祯神色一沉，斥道：“胡闹！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现在你上头的哥哥姐姐都已经成亲嫁人了，家里就剩你一个孩子婚事没有着落，你要待在家里，谁养你一辈子？”

    顾云巧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儿时很是受了些宠爱，使起性子来竟是不管不顾：“这满院子都是我的亲人，谁不能养我一辈子？即便父亲母亲不能养我终老，那还有哥哥嫂嫂养我，再不济还有我的侄儿侄女们，我就不信没有我的一口饭吃！”

    “我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六年，现在却要让我嫁去一个全新的家庭，守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男人过一辈子，从一个衣食不愁的大小姐，沦落成伺候丈夫、公婆的老妈子，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顾开祯把茶盏在桌子上撂得“哐啷”一声响，怒道：“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让你嫁人，又不是让你去跳火坑，怎么能和杀了你相提并论？说话没个顾忌，看来真是将你宠坏了！”

    王夫人的脸色也是不太好看，压着火气劝道：“巧巧，我们是你父亲母亲，从小看着你长大，怎么会害你呢？这夏家是我们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人家，三代的科举进士，文官清流，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和善人家，你嫁过去必定不会受气。”

    “当然，这夏二公子的父亲只是个吏部郎中，门第方面是比不上我们松江顾氏。但就咱们家来说，只有你大哥三哥有官职，往小了算还是匹配得上的。何况这门第低也不是坏处，至少他们不敢随意欺你，你若受了委屈，我们也能为你撑腰。”

    这话倒是在理，从顾家乃至整个松江顾氏，先不论娶妻，嫁女是很少高嫁的，大多都是门第相当，甚至低嫁的也不在少数。毕竟和女儿终生幸福比起来，一味追求高门荣耀实在是太过虚妄。

    见女儿这般倔强，一旁的赵姨娘愁得厉害，帮腔道：“是啊巧巧，夫人说得对。你父亲他们仔细打听过了，这夏二公子今年十七岁，上一届乡试便中了举人，说是明年还很有可能会中贡士，天资比之你两位哥哥都是不差的。”

    “得这样一位有前途的男子做郎君，一眼便望得到荣华富贵，你将来的日子是不用愁的啊。而且夏家在京中经营多年，很有些家底，就算那夏二公子三五年内中不了榜，也足够你衣食无忧，这是多好的婚事？”

    顾云巧却是不买账，张口便驳：“婚事再好又如何？你们将这夏家说得那么完美，谁爱嫁谁嫁，反正我是不嫁！”

    “混账话！”顾开祯脸色铁青，将顾云巧喝得一抖，“你是咱们家里唯一的适龄女，你不嫁谁嫁？我们辛辛苦苦给你挑的婚事，还给你挑错了不成！”

    被一向疼爱自己的父母亲人齐齐逼迫，顾云巧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控诉道：“就是挑错了！你们挑选时，可曾问过我的意见，问过我的喜好？一上来就是要逼我嫁人，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父亲！”

    顾开祯声色一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女儿家，怎么挑郎君？当然是要我来给你做这个主！至于什么意见、喜好，你年纪轻轻，能有什么成算？安安心心地在家绣花待嫁，才是你该做的事！”

    顾云巧自小吃软不吃硬，见父亲说话蛮横，性子深处的犟脾气瞬间翻出来，哭着喊道：“我不需要你帮我做这个主！想要我安心待嫁，做梦！有本事你们就继续逼我，大不了我一根绳子吊死自己！”

    “你！”

    顾开祯一噎，气得登时站了起来，想要伸手去打顾云巧，却见女儿避也不避，只执拗地望着他。顾开祯被那眼神刺痛，动作瞬间一滞，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见顾开祯气得不轻，郑秀云忙道：“公公莫急！巧巧一向是个乖巧的孩子，这次反应这么大，肯定是有原因的。是不是……那夏家公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被巧巧知道了，所以这才不愿嫁？”

    王夫人沉着脸接话：“能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夏家二公子夏晟，熙儿和锦儿满月时都来赴过宴，巧巧也是见过的。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从来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嫖妓赌博一样不沾，又听话又懂事，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他家人口也简单，夏晟没有弟弟姐妹，上头只有一个庶长兄，将来是要分家出去的，又碍不着他的事。家里简简单单清清静静，巧巧嫁过去之后，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心，这不是很好吗？”

    说着，王夫人顿了顿，着重强调道：“而且，人家夏公子对巧巧很满意。说是满月宴见过几面后，就念念不忘，回去央着他母亲打听问名，这才求亲到了咱们家。”

    “夏夫人也是个和善的人，从不听闻她苛待过谁。真要论起来，夏家儿郎上进孝顺，长辈慈爱温和，对巧巧又满意，方方面面都齐全，有什么不好？”

    顾云巧红着眼泣诉：“就是不好！夏晟满意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满意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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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不生孩子

    听到顾云巧说对夏晟不满意，顾开祯又要发怒，郑秀云忙劝住他：“公公先别急，巧巧既然说对夏二公子不满意，肯定是有她自己的原因。是不是……”

    郑秀云念头一转，看向顾云巧，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那夏晟在长辈不在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顾云巧擦擦眼泪，梗着脖子道：“没有，我跟他面都没见过几次。”

    顾开祯闻言松了口气的同时，内里的火气又瞬间窜起来；“既然不是这个，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满意他？”

    顾云巧红着眼，倔强地望向父亲，一字一顿地道：“就因为他是个男人，所以我不满意他。”

    “……什么？”

    顾开祯先是一愣，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之后雷霆大怒，将桌子拍得众人齐齐颤了颤：“胡说八道！嫁人不嫁个男人，难不成还嫁个女人？我看你是存心来气我！”

    这话过于离谱，顾开祯没当真，只以为女儿在使性子赌气，然而顾云巧却是再认真不过：“我没有胡说八道！我不仅不满意夏晟这个男人，我还不满意天下所有男人。是男人就要顾子嗣，顾子嗣就要让妻子怀孕生产，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我不要死在产房里！”

    绕了一大圈，众人这才明白顾云巧不是对夏家不满意，而是根本不想怀孕生子，所以才对成亲嫁人这么排斥。

    当日见到徐书华难产情形后，真正留下心理阴影的不是顾云霁，而是顾云巧。而且和顾云霁不同的是，顾云巧是女子，将来是真正要生孩子的，她的心理阴影没法化解，也化解不了。

    顾云巧的想法听起来背离常理，惊骇世俗，但细细算起来，她的愿望其实很朴素——无非是珍惜自己的身体，不想为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搭上命而已。

    只可惜在这个时代下，如此朴素的愿望也是为世不容的。

    顾开祯脸色难看至极，沉声斥道：“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生孩子的？不生孩子，香火怎么传承？子嗣怎么繁衍？天生男女，阴阳两分，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拼荣耀挣功名，女人的天职和义务，则是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既要成亲嫁人，就没有不生孩子的！”

    顾云巧含泪大喊：“所以我不要生孩子，也不要成亲嫁人！父亲说男人在外拼荣耀挣功名，可人与人之间也有差别，不是每个男人都拼得到荣耀、挣得了功名，然而不论丈夫有没有出息，妻子却都要生儿育女，伺候一大家子人，这是什么道理？”

    “三嫂嫂生熙儿时，直接去了半条命，差些从产房里出不来。万一我将来也遇上难产呢？万一我没被救回来呢？若我死于生产，那夏家公子肯定用不了两年便要续弦，届时人家和和乐乐，我却魂无所依，徒留父亲母亲心酸凄凉。”

    顾云巧期期艾艾，神色悲切，就算不是亲生的，好歹也是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王夫人一时被她说得心头发堵，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王夫人知她吃软不吃硬，和缓了语气道：“你这孩子，张嘴闭嘴死呀活的，真是没个忌讳，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看你三嫂，再艰难不也过来了吗，现在不好好的？还有你大嫂、二嫂，我，你姨娘，还有你嫁出去的几位姐姐，这都是生过孩子的人，可有谁因此丧命？”

    顾云巧一点儿都听不进去，条理清晰地反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天下之大，因生产丧命的妇人何其多，谁能说得准我将来会不会成为其中一员？我们家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

    “远的不说，就我哥哥在鹿溪书院认识的好友苏旗苏将军，他的母亲不就是因为生他妹妹时难产而亡吗？但凡是妇人产子，总要犯险，总要拿命去搏。想要彻底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成亲生孩子。”

    顾开祯脸色沉沉：“可这个险总要有人去犯，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不生孩子，还谈什么后代传承？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该不该做，战场打仗，厮杀流血，死的人比生孩子多多了！你见有人退缩否？”

    “就算是冒险，就算是要拿命生孩子，你也得去！世间女子都是这般，你母亲你姨娘你姐姐，无一例外，怎的就你特殊？你光见产子的艰难，不见儿孙绕膝的欢乐，你年纪还小，想不到那么长远，久了自然就懂了！”

    顾云巧轻哈一声，道：“战场打仗无人退缩，那是因为有人虎视眈眈地持刀于阵后，见逃兵必杀，士兵们没有办法，只能拼命往前冲。母亲姨娘她们生孩子，是因为她们别无选择，就算她们不想生，也有父母丈夫公婆逼着她们生。”

    “世人如何，我管不着，我没碍着别人，我只想保住我自己。后代传承不是靠我一人，世间少我顾云巧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我如今既站在火坑前还未跳下去，便少不得要为我自己争一争！”

    说着，她瞥了顾开祯一眼，目露讥讽之意：“父亲是男子，沉如万钧的事情在你嘴里轻飘飘的，可你既没有上战场，又不用生孩子，什么都没付出就能坐享儿孙之乐，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逆女！你说什么！”

    顾开祯勃然大怒，登时站了起来，气得当即便要去打顾云巧，然而在堂上找了一圈却找不到趁手的物件，只得吼道：“来人，取家法！今日我非好好教训她不可！”

    这时，清朗的声音从堂外传来：“父亲觉得，‘打’便能解决问题吗？”

    顾云霁走进来，不动声色地将妹妹护于身后，目光直直地看向顾开祯：“父亲既觉得巧巧不懂事，好好教育就是，哪至于非得动武？何况巧巧的性子，父亲也是知道的，您觉得您今日打了她，是会得到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还是会伤了父女情分，把事情变得更糟？”

    顾云巧性子倔强，最是吃软不吃硬，你越硬她越犟，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第二种结果。顾开祯闻言一噎，胸中气息凝滞，瞬间没了话说。

    顾云霁面不改色，继续道：“今日堂上闹了矛盾，再说下去没有意义，还是让巧巧回房冷静一下吧。父亲是为了巧巧好，这个儿子是明白的，您放心，儿子定会好好劝她。”

    说罢，顾云霁便带着顾云巧离开。

    顾开祯眼睁睁看着儿子几句话拦下行家法，又不由分说地将顾云巧带离，连意见都没问他一下，就那么走了。偏偏不知怎么的，他居然说不出阻拦的话。

    回过神来之后，他吹胡子瞪眼，难以置信地问道：“他是爹还是我是爹？”

    众人轻咳几声，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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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除非绝嗣

    一连好几天，从顾开祯到王夫人，从赵姨娘到郑秀云，整个顾家几乎所有人都去劝过了，顾云巧就是不肯答应嫁去夏家。

    然而顾云巧不答应，顾家人也不愿妥协，索性将她关在房里不让出门。打算就这么同她耗下去，以便磨掉她那此世间女子不该有的傲性和心气，让她乖乖听话嫁人。

    顾云巧哭喊无门，打摔过东西，尝试过逃跑，什么法子都试过，却还是没有令顾开祯和王夫人松口。渐渐地，她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激烈对抗，只是仍旧撑着一口气，不肯就范。

    闺房内光线昏暗，顾云巧单薄的身子坐于梳妆台边，光滑的铜镜映着她憔悴的面容。短短几日时间，那个活泼娇俏的少女就变得枯槁如木，死气沉沉，听见顾云霁推门进来的声响，也没有任何反应，仍是呆呆地坐着。

    顾云霁看得心里发酸，哑声道：“巧巧……”

    顾云巧面无表情，声音轻轻：“哥哥也和他们一样，是来劝我嫁人的吗？”

    顾云霁喉咙蓦地一堵，说不出话来。

    顾云霁的身体内装着个现代的芯子，这个封建时代的一切他都看不过眼，但他相信蚍蜉难撼树，个人的力量是难以对抗整个社会的。所以他伪装自己，说服自己，使自己融入这个时代，成长为封建的一员。

    然而封建社会是要吃人的，女子尤其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顾云霁之前可以浑浑噩噩，独善其身。可现在封建的獠牙伸到了他妹妹头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装睡下去了。

    可悲的是，纵然他醒了，他还是无力改变这一切。

    若那夏家公子是个品行不端的浪荡子，或者夏家是个磋磨人的魔窟，亦或是顾开祯夫妇是想要卖女求荣的自私父母……顾云霁都有底气站在妹妹这一边，替她拒绝婚事。

    只要这件事顾开祯夫妇和夏家有一点站不住脚，以顾云霁如今的官身，他都自信能够护住顾云巧，不让她嫁给她不愿嫁的人。

    可惜，以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顾开祯夫妇是对疼爱孩子的父母，一心想要女儿有个幸福的归宿。夏家那边，顾云霁也了解过，确实如传言一般是户和善的人家，夏二公子秉性纯良，性格温和，堪称良人。

    无论是从公理还是人情来说，这都是桩顶好的婚事，顾云霁没有任何立场去帮着妹妹“离经叛道”。

    但要他站在顾开祯夫妇一边，逼着顾云巧嫁到夏家去，他也做不到。

    沉默了半晌，顾云霁尝试开口：“巧巧，父亲说……”

    “哥哥。”

    顾云巧打断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若熙儿长大了也遇到了和我一样的境况，也和我一样‘无理取闹’，你会让她嫁吗？”

    静了一瞬，顾云霁道：“……不会。”

    他是顾昭熙的父亲，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疼爱，女儿若不愿嫁，他自然不会逼迫她。

    可眼下的境况，却是不一样，毕竟他只是顾云巧的兄长，不是她的父亲。婚姻大事上，父母拥有最大的决定权，顾云霁无论如何也不能绕开顾开祯和王夫人，去插手妹妹的婚事。

    似是明白这一点，顾云巧唇角微扬，笑得苍凉，泪水无声滑落下来。

    顾云霁看得心里揪疼，搜刮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可以当做安慰的话题：“……那夏二公子夏晟，我去试探过他的口风，他对未来的子嗣没有太多的要求，正妻有没有儿子也无所谓，只要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嫡出孩子，就可以……”

    “说来说去，还是要生孩子不是吗？”顾云巧又打断了他，“‘只要一个嫡出孩子’，言下之意无非是我至少要生一个，其他的由妾室来生，对不对？”

    顾云霁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若实在不愿，我们可以想法子去母留子，将妾室所生的庶出子女抱到你膝下养。但前提是，你能接受将非亲生的孩子视若己出。”

    “那敢问哥哥，如何能保证我一定不会怀孕？”

    顾云巧泪痕未干，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别的不说，圆房这一关首先就过不去。毕竟那夏二公子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又不会和哥哥你一样，心甘情愿地为妻子喝下绝嗣之药。”

    顾云霁心里一跳，目露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除了徐书华，这事他连旭冬都没有告诉，当初研究药方的那几个大夫都是互相签了契约的，约定守口如瓶，不可能外泄出去。

    顾云巧道：“你喝了好几个月的药，喝得面色苍白胡须稀少，但凡是个和你日日相处的人，谁看不出来你身体的异常？也就是嫂嫂是你的枕边人，不愿意怀疑自己的丈夫，才会信你那‘滋阴补阳’的鬼话。”

    “再加上有了熙儿之后，你总念叨着不再生孩子，为了不让嫂嫂怀孕，你在书房睡了半年。然而去年年底你却突然搬回去了，若不是你已丧失生育能力，还能是什么原因？”

    见顾云霁惊得说不出话来，顾云巧笑了笑，灰暗的眸中难得露出两分狡黠的神采：“当然，这都是我的推测，真正让我确定下来的，还是你的反应。我方才是诈你的，哥哥。”

    顾云霁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顾云巧垂下眼眸，声音闷闷的：“哥哥能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你与嫂嫂相爱多年，又曾亲眼见到她难产，所以才能下定决心断绝后嗣。”

    “可我与夏晟只是简单见过几面，即便我将来成为他的妻子，他也一定不能做到为我喝绝嗣药。但是——对于不想怀孕生子的人来说，喝下绝嗣药确实是最快捷且一劳永逸的法子。”

    说到这，顾云巧悠悠叹息一声：“平心而论，夏家确实是门好婚事，人口简单，门第不高不低，或许不能荣华富贵，但过日子是最合适的。方方面面都齐全，只可惜，夏二公子有着正常男人的生育之能，要是他不能生，就完美了。”

    听着顾云巧这似含遗憾的语气，顾云霁心头一沉：“你是想……暗中令夏二公子绝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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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远在天边

    听到顾云霁的问话，顾云巧眉毛一挑，颇有几分无奈：“哥哥怎么会这么想？人家夏二公子好端端的，人品又正直前途又光明，真心实意来向我们求亲的，我们怎能反过去害人家？”

    顾云霁明白自己是多想了，顿时松了口气，却还是不免踌躇：“那你的意思是？”

    顾云巧面色平静，轻松得仿佛在说天气怎么样：“怀孕需要夫妻两个人才能完成，既然夏二公子不能绝育，那就我绝育呗，一碗绝嗣汤药喝下去，什么都清净了。”

    “不行！”

    顾云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极力反对：“绝嗣汤药轻则伤身，重则损寿，你怎么能喝？我是男子，一直有在锻炼身体，而且年纪比你大，才能勉强抗住虎狼的药性。你久养在深闺，身体娇弱，一个不慎落下病根怎么办？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顾云巧神色波澜不惊，淡淡道：“这药再虎狼、再伤身，总好过在产房里要我性命吧？两相比较下来，喝绝嗣汤药划算多了。”

    “划算？这是可以衡量比较的事情吗？”顾云霁气她不知爱惜身体，怎么也不肯同意，“再说了，你能绝育，却不能阻止夏二公子生育，届时妾室要是生了儿子，你又没有孩子，还不爬到你头上去？就算能够去母留子，可庶子庶女一大堆，也闹心得很！”

    “更严重的是，若夏家不能容你，以七出中的无子之罪休你出门，又该怎么办！”

    顾云巧油盐不进：“那不就更好了？被休弃的下堂妇，想是没有人家会愿意娶的，我正好光明正大地待在家里，让哥哥嫂嫂养我一辈子。”

    “你……”顾云霁气得语噎，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忧愁地沉默下去。

    顾云巧又道：“只是有一条，要请哥哥帮忙。夏家不知我不能生育，我现在不能出门，还请哥哥告诉他们实情，莫要瞒着他们。若夏二公子知我不孕不育还愿意娶我，我便答应嫁过去。”

    “什么实情！哪来什么实情！”

    顾云霁才压下的火气又窜起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没喝绝嗣汤药呢？怎么就不孕不育了！还有功夫替夏晟着想，你不如想想你自己！那药伤身损寿，你以为是好东西？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啊，哥哥说得对，我还没喝绝嗣汤药呢。”顾云巧点点头，恍然大悟般，“那还请哥哥将你的绝嗣汤药的药方给我一份，我早喝早安心。”

    顾云霁气得要发疯：“什么早喝早安心！我的绝嗣药是给男人喝的，你别惦记了！我……我，我跟你说不清楚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和妹妹讲不通道理，顾云霁干脆不讲，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气归气，可问题摆在面前，还是没解决。

    顾云霁用心深爱徐书华，不想让她受生育之苦，也舍不得让她喝伤身的避子汤或者绝嗣药，他对徐书华如此，对妹妹顾云巧自然也是如此。

    顾云霁是徐书华的丈夫，他可以替妻子喝绝嗣之药，但他只是顾云巧的兄长，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要求未来的妹夫为妹妹绝育，除非对方自己愿意。

    但这个时代盲婚哑嫁，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想要找到一个甘心为妻子绝育的男人，比登天还难。那种本身就不能生的男人倒是可以，可一来这样的男人太少，二来即便有也多半年纪很大了，综合条件不可能有夏家那般合适。

    一面是顾云巧不肯嫁，要嫁就绝育；另一面是父母催得紧，不催除非死。顾云霁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天天愁得饭都吃不下。

    翰林院里，午膳时，顾云霁又在唉声叹气，程炎看了他好几眼，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令妹最近怎么了？让你这么愁？”

    顾云霁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妹妹的事？”

    程炎一边神色如常地吃饭，一边道：“最近这饭菜味道变了，不像是令妹安排的膳食，再加上能让你这么发愁的人没几个，想想也能知道是她。”

    见顾云霁一脸惊异，程炎轻掀眼皮：“别这么看着我，你不会以为我吃了你家这么久的饭，真的会相信是你母亲做的吧？从风格和口味来看，最开始的饭菜是徐夫人安排的，后来她怀孕没两个月之后，变成了你妹妹安排，最近这口味又变了，既不是令妹也不是令夫人，应当是你家的厨娘。”

    闻言，顾云霁不由感叹于程炎的心思细腻观察敏锐，想到他作为自己的挚友，也不算是外人，便把顾云巧不愿嫁人的事告诉了他。

    顾云霁一脸忧愁：“你说巧巧若是因为别的不愿嫁，我还能帮忙替她挡一挡，偏偏她是不想生孩子，但凡是嫁为人妇，婆家怎么可能不让她生孩子？父亲母亲都快气疯了，将她关在房里好几天，还让我去劝她。但她毕竟是我妹妹，我实在狠不下心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现在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听到顾云巧被父母逼着嫁人，程炎眸色一沉：“令妹才十六岁，这么早就开始议亲了？”

    “这都已经不是议亲了，而是马上就要定下来了。夏家那边递了话过来，就等着巧巧点头答应，他们立刻就提亲下聘，将婚事敲定下来。”顾云霁下意识地回答完，又发现不对，“等等，这是重点吗？我真心实意让你给我支招，你有没有在认真听？”

    “我当然有在认真听。”程炎眼神一闪，很快恢复正常，“其实这事很简单，归根结底，令妹是不想生孩子，而不是不想成亲嫁人。既如此，那就找个愿意不生孩子的男人做丈夫好了。”

    顾云霁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说得容易！这个道理我能不知道吗？关键天下有几个男人能接受妻子不生孩子？就算有，要么是他本身就不能生的，要么是人到中年找续弦，原配生了不少不缺孩子的。”

    “那种相貌俊俏、前途远大、年轻体贴既能与我妹妹相配，还能让她不生孩子的男人，哪有？你给我找一个？”

    程炎漫不经心道：“谁说没有？我就知道一个。”

    顾云霁眼睛一亮：“谁？哪家的子弟？家住何方叫什么名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程炎从容不迫地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顾三公子，你觉得在下——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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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真心求娶

    “程炎，你别开玩笑！”

    顾云霁惊得差点跳起来，一脸见鬼的表情：“我、我现在是在发愁我妹妹的婚事，你莫要在此时消遣我！”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程炎敛起笑容，肃正声色，“我程炎，是真心想要求娶你顾云霁的嫡亲妹妹，顾云巧。”

    “在下倾慕令妹已久，此生非她不娶，愿聘其为妻，相濡以沫，携手共度余生，恳请顾三公子成全。”说着，程炎站起身来，朝顾云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顾云霁眼睛鼓得极大，惊愕莫名，将程炎团团转转看了几圈，见他不似说假话，这才终于肯相信：“……你，你认真的？”

    程炎道：“再真不过。”

    得到肯定的回答，顾云霁一言不发地坐下来，脑子有些懵，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问道：“你说……你倾慕我妹妹已久，有多久？何时开始的？我怎么不知道？”

    “大概是……你我刚入翰林院的那年中秋？”程炎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沉吟道，“到现在有快两年了。当然，也有可能更早，只不过我没有意识到而已，但那年中秋确实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时间点。”

    顾云霁想了想，那年中秋他找到四处乱跑的顾云巧时，对方确实和程炎待在一起，而且看起来还待了好一会儿了，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说不定真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的。

    一个是嫡亲妹妹，一个是兄弟般的挚友，顾云霁从没把二人往这方面想过，初时他觉得震惊，这会儿心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不爽，瞪着程炎道：“既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听闻我妹妹要嫁人了才说出来，你存的什么心思！”

    程炎无奈道：“我和你同龄，大令妹四岁，虽然这点年龄差算不得什么，但那时令妹尚未及笄，还是个孩子。我若告诉你我对十四岁的令妹起了心思，你难道不会把我当个禽兽打出去吗？”

    顾云霁试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样，顿时一噎。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二者没什么差别，无论程炎说不说他都对十四岁的顾云巧有心思，还是个“禽兽”，他此时就该将他打出去！

    正在顾云霁考虑用什么家伙什比较顺手时，程炎又道：“至于为什么现在说出来，是因为我本以为令妹少说也要十七八岁才会成亲嫁人，没想到早了这么久。若我提前知道你父母已经在给她议亲了，能让夏家那小子钻这个空子吗？”

    见程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顾云霁愈发牙痒：“听你这意思，怎么好像你一开口求娶，我就能将巧巧嫁给你似的？你可别对自己太自信了！”

    程炎对顾云霁的反应毫不意外，好脾气地冲他笑了笑：“所以啊，我现在要向你‘推销’我自己。但凡推销，当然是在同类商品的比较中胜出最有效，既然你家都很满意那夏二公子，那我便与他比一比。”

    “首先是前程，夏晟十五中举，下一次很有可能中进士，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但即便再未来可期，也没有我一个板上钉钉的状元来得踏实吧？我的功名、官职可都是实打实的，用不着等未来才能兑现。”

    “其次，我家的门第确实不高，但科举新贵，前程远大。何况你家本就有意寻个门第稍低点的人家嫁女儿，如此方不怕女儿受欺负，我刚好合适。而且我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家庭关系比夏家还要简单，令妹若是嫁过来，就是家里唯一的女主人，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束缚，想做什么做什么。”

    “最后，论相貌，我程炎不敢说是万里挑一，至少也是百里挑一，同龄翘楚；论人品，你与我相交多年，我什么样子你最清楚，夏家的和善尚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我总不可能在你面前装这么多年吧？一个是不甚了解的陌生家庭，一个是知根知底的好友，我自信还是我更有优势一点。”

    程炎不慌不忙地依次列出来，条理清晰逻辑清楚，听得顾云霁越来越动摇，末了他又道：“只有一处我稍逊夏二公子一筹，那便是我大令妹四岁，从年龄上来看没有他与令妹那般登对。”

    说到这，程炎笑了笑，眼底流露出促狭之意：“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劣势，毕竟老话说，年龄大会疼人嘛。”

    “你会疼人有什么用？那也得要我妹妹愿意被你疼啊！我妹妹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上头有三个哥哥，疼她的人多了去了！”

    看着程炎这副样子，顾云霁总觉得他欠揍，胸中一口气不上不下，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细细一想程炎确实是个好妹夫的人选，此刻跟他说话也很真诚，没有半分轻佻之气，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心里不痛快。

    顾云霁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道：“就算你确实心悦巧巧，可在我看来，巧巧将你当半个兄长看，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她是不想嫁给夏晟，但也未必会愿意嫁给你。纵然你样样比夏晟好，可只要巧巧不同意，我就不会让她嫁给你。”

    程炎却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理所当然地道：“她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没关系，我对她有就行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不急在一时半刻。况且——我觉得令妹会同意的。”

    “不仅是因为我符合一个理想郎君应具有的一切条件，更因为我能接受她不生孩子，让她免受生育之苦。而这一点，是夏晟乃至天下绝大部分男人都做不到的。”

    顾云霁一开始被程炎想要娶他妹妹的想法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终于想起来这才是他们本来的话题起源，也是顾云巧不愿嫁人的关键矛盾。

    听到程炎的话，顾云霁有些难以理解：“即便你对巧巧有情，可你们也只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竟然就能够让你甘心依着她的意愿，不生孩子了吗？”

    这个时代的男人将后嗣看得极重，但凡是身体正常的，不可能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就连顾云霁自己，也是亲眼看见了妻子难产时的惊险，心理受了刺激，这才能够下定决心喝下绝嗣之药。

    而程炎作为一个男子，对妇人产子没有深刻和直观的了解，要说他仅凭着对顾云巧的一腔爱意，就能为她做到这个程度，顾云霁是绝不信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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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理动因

    程炎既没有和顾云霁一样，亲眼看过爱人产子命悬一线，也没有如他那般和心悦之人有过好几年的感情基础，要说现在他就能做到不生一个孩子，只为让顾云巧免受生育之苦，顾云霁实在难以相信。

    这样想着，顾云霁心头升起一个念头，奇怪地看了程炎两眼：“莫非……传言是真的，你真不能人道？”

    程炎无语地叹出一口气：“当然是假的。我身体好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怎么可能不能人道？”

    听见程炎亲口否认，顾云霁也不再揪着这个不放，但事关妹妹一生，他必须要弄清程炎的心理动因：“既然你身体没问题，为什么能心甘情愿为了我妹妹不要孩子？别说是因为爱她，这话太虚妄，我可不信。”

    程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道：“若我说——是因为我自私呢？”

    顾云霁一愣：“什么？”

    程炎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当很明白。前十八年满脑子都是科举，出人头地改变命运。现在也差不离，一颗心扑在官途上，尽心尽力地经营，梦想着早日进入中枢，执掌权力，位极人臣。”

    “我这样满心权欲的人，本该孤老一生，谁知遇见了令妹，于不经意间偷走了我心里一块地方，填满阳光，留作抚慰。我程炎此生，有令妹做知心人，就已足够了，我实在不能再分出心来给虚无缥缈的子嗣。”

    说着，程炎唇角微勾，眸中墨色翻涌出来：“你也看到了，我淡薄亲情，中榜之后从不与老家亲戚往来，这一点也延伸到子嗣身上，导致我对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没什么想法。另一方面，我希望能与令妹一生相守，眼中只有彼此，任何人都不能来破坏我们，哪怕是我们的孩子，也不可以。”

    “本来我还想着，若是令妹喜欢孩子，我当然也会依着她，只是恐怕不能很好地装出一个慈父形象。现在好了，她不愿生，我不想要，我们一拍即合。”

    顾云霁沉默下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程炎这种心理倾向，他之前就看出一点端倪，想要帮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帮起。现在看来，他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独立追求，不能说程炎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就代表他是错的。

    何况程炎这样“错误”的想法，刚好与顾云巧的愿望相契合，都是同样的背离世俗。从这个角度来看，二人倒也算是天生一对。

    半晌，顾云霁又道：“即便我相信你真能做到不要后嗣，那你要如何保证才能不让我妹妹怀孕？给她喝避子汤？那法子伤身，不是长久之计，我是不会同意的。”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程炎失笑一瞬，轻轻松松道：“这还不简单？把你用的绝嗣药给我一份，我主动绝育，不就好了？”

    怎么程炎也知道？！

    顾云霁内心惊骇，又想起上次被顾云巧“诈”出来的事情，于是强装镇定，仿佛听不懂的样子：“什么绝嗣药？我何时用过绝嗣药？”

    “云霁，我都对你这么坦诚了，你这样有必要吗？”程炎无奈，一副还在这跟我装傻的表情，“我认识你五年了，你但凡打定主意的事，都是非做到不可。”

    “自从徐夫人生产之后，刚开始的那几天你还总念叨着不让她再生，要想法子避孕，后来从某一天起就不念叨了。转变得这么突然，除了你已经想到法子以外，还能是什么原因？”

    “而且大概从徐夫人快要出月子起，你的气色是越来越差，跟中了慢性毒药似的。有一回我去你家做客，随口问了旭冬一句怎么回事，他说你在徐夫人坐月子期间请了京中名医来研究药方，你喝的就是滋阴补阳的‘伴方’，这不就刚好对上了吗？”

    “只要是个和你日常相处的人，但凡有心，谁看不出来你身体的异样？或许也就徐夫人是你的妻子，你说的谎话她都当甜言蜜语来听，愿意被你瞒着，才故意不去细究。”

    听着这和顾云巧别无二致的吐槽，顾云霁一噎，感觉好似膝盖中了一箭，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道：“……我是有绝嗣之药，而且一劳永逸不碍房事，但那药伤身，还有可能损寿，你确定你要喝？”

    虽然顾云巧和程炎比起来，顾云霁到底还是更偏向于亲妹妹，但无论怎么说，程炎也是他真心相待的朋友。这药一旦喝够半年周期就再无回转之机，即使是为了顾云巧的幸福，他也做不到毫无负担地让程炎绝育。

    程炎笑了笑：“我当然确定。这药既然你能放心地喝，想必就算是损身，也不会有多严重。你都已经提前替我‘试过药’了，我还怕什么？”

    顾云霁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先拒绝：“……算了，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我是因为有了熙儿，所以才能喝得毫无顾忌，你如今连亲都还没成，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何况巧巧如今年纪轻，很难保证她未来不会改变想法，万一她嫁给你之后，又想要孩子了呢？毕竟你一旦绝育，就没法后悔了，届时你们又该怎么办？”

    程炎挑了挑眉毛，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那好，反正日子还早，那就先缓一缓。你可以先回去告诉令妹，有个比夏晟更加优秀、且无需她生孩子的男人想要求娶她，让她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放弃夏家，来嫁给我。”

    虽然程炎说的是实话，但听他这样自夸，顾云霁心底的那股子不爽又翻出来，没好气道：“反正……我最多只是将你的意思转达给巧巧，答不答应看她自己，别以为咱们俩熟，我就会为你说好话！”

    程炎看得好笑，好脾气地道：“好，你原原本本传达我的意思就行，不需要你说好话，我相信令妹也会答应的。”

    顾云霁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愈发郁闷，偏偏还发不出来，只能甩下一句“等她答应了，你再高兴不迟”后，便生着闷气离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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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我愿意嫁

    “程炎……要娶我？”

    闺房内，得知程炎想要求娶自己，顾云巧整个人都是懵的。

    徐书华道：“这是你哥哥听程炎亲口所说，还能有假？你哥哥让你好好考虑考虑，以自己的意愿为主，愿意便是愿意，不愿意便是不愿意，不用怕万一你拒绝了，他不好意思面对程炎。”

    “这不，他为了避免自己的态度倾向影响到你，还专门让我来告知你此事。嫁给夏晟还是嫁给程炎，又或是两个都不嫁，都看你自己。”

    顾云巧下意识地点头，脑子里却纷纷乱乱，根本没把嫂嫂的话听入心。

    和顾云霁刚得知此事的反应一样，她纵然觉得程炎是个好人，但她从没把自己和对方往这个方面想过。毕竟那是顾云霁的朋友，还大她四岁，她是把程炎当做半个兄长来看的。

    然而现在“兄长”却说想要娶她，她一时半会儿实在有些难以消化。

    平心而论，程炎确实是个良人，方方面面都比夏晟还要优秀。徐书华知道顾云巧是还没转过弯来，便也不急，而是耐心地引导她：“骤然问你愿不愿意嫁给程炎，你应该没办法给出答案。现下你首先要做的，是抛弃友人之妹的视角，以挑选郎君的眼光来看待他。”

    “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程炎品性如何？为人处事如何？特别是和你相处的时间里，他待你如何？想清楚这些问题，你也就差不多想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听得此话，顾云巧根据徐书华给的思路一条条回忆起来：程炎的品性，一言以概之的话，大概就是性格温和的君子，既然能与兄长顾云霁相交多年，这方面自然是不用多说。

    为人处事方面，他向来是笑脸待人，但若是他人主动来招惹，程炎也不会畏惧退缩，可见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不是那种躲在别人背后的懦夫。

    至于在和自己相处的时间里，体贴、温柔、细致，这是顾云巧能够回忆起来的第一印象。程炎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包容她，包容她的本性，包容她的率真，也包容她装闺秀的样子……感觉无论她的哪一面，程炎都很喜欢。

    喜欢？脑海里蹦出这个词时，顾云巧耳尖泛起粉意。

    果然是知道程炎想娶她后，下意识考虑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了。

    意识到这一点，顾云巧索性放开自己的思绪，任其信马由缰起来：不仅是人品和为人，程炎方方面面都很优秀，十八岁的状元郎，风光无两，前程远大，而且长得还很俊俏……

    见顾云巧一脸心神荡漾的模样，徐书华心中了然，笑道：“想清楚了？”

    顾云巧蓦然回神，瞥见嫂嫂眸中调侃，顿时俏脸一红，嗫喏道：“差，差不多了吧……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我和程炎没见过几面，他怎么就非我不娶了呢？我值得他那么喜欢？”

    徐书华道：“为什么不值得？喜欢这种事情，原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有时一旦遇见命定的那人，即便对方和你之前预设的标准大相庭径，你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被对方吸引。”

    “何况巧巧你也不差呀，连那只草草见过几面的夏二公子都能对你念念不忘，为什么程炎不能喜欢上你？不要太看轻自己了。”

    对于性格内敛安静的男孩来说，活泼开朗的女孩往往拥有巨大的吸引力，幼年的徐书华对钱逊是如此，顾云巧对夏晟和程炎自然也是如此。何况是当下女儿家都追求端庄秀丽的时代，活泼又不失分寸，开朗又具有礼貌的女孩就更加稀有了。

    念头一转，顾云巧又想起了什么，问道：“程炎的事……哥哥告诉父亲母亲了吗？”

    “还没有。你哥哥想确定你的心意后，再将此事告知公公婆婆。”见顾云巧目露踌躇，似有顾忌，徐书华又宽慰道，“若是担心公公婆婆不答应你们的婚事，那你就是多虑了。毕竟和夏晟比起来，程炎可是样样不差，甚至比他还要优秀，只要你愿意，他们怎会不乐意？”

    程炎想的不错，人与人之间最怕的就是比较，在顾云巧没有意中人的前提下，从方方面面展现优势，把夏晟比下去，就是最快捷且最有效的。

    程炎别的地方就已经让顾云巧很动心了，更别说他还答应不让她生孩子，就算将来他不一定真能说到做到喝绝嗣药，但他能有这个态度，就已经胜出夏晟太多了。至少，他能接受没有子嗣。

    如此细细比较下来，在这场和夏晟的竞争中，程炎完胜。

    仔细考虑了一番，顾云巧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打定主意，坚定道：“那就请嫂嫂告诉哥哥，我愿意嫁给程炎。”

    “什么？巧巧要嫁给程炎？”

    堂上，顾家众人听闻此事后，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顾云霁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补充道：“准确地说，是程炎先跟我说他想求娶巧巧，然后我又将他的意图转达给了巧巧，最后，巧巧才答应要嫁给他的。”

    虽然程炎很优秀，虽然顾家人对他很熟悉，但他毕竟是顾云霁的朋友，又大了顾云巧足足四岁，顾开祯夫妇之前给女儿议亲时，都是通过长辈之间打听消息，还真没想过近在咫尺的程炎。

    此时听说程炎想要求娶顾云巧，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最初的惊愕过后，还是郑秀云最先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道：“没想到咱家的女儿这么受欢迎，令得一个天资卓越的夏晟念念不忘不说，居然连年少有为的状元郎都对她心生倾慕。”

    王夫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向顾云霁确认：“霁儿，你可要转达清楚了，程炎真的想要娶巧巧？莫不是巧巧不想嫁去夏家，你们三个串通起来哄骗我们的吧？”

    顾云霁轻掀眼皮，淡淡瞥她一眼：“母亲觉得，我会拿自己亲妹妹的终生大事来开玩笑吗？”

    不理会王夫人仿佛噎住的表情，顾云霁自顾自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地道：“既然父亲母亲都已经知道此事了，那我便去告知程炎，让他择吉日上门来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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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就选程炎

    “既然父亲母亲都已经知晓此事了，那我这便去告诉程炎，让他择吉日上门提亲。”三言两语地讲完程炎想要求娶顾云巧的事情，顾云霁就利落起身，准备离开。

    “回来！”顾开祯眉毛一横，不高兴地叫住他，“知晓归知晓，但我还没答应呢！好歹我也是巧巧的父亲，你从程炎那里得知此事，居然先去问巧巧的意见，然后才告诉我，你将我放在何处？”

    顾云霁脚步一顿，咽下一口郁气，耐着性子转回身来：“您是我和巧巧的父亲，我自然是不敢越过您的，但这毕竟是巧巧的人生大事，无论如何也要她愿意嫁才行。不然也只会成为第二个夏晟，届时她若死活不答应，您难道又要将她关在房里逼她嫁人吗？”

    顾开祯被他一噎，一时没了话说。

    顾云巧是顾云霁用心疼爱长大的妹妹，不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这次为了夏家的婚事，顾开祯以父亲的威严对其进行逼迫，将顾云巧关在房里磨耗精神，处处体现封建大家长的傲慢和蛮横。

    对此顾云霁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是有气的。这回难得有程炎这个比夏晟更优秀的人选，而且顾云巧自己也愿意嫁，顾云霁实在没耐性为了维护顾开祯的威严，和他做什么一家之长说一不二的表面功夫。

    顾云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副拿准了他的样子：“再说了，这回要求娶巧巧的可是程炎，陛下钦点的状元郎，父亲连夏家都觉得好，对他难道还会不满意？”

    这倒是真的，夏晟再好，毕竟也只是个举人罢了，前途和身份万万比不上现于翰林任职的程炎。何况程炎与顾云霁相交多年，是知根知底的人，怎么也比夏晟要更容易让人放心和踏实。

    话虽如此，但顾开祯毕竟是当爹的，三番两次被儿子堵住话头，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偏生顾云霁今非昔比，是整个顾家年轻一代中最有前途的一个，顾开祯不敢再对他随意叱骂，只能默默地生闷气。

    王夫人见状忙出来打圆场：“你父亲也是在乎巧巧的终生幸福，想要慎重考虑嘛。不过之前巧巧口口声声不愿嫁人生孩子，怎么这回程炎来求娶，她就愿意嫁了呢？”

    顾云霁不好说是因为程炎愿意为她绝嗣，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或许……是因为程炎长得好看吧，那夏二公子我见过，相貌只能算清秀，哪有程炎生得俊俏？何况巧巧对程炎很熟悉，更容易接受他。”

    郑秀云有些无奈，笑道：“到底是小女孩心性，一天一个想法，不过巧巧想通了就好。和夏二公子比起来，程炎确实是更值得结亲的人选，只是……夏家那边，咱们如何回复？”

    气闷归气闷，顾开祯对程炎这个女婿人选还是很满意的，闻言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可回复的？他们只是让人递了话来，一没提亲二没过名帖，我们家和他们半点瓜葛都没有，随便寻个理由拒了便是，咱们巧巧就和程炎结亲。”

    一锤定音，顾云巧和程炎的婚事就这么敲定下来。

    考虑到顾云巧还小，也是为了不得罪夏家，婚期初步确定在了明年的三月份，从提亲到下聘，都是低调进行，只有顾家和程家极亲近的亲戚朋友才知晓。

    谁知那夏二公子对顾云巧念念不忘到了痴心的程度，不知道从哪听来她要嫁人的消息，哭得肝肠寸断。好几次跑到顾家大门前求顾云巧给他一个理由，他到底是差在了哪里，能让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他选择现在的未婚夫。

    得知此事，程炎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头却在下一次经筵担任值讲官时，“不经意”间将自己要成婚的消息告诉了景丰帝。

    景丰帝对此很是惊奇，难得八卦了一回，知道他要娶的女子是好友顾云霁的嫡亲妹妹时，笑骂他兔子专吃窝边草，这么多年不肯成亲竟是为了等“草”长大。

    一向内敛安静的程炎在君上面前倒是放得开，几句笑闹话就将景丰帝哄得龙颜大悦，赞他们“郎才女貌，最是相配”。皇帝金口玉言盖了章，夏二公子瞬间就老实了，再不敢撒泼打滚纠缠顾云巧。

    春去暑来，夏走秋隐，寒风萧瑟里，又一年冬天悄然而至。

    顾昭熙刚满一岁半，才会走路的年纪，路不太走得稳当，话倒是说得尤为利索，在嘴皮子功夫上竟提前有了些“猫嫌狗憎”年纪的小孩才有的威力。

    一张小嘴叭叭叭，说多久都不带累的，日常除了甜言蜜语哄娘亲开心，还要和每日下值的爹爹背流水账。从早晨她吃了什么粥什么菜，到下午她和院子的大黄狗吵了几次架，事无巨细，弄得顾云霁哭笑不得，还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儿不耐烦的情绪，否则就等着女儿三天不理人吧。

    十月初冬，苏旗又从北疆寄来了一大箱子皮货，还点明了其中最好的几件是给他宝贝干女儿的，别人不能抢。顾昭熙自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有个在外做将军的干爹，三不五时就要给她寄好吃的好玩的，只可惜她一直没见着面。

    顾昭熙抱着顾云霁的脖子撒娇：“爹爹，你老是说干爹干爹，干爹到底长什么样子？熙儿想见见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顾云霁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头，柔声哄道：“爹爹也想见他，可干爹很忙，暂时没法回来，再等等好不好？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回来，给熙儿一个惊喜。”

    从那年端午前苏旗北上出征，到现在新一届科举乡试举行完毕，顾云霁和程炎已经有足足三年没有再和苏旗见过面了。

    这三年间发生了很多事，二人高中金榜，打马游街，顾云霁与徐书华成了亲有了孩子，眼下连程炎都快成亲了，苏旗还是遥遥无归期。

    想到这，顾云霁默默叹出一口气：或许要等哪一年景丰帝的良心稍稍战胜了疑心，才肯松口让苏旗回京述职吧。

    爆竹声声辞旧岁，春节喜气洋洋的氛围里，顾云霁没等到景丰帝良心发现，倒先等来了另一个消息。

    定国公苏渊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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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再见苏旗

    定国公苏渊，十四岁参军入伍，去沿海斗过倭寇，去西南除过匪祸，镇守北疆二十一载，在大夏朝的四境之内皆留下了不朽的功勋和事迹，是真正的战功赫赫，一代军神。

    自三年前阵前对战鞑靼人中毒箭受伤后，定国公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卸了军职回到京中休养。所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定国退下前线之后，满腔报国之情不得而发，郁气塞于胸中，勾起了陈年的战场伤病一齐发作，昔日的沙场将军成了个风烛残年的衰弱老人。

    今年的腊月冷得很，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密密实实地铺满了整个京城。呼啸阵阵的寒风里，定国公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一个冬天，死在了除夕夜的前一日，享年五十一岁。

    父亲去世，做儿子的自然要回来奔丧，苏旗这次是真的要回京了。

    “算起来，朕也快五年没见到苏旗了，上一次还是在鹿溪书院呢……嗯——朕走这里。”

    景丰帝手执黑棋，托腮微微思索了一会儿，面对白棋的凌厉攻势避也不避，“啪”地一子落下，将白棋的出路彻底堵死。

    四面都是黑棋，回转之机渺茫，赵王李锐索性不再垂死挣扎，抱拳认输：“皇兄的棋艺又有精进，臣弟自愧不如。”

    “你倒是省事，一见打不过就认输，都不带挣扎一下的。”又赢一局，景丰帝心情愉悦，“棋盘对弈亦如战场搏杀，有退有进方是王道，你方才那样不顾一切往前冲，不死才怪。”

    李锐笑道：“臣弟从小长于皇兄的羽翼下，就想躲在后方坐享富贵，还是皇兄拿着这‘王道’在去前线搏杀吧。”

    景丰帝挥挥手命人收走棋具，意味深长道：“朕只是执棋人，真正在前线搏杀的是棋子。这棋子能力有高有低，要根据他们的能力给于不同的位置，有的位置只能给特定的棋子坐。譬如这北疆防线，缺得了任何人，独独缺不了苏家。”

    北疆守军是大夏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承担着四境之内最重要的防御之责。苏家历代子弟在北疆经营多年，特别是这一代的定国公苏渊，半辈子都耗在北疆了，根系尤深，近七成守军高级将领都出自他麾下。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他一垮，整个北疆守线就军心不稳了。此番苏渊薨逝，作为他的独子和苏家嫡系，苏旗将毫无意外地成为下一代主心骨。

    李锐揣摩着景丰帝的意思，试探道：“这次苏旗回来奔丧，皇兄是想要‘夺情’？”

    依大夏礼制，凡官员遇父母亡逝，应辞官归乡，为父母守孝三年，待孝期满再由朝廷重新起用，称为丁忧。因为守孝期间不能参与朝廷政事，个别官居要职的官员因为其地位难以替代，有时也会由皇帝下旨“夺情”，免除孝期，将其“强行”留在任上。

    景丰帝摇摇头：“苏旗是武官又不是文官，不用非得丁忧，给他和别的武官一样的百日丧假就好了，用不着夺情。”

    李锐道：“也是，毕竟苏旗目前还只是副总兵，即便他回了京，宣府镇有总兵坐镇，一时半会儿也乱不起来。”

    “算算日子，今天苏旗差不多就该抵京了。”说到这，景丰帝眸中显出两分兴味，“你猜猜，他到了京城之后，是会先进宫向朕述职呢，还是会先回国公府呢？”

    按照规矩，在外戍守的武将若是回京，首先要脱下甲胄沐浴更衣，穿朝服进宫面圣。可苏旗此行回来主要是奔丧，若是先回国公府，他一进门便应换上孝衣，尽人子本分。

    孝衣一旦穿上，轻易不能脱，苏旗不可能披麻戴孝地进宫述职，要等七日后定国公下葬完毕，才能暂脱孝衣进宫述职，可这样一来，又有怠慢君主之嫌。

    要么穿着甲胄风尘仆仆地直接进宫，要么等七日后再行述职；前者可能被参御前失仪，后者可能被扣怠慢君主的帽子，二者不可两全，就看苏旗如何抉择了。

    听到景丰帝的问话，李锐沉吟道：“苏旗连日赶路，身上定然疲乏，按理说应该沐浴更衣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再行进宫。可他此行是为奔丧，一旦回府就不好出来了，选哪个还真不一定。”

    景丰帝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样吧，朕和你打个赌，朕觉得苏旗回京后，还是会首先进宫来见朕，而不是回府奔丧。”

    总共就两个可能，景丰帝赌了这一个，李锐没有别的选择，但还是配合道：“那臣弟就赌他会先回国公府，毕竟这是为人子的本分，苏旗好几年没回京，赶着去送其父最后一程，也算情理之中。”

    景丰帝笑道：“好，那咱们拭目以待。赌约已下，现在就等着苏旗回来了。”

    “苏旗应该快到了吧？”

    城门口处，顾云霁和程炎早早等在那里，时不时朝远方的官道张望。

    顾云霁叹出一口气：“虽然日日盼着和苏旗回京，但以这种理由再见面，却不是我所愿。”

    程炎也是面有怅然，叹息道：“没办法，人有生老病死，总有这一天的。只可惜苏旗与老国公分离三年有余，却还是没能见到他生前的最后一面。”

    正说着话，旭冬眼睛一亮，指着前方道：“少爷、程公子，苏将军回来了！”

    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几匹快马自远而近飞奔而来，为首的青年一身戎装，眼底布满红血丝，在看见城门口的顾云霁两人时，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顾云霁看着这人在十几步之外停住，翻身下马，朝自己慢慢走来。

    不知怎的，他喉头蓦然一堵，心中莫名生出两分怯缩，不敢上前。

    三年未见，苏旗像是变了一个人，身材宽厚高大，体形也健壮了不少，眉眼间少年人的青涩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久在边关磨砺的风霜与成熟，皮肤有些粗糙，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特别是他周身的气质，肃杀冷厉，和那年杭州府流民之患时顾云霁见到的不同，是真正浸到骨子里的威严和煞气，站在众人之中如鹤立鸡群，与养在京中气质温润的顾云霁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顾云霁和程炎一时不敢认。

    然而下一秒，青年却是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二人无比熟悉的笑容：“云霁，程炎，好久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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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两全之策

    苏旗此次回来是为奔丧，顾云霁之前还纠结见到他的第一时间，是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节哀顺变”，可等他真的见到苏旗的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青年变了很多，可又确确实实是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声音，确认是苏旗无疑。但不知怎么的，他有点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苏旗离他越近，他越不敢认。

    程炎亦是如此。

    二人还记得苏旗连夜出征的那一晚，急得连包裹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接下圣旨就要随楚荆回京，他们三个谁也没想到，那次一别，再见面竟是三年后。

    见顾云霁和程炎杵在原地呆愣愣地没有反应，苏旗无奈地笑了笑，索性伸出手在二人眼前晃了晃：“怎么，不认识我了？”

    顾云霁猛地回神，一把抓住眼前的手，声音干涩发颤：“……苏旗？”

    “是我。”

    得到肯定的回答，顾云霁蓦然红了眼，喉头发堵，说不出话来。

    “怎么三年不见，一见面还哭了呢？就这么想我？”苏旗本意是安慰，说出来的话却欠揍，“对我这么牵肠挂肚，也不怕徐夫人吃醋。”

    顾云霁还没流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伸手捶他一拳：“……去你的！三年了嘴里还没两句正经话是吧？你在边关也是这么对你那些部下说话的？”

    “那当然不是，你们两个和他们又不一样。”

    见顾云霁情绪调整过来，苏旗敛起吊儿郎当的笑容，认真地将二人上下看了一遍，半晌才道：“三年不见，你们……还好吗？”

    “这话，应该我们问你吧？”程炎默默叹息一声，看着他眼睛道，“你还好吗，苏旗？”

    不同于京城的富贵安乐，北疆苦寒，常伴苏旗身侧的不是美酒佳人，而是艰苦训练，风霜刀剑，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来的险境。

    苏旗守边三年，在没有大规模战争爆发的情况下，他作为宣府镇的守将，不是说长期待在城中固守不出就可以的。他要应对随时可能前来侵扰的小股鞑靼骑兵，操练军队提高战斗力，进行日常的巡逻守护，为边境百姓和贸易的商人提供安全的保障。

    以及必要情况下，他还需要深入敌营，同鞑靼部落首领签订和议或是互相威胁警告，一个不慎，就可能丢了命去。这其中有多少艰难，即便苏旗自己不说，顾云霁和程炎也能猜得到。

    何况苏旗是家中独子，幼年丧母，没有兄弟姐妹，这次定国公去世，他就失去了所有嫡系亲人，成为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了。

    此刻在顾云霁和程炎面前，苏旗没提初闻父亲去世噩耗的悲痛，也没提回京路上的疲惫和哀伤，他只是将万般情绪隐于心中，故作轻松道：“我当然很好。毕竟早晚有这一遭嘛，老爷子身体差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有心理准备。”

    “该哭的也哭过了，该流的泪也流干了，人总要向前看。等给我爹送完最后一程，我也就该继续往前走了。”

    苏旗越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顾云霁和程炎就越是难受，二人听得心里发酸，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下去。

    见二人心情沉重，苏旗一左一右攀上他们的肩膀，安慰道：“都耷拉着脸做什么？见到我不开心？凡事要往好处想，虽然我是武将，不用跟文官一样丁忧三年，但我这此回来好歹还有百天的丧假呢，能一直陪你们到明年四月份，正好让咱们好好聚一聚”

    见到苏旗自然是开心，可三人的重聚是以定国公去世为代价，一想到这，再开心也成了不开心，二人实在笑不出来。

    说着，苏旗又想到了什么，看向程炎：“对了，你和云霁妹妹的婚事是不是就在明年三月？”

    程炎点头：“是，初步确定在明年三月初十。”

    “那正好，虽然我守孝不能去参加你们的婚礼，但能亲眼看着你们成亲也不错。”苏旗的语气轻快起来，“你俩金榜题名我没赶上，云霁成亲和生孩子我也没赶上，如今总算让我赶上一件了。”

    苏旗有意不提伤心事，顾云霁便也不去揭他伤疤，顺着话笑道：“可不是吗，熙儿知道自己有个在外做大将军的干爹，威风八面声名远扬，还总给她寄各种各样的礼物，就是没见过。”

    “前几日听说你要回来，兴奋得不得了，吵着闹着要一起来城门口接你，我跟书华劝了好久才把她劝住。这会儿肯定早就等不及了，要不去我家见见你的干女儿？”

    苏旗先是眼睛一亮，继而又摇摇头：“还是算了，我要先进宫面圣，等我改日空下来再去。”

    “用不着改日。”程炎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要我说，你还是现在就去云霁家比较好。”

    ——

    御书房内，景丰帝与赵王李锐刚打完赌，宁福海便进来通报道：“陛下，宣府镇副总兵苏旗苏将军来了，正在武英殿候着呢。”

    景丰帝闻言眉眼绽开笑，有几分得意道：“瞧瞧，朕说什么来着？相比起怠慢君主，苏旗就算顶着御前失仪的名头，也是要先来见朕的。”

    李锐站起来拱了拱手，笑道：“臣弟输了，果然还是陛下比较了解苏将军。”

    景丰帝心情颇好，对李锐道：“苏旗连日赶路风尘仆仆，又穿着一身沉重的甲胄，想是劳累至极，朕就不让他久等了，这就去见他。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朕。”

    李锐应道：“是。”

    宁福海闻言面色犹豫，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道：“……陛下，苏将军是沐浴更衣完毕后才过来的。”

    景丰帝动作一滞：“沐浴更衣完毕？难不成……他直接回了苏家，宁可不穿孝衣也要进宫？”

    宁福海将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道：“也不是……据说，他是先到翰林编修顾云霁家沐浴休整了一下，然后才进的宫。”

    “翰林编修顾云霁？”

    景丰帝眼底泛起冷色，凉凉地笑了笑：“又是沐浴又是休息，朕竟不知他一个在外戍边的武将，何时同朝中的科举新贵走得这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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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刘家赌债

    如果只是交情一般，不可能在苏旗还没到京城的时候就去城门口接他，何况在别人家沐浴更衣，这是极亲厚的关系才能做到的程度。

    武官手中有兵权，常年在外镇守戍边，却远离朝堂政治中心；文官常伴君侧，时常参与朝中政事商议，手下却没有可用的士兵。文官与武官，一内一外，皇帝乐得见他们争执、对立，却不愿见他们走得越来越近。

    苏旗一回京，先去了顾云霁的家，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他们是何时认识的？认识了多久？到底是顾云霁和苏旗关系好，还是苏家和顾家关系好？这背后是否有顾远晖的手笔？……

    疑心一旦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赵王李锐眼见景丰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势越来越低，心思一转，貌似无意地道：

    “顾云霁……是不是上次殿试的探花郎？臣弟听说，上一届科举殿试放榜当夜，有人为状元郎和探花郎在京中放了一场烟火，为此还出动了火器局，好像……就是苏旗吧？那场烟火又漂亮又盛大，就算是过年都少见的规模，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烟火？是了，那年为了弥补苏旗不能回京，给了他个恩典，就是破例在京城之内放一场盛大的烟火，作为给他两位朋友新科及第的礼物。

    想到这里，景丰帝眸中墨色一清，语气轻松起来：“朕想起来了，顾云霁是苏旗在鹿溪书院的同窗，不仅有顾云霁，还有程炎，他们三个认识好些年了，感情是比旁人亲厚些。”

    李锐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继续道：“苏将军十七岁便出征打仗，常年在外不得回京，终身大事都一直拖着。如今他已经加冠，年纪也不小了，据说有不少人家都想与他结亲，趁着热孝赶紧把婚事办了，不然就得等三年后。”

    景丰帝挑起眉毛：“和苏旗结亲？虽说热孝成婚也是风俗，但那大多都是事先就定下婚约的，苏旗此前连相看都未进行，这些人就赶着在百日内将女儿嫁给他，是不是太急切了？”

    “谁说不是呢？苏将军自己也是头疼得紧，他父亲刚去世，哪有心思想这些？”李锐摊开双手，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偏偏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据说还有人在进宫和回定国公府的必经之路上堵他的，还好苏将军机灵，直接去了顾大人家，让他们扑了个空。”

    景丰帝悠悠道：“这些人之所以这么急切，还是看准了苏旗即将承袭爵位，又手握兵权，前途远大，上赶着来烧这个热灶。还好苏旗拎得清，知道此时结亲，并不是个好选择。”

    “去顾云霁家一趟，又沐浴更了衣，避免了御前失仪，把那些御史的嘴堵得死死的，又绕开了这群想要跟他结亲的人，免得被纠缠，他倒是聪明。”

    说到这，景丰帝唇角微扬，心中疑虑彻底打消，轻轻呼出一口气：“即便是休整了一下，想必也是疲乏得紧，朕就不让他久等了。阿锐，你先回去吧。”

    李锐恭谨地低下头，应道：“是，臣弟告退。”

    ——

    新年伊始，定国公府的门前却挂着白灯笼，为了不影响他人过年的喜庆氛围，老国公的丧事低调进行，谢绝一切外客，只让少数亲眷前来吊唁。热闹的春节里，苏家冷冷清清，更添悲怆的气氛。

    停灵七日后，苏渊独子苏旗摔盆起灵，将父亲送出城外，顺利入土安葬。而后景丰帝下发谕旨，苏旗正式从父亲那里承袭爵位，成为新一代的定国公。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二月和煦的春光里，京城又迎来了三年一次最为热闹的时候——景丰八年的科举会试，就快到来了。

    多年磨一剑，蛰伏三年的士子们又从天南海北赶来，齐聚京城，大大小小的科举会馆再一次喧闹起来，连带着酒楼、客栈、茶馆都喧闹了起来。

    远远望去，大街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方巾儒服的应试举子，各种依托于科举而生的产业焕发出周期性的新活力。书铺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印科举教辅书的印刷工坊的活字都快用秃了，还是常常供不应求。

    哪怕是和科举没有直接利益相关的普通百姓，也乐得关心各种各样的科举消息，譬如主考官是谁，哪些士子比较有名气，可能一举中第……等等，丰富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热闹的京城中，住在北城区的刘家却是气氛沉抑。

    “啪嚓！”

    宣阳侯刘庆礼将杯盏猛地摔碎在地，气得双目喷火，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大骂：“若不是那催债的都找上门来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沾上了赌博！还欠了赌坊的钱！”

    刘靖南被吓得缩了缩，低头嗫喏道：“前两年陛下革了我的职，我的官途是彻底无望了，我平日里没事可做，实在是无聊得紧。有两个朋友撺掇我去赌坊玩一玩，我就去了……刚开始其实还是赢了点钱的，我也没想到后面欠了那么多……”

    “朋友？狐朋狗友！”刘庆礼气得踢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道，“开赌坊的都是有手段的，就是要勾得你上瘾再也出不去，不然他们怎么赚钱？多少人的家底都是因为赌博败光的？整天无所事事吊儿郎当，一点正经事不干，我刘庆礼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刘靖南撇了撇嘴，不服气地道：“这事又不能全怪我，要知道我当禁军副统领的时候，手握实职威风八面，那时候我难道没干正经事吗？要不是你三两句话激怒了陛下，害得我被革职，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刘庆礼气得一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我那时不也是好心吗？你挨了打，那些打你的人却被陛下轻易放过，我难道不想给你讨个公道？谁知道陛下会革了你的职，让我好心办坏事？”

    “既然这么疼我，那你倒是给我安排个职位啊！”刘靖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憋着火气道，“我都闲了两年了，现在知道我无所事事了？早干嘛去了！”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我这个样子，说明您也没好到哪里去！您自己不也在朝中庸庸碌碌，毫无建树吗？还好意思说我呢，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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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如何还债

    刘庆礼没想到教训儿子还反被儿子揭了短，偏偏刘靖南说的是事实，他没法反驳，想发火又没底气发，气得脸都青了，憋了半天才道：“……咱们刘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人人喊打，处处受排挤，要不是陛下保着我的爵位，我早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哪来那么大本事给你安排官职？”

    “家里现在本就不宽裕，还得时时靠你在宫里的妹妹用陛下给的赏赐接济，别人的娘家都是给女儿撑腰，咱们却差点成为你妹妹和二殿下的拖累，你还好意思要这要那？”

    说起在宫里步步维艰的女儿，刘庆礼心头发酸，愈发看儿子不爽，越骂越来劲：“当年朝堂上一闹，闹得陛下三个月没去萃华宮，还转头就立了大皇子为太子，彻底堵死了二殿下的路。那之后你妹妹不知用了多少手段，才慢慢哄得陛下回心转意。”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陛下起了让二殿下和太子一起到文华殿读书的心思，正在朝上和周民青那帮老东西们争呢，你倒好，捅出这么端祸事来。这要让他们知道二殿下的舅舅在外面惹了赌债，陛下还怎么好意思给二殿下争？你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大夏朝有一套完整的培养储君的方法，皇长子到了年纪就该被立为太子，而后到文华殿读书，以大儒为师，接受和诸皇子不同的正统储君教育，为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做准备。

    除太子之外的其余诸皇子，按理说应当和京中勋贵子弟一样，去国子监就读。但景丰帝毕竟还是偏爱次子，又因立了大皇子为储，心中对刘贵妃有所亏欠，想弥补他们母子，便想要在群臣面前为次子争得去文华殿读书的机会。

    就算没能成为太子，只要接受了储君教育，也能算作“储君备选人”了，将来若是太子李晋泽犯了错或是出了意外，二皇子李晋澈就随时有上位的机会。

    由于大夏历史上也有诸皇子和太子一起在文华殿读书的先例，故而群臣虽然反对，却并不是很激烈。眼看景丰帝就要说服百官了，若是这个节骨眼又传出二皇子母家的负面消息，群臣怕是又要闹起来。

    见刘庆礼气得厉害，幕僚姜杨站出来道：“侯爷息怒，当务之急还是要早日还上世子的赌债，尽快将此事压下去，莫要影响二殿下到文华殿读书的事情。”

    刘庆礼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火，去问跪在地上的儿子刘靖南：“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刘靖南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小声道：“前前后后，大概……五百两吧……”

    “五百两？那还好，不算特别多。”这个数额尚在刘庆礼接受范围之内，他微微松了口气，“咱们家所有的现银大概有六百多两，先全部拿出来，把赌债还上再说。在这个季度铺子的盈利收上来之前，你花钱就给我省着点，别大手大脚的，听见没有？”

    刘靖南却是没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半晌才道：“刚开始……是五百两，但那赌坊太黑了，只要没有第一时间把钱还上，他们就利滚利滚利……现在，差不多已经六千多两了……”

    “六千多两？逆子！你怎么不把你的命也赌了去！”

    刘庆礼雷霆大怒，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盛怒之下，一脚踏在刘靖南胸膛上，将儿子踹到在地，吼道：“六千两，你把我整个宣阳候府卖了都没有六千两！干脆，我现在就亲手剐了你送到赌坊去，死你一个人，总好过让我整个刘家破败衰亡！”

    说着，刘庆礼便揪起儿子的衣裳，要将他往外拖。刘靖南吓得涕泗横流，抱着父亲的腿哭嚎：“父亲、父亲饶了我吧父亲！关键那赌坊知道我是宣阳侯世子，您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他们还会找到咱们家来的啊！”

    刘庆礼气得眼睛发红，一把将刘靖南丢在地上：“那你说怎么办！我这个侯爵是陛下赏的，不是靠军功挣来的！你以为我们有那些老勋爵那么厚的底子吗？”

    “十年前我还在工部当书写小吏，也就是你妹妹得了宠，咱们家才渐渐阔起来。咱们家有多少底蕴，你应当很清楚，砸锅卖铁顶多凑个三千两，剩下的三千两怎么办？靠你去大街上讨饭讨来吗！”

    刘靖南抽抽噎噎，缩着脖子道：“儿子觉得……也不是非得要还这赌债……毕竟咱们是宣阳侯府，二殿下的母家，背靠贵妃娘娘，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暴力逼债。咱们就拖着不还，他们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咽下这个哑巴亏。”

    刘庆礼怒道：“你想得美！要真有你说得那么容易就好了！能在京城里开黑赌坊的人，你以为是简单的？人家背后是什么势力你清楚？但凡人家想要弄死你，明的暗的方法多的是，你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人家甚至都不需要做别的，只用将此事宣扬出去，你我就没好果子吃了！万一某日朝会之时，御史一道折子上到御前，当着大庭广众参我教子无方、约束不力，顺便再捅几件陈年旧事出来，你觉得陛下会保你我？”

    刘靖南陡然慌了神：“爹，那、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进宫，去求贵妃娘娘，让她把名下产业变卖了换成钱，先还了赌债，日后再赎回来？”

    刘庆礼眉头紧皱，道：“贵妃娘娘虽然名下是有些产业，可那都是陛下给的，她只是坐收盈利而已，真正的所有权还握在陛下手里，只怕你前脚卖了，后脚飞鱼卫就找上门来了。”

    “那……岂不是，没有回转之地了？”

    得知亲妹妹这条路也走不通，刘靖南面色灰败，颓然地瘫在地上。

    刘庆礼神色凝重，沉声道：“总之，先把能凑的钱都凑出来，实在凑不上的，咱们就只好去找陛下，将此事全盘托出。私下里告诉他此事，总好过在朝堂上公然闹出来。”

    “或许到时候陛下能看在娘娘和二殿下的面儿上，再帮咱们家一把。”

    刘靖南惶然道：“要是陛下不帮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他帮了，那岂不是二殿下进文华殿读书的事也没指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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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赚钱法子

    京城众勋贵之中，只有刘家是景丰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在刘家父子毫无功绩的前提下，他给刘庆礼封了侯爵，又将刘靖南一路提拔到禁军副统领的位置上，亲手将刘家捧成了“暴发户”。

    景丰帝此举，是为了提高刘贵妃娘家的地位，让二皇子“子以母贵”，成为诸皇子中生母出身最高的一个。

    然而“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身份地位提上来了，眼界见识却没提上来。刘家恃宠骄横，捅出过不少篓子，丢了刘贵妃母子的脸，也丢了景丰帝的脸，回回都要景丰帝出手遮掩，替刘家擦屁股。

    但人的包容和耐心是限度的，平常人尚且忍不了一而再再而三，遑论是一国之君，景丰帝帮了他们一次两次，却未必会帮三次四次。那年朝堂斗殴之后，景丰帝立了皇长子为太子，虽然后来对刘贵妃的宠爱不曾减少，可对刘家的态度却一落千丈。

    这次若刘家父子主动将赌债的事情坦白了，景丰帝到底是会一如既往帮他们遮掩，还是盛怒之下直接处置了他们，还未可知。

    可除了这条路以外，刘庆礼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谈及二皇子入文华殿之事，他也是无可奈何：“不管陛下会不会出手帮我们，二殿下去文华殿读书的事情怕是没希望了。”

    刘靖南有些不甘：“当初二殿下没能和太子一同读书，已是落后一步了，若是太子在文华殿读书，他却要去国子监，二人之间的差距岂不是越来越大？他将来还拿什么和太子争？”

    刘庆礼压着火气，脸色难看：“这个道理我难道会不懂？可若是不告诉陛下，我们还能怎么办？归根结底，这是你闯下的祸事，你倒是给我想出个法子来，让我一夜之间能筹到六千两银子！”

    刘靖南想不出来法子，老实闭了嘴。

    这时，幕僚姜杨眼珠子转了两转，试探着道：“侯爷，我倒是有个赚钱的法子，虽不至于一个晚上筹到六千两，但一个月之内筹到六千两还是没问题的。”

    刘庆礼心头一动：“什么法子？”

    姜杨道：“新一届的科举会试在即，天下士子齐聚京城，前来应考的举子少说也有五六千人。现在但凡是和科举沾边的生意，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这些读书人手里都是有钱的，脑子又傻，在科举上面尤其肯花钱，钱好赚得不得了。”

    “就说这会试历年的试题集和教辅书吧，哪怕是最差的印刷本，少说也要卖到七八两银子一本，好的甚至还要十两银子一本，只要卖上个六七百份，六千两银子不就出来了？刚好咱们名下就有家印刷工坊，这不是现成的买卖吗？”

    刘庆礼皱着眉头，没好气道：“说得容易，印刷书不要成本的？卖出一千两银子的书，纯利润最多只有三四百两，照这样算，咱们至少要卖出两千本才够还赌债。何况京城又不只有咱们一家卖书的，人家凭什么来咱们这买？到时候能卖出一两百本就谢天谢地了！”

    姜杨微微一笑，眸中显出精明的光：“这很简单，把售价提高就是了。别人卖十两银子一本，咱们卖二十两银子一本。”

    刘靖南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他：“姜先生，你愁糊涂了吧？咱们卖十两银子一本都卖不出去，二十两银子一本能有人买？说的是读书人傻，可他们又不是真傻子！谁会花比市场价高一倍的价格，来买咱们平平无奇的书？”

    “那若是这书里有本次会试的考试题目呢？”

    “什么？”闻言，刘家父子齐齐一愣，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姜杨。

    刘靖南吞了吞口水，有几分艰难地道：“姜先生，你可别开玩笑。科举事关重大，试题都是考官秘密拟定，在会试开始之前由飞鱼卫严密看管的，我们从何得知？”

    “……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想法子弄到了，也不敢公然写在教辅书里卖钱啊，科举舞弊可是要杀头的！”

    姜杨不紧不慢地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毕竟咱们的目的只是赚钱而已，没必要搭上命。咱们不用去弄会试考题，只管随便编好教辅书，卖的时候宣称这其中可能有考题就够了。”

    “那些读书人屡试不中，做梦都想考中贡士，但凡有一丁点儿考上的希望，都愿意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试一试。别说是二十两银子，哪怕是二百两，买的人也多得是。”

    事关科举，刘庆礼很是犹豫：“可这毕竟是科举，若是考题泄露的事情广为流传，难道不会惊动朝廷吗？就算朝廷不查，飞鱼卫也会查，你觉得咱们能躲得过无孔不入的飞鱼卫？”

    姜杨显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谁说考题泄露了？咱们的教辅书里，仅仅是‘或许’、‘有可能’会有会试考题的‘信息’而已，至于到底有没有，有多少，谁知道？”

    “有的商家卖书时，号称‘押题圣手’，必能押中今年会试题目，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已经很收敛了。最多只能说是捕风捉影罢了，虚无缥缈的事情，谁能定我们的罪？毕竟我们又没有真的泄露题目。”

    刘靖南疑惑道：“可这样一来，咱们消息的可信度也就降低了，毕竟声称押中题的商家那么多，举子们想是听都听烦了，不一定会买咱们的书。”

    姜杨道：“他们声称押中题目，只是‘声称’，没有保证，所以没有信誉。咱们到时候可以用历届科举中第者的名号打广告，增加可信度。譬如上一届科举时，满京城的商家都在说‘连中三元’的顾云霁用了他家的东西，难道顾云霁真的用了吗？无非是吸引顾客的手段而已。”

    “本就是捕风捉影的消息，所以哪怕会试结束后发现咱们的宣传是假的，那些考生也没办法。一方面事情已经过去了，无从问责，另一方面也就二十两银子的事，为此折腾来折腾去，不值得。”

    “就算最后出了问题，咱们也可以把责任推到下面的人身上，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反正朝廷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刨根问底。”

    见二人还是踌躇，姜杨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一语戳心：“或者侯爷和世子可以想到别的办法，光明正大地筹到六千两银子，那就一点风险都不用冒了。”

    闻言，刘庆礼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被攻破，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咬牙道：“好，就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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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个爹疼

    “干爹！”

    “诶！”

    顾昭熙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见苏旗欢欢喜喜应了，顿时咧开嘴，笑得眼睛弯弯，展开两只嫩白的小手就要往他怀里扑。

    苏旗被干女儿这声干爹叫得心花怒放，一把将她抱起，连转了好几个圈圈。顾昭熙不仅不害怕，还被逗得咯吱咯吱直笑，喜欢得不得了。从那以后，每次见到苏旗，都要让他抱着转几个圈再说。

    顾昭熙不到两岁，路走稳当之后，性子里跳脱活泼很快就体现出来，整天蹬蹬蹬地到处跑，玩闹惹事的能力比六七岁的小孩还要厉害。有时候一不留神，转眼就不见人影了，两个奶娘都不一定能看得住她。

    徐书华将女儿管得严，不准她做危险的事情，顾昭熙便只好去烦她两个年龄稍长的堂兄。尤其是顾昭铭，简直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又舍不得对她发火，只能无可奈何地受着。

    直到顾昭熙见到了自己的干爹，顾昭铭才算暂时解脱出来。苏旗有武功在身，不管怎么玩都能把她护得稳稳当当的，使顾昭熙的玩心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从最开始的扑蝴蝶、揪狗尾巴，迅速地发展到上树掏鸟窝、逮麻雀，就差上房顶了。

    小孩子都崇拜英雄，见苏旗脚尖轻点，三两步便轻轻松松地上了树，身手之矫健，看得顾昭熙都成了星星眼，佩服得不得了。一时间亲爹都不香了，成天缠着干爹央他展示各种武艺。

    顾云霁看苏旗一掌拍碎一块石头，惹得顾昭熙一声惊呼，无奈道：“你把当‘爹’的标准抬得这么高，弄得我在你身边都相形见绌了，这几日熙儿都不大爱理我。”

    程炎笑他：“之前不是还嫌熙儿话多，成天叽叽喳喳地吵耳朵吗？现在她去吵苏旗了，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顾云霁道：“天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吵，突然之间不吵了，居然还有点不习惯。主要是苏旗做得太好了，等他百日丧期满回了北疆，熙儿见不到他，指不定怎么闹呢，到时候怕是不好哄啊。”

    二人正说着，就见苏旗竟然将顾昭熙顶在了脖子上，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耳朵当马骑。顾云霁连忙走过去，板起脸对女儿道：“熙儿，怎么对干爹呢？还不快下来！”

    顾昭熙一点都不怕他冷脸，反而愈发抓紧了苏旗，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要，我要骑马！驾驾驾！”

    苏旗对此毫不在意，坚定站在顾昭熙这一边：“没事，我让她骑的，就玩一会儿嘛。”

    顾云霁说不动女儿，只能无可奈何地道：“你太惯她了。”

    苏旗乐在其中：“我在京城又待不了多久，惯一天少一天，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再说了，你一个亲爹，我一个干爹，还有程炎这个准姑父，熙儿有三个‘爹’疼爱，惯惯怎么了？”

    这时，徐书华从屋内走出来，见顾昭熙骑在苏旗脖子上，眉头轻皱：“熙儿，不可以这样对干爹，下来。”

    顾昭熙动作一顿，却有些恋恋不舍，不肯挪地方。

    徐书华看着她，语气平静：“顾昭熙，我数三声。”

    被娘亲叫全名的威力是巨大的，徐书华第一个数字还没出口，顾昭熙就麻利地从苏旗身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娘亲，我下来了。”

    徐书华没说什么，淡淡嗯了一声，道：“到午休的时间了，走，回房睡觉。”

    顾昭熙不敢反驳，乖乖跟着娘亲回了房。

    等二人走了，程炎才哭笑不得地道：“瞧瞧，三个‘爹’都比不过一个娘，任你怎么说都没用，还是徐夫人说话好使。”

    苏旗对此也很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和徐夫人会是严父慈母的类型呢，没想到徐夫人才是严的那个，熙儿反倒不怎么怕你。”

    顾云霁摊开双手，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小小年纪就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得出来谁是真生气谁是假生气。我本就舍不得训她，三两次就叫她试出来我是装出来唬她的，那之后就再也不怕我了。”

    “每次熙儿犯了错，只有书华硬得下来心肠罚她，久而久之，她就只怕书华。旁人再说都没用，她娘亲只要一站在她面前，都不用开口，她立刻就听话了。”

    顾昭熙无师自通，天生就有一套哄人的法子，一旦闯了祸，不等大人训斥，她自己就先乖乖地认了错。然后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惹人心软，偏偏她还嘴甜得紧，三两句就哄得长辈眉开眼笑，再没了脾气。

    整个顾家除了徐书华，从顾开祯夫妇到顾昭钦顾昭铭，人人都吃她这一套。若非知道她事发时认错态度良好，事后坚决不改的脾性，都要信了她是真的天真无邪、无心之失了。

    顾云霁最开始还奇怪，顾徐两家人的性格都没有这般跳脱的，哪怕是幼年的顾云巧也远远比不上，他和徐书华的性子都相对沉静，真不知道顾昭熙是随了谁。

    后来问了徐承裕才知道，顾昭熙和幼年的徐书华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古灵精怪精力旺盛，只不过徐书华是越来越收敛，慢慢地性格就转变了。

    顾昭熙却和娘亲不同，越长越外放，大有野马脱缰的趋势，无怪徐书华将她管得严，否则指不定要疯成什么样子。

    苏旗笑道：“小孩子嘛，就这几年最无忧无虑，等开始读书识字就再没这么松快了。且让她玩去，总归有徐夫人管着她，也不怕她长歪了。”

    顾云霁悠悠道：“说得也是。原本还计划五岁教熙儿读书识字呢，现在看来，翻了年便可给她开蒙，给她找点事做消磨精力，省得一天上蹿下跳玩闹个没完。”

    苏旗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云霁，你也太狠了吧，熙儿翻了年还不到三岁，你舍得她这么早吃学习的苦？何况她年纪这么小，能学进去什么啊？反正她将来又不用科举，多玩几年不好吗？”

    顾云霁斜他一眼，不为所动：“谁说不科举就不用学习的？就算熙儿暂时学不进去，只要日日坚持教她，总能耳濡目染一些，将来正经学起来就能更轻松。”

    说着，顾云霁眼中闪过促狭，意有所指地揶揄道：“总不好让她长大了跟有的人一样，成天吃喝玩乐，惦记着哪个地方的蛐蛐儿更肥更壮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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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会试临近

    苏旗少年时好玩，当年肯答应去鹿溪书院读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那里的蛐蛐儿肥壮，归根结底还是为了玩。如今好几年过去，苏旗玩心渐褪，一颗心扑在军里，再加上北疆的蛐蛐儿瘦小，他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些了。

    听见顾云霁的话，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调侃自己，当即不干了：“好哇顾云霁，一别三年，你现在都会拿我寻开心了！”

    顾云霁憋着笑，装模作样道：“谁拿你寻开心了？我只是说有的人，又没有指名道姓，你怎么知道是你？”

    程炎一本正经地插话进来：“反正我记得在我和云霁埋头苦读的时候，有人大夏天的撅着屁股在竹林里逮蛐蛐儿，结果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回来还不好意思给我俩看，也不知道是谁。”

    提起年少时的糗事，苏旗腾地一下红了脸，瞪着他：“程炎，怎么你也笑话我！”

    程炎连忙打住，笑道：“好好好，不笑话你。只是话说回来，玩心大的小孩子更要好生教育，引导得好，能够让她将心思放在正事上；引导不好，将来大了就更难管束了。熙儿现在还小，让她读书识字，消磨消磨精力也好。”

    苏旗从小就不是个读书的料，自觉学习是个苦差事，此刻听到干女儿小小年纪就要踏入学习苦海了，便忍不住为她发愁惋惜：“我那宝贵干闺女摊上你们这样的亲爹和姑父，将来怕是没松快日子过了，真是可怜。”

    顾云霁听得好笑，捶了他一拳：“怎么说话呢，叫她读书识字就是可怜了？世上比这可怜的事情多多了。会试将近，我和程炎要到江南科举会馆和松江府同乡会去看看，本来还想带熙儿去感受下科举的文风氛围呢，她这会儿在午休就算了，你自己先回去吧，我们这就要出门了。”

    苏旗忙拦住他：“反正我也无事可做，我跟你们一起去。”

    程炎道：“我们去，是因为我们是松江府考出来的进士，背靠江南士子一派，眼下会试临近，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同乡。你是顺天府人，而且又不是科举出身，跟我们去做什么？”

    苏旗不赞同地道：“虽说我是顺天府人，但好歹在鹿溪书院读了两三年的书呢，勉强也算半个江南派的士子，怎么不能去看看了？”

    顾云霁无奈：“好，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去。”

    朝堂之中党派林立，互有攻伐，虽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党争，但以地缘和亲缘为基础的小团体划分还是很明显的。江南文风鼎盛，每届的科举都能取得大量名额，江南地区出身的官员几乎快占据了京官的半壁江山。

    拉拢和鼓励应考的同乡士子，既能为家乡增添荣耀，惠及乡里，也能装大本派系在朝中的势力。虽说这也是心照不宣的惯例，但顾远晖等人毕竟是朝廷要员，很多时候不便出面，利益牵连甚少的翰林官就成了合适的人选。

    作为上一届科举的状元和探花，顾云霁和程炎出现在江南同乡会时，顿时激起了人群骚动，士子们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后高中金榜的自己，羡慕又向往，好几个人情绪激动地大声保证不会让他们失望，一定给江南再挣份荣耀回来。

    勉励嘱咐一番，三人也差不多该离开了，苏旗却眼尖地瞅准人群里一个缩头缩脑准备溜走的身影，似笑非笑地走到他面前：“哟，老熟人啊，见了面怎么也不说打个招呼，这就要走了？”

    任英泽身形一僵，认命般地转过身来，讪讪笑道：“苏旗……”

    “嗯？苏旗？”苏旗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危险地眯起眼睛，“阁下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任英泽脸色精彩变幻，内心斗争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压下一口郁气，朝着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任英泽，见过国公爷。”

    说着，他又转向顾云霁和程炎：“见过顾大人、程大人。”

    苏旗满意地收回目光：“这还差不多。”

    昔日在游艺会上针锋相对的两方，彼此看谁都不顺眼，巴不得对方出丑。现下三年过去，苏旗是宣府镇副总兵，还承袭了定国公的爵位，顾云霁和程炎是翰林院的官员，身份地位和从前相比天差地别。

    而任英泽在三年前的会试落了榜，至今仍是个举人，再不可能和三人平起平坐。他那么好面子，如今却要向曾经的对头行礼伏低，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云霁有些哭笑不得，在苏旗身边小声道：“你跟他计较什么？”

    苏旗一副很是无辜的样子：“我没计较啊，身份差距摆在这里，他向我们行礼是应当之分。”

    见顾云霁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苏旗撇撇嘴，道：“当年他那么刁难我们，看不起咱们鹿溪书院，还在安置流民时侮辱我父亲的老部下魏世乾，害得他回去吃了长官挂落。我如今不过是让他给我们行个礼，找回点场子而已，这也不可以吗？”

    顾云霁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

    苏旗当着众人的面儿，好好地过了一把瘾，倒也没刻意刁难任英泽，无非是问了些他功课如何、近况如何的话。然而在此刻这种情境下，听在任英泽的耳朵里，苏旗的每一个字音都是对他的奚落和嘲笑，偏偏他还不敢怎么样，只能挤出笑脸硬生生受了。

    正说着，几人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顾大人、程大人，好久不见。”

    顾云霁转过身，看到来人时，有两分惊喜地道：“白兴嘉？你也在这？好巧。”

    白兴嘉微微一笑：“顾大人忘了？我一直在这，上次会试落榜后我就留在了京城，听闻今日江南同乡会要来两位松江府籍的翰林院大人，我就有些猜测，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程炎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问道：“这三年过得怎么样？今年的会试……可有把握？”

    白兴嘉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这三年过得尚可，虽有些困难，好在都熬过来了。至于今年的会试，我确实有些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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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小道消息

    印象里，白兴嘉是个性子比较瑟缩内向的人，倒是不曾听他说过“确实有些把握”这样的话，顾云霁闻言意外道：“哦？这可是会试，这么自信？”

    白兴嘉笑道：“都是同年中的举，我却比二位多走了三年的弯路，我是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一日不敢松懈。若我都这样了，还说对会试没把握，岂不是对不起我这三年的辛苦吗？”

    如今的白兴嘉瘦了些，脸色红润了一点，不再是从前那种被养出来的病态白，精神状态比三年前好多了。顾云霁稍稍放心，问道：“今年还有水土不服吗？”

    白兴嘉微笑颔首：“我在京城住了三年，水土再不服也给驯服了，我现在身体一切正常，多谢二位大人关心。”

    苏旗眼睁睁看着三人寒暄交谈，却插不上话，急得晃了晃顾云霁的肩膀：“你别光顾着说话，快给我介绍介绍啊。”

    顾云霁反应过来，连忙给二人介绍道：“这位是白兴嘉，是我和程炎的同乡，我们三个是一起中的举，包揽了那年松江府乡试的前三名。这位是宣府镇副总兵、定国公苏旗。”

    苏旗自来熟，立刻热情地和白兴嘉攀谈起来：“原来是云霁和程炎的同乡啊，这么说，你是乡试的第三名？那很厉害啊！”

    白兴嘉朝苏旗拱了拱手，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国公爷谬赞。说来惭愧，我和顾大人、程大人一同中举，却未能和他们一同登杏榜，比之二位大人是差远了。”

    “这有什么？一举考中乡试却考不中会试的大有人在，说不定是你运道不好，这次肯定能中。”苏旗拍拍白兴嘉的肩膀，一点都不摆架子，“还有，什么国公爷不国公爷的，显得生分。咱们是同龄人，你是云霁和程炎的同乡，也就是我的半个同乡，叫我苏旗便好。”

    白兴嘉一惊，语无伦次道：“不妥啊国公爷，这、这于理不合，我是个小小举人，怎么能直呼您的名讳……要不，我叫您苏将军？”

    二人身份差距过大，白兴嘉还没脸厚到这个程度。若是苏旗年长于他，他还能托大称一句“苏兄”，可现实是他才是年纪大的那个，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越过礼制。

    苏旗拗不过他，随和道：“也行，看你意愿吧，我没那么多讲究。”

    见苏旗这一前一后明显的态度差距，旁边的任英泽实在是有口难言，气得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目光落到白兴嘉手中的一本书上，顾云霁意外道：“这会儿都要捧着书本，你也太刻苦了吧？”

    白兴嘉顺手将书递给他：“那倒没有，随便看看而已。”

    顾云霁接过书，发现是一本《景丰八年会试模拟试题集》，书页都发卷了，显然是时常翻动，书的扉页还写有“勤学不怠”四个字，应当是白兴嘉自己写的。

    见顾云霁注意到了扉页上的四个字，白兴嘉解释道：“随手写的，相当于‘座右铭’一样，时时看到可以激励自己。”

    顾云霁听得好笑：“人家座右铭都是写在桌子上，你写在书上算怎么回事？何况这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试题集而已，值得你翻来覆去地看？”

    白兴嘉闻言面色古怪，看了眼顾云霁，又看了眼程炎，狐疑道：“二人大人不知道这书？”

    顾云霁和程炎一头雾水：“我们应该知道吗？”

    白兴嘉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将二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是荣发书坊出的书。”

    顾云霁还是不明所以：“那又怎样？荣发书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白兴嘉犹豫再三，还是道：“……有小道消息称，荣发书坊出的这本书里，藏有本次会试考题的信息。”

    “会试考题？！”

    二人顿时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又低声急问道：“这怎么可能呢？会试考题都是朝堂严密看管的，绝不可能泄露出去。哪来的小道消息？你是听谁说的？”

    白兴嘉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大家都在私下里传，只是没摆到明面上来，心照不宣罢了。”

    程炎拿过那本试题集，一边翻一边问道：“既然说是有会试考题的信息，那具体是什么样的信息，你可曾知道？”

    白兴嘉又是摇头：“不太清楚，或许是题目类似，或许是有雷同的句子和要点，也或许是隐含了什么暗语……反正没人说得准，只能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背熟，撞到哪个算哪个。”

    顾云霁眉头紧皱：“来源不明，信息不明，真假不明，这不就是捕风捉影凭空编造吗？可信度这么低的东西，是怎么令你们深信不疑，争相购买的？”

    白兴嘉道：“因为参加会试的考生多是屡试不中的举子，只要有一丁点儿可以中第的机会，都不肯放过。何况这书也不贵，就二十两银子，买就买了，若消息是假的，也不怎么亏。若消息是真的，岂不是赚大发了？这是一方面，至于另一方面……”

    说到这，白兴嘉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二人一眼后，继续道：“卖书的人说，这上面的模拟试题和答案示例，都是按照翰林院诸大人当年考试的答卷编写的，代表了他们的内心偏好，如果把自己的文章往这个方向学，就能提高被录取的概率。”

    说着，白兴嘉翻开书本，给二人解释道：“比如，顾大人擅策论，这上面的好几篇策论都是模仿您当年答题的风格编写的，从行文习惯、答题思路都在复刻您的模式。又比如程大人擅经义，所以这几篇经义解释是模仿程大人的风格。”

    “这套试题集总共有四五本，我手上的只是其中的一本，基本上近几届一甲三名的模拟文章都有。只不过二位大人是上一届中的进士，才名远扬，而且会参与本次会试的阅卷，摸准了你们的喜好就相当于摸准了被录取的窍门，所以模仿你们文章风格的是最多的。”

    参加会试的考生少说有六七千人，录取定名的工作量是非常大的，从誊录试卷到判阅试卷都需要大量的人手，主要是从礼部和翰林院临时抽调。

    通常情况下，翰林院的官员不会被全部抽走，但上一届录取的一甲三名因为能力过硬，又对会试尤为熟悉了解，往往一定会被选为阅卷官。

    顾云霁等人自己是从科举考上来的，自有一套奉行的答题套路和方法，等他们坐在阅卷官的位置上，看见和自己答题风格相近的文章，自然会给予肯定。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为了增加录取概率，从答题的逻辑和思路上去贴近他们的喜好，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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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捕风捉影

    科举阅卷本就相对主观，没有标准的答案，阅卷官觉得好那便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若是因为不合阅卷官心意被黜落，考生也没地方说理去，所以中第不仅仅靠实力，也要靠运气。

    通过契合阅卷官的偏好来提高被录取的概率，也是科举答题的技巧之一，而且是摆在明面上的，相当于是正大光明地钻科举的空子。朝廷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制止，更制止不了，对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往年想要贴近考官偏好的人也有，但那大多都是私下进行，而且多是研究主考官的偏好，毕竟主考官的权力是最大的。但像荣发书坊这样系统地、有条理地研究普通阅卷官的偏好，还是头一家。

    这套试题集的示例答案和题目分析，都是按照顾云霁等人当初的答卷来编写的，虽说没有事先获得他们的同意，但这个时代没有著作权和名誉权，想维权都没地说理，他们也拿编书的人没办法。

    若仅仅是模仿他们的文章风格，顾云霁懒得计较，不去搭理就好了。可偏偏其中涉及了会试的考题信息，而且传得到处都是，在这种情况下打出顾云霁等人的名号，相当于是将他们牵扯进一桩待爆发的科举舞弊案里。

    科举取士事关重大，其公平性更是不应受到质疑，但凡涉及科举舞弊的行为，都判得尤其重，动辄便要杀头。这件事要是闹大了，上面一定会严查，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顾云霁还是免不了被牵连。

    想到这里，顾云霁咽下一口郁气，压着怒火道：“我们跟这本试题集，还有那个荣发书坊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没经过我们的同意就擅自用我们的文章，还宣扬什么有会试考题的信息。事关科举公平，他们怎么敢的？也不怕出事？”

    程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沉声道：“他们光知道我名列一甲要参与阅卷，却不知道我将于三月成婚，到时候是要休婚假的，根本不可能阅卷。可见这背后的人不知内情，只是在随口编造而已，这消息一定是假的。”

    白兴嘉道：“这消息虚无缥缈，又无甚依据，本来也没多少人当真，只是看别人都在买，便抱着不甘落后的心理也跟着去买。想着又花不了多少钱，好歹是本教辅书，看看总没坏处。”

    顾云霁眉头紧皱，问白兴嘉：“到底有多少人买了这书，又有多少人知道这消息，你清楚吗？”

    白兴嘉沉吟道：“我最开始是听咱们江南科举会馆里的人说的，都说要严守秘密，尽量不要外传，所以消息基本只在各大科举会馆里传播。上次我听人议论，说这试题集荣发书坊那边已经卖了五六百本了，想来知情的人数应该也差不多。”

    “五六百人……已经是个不小的人数了。”顾云霁眸中忧虑加深，“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就算朝廷和官府不管，难道飞鱼卫也不管吗？他们向来习惯于捕风捉影，怎么可能探听不到？”

    他吐出一口气，思寻道：“虚无缥缈的事情，官府就算知道了也没有证据，可能没办法管。但飞鱼卫无孔不入，汇报消息事无巨细，没道理不告诉陛下啊……”

    “飞鱼卫指挥使秦荃，求见陛下，烦请宁公公通报一声。”

    皇帝寝宫外，秦荃一身飞鱼官服，朝守在门口的宁福海拱了拱手，沉声说道。

    宁福海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陛下头风发作，这些日子正头痛得厉害呢。太医说要静心休养，减少思虑，陛下便将一干事务交由内阁处理，这段时间不见朝臣，秦大人还是请回吧。”

    秦荃眉头微微一皱，问道：“陛下的头风近几年虽时有发作，但还没听说哪次头痛到不见朝臣的，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宁福海道：“陛下前两天感染了风寒，刚好就引起头风了，疼得心烦意乱。陛下不仅不见朝臣，连早朝和朔望朝会都暂停了，真不是针对您一个人。秦大人还是先回去吧，等陛下头风好转，我会向他说明你来过的。”

    秦荃杵在原地不动，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坚持道：“关键我这是要紧事，拖不得，须得尽快面见陛下，还请公公通融通融，替我通报一声。”

    宁福海道：“既然是要紧事，那我问问秦大人，可是某地发生了洪涝旱情，特大灾害，需要请陛下出面主持大局，立刻制定救灾章程？”

    秦荃深吸一口气，道：“不是。”

    “或者是有叛贼谋逆，意图造反？”

    “……也不是。”

    “亦或是鞑靼来犯，边关传回紧急军情？”

    “都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我就不能为大人破例了。”宁福海不为所动，朝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陛下刚喝了药躺下，秦大人还是早些离开吧，若事情实在要紧，可先与内阁商议。”

    秦荃仍然不想走，试图说服他：“事情特殊，我不好告诉内阁的人，还是请宁公公将陛下叫起来，我要当面向他禀明。”

    宁福海打量他两眼，目露讥讽：“秦大人这话说得好笑，陛下才睡下，又头疼得厉害，我若去叫醒他，陛下雷霆震怒，首当其冲的是谁？秦大人便是再忧心朝事，也要稍稍为我们这些奴才想一想吧？”

    秦荃被他一堵，有些下不来台，脸色难看。

    见状，宁福海又和缓了语气：“这样吧，秦大人先同我说说是什么要紧事，我心里有了估计，才好进去通报。否贸然打扰了陛下，结果发现您要说的事无关紧要，岂不是平白令我吃挂落？”

    秦荃眉头一皱：“这怎么行？我是飞鱼卫指挥使，直属于陛下，任何外人不可干预，同内阁商议事情都已经是违背规制，怎么可能同你说？何况我要禀报的事情涉及机密，事关重大，就算我敢说，也要你敢听才行！”

    宁福海脸色一变，生硬道：“我是不敢听，但我更不敢违抗陛下的圣旨！陛下说了不见朝臣，秦大人却执意在此搅扰，可是不将陛下的话放在眼里？你若再不走，我便要叫禁军来‘请’你走了！”

    话音刚落，门旁值守的两个禁卫便齐齐上前一步，手中长枪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秦荃求见不得，冷哼一声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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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荣发书坊

从江南同乡会出来以后，顾云霁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带着程炎和苏旗一起去了荣发书坊，想要探探实情。

    三人穿的都是常服，但因为久在朝中为官，身上隐隐约约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让人不敢看轻。掌柜见了连忙热情地迎上来，点头哈腰道：

    “三位贵客，买点什么？我们这什么书都有，不管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还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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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会试阅卷

    三月初十，暮春好风光，程炎与顾云巧成亲大婚，正式结为了夫妻。

    关于二人的子嗣之事，顾云霁一方面不忍好友损害身体，一方面又担心妹妹将来改变主意后悔，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把绝嗣药给程炎，而是给了顾云巧。

    要不要以这种方式避孕绝育，要不要让程炎喝绝嗣药，什么时候喝绝嗣药，交由他们夫妻俩自己决定，顾云霁选择不插手，也不过问。

    大婚当日，程顾两家张灯结彩，宾客喧腾，处处喜气洋洋，热闹的程度不亚于顾云霁与徐书华成婚之时。作为新娘的哥哥与新郎的挚友，看着二人拜堂成亲，顾云霁心头百感交集，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既有妹妹嫁得一个好归宿的高兴，也有程炎觅得知心人的欣慰，念头一转，想到那个曾经跟在身后喊哥哥哥哥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嫁做人妇，心中又蓦然升起一股浓浓的惆怅。

    顾云霁内心各种情绪斗争一整天，终究还是身为兄长的爱护之情占了上风。尤其是当宴席散去，将要离开程家之时，顾云霁对妹妹的不舍达到了顶峰，甚至有些不想走，最后还是被徐书华好说歹说劝回去的。

    回到顾家之后，看着顾云巧住过的院子，器具摆设一切如常，只是住在里面的人不见了。顾云霁心里空落落的，一时半会儿调整不过来，最后只能去向徐书景求教经验，问他是怎么从这种和妹妹分离的低落情绪里走出来的。

    然而徐书景也不怎么有经验，他年长徐书华十余岁，相当于是将她一手带大，对妹妹的不舍比顾云霁更严重。当年他亲自将妹妹背出门去，送上花轿，如今外甥女都快两岁了他都还没彻底走出来。

    此时见这个“拐走”妹妹的混小子居然还敢向自己问这个，徐书景顿时气得牙痒痒，陈年的旧账翻出来，一会儿骂顾云霁趁自己不在蛊惑他妹妹，一会儿说天道好轮回，顾云霁也有今天，就该让他好好尝尝这滋味。

    总而言之，顾云霁没能求到经验，但经过和徐书景的那一闹，他心里倒也好受多了。

    程炎和顾云巧成婚七日后，景丰八年的会试正式结束，还没等顾云霁对好友与妹妹喜结连理的感慨淡去，他就被“抓”了去阅卷，关在礼部好几日，不到阅卷结束不能出去。

    阅卷的官员主要有三种，分别是同考官，副考官和主考官。同考官处在阅卷的第一环，要把考生的试卷进行初筛，从中择选出优秀的答卷，用蓝色字迹的笔标注并注明理由，然后将其推荐给副考官。

    副考官要对卷子进行第二次筛选，从同考官推荐的答卷中再选出更优秀的，又将其推荐给主考官。主考官拥有最大的决定权，在副考官推荐上来的卷子里，若他觉得哪份好，就可以直接定下来，答卷对应的考生也就被录取了。

    大致的阅卷流程就是如此，从六七千份答卷中选出三百份最优秀的，工作量相当大。选定录取哪三百人之后还没完，因为还要定名次。

    在确定名次的这个环节里，同考官、副考官和主考官都拥有一样的权力，每人轮流传阅三百份试卷，认为答得好的，就在卷子上画一个圈，不好的就打叉。传阅结束后，根据每份卷子上的圈叉数量判定名次，圈多叉少的排前，圈少叉多的排后，有争议的再额外进行讨论。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被某一个阅卷官放弃，不代表这份卷子就答得不好。为了避免漏掉有才之士，朝廷规定每份答卷至少要由两位同考官判阅过，只要有一个人觉得好，就能被推荐给副考官，进入下一轮筛选。

    三百录取的答卷确定后，主考官和副考官还要随机对黜落的答卷进行抽阅，检查有没有被漏掉的优秀卷子。如果有，经过商议讨论后，可以随时加到录取名单里。

    从阅卷流程可以看出，朝廷已经在尽力保证考试的公平性了，但受考试方式和时代技术所限，阅卷官的主观意愿影响很大，不可能保证百分百的公平公正。

    顾云霁担任的是同考官，看似权力最小，却可以第一时间直接接触考生的试卷，是最容易滋生科举舞弊的环节。考生的答卷都是由专人重新誊录过，且糊掉名封的，看不出考生的个人信息，但舞弊的手段层出不穷。

    有的考生在考试前便买通了阅卷的同考官，约定在答卷时使用特定的字眼，同考官依据字眼找出他的卷子，并推荐给副考官，以此增加被录取的概率。

    不过这也要考生自己有一定的实力，毕竟若实在答得太差，即便同考官极力推荐，副考官也是不会录取的。所以为了保证自己被录取，有的考生索性“一步到位”，直接贿赂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主考官。

    比如本朝初立之时，某年科举会试，几个和主考官同乡的士子到他家里拜访，想要他通融通融，给予同乡后生一点“指导”。然而主考官闻言勃然大怒，一边大骂“丕休哉”，一边拂袖而去。

    有几个士子以为碰了钉子，十分泄气，不再提起此事。而个别聪明的却听出他话里有话，在之后的会试答题时使用了“丕休哉”这个词。最终的结果是，写了“丕休哉”的考生都被录取了。

    后来为了避免类似的舞弊行为再发生，朝廷规定阅卷之时，各阅卷官之间不能交头接耳。尤其主考官和副考官只能看下级推荐上来的试卷，不能直接查阅考生的试卷，还派了飞鱼卫全程旁观，对阅卷官们的行为进行监督。

    顾云霁没想太多，只管勤勤恳恳地判卷子、推荐卷子，做到平心持正，尽量减少自己的主观偏好产生的影响。

    七日后，卷子全部判阅完毕，同考官率先离开，主考官和副考官留下拆糊名封，校对考生信息，拟好最终的录取名单。然而见到拟好的名单之后，众考官却不敢将其呈给景丰帝。

    将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时任礼部尚书的主考官蔡志川喉头滚动，眸中惶然不敢信：“这录取的三百贡士里……北方士子怎么这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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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不敢签名

    总共录取三百名贡士，其中南方士子占了二百六十一个名额，北方士子只占了三十九个名额。差距如此之大，若非蔡志川自己是主考官，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全体阅卷官员合起伙来科举舞弊了。

    南方比北方文风昌盛，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但毕竟京师所在的顺天府就地处北方，南北就算有差距，也没有大到哪里去。历届录取的三百贡士里，北方士子差不多能占据一百个左右的名额，比例波动并不大。

    五年前北方遭遇了一次大蝗灾，经济受重创，文风凋敝，相比之下南方却没怎么受影响，所以上一届的会试北方士子只占到了六十三个名额。没想到三年的休养生息过去，这个数字不增反降，大幅缩水到了三十九个。

    而在南方士子所占的二百六十一个名额里，江南地区的士子的比重尤其大，光是江浙一带籍贯的人就有一百六十多个。前十名中更是有九个都出自江浙，只有一个第八名是顺天府人氏，勉强在前十为北方士子抢得一个席位。

    更要命的是，本次参与阅卷的官员大部分都是出身于南方，这样的官员比例加上这样的录取比例，想要人不产生怀疑都难。

    众人看着这份录取名单，脑门上顷刻间就冒出了汗，一个副考官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也差太多了……要不咱们调一下吧？”

    “怎么调？”蔡志川一记眼刀扫过去，脸色难看，“这录取名单是咱们忙碌七日辛苦判阅出来的结果，公平公正，又没有徇私舞弊，为什么要调？”

    “何况现在同考官们和飞鱼卫都走了，这个时候瞒着他们调名单，不是正说明我们心里有鬼吗？日后出了岔子，咱们有理也成了没理，谁能为你我作证？”

    副考官心头没底，有些慌乱：“可，可我们若就按照这个名单张榜，那些北方士子肯定会闹起来的，届时场面不好收拾，朝廷又该如何拿出交代？”

    蔡志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样吧，这名单咱们先不送往内阁签字，而是先呈给陛下，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到底是就这样放榜，还是重新调整名单，全凭陛下决断。”

    众人忙不迭答应：“好，那就这样，辛苦蔡大人跑一趟。”

    蔡志川点点头，不再多说，拿着名单去见景丰帝。

    半个时辰后，蔡志川回来了，一言不发，神色有些凝重。

    众人赶紧迎上去，问道：“怎么样？陛下怎么说的？”

    蔡志川还是不说话，只把名单带给他们自己看。众人接过名单一看，上面落了景丰帝的玉玺，却没有任何批注。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就照着这个名单发榜？”

    蔡志川摇摇头，叹息一声：“我没见到陛下。”

    “那这章？”

    蔡志川道：“陛下头风发作，近日虽有好转，却还是不太愿见朝臣。我到寝宫外求见时，陛下可能以为只是简单地让他过目名单，便只让宁公公将名单带进去，盖完章之后又拿出来了。时间短到我怀疑他根本就没认真看，怕是不知道南北士子录取比例差距大的事情。”

    众人一时无措：“那这怎么办？难道要我们就冒着这样的风险发榜吗？要不蔡大人你再去见一次陛下，将情况说清楚？”

    蔡志川无奈道：“据说前段时间飞鱼卫的指挥使秦大人都没见到陛下，你们觉得我能成功？只怕我多纠缠一会儿，就要被禁卫赶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将名单送往内阁，由内阁商议决定要不要依此发榜。”

    不久后，阁臣办公的文渊阁内。

    不明所以的方述走进门来，看着屋内难得齐聚的诸内阁大臣，笑道：“这都是要下值的时间了，诸位还来得这么齐啊。”

    无人应声，方述也没在意，目光落到桌上的录取名单上，他拿起来翻了翻，意外道：“发榜之前要内阁全体官员的签名，你们怎么不签啊？”

    顾远晖神色有些不自然，干笑道：“方才不是你还没到吗，我们想等你先签。”

    其余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方大人是内阁首辅，我等自当以方大人为先，方大人先签了我们再签。”

    “一个顺序而已，有这么重要吗？虽说我是内阁首辅，但咱们都是为陛下分忧的辅臣，谁先签还不是都一样……不对，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方述不在意地笑笑，正想提笔签名，却见众人面色古怪，顿时警觉起来。

    将名单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方述这才发现不对劲，猛地抬起头看向众人：“这录取的北方士子，怎么这么少啊？”

    顾远晖一脸为难：“这就是我们不敢先签的原因。三百贡士，北方士子只占三十九个，这名单一看就埋有隐患，谁签名谁就要担责。方大人，你是内阁首辅，自然要你来先开这个头，你签了我们就敢签。”

    蔡志川站出来将事情给方述全部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我蔡志川可以保证，在整个的阅卷过程中，绝对没有任何人徇私舞弊，我也不相信有人能在我和飞鱼卫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地录取这么多南方士子。无论这个名单有多离谱，但它就是真的，没有人动过手脚。”

    顾远晖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接话道：“可关节就在于此，我们知道这名单是真的，广大北方士子知道吗？比例差距这么大，别说是他们，我看了都不敢相信。届时他们若闹起来，陛下问责，咱们几个可是首当其冲啊。”

    又一人道：“可两天后就要放榜，这期间还要填榜、入册……等等，事务繁杂，最迟要在今晚之前将名单交给有关衙门，否则根本来不及。若到了放榜的时间却未放榜，只怕麻烦更大。”

    名单埋有隐患，签了字可能要出问题，不签字更要出问题。皇帝暂不理政，事情的决策权落到了内阁头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难以抉择。

    方述面色沉郁，一言不发踱了好几圈的步，终究是下定决心，一锤定音地道：“签！出了事，我方述先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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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榜有问题

    又到三年一度会试放榜的日子，贡院外哄哄闹闹，聚了一大群人，个个翘首以盼，眼巴巴地等着官兵来贴榜，场景一如三年前。

    日上三竿，放榜的官兵准时到达，在贡院墙壁外隔出区域，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墙上贴榜。

    人群一时疯狂起来，纵然有官兵在前阻拦，也不顾一切地想要往前涌。白兴嘉踮起脚尖，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内心不断地祈祷着一定要中。

    杏榜张贴完毕，白兴嘉抬头望去，一眼便见榜单排头赫然写着：第一甲第一名——松江府籍白兴嘉。霎时间，他大脑一片空白。

    同行的士子最先反应过来，猛摇着白兴嘉的肩膀，激动大喊：“白兄！你中了白兄！你是会元！”

    白兴嘉渐渐回过神来，内心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替代，他热泪盈眶，声音不住地发颤：“会元，我是会元……不枉我三年如此辛苦，终于是中了……”

    榜单发出，被录取的三百贡士的名字籍贯清晰排列其上，中还是没中，一目了然。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欣喜若狂地和亲友庆祝，那边毫无形象地抱头痛哭，贡院外熙熙攘攘，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一个年轻士子似乎是不能接受自己落榜的事实，双目赤红，近乎崩溃地大吼道：“怎么可能没中呢！怎么可能！我孔瑞科三岁习文、五岁诵诗，至圣先师嫡系后人，十九岁便一举考中济南府乡试第六名，连提学官大人都说我前途无量，我怎么会没中呢！”

    “一定是这榜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我不可能没中，是不是把我的名字漏掉了……”孔瑞科口中喃喃，状若痴狂，不管不顾地推开众人奔到榜前，循着名字挨个挨个地找下来。

    众人见状摇摇头，只当又疯了一个，没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然而下一刻，他们却听见孔瑞科大喊道：“有问题！这榜真的有问题！”

    孔瑞科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里却闪着诡异的精光：“我数过了，三百贡士，起码有二百五六十个都是南方人！前十名更是只有一个来自顺天府的北方人，相差这么大，这不是有问题是什么！”

    众人闻言瞬间来了精神，特别是一些落榜的北方士子，更是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似的，立刻跑到榜前查看起中榜士子的籍贯，纷纷附和道：

    “不错！本次考中的南方士子共有二百六十一个，其中大多数都是来自江浙一带的。我泱泱华夏，南北皆是人杰地灵，一场科举会试，北方怎么可能差南方这么多？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真的假的，这可是会试，科举舞弊那是要杀头的！”

    考中的南方士子不愿自己的荣耀被污蔑，怒道：“你们这是得不到就诋毁！自己考不中，就觉得人家也考不中！江南文风昌盛，哪一年的科举不是碾压你们北方？北方考不过南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大放厥词质疑会试的公平，其心可诛！”

    “呸！放屁！”一个北方士子怒啐他一口，气得唾沫横飞，“论文风，北方是比不过江南，可你见哪年南北考中的人数差这么多过？三百占二百六十一，要说没猫腻，你自己信吗！”

    “不信也得信！”一人横眉怒视众北方士子，声音洪亮，“科举是朝廷的科举，会试的录取名单那都是由内阁确认、陛下御览过的，既然杏榜能顺利发出来，那就说明没问题。陛下都没有异议，谁敢在此造谣污蔑！”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刚才跳得欢的人大半没了声音，但也有人不买账，冷笑道：“阁下怕是不知道吧，陛下近来头风发作，已经有一个月没怎么理过政事了，一应事务全部交给了内阁处理。这种情况下有宵小趁虚而入，祸乱科举取士，不是很说得通吗？”

    “光说得通不够，还得拿出证据来！否则仅凭一张嘴，人人都可以质疑考试公平，若真是如此，朝廷还取什么士？开什么科举？”

    说话的人是本次会试的第三名康俨，此刻他气得脸色发青，却还在努力压制怒火，试图和逻辑和道理上说服对方：“抛开别的不谈，就说在这全国瞩目的会试里，要做到将绝大多数的名额给到南方人，得要多大的势力？非一手遮天不能做到！敢问阁下，当今朝中可有这样的人？”

    然而对方却并不打算和他讲道理，胡搅蛮缠道：“谁说非得一个人？就不能是一群人吗？我看就是这群当官的私相授受，合起伙来蒙蔽圣上，指不定这内阁首辅就是最大的奸佞！”

    这些落第的士子，都是既羡权又仇权，此话倒是正好契合了他们的心思，群情激奋道：

    “不错！天下乌鸦一般黑！内阁之中除了首辅方述之外，其余人都是南方籍贯，他们为了多中几个同乡的进士，就合起伙来策划了这场舞弊，想要将我们北方人彻底清除出朝堂！”

    “其心可诛！他们就是想彻底把控朝堂！”

    “方述也肯定早就被收买了，他这个北方人的叛徒！”

    唾沫横飞间，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大喊：“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这朝堂到底是陛下的朝堂，岂能容他们为所欲为！我要申诉，我要告御状！我就不信凭我的本事考不中，我要拿回属于我的贡士身份！”

    众落榜的北方士子闻言，顿觉不是自己考不中，而是属于自己的贡士名额被人抢走了。一时间心中怒火熊熊燃烧，理智被吞没，再顾不得许多，一大群人当即浩浩荡荡地前往礼部，要求朝廷给个说法，彻查科举舞弊。

    消息传到宫中，头风尚未痊愈的景丰帝神色阴郁，头疼得快要炸开，周身气势沉抑，整个人的怒火到了爆发的边缘，宫女太监纷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大太监宁福海小心翼翼走进来，低声道：“陛下，方述方大人携全体内阁大臣，前来请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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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内阁请罪

    “请罪？”

    听见宁福海的通报，景丰帝冷笑了一声，语气寒凉：“前脚士子刚闹起来，后脚他们就来请罪了，动作倒是够快的。让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请的是什么罪。”

    片刻后，一身绯红官服的方述带着七八个内阁大臣走进来，齐刷刷地朝景丰帝跪下：“臣方述，领全体内阁大臣，来向陛下请罪。”

    景丰帝轻掀眼皮，漫不经心道：“诸卿何罪之有？”

    方述神色平静，道：“臣等日前审核会试录取名单时，明明发现了南北士子录取比例差距过大，可能存在隐患，却还是签了字准允发榜。导致大量士子不满，质疑朝廷威严和取士公平，此乃臣等之过，请陛下责罚！”

    景丰帝抬眸看着他，眯了眯眼睛：“不是科举舞弊？”

    方述俯身拜下去：“臣等虽为内阁大臣，这段时日暂理政事，然亦不敢越过分内之责。科举取士是朝廷大事，其公平性至关重要，臣等只在最后进行名单确认签字，不敢插手其中，更未行僭越之举。”

    “所谓内阁舞弊，实为污蔑，臣等坦荡磊落，胸中无愧，恳请陛下明鉴。”

    “既然不是分内之责，那朕就问问是分内之责的人。”

    景丰帝不置可否，看向跪在方述身后的蔡志川：“蔡志川，你是内阁辅臣，也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考试录取总在你的权责范围之内吧？朕问你，这次的会试可存在舞弊？”

    蔡志川擦了擦汗，应声站到前面来，尽力躬下身子道：“微臣奉旨主考会试，无论是九日的监考还是七日的阅卷，诸官员皆按规制行事，兢兢业业，未有惰怠。阅卷期间，更是有陛下的飞鱼卫从旁监督，微臣可以保证，但凡微臣的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都没有违规的情况发生。”

    听到蔡志川玩的文字游戏，景丰帝笑了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没有，也就是说，你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就不能保证咯？”

    蔡志川将头埋得低低的，没有应声。

    蓦然地，头风又发作起来，一股股地疼，疼得快要炸开。

    景丰帝条件反射地撑住额头，头疼欲裂之时，内心升起一股巨大的的烦躁，好半天才用理智极力压制下去，声音冰冷道：“既如此，那咱们就来好好查一查你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也好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维护我朝廷公信威严。”

    “凡本次会试过程中涉及到的监考、誊录、阅卷等一切有关官员，通通做停职处理，羁押监牢待审。另令刑部、大理寺、督察院组成三法司会审，联合审办此事，到底存不存在舞弊，是何人舞弊，都给朕查清楚了！”

    蔡志川对此毫不意外，不等禁卫上来除去他的冠带，便主动摘下官帽放在一边，俯身叩拜：“臣蔡志川，谨遵陛下圣旨。”

    蔡志川被带下去了，方述及其余内阁大臣却仍然跪着。他们是来请罪的，虽然这个“罪”并不太说得过去，有些牵强，但景丰帝不发话，他们自然不敢贸然起来。

    头疼渐缓，景丰帝慢慢吐出一口气，目光淡淡地扫向顾远晖：“顾远晖，不快些回你的刑部查案，还杵在这做什么？三天之内拿不出结果，朕唯你是问。”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追究了。

    顾远晖忙不迭爬起来：“是，微臣这就去，必不让陛下失望。”

    其余阁臣闻言也是默默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景丰帝行过礼后，各自退下。

    夜晚的顾宅灯火通明，顾家众人、徐承裕父子还有苏旗等人，皆齐聚于此，人人神色忧愁，时不时往外张望，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程炎和顾云霄终于回来了，众人连忙迎上去，顾云巧抓着程炎衣袖焦急问道：“怎么样了？哥哥在哪？见到他了吗？”

    程炎神色凝重地摇摇头：“没见到，监牢看得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准任何人探视。”

    顾云霄道：“堂叔那边我也去过了，堂婶说堂叔今天一整天都没回去，到现在都还在刑部衙门办公，具体情况如何，她也不知道。”

    顾云巧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慌得六神无主：“那、那怎么办？我们难道就要这样等下去吗？”

    “也只有等下去了。”徐承裕叹息一声，“顾尚书是审查此案的主要官员之一，云霁是他的堂侄，既然他没有避嫌，说明云霁的事情并不严重，可能只是顺带配合调查而已。”

    程炎点点头：“不错，我打听过了，此次会试的有关人员全部都被羁押起来了，从主考官蔡志川到各阅卷的同考官，都无一例外，连考试入场查验的官差都未能幸免。”

    “不仅是云霁，同为上届科举一甲进士、还参与了阅卷的方子归也被关起来了，可见并不是针对云霁一人。想来三法司也是依照规章对有关人员进行审查，并不代表着被抓起来的人就有罪。说不定用不了两天，云霁就能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顾云霄道：“据说今日上午，全体内阁大臣还去向陛下请罪了，不过陛下并没有责罚他们。之所以如此声势浩大，可能是将样子做出来，好堵住那些闹事士子的嘴。”

    “三弟毕竟只是个同考官，权力微小，天塌下来有前面的长官顶着。退一步说，就算真有科举舞弊，三弟最多受点牵连，无非是降职罚俸之类，不会出大问题的。”

    众人议论之时，徐书华脸色发白，始终一言未发，不知在想什么。

    徐书景见状，又是担忧又是心疼，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妹夫他行事向来端谨，从不行越制之举。三法司依证据定罪，总不可能凭空捏造，审查没问题之后，一定会还他清白，莫要过多忧心。”

    徐书华回神，藏起眸中万般心绪，朝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大哥，我知道的，我没事，我还要等云霁他回来呢。”

    道理徐书华都懂，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顾云霁只是因为身处其位，顺带被牵连了这一遭而已。只可惜为人妻者，丈夫在外情况未明，她又如何能不忧心？

    今夜注定难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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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没有舞弊

    两日后，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部长官向景丰帝汇报调查结果。

    “……经查，整个会试过程中，从拟题、监考到阅卷及录取名单的确定，全部合规合制，未发现有违法舞弊之事。部分落榜考生提出的成绩复核，由内阁亲自进行审阅的同时，也都让相关阅卷官给出了详细的黜落理由，确实有依有据，并非是恶意不予录取……”

    头隐隐作痛，景丰帝轻抚太阳穴，压着心底的躁意，等顾远晖将一长串的调查结果说完，这才漫不经心地问道：“照三位爱卿的意思，三百贡士南方士子占二百六十一，北方仅占三十九这样不可思议的结果背后，竟是不存在任何舞弊行为的吗？”

    汗珠从鬓角滚落，顾远晖强忍痒意，艰难道：“……依目前的结果看，确实是这样的。”

    虽然很荒唐，虽然很难以置信，但这就是真相，谁都改变不了的真相。

    顾远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蝗灾过后，经历了三年的休养生息，北方士子和南方士子的差距反而越拉越大。

    是因为这一届的北方士子水平极差，南方士子水平极优吗？还是因为长年来北方文风不如南方，形成恶性循环，导致北方文教日益衰落吗？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顾远晖不清楚。

    世事有时候就是如此，追寻一件事情的起因，众多可能性之中，恰恰是最荒唐、最离谱的那个才是真相。

    可惜在眼下，这样的真相并不是广大士子——特别是广大落榜的北方士子，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朕谅你们也不敢舞弊。”

    良久的沉默之后，景丰帝简短地对调查结果做出了这样的评价，随后他悠悠叹息一声，问道：“结果是出来了，可是三位爱卿，你们觉得天下士子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违规舞弊’，等于是告诉所有人，北方的士子就是考不过南方的士子，所谓的舞弊是他们落榜之后恼羞成怒编造出来的谣言，这样的结果公布出去，不是在打北方士子的脸吗？”

    说到这，景丰帝眸中凉意渐起，声音冷下来：“何况他们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如此大的录取比例差距，长此以往下去，这朝堂中还有北方人吗？朕的大夏，岂不成了只有南方的半壁江山？”

    三人一惊，连忙抖着身子跪伏下去，大气不敢出。

    景丰帝从容敛眸，抬手道：“罢了，朕也不是要吓你们，为今之计是要赶紧想出解决的对策，起来吧。”

    三人站起身来，心中生出隐隐的寒意，一时不敢说话。半晌，眼见景丰帝眉间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督察院右都御史席津没办法，硬着头皮站出来道：

    “臣觉得，就这样公布结果，北方士子肯定不满意。不如我们就以蝗灾为由，说北方民生凋敝文教暂未恢复，朝廷仁厚宽和，特为北方士子再举行一场会试，单独录取三百贡士，如此既能让北方人满意又保留了原有的贡士名额，应当是两全之策。”

    大理寺卿黄宗恒闻言皱了皱眉，道：“席大人光替士子们着想，可曾为朝廷着想过？六百个贡士，殿试过后那就是六百个进士，朝中可有那么多空缺给他们授官？若是考中了进士还要跟举人似的眼巴巴地等着补缺，只怕将来他们闹得更凶！”

    见席津无话可说，黄宗恒转过身朝景丰帝拱了拱手，从容不迫道：“依臣所见，还是要保留总共三百个贡士的录取定额，索性取消这一次的结果，重新会试，重新进行录取。”

    顾远晖不赞同地道：“考试录取本就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并不是说只有次次考上才能证明实力。对于那些已经考中的士子来说，再来一次他们未必能考中，现在要取消他们的录取资格，你觉得他们能同意？到时候不过是又换了一批人来闹而已。”

    “何况从我们的调查结果来看，本次会试不存在舞弊，这就说明那两百多个南方士子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若再来一次会试，南方士子考中的名额更多怎么办？届时我们又该如何交代？”

    黄宗恒被堵得火气窜起来，不悦地一甩袖子，语气生硬道：“那就请教顾尚书，你有何高见！”

    顾远晖道：“我看，不如保留部分现考中的贡士名额，然后为北方士子再进行一场考试，将剩下的名额分配给他们，如此就能既让南方士子满意，也能让北方士子满意了。”

    黄宗恒不以为然：“保留多少？分配多少？烦请顾大人说清楚些。这其中差一个名额都有可能导致结果不同，只怕到时候没有令两拨人满意，反倒令两拨人都不满意了！”

    顾远晖尽量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如何分配自然可以细细商定，当前是要赶紧稳定士子们的情绪，否则一直拿不出章程，就这么拖下去，只怕越拖越严重。”

    二人争论之际，席津又插话进来：“依我之见，还是单独录取三百个北方的贡士比较好，就算没有足够的官位分配，可以让他们先待在翰林院嘛……”

    ……

    听着三人的争吵声，景丰帝的头疼又隐隐有剧烈发作的迹象，他不耐地拍拍手掌，让三人安静下来：“朝廷一旦发出布告，就不可更改了。与其我们在这衡量如何才能让众士子满意，不如先放出点消息，试探试探他们的口风，若有不妥的地方，朝廷也好随时调整。”

    “就依顾卿的法子，保留本次录取贡士的前一百五十名，黜落后一百五十名，半个月后为北方士子再举行一次会试，从中录取剩下的一百五十个贡士。”

    说到这，景丰帝又补充道：“还有，既然调查结果已经出来，证明没有科举舞弊，除了蔡志川等主考官和副考官之外，可以将一些底层的无辜官员先行释放，免得朝中人心惶惶。”

    “好了，今日就这样，你们下去吧。”

    景丰帝发了话，三人自然不敢反驳，应道：“臣等告退。”

    三人离开之后，一个飞鱼卫悄无声息显出身形，景丰帝面色冷下来，吩咐道：“趁这两日各方放松警惕之际，好好给朕查查那试题集是怎么回事，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者。”

    “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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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又闹起来

    顾云霁等人从监牢里放出来的同时，一个小道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本次会试不存在舞弊，朝廷为了安抚北方士子，要黜落一百五十个已录取的贡士，以便重新举行会试将名额单留给北方人。

    “欺人太甚！朝廷是将我们南方人当成了软柿子，可以随意欺凌吗！”

    文达巷的一个江南科举会馆里，一个南方士子气得脸色涨红，猛地一拍桌子：“既然不存在舞弊，为什么还要重新举行会试？为什么要黜落我们这些凭本事考上的人？真就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吗！”

    另一人冷笑道：“一百五十个名额，且不说这是从黜落我们南方人得来的，就说自太祖开国以来的历届会试，哪一次北方考中的人数超过一百三十个？这回一下子给了他们一百五十个定额，简直是赚大了。”

    有人运道不好，考了第一百五十一名，恰好卡在被黜落之列，这会儿既愤怒又委屈，不甘道：“就因为这群北侉子闹了一场，朝廷为了安抚他们，就要牺牲我们吗？凭什么！”

    “都说科举考试，给了天下寒门士子一个希望，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没想到我寒窗苦读十年，胜过了一众勋贵子弟，到头来竟输在了地域籍贯上，荒唐啊，荒唐！”

    个别人怒极之下，口无遮拦起来：“所谓的科举公平，根本就是谎言！朝廷就是歪屁股，就是偏爱北方人！这一点，从当年太宗皇帝舍弃应天，将都城迁到北平便可见一斑了！”

    此言一出，胆子小的吓得连忙做噤声的手势：“嘘！王兄慎言！太宗皇帝之事，不可妄议啊！”

    “慎言个屁！要是太宗皇帝还在，凭他那刚武的性子，早砍了这帮宵小之辈了，岂会容他们放肆？”这人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朝廷这样做，不就是懦弱怕事，想要安抚北方人吗？既如此，咱们也来闹！咱们也学着那群北侉子，去告御状！”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大批人的附和：“不错！就是要闹、就是要喊，不然朝廷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了，若这回叫北方人得了意，日后还不骑到我们头上去！”

    “他们不是在礼部叫嚣着要成绩复核吗？咱们也去！他们觉得他们没考中是有人舞弊，那我还觉得我名次低是有人刻意压过呢！”

    “对，咱们也去，咱们也闹！”

    ——

    “依我看，还是得继续闹！”

    隔着几条巷子的北方会馆之内，听闻消息后的北方士子们同样是义愤填膺。

    孔瑞科作为放榜当日第一个发现有问题的人，此刻俨然已经成为众士子心中的领头者，纷纷支起耳朵听他说话：“既然不存在舞弊，朝廷为何还要黜落一半的贡士，多此一举重新举行会试？这分明是心头有鬼！”

    “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打发我们了？做梦！既然要黜落一半的贡士重新考试，他们怎么不黜落前一百五十名，而是要黜落后一百五十名？这分明是背后搞鬼的人见瞒不住了，要自断一臂求保身！”

    孔瑞科越想越顺畅，恶意揣测的种子一旦发了芽，便如脱缰野马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情绪激动地道：“朝廷这样做看似公平，实则是保住了大半走歪道的人的功名，将后一百五十名这种边角料丢出来糊弄我们，其真实的目的，就是要掩盖科举舞弊的事实！”

    “孔兄说得对！”一人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附和道，“抛开别的不提，我就不信凭我们的本事，考贡士难道只能考中后一百五十名吗？朝廷这样做，是对我们的歧视，是对我们的侮辱！”

    世间万般事里，说大话可谓是最轻松最不费劲儿的了，众人情绪上头，一时都忘记了往年会试北方人落后了南方人多少，大言不惭道：

    “朝廷要是直接取消这次所有人的贡士资格，重新进行会试的话，用不着朝廷单独录取，老子凭自己也能考中！而且一定能考取前一百五十名！”

    “正是这个理！就说孔兄，至圣先师的嫡系后人，济南府乡试第六名，这样的天资，怎么也能考个会试前十名吧？若是发挥得好的话，少不得会元的位置都要让那什么白兴嘉让出来！”

    “肯定是内阁那群奸佞，花言巧语蒙蔽圣上，见舞弊的事瞒不住了，就想出这么个主意来搪塞我们，我不服！我要告御状，请陛下彻查此事！”

    “不错！我们才刚闹了两天就逼得他们露出马脚，看来还要接着闹！”

    “对！接着闹，接着闹！”

    ……

    自从这条消息一出，京中应考会试的举子就像炸了火药桶一般，无论是考中的还是落榜的，无论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都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或是痛骂朝廷偏心歪屁股，或是怒斥奸佞科举舞弊一手遮天，纷纷表示要让景丰帝亲自出面，彻查此事。

    流氓不可怕，最可怕是流氓有文化，这群发起疯来的士子和有文化的流氓没什么两样，不仅日日堵在宫门口讨要说法，妨碍官员正常上下值，还写大字报贴在大街小巷的墙壁上，逮着个路人就开始“痛陈冤情”，简直是闹了个天翻地覆。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闹，景丰帝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一味由着他们，既不出言安抚，也不暴力镇压，像是就打算要这么耗下去。

    这日傍晚，无人在意的街角处，一个身材劲瘦的男人敲开了荣发书坊的门。

    “我要买书。”

    掌柜打着哈欠走出来，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我们东家说了，近日不开业，你上别家买去吧。”说罢，他便准备关门回去。

    男人手疾眼快地拦住门，不肯放弃：“我要买的书，只有你们家有。”

    掌柜脚步一顿，谨慎地打量他几眼：“你是什么人？”

    男人笑了笑，避而不答：“你不先问我买什么书，却要问我是什么人，有点奇怪吧？”

    掌柜闻言眼神一闪，又很快恢复正常，从善如流地改口道：“那好，你要买什么书？”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买——《景丰八年会试模拟试题集》。”

    我突然发现在二百七十八到二百七十九之间有一章漏发了，因为缺失了会导致剧情不连贯，所以直接补进了第二百七十八章“荣发书坊”这一章里，现在的版本才是完整的，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回头去看看，不然后面的剧情可能有点懵。我的过失给大家带来不便，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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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该讨回来

    听到男人说要买试题集，荣发书坊的掌柜先是一惊，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什么……试题集？没听过啊，我这没有，你上别处问问去吧。”

    男人很明显没有被他糊弄过去，神情笃定：“怎么可能没有呢？我听别人说过，这书只有你们荣发书坊在卖，别的地方没有。”

    掌柜很谨慎，道：“听别人说过？从哪听来的？”

    男人道：“文昌巷知道吧？我是今年应考的举子，就暂居在那边的科举会馆，听同乡说你这在卖很有用的会试备考书籍，便找过来了。”

    “你这身板看着倒是挺结实的，不太像文弱的读书人啊。”掌柜警惕不减，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既是应考举子，可有身份浮票？”

    “身份浮票当然有。”男人从怀中取出浮票，递给掌柜。

    科举的身份浮票和前世的准考证类似，记有考生的姓名、籍贯还有相貌特征等信息，由官府制定，普通人不可能伪造。

    掌柜拿着浮票比对了一下男人的相貌，确认没有问题，戒备顿时放下大半，只是仍有疑惑：“你要前段时间来买书没问题，关键现在会试都已经结束了，你再买它有什么用啊？”

    男人从容不迫地道：“掌柜没听说吗？朝廷要黜落本次录取后一百五十名的贡士，重新再开一次会试，只录取北方籍贯的士子。我是北方人，好不容易又有了一次机会，想要临时抱抱佛脚嘛。”

    掌柜没说话，内心挣扎不定。前段时间朝廷查科举舞弊查得严，虽然最后没查到他们身上，但还是把东家给吓着了，下令暂停营业。这两日风声渐缓，可毕竟朝廷还没下定论，此时再卖书，风险不小。

    男人看出他的犹豫，微微一笑：“这样吧掌柜，我出三倍价，怎么样？”

    三倍价？那岂不是给东家报账的时候，自己还能从中藏下一些？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瞬间换上一副热情的态度，将男人迎了进去：“来来来，贵客请进。”

    进店之后，掌柜从里间拿出一本书，对男人道：“贵客还是有些落后了，其实那本《景丰八年会试模拟试题集》在会试前都不怎么流行了，最流行的还是新出的这本——鹿溪三杰特编版。”

    接下来，掌柜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所谓“鹿溪三杰”的成员、名字由来等等，顺带将这本书夸得天花乱坠。男人从头至尾未发一言，一边默默地听着，一边顺势观察着掌柜，将他各种动作神态尽收眼底。

    末了，男人点点头，准备掏银子：“嗯，就这本了，多少钱？”

    掌柜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银子。”

    “多少？”男人动作一顿，眼睛倏地瞪大，“即便我说了要出三倍的价格，那你这原价也要六十多两银子一本了，什么破书卖这么贵，抢钱吗！”

    掌柜也不恼，不紧不慢道：“贵客也要理解我们嘛，这两天朝廷正在查科举舞弊，我现在卖给你书不是顶风作案吗？把价格开高点，事后东家若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代啊。”

    顶风作案？

    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不动声色地套话：“掌柜，可毕竟现在不比会试前了，再考一次也和前一次不一样，已经过了最佳的时间点，卖价反而还比从前高，不合适吧？”

    掌柜满脸堆笑：“话是这样说，虽然这本书里没有新开的会试的考题信息，但好歹还有模仿程、方、顾三人写作风格的文章呢，全面地介绍了如何贴近他们的阅卷偏好，提高被录取率。”

    “而且，上一次会试刚好撞上程炎成婚，没有参与阅卷。这回他休完了婚假，定然要和方子归、顾云霁一起担任同考官，这样一来，你的卷子被推荐给副考官的几率还提高了，价格稍微高点也是合理的嘛。”

    闻言，男人眼神闪了闪，眸色几番变幻，最终还是完美地藏起心绪，做出一副十分肉疼的样子，咬牙掏出银票买了书。

    掌柜收了钱，高兴得牙不见眼，笑眯眯地将男人送出门去。

    ——

    贡院外，闹了好几日的士子们依旧热情不减，义愤填膺地于此集会。其中个别尤其能挑事的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痛斥朝堂奸佞当道，蒙蔽圣上，操控科举为所欲为，说得众人群情激奋，撕毁了当日张贴的杏榜后仍不解气，又浩浩荡荡地前往礼部，逼着朝廷给个说法。

    贡院街边的茶楼之上，方子归慢悠悠喝着茶，好整以暇地看完整场闹剧，才收回目光，不屑轻嗤：“一群读书读傻了的乌合之众。”

    随从望了一眼楼下，摇头笑道：“看他们这样子，还有的闹呢。陛下一直不表态，内阁装模作样不理事，三法司查清了结果也不敢公布，礼部每天应对申诉的举子忙得焦头烂额，偏偏他们的尚书长官还在牢里，京城多少年都没遇见这样的事，朝廷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方子归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悠悠：“是啊，难得一见的乱象，不在这浑水里趁机踩人一脚简直可惜了。”

    话锋一转，他偏眸看向随从：“白兴嘉这个人，调查清楚了？”

    随从道：“调查清楚了，白兴嘉是松江府人，和顾云霁、程炎是同年中的举，包揽了那届乡试的前三。后来到京城赴会试，三人还常有往来，只不过三年前顾云霁和程炎考上了贡士，白兴嘉却落榜了。”

    “这一届会试前，顾云霁和程炎还去看过他，可见关系不错。”

    方子归若有所思：“和顾云霁是同乡，考中了本届的会元，还出身于江南，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集各种风口浪尖的要素于一身，简直是最佳的人选。”

    说着，他轻轻笑了声，眼底寒意森然，自言自语道：“顾云霁啊顾云霁，这些年我看着你高中探花入职翰林，成婚生子家庭圆满，日子过得这么安逸，是不是都快忘了咱们之间还有账没算清楚啊？”

    捏着茶杯的手指倏地收紧，似要将其捏碎，方子归眸中晦暗翻涌，面上闪过一抹阴狠：“你忘了，我可没忘。这么多年过去，也该到了向你讨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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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关进诏狱

    御书房内，飞鱼卫正在向景丰帝汇报试题集一事的调查进度。

    “……根据属下等人的走访探寻，可以确定试题集出自一家名叫荣发书坊的书铺，他们利用上届科举的一甲进士——程炎、方子归、顾云霁等人的名气做宣传，将其合称为‘鹿溪三杰’，以此吸引士子购买。”

    “我们的人还探得，荣发书坊的掌柜十分贪财，达到了狮子大开口的地步，一本书要卖二百两银子。属下怀疑他是受到了他东家的影响，所以才见钱眼开，荣发书坊此举很有可能是为敛财。”

    “至于这书铺背后的东家是何人，书中含有会试考题信息的消息是否属实，属下还在查。”

    景丰帝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地听完，淡淡道：“嗯，朕知道了。继续查，动作隐秘点，不要打草惊蛇，有新的情况再向朕汇报。”

    飞鱼卫犹豫了一会儿，又道：“陛下，属下还收集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和科举舞弊有关，只是不知是否和荣发书坊有直接的联系。”

    面无表情地听完他说的线索，景丰帝轻掀眼皮，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不管有没有直接联系，既然涉及到科举舞弊，那就要查。你们是飞鱼卫，只要产生了合理怀疑，放开手脚去做就是，这是朕赋予你们的权力，不必瞻前顾后。”

    飞鱼卫重重应声：“是，属下遵旨。”

    ——

    “飞鱼卫奉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这日，安静的翰林院内，一群佩刀的飞鱼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浑身的煞气将这里的文墨书香搅得七荤八素。

    为首的飞鱼卫一脸肃容，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谁是翰林编修顾云霁？”

    顾云霁心一沉，站出来道：“我是。”

    飞鱼卫将他上下打量两眼，大声道：“奉陛下谕旨，翰林编修顾云霁涉嫌徇私舞弊，利用同考官职务之便，违规录取会试应考士子白兴嘉，现停其官职，交由飞鱼卫全权审查！”

    顾云霁闻言脸色一变，还未说话，旁边的顾云霄就已骇得眼睛瞪大，怒道：“胡说八道！我三弟他向来行为端正，为人磊落，从不曾越矩行事，怎么可能徇私舞弊！”

    飞鱼卫声音冰冷：“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要看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样的，顾云霁若真是科举舞弊，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程炎上前一步拦在顾云霁面前，盯着飞鱼卫的眼睛沉声道：“这位大人既说是奉旨办案，那陛下的圣旨在何处？可否给下官一观？”

    飞鱼卫轻蔑地睨着他，有恃无恐道：“奉的是陛下的口谕，你若想看，大可去亲自去问陛下。”

    顾云霄气急，指着飞鱼卫的手指发颤：“即便我三弟真是有嫌疑，那也该交由三法司，按照规章律条来审理。而不是你们张着嘴随口胡说，连证据都没有，就想要诬我三弟清白！”

    程炎脸色沉沉：“你们说云霁徇私舞弊，违规录取白兴嘉，那你们把白兴嘉叫来，我们当众对质，看看到底是云霁违规，还是你们造谣污蔑！”

    飞鱼卫轻哈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讥笑道：“二位大人莫不是没听过飞鱼卫？我们飞鱼卫办案，主要靠‘三无’——无须证人、无须证词、无须证物，只要有怀疑，便可将任何人抓进诏狱审问。”

    “至于白兴嘉，此刻他已经在诏狱里面了，顾大人待会儿就能和他见面。”飞鱼卫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却是看得人心底生寒，“二位大人如此拦我，可是想同顾大人一起到诏狱里走一遭？我倒是不介意多带两个人。”

    顾云霄被他话语里的威胁吓得脸色一白，随即又很快转为愤怒的红，不甘道：“想怀疑谁就怀疑谁，想抓谁就抓谁，如此肆意妄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飞鱼卫耐心耗尽，脸色倏地冷下来：“飞鱼卫办案，任何人不得干预挟制，连三法司也无权过问，这是陛下给我们的权力，换句话说，我们就是王法！谁要再敢阻拦，就将你们通通抓进诏狱！”

    “你！”

    “大哥，别说了，没用的，莫要令得你们无辜受连累。”

    一直沉默的顾云霁蓦然出声，拦住了将要爆发的顾云霄，他缓慢却坚定地将程炎从身前拉开，抬头看着飞鱼卫，语气竟是出奇的平静：“我跟你们走。”

    “你倒是自觉。”飞鱼卫冷笑两声，挥手让属下上前，“把他带走！”

    顾云霁的自觉并没有唤来礼貌对待，两个飞鱼卫应声上前，蛮横地钳住他的双手扣在后背，疼得顾云霁闷哼一声，还没适应过来，就又被对方用绳子绑住双手，除去官帽，强行带走了。

    程炎和顾云霄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却无能为力。

    “啪嚓”——

    杯盏被徐书华失手打落在地，她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声音发抖：“……大哥你说什么？云霁他……被抓进了……诏狱？”

    顾云霄喉头滚动，不忍看她的眼睛：“……是，飞鱼卫亲自来翰林院抓的人。”

    霎时间，徐书华只觉五雷轰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来气。

    诏狱是飞鱼卫专管的监狱，用来关押犯人，其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重用酷刑。他们采取的刑罚异常残忍，犯人若是认罪，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原因是屈打成招，还有百分之十的人，根本不能活着走出去。

    诏狱自设立以来，不知有多少无辜性命被磋磨致死，任你是黎庶百姓还是达官贵人。一旦进去了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免不了挨一顿严刑拷打。里面没有王法没有规章，是生是死，都在审问的飞鱼卫的一念之间。

    即便最后能够顺利出来，也并不只是脱了层皮那么简单，轻则遍体鳞伤需要将养数月，重则落下残疾终生卧床。

    换句话说，顾云霁此次凶多吉少。

    思及此，徐书华心口一痛，喉咙涌上腥甜，瘫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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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审问受刑

    有人说，诏狱的“狱”不是监狱的狱，而是地狱的狱，这话实在不假。

    诏狱是一个半地下的监狱，大门开在地面上，接着便是长长的台阶，越往下走越深，光线和声音渐渐隔绝，仿佛是真的通往地狱。

    地底的牢房阴暗潮湿，一走进去，一股森然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牢房深处还时不时传来三两声惨叫，听得人瞬间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顾云霁被绑在刑架之上，手脚都被死死地捆着，动弹不得。

    或许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先前那个凶神恶煞的飞鱼卫放松下来，动作漫不经心，周身的煞气却在这幽暗环境的加持下有加重的迹象，像是一个慵懒的阎王。

    “阎王”铺开纸笔，开始了无聊又枯燥的提问：

    “姓名？”“顾云霁。”

    “年龄籍贯？”“二十一岁，松江府华亭县人氏。”

    “何时入的仕？现任何职？”“景丰五年秋科举入仕，现任翰林院编修。”

    他问一句，顾云霁便答一句，废话一样的问题问完之后，飞鱼卫又换了另一种方式提问：

    “你从小生活在松江府，十八岁中探花之后，家人才从华亭县赶来，和你一起定居京城？”

    “是。”

    “你十五岁离家前往鹿溪书院求学，拜山长徐承裕为师，后于三年前娶其女徐氏为妻，并与徐氏育有一女，现今两岁？”

    顾云霁咽下一口郁气：“……是。”

    “你与定国公苏旗、翰林修撰程炎一起在鹿溪书院读过书，有同窗之谊，现……”

    “你这究竟是在审问，还是在查户口？”顾云霁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他，“不是要查我徇私舞弊吗？那就早点进入正题，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就能弄清楚，没必要浪费时间问我。”

    “哟，都到了诏狱了，还敢质疑我。”

    飞鱼卫饶有兴趣地站起身来，走到顾云霁看着他的眼睛，阴沉沉道：“顾云霁，我有必要提醒你，这里是诏狱，你得遵守这里的规矩。别的不敢说，至少我赵繁的规矩是，犯人在我审问期间只能答，不能问，明白了吗？”

    顾云霁紧紧地抿着唇，没有说话。

    赵繁也不在意，从善如流地采纳了他的建议，跳过了无聊的提问环节：“好吧，既然你不想浪费时间，那咱们现在就开始正式审问。”

    “有人检举，会试前夕你与同乡白兴嘉私下见面，暗中约定阅卷之时一定将他的卷子推荐给副考官，以提高他被录取的概率，可有此事？”

    顾云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检举？何人检举？”

    赵繁没有回答，而是幽幽叹出一口气：“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在我审问期间，你只能答、不能问？”

    顾云霁目光一凝，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气息，还未说话，便见背对着自己的赵繁猛地转身，手里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根皮鞭，照着他的胸膛就是一鞭子，面目阴狠似阎罗：“强调过的事情还要犯，你没长记性吗！”

    “啊！”

    胸膛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皮肉绽裂开来，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顾云霁惨叫一声，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疼到失声。

    赵繁对此司空见惯，脸上不见半点动容之色，反而还拍了拍顾云霁的脸，问道：“记住了吗？”

    顾云霁疼得身子直颤，从牙缝里蹦出字来：“……记……住了。”

    飞鱼卫数量众多，各有不同的分工。有的负责陪侍天子左右，保护景丰帝周全；有的负责隐匿在市井，探听各方消息；还有的如赵繁一般，专管刑狱审讯之事。

    诏狱处在地下，环境逼仄潮湿，长期处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再健康的人心理都会出问题。更遑论飞鱼卫们动辄便要用酷刑，日日听着惨叫还能保证不崩溃的人，要么是本身就心狠手辣，要么是早就成了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赵繁喜怒无常，前一秒还在言笑晏晏地说话，下一秒就雷霆暴怒，毫不手软地抽人一鞭子，顾云霁严重怀疑他就是后者。

    打完顾云霁，赵繁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若无其事地放下鞭子，继续审问：“我再问你一遍，你与白兴嘉事先约定，阅卷时一定将他的卷子推荐给副考官的事情，可是真的？”

    “假的！”

    认清赵繁是个疯子的事实之后，顾云霁不敢再说任何可能因引起歧义的话，直截了当地否认道：“我没有同他事先约定，也没有保证一定将他的卷子推荐给副考官。阅卷时，所有的卷子都是糊了名封、重新誊录过的，我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发给我的卷子都是随机的，我只管从中选出优秀的推荐给副考官，根本不可能从中准确找到白兴嘉的卷子。而且从白兴嘉考中会元一事可以看出，他是有实力的，不需要我帮他舞弊。”

    赵繁不以为然：“你说的有道理，但糊了名封并不代表你就找不出来他的卷子。譬如本朝初年，有位主考官就曾隐晦地暗示同乡后生，答题时采用‘丕休哉’这个词，他便依此确定身份予以录用，我怀疑你和白兴嘉用了同样的方法。”

    顾云霁强忍下反问的冲动，道：“你只是怀疑而已，你没有证据，不能就此污蔑我科举舞弊。”

    “谁说我没有证据？”赵繁拿出一本书，指了指扉页上的四个字，“这是白兴嘉考试前常翻阅的书，上面写有‘勤学不怠’四个字。据我们所知，二月份你前往江南同乡会时，白兴嘉向你展示过这本书。”

    “巧合的是，白兴嘉会试的答题卷里，也出现了‘勤学不怠’这个词。这样说来，你确实很有可能在当日便与他约定，将‘勤学不怠’作为阅卷时确认他身份的字眼。”

    “……如你所说，巧合而已。”汗水流到胸前的伤口上，带起剧烈的刺疼，顾云霁说话都有些艰难，“勤学不怠这个词……无论是在考试，还是生活中，都很常用……并不能作为我和白兴嘉私下约定的证据。”

    “你若不信，可去问问白兴嘉，他为何会用这个词，答题时又是如何想的，我觉得……他应当是会告诉你的。”

    “我本来是想问他的。”赵繁耸耸肩，语气竟有点惋惜，“但那小子是个弱不禁风的，才打了一鞭子居然就晕死过去了，到现在都还没醒呢，我只好来问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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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四处奔走

    或许是夫妻连心，顾云霁在阴暗的诏狱里受拷打之时，身处顾宅的徐书华仿佛对此有感应一般，心口猛地一阵刺痛，疼得她脊背一弯，喉咙涌上腥甜。

    顾云巧见状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嫂……嫂嫂，你没事吧？”

    “……我没事。”

    顾云霁情况不明，徐书华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让众人再为自己担心，她慢慢撑起身子，不动声色地咽下嘴里的血腥味，脸色苍白：“为今之计……还是要赶紧想办法将云霁救出来，否则，多拖一天，他便多受一分危险。”

    诏狱和普通的监牢不同，顾云霁前段时间也被下过狱，但那是和众多官员一起停职接受审查。期间只是例行问询了几次，除了吃住方面比较差以外，基本没有受过什么苦，连狱卒都知道他们很快就能放出去，平日里的态度十分恭敬。

    可顾云霁现在进的是诏狱，是真正有性命之忧的地方。飞鱼卫虽然办案方式简单粗暴，常常捕风捉影，但他们也不是随心所欲地抓人，能被他们关进诏狱的人，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景丰帝的授意。

    然而关键就在于此，三法司是朝廷的官方机构，一切按规章办事。若是他们审理此案，徐书华等人可在家中静待结果，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顾云霁科举舞弊，三法司就不可能定顾云霁的罪，自然会将他放出来。

    飞鱼卫本质却是特务机构，因为直属于皇帝，拥有皇帝赋予的不受任何人干涉的独立办案权。他们缉拿犯人不用手续也不用证据，往往是将人拖进诏狱严刑拷打一顿，然后拿着屈打成招的认罪书到三法司走个过场，案子就算办完了。

    一般情况下，飞鱼卫的肆意妄为程度和皇帝的威势直接挂钩，景丰帝刚登基时，受朝中多方势力掣肘，飞鱼卫远没有现在这样嚣张。而如今景丰帝即位已有八年，即便没达到说一不二的地步，至少也是大权在握，臣工轻易不敢违逆其意愿。

    此番飞鱼卫缉拿顾云霁得了景丰帝的默许，想要救他，除非能够说动景丰帝本人，但这谈何容易。

    思及此，众人心上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让他们喘不过来气，屋内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慢慢凝滞，令人更觉难以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程炎率先打破沉默：“云霁虽然进了诏狱，但也不是全无希望，至少我们还能尽自己所能为他四处奔走。陛下那边，堂叔已经进宫去问了，现在不知情况如何。翰林院我有几位相熟的同僚也参加过阅卷，他们或许知道点内情，我去问问他们。”

    苏旗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说起来，飞鱼卫有不少都出身于军户，只要是入过伍的，多少都能与我们家沾点亲故。我托一托军中的关系，就算不能将云霁救出来，至少也能让他在诏狱里好受些。”

    徐书景也道：“父亲虽然久不在朝中，但他的旧同僚和老下属还在，念在昔日旧情的份上，想来能够帮咱们一把。”

    一时间，众人纷纷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急匆匆地离开了，屋内只剩下女眷。

    “娘亲别哭。”

    徐书华无事可做，只能怔怔地坐着，蓦然听到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她回过神，将女儿抱起来：“熙儿。”

    顾昭熙年纪小，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大人们忙忙碌碌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平日里活泼顽皮的小姑娘这会儿竟是出奇的安静懂事，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徐书华擦拭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眼泪，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安慰她：

    “娘亲哭，会眼睛红，爹爹看到了会难过，熙儿看到了也会难过，娘亲不要哭。”

    听着女儿的童言稚语，徐书华心头发酸，一时说不出来话，眼泪却流得更凶。顾昭熙慌了，两只手都擦不过来，急得不行。

    徐书华看她动作滑稽，下意识地想要笑笑，心里的沉重又让她笑不出来。她偏头不让顾昭熙看见自己失态，好半晌才忍住泪意，轻轻将女儿抱在怀里，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好，娘亲不哭，娘亲还要等你爹爹回来，娘亲不会让他难过的。”

    ——

    “……顾卿要知道，如今外头士子们闹得凶，现在既牵扯出了新的科举舞弊线索，怎么可能不查呢？只是现在还不能断定顾云霁的事，是不是和士子们所怀疑的科举舞弊有联系，所以绕开了三法司，暂且交给飞鱼卫办理。”

    御书房内，景丰帝正在向前来求见的顾远晖，解释顾云霁被抓起来的缘由。他面色和煦，声音也很温和，听在顾远晖的耳朵里却是带着刺骨的寒：

    “顾云霁是朕钦点的一甲探花，朕对他是寄予厚望的，此番这样做也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否则日后提拔他时，旁人定然心有不服。”

    顾远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可臣觉得，即便是有嫌疑，也应该交由三法司，按规章程序审理，以证据论真相。现在这样未免有些……”

    “顾远晖。”景丰帝脸色一变，冷冷地打断了他，“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质疑飞鱼卫办案，你僭越了。”

    顾远晖撩起袍子跪下去，道：“臣知罪。”

    景丰帝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淡淡道：“顾云霁毕竟牵扯的是科举舞弊，你是他的堂叔，还是避嫌吧。让刑部先撤出来，顾云霁的事连同之前士子们所质疑的舞弊案，由飞鱼卫、督察院和大理寺联合办理。”

    顾远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隐忍道：“是，臣遵旨。”

    见他还算知趣，景丰帝脸色缓和了些许，抬手让他起来：“你放心，朕只是让飞鱼卫好好调查，不会伤他性命的。何况现在督察院和大理寺也已经介入，最终的罪行认定，不可能只凭飞鱼卫判断。”

    这话的意思，就是飞鱼卫多少会在乎证据和程序的完整，不会将顾云霁屈打成招，更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置他于死地，事情是有回转之地的。

    顾远晖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知道这会儿定是问不出什么了，朝景丰帝行过礼后，便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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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屈打成招

    诏狱深处地下，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光线，阴暗如地狱。

    顾云霁胸口的鞭伤火辣辣地疼，额上的冷汗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他听着赵繁轻描淡写地述说是如何对白兴嘉进行拷打，又是如何将他打得晕死过去，那样轻松随意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天气。

    赵繁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反正呢，白兴嘉那里暂时是不能问了，我就只好来问你了。你最好放下那些没用的心思，跟我说实话，否则你受的罪只会更多。”

    顾云霁忍着疼，艰难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说我帮助白兴嘉科举舞弊，总要拿出我收受贿赂的证据，我连一个子儿都没从他那里拿过，不可能冒着杀头的风险违规录取他。”

    赵繁道：“若是换做旁人，肯定是要收好处才肯帮人舞弊。但你和白兴嘉是同乡，还是同年中的举，有这样的同乡情谊在，不收取任何财利，利用同考官职务之便，顺手帮他一把不是很说得通吗？”

    “况且据我们所知，三年前白兴嘉初来京城之时水土不服，身子骨很弱，得知自己会试落榜后还一度当场晕倒，是你忙前忙后地照顾他和请大夫。由此可见你们之间很是相熟，今年你不愿见他落榜重蹈覆辙，就与他约定考试时使用‘勤学不怠’这个词，以便你将他的卷子推荐给副考官，是与不是？”

    顾云霁咬着牙道：“……不是。这些都是你的推测和臆想而已，不能说明这就是事实。”

    赵繁挑了挑眉：“是我的推测不错，但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很通顺吗？照着这个逻辑慢慢捋，就能把事实捋出来。”

    “一点都不通顺。”顾云霁调整了一下气息，慢慢地说道，“首先，三年前白兴嘉的确承受不住打击晕倒过，但不是我一个人照顾的他，我和同行的人只是帮忙请了大夫而已。我对他仅仅是出于同乡的关心，关系还远远没有好到让我冒着风险进行科举舞弊的程度。”

    “其次，当日我去江南同乡会见到白兴嘉时，在场的还有程炎和苏旗，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我没有和白兴嘉有过关于任何考试字眼的约定。”

    “最后……”顾云霁顿了顿，声音里是隐藏不住的火气，“‘勤学不怠’这个词这么常见，这次会试里又有一道题是关于治学的，使用了这个词的考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还没蠢到要用如此常见的词语做约定字眼的地步。”

    赵繁意外地看了他两眼：“哟，还生气了？你说我的逻辑不通顺，可你自己的逻辑也并非是无懈可击。”

    “你与白兴嘉的关系到底如何我并不清楚，而且使用特殊字眼确认考生身份的舞弊方式十分隐蔽，除非考生本人水平极差，不然旁人很难发现问题。就像这次若不是有人检举，我们也不会怀疑你和白兴嘉。所以你说你不会为他冒风险的这个理由，并不成立。”

    “你去江南同乡会见白兴嘉时，翰林院程炎和定国公确实也在场，但他们是你的好友，你们三人在鹿溪书院便已相识。他们极有可能会向着你，帮着你隐瞒事实，故而他们的话不能算作供词。”

    说着，赵繁站起身来，又将那根鞭子放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至于你说‘勤学不怠’太常见，可这只是我们猜测的字眼，到底是不是你与白兴嘉真正约定的字眼，还未可知。”

    顾云霁瞥见他的动作，瞬间目光一凝，更加注意自己的措辞：“你再怎么和我顺逻辑也没用，毕竟这是在审问查案，不是在辩理。有本事你就拿出证据来，让我辩无可辩。”

    “拿证据？好啊。”

    赵繁笑盈盈地应了一声，笑容转瞬却又垮塌下来，反手将鞭子蘸了凉水，猛地抽在顾云霁身上，狰狞道：“这便是老子的证据！”

    “啊——”

    顾云霁惨叫一声，湿鞭子的威力更大，特别是叠加在之前的伤口上，一瞬间帛裂肉绽，疼得他险些晕厥过去。

    顾云霁汗如雨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艰难地抬头看他：“……我没有……提问，没有违反，你的规矩……”

    为什么还要打我？

    赵繁嚣张至极：“那又如何？这里是诏狱，我想打便打了。你不配合我的审问，一直不肯说实话，我难道还打不得吗？”

    顾云霁无言以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又道：“……我没有不配合，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赵繁冷笑：“在诏狱，只有我想听的话，才叫实话。”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你带着自己想听的答案来审问，心有偏颇，能审出来才怪。”

    赵繁道：“你觉得我偏颇，我反倒觉得你嘴硬。多少人最开始跟你一样，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否认，什么都不肯说，结果我两鞭子下去，立马就招了。”

    顾云霁嗤笑一声，讥讽地看着他：“你确定不是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又如何？那不还是招？我只管将最后的结果交给陛下，至于过程是怎样的，重要吗？等等——”

    说着，赵繁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对着顾云霁凉凉一笑：“你方才……是不是提问了？反问也算问哦……”

    顾云霁瞳孔剧烈一缩，看着赵繁又要举起鞭子，连忙道：“我招！我招！”

    鞭子在眼前几寸的距离倏地停下来，赵繁用鞭子拍了拍他的脸：“那就快说。”

    顾云霁顺了顺气，缓缓道：“其实——我还有个同谋者。”

    ——

    御书房。

    听到飞鱼卫进来的动静，假寐的景丰帝睁开双眼：“查清楚了？”

    飞鱼卫道：“回陛下，查清楚了。那试题集所谓的含有会考题信息根本就是假的，不存在考题泄露的事情，荣发书坊之所以要用顾云霁等人的名号卖书，是为了利用他们的名气，主要目的还是吸引更多人来买书。”

    “敢用泄露考题信息的事情来做宣传，胆大包天不说，实在是够蠢的。”景丰帝嗤笑一声，偏眸去看飞鱼卫，“那这荣发书坊背后的东家，到底是谁？”

    飞鱼卫有些踌躇：“是……”

    话未说完，外面便传来哭嚎声：“陛下！老臣有罪！老臣携犬子刘靖南来向陛下请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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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让人顶罪

    御书房内，听完刘家父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景丰帝勃然大怒，罕见的情绪失控，一脚将刘靖南踹到在地：“蠢货！你们怎么敢的！”

    “惹下了六千两银子的赌债不说，居然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敛财，这可是科举！泄露会试考题这样的事情，居然能被你们用来打广告！你们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景丰帝踹了一脚仍不解气，将刘靖南打得满地乱滚，恨不得能将他踹死过去：“一而再二三，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多少次闯祸了！回回都要朕来替你擦屁股，早知道朕就该在朝堂斗殴那日，趁机廷杖打死你！省得你今日又捅出这样大的篓子！”

    刘靖南从未见过景丰帝这副模样，吓得涕泗横流，碍于身份却也不敢躲，只能挨着父亲不住地求饶。

    刘庆礼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去扯景丰帝的衣角：“陛下息怒……”

    “还有你！”

    景丰帝猛地回身抽出衣角，看着刘庆礼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到底是忍住了踹他一脚的冲动，吼道：“你这辈子庸庸碌碌毫无建树，唯一的功劳就是生了靖瑶那么个女儿。”

    “就凭这一点，朕一路将你提到了宣阳侯的位置，地位有了，富贵有了，给了你那么多，不说为朕分忧，你连让朕省心都做不到吗！”

    刘庆礼抖着身子跪伏在地上：“老，老臣知错……陛下息怒……”

    “知错？你知个屁的错！且不说你们屡教不改，就说这次，若不是朕的飞鱼卫查到了你们头上，你们能主动向朕请罪？怕是早就关起门来数钱数得乐开花了吧！”

    胆子大的蠢货简直天下无敌，景丰帝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刘家父子是如何蠢到这份上的，咬牙切齿道：“这可是科举啊，科举！全国瞩目、朝廷三年才举行一次，科举舞弊是要杀头的！你们竟然敢在这上面动心思敛财，脑袋被门夹了吗！”

    刘靖南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带着哭腔：“赌坊……那边催得紧，我怕还不上债，万一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到头来还得连累二殿下受影响……何况我们只是编了个名头，不是真的科举舞弊……”

    “还敢提澈儿！”

    景丰帝怒火乍起，照着他的胸膛又是一脚：“回回出事都要拿澈儿来做挡箭牌，人家的舅舅都是给外甥撑腰，澈儿倒好，还要反过来给你背锅。他怎么那么倒霉，摊上你这么个舅舅！”

    “是不是真的泄露会试考题有什么区别？听在不明真相的人的耳朵里，不都是科举舞弊？外面那群士子闹得正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次会试不存在舞弊，若是此时你们的事情被捅出去，你猜他们会觉得你们是真漏题、还是假漏题！”

    刘家父子本来就没有泄露考题，要是本次会试能够顺顺利利地结束，说不定他们还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敛财数千两。

    偏偏今年会试录取南北比例差距过大，引起了北方士子的普遍不满，这个节骨眼上若让众士子知道刘家父子“泄露考题”，肯定会群情激奋，认为刘家父子就是罪魁祸首，非要见到他们人头落地不可。

    想到这里，景丰帝胸中的火愈发压不下去：“朕的飞鱼卫能查到你们，说不定过两天别人也能查到，不可能瞒下去。反正那群考生不满意这个结果，朕不如将错就错，宣布你们就是科举舞弊的人，顺势处置你们堵了他们的嘴，如此便可皆大欢喜了！”

    刘家父子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地挪过来，抱住景丰帝的腿哭着求饶：“陛下、饶命啊陛下！科举舞弊是要杀头的，我们没有泄露考题啊！我们要是死了，二殿下可就彻底没有母族帮衬了！”

    景丰帝气得一脚踹开一个：“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北方士子那边朕压不下去，你们在朝中树敌众多，漏题的事肯定也早晚会被旁人捅出来。届时群臣若联合众士子一同向朕施压，要求定你们的罪，朕不认也得认了！”

    刘靖南抽抽噎噎，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道：“刚刚不是听飞鱼卫说……翰林院的那个什么顾云霁，也涉嫌科举舞弊吗？刚好我们卖书就用了他的名头来做宣传，他也算是被我们牵扯进来了。”

    “要不——咱们就顺势将漏题和舞弊的事情推到顾云霁身上，让他来顶这个罪？反正他只是个翰林小官，想是无人追究……”

    “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想着让别人顶罪！你当真是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

    景丰帝眼睛鼓得极大，一把掐住刘靖南的脖子，面目狰狞：“还有，你以为顾云霁只是个翰林小官吗？他姓顾，松江顾氏的顾！徐承裕是他的老师，整个徐氏都是他的妻族，还有上一届殿试的状元程炎、定国公苏家、平阳郡王……都和他沾亲带故。”

    “就说当朝刑部尚书、内阁大臣顾远晖，那是顾云霁的亲堂叔，你觉得若将这些事情都推到他侄子头上，他会心甘情愿地认下吗？”

    刘靖南被他掐着脖子，脸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来气：“可……侄子到底是侄子……再怎么，也比不过儿子重要啊……”

    景丰帝的血瞬间冷下来，松了手。

    刘靖南一语双关，既在说顾云霁只是顾远晖的堂侄，顾远晖不可能为了保住他拼上身家性命；也在说他们刘家毕竟是二皇子的母族，废了刘家就相当于斩断二皇子将来最大的助力——母族可以废物，可以拖后腿，但不能没有，否则就会像曾经的大皇子一样。

    他在提醒景丰帝，要为自己的儿子想想。

    景丰帝是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只要他想要护住自己的儿子，十个松江顾氏加起来都挡不住他的路，一个顾云霁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景丰帝目光幽深，心中渐渐有了偏向。

    此时，外面进来一个飞鱼卫：“陛下，诏狱的顾云霁供了一个同谋者出来。”

    景丰帝眼睛眯了眯，沉冷的眸子微抬：“是谁？”

    飞鱼卫静了一瞬，道：“内阁首辅方述之子，翰林编修方子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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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证据不足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诏狱内，被绑住手脚的方子归剧烈地挣扎着，将身下的刑架摇得砰砰响，愤怒的喊叫声充斥着整个牢房。

    赵繁不耐地敲了敲桌子，警告道：“安静点！这里是诏狱，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有的是罪给你受！”

    方子归根本不听，用尽浑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气得额上青筋暴起：“诏狱又如何！就算是飞鱼卫，你们也不能随意抓人！绕开三法司，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我抓进来，这不合规章法度！”

    “我不服！我要申诉！有本事咱们去陛下面前分辩分辩，我就不信你们还敢这样肆意妄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样对我，我爹是内阁首辅，他不会放过你们……啊！”

    方子归喋喋不休地咒骂着，突然惨叫一声，疼得弓起身子，瞬间闭了嘴。

    赵繁抖了抖手里的鞭子，漫不经心瞥他一眼：“都说了让你安静点，就是不听，非得要挨一鞭子才肯老实，真是贱得慌。”

    一鞭子杀了方子归的威风，赵繁从容不迫地坐回到椅子上，开始例行的枯燥提问。

    方子归浑身冷汗扑簌簌地往外冒，顷刻间便打湿了衣襟，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面对赵繁的提问，他多数时候只能靠点头来表示肯定，好在这些问题都是关于他的基本信息，简单确认一下而已，赵繁也没过多计较。

    走完过场，赵繁这才开始进入正题：“近日我们在查翰林编修顾云霁与会试第一名白兴嘉的勾连舞弊案，经由顾云霁供述，你也参与其中，曾和他一起违规录取白兴嘉，可有此事？”

    方子归闻言猛地抬起头，惊怒道：“我没有！顾云霁他诬陷我！这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事！”

    赵繁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他诬陷你，有什么证据？”

    方子归一噎，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生气，难以置信地道：“我是被诬陷的，顾云霁说我参与其中，你们不去找他要证据，反而要来找我要证据，这不是荒唐吗？”

    赵繁的脸色冷下来，阴沉沉道：“我们自然是要找他要证据，但与此同时单独审问你也是很必要的。方子归，你现在是诏狱的犯人，必须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试图质疑我，尤其要注意在我审问期间你只能答，不能问，明白吗？”

    方子归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气来，自然不肯乖乖地逆来顺受：“犯人？目前既没有三法司定我的罪，你们手头也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是犯人？”

    “啊——”

    赵繁毫不手软地又是一鞭子，阴狠道：“老子说过了，让你不要试图质疑我！这里是诏狱，落到我们飞鱼卫的手里，除了陛下，天王老子说话都不管用，三法司算个屁！”

    方子归桀骜惯了，疼得身子直发抖还要反驳：“我听明白了，你们手头根本就没有证据，只凭顾云霁的两句话就将我抓到了这里来，如此肆意妄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王法！”

    赵繁冷笑两声，将皮鞭蘸过凉水，使了比刚才更大的力道，往方子归身上“啪”“啪”就是两鞭子，疼得他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前后后四鞭子，总算打得方子归服了气，赵繁用鞭子拍拍他那满是冷汗的脸，得意道：“别的地方不敢说，只要进了诏狱，我的规矩就是王法，明白了吗？”

    不等方子归回答，赵繁便自顾自地坐回椅子上，慢悠悠道：“陛下说了，但凡牵扯到科举舞弊，都要严查速查，一丁点儿线索都不能放过。别说是有顾云霁这种重要人物的口供，哪怕是一条狗路过，都少不了要被我们逮进来问两句。”

    “所以啊，你最好还是认清现实，老老实实地招了，免得还要多受些罪。”

    方子归喘着气，声音虚弱道：“……我没有参与科举舞弊，是顾云霁诬陷我的。我和他有仇，此次定是他想拉我下水，故意攀咬于我。”

    “哦？你和他有仇？”赵繁意外地挑了挑眉，“可是我听顾云霁说，你和他关系很好，是此生不换的挚友，所以他才会选择你帮助他一起舞弊的。”

    方子归气急：“我跟他互相看不过眼，日日夜夜盼着他落难受灾，巴不得他早死，怎么可能和他是挚友！”

    赵繁疑惑道：“可你与顾云霁少年相识，都是在鹿溪书院读书的同窗，后来又同年中第，一起在翰林院共事了三年，连翰林院的其他官员都说你们平日里从无矛盾，你们俩之间会有仇？”

    “甚至不仅是你和顾云霁，还有程炎，你们三个都出自鹿溪书院，同年登科包揽一甲三名，外面说你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还将你们合称为‘鹿溪三杰’，你说你跟顾云霁有仇，骗鬼呢？”

    方子归被他一堵，气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没有矛盾也不能代表我和他就是挚友，那是因为我们相看两厌，连话都不想说，自然也就不会产生矛盾。”

    “除了在翰林院之外，我这三年几乎和他毫无往来，他成亲生子，家中嫁娶我都没去过，我们俩要没仇，怎么可能断绝往来到这个地步！”

    “嗯——说得有两分道理。”赵繁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既然你们有仇，那你倒是告诉我，是什么仇？”

    牵扯颜面隐私，方子归自然不愿意告诉他，眼神闪躲地回避问题：“……陈年旧事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闻言，准备听八卦的赵繁顿时脸一垮：“到底是不好说还是没的说？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撒谎，哪有什么仇怨，你分明就是想替自己脱罪！”

    方子归急了：“我若和顾云霁真是挚友，他又为何要攀咬于我？他科举舞弊的证据不足，这种情况下只要他咬死不承认，你们大不了将他打个半死，却也拿他没办法他，何苦要认下此事还供出我这个‘挚友’？这不就是要故意栽赃吗！”

    “这有什么稀奇的？自称生死兄弟的人一大把，结果两鞭子下去什么都扛不住，巴不得将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这种狗咬狗的场面我见多了。”

    说着，赵繁突然一顿，眼神微冷：“等等，你是怎么知道顾云霁科举舞弊的证据不足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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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检举之人

    别看赵繁在顾云霁面前表现得嚣张狂妄，仿佛是不管事实如何都要认定他的罪责，实际上那些荒唐无理的问题和逻辑，都只是他的审讯手段罢了。顾云霁到底有没有科举舞弊，赵繁心里跟明镜似的。

    之前有人检举顾云霁和白兴嘉勾连舞弊，然而经飞鱼卫查证，发现证据根本不足，这事明显是子虚乌有。可眼下景丰帝还没表态要如何处置顾云霁，赵繁便只好例行审问下去，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挖出点别的什么。

    没想到才打了两鞭子，顾云霁还真的“供”出了个方子归，虽然方子归与此事也十分牵强，但诏狱进都进来了，严刑拷打“一条龙”总得走一遍，这是“规矩”。

    然而方子归又没有旁听过赵繁审顾云霁，他是如何知道顾云霁科举舞弊的证据不足的？

    赵繁的脸色冷下来，眼睛危险地眯起：“我只是告诉你我们在查顾云霁和白兴嘉勾连舞弊的事情，案子查到了哪一步，顾云霁招了多少我都没有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证据不足？”

    方子归眼神闪了闪，搪塞道：“我……我猜的。”

    “猜的？方子归，你当我赵繁是三岁小儿吗，这么好糊弄？”赵繁面色狠厉，将鞭子抖得一声脆响，“你不说实话，是还想尝尝我鞭子的滋味吗！”

    方子归瞳孔一缩，后怕地吞了吞口水，连忙道：“我、我说，我说！其实……顾云霁勾连舞弊的事情，是我检举的，根本就没有这一回事，是我想要栽赃陷害他。”

    听得此话，方子归未曾留意的暗处角落里，顾云霁眸色瞬间一沉。

    赵繁意味不明地打量他：“哦，是吗？可检举顾云霁的人我见过，不是你，而且后来那人就不见了，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事什么时候成你检举的了？”

    方子归喉头滚动，道：“我想要陷害顾云霁，肯定不能留下把柄，所以检举他的人是我派去的手下，我本人没有出面，但此事确实是我授意的。”

    赵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你的手下呢？把他找过来，我当面问问。”

    事情一办成，方子归就派心腹把去检举顾云霁的手下给做了，痕迹早就处理干净了，他能把人找过来才怪。

    方子归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与赵繁对视：“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方子归随便编了个理由：“我怕你们事后找他问询看出端倪，就让他回老家了，至于他到底去哪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方子归，你又在撒谎。”瞥见他的小动作，赵繁冷笑一声，“为了给自己脱罪，就把检举的事情往自己头上揽，你倒挺别出心裁的。”

    方子归脸色涨红，急道：“我没有撒谎！检举的事情若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主动承认？这可是栽赃陷害！”

    赵繁不为所动：“科举舞弊和栽赃陷害比起来，自然是后者的罪名更轻，你避重就轻，目的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是不是？”

    科举舞弊是要杀头的，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套审讯下来，方子归怕是得去了半条命，能不能活着走出诏狱都未可知。还不如全盘托出实情，虽然会担上诬陷的罪名，但不是科举舞弊飞鱼卫就不会管，很有可能会将他移交三法司。

    只要到了讲究程序规章的三法司，方子归就能现场翻供，反正他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三法司没有证据就定不了他的罪。而且顾远晖和方述私交不错，届时让他爹打点关系运作运作，就能从轻处理，大不了最后降职了事。

    可即便方子归算盘打得再好，赵繁却不买账：“你说是你授意人检举的，那你拿出证据来啊。比如检举顾云霁的疑似证据有哪些，和我们飞鱼卫见面时说了哪些话，再不济描述出那个检举的人长什么样子，都行。”

    “总而言之，你要证明事情确实是你做的，不可能你一项都说不出来吧？”

    巧了，方子归还真一项都说不出来。

    当年游艺会上方子归栽了个大跟头，那之后他虽时常想要从顾云霁身上讨回来，但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处理得不干净将自己也搭进去。

    故而这次检举一事中，他从头到尾都是吩咐下面的人去做，自己根本不亲自经手，事情完成之后还杀人灭口，甚至他连检举的人的面儿都没见过，就是以防万一东窗事发，方便他推责甩锅。

    可偏偏就是因为方子归处理得太干净了，不能证明是他栽赃陷害顾云霁，同时也就不能洗清他科举舞弊的嫌疑，他还得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继续待下去。

    见方子归久不回答，赵繁凉凉道：“你不说，我有话要说。三月二十八至四月初一这四天中，你每天都要去贡院外面的福云茶楼喝茶，一坐就是大半天，期间除了有个不明身份的男人陪着你以外，你没有和任何人会过面。”

    “而那个男人，我们也跟踪过，他收集了很多有关白兴嘉的信息，包括白兴嘉的人际关系、风评等等。我们觉得是你害怕朝廷将你科举舞弊的事情查出来，所以派他打探消息，看看士子们有没有怀疑白兴嘉的会元来路不正，是与不是？”

    方子归听得瞠目结舌：“我、我不过是在那里喝茶，让随从收集了点消息而已，你们是如何联想到这么多的？你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赵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鞭子，头也不抬地道：“牵强吗？我不觉得。我问过茶楼的小二，他说他听到了你们谈话，你就是在担忧帮白兴嘉舞弊的事情被人发现。”

    方子归眼睛倏地瞪大，怒道：“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说过那话！我只是坐在那喝了会茶而已，他污蔑我！”

    赵繁抬眸瞥他：“什么茶能连喝四天，还一喝就是大半天？你确定不是和那个男人有事密谋？确定不是在和他商量如何洗清你科举舞弊的嫌疑？”

    方子归确实有事密谋，但密谋的是如何陷害顾云霁，以及如何将检举的人灭口。但赵繁现在不信他陷害顾云霁舞弊，若是将商量灭口的事情说出来，他就要背上杀人的罪名。

    杀人要偿命，科举舞弊也要杀头，都是人头落地，二者有什么区别？那个男人纵然是他亲信，也不一定能挨得住严刑拷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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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特殊喜好

    什么茶楼小二供出方子归的事情，自然是赵繁编的，这只是他审讯的手段罢了。他执掌诏狱刑讯多年，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只要将人审一通，他心里就差不多有底了。

    顾云霁科举舞弊的证据不足，那么方子归跟他同谋的事情自然也八成是假的。可一通审讯下来，赵繁发现方子归眼神闪躲，言语回避，明显是藏的有事，他便想激一激对方。

    赵繁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方子归的神情：“本来呢，你帮助白兴嘉科举舞弊的证据是不够的，但现在有了顾云霁的口供，又有了小二的证词，也足够定你的罪了。”

    方子归闻言一惊，急声道：“他们都是诬陷！我还没承认呢，你不能根据他们的三两句话就认定我有罪！”

    赵繁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故意吓他：“那又如何？反正有了两个人的供词，你承不承认无所谓。毕竟你在茶楼和那个男人待了四天，要说只是纯喝茶聊天，你觉得我会信吗？”

    方子归心神慌乱，轻易就被他唬住了，吓得脸色苍白，无力辩解道：“可我真的没有舞弊，那个男人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只是喝喝茶聊聊天而已……”

    赵繁嗤笑一声：“什么朋友能连续四日喝茶聊天？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感情这么好的朋友？”

    方子归不知该如何辩解，眼瞅着赵繁就要这样定自己的罪，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时精彩变换，犹犹豫豫道：“其实……那个男人并不是我普通的朋友……”

    说着，方子归似有些难以启齿，招赵繁上前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然而诏狱内环境安静，方子归虽然声音小，还是被角落里的顾云霁听了个清清楚楚。这边方子归话音刚落，下一瞬，角落里便迸发出洪亮的笑声：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子归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清刑架上的那个人时，眼睛瞬间瞪大，惊愕道：“顾云霁？！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都在这啊，只不过你没发现罢了。”顾云霁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快出来了，“抱歉啊赵大人，你让我旁听审讯不能出声，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自己当着顾云霁的面承认了当初他编造的谣言，方子归立刻被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包裹，怒吼道：“顾、云、霁！我要杀——啊！”

    回过神来的赵繁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喊什么喊！忘了老子的规矩了？”

    赵繁瞥了顾云霁一眼，懒得在这会儿和他计较，警告道：“没憋住就没憋住，接下来给我安安静静的，别再打扰我审讯！”

    顾云霁止住笑，忙不迭点点头，顺从地闭了嘴。

    说完，赵繁又转向方子归，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一番：“为了给自己洗清科举舞弊的嫌疑，你可真够豁得出去的，这种事都编得出来？”

    闻言，方子归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一时间异常精彩。

    还不是都怪顾云霁，这种事他当初居然也编得出来！

    方子归忍不住恨恨地剜了一眼顾云霁，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转过头来，却还是不得已承认这个羞耻的谣言：“……我不是编的，这是真事。特别是我在鹿溪书院的时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大半个书院都知道了。”

    说着，他闭了闭眼，索性道：“你若不信，可以问问顾云霁。”

    顾云霁内心都快笑疯了，然而接收到赵繁投过来的询问目光的那一瞬间，却故作疑惑道：“问我做什么？我不知道啊。”

    他一脸无辜，仿佛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扯起谎来都不带脸红的：“我从没听说过有此事。方大人在鹿溪书院时学习上进，品行端正，从未得知他有乱七八糟的癖好。”

    “顾云霁！你！”方子归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差点撅过去。

    顾云霁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我怎么了？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方大人总不能让我凭空捏造吧？这种栽赃陷害损人清名的事情，我顾云霁可做不来。”

    顾云霁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里面打了好几个弯，既讽刺了方子归栽赃自己科举舞弊，又讽刺他当年愤怒于顾云霁编造的谣言，如今时过境迁，居然到了要靠主动承认这个谣言来洗脱嫌疑的地步。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赵繁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讽来刺去，虽然他不知背后内情，但也能猜到这其中的故事肯定很精彩，一时间看戏看得兴致勃勃，就差拿把瓜子在手里嗑了。

    眼见这场“戏”里，方子归越来越“唱”不过顾云霁，赵繁只好出声打断：“好了，顾云霁都说了，没有听说过你这种事情，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了，别再搞弯弯绕绕。”

    方子归都快崩溃了，赤红着眼睛大喊道：“我真的没有科举舞弊！我也没有和那个男人商量什么如何摆脱罪责，这都是假的！亏你还是飞鱼卫，就算手上没有证据，你难道也没有脑子吗！”

    “不过就是在茶楼上坐着喝了四天茶而已，怎么就成了我在密谋脱罪了？！这狗屁不通的逻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繁瞬间脸一垮，眼睛危险地眯起：“你说什么？骂我的逻辑狗屁不通？好，老子就让你看看，这狗屁不通的逻辑是怎么要你命的！”

    说着，赵繁面目阴鸷，拿鞭子哗啦蘸满凉水，使出全力在方子归身上狠狠抽了几下，打得他顿时惨叫连连。

    打完之后，赵繁漫不经心将鞭子一扔，哼道：“冥顽不灵！算了，都打成这个死样子了还不肯开口，想来也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了。来人！把他关到牢房里去，改日再审。”

    处理完方子归的事，赵繁又走到顾云霁面前，目光凉凉，似笑非笑道：“看见他受难，你高兴了？”

    顾云霁神色不变：“谈不上高兴。”

    赵繁貌似认同地点点头，说出的话却让顾云霁神经一紧：“也是，都被他害到这来了，能有多高兴。”

    不等顾云霁说话，赵繁便转身离开，走之前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也关到牢房里去。对了，记得和方子归分开关，省得他俩待会儿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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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拉你下水

    关进牢房之后，顾云霁再没了顾忌，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方子归，没想到我居然能有一天见你承认有特殊喜好，真是难得啊，难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顾云霁与苏旗、程炎编造方子归有特殊喜好，将方子归气了个半死，这也是他们结下梁子的起因。谁知几年过去，方子归居然沦落到了要靠承认这个耻辱谣言，来摆脱自己科举舞弊嫌疑的地步，谁看了不说一句讽刺荒唐呢？

    方子归那么一个性格骄傲又好面子的人，当着他的面儿跟赵繁承认自己有特殊喜好，心里指不定有多憋屈羞耻呢。

    特别是如今五六年过去，方子归的谣言好不容易渐渐消弭，结果他又自己亲口将此事翻了出来。飞鱼卫的消息网四通八达，说不定他有特殊喜好的事情，明天早上就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而且京城处在天子脚下，不像江南对这种风俗那么包容，怕是未来几年之内旁人都会带着异样的眼光看方子归，甚至会不会影响他以后的官途也说不好。

    想到这些，顾云霁心中畅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方子归啊方子归，没想到你竟然还有今天。可惜苏旗不在，不然他肯定笑得比我更大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云霁！再笑我就撕烂你的嘴！”

    方子归恼羞成怒，气得双目赤红，偏偏他被关在顾云霁对面的牢房，让他看得到却打不到，只能一边生气一边发疯，将铁栅栏摇得哐啷哐啷响：“顾云霁！我沦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你害的！等我出去了，必不让你好过！”

    “我害的？你怎么不说是你害我在先呢！”顾云霁的笑声戛然而止，面色倏地沉下来，“你栽赃陷害我科举舞弊，害得我被飞鱼卫抓到诏狱里严刑拷打，我不过是拉了你下水，顺手从你身上讨点债罢了，你好意思说我害你？到底是谁害谁！”

    方子归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是我陷害你？是谁告诉你的？”

    连赵繁都不相信检举之人是方子归派去的手下，顾云霁没有飞鱼卫的手段和消息网，他又是如何确定的？

    顾云霁冷笑：“这还用别人告诉吗？我猜也能猜到是你。和我有仇怨的人寥寥无几，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而在这些人之中，能够下这么死的手，以科举舞弊之名陷害我的，除了你方子归还能有谁？”

    外面的士子闹得如火如荼，各种科举舞弊的阴谋论满天飞，在这种敏感时期，若有人检举顾云霁与会元白兴嘉存在勾连舞弊，即便证据不够充足，景丰帝也必然会让飞鱼卫彻查。

    飞鱼卫的诏狱是什么样的存在，方子归自然清楚，屈打成招、心狠手辣、阎罗地狱……等等，这都是他们的标签。方子归知道凭他捏造的证据不足以定顾云霁的罪，但只要进了诏狱，就能让顾云霁生不如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顾云霁眼神冰冷，眸中闪过寒芒：“飞鱼卫捕风捉影，擅长无中生有，只要产生了怀疑，就算没有证据也能将人磋磨致死。方子归，你正是利用了他们的这一点特性，所以才选择在眼下诬陷我，好叫我翻身不得，当真是狠毒至极。”

    “平心而论，你相比从前确实长进了不少，三年隐忍不发，一到合适的时机就果断下手，直接把我往死里踩，手段足够干净利落。”

    说着，顾云霁讥讽地看着他，凉凉一笑：“可你却是忽略了，飞鱼卫是陛下最趁手的一把刀，不是你用来陷害人的工具。飞鱼卫既然会因为毫无实证的事情将我缉拿入狱，他们难道不会这么对你吗？”

    这回方子归将事情处理极其干净，飞鱼卫都找不出是他检举的确切证据，顾云霁想要从这条线找出被冤枉的证据，为自己洗脱嫌疑简直难如登天。

    所以他干脆换了一条思路，即直接拉方子归下水，让他一起背这个科举舞弊的虚无罪名。这样一来，方子归为了脱罪，就会拼命证明顾云霁科举舞弊是假的，效果绝对比顾云霁自己辩解好得多。

    而且退一步来说，就算方子归和他一起被困在诏狱了，作为内阁首辅的儿子，飞鱼卫必然投鼠忌器，至少不敢真的将二人屈打成招，顾云霁获释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就像苏旗当初在荣发书坊外说的，既然不能规避风险，那就选个人一起分担风险，而方子归就是最好的选择。

    和方子归比起来，顾云霁此刻倒是显得尤为放松，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反正我已经进了诏狱，轻易出不去了，没什么可怕的，如果能拉你和我一起困在受刑，好歹还赚了点。”

    方子归搬起石头砸人的同时，也砸了自己的脚，一时间满腔怒火没处发，吼道：“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事情，你得意什么！就算咱们没被强行定罪，但你我都受了伤，要是一直得不到医治，还不是要一起死在这！”

    正说着，一个陌生的飞鱼卫走过来：“谁是顾云霁？”

    顾云霁举手示意：“我是。”

    飞鱼卫丢给他一个小瓷瓶：“金疮药，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顾云霁眸中闪过惊喜，连忙接住：“多谢这位大人。”

    眼看飞鱼卫转身要走，方子归急声叫住他：“哎！我的呢？凭什么只给他金疮药？”

    飞鱼卫轻蔑地打量他一眼：“凭什么？凭人家有关系。定国公和我们上头的一个长官有旧，专门辗转托了人来嘱咐要关照善待顾云霁，这药是他应得的。想要金疮药，有本事你也找人托关系啊。”

    方子归忙道：“我怎么没有关系？内阁首辅方述是我亲爹，这关系还不够硬吗？”

    “内阁首辅算个屁！除了陛下，我们还真不把谁放在眼里。”飞鱼卫嗤笑一声，狂妄非常，“我们长官之所以关照顾云霁，那是因为他曾经在老定国公的麾下当过兵，感念苏家的恩情，所以才愿意卖小定国公一个人情。”

    “至于方述，他的面子还没大到让我们为他儿子破例的份儿上，老实待着吧你。”撂下这句话，飞鱼卫就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看着方子归一脸的不甘心，顾云霁只觉身心更舒畅了，笑得欢快：“这下好了，我有了金疮药，就不会因为没有医治被拖死在这，到时候死的只有你一个！”

    方子归眼睛发红，恨得牙痒痒：“顾、云、霁！”

    “喊我名字也没用，要不你试着求求我，看我会不会发善心把药分给你？”

    “你做梦！”

    “是你做梦才对！你把我害成这样，求我我也不分你！”

    “你！”

    ……

    上一章被屏蔽了，过两天我再申请看看能不能放出来，今晚更两章。本章中的特殊喜好即为龙阳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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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得失利弊

    御书房内，景丰帝揉着太阳穴，愁眉不展。

    宁福海进来通报：“陛下，赵王殿下来了。”

    景丰帝呼出一口气，点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王李锐走进御书房来，朝上首的景丰帝行了一礼：“臣弟见过皇兄。”

    景丰帝面有疲色，淡淡应了一声：“嗯，自己找张椅子坐下吧。”

    李锐见景丰帝精神不佳，问道：“皇兄这是怎么了？头风还没好吗？”

    景丰帝摇摇头：“头风早好了，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想起来就让人头疼。”

    李锐心头微动：“可是刘家又闯祸了？”

    景丰帝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李锐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臣弟猜的。皇兄历来处理朝政时若是遇到棘手的事，虽然也会不耐发火，但很少有这么发愁的时候。能让皇兄如此忧心的，多半都是在想如何给刘家擦屁股，以便尽量不影响到二殿下。”

    景丰帝捏着眉心，叹息一声：“你倒是把朕的心思摸得透。”

    李锐闻言敛起笑容，正了正声色：“其实臣弟不是猜的，臣弟听闻前几日宣阳候携长子进宫求见皇兄，在御书房好一番哭嚎，想来必是闯下了大祸。再加上外面近来确实有些关于刘家的风言风语，臣弟便特意来问问皇兄。”

    景丰帝目光一凝：“风言风语？都传了些什么？”

    见景丰帝没有否认，李锐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苦笑道：“皇兄有飞鱼卫，又听了刘家父子的亲口诉说，传了些什么您应当比臣弟清楚。”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荣发书坊以会试考题的名义卖书的事情泄露了出去，士子们群情激奋，下意识地将此事与会试录取比例差距大联系在一起，认为刘家父子就是科举舞弊的幕后黑手。

    一想到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景丰帝心中紧迫感更盛，却还是下定不了决心该如何处理，愁得眉毛都挤在了一块儿。

    李锐看他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小心翼翼道：“难不成……刘家泄露考题的事情是真的？”

    景丰帝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觉得他们有那个本事吗？”

    刘家父子处事狂妄，目光短浅，纵然能在旁人的撺掇下有科举舞弊的胆子，也绝对没有成功实施的本事，这事一看就是假的。

    李锐松了口气：“既然是假的，那皇兄还愁什么？”

    景丰帝道：“就因为是假的，这事才难办。朕知道是假的，可高喊着惩治舞弊祸首的士子们会相信是假的吗？何况刘家在朝中的人缘本就不好，只怕外头的舆论一起来，就有大批的朝臣顺水推舟逼朕处置他们了。”

    李锐道：“那皇兄打算如何处理？毕竟若是就这么拖下去，只怕越拖越糟糕啊。”

    景丰帝眼神闪了闪，犹豫道：“其实，朕倒是有个法子，只是……”

    这时，一个飞鱼卫从外面进来，朝他单膝跪下：“陛下。”

    景丰帝只好暂时止住话头，看向他：“何事？”

    飞鱼卫瞥了眼李锐，似是顾虑他在场，吞吞吐吐道：“是……诏狱那边的事情。”

    李锐立刻站起来，自觉道：“那臣弟先回避。”

    “无妨，你留下。”景丰帝出言拦住他，又看向飞鱼卫，“朕正好要将此事告诉赵王，你直接说就是，不用有避讳。”

    飞鱼卫闻言不再踌躇，说道：“经查证，顾云霁与白兴嘉勾连舞弊一事证据不足，实属子虚乌有，方子归同样也是无辜的。”

    “另外，根据赵繁大人审讯后的推测，此事起因很有可能是顾云霁和方子归之间有私人仇怨。方子归为了陷害顾云霁，故意捏造了他科举舞弊的事情，而顾云霁供出方子归是同谋八成是出于报复，破罐子破摔地想要拉他下水。”

    景丰帝听明白了，颇有些无语地道：“折腾来折腾去，害得朕出动了飞鱼卫亲自办理，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呢，结果就是场闹剧。方述和顾远晖都是怎么教导家中子弟的？净会在这种节骨眼上给朕添堵。”

    听完景丰帝补充的前因后果，李锐饶有兴味地道：“据臣弟所知，方首辅和顾尚书的交情一向都不错啊，他们知道子侄之间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吗？动辄诬陷人科举舞弊，下手可够狠的，皇兄打算如何处置？”

    景丰帝没有回答，而是挥退了飞鱼卫：“朕知道了，先把人关着不要轻举妄动，朕自有安排。”

    李锐意外道：“皇兄这是何意？既然是栽赃陷害，那就要好好调查，查到了证据该处置就处置，没查到证据该释放就释放，为何要把人关着不轻举妄动？”

    景丰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此次荣发书坊的涉事书籍中，最出名且传播最广的一本叫做鹿溪三杰特编版，而顾云霁和方子归正是鹿溪三杰其中的两人。”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李锐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景丰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望着景丰帝那双幽邃的眼睛，李锐突然明白了什么，心头一沉：“皇兄是想……借此机会将罪责全部推到方子归和顾云霁二人头上，从而保住刘家，顺便堵住悠悠众口？”

    景丰帝从容敛眸，没有出言反驳，相当于是默认了。

    景丰帝是一国之君，是大夏朝的统治者。处在这个位置上，最重要的不是要正确判断是非黑白，也不是洗刷冤屈还人清白，而是要维稳——维系朝廷稳定，巩固现有统治。

    景丰帝悠悠道：“本来这是最合适的处理手段，但是顾云霁和方子归的身份毕竟不一般。一个是顾远晖的堂侄，一个是方述的独子，看着只是两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实则背后不知有多少势力撑腰，朕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呐。”

    身处高位者，做一个决定依据的并不是对与错，而是利益的得与失。景丰帝之所以会犹豫踌躇，是在权衡二者孰轻孰重，到底要不要为了保住二皇子的母族，而去动两个被各自家族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牺牲无辜的人，根本不在景丰帝的考虑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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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为何要保

    听完景丰帝的打算，李锐沉默下去，好一会儿后才道：“臣弟想问问皇兄，为什么要保住刘家？”

    景丰帝理所当然地道：“刘家父子纵然荒唐不成器，可毕竟是澈儿的母族、贵妃的娘家，科举舞弊是要杀头的。朕若不保住他们，澈儿今后岂非没有母族可依？”

    李锐又问：“为什么非要给二殿下保住一个可以依靠的母族？”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景丰帝笑了笑，难以理解地看着他：“这不是废话吗？澈儿是皇子，母族是他最亲近、最可以信任的势力，将来若没有足够的势力支持他……”

    “二殿下是皇子不错，可他将来也只是一个亲王，而已。”李锐蓦然出声打断，目光灼灼地逼向他，“臣弟斗胆请问皇兄，一个无须继承大位的亲王，为何要有足够的势力支持？”

    景丰帝一时愣住了。

    李锐指了指自己，干脆换一种方式提问：“臣弟也是亲王，以皇兄的立场来看，您是希望支持臣弟的势力强大比较好，还是弱小比较好？”

    毫无疑问，自然是弱小好，如此才会不威胁景丰帝的地位。

    在君主集权时代，要想朝堂稳固安定，首先要保证保皇势力的强大，这样才会打压宵小之辈的野心，使皇权得到充分巩固。其次，是要在保皇势力之下，保证嫡长派系——即继承人派系势力的稳固，以便未来皇权交接顺利，把过渡时期的动荡降低到最小。

    最理想的情况是保皇势力和嫡长势力同属一个派系，皇帝和太子始终一心，从不猜疑，可这绝大多数君主都做不到。但不管皇帝能不能做到与太子一心，都应该保证在自己之下，太子拥有最大的势力，始终处于稳固的继承人地位。

    若是皇帝长期不立太子，就会令诸皇子生出异心，朝臣们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开始站队，选择势力投靠。朝堂一旦开始夺嫡斗争，内耗也就开始了。

    现在的情况是，景丰帝虽然已经立了太子，可他却仍然想要保住皇次子的势力，下意识地希望皇次子将来拥有一定的竞争能力——换句话说，他将二皇子李晋澈当成了储君备选人。

    李锐看出了景丰帝这样做的深层意图，不动声色地劝说：“如今太子已立，二殿下是板上钉钉的亲王，一成年便要出宫建府或是前往封地就藩，有没有母族支持并不会影响他的未来，反倒会威胁太子殿下的地位。”

    景丰帝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道：“你说的道理朕都明白。可毕竟太子年纪还小，以后会不会发生变数尚未可知。朕这样也是为了做两手准备，万一太子有什么意外，至少还有澈儿。朕给他留了刘家这条臂膀，若真有那一日，他的处境也会容易些。”

    哪有父亲天天想着大儿子出意外，好把家产留给二儿子的？这心真是偏到没边儿了。

    人的心果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改变的，景丰帝虽然立了大皇子为太子，可内心深处还是偏爱二皇子，连带着对刘家的的容忍度都极高，都这个时候了还千方百计地想要保住他们。

    李锐默默腹诽一通，面上仍是耐心劝道：“二殿下本就是除太子之外最名正言顺的皇子，若真有那一日，用不着皇兄提前给他培植势力，他也会成为众望所归，顺顺利利地接位。”

    “太子现今身体康健，温良孝顺还聪颖好学，怎么看都是一个合格的储君。皇兄这个时候就想着怎么保住刘家，只怕他们将来还没成为二殿下的臂膀，便已先成为太子殿下的绊脚石了。”

    景丰帝为人强势，又容易疑心，这话要是换别人来说，他怕是会怀疑对方早已暗中站到了太子一派。可今日说这话的是赵王，是他最为信任疼爱的弟弟，他难得听进去了一些，一时间陷入沉思。

    而李锐自己也知道，这话他若不说，怕是没人敢对景丰帝说了，干脆一鼓作气地道：“臣弟斗胆说一句，太子殿下是储君，只要皇兄您全心全意地将他当做唯一的继承人培养，不生二念，他又怎会出意外？”

    太子是个高危职业，这其中的危险，有一大半都来自皇帝本人。刘家只有一个，没保住就没保住，可只要景丰帝还偏爱二皇子，还想要二皇子当“储君备选人”，他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为二皇子培植新的势力，太子的地位就永远不牢固。

    景丰帝才是一国之君，他若不想让太子“出意外”，太子就不会出意外。他若天天想着万一太子出了意外怎么办，并为此做出了一系列的后手准备，那太子就一定会出意外。

    说白了，景丰帝虽然立了大皇子李晋泽为太子，内心深处却还是没有将他当真正的继承人看待，总想着随时让最喜爱的二皇子李晋澈上位。

    既然做了决定，就要一以贯之，否则只会招致祸患——赵王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景丰帝一言不发地坐了半晌，突然眉头微松，凉凉瞥了赵王李锐一眼，轻飘飘地道：“你现在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什么话都敢当着朕的面儿说。”

    李锐知道景丰帝是听进去了，没有真的动怒，嬉皮笑脸道：“臣弟从小到大便是个嘴上没忌讳的，若不是皇兄纵着我，怕是小时候屁股就要被打开花了。”

    “你呀你，朕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景丰帝笑骂他一句，又拉回到之前的话题上，“不过你说得对，刘家屡教不改，不知犯下了多少大错，朕若还这样毫无底线地包庇他们，反倒会给澈儿拖后腿。”

    李锐笑着调侃道：“别的不说，就说顾云霁和方子归，年纪轻轻就中了一甲进士，背后又有各自的势力支持，这才是皇兄将来真正的肱骨之臣啊。哪有放着能臣贤臣不要，非得去要那蠢臣庸臣的呢？”

    景丰帝闻言大悦：“说得好，朕自然是要能臣贤臣，至于那等蠢臣、庸臣，就该清除出去，免得在朝中尸位素餐。”

    “不过，虽然顾云霁和方子归确实是好苗子，但要成长为真正的贤能之臣，还是要好好历练历练。干脆就此将他们分开，免得两个人凑到一块整天想着怎么算计对方。”

    李锐挑眉：“皇兄打算如何做？”

    景丰帝意味深长地笑笑：“朕自有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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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无罪出狱

    诏狱内，顾云霁头脑昏沉，精神颓靡地缩在牢房角落里。

    纵然有治伤的金疮药，可到底没有得到专门的医治，顾云霁胸前的伤目前处于半痊愈的状态，外面在结痂，里面的新肉刚长出来，稍微一动作就可能引起伤口破裂，他只能坐在地上不挪不动，一天到晚坐得腿都是麻的。

    不过和方子归比起来，顾云霁已经很幸运了。方子归当初挨的鞭子比他多，还没有伤药医治，现在是四月刚开始入夏，天气热起来以后，方子归的伤口就渐渐有了溃烂的迹象。这几日他都在发高热，人都快烧迷糊了，每天大多数时候都是意识不清醒的，连和顾云霁对骂都做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铁锁链哐啷一阵响，门被打开，一身飞鱼卫官服的赵繁走了进来。

    听到声音，顾云霁空泛的眸中恢复了一点神采，他转动僵硬的脖子，正欲询问，却见赵繁拿出了一道圣旨，高声道：“顾云霁、方子归听旨——”

    顾云霁闻言一怔，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恭谨地跪伏下去。

    “陛下谕旨：经查证，顾云霁与白兴嘉勾连舞弊一事证据不足，实属子虚乌有，顾云霁、方子归、白兴嘉等本案相关人员皆无罪释放。”

    “另则，调任原翰林编修方子归为国子监正六品司业，调任原翰林编修顾云霁为叙州府正六品通判，二人领旨，当择日上任，不得有误，钦此——”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圣旨拿在手里，顾云霁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唯恐自己听错了。

    赵繁见状促狭道：“怎么，顾大人是不敢相信自己进了诏狱还能全须全尾地出去？放心吧，这是陛下亲发的圣旨，不会有错的。”

    顾云霁蓦然回神，道：“那倒不是，我知道证据不足早晚能出去，就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我奇怪的是，陛下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将我从翰林院调到叙州府去？”

    赵繁笑道：“陛下的心思，我可猜不透。不过话说回来，顾大人到诏狱走了一遭，从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升成了正六品的通判，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恭喜顾大人升职啊。”

    顾云霁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什么因祸得福，分明就是从头到尾的祸。翰林官清贵，特别是一甲出身的进士，从翰林院“毕业”时通常情况下是要调往六部的，只有特殊情况才会派到各州府任地方官。

    叙州府地处西南，地理位置偏远，经济落后，本朝早年间还是犯人的流放之地，可以说是全国最落后偏僻的州府之一。何况地方官向来比京官矮一级，这种调令就是明升暗贬，换做旁人怕是早哭丧着一张脸了。

    方子归的处境和他差不多，国子监名义上是朝廷最权威正规的学校，实际上近年来的学生资质参差不齐，多是些花钱镀金的地方富绅之后，以及不务正业的勋贵子弟，真正进来读书的人几乎没有。

    这种情况下，国子监几乎成了冷板凳，除了年纪大的官员会来一边教书，一边“养老”之外，基本不会有年轻且前程远大的官员到这里任职。

    说白了，顾云霁和方子归这次都是被调离了政治中心，一个有实权却不在京城，一个在京城却没有实权，各有各的冷遇罢了，实在称不上什么“升职之喜”。

    方子归有伤在身又烧得厉害，除了宣读圣旨的时候勉强支撑起了精神，这会儿已经连路都不能走了，是被人抬出去的。顾云霁冷冷地看着他被抬走，终究还是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赵繁注意到他的动作，道：“你若怀疑这次是有人陷害你，可以向上面申诉，不过那就不是我们飞鱼卫的职权范围了，你得走三法司。”

    顾云霁应道：“嗯，我知道的，多谢赵大人提醒。”

    话是这么说，但他并不打算申诉。从二人此次的调任可以看出，景丰帝是知道背后实情的，之所以会这样处理就是不希望过多追究，他没必要不知趣地和景丰帝对着干。

    何况方子归既然下手了，就一定会把痕迹处理干净，他就算申诉也没用，只能以后再找机会讨回来了。

    这时，一个狱卒走过来，将一套衣服递给顾云霁：“顾大人，这是您家人送来的衣裳，换好之后就可以出去了，您的家人都在外面等着您呢。”

    顾云霁还穿着进诏狱时的官服，早被鞭子抽烂了，而且脏兮兮的，根本没办法出去见人。闻言他连忙换好衣裳，又特意将延伸到锁骨的伤痕遮了遮，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朝外面走去。

    走出诏狱大门，顾云霁便被明亮的光线晃了眼，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待了十来天，此刻看着周围车水马龙的街市，他突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今夕是何年。

    出神之际，耳畔传来一道带着颤意的熟悉声音：“云霁。”

    顾云霁回了神，转头寻见妻子的身影，唇角上扬，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书华，我回来了。”

    见到顾云霁的那一刻，徐书华的泪水瞬间就盈满了眼眶，一颗心被紧紧揪住，又酸又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形容憔悴、被折磨得没个人样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

    顾云霁慢慢走过去，目光细细描绘她的面庞，轻叹一声：“书华，你清减了。”

    汹涌的情绪席卷而来，徐书华再也克制不住，一下子扑到丈夫怀里，低声呜咽起来：“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云霁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全须全尾的，一点事都没有，别担心。”

    徐书华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愈发紧，眼泪也流得更凶。

    顾云霁无奈，故意逗她：“我可是这么多天都没洗澡呢，身上脏得很，你这样抱着我，倒也不嫌弃？”

    徐书华本来心疼得厉害，闻言捶了他一下，稍稍止住眼泪，红着眼睛道：“混账，这个时候还跟我开玩笑。”

    顾云霁好巧不巧被捶到了伤口，但为了不让徐书华担心，他硬是生生地忍下来，没有出声。

    徐书华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僵硬了一瞬，连忙松开他，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在诏狱里受了刑？伤在哪？让我看看。”说着，她挽起顾云霁的衣袖，想要检查伤势。

    顾云霁抓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动作：“没事，擦破了点油皮，小伤罢了。”

    从号称阎罗地狱的诏狱里打了个转出来，怎么可能只是擦破油皮，不过现在是在大街上，徐书华虽然担忧，却也只好先按捺住心情，等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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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尘埃落定

    回到家之后，顾云霁好好地洗了个澡，总算是将身上的污秽全部洗净，整个人清爽得不得了。

    听闻他回来了，程炎、苏旗等人连忙赶来，围着他嘘寒问暖，不停地问东问西。顾云霁一一安慰过，又解释了这次入狱的由来，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得知是方子归在背后捣鬼，苏旗顿时拍案而起，怒道：“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不死心地想要害你，诬你科举舞弊和要你的命有什么区别？方子归这个卑鄙小人，当真是狠毒至极！”

    程炎眼中闪过寒芒，冷声道：“方子归知道证据不足不能定你的罪，所以他的根本目的不是要坐实你科举舞弊，而是要将你害进诏狱，受尽飞鱼卫严刑拷打和折磨，若能在此基础上让你屈打成招，亲口承认舞弊，只怕就更合他的心意了！”

    见二人一个比一个愤恨，顾云霁连忙宽慰道：“方子归其实没有如愿。他想害我，我顺势拉了他下水，一来二去他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而且苏旗给飞鱼卫的长官打了招呼，我没受什么苦，倒是方子归比我惨得多，挨了好多鞭子，出狱的时候都是被人抬出去的。”

    苏旗闻言脸色和缓了一些，哼道：“那是他活该。”

    说完方子归，顾云霁又问：“我被关在诏狱的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看大街上都没有游行的士子了，是会试录取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程炎叹息一声：“你不在的这十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可多了。”紧接着，他便将近来的重大事件全部给顾云霁说了一遍。

    首先是荣发书坊泄露会试考题一事，朝廷布告上说，调查过后发现这只是荣发书坊吸引客人的宣传手段，实则不存在科举舞弊的事实。

    但由于荣发书坊此举波及范围广，影响恶劣，即便书籍中没有考题信息，也有教人如何模仿阅卷官文章风格的答题技巧和套路，存在迎合阅卷官喜好、破坏科举公平的嫌疑，故将“主谋”——宣阳侯府上一名姜姓幕僚判了抄家流放，卖书所得财产全部充公。

    作为姜幕僚的主家，宣阳侯刘庆礼亦有束下不严，失察纵容之责，恰逢此时有御史弹劾其教子无方，使长子刘靖南在外欠下了数千两赌债。景丰帝一怒之下，直接夺了刘庆礼的爵位，将他贬为工部正七品所正。

    刘庆礼发达之前就是在工部做小官，没想到兜兜转转近十年，刘家享了一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的泼天富贵，终究还是一朝黄粱梦灭，回到了起点。

    顾云霁唏嘘道：“说起来，当今陛下早年丧母，皇后娘娘身体弱，其娘家一派向来低调，近年来刘家可谓是朝中最声势显赫的外戚，结果一夜之间，就这么落败了。”

    苏旗道：“刘家的声势本来就是虚的，全靠陛下在给他们撑着，如今陛下不想撑了，他们自然也就垮了。要我说陛下还是留了情面的，没让他们落得个一无所有，毕竟那个姓姜的只是个小幕僚，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主谋’？八成还是被推出来给刘家父子顶锅的。”

    程炎叹道：“好歹是刘贵妃的娘家，如今刘贵妃后宫地位稳固，二殿下圣宠不减，怎么也要顾及他们的感受，给刘家留点退路。不过经此一遭，二殿下是肯定没法在文华殿跟太子一起读书了，早晚得去国子监。”

    顾云霁又问：“那会试录取比例的事情呢？如何解决的？既然刘家没有泄露考题，那说明此次会试确实不存在舞弊，可北方士子们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程炎道：“陛下说了，刘家所售卖的书籍声称通过迎合阅卷官喜好，以提高被录取的概率，虽然不构成舞弊，但到底是投机取巧的行为，说起来也算有失科举公允。故决定黜落本次所有购买了书籍的士子的贡士资格，于一月后重新举行会试，按照预定的比例对南方籍和北方籍的士子进行分别排名和录取。”

    顾云霁有些意外道：“预定比例？是多少？按照什么划分的？”

    程炎道：“按照南方和北方的总户籍人口划分的，大概是南方占六成，北方占四成，并沿用到今后所有的科举会试中。以后的会试录取将分南北榜，北方定额一百三十个，南方一百七十个，而在南方的一百七十个之中，江南籍士子所占的比例不得超过三分之二。”

    “不过本次录取的三百贡士中，买了书的大概有不到一百个，且多是江南籍的士子，剩下的只有两百个名额左右，重新举行会试的话不用严格按照定额来，只要大概遵循六比四的比例录取就行了。”

    苏旗插话进来：“不仅是那些考生，因为此案涉及到了模仿多位翰林官员的文章风格，这些曾参与阅卷的官员虽不知情，但亦负有失察之责，都遭到了申斥罚俸，连程炎都被三法司叫过去问话了。”

    顾云霁惊讶地看向程炎：“你也被牵扯进来了？没事吧？”

    程炎笑着宽慰道：“没事，主要是荣发书坊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就是‘鹿溪三杰特编版’，我不可避免地要过去配合调查，但我毕竟没有参与阅卷，问了两句话就完事了。说不定你和方子归被调离翰林院，也是受到了此事的影响。”

    顾云霁沉吟道：“有道理，毕竟我们俩的阅卷偏好和风格怕是都被人摸透了，若是继续待在翰林院就得参加新一次会试的阅卷，阅卷本来就比较主观，我自己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做到平心持正。”

    苏旗看了看顾云霁又看了看程炎，一脸的怀疑人生：“难不成……这都是我惹出来的事？是我劝那掌柜出一个鹿溪三杰特编版的，要是没有我多嘴，你们也不会受牵连。”

    顾云霁哭笑不得：“怎么能怪你呢？就算没有‘鹿溪三杰’，也还有‘松江双璧’，我和程炎早被那荣发书坊盯上，怎么也跑不了。你这样反倒是将方子归扯下水了，他才是真的受牵连。”

    听得此话，苏旗只觉身心舒畅，颇为自豪地道：“这么说，我当初的目的达到了，不能规避风险那就分担风险，云霁遭了灾，方子归也别想好过！”

    “是是是，多亏了你，你太有先见之明了。”

    顾云霁无奈地附和了几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程炎：“既然买了书的考生都被黜落贡士资格，那白兴嘉岂不是也要重新再考？我在诏狱里就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要知道他上次可是会元呢，这回在诏狱里受了刑状态不好，贸然参加考试能不能再考中都两说，就算考中了肯定没有上次名次高，真是可惜了。”

    程炎眸中闪过一抹黯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白兴嘉昨天就被放出来了，可他在诏狱里被打得落了残疾，跛了脚，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顾云霁顿时一惊：“落了残疾？这么严重？他现在在哪？伤势如何？”

    程炎道：“他现在还在会馆里，昨日我去看过他，伤势倒是不严重，就是右脚受到了永久性损伤，走路会受影响，但对日常生活无碍。不过和身上的伤势比起来，我看白兴嘉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更大。”

    明明一举考中了会元，却被人污蔑科举舞弊，阴差阳错被取消了贡士资格也就罢了，偏偏还落下了终生残疾，一辈子都不能入仕为官，这对白兴嘉来说，无异于失去了最大的精神支柱和人生意义。

    顾云霁闻言也是心情沉重，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打算日后在生活方面多帮帮白兴嘉，尽一尽同乡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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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往好处想

    “嘶——”

    “弄疼了？那我轻点。”

    晚间，看着顾云霁身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徐书华心疼得厉害，一边给他抹药一边忍不住掉眼泪：“白天我看你谈笑风生跟个没事人似的，没想到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顾云霁笑着宽慰：“我本来就是没事人啊，这伤也就看着吓人，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苏旗托人送进来的那瓶金疮药还挺管用的，一抹上就见效。”

    徐书华神情关切又专注，玉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药抹在伤口上，生怕弄疼了他：“好得差不多了都这么吓人，刚受伤那会得有多严重？那些审讯的飞鱼卫手上都是有功夫的，下手又狠又厉，一鞭子下去怕是得见骨。”

    顾云霁语气轻松：“没那么可怕，你这是自己吓自己，受刑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我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吗？我都说了不要紧的，你难道不相信我？”

    望着他那双无辜诚挚的眼睛，徐书华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气闷，把药瓶一撂，红着眼睛控诉：“就是不相信，你惯会骗我。”

    “好好好，那我这回不骗你。”顾云霁见状失笑，轻柔地替她拭去眼泪，“我跟你说，方子归比我惨多了，我只挨了两鞭子，他前前后后挨了起码有六七鞭子，一下比一下严重。”

    “而且他还没有金疮药，到后面伤口都溃烂了，一整天一整天地发高热，烧得脑子都糊涂了，今日出狱他连路都走不了，还是被狱卒给抬出去的。要是再晚两天，说不定他真能被拖死在里头，现在倒让他捡回一条命，算他运气好。”

    见顾云霁一脸的幸灾乐祸，徐书华没好气道：“看他落难你很高兴？”

    顾云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眉毛上扬：“我当然高兴了！你是不知道，方子归不仅挨了打，为了给自己脱罪，他还亲口承认自己有特殊喜好，尤其偏爱年龄大的男人，我都要乐死了。”

    “你没见当时他那脸色，憋得比猪肝还紫，还不得不跟赵繁描述他是如何跟一个男人幽会调情的，真是……嘶——”一说起方子归的窘相，顾云霁声情并茂连比划带模仿，一没注意扯动了伤口，登时疼得抽了口冷气。

    徐书华吓得连忙将他扶下来躺好，继续给伤口上药，嗔怪道：“你看你，得意忘形到差点崩裂了伤口，又得重新上药。”

    “我也是想逗你笑一笑嘛。”

    顾云霁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随后执起妻子的手，叹息道：我知道我在诏狱的日子里，你肯定吃不下睡不好，整日里担忧牵挂不说，还得分心照顾熙儿。我瞧着你瘦了好多，人也憔悴了，真是苦了娘子了。”

    被他这么一说，徐书华心底涌上莫大的委屈和难受，眼泪瞬间又掉下来，后怕得手都在抖：“只知道你被关进了诏狱，四处都打听不到消息，也不能探视。我真的以为差点见不到你了，你要是出了意外，我和熙儿该怎么办……”

    顾云霁将徐书华拥入怀里，轻拍着她纤薄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这不是安全出来了吗，胳膊腿儿都在，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而已，很快就能养好。我会一直陪着你和熙儿，永远不分开。”

    “只是，这次我将调任到叙州府，叙州府地处西南，偏僻荒凉，远远比不上京城安逸繁华，我要在那里当多久的官也不知道，连累你和熙儿陪我受苦了。”

    徐书华止住眼泪，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什么吃苦不吃苦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在一块，就是最好的了，旁的我都不奢求。何况你是去西南当官，又不是去流放，再苦能苦到哪去？”

    顾云霁笑了笑，眸中有几分落寞：“前不久结束的官员综合考评中，程炎得了优中，直接升任为从五品翰林侍读学士，大哥也在庶吉士散馆考核中成功留任翰林院，授官翰林检讨。”

    “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我应该至少也能在考评中得个优下，跟他们一起待在京城，继续做前途光明的清贵翰林官。而不是被派往西南当地方官，不知熬上多少年才会回京。”

    徐书华回握住他的双手，柔声宽慰道：“凡是都要往好处想，叙州府虽然地处偏僻，但通判好歹是个有实权的官职，位列知府和同知之下，相当于一个州府的三把手了。”

    “你之前不总是说翰林院的公务枯燥单调吗？当了通判可就大不一样了，公务绝对不无聊，说不定到时候忙得你脚不沾地。”

    “我从小长在京城，少年时又被爹爹带到了杭州府的鹿溪书院，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西南呢。”徐书华小鹿般的大眼睛明亮亮的，闪着快活的神采，“这次正好有机会出去走走，去看看大好河山，体会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这难道不是乐事一件吗？”

    顾云霁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心中柔软一片：“好，这次咱们就一起去西南看看，虽说远离了京城，但也远离了规矩束缚。等到了叙州府，你就是通判夫人，阖家上下都由你做主，你再不用顾忌什么婆母妯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我都依你。”

    徐书华眼中显出愉悦的促狭，笑道：“你说的不错，叙州府地处偏僻，天高任鸟飞，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手里有了实权，便有了做事的能力，你也就可以尽情施展你的抱负了，通判大人。”

    这话倒是很好地抚平了顾云霁心中最后一点纠结，他闻言大悦，笑着将妻子抱进怀里：“偏僻有偏僻的好处，天高皇帝远，朝廷不能方方面面都顾及，没有那么些繁冗的规章条例，做事反倒自在些，谁都管不了咱们！”

    徐书华被顾云霁紧紧箍在怀里，被他这剧烈的动作吓到，连忙推他的手：“你轻些，当心碰到你的伤口。”

    “碰不到的。把娘子抱在怀里，我感觉伤口都不疼了。”顾云霁这会儿心情正好，才不管那些，贴在妻子颈边问道，“离家这么些天，想不想我？”

    感受到他呼出的湿热气息，徐书华倏地红了脸，嗫喏道：“我才不想你……你安分点，身上还有伤呢，待会儿……我可不依你。”

    顾云霁故作不知，笑着逗她：“依我什么？娘子说明白些，为夫听不懂。”

    徐书华羞得将半个脑袋埋进他怀里，耳尖红得似要滴血：“……你又不正经。”

    顾云霁调侃道：“都成亲三年了，娘子还是只会说我不正经，有没有别的词？”

    徐书华到底是个涵养极好的大家闺秀，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别的词，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流氓。”

    顾云霁大笑：“这就流氓了？那为夫待会儿还有更流氓的怎么办？”

    “你……我……你有伤在身呢，先休息吧，我去看看熙儿。”徐书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脸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一般，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想要从他怀里逃走。

    顾云霁一把将妻子捞回来，趁势和她滚倒在床上：“熙儿都睡了，还看她做什么。娘子都陪了她多久了，今晚陪我好不好？”

    “可你的伤……唔——”徐书华犹豫着，正要推拒，却蓦然被顾云霁封住唇。

    “就是因为我有伤，不能剧烈动作，所以今晚换娘子来，怎么样？”

    “我……我不会……”

    “娘子明明很会，你我的新婚夜不就是这样的吗？”

    “……你流氓。”

    “不错，我就是流氓，今晚为夫就要对娘子流氓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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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离京赴任

    顾云霁四月初被抓进诏狱，前前后后被关了十来天，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苏旗的一百天丧假已经休完，本来早就该回北疆，就是因为一直放心不下他，这才逗留到了今日。

    景丰帝知道苏旗不愿离京的原因，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顾云霁被放出来之后，就明里暗里地派人催了好几次。苏旗本来还想多陪顾云霁和程炎几日，如今也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去，只好立刻动身前往北疆。

    顾云霁和程炎都是成年人，心中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彼此的无奈，都把离别的愁绪藏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而顾昭熙是个两岁的小孩子，没有大人那么多顾忌，她和苏旗的相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四个月，却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得知干爹要离开，顾昭熙哭了个撕心裂肺，一连追出去好远，最后还是哭得没劲儿了才安分下来的。

    又过去半个月，顾云霁的伤好得差不多的同时，也该动身去叙州府上任了。

    启程这一日，亲朋好友都来城门口送行。

    程炎仍然是那副温润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浓浓的惆怅和不舍：“苏旗走了，你也要走了，咱们三个当初约好要一起在朝为官，如今倒是一个接一个地食言，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京城。”

    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南，一个在北疆，这下三人倒是真的各处天涯一端，难以相见了。

    顾云霁笑着宽慰道：“别看我们俩都走了，其实只有留在京城的你才是最有前途的，说不准我们将来还得靠你提携呢。等你从翰林院升职离开的时候，要是能调到户部或者吏部最好，这样一来苏旗就不用担心粮草军费，我也就可以在外面横着走了。

    “你说，我要是有个在吏部做官的朋友，掌管官员升迁考核，这么硬的关系，别人见了不都得敬我三分？”顾云霁开着玩笑，鼓励式地拍拍程炎的肩膀，“程炎，你可得好好努力，我还等着你罩我呢。”

    程炎哭笑不得：“你这回从京城调到西南，我怕你颓废落寞，本来还想鼓励你来着，怎么变成你鼓励我了？”

    “通判可是实职，我有什么可落寞的？”顾云霁不仅丝毫没有颓废之色，反而对未来充满信心，“地方官虽然没有京官升得快，但也是最容易出政绩的地方，若干年之后，我带着漂亮的履历回京，只怕比你还要早入中枢呢。”

    顾云霁这回是明升暗贬，多少人贬谪出京之后就自暴自弃，觉得官途毁了大半。见他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反而还很有信心，程炎放下心来，笑道：“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最好，依我看陛下应当是有磨炼你的意思，说不定用不了几年就会调你回京了。”

    顾云霁微微一笑：“陛下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总之，我只管做好我当下的事情。”

    说着，他看了眼天色，轻叹一声：“时候不早，我也该启程了。”

    “哥哥。”顾云巧闻言心中更是不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碍于身份场合，她此刻连和小时候一样扑到他怀里都做不到，只能克制又留恋地看着他。

    虽然顾云巧已经成亲嫁人了，可在顾云霁眼里仿佛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他伸手揉揉妹妹的脑袋，哄溺般的语气：“哥哥离开之后，你要乖乖的好不好？若是程炎欺负你，你就写信给我，我连夜快马加鞭飞奔回来教训他。”

    顾云巧立刻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哥哥怎么还把我当个小孩似的哄。”

    顾云霄走过来，道：“三弟放心吧，家里一切有我呢。”

    顾云霁点头应下，一一听完顾家众人的嘱咐后，又去向徐承裕父子告别。

    “老师，我这就要走了。”

    徐承裕沉默地点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还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路上保重，到了地方就早点给我们来信。”

    一旦出了京任地方官，未来很多年内都会在各个州府之间来往调任，若是官员本人拖家带口，调任时就会极不方便。故而很多官员都会选择将家眷留在老家，自己一个人去地方做官。

    徐书景不想要妹妹受苦，原本还想劝徐书华留在京城，让顾云霁独自上任。但他知道妹妹妹夫感情好，别说是徐顾云霁，徐书华都不会同意的，何况顾昭熙年纪小，不好长期离开父亲，他便只好作罢。

    徐书景看了眼不远处正和妻子柳氏说话的徐书华，默默叹息一声，对顾云霁道：“此去山高路远，西南偏僻，照顾好书华。”

    顾云霁认真道：“大哥放心，我会的。”

    再怎么不舍，总还是要离开的。顾云霁和家人朋友一一道完别之后，便带着妻子徐书华，女儿顾昭熙，以及几个贴身亲近的随从，踏上了前往叙州府的道路。

    西南地区多山，地势复杂，与外界交流少，从古至今都是极容易出割据势力的地方。不过好在顾云霁等人要去的叙州府虽然处于重山之中，但府城所在地却靠近长江，有河运港口，交通还算便利。

    从东北角到西南角，顾云霁这一去，相当于是跨越了大半个大夏版图，一路上辗转极其艰难。先是乘马车走陆路，而后换水路走京杭大运河南下，有的路段还遇上河道淤塞，只能中途下船换车。

    京杭大运河走到头，又要换长江继续走河运，期间顾云霁还在松江府停留了几日，带着妻女顺便去看望了一下府城的顾家众人，以及几位早年间出嫁的姐姐。

    长江的河道宽且深，倒是不存在淤塞的情况，却又赶上了夏汛，顾云霁等人是乘船逆流而上，越往上走水流越湍急。特别是快要入蜀的时候，地势之险要几乎不能行船，全靠三峡纤夫硬生生地用人力拉，走得异常困难。

    可若是不走长江水道，就只能绕到关陕一带的汉中，穿越秦岭从北部走蜀道入川。那一条路更加艰难，沿线多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命都能给丢了去。

    顾云霁一行人从京城出发时，还是四月底的初夏，等他们快要到达叙州府时，却已经进入了九月深秋。经历了前前后后将近五个月的辗转路程，叙州府城的港口码头终于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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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抵达叙州

    码头遥遥在望，旭冬走进船舱内提醒道：“大人，夫人，叙州府城快到了。”

    顾云霁离京上任，没有和顾开祯等人住在一起，自然不能再被称为“少爷”。如今在这个小家内，他是一家之长，旭冬本想叫他“老爷”，可顾云霁觉得二十多岁就被叫老爷实在太别扭了，干脆让他们和外人一起叫自己大人。虽然稍显生分，但习惯了也还好，至少听起来比较自在。

    “嗯，我知道了，把东西收拾收拾，准备下船。”

    顾云霁应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了好几个月的船，坐得腰酸背痛不说，感觉脚下都是飘的，待会儿上岸怕是得摔个大跟头。”

    徐书华笑着接话：“不管怎么说，走了将近半年的水路陆路，总算是到了。熙儿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吵着要看看叙州府是什么样子，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她反而睡着了。”

    顾云霁笑道：“小孩子嘛，一会儿一个样，前一刻还精力旺盛，下一刻就困倦得倒头就睡。不过她睡着了也好，咱们刚到地方，要归置的东西多得很，正好可以专心安排事务，免得还要分心照顾她。”

    很快，船靠码头，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下船。

    在虚虚荡荡的船上待了太久，蓦然踩在实地上，顾云霁还真有些不适应，脚下当即一个踉跄，幸而被人扶住了。

    扶住他的是个小厮打扮的陌生人，这人满脸堆笑，态度十分恭敬：“敢问可是来我叙州府上任的通判顾大人？”

    顾云霁点点头：“不错，我就是顾云霁，你是？”

    对方笑容更盛，朝他行了一礼：“见过顾大人，小的是知府严大人府上的小厮，专程在这接您的。您瞧，我家大人和同知陈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顾云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几个人站在那里等待，为首的两人分别穿着绯色官袍和蓝色官袍，应该就是叙州府的知府和同知了。

    顾云霁走过去，朝二人躬身行过一礼：“下官顾云霁，见过知府大人，见过同知大人。”

    一府之内，知府是名正言顺的最高长官，官秩正四品；同知是知府的副手，官秩正五品；通判则作为知府和同知的补充存在，同时对府内所有的官员负有监察之责，官秩正六品。

    知府和同知不仅是通判的上官，更是管理一个州府的核心官员，顾云霁今后办公多半都绕不开这两个人，和他们搞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知府严正谦连忙扶起他，表现得很是热情：“哎呦，顾大人多礼，咱们以后就是同僚了，用不着这么客气。”

    关于知府严正谦，顾云霁对他有一些基本的了解，知道他是举人出身，现年四十多岁，已经在叙州知府的位置上坐了六年，今年这已经是第三个任期了。

    按大夏朝制度，地方官三年为一个任期，最多连任三届，不出意外的话，严正谦三年后就会调离叙州府。

    顾云霁内心默默思量一番后，目光又落到旁边看起来比严正谦还要年长几岁的男人身上——这位同知大人，官府这边记载的信息很少，顾云霁对他不太了解。

    严正谦适时介绍道：“这位是陈循洲陈大人，地地道道的叙州府本地人，原本是府衙的吏目，因为政绩十分出色，一路从底层升上来，后来补了个监生的名额。恰逢前些年原同知升职调走，便临时递补了上来，就一直当到现在。”

    怪不得官府记载的信息少，原来不是科举出身，连监生的身份都是后来才花钱挂名的，甚至现在的官职都不是正式的，相当于“代同知”。

    顾云霁听明白陈循洲的来历，面上仍然十分客气，诚恳道：“原来是同知陈大人，下官有礼。下官年纪轻，又初涉地方政务，对本地很多事情都不熟悉，以后少不得要仰仗您多多提点。”

    见顾云霁态度良好，没有半点京城出来的矜傲之气，陈循洲对他的印象顿时好了不少，笑道：“好说好说，顾大人太客气了。早听闻顾大人年轻有为，相貌堂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大夏朝幅员辽阔，大大小小的官员不计其数，每届考中的三百进士在整个官员队伍中都是最精锐的一批，根本不能满足庞大的官员需求。

    在众多像叙州府这样的偏远落后之地，大多官员都是候补上位的举人，或是底层吏目出身的本地士绅，正儿八经的进士反倒是少数。

    像顾云霁这种皇帝钦点的一甲探花，翰林院出身的“未来宰辅”，无论走到哪个地方都要受人三分敬意，通常都是要待在京城被保护起来的“金苗苗”。如今他被派到西南的叙州府，无异于清北博士生下乡当村官，稀有程度跟大熊猫有的一拼。

    严正谦和陈循洲从没跟这样的人相处过，他们对顾云霁的态度属于热情之中带了点小心翼翼，此刻见他说话客气，平易近人，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矜贵自傲的公子哥儿，顿时默默松了口气，恭维起来也更加真情实意了。

    严正谦恨不得将他从头到脚夸一遍：“没想到顾大人是如此的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不愧是陛下钦点的探花，外有潘安貌，内有锦绣才，行为端正品性温和，堪称天下士子率表啊！”

    顾云霁听得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连忙道：“严大人过誉了。不管怎么说，下官如今既到任叙州府，便是二位大人的同僚，哪称得上什么率表不率表的，您谬赞了。”

    严正谦道：“既是同僚，自然相处就好，什么下官不下官的，都是些虚礼，我和陈大人都不在意这些。今日顾大人初到，我们在酒楼备下了席面，给你接风洗尘，望顾大人赏脸啊。”

    顾云霁推拒道：“二位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我刚到叙州府，事务繁杂，家人也还未安顿好。改日吧，改日换我来宴请二位大人，可好？”

    严正谦这才注意到跟着顾云霁身后的徐书华等人，当即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是我考虑不周了，顾大人莫怪。顾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就先好好休整休整，咱们改日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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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初来乍到

    在码头接到顾云霁之后，同知陈循洲扫了眼他的随行家眷，发现其中只有两个年轻女子，而且一个还是婢女打扮，明显是另一个人的随身侍女。

    陈循洲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对顾云霁道：“我看顾大人此行，倒是没带多少家眷啊。”

    顾云霁没想太多，道：“父母兄弟都在京城，我来叙州府上任，山高路远，不好劳累他们千里奔波，所以只带了拙荆和小女。不知我的官宅在何处？我想早点过去收拾收拾，尽快安顿下来。”

    “顾大人放心，这些我们都安排好了。”陈循洲说着，伸手招了个年轻后生过来，“这是我本家的一个侄子，叫做陈培时。虽没多大的出息，但好歹认得两个字，人也算灵光，刑名等日常公务多少都会一些。”

    “叙州府通判一职空缺多年，原先的师爷早就不在了。我们想着顾大人初来乍到，肯定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这小子从小在叙州府长大，对本地事务无有不通，今后就任凭顾大人差遣，什么时候顾大人要是找到了更合心意的师爷，直接把他换了就是。”

    陈循洲话音刚落，他身旁的那个后生就上前来朝顾云霁行了一礼：“小的陈培时，见过顾大人。”

    陈培时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说话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确实是个机灵相。顾云霁正好缺个“本地通”，当即也不推拒，直接收下了他，对陈循洲颔首道：“那就谢过陈大人好意了。”

    陈循洲道：“小事而已，顾大人不必言谢。顾大人奔波千里而来，想是劳累异常，我们就不在这里耽误你的时间了。培时，带顾大人去他的官宅休息。”

    “是。”陈培时应了一声，对顾云霁道，“顾大人请随我来。”

    顾云霁向严正谦和陈循洲一一告辞后，便带着徐书华等人跟着陈培时往官宅走去。顾云霁走后，陈循洲也不再多逗留，借口府衙还有事离开了。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严正谦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用下巴指了指顾云霁的方向，问师爷庞福：“感觉怎么样？”

    庞福回想了一下，沉吟道：“感觉……说话还挺有规矩的，没我想象中那么趾高气扬。这个顾云霁可是堂堂一甲进士出身，面对陈循洲这种靠花钱捐出来的挂名监生，他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一点倒挺难得。”

    严正谦笑了笑，道：“他当然得客气了，陈循洲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陈家在叙州府势力颇大，方方面面都绕不开。而且他是‘代同知’，不受官员的任期限制，指不定要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下去，顾云霁想要这官当得安稳顺利，就得和他搞好关系。”

    “还有这个陈循洲，惯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家才刚到，就忙不迭地塞了个本家侄子来，真是巴结的心思都写脸上了。你信不信，待会儿他还得送人过去。”

    庞福问道：“那咱们要不要也这么做？毕竟是京城过来的官，怎么也要给他留个好印象，总不能让陈循洲抢先了。”

    “算了吧。要我说，陈循洲这都是无用功。”严正谦不赞同地摇摇头，不无讥讽地道，“人家顾云霁不仅是一甲进士，还是当朝刑部尚书的亲堂侄，出身于松江顾氏。”

    “这种来头不小的公子哥儿能派到我们这种地方，一般都是来历练的，镀一层金就直接回京入中枢，根本就待不长，只怕陈循洲花出去的成本还没见到收益，人家就被调走了。到底不是走科举道路当上的官，果然见识短浅。”

    说着，严正谦打了个哈欠，一边往回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咱们也不用刻意巴结顾云霁，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结仇就行。反正这是我最后一个任期，只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三年让我顺利升职，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顾云霁年轻气盛，又没当过地方官，我也不指望他将来能帮上什么忙，就把他当个吉祥物摆在一边就好。希望他自己也能有吉祥物的自觉，老实待着熬资历，不要总想着做什么轰轰烈烈的政绩出来，否则事情没办成，还反而连累了我。”

    ——

    “……这条街的尽头，就是咱们府城里最大的一个菜市场，里面的菜可新鲜了。那边是叙州府学，虽说主要归提学官管，但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都比较关心学务，您也可以常去看看。这里是叙州府衙，您以后就在这上值办公。”

    陈培时一边带着顾云霁往官宅走去，一边沿途给他介绍各个地点场所。如陈循洲所说，这小子口齿清晰条理清楚，人确实很灵光，看得出来以后可以成为一个好帮手。

    顾云霁观察了一路，发现这叙州府城虽然远不及杭州府、松江府等江南州府繁华，但城内布局规整，安排合理，基本没有什么老破小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新建没多少年。

    这样想着，顾云霁问：“府城是近年才选址修建的吗？我看这些建筑还挺新的。”

    陈培时笑道：“大人好眼力。府城确实是近年修建的，也就过了七八年吧。叙州府下辖的几个县中，宜宾县是发展最好的，从前府治所和县治所都在一处，后来朝廷海贸政策宽松了些，河运也就连带着繁荣起来。”

    “当时码头离府城比较远，交通很不便利，后来便干脆重新选址，依托于码头建了现在的府城，原来的旧城区就成为宜宾县城。也是从那时候起，府治所和县治所才分开。”

    顾云霁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对叙州府的历史了如指掌，问道：“那你是从小生在宜宾县城，后来府城修建好才随你叔叔陈大人他们搬过来的吗？”

    陈培时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是本家侄子，那是陈大人抬举我，其实我是偏房所出，跟同知陈大人血缘挺远的，顶多称他一声族叔而已。我一直都是宜宾县人，我爹娘现在还住在县城呢。”

    “也就是听闻大人您要来，缺一个对本地熟悉的师爷，最好与您年纪相仿，如此才方便沟通。族中同辈子弟里只有我中了秀才，陈大人这才将我带到府城，让我跟着您。”

    顾云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中了秀才？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接着读书，争取中个举人？”

    陈培时叹了口气：“哎——大人您不知道，我们这里学风凋敝，已经好多年没考中进士了，就算是中了举，也就在叙州府内还算不错。出了叙州府根本没法跟人家那些江南籍的士子比，哪怕是候补官职也争不过人家，往往是熬得半截都入土了也轮不到自己。”

    “所以我们族中的子弟，一般中了秀才之后就安排到府衙或者县衙做吏目，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官职，但好歹也是吃公家饭的，实实在在地做事，总好过一年又一年地熬。”

    说到这里，陈培时还有几分骄傲：“我运气好，遇到了大人您，跟在您一个探花郎身边，我日日夜夜都能沾染些文曲星的学气，说出去也有面子，您都不知道我那些族里的兄弟有多羡慕我。”

    闻言，顾云霁无奈笑笑，没说什么。

    一行人穿过大半个府城，最后停留在一处宅子外，陈培时介绍道：“到了大人，这就是您的官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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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安顿下来

    顾云霁的官宅就在叙州府衙后面紧挨着的一条街，距离府衙很近，上下值非常方便。因为他的官秩只是正六品，所以官宅并不大，不过住他们一家人是绰绰有余，比在京城的时候宽敞得多。

    诚然如陈循洲所说，官宅里面都提前布置好了，里里外外打扫得很干净，家具一应具全，不算奢华，但很经济实用，顾云霁一行人只用带着行李直接入住就好。

    宅子里还有三四个老仆，陈培时介绍道：“陈大人想着大人您初来乍到，应是缺少做事的下人，便遣了几个老仆来，您若还觉得不够，可以亲自去人牙子那里挑。”

    顾云霁自己也带了些小厮随从，如今再加上这几个老仆，宅子里已经有十多个下人，照顾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常起居足够了，倒是刚刚好。

    顾云霁感叹于陈循洲的细致周到，说话时不由带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诚：“人已经够了，替我谢过陈大人，改日有空，我一定亲自到他府上拜访。”

    陈培时点点头，又问：“大人您看看还缺什么没有，若是有需要，可以随时吩咐我去办。”

    顾云霁道：“不用了，今日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准时跟我到府衙上值就好。”

    陈培时应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宅子。

    虽然宅子里的家具器物都很齐备，基本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但顾云霁一行人带来的行李很多，光是归置这些东西就花了不少时间，且不说还要熟悉环境，接手新家事务等等。

    等收拾好一切，已经是傍晚了，顾云霁正准备好好休息一番，就见秋晓从外面进来道：“大人，夫人，同知陈大人又送了两个服侍的人来。”

    顾云霁不解：“嗯？我不是说人已经够了吗，他怎么还送人过来？”

    秋晓垂着头，瞟了一眼旁边的徐书华，犹豫道：“……对方说，陈大人见我家大人后院空虚，特意挑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过来服侍，而且这两个女子都出身江南，性情温柔似水，应当是比较贴合我家大人的喜好。”

    徐书华闻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凉凉道：“在叙州府要找到出身江南的美人可不容易，陈大人还真是费心了。”

    感受到身侧瞬间冷了几分的空气，顾云霁眉心一跳，立刻坚决道：“我不要！让他们把人带回去！”

    秋晓一脸为难：“可……对方直接把人送到就走了，根本没给我们拒绝的机会，要想不收的话，除非追到陈大人府上亲自把人送回去。”

    不管怎么说，陈循洲此举也是出于想要和顾云霁交好的意愿，他不收也就罢了，要是追到人家府上把人送回去，那不是当众下陈循洲的脸吗？

    徐书华平静地道：“送回去做什么？人家也是出于好意，你刚到叙州府，要是一来就把同知给得罪了，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把人留下吧。”

    成婚三年，各种亲朋同僚给顾云霁送美人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不是被他拒了，就是被徐书华拒了，像今日这样徐书华主动开口留下的，还是头一次。

    秋晓隐隐察觉到徐书华有些不快，不敢触她的霉头，却又不得不问，只能看向顾云霁：“那……大人，这两个人如何安排？”

    顾云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果断转头，去问徐书华：“夫人，如何安排？”

    徐书华好笑地看着他：“这是陈大人送给你的美人，你问我如何安排？”

    顾云霁理所当然地道：“娘子如今是这个宅子里的女主人，是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府内大小事务都由你做主，别说是这两个人，连我都要靠娘子安排，当然要问你了。”

    徐书华去瞧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点口是心非，似笑非笑地道：“我怎么安排都行？”

    才刚到叙州府，屁股还没坐热，丈夫身边就被塞了女人过来，顾云霁自己代入了一下徐书华，都觉得气闷得不行，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干预她的决定，笃定且认真地道：“怎么安排都行，都依你。”

    徐书华嘴角微勾，对着秋晓故意道，“那好，就把这两个江南美人放到大人房里吧，贴身照顾他生活起居。”

    “不行！”顾云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横着眉毛道，“不能放在我房里，我不要！”

    徐书华眸中闪过促狭，眉眼含笑：“你不是说怎么安排都行？”

    顾云霁气急，连忙解释道：“我是说烧火、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看护园子……在这些事务里，怎么安排都行，直接把她们当普通婢女用就好，不是让你安排到我房里！”

    “你……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还非要这样说，就是故意气我！”顾云霁又气又委屈，索性别过头去，赌气不理她。

    徐书华见顾云霁是真不高兴了，连忙过来抚着他胸口顺气，好声好气地安慰道：“我没有故意气你，我同你开玩笑呢。”

    听着妻子的温声软语，顾云霁心头好受不少，却还是板着脸：“有你这么开玩笑的么？”

    见到陈循洲给顾云霁送女人，徐书华本来是不快的，还碍于面子不得不收下来，心里就更不爽了。但这会儿见顾云霁气成这样，对此事的态度比她还要排斥，徐书华胸中的烦闷顿时散了个干净，再生不出来半点气。

    徐书华很是耐心地哄着他：“是我不对，我错了，我以后再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好不好？我把这两个人打发去厨房做饭，不挨着你，怎么样？”

    “随你怎么安排，反正不要放到我房里。”顾云霁消了气，蓦然又生出两分别扭，“按理说，别人给我送女人，应该是你生气我来哄你才对啊，怎么现在变成你哄我了？”

    徐书华笑得眉眼弯弯：“你都生气了，我难道还不哄你？何况我知道你不会接受别的女人，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顾云霁轻哼一声：“哼，口是心非，要是真没生气，会同我开这种玩笑？”

    徐书华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不是针对你……”

    顾云霁很能理解她的心情，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他身居官位，日常交际绕不开钱、权、女人，就算他不开口，也还是会有大把的人上赶着给他送过来。

    实际上若不是顾云霁不想要，徐书华根本没有立场和资格去替他拒绝，包括哪怕他现在坚定不移地专情她一人，若是哪一天他改变了心意，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别人送来的女人，徐书华也无能为力。

    看似无心的玩笑下，藏的是对顾云霁心意的试探，以及对封建社会下成长起来的男人的不信任。

    顾云霁明白这一点，默叹一声，轻轻将徐书华抱进怀里，温声道：“再多的承诺终究只是口头空话，太过虚妄，我会用时间向你证明，‘此生有你足已’这句话，是认真的。”

    徐书华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炽烈心跳，轻声应道：“好，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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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新官上任

    简单休整之后，次日一大早，顾云霁便来到叙州府衙上值。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想火烧得旺，首先就得备好柴火。顾云霁刚刚到任，并不着急于立刻开始办公，而是打算先将叙州府上上下下——尤其是府城内和码头的环境熟悉一下，在管理之前了解自己所管理的这片地域，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顾云霁照例去谒见了知府严正谦及同知陈循洲，又认识了一遍府衙内的大小吏目，混了个大致脸熟。而后他便换上常服，准备出去体察民情，开始自己的“走基层”生活。

    正要出门，就见师爷陈培时进来通报：“大人，宜宾县令携县衙官员前来拜见。”

    顾云霁意外道：“哦？我还说等有空亲自到宜宾县衙去看看呢，没想到他们自己先过来了，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青绿色官服的人走进来，为首者看着三十多岁，生得胖头鼓脑，满身的肥肉官服都快兜不住了，一副脑满肥肠的样子。从刻板印象来看，就是个贪官相。

    顾云霁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番，道：“本官初来，尚不识得你们，诸位自己介绍一下吧。”

    那人上前一步，讨好又恭敬地道：“下官名叫薛浏，是宜宾县的县令，在此见过顾大人。这几位都是宜宾县衙的官员，分别是县丞岳卓，主簿秦书勤和裴构。”

    几人应声上前行礼：“下官见过顾大人。”

    顾云霁点点头，道：“嗯，今日跟诸位只是简单见一面，等过两日我得了空，还要专门到宜宾县衙去走一趟，到时候再跟诸位好好熟悉一下公务。”

    薛浏满脸堆笑：“顾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若有什么需要，您吩咐一声，下官给您送过来就是，您何必辛苦亲自跑一趟呢，县衙离这可有些路程。”

    顾云霁不在意地一摆手：“无妨，我身为叙州府的通判，熟悉下辖治县本就是我公务中的一部分。何况有些东西仅凭口说有些虚妄，还是要亲眼看看才实在，过两日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不用特意迎接，我有需要会叫你们的。”

    “今日就这样，诸位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是。”几人应了一声，行过礼后，便离开了叙州府衙。

    顾云霁一抬头，却发现县令薛浏还杵在原地没动，疑惑道：“你怎么没走？是还有什么事吗？”

    “下官是有点事……”薛浏笑得谄媚，满脸都是肥肉挤出来的褶子，“顾大人您刚到叙州府，下官备了点见面薄礼，望您笑纳。”

    顾云霁抬眸瞥他一眼：“你是我的下官，我是你的上官，咱们日后往来多是因为公事，自然相处便好，用不着送什么礼物，你拿回去吧。”

    “大人莫要急着拒绝嘛，好歹也要先看看我送的是什么礼物。”说着，薛浏拍拍手掌，对外面招呼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外面走进来四个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齐声道：“奴家见过通判大人。”

    顾云霁眼皮狂跳，看向薛浏：“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浏嘿嘿一笑：“下官听说顾大人此次来叙州府赴任，带的家眷极少，想是后院空虚无人服侍。叙州府地处偏僻，比不得京城享乐的花样多，别的地方不敢说，至少这方面……总不能委屈了顾大人。”

    看着薛浏那意味深长的表情，顾云霁只觉无语至极：“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不需要，你全都给我带回去！”

    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来这套？就算要搞好关系巴结他，就没有新兴一点的方式吗？一看到他带的家眷少，就立刻来“迎合喜好”，动作可真够快的。

    面对顾云霁的拒绝，薛浏也不气馁，不肯放弃地道：“下官知道昨日同知陈大人已经给您送人过去了，想必在顾大人看来，下官这是落人之后的多余一举。”

    “但下官和陈大人不一样，下官挑的这四个全是地地道道的蜀地女子，泼辣艳丽，直爽坦诚，或许比不上江南美人的温柔多情，可胜就胜在这份特别，图口新鲜罢了。”

    顾云霁脑瓜子嗡嗡响，越听脸越黑，偏偏两人的思想和观念根本不在一条道上，根本没法怎么解释。好在薛浏和陈循洲确实不一样，薛浏是他的下官，他可以直接拒绝。

    顾云霁看都没多看那几个女子一眼，斩钉截铁地道：“什么江南美人、蜀地女子，我都不要，你通通给我带回去，以后别在这方面花心思！”

    薛浏闻言默默腹诽：还都不要呢，昨日陈循洲送的人不还是收下了？没看上就没看上，装什么装，都是男人，我还不知道你？真要论起来，蜀地女子未必比不上江南美人，不识货！

    心里这样想，薛浏面上仍是十分恭敬，讨好地问道：“顾大人若是不好这口，那您喜欢什么样的？扬州瘦马怎么样？下官设法找一个给您送来？”

    见他还执迷不悟，顾云霁心头火气窜起来，随便找了个理由道：“我都说了不要，你听不懂吗？我家夫人性格强势，不让我跟别的女子有接触，我惧内行了吧！”

    薛浏闻言一愣，而后恍然大悟般，忙告罪道：“原来如此，是下官鲁莽了，顾大人莫怪。瞧瞧我这脑子，差点给大人您添了一桩麻烦。”

    在薛浏的认知里，相比起一个男人因爱护妻子而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他娶了个河东狮，所以不敢纳妾更为可信。

    顾云霁懒得和他解释那么多，能有效挡住这些乱七八糟的就好，压着火气道：“算了，你把人带回去吧，以后别这样了。”

    薛浏连连应是，挥手让几个女子退下，却仍然不肯走，眼珠子一转，眨眼又换上一副更谄媚的笑容：“下官莽撞，没打听清楚就贸然送美人，是下官之过。但接下来这份礼物，是下官精心准备的，还请顾大人莫要再推辞。”

    顾云霁有些不耐，斥道：“怎么还有礼物？你今日就是专门来送礼了是吧？薛浏，你一个县令，不把心思放在正途上，整天琢磨怎么讨好上司，这便是你的作风？”

    薛浏被他训得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下官知错，可下官要送的是我本地的特产，不值什么钱，却代表了下官和叙州府百姓的一份心意。万分希望顾大人能破例收下，只此一回，今后再也不送了。”

    听闻是本地特产，顾云霁怒火稍熄，和缓了声色道：“既是叙州府百姓的心意，那就拿过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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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意图行贿

    见顾云霁这次没拒绝，薛浏瞬间又来了精神，连忙唤人拿来一个精致的盒子，万分恭敬地捧到他面前：“这是本地的特产——自贡井盐，盐质干净细腻，洁白如雪，杂质极少，在整个西南都颇负盛名。无论是用来做腌物，还是日常做饭使用都是极好的，顾大人拿回去尝尝。”

    关于这自贡井盐，顾云霁也是听说过的，他好笑地望着薛浏：“我记得自贡井盐是富顺县的支柱产业吧？富顺县令知道你抢在他之前把这当礼物送给我了吗？”

    薛浏挠了挠脑袋，讪讪笑道：“往小了说，这是富顺县的支柱产业，往大了说，是整个叙州府的特产，其实谁送都一样，重要的是叙州府百姓的心意。”

    顾云霁微笑颔首：“井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对叙州府百姓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这礼我收下了，辛苦你费心。”

    说着，顾云霁顺手打开了盒子，看着里面细白的井盐，不由赞叹道：“果然是洁白如雪，一丝杂质都无，好盐呐……嗯？这是什么？”

    突然，顾云霁察觉到在厚厚的井盐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拿出来一看，竟是一粒金豆子。再往下掏，才发现这个盒子里装的只装了最上面的半指深井盐，剩下的则全是黄灿灿的金豆子。

    顾云霁瞬间勃然变色，把盒子砰的一声撂在桌子上，怒道：“薛浏，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对本官行贿！”

    薛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什、什么行贿？下官没有，冤枉啊顾大人！”

    “冤枉？那这是什么！”

    顾云霁一把将盒子扫落在地上，里面白花花的井盐倾泻出来，藏在下面的金豆子顿时骨碌骨碌地滚了满地。

    薛浏见状脸色变了变，眼神一闪，再次抬头便是一副惶恐急切的神色：“这、这……怎么会变成这样？下官明明给顾大人您准备就只有井盐，为什么会有金子？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顾大人！”

    顾云霁怒喝道：“事实如此，还敢狡辩！这些金子折合成银少说也有几百两，这么大的数额，若没有你点头，谁有那本事往里头放？难不成还是别人栽赃你的？”

    薛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顺杆就爬：“对！就是别人栽赃我的！下官早就听闻顾大人为官清正廉洁，怎么可能在你面前使这种腌臜手段呢？这一定是有人栽赃我，大人明察！”

    “我清正廉洁不代表你也清正廉洁，刚才还想给送美人巴结我呢，转眼这么快就忘了？”顾云霁冷笑一声，故意说道，“本来念你是初犯，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一次，没想到你居然死不承认，既然如此，那就莫怪本官不客气了！”

    “来人！除去薛浏的官帽，将他押入大牢候审！”

    薛浏慌乱地看着左右走上前来的衙役，吓得六神无主，急声道：“我承认！我承认！是下官一时糊涂，误入歧路，想出这么个法子想要同顾大人您交好。我真的是初犯，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顾云霁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寒冷如冰：“我顾云霁是叙州府通判，除了要管理本地民政之外，更负有监察之责，本府上下大小官员皆在我监督范围内，向我行贿无异于耗子撞上猫，亏你想得出来！”

    “这么多金豆子，你一个小小县令，俸禄就那么些，一年到头不吃不喝都攒不出来，要说你没有贪污敛财苛捐杂税，那才是见鬼了！这是叙州府百姓的心意吗？这分明是民脂民膏、百姓的血与肉！”

    薛浏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一句话都不敢反驳。顾云霁每斥一句，他脸色便白一分，浑身冷汗淋漓，都快哭出来了。

    顾云霁越说越生气，猛地一拍惊堂木，凌厉的眼神刀子一般朝薛浏刺去，喝道：“薛浏，你贪污腐败，意图向本官行贿，仅凭这些罪状，本官便可夺了你的官职，判你抄家流放！”

    闻言，薛浏脑中轰然炸开，瞬间面如金纸，把头磕得邦邦响，痛哭流涕道：“顾大人饶了我吧！我这是初犯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怪我那个师爷，是他！是他让我向你行贿的，也是他想出的这个主意！我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他的谗言……”

    话虽如此，但顾云霁并不打算就此处置薛浏。

    他初来乍到，叙州府的水有多深他还没摸清，这个薛浏又是什么来历、背后有什么势力他也不知道。若是贸然处置了对方，万一得罪了什么人，他今后在叙州府可就举步维艰了。

    何况昨日来码头接他的只有知府严正谦和同知陈循洲，然而今日一早，远在宜宾县的薛浏却都知道了他带的家眷少，还知道了昨日陈循洲给他送了两个江南美人。

    而且薛浏给他送的蜀地女子姿色都十分出挑，挑人选人也需要时间，这说明至少昨晚之前对方就已经知道这些消息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能打听到关于他的这么多的事情，只怕这叙州府的官员势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与其莽莽撞撞地打草惊蛇，还不如借此机会抓个薛浏的把柄在手里，今后再徐徐图之。

    这样想着，顾云霁看着薛浏沉声道：“想要我饶你这次也可以，但你要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犯任何有违法度之事，否则我照判不误！”

    薛浏胡乱擦了把眼泪，忙不迭点头：“我保证、我保证！我今后一定遵守法纪，恪尽职守，绝不再做任何有违法度之事！”

    “口说无凭，得立个字据。”

    顾云霁提笔挥墨，不多时便写好了一张纸，将其扔给薛浏：“今日之事我都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你今后若有再犯，我便以此为凭，将你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这张凭据我会独自保留，不会记录在案宗里，只要你以后老老实实的，我就不会把东西拿出来，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至于你的那些金豆子，就充入府库做公家财产。”

    “薛知县，签字画押吧，签完字据，今日这事就过去了。”

    见薛浏踌躇着不愿下笔，顾云霁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凉凉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签，那我便以行贿之名治你的罪。”

    “我签！我这就签！”薛浏别无选择，再三犹豫，最终还是选择签下了字据。

    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顾云霁满意点头：“嗯，那今日就这样。时候不早，薛大人，你该回你的县衙上值了，慢走不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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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叙州码头

    处理完薛浏的事情，顾云霁还是照样换上常服，继续他的“走基层”计划。

    这个时代与其说是“父母官”，倒不如说是“民畏官如畏虎”，百姓见到官员都要躲着走，更别谈有胆子与其攀话，顾云霁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特意没有穿官服。

    然而在这个等级严明的社会里，上层人和下层人的区别实在太过明显。就算他专门选择了比较朴素的衣裳，还是能从相貌和气度看出不同，每每想与路人交谈打听消息，对方总是瑟缩的，说起话来磕磕绊绊，让他很是无奈。

    把府城内转了一圈，顾云霁又来到码头。

    在整个长江中上游的航线中，叙州府可谓是最重要的几个港口之一，即便有三峡这样的天险在前，也阻挡不了众多船只逆流而上深入蜀地的脚步。

    如今已是九月深秋，港口内停泊了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且多是运货的商船，客船比较少。码头上依托于河运催生出了众多行业，什么搬货的、卖小吃的、跑腿的……贩夫走卒来来往往，好一番繁忙热闹的景象。

    顾云霁感叹道：“从前只知叙州府地处西南，偏僻落后，竟不知在这重山叠嶂之中，还藏有航运如此繁盛的内河港口，倒是我浅薄了。”

    顾云霁前世便是出生于西南大山之中的一个小山村里，交通极为不便，他第一次瞒着家里逃出去上大学的时候，光是跑到县城里的客运站就用了一天一夜，脚底板都磨破了。

    这个时代不比前世，经济更加落后，顾云霁本来没对叙州府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正亲眼见到之后，才发现这里居然发展得很不错，虽然还是不能跟中原、江南等地比，但在整个西南片区，也算得上中等偏上的州府了。

    陈培时闻言不由挺了挺胸脯，自豪道：“那是当然，咱们叙州府有好井盐，不仅在西南很受欢迎，连湖南、湖北等两湖地区都颇负盛名呢。而且蜀中的蜀锦也主要靠咱们这的码头往外运，否则外头那些人只能眼巴巴瞧着，想买却买不到。”

    一个井盐，一个蜀锦，有这两样东西在，就能保证叙州府源源不断地吸纳外来白银，不然就会落入只出不进的被吸血的境地。

    顾云霁点点头：“不错，我之前在江南时，都能经常在看到卖蜀锦的店铺，蜀锦确实是遍销四海之内。”

    陈培时得意道：“不仅是海内，连海外也争着买呢！自从朝廷的海贸政策宽松之后，我们蜀地的货物不仅能卖到两湖江浙一带，还能卖到西洋人的老家去。”

    “尤其是蜀绣的工艺精湛，比之苏绣也是不遑多让，曾经有西洋人为了买到最正宗的蜀绣制品，还专门坐几个月的船，千里迢迢地跑到叙州府来买。”

    顾云霁来了兴趣：“哦？西洋人还曾来过叙州府？一般情况下，即便是经商，他们多半都在沿海一带转悠，为了买蜀绣，他们居然能深入内地跑这么远？”

    陈培时挠挠脑袋：“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买蜀绣，那个西洋人还带了一堆西洋货来卖，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咱们这儿也没多少人愿意去买。而且他嘴里还老念叨着什么‘祷告’、‘移鼠’，逮着人就滔滔不绝地跟人家说这些，但没人爱听，久而久之他自己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感情那西洋人是传教来了，怪不得能跑这么远。

    顾云霁听明白了，心头一动，问道：“叙州府现在还有没有西洋人？有的话能带我去认识一下吗？”

    陈培时以为他是想瞧新鲜，摇摇头道：“没了，基本没什么西洋人会到叙州府来，这么多年我知道的也只有那一个。要我说那些西洋人虽然长得奇怪，官话说得稀奇古怪听不懂，但无非都是一个嘴巴两个眼睛，没什么特别的。”

    顾云霁又问：“那往来叙州府和沿海之间的商人有吗？就是那种一边把内地的货卖给西洋人，一边把西洋的货卖到内地的中间商人，能不能找来让我见见？”

    陈培时不清楚他的用意，但还是应下：“这倒是有，不过他们常年在多地之间贸易经商，不会长期在一个地方待，我去打听打听，若是找到了正好在叙州府的，就带过来给您见见。”

    顾云霁道：“嗯，这事不是很急，慢慢找也行，得是那种财力雄厚的大商人，能够和西洋人保持稳定交际往来的最好。”

    算算时间，这个时代大致和前世的明朝中偏后期类似，正是引进美洲高产作物的时期。玉米、土豆、番薯等高产作物十分耐旱，对种植的土地要求低，特别适合在西南这种多山的地区种植。

    细数华夏数千年历史，有百分之九十的社会动荡问题可以归根于粮食不足，百分之百的农民起义直接源于吃不饱饭。若是能够大幅提高粮食产量，就能极大程度上满足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使社会趋于稳定。

    有了粮，就有了钱和税收，从而也就几乎拥有了一切。衡量任何一个盛世的首要标准即为“仓廪丰实”，如果顾云霁真能找到这些高产作物，不仅对当地百姓是有利无害，更能在他的政绩簿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顾云霁不知道这些作物是已经传进来了，暂时还没有大范围地扩展开，还是根本就没有传进来，但根据他的观察，至少叙州府目前是没有土豆、番薯等作物的。

    历史车轮滚滚前进，就算他不主动地去干预，这些作物将来照样还是会传入内地并扩展到全国。然而在其位则谋其政，顾云霁如今是叙州府的通判，他便少不得“加速”一下时代的发展，提前为叙州府的百姓谋些福利了。

    其实顾云霁早想到了这一点，然而最有可能第一时间接触到美洲作物的是沿海地区，他从前没有那样的机会。现下叙州府虽处在西南，好在还有河运港口，让他可以通过往返内陆沿海的商人间接地和西洋人打交道，至少希望是有了。

    若顾云霁真能把高产作物在西南推广种植开来，那就是大功一件，只怕用不了几年他便能升官调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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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佃田之税

    看完码头，顾云霁顺便出了城，带着陈培时在沿江的郊外闲逛起来。

    长江的河道深且宽，水流湍急，将上游山地和发源地的泥沙冲刷而下，至地势低缓处便堆积下来，形成厚厚的淤泥。这些淤泥含水量高，土层深厚且细腻，久而久之便成为上好的良田，一亩地的产量能抵得上别的地方三四亩。

    如今正是收割晚稻的季节，顾云霁走在江岸一侧，目之所及全是金灿灿的稻子，以及在稻田里挥汗如雨的农夫，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副盛世丰收的和乐景象。

    在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里，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农在捡掉落在地的稻穗，动作之认真细致，甚至个别半压在泥里的稻粒都不放过，捡完的地方干干净净的，连个稻壳都没有。

    顾云霁走过去和他搭话：“老伯，这些稻粒都碾进泥里边了，脏兮兮的还不好捡，反正量也不多，费那么大功夫捡它做什么？太阳这么大，早些回家歇着去吧。”

    单听声音，老农还以为又是哪个不懂粮食珍贵的轻狂后生，正想开口说教两句，一转头却发现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一看就来头不小，可不是庄稼汉能得罪得起的。

    老农连忙将到嘴边的说教憋了回去，目光瑟缩地将顾云霁打量一番，见他面带笑容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这才小心翼翼地道：“贵人您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自然是看不上这些散稻穗，可再散再脏，它也是粮食啊。”

    “别看这少，若是把这一整块地的散稻粒全都捡起来，也能有一大捧呢。饭本来就不够吃，少了这一捧粮，我那两岁的小孙子说不定就得饿死。”

    顾云霁吃了一惊，半信半疑道：“饿死？这么严重？你家有多少口人，多少田地？”

    老农道：“我家就我和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子，总共五口人，田地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有将近六亩。”

    顾云霁不解：“上好的淤田一亩至少能产三百五十斤粮食，六亩就是两千一百斤，除开二成的税收，还能剩一千六百多斤。你家五口人，平均下来每人一年有三百多斤粮食，而且你那孙子才两岁，吃不了太多粮食，一年到头就算吃不饱，应该也能混个果腹吧？怎么也不至于到饿死的地步啊？”

    老农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要是真像贵人您说的那样，我反倒不用来这捡稻粒了。我家是六亩田不错，可其中只有我脚下的这一亩是淤田，其余的五亩不是在山脚就是在山腰，一年能产个二百来斤都算年景好。”

    “何况二成税那是朝廷的税收，我们家这是投献给官绅的租田，交上去的租税都是三成起，个别肥沃的良田租税能达到四成多快五成的样子。”

    “我们一家人一年辛苦到头，落到手里的粮食也就八九百斤，若是再遇上洪涝灾害，或是运气不好，碰到山上未开化的土人下来偷割粮食，那一家人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老农面色戚戚，愁意深重地叹了口气：“所以哪怕是在风调雨顺的好年，田地里产的粮食也不够一家人吃，常常要我儿子农闲时去码头上打零工贴补家用。这位贵人，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要再不把这些散稻捡回去，家里岂不是要真的饿死人了？”

    顾云霁听得心情沉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无论说什么都会带给对方一种高位者的俯视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是好。

    沉默半晌，顾云霁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问道：“一般说来，有功名在身的人是免除税赋的，旁人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投献田地以求减轻交税负担。你投献的官绅是谁？为什么租税要比朝廷的税赋高这么多？既如此，为什么不把田地留着自己种？”

    老农苦笑一声：“还能是谁，陈家呗，本府有一多半的田地都是挂在他们名下的。陈家在叙州府的势力颇大，我这种小农户根本斗不过，想要安生种地就只能把田主动投献给他们，否则他们有的是法子逼你交出来。”

    顾云霁眉头一皱：“陈家？哪个陈家？”

    老农道：“还能是哪个陈家，同知陈循洲的本家咯。陈循洲是监生，有功名在身，差不多有八九成的田地都是挂在他名下的。”

    听到这里，顾云霁偏眸看了陈培时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继续问老农道：“你确定是同知陈循洲吗？我看他在本地的风评还不错啊，据说这些来做了不少有利于当地百姓的事，他这样的‘好官’，居然也会仗势欺人？”

    老农一边说，一边弯下腰继续捡稻穗：“陈循洲不仗势欺人，不代表他那些本家族人不会仗势欺人。陈循洲是一府同知，哪来那么多功夫管谁家的田地投献没投献，都是那些和他同族的陈家人，在外头打着他的旗号狐假虎威，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硬生生受着，敢怒不敢言罢了。”

    顾云霁还想再问，却见对方已经转过身去，专心致志地从泥土里抠稻粒出来，便也不好说什么，道了声谢后就离开了。

    陈培时被顾云霁先前随意的一眼看得心惊胆战，这会儿一走到没人的地方，就立刻急切地解释道：“大人，这跟我无关啊！我家这一支是陈氏偏房，和陈大人的血缘远着呢，别说借他的势了，我们还反而总是遭到嫡系子弟的打压欺负。”

    “我爹娘都是老老实实的庄户人家，虽说家境比方才那个老伯家好些，但最多也就是雇得起两个长工而已，哪有余力把地租给别人？真不关我的事！”

    顾云霁无奈道：“我又没说关你的事，你急什么？”

    但凡是兴旺的大家族，就会不可避免的出一些败坏家风的废物后人，哪怕是他出身的松江顾氏，嫡系子弟里都能有顾明安那种人，更别说稍远一些的旁支了，本就没必要一杆子打死所有人。

    何况陈培时本人他也查过，确实是个家世清白立身正直的，否则顾云霁也不会把他放心地带在身边。

    听到顾云霁的话，陈培时微微松了口气，正想再补充解释几句，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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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偷稻的贼

    “好哇，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敢偷割我们的稻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远处，几个身材高壮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围着一个年轻妇人，一边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乱动，一边蛮横地去抢她手里的篮子，想要将东西夺过来。

    妇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一身的麻布衣裳打满补丁，头发早在争抢之中抖得散乱了。她这点力量在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面前自然不够看，却还是执拗地护着自己装有稻穗的篮子，含着泪道：“我没有偷！这就是我家的地，这就是我家的稻子！”

    “胡说八道！这什么时候成你家的地了？还不快把偷割的稻子给我！”一个男人凶神恶煞地吼了她一句，猛地一扯便将妇人拽了个趔趄，趁她没站稳，一把便将篮子拿了过来。

    妇人像是被抢了什么珍若性命的宝贝一般，立刻不管不顾地向男人扑去，声嘶力竭道：“把我的稻子还给我！还给我！”

    混乱中，妇人的指甲刮到了他的脖子，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男人顿时大怒：“贱人！偷了我们的稻子还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偷稻贼！”

    说着，男人高高举起右臂，铁锤一般的拳头就要落到女人脸上。

    “住手！”

    正当此时，顾云霁怒喝一声，快步走到几人面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几个男人居然合起伙来欺负一个良家妇女，还有王法吗？”

    男人停下动作，见顾云霁气度衣着不凡，说不准是哪个出身不低的富家公子，于是到嘴的叱骂憋了回去，语气不善地道：“你是谁？敢在这里管我们的闲事？”

    顾云霁横眉冷对：“你管我是谁？你们仗着人多，在此欺凌一个弱女子，还不准我路见不平出言相助吗？”

    男人被气笑了一瞬：“‘路见不平’？你知道什么是不平吗小子？这个社会不是谁弱谁有理！是这个女人偷割了我们的稻子，我们只是把属于我们的粮食讨回来而已，怎么还成了欺凌她了？”

    “我没有偷！”女人脸色涨得通红，倔强地辩解道，“这就是我家的地，我割长在我家地上的稻子，根本就不是偷！”

    男人怒啐一口：“你家的地？我呸！这是我家老爷的地！从山那头到江岸这边，足足几百亩的田地，都是我家陈循洲陈老爷的！我们都种了好些年了，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这儿……到这儿，一共二十亩地，都是我家的。”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将田地指给众人看，“这地我爹在的时候我家就在种，种的时间比你们长得多！”

    男人冷笑：“你说这是你家的地，那这稻子也是你种的了？”

    妇人的气势瞬间矮下去，有些底气不足地道：“地是我家的，但稻子不是我种的……”

    “不是你种的稻子，那你废什么话！”男人的面目凶恶起来，得意嚣张地看着顾云霁，“听见了吧小子，她亲口承认了这不是她种的稻子，不是自己种的却要来收割，这不是偷是什么！”

    “你个偷稻贼！走，跟我去见官！”

    顾云霁眉头一皱，本能地觉得这事不简单，还未说话，却见男人抓着妇人的衣裳，要强行带她走，连忙出声阻拦：“慢着！事情还未弄清楚，你怎么能把人带走呢？”

    说着，顾云霁转向妇人，和缓了语气道：“这位娘子，你说这地是你家的，可有证据？”

    妇人点点头：“有的，我有地契，在我家里。”

    顾云霁又道：“可否取给在下一观？若你真能拿出地契证明田地是你家的，我可以帮你写诉状打官司，助你夺回属于你的地。”

    不知是哪句话说得不对，妇人蓦地瞪大眼睛，惶然排斥道：“我不要！谁知道你是什么人，说不准你就是想骗我把地契拿出来，然后趁机强行销毁！”

    顾云霁一噎，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这位娘子，我没有想骗你，我是真心实意要帮你的。何况地契是田地拥有的凭证，在官府那里备了案的，只要没得到你的签字画押，我强行销毁也没用啊……”

    旁边的男人插话进来，恶声恶气道：“什么骗不骗的，我看她就是想给自己开脱罪行，所以编了这么个谎言出来！这地的地契明明好生地放在我家老爷那里呢，怎么可能在你手里！”

    两方各执一词，且都没有拿出证据，顾云霁也不知道该信谁，而且从男人的话里可以听出这其中还牵扯到同知陈循洲，事情有些棘手。

    这里不是个辩理的地方，这几个男人的来历尚不明确，顾云霁不敢贸然亮出自己的身份，若是莽莽撞撞地以叙州府通判的立场把自己搅入浑水里，只怕弄巧成拙。

    想到这里，顾云霁还是决定先和稀泥打圆场：“左右不过是半篮稻子的事而已，哪至于闹这么大呢？要真为了这点事上公堂，你们觉得县令是会一五一十地断案，还是会认为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男人只是陈循洲名下田地的一个小庄头，职权不大，平日里连陈循洲本人的面儿都见不到。他本来就没想上公堂，只是吓唬吓唬妇人而已，若真为了这点事闹到县衙去，只怕最后丢脸的是陈循洲，没好果子吃的是他自己。

    此刻见顾云霁给了台阶下，他便不再揪着不放，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今日我就放她一马，把稻穗留下，她就可以走了。”

    “不行！”妇人却是不肯，仍抱着篮子不撒手，“我丈夫腿脚不便，家里米缸早就见底了，就等着这口粮救命呢。何况这本就是我家田地里产的稻子，我凭什么要留下！”

    “嘿！你别给脸不要脸……”

    男人见状又要发火，顾云霁示意他打住，掏出一吊钱来放到他手上：“稻穗你让她带走，钱我来付，行了吧？”

    男人掂了掂铜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还差不多。”

    “这位娘子，咱们换个地方说……诶，这位娘子？”

    顾云霁安抚好男人，正准备找个地方和妇人好好了解一下前因后果，一转身却发现对方早就跑远了，追都追不上。

    “哎，算了。”顾云霁无奈摇摇头，吩咐陈培时道，“回去打听一下，这个妇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人找到了就告诉我一声。”

    陈培时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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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过得充实

    一天结束，顾云霁傍晚回到家里，累得腰酸背痛。

    看到他那双沾满灰尘泥泞的靴子，徐书华吃了一惊，打趣道：“你这是去哪了？怎么，叙州府衙已经穷到了这个地步，还需要你这个通判大人亲自下田种地贴补府库了吗？”

    顾云霁揉着僵硬酸疼的小腿，说道：“倒也不是下田种地，但我看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今日一个白天，我把府城内大致转了一圈，逛了遍码头，巡视了江岸边的稻田，去了两个镇子的四个村庄，还断了一桩‘行贿案’和一桩‘偷稻案’，虽然这两件案子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但也够累得我了。”

    听顾云霁说完今日的见闻，徐书华美目微讶，笑道：“如此说来，你这新官上任的头一天，过得可真够充实的。”

    “何止是充实，简直是忙得不得了。”

    顾云霁在外端了一天的通判威严，这会儿回到家整个人放松下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愁道：“这才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一个贪污行贿的县令，涉及到同知陈循洲一族的高昂地租，还有那桩我尚未弄清楚的田地归属的案子，过后还得找到那个妇人问问情况，事情还多着呢。”

    “这些事情背后指不定有哪个官员的授意，或是几方势力的牵扯，解决起来棘手得很，叙州府的水比我想象中还要深，这个通判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徐书华替他抚平皱起来的眉心，笑着安慰道：“你之所以会发愁，是因为你想当好这个通判，真正为叙州府百姓着想。要是换了别人，只怕一年到头都在府衙里悠闲坐着，除了写些口水公文糊弄上司，其他的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自己一概不管，怎么会像你似的到处去走访巡视？”

    “公务难办是很正常的，慢慢来就好了，在其位谋其政，尽力而为嘛。你每多办成一件事，老百姓的生活就会多好一点，或许他们糠米掺半的饭食里，就能多一把米、少一把糠，这样想是不是有干劲一些？”

    徐书华向来知道怎么安慰顾云霁，三言两语就将他胸中的烦闷和愁意化去，被妻子轻柔地按着眉心，顾云霁心头也软成了一片，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温声道：“光说我了，你今日过得怎么样？”

    徐书华弯起唇角，眉梢带笑：“我过得很好呀，不过也挺忙的。我把家里的财产全部清点了一遍入了库，把下人们各自的活计和事务安排完毕，还出门去了解了一下粮食蔬菜的市场行情价……”

    细数起今日做过的事，徐书华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跃动着快活的神采，整个人都洋溢着不受束缚的自由和喜悦。顾云霁耐心地听着，此时才真正在妻子身上看出一点和女儿相似的性情——不管徐书华如今多么温婉端庄，但她曾经真的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女孩子。

    末了，徐书华又微微拧起眉头，有些不自信地道：“虽然未出阁时我跟嬷嬷学过如何打理家里，但好几年没实施过了，突然上手还是有些生疏，磕磕绊绊的，也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适。”

    徐书华长期在外人面前都是端庄娴雅的样子，如今远离了规矩甚严的京城和婆家，精神放松之下露出来的本真性情显得尤为珍贵，顾云霁轻轻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娘子这么聪明，肯定做什么都合适。”

    徐书华俏脸微红，小声道：“你惯会哄我，效果还没见到呢，怎么就知道合适……”

    顾云霁笑道：“说实话而已，怎么就成‘哄’了呢？娘子自幼熟读诗书，琴棋书画、治家理财无一不通，若非你不能科举，只怕我这个一甲进士的位置都得给你让出来。如今你只能在后宅之中稍稍显露本事，实在是屈才，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和我在府衙一起当官，一起治理叙州府。”

    徐书华听他越说越离谱，笑骂道：“要真是那样，咱们还是夫妻吗？你到底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同僚？”

    顾云霁偏头去贴着她脸颊，低低笑道：“二者又不冲突，白天我是你的同僚，和你一起断案理政，晚上回到家我是你的丈夫，给你暖床……”

    “……又不正经。”

    徐书华满脸通红，生怕顾云霁再说出什么羞人的话，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却被他顺手捉住玉指亲了一下，顿时指尖一烫，条件反射般缩回手，羞得脖子都是粉的：“流氓。”

    顾云霁笑了笑，不再逗她，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好，那我说正经的。既然都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叙州府了，你也不必再把自己整日圈在后宅，想不想跟我到府衙去看看？”

    徐书华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目露犹豫：“可以吗？那毕竟是你办公的地方，会不会太好？”

    顾云霁毫不在意：“有什么不太好的？这里又不是京城，没那么多规矩。我今日早晨上值的时候，还看到有吏目把自己的孩子都带来了，也没见有人说三道四。”

    “你若实在有顾忌，就在快要下值的时辰来接我，顺便也可以来府衙内看一看，怎么样？何况整个叙州府之内，除了知府和同知，就是你丈夫我的官最大，就算他们心有不满，谁敢说什么？”

    徐书华被他这故作霸道的模样逗笑，捧着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通判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呀。”

    顾云霁替她拢起耳边碎发，调侃道：“再大的官威还不是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今日我以惧内的理由拒了薛浏送的女子，只怕用不了多久，旁人就会以为我娶了个河东狮了。一不小心败坏了娘子你的名声，怎么办呢？”

    徐书华双手勾上他的脖子，笑容明媚：“还能怎么办？河东狮的名声传都传出去了，那就干脆坐实好了。以后我就日日来府衙接你下值，将你的闲暇时间管得死死的，只怕你到时候还要嫌我烦。”

    顾云霁一副被她迷住的痴汉样，心甘情愿地道：“怎会嫌烦？我就乐意被你管。”

    开玩笑归开玩笑，顾云霁想让徐书华去叙州府县衙，倒也并非是心血来潮。这个时代女子一旦嫁了人，一辈子就被困于后宅之中，终生突破不了“妻子”和“母亲”这两个角色的枷锁。

    顾云霁见过徐书华的自由和洒脱，也知道她才华出众，胸罗锦绣，不愿见她在后宅里一步步将眼界缩得越来越窄。所以每日下值之后，他不厌其烦地和徐书华讲述他白天的见闻，讲述他公务上的烦恼和欣喜，就是让她不至于与外界脱节。

    接丈夫下值看似只是个很简单的行为，实际上一来一去的路上能够看见很多新鲜事，得知很多时新的消息，也可以在顾云霁办公时，“顺便”了解一下官府的日常公务和朝廷的时政大事……等等。这些东西，绝非是在家绣花带孩子可以轻松获得的。

    受时代所限，顾云霁没法给徐书华如他一般的自由和权利，但若是能在原有基础上帮她多开辟一点活动的小空间，哪怕只是一点，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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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状告薛浏

    一连好几天，顾云霁都没在府衙里待着，往往是到时间点个卯，屁股都还没坐热然后就到处跑。直到把府城周围的郊区都转遍了，顾云霁这才稍稍停住“下乡”的脚步，准备到离府城最近的宜宾县城去看看。

    宜宾县是整个叙州府发展最好的一个县，从前宜宾的县治所和府治所在一处，后来府城搬到了码头附近，原本的城区便成了专门的县城。

    到底是府城留下来的旧址，宜宾县城城区范围广，人口众多，内里的繁华程度不比府城弱多少。难怪薛浏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能拿出那么多金子来向顾云霁行贿，可想而知他平日里贪了多少。

    县衙里，薛浏一脸讨好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将顾云霁请到上座，态度比几日前还要谄媚：“顾大人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下官有失远迎，一时没有准备，恐招待不周啊。”

    顾云霁懒得给这贪官什么眼色，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道：“我是以通判的身份到宜宾县来视察，又不是来吃喝玩乐，来往都是公事，谈什么招待不招待的？”

    薛浏擦了擦汗，讪讪笑道：“顾大人说得极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唤人抱上来一堆县衙的卷宗文书，薛浏小心翼翼道：“这些是县衙近日处理好的公文，恭呈大人查阅，若我等公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请顾大人尽管指出来，下官一定改正。”

    “嗯。”顾云霁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拿过文书翻看起来，“别的不说，我来的路上看见一些老旧街区环境差得很，又是污秽又是尘泥，你要早日着手整改整改，力图做到洁净明亮，否则容易招来蛇虫鼠蚁，万一引发了疫病就不好了。”

    薛浏唯唯诺诺：“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立刻整改。”

    这些文书都是薛浏提前准备好的，自然看不出什么问题，顾云霁百无聊赖地翻阅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其中夹杂女人的喊叫声，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什么“通判大人”、“告状”、“申冤”之类的字词。

    薛浏闻声脸色一变，转头和身边的衙役耳语了什么，随后衙役便快步走出门去。

    注意到他的动作，顾云霁目光一凝，沉声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薛浏眼神飘忽：“或许……是什么兜售小玩意的小商贩吧，居然都跑到县衙门口来叫卖了，我去让人把她撵走。”

    顾云霁眉头一皱，斥道：“叫卖能是这种动静？你糊弄鬼呢？这分明是有人要告状申冤，还不快把人带进来！”

    薛浏不肯动，强行敷衍道：“就算不是叫卖的小贩，多半也是胡搅蛮缠的刁民罢了……顾大人您今日来视察，尽管安生地坐在这里就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下官去处理……”

    “一派胡言！”

    顾云霁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什么叫‘刁民’？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百姓前来告状，官府就该受理并为其申冤，这是你的公务，更是你的职责，怎可将人堵在外面？”

    “你不把人带进来是吧？好，那本官自己出去看！”说罢，顾云霁一甩衣袖，大步朝门外走去，薛浏没法子，只能苦着一张脸跟上。

    来到县衙外，只见一堆衙役推搡着一个女子，想要将她强行带走，女子硬是不肯屈服，手指死死地扒着一根柱子，在上面留下两道清晰的划痕，指甲怕是都已经扣断了。

    顾云霁见状喝道：“都给我住手！把人放开！”

    衙役闻言纷纷停住动作，从女子身边退开，女子终于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头发和衣襟。下一瞬，顾云霁看见她的面容，登时怔住了：“……是你？”

    这不是正是几日前在江岸边“偷稻子”的那个妇人吗？

    顾云霁将她细细看了一遍，微微一笑：“我那日回去多方打听都不知道你是谁，没想到你自己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顾云霁今日穿的是官服，女子低着头，只能从一片衣角猜到面前这人是县衙内的官老爷，一直没敢抬头看他。

    这会儿听见顾云霁的声音，女子顿觉有几分熟悉，一抬头才发现顾云霁是那天替她付了稻子钱，结果却被她甩在原地的年轻人，当即也是一愣，惊讶于他的身份：“您原来……您是？”

    顾云霁正色道：“我是叙州府新上任的通判，顾云霁。你是谁？今日来宜宾县衙是要做什么？可是要申冤告状？”

    闻言，女子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一下子跪在了他的面前，悲泣道：“民女确有冤情，请大人为民女做主！”说着，她重重地叩头下去，在石阶上留下一抹殷红。

    顾云霁顿时脸色一肃，沉声道：“你有什么冤情，要状告什么人，都尽管可以向我说来，若情况属实，我一定为你做主。

    女子眼神决绝，怨愤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薛浏，厉声道：“民女要状告宜宾县令薛浏，侵占民田，草菅人命，将民女一家残害至深，害得我家破人亡！”

    “胡说八道！”

    女子话音刚落，薛浏便立刻出言反驳，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哆哆嗦嗦地指着她道：“根本没有这回事，你这是对本官的污蔑！来人啊，还不快将这个胡言乱语攀咬本官的刁民拖下去，关进牢里严加审问！”

    “放肆！”顾云霁怒目瞪着他，浑身凌厉的气势陡然乍泄开来，将薛浏喝得一抖，“薛浏，本官还站在这里呢，轮到你发号施令？如此急切地想要打断人告状，本官看你就是心头有鬼！”

    薛浏腿一软，险些站不住，撕心裂肺地干嚎道：“顾大人！您明察啊顾大人！我没有侵占民田，我也没有草菅人命，这个女人满嘴胡言，就是想要栽赃陷害我！您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本官当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栽赃陷害，一审便知！”

    顾云霁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回身往县衙内走去：“来人！升堂！本官要当庭断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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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升堂断案

    “升堂！”

    惊堂木一拍，顾云霁落座上首，左右衙役分立两侧，手中杀威棒快速击打地面，整齐低沉的声音传出：“威——武——”

    顾云霁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子，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到薛浏蓦然出声：“慢着！”

    “薛浏，你要干什么？”

    眼见顾云霁是铁了心地要开堂审问，薛浏也实在没办法阻拦，他看了一眼那女子，目露狠色：“我是官，她是民，但凡是民告官，无论是非对错，都要先吃一顿杀威棒！顾大人既要审案，还请先行过刑罚！”

    顾云霁眼神微冷，寒声道：“民告官是要吃杀威棒不错，但那只适用于越级告状！薛浏，你是宜宾县令，是一个县内的最高长官，她要状告你，在县内必然走不通，只能求告到府城里去。”

    “而我顾云霁是叙州府通判，官秩正六品，恰在你这个七品县令之上，是你直属的上官。刑狱诉讼、监察官员皆在我职权范围之内，她向我状告你薛浏，合规合法，无须吃杀威棒！”

    薛浏似有不甘：“可……”

    “啪”！惊堂木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顾云霁目光一厉，斥道：“本官暂借宜宾县衙断案，闲杂人等理应退避。薛浏，你与本案相关，可在一旁听审，但你若要再敢阻挠，本官先打你一顿杀威棒！”

    警告完薛浏，顾云霁这才又重新看向跪在下面的女子，声色稍缓，例行公事地问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且如实说来。”

    女子朝他磕了个头，含着热泪道：“禀通判大人，民女名叫张翠英，是叙州府宜宾县人氏，家住荣泰镇张家村，世代务农为业。民女是家中独女，由父亲张奉义拉扯长大，待民女成年后，招邻村齐志坚入赘为夫，如今民女与丈夫成婚将近八年，育有一女。”

    “三年前，宜宾县令薛浏看中了我家位于府城郊南侧江岸的二十亩肥田，想要用荣隐山半腰处的下等旱田予以交换，我父不肯，他便强行逼迫，以县官威势施压，扬言若是不交田，就让我家在宜宾县待不下去。”

    “这二十亩肥田乃我张家祖产，我父亲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去，薛浏见威逼不成，索性直接上手强抢。我父亲和丈夫在护田时与薛浏一伙人起了争执，他竟指使手下，将……将我父亲活活打死，还打断了我丈夫的一双腿……”

    说到此处，张翠英已是泣不成声，几乎不能言语，极度痛苦地掩面呜咽起来。

    “她污蔑！”薛浏脸色铁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反驳，“什么强行换田、什么打死人，根本都是子虚乌有！是她凭空捏造出来污蔑我的！”

    “薛浏！我在让她陈冤，准你说话了吗？”顾云霁斥了一声，指挥左右上前，“来人，把他嘴给我堵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让他开口！”

    县衙的衙役都是常年跟在薛浏身边的，是他的亲信，此刻听见顾云霁的吩咐，竟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话。

    顾云霁眼睛微眯，冷笑道：“怎么，本官还使唤不动你们了？你们到底是宜宾县的衙役，还是他薛浏的私人打手？！”

    衙役们还在犹豫，立在一旁的陈培时便果断上前，不知从哪扯出一条汗巾子，三下五除二地塞进薛浏的嘴里，塞得严严实实。而后将他的双臂反手往后一般，动作之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薛浏身材肥胖，又常年缺乏锻炼，哪抵得过一个正值壮年的年轻小伙子的力气，轻易就被制住了动作，偏偏嘴巴还不能出声，只能愤怒地发出呜呜声。

    顾云霁见状朝陈培时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接着看回到张翠英身上，沉声问道：“你说的二十亩肥田，可是那日我在江岸边见你与人起争执的地方？”

    张翠英擦了擦眼泪，点头道：“正是。”

    顾云霁道：“可当日我分明听见了，那几个男人说地是本府同知陈循洲的，若你说的话属实，这地被薛浏夺了去，又怎会牵扯到同知陈大人？”

    张翠英道：“原本那一带的田地零零散散，分属各家，陈循洲做了同知后，陈家的势力就越来越大，开始陆陆续续兼并田地。我父亲虽是农户出身，却是个教书先生，家里的地都是雇的长工在种，若是没了地，我家也就没了收入来源，所以我父亲没有将地卖给陈家。”

    “久而久之，陈家将整个江岸一侧田地兼并完毕，只剩我家的二十亩田横在中间，每遇收割播种，总有些不便，陈家人几次想买我们的地，都没有成功。”

    “后来薛浏为了巴结讨好陈大人，就主动提出与我们换地，想要替他解决掉这个‘麻烦’，我们不肯，他便强行抢了过去送给陈大人，所以现在地确实是在同知陈循洲手中。”

    顾云霁又问：“为何薛浏提出的是同你们换地，而不是出钱购买？”

    “因为薛浏这个狗官既贪又抠，想要巴结讨好上司，又不愿出钱，所以就来逼迫哄骗我们！”

    张翠英哭得眼圈通红，眸中是滔天的恨意，咬牙切齿地道：“他用来交换的地，位于荣泰镇北边的荣隐山的山腰处，说是田地，其实与荒山无异！到处都是杂草乱石，甚至都没有耕种开垦过，根本不能种粮食。这样的地别说换我们家二十亩肥田，就算是一亩，我也不肯！”

    张翠英眼神像淬了毒一般，剜了薛浏好几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然而下一瞬无力感涌上来，精神颓了下去：“民怎能与官斗，无论我们肯与不肯，地还是被薛浏夺了去，那之后我家就落败了。”

    “人活着总是要吃饭，我没有办法，只能在薛浏给的荒地上一点点垦荒、筛土、播种。我丈夫断了腿，家里没有壮劳力，仅靠我一个弱女子，三年来也才勉强开垦出四亩地，好不容易种了粮食，却在秋收前一个不慎，被山上下来的土人偷割了个精光，如此，我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张翠英泣不成声，脊背几乎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绝望无力地瘫软下去。

    顾云霁听得心情沉重，缓缓道；“所以，你才走投无路，跑到你原来的田地上去割陈家种下的稻子？”

    张翠英轻轻点头，而后抹去脸上的眼泪，哀婉叹息道：“三年过去，事已至此，再怎么纠结也不能挽回。二十亩田地我可以不要，粮食我也可以不要。但是——”

    说着，张翠英脸上的凄然陡然转为决绝，一字一顿地道：“我父亲的性命，还有我丈夫的双腿，无论如何我也要讨回来，我要薛浏，血、债、血、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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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可有证据

    经过张翠英声泪俱下的陈诉，顾云霁听明白前后因果，心中有了大概的了解。而后他看向一旁急不可耐早就想要开口辩驳的薛浏，示意陈培时拿掉他嘴里的汗巾帕子，道：“薛浏，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她污……呕——”

    陈培时把帕子塞得又紧又实，蓦然一下子拿掉，薛浏忍不住哇地一声干呕出来，惹得陈培时厌恶地退了好几步。好一会儿后，薛浏终于缓过气来，言之凿凿地大声道：“她污蔑！全都是胡说八道！”

    “我是曾经与他们换地，但我没有逼迫，也没有上手强抢，他们是自愿和我签订的契约！至于那荣隐山山腰处的田地，确实不如他们在江岸的二十亩地肥沃，不过这一点我是一早就说明了的！”

    “我明明白白地说过，我用来跟他们交换的田地位于荣隐山，虽然有足足五十亩，但土壤相对贫瘠，没有江岸的淤田肥沃。是他们张家自己贪婪，一听说有五十亩水田，生怕这样的好事转眼没了，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签了契约，事后他们自己想要反悔，难道还能怪我吗？”

    薛浏轻蔑地瞥了一眼张翠英，然后转向顾云霁，一副被冤枉至深的哀戚模样：“她爹张奉义是病死的，她丈夫齐志坚的双腿是种地时被山上掉下来的落石砸断的，说来说去，就是运气不好而已。张翠英自己接受不了现实，就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顾大人，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呐！”

    “我呸！薛浏，你个黑心肝的，你这样颠倒是非黑白，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张翠英怒啐他一口，气得浑身发抖：“我家就住在荣隐山脚下的村庄里，那荣隐山上是什么情况，田地肥沃几何，我们能不清楚吗？山上杂草丛生，多年未有人清理耕种，唯一的一条水渠也早被垮塌的山体给堵塞住了。”

    “我们村子坐落在山脚，在荒年的时候，尚且都遇得到山上未开化的土人下来偷粮食，遑论更偏僻且荒无人烟的山腰处？说那是下等旱田都抬举它了，还五十亩水田，薛浏，你真不要脸！”

    薛浏被她噎得脸色涨红，不甘示弱地嚷嚷道：“到底是谁不要脸？你们自己贪图那五十亩地，没实地考察过的情况下就跟我签了契约，事后你们反了悔，向我索地不成，就到处宣称是我强行抢了你们的地。契约签了，地我也出了，最后我还落得一身的恶名，我难道不冤吗！”

    “本来我怜你家破人亡，日子过得艰难，不愿同你计较。没想到你居然趁通判大人来宜宾县视察之际，向他告我的诬状！可张翠英你别忘了，这里是公堂，不是谁弱谁有理，莫要企图用你一家的凄惨搏同情！”

    张翠英似是未曾想到他脸皮如此之厚，两瓣嘴上下一碰，就将事情捏造成了另一副模样。看着薛浏那张油腻狂妄的脸，张翠英怨愤至极，指着他的手发颤，话都快说不出来：“薛浏，你、你这个狗官，你无耻……”

    “好了。”顾云霁抬了抬手，示意张翠英平复下情绪，“别的先不提，薛浏有一点说得不错，公堂之上，讲话要凭证据。张翠英，你说薛浏侵占了你家江岸边的二十亩肥田，可有证据？”

    张翠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民女有证据，那二十亩肥田的地契，现仍在民女手中。”

    顾云霁道：“可否给本官一观？”

    “这是自然。”

    说着，张翠英仔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了里面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陈培时见状想要上前转交，张翠英却躲开了他的动作，又回头警惕地望了眼踮着脚尖眼巴巴想要窥视的薛浏，亲自将地契交到了顾云霁手里。

    地契的纸张发黄发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被人保存得很好，字迹清晰可辨。多少亩田地、位于什么地方、属于何人、曾经有过什么买卖变动……都写的清清楚楚，上面还有官府的盖印和张翠英之父张奉义的签名，毫无疑问，地契没有任何问题。

    张翠英道：“薛浏强行将地抢过去之后，又逼迫我把地契交出来，我不从，把地契好好地藏在家里。他使了好些法子想要诱骗我拿出来，都没成功。最后他索性重新伪造了一张地契，连同二十亩肥田一起送给了同知陈大人。”

    “他们有了官府盖印的伪造地契，地契原本的备案也被销毁，就算真地契在我手里，也没用了。我去府衙告过薛浏，可他们根本就不受理，我还去找过同知陈大人，却连人家的面儿都没见到。若非有通判大人您，民女这辈子怕是连上公堂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说着说着，张翠英悲从中来，又落起泪来。

    怪不得当日在江岸边顾云霁提出想看地契时，张翠英会表现得那么戒备排斥，想必是这几年她遭到了薛浏等人的多番侵扰哄骗，都快成了惊弓之鸟了。

    如今这地契能不能助张翠英夺回田地不好说，但用来证实她说的话是足够的，且是一个非常强有力的证据。

    放下手中的地契，顾云霁看向一旁不停冒汗的薛浏，眼神微冷：“地契本官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上面官府的盖印和张奉义的签名都清晰无比。薛浏，你有何话说？”

    从张翠英拿出地契的那一刻起，薛浏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狡辩道：“三年前我与张家签订换地契约时，他们声称地契纸张有所缺损，恐保存不长，故而我们重新更换了地契，原本的地契就作废无用，是我亲眼看着销毁的。至于她手上这个，定然……定然是她伪造的！”

    “伪造的？”顾云霁冷笑一声，讥讽道，“张翠英一个农户女，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伪造官府的印章？”

    薛浏汗如雨下，硬是顺着他的话胡扯：“是、是啊……下官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见薛浏如此厚颜无耻，顾云霁笑容慢慢敛起，声音隐含怒气：“既然你说曾经的地契有所缺损，被重新更换过。那就将地契和换地契约拿来，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伪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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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真伪地契

    田地发生买卖变动时，除了交易双方会持有凭证，还要在官府进行备案。想要判断薛浏说的是真是假，只需将官府备案的地契文书和换地契约拿出来，和张翠英手上的地契对比一下，一看便知。

    很快，文书和契约都拿来了。

    薛浏是宜宾县令，县衙里的官印都随他取用，他要伪造文书，自然比旁人要容易得多，更换过的“地契”乍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

    文书上面把他和张家何时换的地都写得清清楚楚，除了纸张比较新容易引人生疑之外，其他地方都并无不妥之处，若是换了旁人来看，怕是要以为这就是原本的地契了。

    顾云霁将地契看过一遍，似笑非笑地问道：“薛浏，为何地契和换地契约这两份文书上面都只有张翠英的手印，没有她的签名啊？”

    薛浏那胖出三层肉的下巴上滚下一滴汗，底气不足地道：“张翠英一个农户女，大字不识一个，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用按手印代替签名很正常……”

    “你胡说！”

    张翠英急声反驳道：“我虽是农户出身，但我们一家人都是识字的。我父亲张奉义从小读书，还当过县学的廪生，后来回到村子里当了教书先生，我是我父亲亲自启的蒙，如今长到二十多岁，纵然谈不上知书达礼，也绝不是大字不识的白丁！”

    “况且我连文章都会写，又怎么可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薛浏事先打了招呼，县城里的讼师都不愿给我写诉状，所以这张诉状是民女自己写的，大人请看。”说着，张翠英将诉状递给了陈培时，由陈培时转交给了顾云霁。

    毕竟不是专业的，所以张翠英的诉状写得并不规范，格式造句也存在错误，然而这正是她读书识字的最好佐证。看过诉状，顾云霁的目光重新移回到薛浏身上，不紧不慢地道：

    “张奉义是教书先生，张翠英作为他唯一的女儿，他没道理不教她读书识字。而且从这张诉状可以看出，她确实是会写字的，但凡是会写字的人，遇到契约签订，怎么可能不签名而去按手印？”

    顾云霁目光灼灼，薛浏被看得心虚不已，下意识地垂眸，不敢与他对视：“或许……或许当时张家人急着换五十亩田地，所以没有耐心签名，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下官也不清楚……但下官可以肯定，这确实是张翠英按的手印！”

    顾云霁眼睛眯了眯：“你确定这是张翠英按的手印？”

    薛浏忙不迭点头，斩钉截铁道：“下官确定！”

    顾云霁见状轻勾唇角，重新拿起张翠英保存的那份地契，好整以暇地问道：“张翠英之前家中只有四口人，她丈夫是上门女婿，一家之长自然是她的父亲张奉义，这地契上落的也是张奉义的名字。”

    “本官问你：既然有她那个一家之长的父亲在，为何你与她家签订的换地契约、以及重新更换的‘地契’上面，按的却是张翠英本人的手印？”

    薛浏闻言一愣，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呆住了。

    顾云霁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无讥讽地道：“本官不过是给你挖了个坑，你还真就毫无防备地跳下去了。薛浏，如你所说，若你真是堂堂正正换的田地，应该与张奉义签订契约，怎么可能是张翠英来按手印呢？”

    “除非……这换地契约和地契根本都是你伪造的，毕竟相比起独一无二的字迹来说，手印可是容易糊弄得多了。”

    “诶——”眼看薛浏又欲强行狡辩，顾云霁及时做了个手势让他打住，“都这会儿了，可别找什么‘张奉义一早病死，所以只能让张翠英按手印’的拙劣借口了，为时已晚。”

    “何况本县人口生卒年份在户籍簿上都有记载，张奉义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本官一查便知，你找了借口也没用。”

    薛浏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被顾云霁精准无比地猜中了心思，话全给都堵了回去，憋得脸都快青了。一时间他脸色精彩变化，实在不能再找出个理由来替自己脱罪，只能苍白无力地辩解道：

    “就……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凭此定我的罪，这顶多是我公务没做好，文书上面出了一点纰漏罢了……不能说明我强占民田，更不能说明我指使人打死了她爹。”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那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顾云霁笑容一收，眼神倏地寒冷下来，果断起身，“既然如此，咱们就去实地看一看，希望到时候你的嘴还能跟现在一样硬。”

    说着，顾云霁又转向张翠英，和缓了声音：“张娘子，劳烦你带路，带我们到薛浏换给你的五十亩地上去看看，也好多拿些证据出来，让他彻底无话可说。”

    张翠英连忙擦了擦脸上未干的眼泪：“这本是民女应该做的，不敢当大人一句劳烦。”

    宜宾县衙的衙役常年跟在薛浏身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和他私人的打手无异。为了以防万一，顾云霁让陈培时快马回到府城，从府衙里又调了一些衙役出来，而后一行人便离开县城，浩浩荡荡地前往田地所在的荣隐山。，

    荣隐山位于荣泰镇北部，距离宜宾县城大约有半个时辰的脚程，路途并不算远，至少顾云霁等人走起来是没有什么负担的。

    只有薛浏，身材肥胖，又常年缺乏锻炼，平日里待在县衙里屁股都懒得挪一下，几乎是走两步喘三下，喘得跟快要断气一样，没想到如今还没定他的罪，他倒要先累“死”在半路上了。

    顾云霁心中嫌恶，又不能对薛浏怎么样，几番忍下了想要踹他一脚的冲动，一行人为了将就他，在路上磨了半天才到达目的地。

    来到荣隐山半腰处，顾云霁四顾茫然：“五十亩田地呢？”

    张翠英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大人，五十亩田地就在您面前。”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荒野，灌木、杂草、乱石……横七竖八地堆在一处，没有道路，也没有明显的田埂分隔，甚至还长了好几棵两三人高的树木，一看就生长了好些年了——若非地势还算平坦，实际上与山野荒地无异。

    顾云霁一时难以置信：这也能叫田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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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换田之地

    与其说是田地，倒不如说是一片地势比较平坦的荒野而已。

    因为视线被杂草乱石阻挡，顾云霁看不出来面前这片地到底有多大，六十亩？八十亩？一百亩？都有可能，反正未必就恰好是五十亩。

    他甚至怀疑薛浏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大，可能只是随手一指划了个范围，就用来与张家换地。反正薛浏的目的只在用尽手段得到那二十亩肥田，并将其献予陈循洲巴结上司，至于这里的田地能不能耕种、大小几何，都无关紧要。

    从薛浏那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看来，或许他根本来都没来过这里，此处本来就是一片无主的荒地也说不准。

    蓦然地，顾云霁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沉声问道：“这里就是薛浏跟你们换的五十亩水田？”

    张翠英轻轻点头：“是的大人，面积虽然够大，但我家里没有壮劳力，不足以将其开垦出来耕种。仅凭我一个人，三年来也只开辟了一小块土地，就在那边，诸位请随我来。”

    说着，张翠英将一行人带到一处山壁前，这里地势相对低洼一点，容易积水，她就在此处辟了几块水田出来，看起来不到四亩的样子，周围还有几条浅浅的沟渠。

    张翠英介绍道：“叙州府以水稻为主要作物，小麦虽然也有，但产量不高，所以我种的也是稻子。原本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早年间修建的水渠，可以引水过来，可惜被坍塌的山石堵住了，用不了。”

    “好在这里有条小溪，于是我便从此处开始，依托这条小溪开垦出了这几亩地，种一点粮食。”

    顾云霁看了一眼小溪的位置，发现其地势比水田的要低，疑惑道：“可这溪水低，田地高，你是如何把水引过来的？”

    张翠英腼腆地笑了笑：“水往低处流，自然不能把它往高处引，我在水田旁边刨了几条沟渠，然后用桶把小溪的水挑过来蓄在这里，就能种稻子了。”

    顾云霁闻言吃了一惊，难以置信道：“这足足四亩地稻子的生长用水，都是靠你一桶一桶挑过来的？这得费多少功夫？”

    “再费工夫又能怎样？人活着总要吃饭，想吃饭就得种地。现在家里就靠我一人，我丈夫和我女儿都指着我呢，就算是比这苦一百倍，累一百倍，我也得去做。”

    张翠英面色凄然，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蹲了下去，抚摸着田地上参差不齐的稻茬，语气悲凉：“只可惜我千辛万苦种下的稻子，好不容易快熬到收成的季节，却被山上的土人一夜之间割了个精光，我连追都追不回来。”

    叙州府地处西南，山野之间生活着众多的少数民族，早年间太祖立国，收化西南，令原本的少数民族首领担任土司，允其在各自的辖区范围内进行自治。

    然而西南山区范围广大，少数民族的部落也分大小，被太祖收归大夏之后，总有些零散的小部落不服朝廷教化，也不服土司的统治，于是散在山野各地，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这些人便被当地百姓称为“土人”。

    土人的社会制度落后，基本都还处在奴隶社会阶段，文教不兴，语言不通，对工业、农业等生产技术都不擅长。虽然他们有时也会下山跟本地居民进行一些简单的贸易，但对官府和百姓来说，土人的出现更多时候还是代表着麻烦。

    土人经常会趁百姓不备，下山偷割农户们种在田地里的粮食，完事后带着粮食就跑，在山野间散得无影无踪，根本追寻不到。有时候遇到荒年，他们还会纠集小股队伍，堂而皇之地对村庄进行抢劫。

    土人常常是对本地百姓进行侵扰，从不正面对抗，官兵一打就跑，一走又来，烦不胜烦。偏偏他们还住在深山老林里，没有自己人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他们的大本营部落，所以这么多年来，土人的问题一直得不到有效的解决。

    不过土人数量比较少，而且他们不敢跑太远，几乎不怎么去人群密集的地方，基本上还是对山脚下的村庄骚扰比较多。张翠英的田地在半山腰，距离更近，自然也就更容易遭到土人的侵扰。

    千辛万苦开垦出来的田地，承载了全家人希望的粮食，一夜之间却被土人割了个精光，任谁都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张翠英抚摸着田里的稻茬，神情呆呆的，思绪早已飘回到发现粮食被偷割的那个清晨，巨大的绝望感再一次包裹了她——但她没有哭，她的泪早就流干了。

    顾云霁静静的看着张翠英的动作，心情一点点沉下去，似能与她感同身受。余光一瞟，却正好看见薛浏顶着一张油腻的猪脸在旁边探头探脑，眸中露出一抹鄙夷，仿佛是对久留在此处的众人有些不耐。

    顾云霁见状瞬间怒火中烧，一股子巨大的火气从腹中升腾而起，直窜天灵盖。他一把揪住薛浏的衣领，连拖带拽地将他扯到水田旁边，对着他的面门吼道：“薛浏！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便是你说的五十亩好水田！”

    薛浏被他巨大的力道拽得踉踉跄跄，脚下一个不稳，直接摔倒在了干涸的水田里，被尖锐的稻茬扎得龇牙咧嘴，哀嚎连连。

    顾云霁鲜少发这么大的火，气得眼睛发红，按着薛浏的猪脑袋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他面前揉碎撒下，咬牙切齿道：

    “你瞧瞧，这土层有多薄，能种粮食吗？甚至连这薄薄的一层细土，都是张翠英一点点筛出来的，下面的土壤全是一块一块的小石头，就这种土地，你也好意思换人家江岸的二十亩肥田？！”

    “别说五十亩换二十亩，就算是五十亩换一亩，也不值当！”

    薛浏被喝得脸上肥肉一抖一抖，身子哆哆嗦嗦，偏偏双颊被顾云霁按着挤在地上，说不了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噜声，流出的泪水口水沾湿泥土，糊了他满脸，看起来分外恶心。

    顾云霁嫌恶地用薛浏的官服擦了擦手，随后站起身来，越看他越来气，忍不住照他屁股狠狠踢了一脚，疼得薛浏顿时一声惨嚎。

    随行的衙役和陈培时等人全程一言不发，默契地没有上前劝说或阻拦，冷眼旁观着薛浏在地上滚出一身的狼狈样。

    半晌，顾云霁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对着张翠英温声道：“走吧，带我们去你家，我想看看你丈夫的腿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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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证据确凿

    张翠英的家就坐落在荣隐山脚的张家村，是几间老旧的青砖瓦房，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在整个张家村都是为数不多的好房子，可见张家从前的家境确实不错，不然也供不出张奉义一个读书人。

    然而一走进去，房子内部却是空空荡荡，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张翠英环顾四周，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张完整的椅子，一时有些无措：“抱歉……顾大人，招待不周，您先将就一下。”

    顾云霁对此并不在意，声音温和地道：“无妨，能带我去看看你丈夫吗？”

    “当然，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张翠英带着顾云霁进到内室，一边走一边对里面喊道：“志坚，我带客人来了。”

    屋内光线昏暗，地面潮湿，单薄的木板床上半躺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男人双腿盖着薄毯子，脸上带着略有病态的白，这应该便是张翠英的丈夫齐志坚了。

    见到顾云霁几人，齐志坚眸中闪过讶异，茫然地看向张翠英：“翠英，这是……”

    “这是叙州府通判顾大人。”接着，张翠英便将前因后果和顾云霁来此的目的向齐志坚说了一遍。

    得知顾云霁是来收集证据查案的，齐志坚面上露出激动之色，当即就要挣扎着下床给他行礼：“草民齐志坚，拜见顾大人。”

    顾云霁将轻轻他按回床上：“不必多礼，你坐着便好，我就在这里问你几句话。”

    或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担心这几个陌生人要对父亲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旁边的小女孩过来挡在齐志坚的床前，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顾云霁，一脸的戒备。

    齐志坚生怕女儿不懂事的举动惹恼了顾云霁，连忙安抚道：“月月，爹爹要和这位贵人说几句话，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女孩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不肯挪步。

    齐志坚讪讪的，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略含歉意地看着顾云霁：“抱歉，顾大人，我女儿她一直在家和我待在一起，从没见过有陌生的客人来，可能有点吓着了。”

    “没事。”

    顾云霁也是当了父亲的人，每每看到年纪不大的小女孩，总是容易联想到自己的女儿，态度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温柔和耐心。他回头示意陈培时等人退远一点，然后在女孩面前半蹲下身子，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几个持刀的衙役退开后，女孩的精神明显放松了一些，她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叔叔，小声答道：“张秋月。”

    张秋月看起来至少有六岁了，个头却没比顾昭熙高多少，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顾云霁心头生出怜意，下意识地想要从身上给她找个零食玩具，寻摸半天，还真叫他掏出块蜜饯——这是早晨顾昭熙偷吃蜜饯怕被徐书华发现，随手塞到他身上的。

    顾云霁将蜜饯放到张秋月手里，揉了揉她干枯发黄的头发：“秋月，我是你爹爹的朋友，我想和他聊聊天，你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看到蜜饯，张秋月顿时眼睛一亮，犹豫了一会儿，从父亲那里得到肯定的眼神后，还是拿着蜜饯出去了。

    张秋月走后，顾云霁便问了齐志坚一些基本的问题，主要是看看他说的和张翠英说的有没有出入，确定二人口述一致后，顾云霁唤来随行的大夫，请他给齐志坚诊治。

    大夫将齐志坚的双腿仔细检查了一遍，道：“应是伤了有好几年了，腿骨从膝盖处断裂，基本没有行走站立的可能性。”

    顾云霁问道：“那你看得出来这是因何而伤吗？会不会是石头砸断的？”

    大夫沉吟道：“双腿断裂的骨头比较整齐，集中在膝盖一处，如果是石头砸下来，并且是能砸断腿骨的情况下，石头体积定然不小，至少会压到大半双腿，不可能造成这么集中且精准的断裂。”

    “从腿骨受伤的情况来看，更像是用什么棍状物进行猛烈击打导致的。”

    顾云霁沉声道：“说白了，就是被人打断的是吧？”

    大夫点头：“是这个意思。”

    顾云霁又问：“能治好吗？”

    大夫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腿骨齐齐断裂，又过去了好几年，骨茬断筋都长在了一起，除非华佗再世，否则不可能治好。”

    闻言，张翠英和齐志坚眸中仅存的一点希冀彻底熄灭下去。齐志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

    “其实这三年来翠英给我请的大夫少说也有十好几个，为了治病抓药，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使了多少法子也不见好。劳大人挂心，但我知道我这腿就这样了，没必要费心思。”

    顾云霁默默叹息一声，没说什么，招手让陈培时将县衙的几个衙役带上来：“你仔细看看，他们当中可有曾经打伤你腿、打死张奉义的人吗？”

    几个衙役被推搡着上前，瑟瑟缩缩的，纷纷埋着头侧着脸，就是不想让人好好辨认，一看就心头有鬼。

    顾云霁眼神一凛，厉声道：“把头抬起来！”

    衙役们不敢违抗，慢吞吞地将头抬起来，只是目光闪躲，下意识地与齐志坚错开视线。借着昏暗光线看清他们面容的那一霎那，齐志坚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几乎想要挣扎着下床：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打的我和我岳父！他、他、他，还有他！都参与其中，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说着，齐志坚指向最右边的一个衙役，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他，就是他打断了我的腿！我死也不会忘记他的脸，当时我还用镰刀砍到了他的手臂，只可惜没砍断！”

    陈培时适时上前，扳过那个衙役的手撸起袖子，果然在他右臂上看到了一道镰刀留下的疤痕。

    顾云霁果断下令：“统统给本官拿下！”

    府衙的衙役们动作利落，三两下就将几个县衙衙役的武器卸掉，压在地上制得老老实实。

    顾云霁凌厉的目光移向缩在角落的薛浏，刀子一般向他刺去：“如今无论是地契、荒山田地、还是齐志坚的腿伤，样样证据确凿，薛浏，你还有何话说！”

    事到如今，薛浏早已是辨无可辨，他脸上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云霁也懒得再同他废话，冷声吩咐道：“来人，给我除去薛浏的官服官帽，戴上镣铐枷锁，押回府衙监牢待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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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坐不住了

    证据确凿，处理完薛浏和几个涉事的衙役，顾云霁和缓了声色，对齐志坚和张翠英道：“证据收集和卷宗整理还需要些时间，这段时间你们先在家等候消息，你们放心，我一定将薛浏绳之以法，给你们一个交代。”

    旁观全程的二人早已是热泪盈眶，特别是张翠英，她亲眼看着顾云霁是如何升堂审问，一步步收集证据，最后成功将薛浏缉拿归案。

    这三年来，为了给父亲和丈夫申冤，张翠英碰了太多的璧，遭遇了太多的阻挠和奚落。宜宾县城里薛浏一手遮天，她求告无门；叙州府城上下也都被薛浏打点好了，无论是知府严正谦还是同知陈循洲，都对此不闻不问，概不受理。

    想起申冤的心酸过往，此刻这姗姗来迟的正义结果更显难能可贵。张翠英心中百感交集，悲苦有之，凄凉有之，但更多的还是沉冤得雪的喜悦和激动。

    她一下子跪在顾云霁面前，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感激涕零道：“谢顾大人！谢顾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您！”

    顾云霁连忙侧身避开她的礼，伸手将她扶起来：“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责，谈不上大恩大德，哪里就值得你当牛做马呢？等此案判决之后，你们能安安生生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张翠英擦了擦眼泪，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那日在江边，顾大人替我付了稻子钱，我不仅没有向你道谢，还把你丢在那里自己跑了，实在是抱歉。”

    “主要是当时一方面我不清楚您的身份，担心您是薛浏派来的人，另一方面家里米缸见底，丈夫和孩子都饿得不行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小事而已，我能理解，你不用放在心上。”顾云霁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你那天割的稻子不多，这些天应该快吃完了吧？把这钱拿着，买些粮食猪肉回来，我看你女儿和丈夫都瘦的很，需要好好补补。”

    张翠英惶恐不安道：“这、这怎么行呢？我连当日的稻子钱都还没还您，怎么能再拿您的钱？”

    顾云霁不由分说地将银子塞到她手里：“什么还不还的，先拿着吧。现下离薛浏判决应该还有些时日，这段时间你们家人总得吃饭吧？没有银子，你家的稻子又被土人偷了，难不成你又要去江岸边割陈家种下的稻子吗？”

    “你若实在不愿，就权当这钱是我借你的，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张翠英眼中满含热泪，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把钱收下之后，对他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

    从张家出来，顾云霁便回到府衙，开始书写整理薛浏侵田杀人的案宗，完善证据链。

    有张翠英手里的地契和齐志坚的腿伤在，基本可以认定薛浏逼迫换地不成后，就强行侵占民田并指使手下伤人致残的事实。至于张奉义的死，不等薛浏自己承认，那几个参与打人的衙役就扛不住刑讯，争先恐后地招供了。

    墙倒众人推，听说薛浏被下狱，那些曾经被他欺压迫害过的、和他有仇怨过节的人，纷纷跑到府衙来告他的状。不查不知道，顾云霁一查这才发现薛浏犯下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虽然有的事情年代久远，证据缺失，真伪已不可考，但仅凭张家的案子，以及刚上任时让薛浏写下的行贿凭据，就足够抄没他的家产，判他斩首示众的了。

    半月过去，薛浏一案的相关人员该下狱的下了狱，该收集的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差顾云霁对薛浏进行最后的公开判决。

    然而顾云霁整理好一切案宗证据之后，却只是将薛浏等人羁押着，迟迟不定他的罪，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日，顾云霁正在府衙里看公文，陈培时进来通报道：“大人，同知陈大人来访。”

    顾云霁从公文里抬起头来，唇角轻勾：“等了这么多天，他总算是坐不住了。将陈大人请到会客厅，我马上过去。”

    “是。”

    片刻后，会客厅内。

    顾云霁一脸热情的笑容：“陈大人拨冗前来，下官有失远迎呐。”

    陈循洲同样也是满脸堆笑，态度比顾云霁还要热情几分：“顾大人客气了，什么拨冗不拨冗的，这段时间你比我忙得多，说起来，还是我打扰了顾大人呢。”

    陈循洲不愧是官场的老油条，场面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整个叙州府都听说了，顾大人新官上任，屁股都还没在府衙坐热，就先把府城和周边的几个村镇转了一圈，鞋子磨破了好几双。这份勤政敬业之心，真是叫我等自惭形秽啊。”

    顾云霁同样回答得滴水不漏，自谦道：“陈大人言重。下官初到叙州府，人生地不熟，和两眼一抹黑没什么区别，比不得陈大人久在本地经营，对叙州府民政百业了如指掌。下官脑子笨，又恐频繁请教打扰了陈大人和严知府，便只好靠着一双腿，亲自去学去看罢了。”

    陈循洲脸上笑容更盛，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按理说，顾大人刚来，应该由我等备下宴席款待一番才是。可近日顾大人白天到处跑，傍晚还没到下值的时间，就被令夫人亲自接回家去了，叫我等‘无机可乘’啊。”

    顾云霁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一副被人撞破家丑的窘样：“……内子规矩严谨，不许我在外面眠花宿柳，到时间必须得回家吃饭，我也……不敢不从啊……”

    陈循洲闻言哈哈大笑，调侃道：“没想到顾大人如此的青年才俊，居然会惧内，你还这样年轻就被管得那么严了，未来的几十年可怎么得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陈大人说得对……”

    顾云霁打着哈哈，敷衍地附和了几句，突然他话锋一转，猝不及防地问道：“陈大人这次来……究竟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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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想交地

    顾云霁与陈循洲两人一见面，先来了一通客气热情的寒暄和吹捧，你来我往，仿佛二人是相交多年的亲密好友。

    聊到惧内的事情时，顾云霁上一秒还配合陈循洲打着哈哈，下一秒就猝不及防地转移话题，言笑晏晏地直接问道：“陈大人这次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话题跳跃得过快，陈循洲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讪讪道：“那什么……我听说宜宾县令薛浏，好像……犯了点事？”

    薛浏下狱已经有大半个月，期间顾云霁到处收集证据，声势浩大地缉拿案件牵连人员，还有宜宾百姓群起告发薛浏各种罪状……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陈循洲才只是听说他“犯了事”，未免有些太落后了。

    顾云霁恍然大悟般，语气肯定：“不错，日前有人来告状，说宜宾县令薛浏侵占民田，草菅人命，经查证事情属实。后来还牵扯出了一系列更多的事，什么贪污受贿、巧立名目苛捐杂税……等等，反正他的罪行是罄竹难书，抄家斩首没得跑！”

    陈循洲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尝试开口：“那他……”

    不等他说话，顾云霁就出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地感叹道：“哎，陈大人您是不知道，早在我刚上任的第一天，薛浏就企图向我行贿！表面上是要送我叙州特产自贡井盐，结果盖子一打开，除了上面薄薄的一层盐，下面全是黄灿灿的金豆子！”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亲手打开盖子检查了一遍，否则我若就那么把盐盒子拿回去，岂不成了受贿了吗！若真是那样，只怕我现在也已经蹲在大牢里了……”

    顾云霁一会儿扼腕叹息，一会儿后怕庆幸，表情之精彩丰富，自己一个人就将戏演了个遍。陈循洲立在一旁，几番试图插话都没找到机会，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喋喋不休。

    半晌，顾云霁仿佛才发现还有陈循洲这么个人似的，蓦然凑近了他，定定地瞧着他的眼睛，话里有话地道：“陈大人，你说薛浏在宜宾县当了那么久的官，犯了这么多的事，此前怎么一点风声迹象都没见呐？”

    这半个月来，顾云霁除了审薛浏的案子，还将他背后的势力和关系网给查了个底朝天，发现其最大的“保护伞”就是面前这位同知大人——陈循洲。

    要说二人关系有多么紧密，倒也不至于，依现有的证据来看，顾云霁觉得他们更像是简单的钱利往来。薛浏对陈循洲百般巴结讨好，给他送钱送田地，陈循洲则对薛浏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在外面胡作非为。

    虽然陈循洲没有直接参与违法犯罪，但严格来说，凭他和薛浏曾经的那些往来，完全可以被牵扯进来脱一层皮。只不过顾云霁没有那么做，相关的证据他找到了却没有公布，一直按着不对薛浏进行判决，就是在等陈循洲来找他。

    果不其然，听到他说的话，陈循洲面色有些不自然，干巴巴笑道：“或许……或许是薛浏平日里伪装得太好了吧……当然也怪我，我平日里公务忙，疏忽了对下属县城官员的管理……”

    “这个很正常，陈大人不必自责，您是同知，辅佐知府管理钱粮民政之务。一府上下官员的监察主要还是我这个通判的职责，别说是一个县令，便是您和严大人，也在我监察范围之内啊，哈哈哈。”

    顾云霁貌似无意地开着玩笑，话锋一转：“我记得……三年前薛浏强占张家的二十亩肥田，好像最后送给了陈大人您？真地契一直在张翠英手里握着，薛浏给您的是伪造出来的假地契，陈大人管了这么多年的民政，对文书一事应当是比我熟悉得多，当年竟也没发现不妥之处吗？”

    陈循洲脸色变了变：“关于此事……我当年并不知情，我府上的一个管家瞒着我收了薛浏送来的田地，地契我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经手过。等我发现时，田地是族里人在打理，事情也过了很久，已经来不及了……”

    “哦——原来是这样……”顾云霁认同般地点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顾云霁猜到陈循洲肯定不会承认，也不强行和他掰扯，见他额头满是细汗，顿时故作关切的样子：“陈大人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现在已经进十月了，按理说天气没有那么热了啊，陈大人若是身子虚，可要早些调理啊。”

    “莫非——陈大人是担心因为薛浏……”

    顾云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一脸的意味深长，不等陈循洲回答，他便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这个陈大人大可放心，下官查过了，那些有关您的传言都是子虚乌有，根本立不住脚，薛浏的事不会牵扯到您的。”

    陈循洲闻言默默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眨眼间就回到刚进门时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认真地道：“我正想跟你说一声，我名下的田地看似归于我，但其实大部分都交给了族人打理，我除了占个名头，什么都捞不着。”

    “张家的二十亩地，给了我族里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耕种，怕是要不回来了。”

    顾云霁的笑容淡了淡，面不改色道：“怎么说？”

    陈循洲叹息道：“哎，说来也是可怜。那寡妇的丈夫原本是府衙的一名衙役，几年前叙州府发洪涝，她丈夫不顾危险，硬是跳到洪水里救了好几个人上来，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了，留下孤儿寡母艰难过活。”

    “从前他们母子基本靠族里救济，有了这二十亩地后，生活一下子就好起来了，她家大儿子去年还考上了县里的廪生，小小年纪就很有出息。好歹是烈士家眷，人家日子过得正好呢，咱们要是就这么把田地收回，不是要他们一家人的命吗？”

    顾云霁绷着脸默默咽下一口郁气，一言不发。

    他们日子是过好了，那张家的日子呢？断腿丈夫，幼年女儿，里里外外全靠张翠英一个人撑着，张家难道不艰难？本来就是张家的地，如今他们倒还有理占着了！

    什么寡母烈士，县学廪生，只怕都是陈循洲编出来哄他的。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想把地交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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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心照不宣

    府衙会客厅内，陈循洲明摆着就是不想将薛浏当初强占的张家二十亩土地交出来，面上却是一副同情哀婉的样子，把那寡母的艰难生活描述得万分夸张，故作痛惜道：

    “那寡妇母子也是可怜，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听说这二十亩地来路不正，要他们原封不动地交出去，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得知消息时，寡妇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当场就晕了过去，到现在都还没下来床呢。”

    顾云霁听得有些牙痒，却还要克制着情绪，维持面上的笑容摆出一副客客气气的姿态。

    不就是卖惨吗？谁还不会了？那就看谁演得过谁！

    听了半天，顾云霁默默压下胸中的火气，干脆一合掌，啊呀一下叫出声来，把正在演戏的陈循洲吓了一跳，语气比他还要真诚几分，痛惜道：

    “陈大人您说得对！这庄户人家要是没个壮劳力，那真是过不下去！陈大人族里的寡妇是死了男人，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所以才这么艰难。而那张翠英呢？虽然有丈夫，却是个断了腿的，不仅没成为她的支柱反倒成了她的拖累，底下还有个六岁的小女儿，瘦得跟柴火棒一般，让人一见就难受。”

    “其实这女人若狠得下心，丈夫死了之后把孩子往婆家一撂，照样能回去改嫁过好日子。可张翠英且不说她还有丈夫，关键她是张家留在家里招赘的独女，张奉义把她当儿子养的，那儿就是她的家，她能跑到哪去？”

    “没有男人的身材力气，却要承担比寻常男人重百倍的家庭重担，真是难呐！那薛浏口口声声说换给她的五十亩田地，其实全是荒山，张翠英用了整整三年，也才勉强开垦出四亩地。每一寸土都是她细细筛过的，每一桶水都是她亲自担的，饶是如此，也不及江岸淤田十分之一。”

    顾云霁越说越伤心，眉毛眼睛全皱在了一块儿，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举起双手，举在陈循洲面前声情并茂地演示：“陈大人，您是没瞧见，张翠英年纪轻轻，熬得跟四五十岁的老妇一般，一双手全是厚厚的老茧，让人不忍相看。”

    说着，顾云霁欲要落泪的表情突然一收，瞬间恨得咬牙切齿：“结果您猜怎么着？我回去一查，才发现薛浏换给她的都是无主的荒地，连张正儿八经的地契都没有！咱们还好说，要是哪一任的官员不知内情，大手一挥将田地收回，张翠英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陈循洲本来想在顾云霁面前卖一卖惨，让他说不出要拿回二十亩肥田的话。没想到顾云霁比他还会演，他卖一句的惨，顾云霁就要卖十句的惨，现在不好开口的反倒成了他了。

    听着顾云霁话里话外的暗示和讽刺，陈循洲脸色有些难看，不得不开口道：“……这个容易，这薛浏与张家的换地契约既已签订，肯定是要把文书手续办齐全才行。刚好我在管民田垦荒这一块，待会儿回去让手下人马上给张翠英补份地契回来就是。”

    陈循洲看似在说要补上张翠英的地契，实则是强调当初薛浏与张家的“换地契约”已经签订，言外之意是，拿了这份地契，交易也就彻底完成，原本的二十亩田地不可能再要回去。

    顾云霁自然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心中不由骂了一句诡计多端的老狐狸，面上却仍是笑着的：“那可就麻烦陈大人了。不过……当初薛浏签订契约时，说的是五十亩下等水田，可下官去看过了，那里完全就是一片荒地。”

    “眼下既然要补地契，就肯定要如实填写，可如实填写的话，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田地，又如何能说是契约签订呢……”

    顾云霁不肯轻易放手，陈循洲便只好主动退一步：“……张翠英一家的情况，我也有一定的了解，确实是可怜。刚好现在秋收完毕，我家里那些长工佃户都闲下来了，就让他们去张翠英的五十亩地上垦荒，就算不能垦成水田，垦出五十亩旱田还是没问题的，这样不就能补地契了吗？”

    闻言，顾云霁的笑容立刻灿烂起来：“那样最好，下官替张翠英谢谢陈大人。只是就像您说的，眼下秋收已毕，张翠英中的稻子遭土人偷割了个精光，一家人都快断粮了，即便地开垦出来了，但马上就要入冬，他们一家人可怎么过啊？”

    陈循洲的表情险些垮塌下来，堪堪维持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时暗骂顾云霁得寸进尺，不得已再退一步：“薛浏强行换地一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当年不察，间接导致张翠英一家落得凄惨下场。”

    “这样吧，我谨代表陈家以及我族中受惠的寡妇母子，出二百两银子的抚慰金给张翠英，权当是给她家的一点补偿，也是为了助他们渡过这一个冬天，如何？”

    “哎呀，陈大人，您可真是大善人！”

    顾云霁当即一合掌，欣喜地叫道：“有了这二百两银子，张家一定能顺利过到明年秋收前！真是谢谢您了陈大人，有您这样宽厚仁和的好官，真是我们叙州府百姓的福气啊！”

    陈循洲心里肉痛得厉害，面对顾云霁的吹捧和夸赞，已经快笑不出来了，敷衍聊了两句后，便告辞离去。

    看着陈循洲离开的背影，顾云霁的笑容慢慢敛起，眼神微冷。

    虽然没有把张家的二十亩地争回来，但好在如今的结果也不算太坏。

    陈循洲死活不肯交出二十亩地，并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而是在薛浏落马的情况下，这二十亩地成了他最重要的面子和尊严。舍掉田地，就等于承认了他与贪污受贿的薛浏有利益勾连，他不可能那样做。

    陈家是本地最大的宗族势力，陈循洲在本地经营多年，靠着各种阴差阳错和打通关系才坐到“代同知”的位置上。在叙州府独大多年、风光无限的同知大人，如果一上来便叫顾云霁这么个毛头小子给扇了一巴掌，他还有脸在吗？陈家还有脸在吗？

    所以陈循洲的底线是——不能交地，不能牵扯到他自己，除此之外，薛浏本人和其他相关人员，随顾云霁怎么处置。

    而对顾云霁来说，他是叙州府的通判，根本目的不是要杀尽所有违法的贪官和不作为的官员，而是要把叙州府治理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真正的能臣，是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多人满意的结果。那种不顾一切也要处理所有涉事犯法人员，以实现心中“正义”的官员，说得好听叫贤臣，说得不好听叫莽夫。

    陈循洲是一府同知，陈家在本地的势力又颇大，仅凭和薛浏的这一点勾连，根本不足以彻底将他拉下马。若是让他脱了层皮最后却安然无恙，反而会将顾云霁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水至清则无鱼，留一个身上有污点但能办事的官员，比留十个清正廉洁却毫无建树的官员要划算得多。

    顾云霁新官上任不久，就遇到了张翠英状告薛浏的案子，他需要替张翠英申冤，也需要借此案来立威，故而他的底线是——顺利处置薛浏，并在此基础上为张翠英争取到最大利益。

    不管怎么说，经过一番心照不宣的博弈，顾云霁和陈循洲各自的目的都达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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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一腔热血

    和陈循洲进行了一番心照不宣的试探和博弈后，顾云霁为自己和张翠英成功争取到了最大利益。就在陈循洲的二百两银子送入张家的第二天，顾云霁正式对薛浏进行公开判决，判其抄没家产，于十日后在菜市口斩首示众。

    知府官宅里，得知薛浏一案的最后处理结果，严正谦挑了挑眉毛：“新官上任才一个月，就直接斩了一个七品县令，这个顾云霁还挺有本事的。”

    师爷庞福道：“知县官虽小，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还是宜宾这样的大县，顾云霁要斩他，居然都不向布政司和按察司汇报一下，也不怕上官斥他专擅？”

    本朝太祖开国之时，改前朝的行省为承宣布政使司，将全国划分为十多个承宣布政使司，在地方上大体形成了“省府州县”四级制，叙州府正是隶属于四川布政司。

    而在省一级的行政管理上，又分为三个部门，分别是掌管民政的承宣布政使司，掌管刑名的提刑按察使司，以及掌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三个部门权力分立，互相牵制。

    顾云霁平日里面对知府和同知时虽自称“下官”，但那只是出于官级差别的礼貌称呼，实际上他们同属于府一级的行政长官，并没有本质上的从属关系。严格来说，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长官们才是他正儿八经的上官。

    布政司掌民政，按察司掌刑狱监察，顾云霁作为一府通判，纵然有自主决断的权利，可涉及到七品知县的性命判决，如果向上官汇报一下会更加稳妥。

    听到庞福的话，严正谦不以为然地道：“若是换了旁人，或许汇报一下更好，但对顾云霁来说根本用不着。按察使在四川刑名方面是最大的长官，可再大也大不到中央去，中央最大的刑名长官是谁？是刑部尚书！”

    “而朝廷现任的刑部尚书名叫顾远晖，和顾云霁是本家，更是他的亲堂叔。有这样硬的关系在，别说是斩一个县令，只要证据确凿，便是斩一个知府，按察使都不敢说他什么，怕是还得竖起大拇指夸他斩得好。”

    师爷庞福一辈子都在叙州府打转，眼界也就局限于本地的势力纠葛，不由听得啧啧赞叹：“不愧是京城里出来的翰林大官人，在朝中到处都有人脉关系。”

    “普通地方官最怕的就是离京久了，陛下和朝廷忘了自己，只能在地方上熬到死。顾云霁有这样一位当刑部尚书的堂叔，倒是不用担心这一点，说不定用不了几年就能回京了。”

    “不止如此呢。”严正谦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瞥了庞福一眼，“你可知他夫人姓什么？”

    “姓什么？”

    “姓徐。”

    庞福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徐？哪个徐？”

    严正谦没好气道：“你说哪个徐？当然是绍兴徐！惠宗朝的内阁首辅徐承裕，就是顾云霁的岳父。虽说徐承裕现在不在朝中了，可他留下的人脉关系还在，他的门生弟子遍天下，顾云霁想要在地方上混点政绩回京升官，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庞福只知顾云霁出身松江顾氏，倒是不曾了解过他的妻族势力，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夫人是徐承裕的女儿？听闻顾云霁惧内，他夫人性格强势，那……那他刚到叙州府的那日，陈循洲给他送去了两个美人，岂不是一来就把徐家给得罪了？”

    “所以我说陈循洲蠢呐。”严正谦嗤笑一声，轻蔑道，“连人家的来头都没搞清楚，就着急忙慌地送女人过去，凭徐家的威势，想要日后在官场给他使绊子易如反掌。果然不是科举出身的，就是眼界狭窄。”

    庞福笑道：“不过陈循洲一个挂名监生，最多也就混到‘代同知’了，要是哪天朝廷派个官员过来补缺，他连代同知都当不成，一辈子都出不了西南大山，徐家怕是给他使绊子的机会都找不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有自知之明。”

    话毕，二人顿时哈哈大笑。

    一会儿，严正谦笑容渐收，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顾云霁年纪轻轻，行事居然还算有分寸，没有莽莽撞撞地借薛浏之事拉陈循洲下水，可见是个有脑子的。”

    庞福道：“毕竟他此举主要还是为了立威嘛，若是把同知得罪狠了对他也没好处。新官上任三把火，顾云霁一来就斩了宜宾县的县令，这把火烧得可真够旺的。”

    严正谦不赞同地摇摇头：“你错了，顾云霁要是真想立威，早在薛浏借送特产之名向他行贿时，他就可以将薛浏下狱了。但他没有，而是等到了张翠英来申冤告状时，才收集足了证据，数罪并罚，判了薛浏斩首。”

    “很明显，这正是一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官员的惯有思维，什么‘伸张正义’、什么‘为民做主’、什么‘清正廉洁’，反正就是一腔热血，一门心思地想要做一个踏踏实实的好官。”

    严正谦撇撇嘴，目露不屑：“但等他们多做两年官就会发现，那些都是虚的，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才是实的。不说求升官发财，能够保证平平顺顺地不犯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旁的哪来那么多心思管。”

    “反正，我在叙州知府这个位置上就剩最后这两三年了，顾云霁精力旺盛，随他怎么折腾，莫要来牵扯我就好。”说着，严正谦翻了个身，在太师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小憩。

    庞福适时退下，关上门出去了。

    十日后，薛浏被押至菜市口，午时三刻一到，正式行刑，人头当场落地。

    亲眼看着薛浏被斩首的张翠英热泪盈眶，当天便去祭奠了张奉义，告慰其父在天之灵。

    虽然顾云霁最后并没有帮她夺回原本属于张家的二十亩田地，但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罪魁祸首伏法，五十亩地开垦完毕，还有陈循洲送来的二百两银子，有这样的结果，张翠英已经很知足了。

    薛浏一案尘埃落定，顾云霁正准备继续自己的“下乡”步伐，就见陈培时传来了新的消息：

    “大人，您要的在沿海内陆之间进行贸易的大商人找到了一个，这会儿正在会客厅等您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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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寻找作物

    当初顾云霁见叙州府有良好的河运港口，航运繁盛，便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在沿海和西南之间来往贸易的大商人，看看能不能通过他间接和西洋人打交道，引入高产的美洲作物。

    顾云霁将此事交给陈培时后，就一直在府城周边的乡镇村庄走访巡察，后来又遇上了薛浏那么桩案子，都快忙忘了。如今一个月过去，总算是有了消息，他连忙搁下手头的事，前往府衙的会客厅去见那位大商人。

    然而一走进会客厅，顾云霁却是愣住了：“……是你？”

    这不是当年会试放榜后，那个想要榜下捉婿，结果误将他当做程炎强绑回家的莽撞商人吗？

    看见顾云霁，范富商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语无伦次道：“顾、您……通判大人……怎么是您？”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说起来真是妙不可言。对于二人之间当初发生的那场闹剧，以及闹剧之后如今的重逢，顾云霁心中感觉颇为奇妙，笑着走过去：“哟，你还认识我啊。”

    范富商却是快要哭出来了：“怎、怎么会不认识顾大人您呢，小人虽然眼神不好，但这辈子都不敢忘了您的长相。”

    正准备给二人互相介绍一下的陈培时见状有些茫然，看了看范富商，又看了看顾云霁，问道：“大人，您之前和范员外认识？”

    顾云霁随意地坐在椅子上，笑着调侃道：“何止是认识，我当初还差点做了他的女婿呢。”

    范富商头皮一紧，哭丧着脸道：“哎哟顾大人您可别这么说，小人怎敢呐。当年我也是一时糊涂，做事不过脑子，这才冒犯了您，那之后我时常忏悔自责……”

    顾云霁连忙让他打住，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又不是真的同你计较，你慌什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已经成婚生子，何况当初你还在顺天府衙关了一个月呢，得到了应有的教训，我不至于心眼那么小。”

    说着，顾云霁招呼范富商坐下，又唤人给他奉上一杯香茶。范富商怎么也没想到叙州府的通判就是顾云霁，一时间诚惶诚恐，更对他的礼遇受宠若惊，茶都不敢放松喝，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

    顾云霁看得好笑，问道：“三年过去了，你有没有寻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婿啊？”

    范富商瞬间将身子绷得僵直，恭恭敬敬道：“当年从顺天府衙放出来之后，小人便回了老家，相中了一个年轻举子，去年就与小女成婚完毕。女婿还算上进，今年考了个进士回来，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顾云霁意外道：“翰林院的庶吉士？那可真是了不起。这么说来，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总算是得了个高中金榜的乘龙快婿。”

    范富商挠了挠脑袋，有几分不好意思：“不敢当大人夸赞。小人的女婿只是考中了庶吉士而已，大人您当初可是实打实的一甲进士探花郎。”

    顾云霁嘴角噙笑，忍不住揶揄道：“那是自然，否则也不会入范员外的眼，想要将我抢回去做女婿了。”

    范富商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人您快别取笑小人了……”

    “好好好，不和你开玩笑了。”顾云霁好心地转移话题，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我只知道你姓范，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人名叫范黎。”

    “范蠡？”顾云霁听岔了，摇头失笑，“敢和商圣叫同样的名字，看不出来，你爹娘对你的期望还挺高的。”

    范黎连忙解释道：“不是那个蠡，是黎明的黎，小人胆子还没大到敢和商圣同名的地步。”

    顾云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我记得你是徽派的商人吧？怎么现在做起了海贸生意？”

    范黎道：“我们徽派商人生意本就做得广，足迹遍布天下，什么盐业、布业都有涉及。小人从前的生意是将江浙一带的丝绸、苏绣等贩卖到京城和北直隶一带，如今是将蜀中的蜀锦卖给沿海的西洋人，让他们带回欧罗巴老家去卖，说来说去，还是在做丝绸布匹生意。”

    范黎之所以会在生意上做出这样的改变，主要还是由于他当初榜下捉婿闹了个乌龙，自知得罪了顾家等京中权贵，虽然顾家并没有追究他的意思，但他还是生怕被报复，不敢再继续在京城做生意了。

    一番寒暄过后，范黎不清楚顾云霁找自己过来的意图，心里有些没底，忍不住问道：“顾大人今日找小人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哦，是这样的，我有点东西托你帮忙找找。”说着，顾云霁递给范黎几张图纸，“这上面画的，是来自美洲的作物——就是亚墨利加那边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传入了江浙沿海一带，但不管有没有，直接从经营海贸的西洋商人那里找，应该是没错的。”

    “如果找到了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带一些种子回来，头一次的量不需要很多，少量样品即可。我确认无误并且实验过后，再同你商量后面的事情。”

    范黎看着顾云霁递过来的图纸，上面画出了作物的大概样子，还写明了名字、大小、颜色、可能的重量等等，足够清晰明确。

    范黎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这些作物的印象，疑惑道：“番薯、辣椒、土豆、洋芋……小人走南闯北，自认为见识还算丰富，怎么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顾云霁微微一笑：“你若是见过，我就不会托你帮忙了。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我大夏朝境内没有，所以我才让你去找，找到了好拿回叙州府来培育种植。”

    “我不确定它们到底叫什么名字，比如这个，可能是土豆，也可能是洋芋，我把能想到的都写上了。没见过又没有确切的名字，找起来肯定很不容易，但这事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尽力去做，找到了我必有重谢。”

    范黎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应下来：“什么重谢不重谢的，能为顾大人效劳，是小人的荣幸。大人放心，小人必竭尽所能全力寻找。”

    顾云霁点头：“好，那就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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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找到土豆

    一层秋雨一层凉，细细密密的小雨里，冬天悄然而至。

    叙州府地处蜀中，和江南一样冬天很少下雪，北有秦岭阻挡南下寒风，气候不如京城那般干冷，却又在江南湿冷的基础上添了一层“阴”意。

    蜀中大部分地区都位于四川盆地之中，冬天的日照天数极少，偶尔出一次太阳，是整个叙州府百姓都要出门沐浴冬阳的地步。大部分时候都是阴天，外面冷，进到屋子里更冷，冻得人四肢都是冰凉的。

    顾云霁一家人都不太习惯这样的气候，特别是出生在京城的顾昭熙，一入冬整个人就老实下来了，成天猫在有地龙的屋子里不愿出门，再不像从前那样到处疯跑疯玩。

    家里有地龙，府衙里却没有，顾云霁前世还是生活在西南的人，如今也不免被冻得怀疑人生，日日都要靠小跑跺脚来给身体取暖。

    一地饮食文化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会受到地理因素的影响，前世四川地区气候又阴又湿，催生出了以麻辣为主要特征的川菜，可以祛除湿气，温暖身体。

    而这个时代辣椒尚未传入，蜀地人民的辣味原料大多是茱萸、芥末之类的东西，虽然也可以获得味觉上的辛辣刺激，但和真正的辣椒还是不能比的。顾云霁一时无比怀念前世的各种辛辣川菜，盼望着范黎能够早日带来辣椒种子的消息。

    好不容易捱到入春，阳春二月，顾云霁还真等来了范黎带回来的消息，只不过不是辣椒种子，而是另一种作物。

    “土豆？！”

    顾云霁看着面前这两大箱土黄色的、大小不一的，扁平状或椭圆状的东西，不是土豆又是什么？

    范黎挠挠脑袋：“原来这就是土豆吗？我听送货的船员说，佛郎机人管这玩意儿叫‘破踏踏’，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人您要找的东西，只是看着跟您图上画得很像，就带了一些过来给您瞧瞧。”

    “不错，这就是我要的东西！”顾云霁喜不自胜，把土豆拿起来看了又看，“怎么找到的？”

    范黎道：“我们在沿海问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西洋商人，恰好有一支佛郎机的船队刚从亚墨利加那边过来，他们船上就有跟您图上很像的‘破踏踏’，是他们留作船员食物的，到我大夏时还有两箱没吃完。”

    “我们跟那只佛郎机船队有丝绸生意在做，他们见我们感兴趣，就顺手把这两箱送给我们了，还说如果咱们还想要，他们可以再运一些过来。”

    这些土豆是美洲的原产作物，没有经过系统的育种和筛选，个头比前世的土豆小很多，形状也很不规则，最大的也就和顾云霁的拳头差不多大。

    但这不重要，外观如何只是其次，只要它能有和前世一样产量就行了。前世的土豆正常亩产量能达到三千到五千斤，个别高产的种类甚至能达到八千斤，就算这个时代的土豆因为土壤、育种等种种原因，只能达到一千斤左右的亩产量，那也胜出麦子和水稻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土豆本就适合在山区生长，前世在整个西南都得到了广泛种植，再穷再苦的地方，只要能够种土豆，当地的百姓就不至于被饿死。

    土豆淀粉含量高，饱腹感强，在一些粮食匮乏的地区拥有和面食、米饭一样的主食地位。而且其生长周期短，两三个月便可收获，以顾云霁如今所处的时间和地理位置来看，土豆是众多美洲作物最适合率先引进种植的，可谓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顾云霁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土豆，一时欢喜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到底没有高兴过头，土豆虽好，要进行大规模的引种还需要试种验证，短时间用不了太多。

    或许是保存得不太好，有些土豆已经发芽了，顾云霁一边把它们挑出来，一边对范黎道：“这些暂时够了，和那群佛郎机商人保持联系，我过段时间还要再跟他们买的。”

    看见他的动作，范黎忙提醒道：“顾大人，佛郎机人说了，发芽的不能吃，有毒。”

    顾云霁道：“我知道的，发芽的不能吃但可以种，我把这些挑出来，准备找块土地先种下试试。话说，光是坐船从叙州府到松江府一带就得两三个月，回程耗时更长，你居然这么快就把土豆找到带过来了？”

    范黎笑道：“去年一接到您的委托，我就把图纸寄到了沿海的商号，让他们找到之后随货船带回来的。至于我自己，这几个月一直待在叙州府没走呢，就是预备着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顾云霁知道范黎是费心了，但也明白他这样的大商人，将些许小钱看得并不重要，更愿意搏一个好名声。

    顾云霁拍拍他的肩，道：“这次辛苦你了，土豆是个好东西，若真能在叙州府种植开来，我一定记你一功，向陛下上书说明你的功劳，给你请赏。”

    范黎猜到土豆定然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也没想到有这样大的作用，居然能将他的名字递到皇帝跟前去。一时既是惊喜又是无措，诚惶诚恐道：“举手之劳而已，不敢称功，能帮得上大人的忙是小人的荣幸，今后顾大人若还有需要，尽管吩咐小人。”

    顾云霁心情颇好，嘱咐了范黎几句然他继续寻找别的高产作物后，便将土豆带回了府衙。

    这两箱土豆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多斤，全部种下需要半亩地，顾云霁叙州府名下没有田地，土地的事还得改日找严正谦和陈循洲协调。

    顾云霁虽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土地，但他的官宅里有园子，刚好这些土豆里有一些是发了芽的，大概有十多斤左右，刚好种得下。土豆适宜在春秋种植，如今是二月初，正是种土豆的季节。

    顾云霁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找到了高产作物土豆，心情十分激动，恰好眼下天时地利人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自家后园里进行试种。

    越是这么想，顾云霁在府衙里就越是坐不住，迫切地连下值的时间都等不到，就带着两箱土豆风风火火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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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开始试种

    看到顾云霁回来了，秋晓惊讶地瞪大眼睛：“大人，您怎么现在回来了？”

    顾云霁历来上值十分严谨，每日按时点卯，从不迟到或早退，像今日晌午过后就回了家还是头一次。

    “我有很重要的事。”

    顾云霁心情正迫切着，来不及和她解释太多，招呼人把衙役送来的土豆抬进来，便脚步不停地往后园走，忙乱之中抽空问秋晓：“夫人呢？”

    他步子大动作快，走得跟风似的，秋晓险些没跟上：“夫人在午睡，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要不要将她叫起来？”

    “不用，让书华睡吧，我自己能搞定。”

    顾云霁随口答了一句，到后园四处看了看，最终选定了一块靠墙的方正土地。种土豆之前最好施一遍农家肥，但这会儿农家肥不容易找，好在这块地常年种植观赏花草，沤了很多枯枝腐叶，也还算肥沃。

    顾云霁对这块地很满意，回头吩咐家丁：“拿锄头来，把上面的花花草草都给除掉，把地好好翻翻。”

    花草种得好好的，家丁们不明白为什么要除掉，彼此间面面相觑，但还是不敢违抗顾云霁的命令，依言除掉上面的花花草草，还把地给仔细翻了一遍。

    “把土块平整一下，然后刨几道沟渠出来，浅浅的就行，我要种土豆。不是这样……你这太宽了，窄一点……哎，也不对，算了，我自己来。”

    顾云霁在一旁指挥半天，家丁却总是笨手笨脚地不得要领，他实在看不过去，索性拿过锄头自己干了起来。

    在家丁眼里，顾云霁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世家少爷，如今更是高坐府衙的官老爷，怎么能纡尊降贵做这样下等的粗使活计，一时间吓得手足无措，几次想上前搭手却都被顾云霁挡了回去，急得不行：

    “大人，大人，这种事让小的来吧，您金枝玉叶，怎么能做这样的粗活呢。”

    顾云霁前世就经常帮家里种土豆，这种事都是做惯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干得分外起劲：“什么金枝玉叶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人，刨地这点小活还做不了吗？哎呀，你起开，挡着我路了。”

    家丁连忙从他身前让开，然而对于主子干活、自己却在一旁干看着这种事十分不适应，简直是坐立不安，只能问道：“大人，还有什么事是小的可以做的吗？小的给您帮忙。”

    “嗯……打两桶浇地的清水过来，半筐草木灰，还有刀子，就这些，去吧。”顾云霁抬头来吩咐了两句，随后又弯下腰继续刨地。

    家丁没反应过来：“啊？”

    清水他明白，是用来浇地的，可草木灰是干嘛的？肥田吗？可他看这土壤已经够肥沃了，用不着再肥田了吧？还有刀子，这又是做什么的？

    见他站着没动，顾云霁把锄头一停，催促道：“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哦哦，我这就去。”家丁回过神，连忙小跑着离开了。

    顾云霁一进门就直奔后园，话都未多说一句，便让人除了花草，甚至还亲自拿着锄头翻起地来。而且翻地翻得眉飞色舞，看起来心情颇好，嘴里还嘀嘀咕咕什么“高产土豆”、“脱贫致富”、“实现温饱”，看得众人一头雾水。

    秋晓觉得他今日的行为有些奇怪，又不敢上去打扰他，便问旭冬：“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旭冬不确定地道：“我也不知道啊。这两箱好像是叫什么……土豆，是佛郎机人从亚墨利加那边带来的，大人可能是想在家里种一种。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太兴奋了？”

    秋晓难以置信地道：“大人若是想瞧稀奇，让下人动手去做就是了，居然还自己亲手刨地翻土，至于兴奋到这个程度？”

    旭冬摇摇头，同样表示不理解。

    徐书华睡完午觉醒来，屋内不见秋晓，喊了好几声才把她喊来：“你去哪了？”

    秋晓道：“夫人，我方才和大人他们在后园。”

    徐书华意外道：“云霁回来了？他在做什么？”

    秋晓表情一言难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道：“夫人，您去看看吧，我觉得大人他……可能是魔怔了。”

    一到后园，徐书华就看见自己昔日温和儒雅的丈夫，正撸起袖子弯着腰，吭哧吭哧地刨着地，动作之熟练，和田间地头的老农别无二致。

    徐书华一时怔住了：“……云霁，你在做什么？”

    “书华，你醒啦？”看到徐书华，顾云霁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走过来将她拉到土豆旁边，“给你看样好东西。”

    看着面前这两筐土黄色的不明物体，徐书华疑惑道：“这是什么？”

    顾云霁介绍道：“这个是土豆，也可以叫洋芋，是美洲……啊不，亚墨利加那边的作物，是我托人从沿海的佛郎机商人手上带来的，我准备先在咱们园子里种一点试试。”

    徐书华拿起一颗土豆细细端详：“土豆这个名字有点怪怪的，虽然是长在土里，但和豆子不怎么沾边。倒是‘洋芋’很贴切，远渡重洋而来，长得还真有几分像芋头。”

    顾云霁笑道：“土豆也好，洋芋也好，总归都是它，你若喜欢，就叫它洋芋好了。反正咱们应该是整个叙州府第一户种洋芋的人家了，等种成功了，我就想办法在叙州府推广开来。”

    徐书华将这圆卜隆冬的洋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用途：“你要在整个叙州府推广种植？为什么？这个洋芋有什么用？”

    “当然是吃啊！”

    “怎么吃？”

    “怎么吃都行，花样可多了！”谈起土豆的吃法，顾云霁如数家珍，“煎、炒、煮、炸，都可以！什么炒土豆丝，做土豆饼，甚至直接煮或者直接烤，味道都不错。”

    见徐书华没有直观的了解，顾云霁索性拿起两个洋芋递给秋晓：“这样吧，让秋晓现在煮两个出来，你尝尝就知道了。”

    秋晓一脸懵：“大人，这怎么煮？”

    顾云霁道：“洗干净，然后加水放到锅里煮就好了。”

    秋晓又问：“那煮多久呢？”

    火候大小不同，顾云霁也不好跟她说确切的时间，干脆道：“到时候你拿个筷子一戳，发现能戳烂，那就是煮好了。”

    秋晓点头应下，拿着两个洋芋去了厨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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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高产作物

    秋晓拿了两个洋芋去厨房煮，这边后园里，顾云霁继续给徐书华介绍土豆这个新奇的作物：“洋芋和小麦、水稻最不一样的特点，就是它的高产，你知道它一亩地能产出多少吗？”

    徐书华难得见顾云霁这么兴致勃勃的模样，也乐得配合他：“多少？”

    顾云霁默默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斤？”

    “一千斤！”顾云霁双眼放光，激动得脸都红了，“而且这是最最最保守的估计，若是土地肥沃一些，再选育良种，说不定能达到每亩两三千斤的产量，甚至四五千斤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多？！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托人从沿海带回来了。”

    徐书华从顾云霁的态度猜到洋芋定然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然也不会引得他如此兴奋，然而当她听见这个数字时，还是被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高的亩产量。

    起初的震惊过后，徐书华思量道：“如果是种水稻或小麦，哪怕是上等的肥田，一亩最多也就三四百斤的产量。而这洋芋竟然能达到亩产千斤，是水稻小麦的两三倍还要多，若真能推广开来，百姓们岂非再不用愁吃饭问题了？”

    顾云霁用力点头，兴奋道：“正是如此！洋芋喜冷凉，最好在松软的沙土地种植，不需要太多的水，正适合在咱们西南山地推广种植。而且它生长周期短，从播种到收获，也就耗时两三个月，一年之中春季和秋季都可播种。”

    “收获之后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正常情况下保存大半个月没问题，如果是放在地窖中贮存，一整年都不会坏！”

    徐书华沉吟道：“又高产，又容易种植，保存周期还长……这么说来，这洋芋岂非没有短板？世间真有如此完美的粮食作物？”

    顾云霁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短板，洋芋吃多了烧心，不好消化，始终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主食，最多是稻米和面食的补充替代品。对于咱们这种不愁吃穿的人家来说，自然不会天天吃，相当于餐桌上添了一道菜罢了。”

    “但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寒人家而言，有了洋芋，就能让他们免于饿死，这就是最大的功德。”

    吃不饱饭的情况下，什么烧心、不好消化都是虚的，填饱肚子才是实的。若是遇上饥荒年份，灾民们连树皮草根都能吃，门框上贴对联的浆糊都能刮下来，百里之内吃得半点青翠不见，这个时候若有人能让他们吃得上洋芋，只怕他们要当场热泪盈眶地跪地参拜神仙临世了。

    正说着，秋晓将煮好的洋芋端了过来，问顾云霁：“大人，您看这样行吗？”

    两个洋芋上面还留着筷子戳过的洞，一看就彻底熟了，顾云霁点点头：“嗯，这样就可以了。”

    洋芋煮好，顾云霁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徐书华分享，他用筷子挑起一小块，细心地吹凉，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徐书华嘴边：“尝尝？”

    到底是从未听说过的东西，徐书华心有踌躇，但看着顾云霁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终究是不忍心出言拒绝，张嘴吃掉了他喂来的洋芋。

    “怎么样？”

    徐书华细细品味了一番，道：“嗯……很奇怪的口感，绵软细糯，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滋味比较平淡，倒是不难吃。”

    顾云霁见状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瞬间眉眼绽开笑：“嗯——就是这个味道！这只是白水煮过的，没有放任何调料，滋味肯定平淡。日后有机会咱们再试试别的吃法，你说不定就会喜欢了。”

    “不过咱们现在不能吃太多，待会留一个给熙儿尝尝鲜，剩下的我都是要留作种子的。”

    徐书华疑惑道：“总共就只有这么些吗？就算洋芋再高产，若靠你这样一点点培育，推广到整个叙州府怕不是要到猴年马月？”

    顾云霁道：“那倒不至于，之后可以跟佛郎机商人大量购买，种子的事是不用愁的。只不过洋芋没人种过，我至少要实验一下，确认没问题才好向整个叙州府推广啊。”

    徐书华眸中闪过讶色：“没人种过？这么说，你是整个大夏第一个种洋芋的人？”

    顾云霁笑道：“整个大夏有点夸张了，毕竟洋芋很可能已经传入了某些地区，只是范围比较窄，我们不知道罢了。但往小了说，我是整个叙州府第一个种洋芋的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两箱洋芋差不多有个一百五六十斤，全部种下的话，至少需要半亩地，明天我就要去找知府和同知要土地。但为了方便观察，我准备先在咱们家后园种一点，刚好眼下正是播种的季节，索性就直接回来整地种洋芋了。”

    徐书华失笑：“所以你上值上到一半，就迫不及待地回来种地了？”

    顾云霁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亩产千斤的高产作物，若是成功种植了，就能给叙州府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心情便急切了些。”

    徐书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绝大多数人连洋芋见都没见过，到时候怕是不好推广。别的不说，你知道怎么种吗？”

    顾云霁自信地挺了挺胸：“当然知道！我敢说，整个大夏如今没有比我更了解洋芋的人了。”

    “你看，种洋芋首先要选这种发了芽的，把它切成小块，保证每一块上都有一个芽眼。然后把切面沾满草木灰，芽眼朝上放进土里，最后盖上泥土，浇上水……”

    说着，顾云霁便为徐书华演示起来，仔细地依着刚才的步骤将洋芋一个一个地种进土里，模样万分认真。

    不一会儿，顾云霁便种得入了神，连说话都忘记了。徐书华也不出声打扰，默默将下人挥退，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春日的阳光明媚得恰到好处，足够温暖，却又不过分灼人。徐书华看着专心致志种洋芋的顾云霁，他动作之熟练，仿佛是做过千万遍，一点都不像没有经验的生手。

    看着看着，徐书华眼神放空，思绪渐渐飘远，不知在想什么

    心神收回，蓦然地，她轻轻开口：“云霁，你在你原来的世界，也是这么种洋芋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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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你的来历

    “你在你原来的世界，也是这么种洋芋的吗？”

    顾云霁动作一顿，霎时间，浑身血液倒流，四肢骤然变得冰凉。

    他脑中嗡然，好似有什么东西“铮”地一声绷断，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腾起来，将他喉咙紧紧扼住，令他难以呼吸。

    四周静谧。

    这是顾云霁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他将其深藏在心底，不敢教任何人知道，更不敢告诉任何人。

    “穿越”、“重生”、“一个人的灵魂占据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以前世的科技和医学水平都没办法解释，顾云霁不敢想象这些认知更为狭窄的“古人”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会把他当成妖孽烧死？看做怪物游街示众？或是视为某种奇珍精怪献给贵人，被圈养起来赏玩？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只要顾云霁的来历被世人知道，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半晌过去了，顾云霁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蹲在地上，手中还拿着半个沾满草木灰的洋芋，像一尊不言不动的雕塑。

    他不敢抬头。

    他能想象此刻徐书华的双眸是如何的明澈如水，神色温静平和，一如从前充满爱恋情意地看着他。可就是在这样的眼神下，顾云霁感到无所遁形，里里外外被人看得透彻，再无半点遗存。

    凉意一点点从背脊爬上来，渗透到心里，顾云霁控制不住地身体颤抖起来，面色惨白。

    “别怕。”

    徐书华走过去，执起他冰凉的手，轻柔地用帕子擦去上面的泥土：“别怕，云霁。我不会想要伤害你，也不会告诉别人，我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

    下意识地，顾云霁试图否认，可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早已暴露，现在再否认没有意义。

    徐书华垂下眼睫，轻轻道：“云霁，我们是夫妻，是日夜相处同床共枕的夫妻，此生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无论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邪，从天上或是地下来，都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不管世人如何看你，不管你到底从哪里来，你如今都是我的丈夫。”

    顾云霁和徐书华做了三年多的夫妻，彼此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穿越过后才遇见的徐书华，她和原身没有纠葛，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爱人和妻子。他无须担心徐书华知道真相后，会因为他抢占了原身的身体而不能接受。

    手上的泥土一点点被徐书华擦干净，四肢渐渐回暖，顾云霁张了张嘴，好一会儿喉咙里才发出声音：“……你是如何知道的？”

    问题一出口，顾云霁又觉得多余。

    一个人纵然外貌体态改变了，可内心的思想观念却不会轻易改变，还是会从他各种不经意间的举手投足流露出来。顾云霁在外人面前会进行有意识的伪装，可一回到家里，特别是在徐书华面前，他的精神就会放松，无意识地展现最真实的自己。

    更别提他今日找到土豆后兴奋过了头，连伪装都忘记了，简直是破绽百出。以徐书华的聪明，她肯定是早就有了察觉，只是没有戳破他，忍到今日才说出来而已。

    这样想着，顾云霁又换了一种问法：“你是何时知道的？”

    徐书华笑了笑：“很早之前。”

    很早之前，早到可以追溯到他们的初见。

    顾云霁一眼便看懂了当时她拿的《几何原本》的书名，还对书里的文字阅读流畅，问他是从何处学来的，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欧罗巴百国林立，语言繁多，徐书华虽然是跟着一个来自英吉利的传教士学习，实则西洋各种语言都有不同程度的涉猎。而且彼时来大夏贸易的西洋商人多以佛郎机人为主，佛郎机语应该更为主流才对，顾云霁却只会英吉利的语言，其余西洋语一窍不通，实在奇怪。

    几年前鹿溪书院与杭州府学的游艺会上，顾云霁与任英泽比赛飞花令时，说出了好几句从未听过但文采顶好的诗句，那几句诗风格迥异，不像是一个人写出来，对于诗的来历，他同样也说不清楚。

    还有她刚生下顾昭熙时，长辈前来祝贺大多会说“女儿也好”“下一个一定是儿子”之类的话，顾云霁知道了总会不屑地轻嗤一声，背后骂他们“封建观念”，“裹脚布缠了脑子”，并下令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如此种种，除了上述之外，还有很多，处处都体现着顾云霁和他人的不同。从前徐书华就觉得他的思想观念很不一样，成了亲之后与他日夜相处，这种感觉更加明显，简直像是身体内里住了个跟外壳截然不同的芯子。

    徐书华曾问过顾云巧，顾云霁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顾云巧说，顾云霁在十四岁那年，也就是顾云霄参加恩科会试前曾发过一场高烧，病得都快要死了，连大夫都说不成，结果一夜之间突然就好了，整个人活蹦乱跳的一点事都没有。

    那之后，他就发生了变化，性格变得更加坦荡大方，不再像从前那般瑟瑟缩缩，更重要的是脑子开窍了，读起书来如有神助，几个月就考中了县试的案首。

    家里人对此虽然奇怪，但毕竟顾云霁是往好的方向变化，众人乐见其成。顾开祯曾经猜想是不是他病时在梦中得到了观音点化，所以才会“脱胎换骨”，为此还特地去观音庙拜了好几次。

    知道这些之后，徐书华心中更觉疑惑。一般来说，一个人是很难突然之间性格大变的，何况是方方面面都产生了变化，从一个读不进去书的蠢材变成才华横溢的天才，与其说是“观音点化”，倒不如说是换了一个人。

    冒出这么个念头之后，徐书华越想越觉得合理，越观察顾云霁越觉得他不一样，根本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甚至还怀疑过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什么山野精怪变的，月圆之夜就会露出马脚，结果她留心了好多个夜晚，也没发现顾云霁有什么尾巴或是毛茸茸的耳朵，从外表看就是一个普通人，她这才放下了心。

    既然外表和常人无异，内心却有很多和这个世界并不相容的想法，而且深入其性格骨髓，非从小潜移默化不能养成，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性——顾云霁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徐书华原本还只是怀疑，但今日看到顾云霁的反应之后，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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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的世界

    徐书华握住顾云霁的手，温静的眸子盯着他：“云霁，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的枕边人。我想了解你，明白你，你能告诉我你的来历吗？”

    微微颤抖的手被妻子握住，连同心底的不安一同被抚平，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我都告诉你——我确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纵然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顾云霁说出这话时，徐书华还是忍不住心尖一颤。

    “从时间线来看，我原本的世界大概处在五百年后的未来，但并不是现在这个世界的未来，而是平行时空。”

    说到这，顾云霁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平行时空的概念：“差不多就是……有着相同的发展方向，相同的历史轨迹，但具体的人和事有所不同。科技，文化，农业都很相似，宏观一致，微观相异。”

    “我原本的世界五百年没有大夏朝，但有大明朝，或许没有徐书华，但有张书华、李书华、赵书华……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徐书华消化了一下，轻轻点头：“差不多能理解。也就是说，我们现处的世界的五百年后，就会变成跟你原本世界极为相似的模样，只是可能没有你这个人，对吗？”

    顾云霁微微一笑：“是这个意思。”

    徐书华问道：“那你能跟我说说你原来的世界，或是五百年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吗？”

    “五百年后的世界，和现在相比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起前世的事，顾云霁渐渐沉浸在回忆里，目光有些悠远：“那里没有皇帝，没有王侯将相，没有贵贱之分，人与人之间或有差别，但本质上都是平等的。”

    “每个人都吃得饱饭，读得起书，女子与男子拥有同样的权利和自由，一样可以上学、工作、四处游玩，不必被整日困在后宅里。”顾云霁笑着望向她，眉眼温柔，“如果你和我生活在同一时代，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做出了不起的事业。”

    真的有这样的世界吗？听着顾云霁的描述，徐书华有些恍惚，一时间难以想象。

    “当然，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五百年后的科技。人可以上天入地，可以飞离地球，去往外太空，到月亮上去。我们可以使用通讯工具，见到千里之外家人的音容笑貌。交通极为便利，若是乘飞机，从京城到叙州府只用几个时辰……”

    半晌，顾云霁说得口干舌燥，缓了缓气道：“总之，和现在的世界很不一样，三天三夜我也说不完。你若是想知道，日后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徐书华看着他嘴角噙笑地描述那个新奇的世界，神情是那样的认真，眸中满含眷恋，她轻轻道：“你似乎很喜欢五百年后的世界。”

    顾云霁笑道：“当然，那是我原本的世界，我本就属于那里。”

    闻言，徐书华心底蓦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闷闷道：“那你想回去吗？”

    “回去？没必要了。”顾云霁摇摇头，回握住她的手，“既来之则安之，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我虽然喜欢我原来的世界，但更多的是喜欢那里的社会观念和生活习惯，其他的倒没什么割舍不下。”

    “何况我也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我来的时候是被车撞死的，或许要等到我这一世寿终正寝，才有可能再次回到那里吧。”

    徐书华心一紧，小脸瞬间惨白：“撞、撞死？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顾云霁云淡风轻地道：“对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在二十五岁生日的当天，英年早逝。那日我刚从商场里买完东西出来，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一辆汽车撞飞，甩出好几十米远，这种情况下，想要不死也很难吧？”

    徐书华倏地红了眼眶，心疼得掉下泪来：“被活生生地撞死，一定很疼吧？”

    “还好，面对猛烈的外力撞击，人体是有保护措施的。我当时没感到疼，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很快就失去了知觉。等我再次醒来就已经到了大夏朝，整个过程糊里糊涂，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顾云霁说话的语气越轻松，徐书华的眼泪就流得越凶，他连忙给她拭去眼泪，安慰道：“好啦，不哭了，我这不是又赚了一辈子吗？我要不死这一回，我还遇不上你呢。”

    徐书华稍稍止住泪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略有几分失落地垂下眼眸，怅然道：“你遭遇意外死去，你的家人一定很难过吧。”

    顾云霁目露讥讽：“难过？呵，少了一个可吸血的血包，他们当然难过。哦，也不一定是难过，毕竟我被车撞死还有赔偿款，他们应该数钱数得眼睛都笑没了。真是便宜了他们。”

    顾云霁前世出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小被打骂虐待活得没个人样。在学校老师的帮助下，他好不容易才成功考上大学逃离大山，却还是免不了时常受到骚扰，无非是要他拿钱给过继来的堂弟买房子娶媳妇之类的。

    这种自私刻薄的父母要是拿了赔偿款，怕是连个墓地都舍不得给他买，还不知道会把他的骨灰扔哪去呢。

    听见顾云霁话语里咬牙切齿的恨意，徐书华讶异地抬起头：“你和他们关系不好？”

    顾云霁冷笑：“岂止是关系不好，我巴不得他们早点死，有的父母不仅不配做父母，甚至不配称之为人。”

    徐书华薄唇轻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的妻子儿女呢？父母对你不好就算了，他们总会为你伤心难过吧？”

    顾云霁摇摇头：“我没有妻子儿女，我没有结过婚，也没有谈过恋爱，我连朋友都少得可怜。所以我才说我对原来的世界没什么割舍不下的，死了就死了，好在死前把助学贷款还完了，没欠国家的债。”

    徐书华微微拧起眉，不解道：“可你说你死前已经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居然都没有成婚生子吗？”

    顾云霁失笑：“在我那个时代，二十五岁没有结婚是很正常的事情，算不得稀奇。”

    说着，他眼中闪过促狭笑意，凑近徐书华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若成过婚，你我新婚夜的时候，我还用得着你教我吗？”

    徐书华脸一红，蓦地推开他：“你又拿这事笑我……”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顾云霁两世都只有自己这一个妻子，徐书华的心情又有一点开心，心中的沉闷悄然散去。

    顾云霁将她拉回来，温声哄道：“怎会笑你，我感激都还来不及，老天爷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又将你带到我身边，这一辈子我生活幸福，家庭圆满，我已经很满足了。”

    徐书华被她哄得心头柔软，轻声应道：“那我们就好好地过完这一辈子吧，我陪着你。”

    不管他来自哪里，从前是什么人，只要如今他是顾云霁，是她的丈夫，这就足够了。

    顾云霁笑了笑，在徐书华看不见的地方，他眸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除了穿越之外，他还有件事没有跟徐书华说。

    但那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的，尤其不可能告诉徐书华。

    不管怎么样，前尘往事已成云烟，他如今既已来到了这里，就要珍惜当下，过好属于“顾云霁”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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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予支持

    顾云霁将部分发芽的土豆种在了自家后园之后，便准备去找严正谦要块土地，把剩下的土豆种完。

    知府官宅内，顾云霁滔滔不绝地向严正谦介绍土豆的好处：“……洋芋喜冷凉，生长期间不需要太多的水，两三个月便可成熟收获，亩产量至少能达到上千斤，如果能推广种植开来，就能够让叙州府的百姓都吃饱饭。”

    “严大人，此事若可行，且不说对你我政绩如何，这可是造福后世的大功一件啊！”

    严正谦面上带笑，听得连连点头，热情地鼓励道：“原来如此，顾大人是想将这……洋芋推广到整个叙州府是吧？好主意，有志气，顾大人尽管去做，我支持你！”

    顾云霁笑道：“严大人若是能支持我自然是最好的，刚好我现在需要一点土地，把剩下的洋芋种下去看看效果，不需要太多，半亩地就可以。”

    严正谦恍然大悟：“哦——田地而已，这个好办，和顾大人的宏图大业比起来，半亩地算不了什么。”

    顾云霁隐隐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不对劲，但还是期待地问道：“那……什么时候能给我呢？”

    严正谦避而不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顾大人年轻，一腔热血想要叙州府的百姓过上好日子，我肯定是理解的，也愿意支持你。只是叙州府的财政有限，都要用到刀刃上，我这里是没问题，但你若想地尽快批下来，还是得去找陈大人，他才是主管田地垦荒的。”

    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想给土地投入成本吗？还支持呢，光动嘴皮子不给钱给地算哪门子的支持？

    顾云霁心中将严正谦的祖宗十八代礼貌问候一遍，面上仍是客客气气的，当即不再久留，离开了知府官宅。

    顾云霁一走，严正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来，嗤笑道：“还亩产千斤，怎么不说亩产万斤呢？老子做梦都不敢梦这么高的产量！自己瞎折腾也就罢了，还想把我也搅和进来，没门！”

    ——

    同知官宅里，顾云霁同样是天花乱坠地给陈循洲说了一遍土豆的好处，说得他口干舌燥，末了见陈循洲有些心不在焉，只好耐着性子问道：“陈大人觉得如何？”

    陈循洲扯动唇角，皮笑肉不笑道：“我觉得不错。只是这洋芋毕竟是没听说过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达到顾大人所说的高产还未可知，不可贸然推广种植。”

    顾云霁道：“所以才要试验嘛。我想请陈大人给我批半亩旱田，再来两个熟悉庄稼活的好把式，先种下试试，若是成功了再进行下一步。”

    陈循洲轻哈一声，略含讥讽地道：“顾大人莫是不知道？咱们叙州府的公家财产里只有银两和粮食，没有田地。不过官府鼓励开荒，顾大人若想要地，可以去山野上新开辟一块，或是租地进行耕种。”

    顾云霁脸色有些不好看，默默压下心中火气，道：“无论是开荒还是租地，都需要时间准备，可我托人带回来的洋芋眼看已经发芽了，怕是撑不了几天，我怕时间来不及啊。”

    见陈循洲还是不为所动，顾云霁索性厚着脸皮道：“听闻陈大人名下有不少田地，能不能先借给我一块？您庄子上的佃户和长工都是做惯了农活的，我用起来也放心。”

    陈循洲轻掀眼皮瞥他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从容不迫道：“顾大人，不是我不想借啊，只是眼下正值春播，佃户和长工都忙得很，田地也都是要种粮食的，没有空余的可以借给你。”

    “顾大人若是着急要地，还是去市场上租地和雇长工吧，那样效率比较高，府衙可以给你报销费用。”

    顾云霁咽下一口郁气，憋着火道：“那请陈大人先把银钱批给我。”

    陈循洲慢悠悠道：“先租地，后报销。而且要等顾大人种下去的洋芋收获完毕，有了成果，经过府衙的吏目综合评估之后，才能把银钱给你。”

    “你……”顾云霁一口郁气堵在胸中，被他气得语噎，愤愤地看了他几眼之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生着闷气离开了。

    望着顾云霁的背影，陈循洲冷笑道：“去年从我这拿走了二百两银子，十几个长工免费开垦了五十亩地，如今又想来我这要田地种什么劳什子洋芋，当我好欺负吗，可着我一个人薅！”

    ——

    离开同知官宅后，顾云霁心中生气之余，又有些无力。

    严正谦和陈循洲不愿意支持他的根本原因并非是不想投入成本冒险，而是不愿跳出舒适圈去尝试新鲜事物，纵然这个新鲜事物能带来翻天覆地的新变化。

    对他们来说，保持现状虽然不会有进步，但也不会出岔子，是最保险的选择。至于什么高产作物，能让叙州府百姓人人吃饱饭的土豆，在他们眼里太过虚妄，不现实，根本不值得花费时间和精力。

    没有严正谦和陈循洲的支持，试种土豆这件事就多了许多阻碍。顾云霁倒不是舍不得租地和雇长工的钱，主要是这样一来会耗费很多时间，可能还没等到他租好田地，土豆种子就坏了。

    二来土豆种植还处于试验阶段，暂不适宜扩展到民间，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是雇佣的长工心术不正，让这件事横生枝节，只怕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

    顾云霁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顾大人！”

    他转过身，发现竟然是张翠英，对方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面上带笑，气色比几个月前好多了。

    “民女见过顾大人。”

    “张翠英？”

    顾云霁见到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欣慰，问候道：“最近过得怎么样？你丈夫和你女儿还好吗？你来府城是买东西？还是逛街？”

    张翠英笑道：“劳顾大人挂念，我们一家人都好。这不马上春播了吗，我家的五十亩地我一个人可种不过来，就到府城来准备挑几个长工，没想到就碰到了顾大人您。”

    闻言，顾云霁突然心头一动：“你家的地都还空着，没种粮食？”

    张翠英点点头：“对啊，五十亩地都还空着呢，因为是旱田，种不了稻子，我准备种小麦。”

    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前一刻顾云霁还发愁没有土地种土豆呢，后一刻他就遇到张翠英了。

    顾云霁对张翠英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二人经过薛浏一案也建立了很深的信任，完全可以放心将土豆交给她。而且张翠英家足足有五十亩地，未来土豆的扩大种植和育种都足够用，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当然，作为第一个帮助他种植土豆的人，他将来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张翠英。

    这样想着，顾云霁便将土豆的事情都告诉了张翠英，并表示了想先借她家半亩地种土豆的意愿。

    听完顾云霁的讲述，张翠英答应得十分痛快：“没问题！顾大人，您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别说是要用半亩地，便是二三十亩地也不在话下。何况如您所说，这洋芋是高产作物，要是种成功了，对整个叙州府都是大有裨益，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顾云霁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试种土豆一事就此敲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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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亩产千斤

    顾云霁种了少量的土豆在自家后园，以便随时观察，剩下的一百多斤的土豆种子则托付给了张翠英，让她在她家的旱田上进行播种，并教授了相应的播种方法和注意事项。

    两三个月后，土豆成熟了，顾云霁一边派人去告诉张翠英开始收获，另一边亲自将种在后园里的土豆挖了出来。

    当初播下的土豆种子大概有十五六斤，如今收获的土豆差不多八十斤出头，一种一收，前后耗时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种下的土豆就翻了五六倍。

    虽然一早听顾云霁说过土豆高产，但亲眼见到成果时，徐书华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十五六斤变成八十多斤，而且还只用了这么一小片土地。如你所说，种满一亩地总共要三百斤洋芋，那收获时就能足足有一千多斤。”

    “这样说来，只需要用一亩地、两三个月时间，便足够种出一家人一年所需的口粮，要是真能推广种植开来，天下百姓岂非真的不用再饿肚子了？”

    顾云霁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那么积极主动地去寻找洋芋了。况且高产作物不止一种，还有番薯、玉米等等，这些作物加在一起，才是真正带来粮食生产大变革。不过那些作物还不知道在哪里，贪多嚼不烂，咱们现在只用把洋芋种植这一件事做好就行。”

    这些土豆没有经过筛选育种，形状很不规则，个头总体偏小，品相算不上好。虽然目前的产量还远远比不上前世，但光凭亩产千斤这一点，就完全可以推广开来，顾云霁已经很满足了。

    如今徐书华已经知道顾云霁的来历，他在她面前便没必要隐瞒，毫不避讳地说道：“作物推广需要很漫长的时间，在我前世的历史上，洋芋等高产作物也是经过了两三百年才得到全国范围的广泛种植，并引发人口爆发式的增长。”

    “眼下即便我是有意识地鼓励推广，但种植需要时间，选种也需要时间，未来几年之内能在整个叙州府见到明显的效果就已经很不错了。”

    徐书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道：“在其位谋其政，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之前说要是按照历史自然的发展，至少还要几十年洋芋才能大规模传进来，如此高产的作物，早种植一年就能少一批百姓受饿，这是惠及千秋万代的事，肯定是多做一点就多好一点，不必过于苛求自己。”

    “大人！大人！”

    正说着，陈培时兴奋地一路跑过来，激动地语无伦次，手里一通乱比划：“张翠英那边已经收获完毕了，好多好多洋芋！好多好多！”

    顾云霁见状和徐书华相视一笑：“那我去看看？”

    徐书华笑着轻轻点头：“好，去吧。”

    来到张家位于荣隐山的五十亩地处，张翠英正坐在地上，被震撼得神情木然，看着摆了满地的土豆发呆。

    她是挨过饿的人，也曾挣扎在生死线上，更知粮食的宝贵。顾云霁当初委托她种土豆时，她对此还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只知道要把顾云霁交给她的事办好，没想到才短短两三个月，一百多斤土豆居然就种了这么多出来。

    张翠英是地地道道的农户出身，他们这样的人对粮食和土地的眷恋是衣食富贵者难以想象的，用不着顾云霁高屋建瓴地阐述土豆种植的长远意义，她也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吃饱饭，一个听起来简单至极又朴素至极的愿望，却是先辈们努力了数千年都未曾达到的目标。一个人吃饱饭容易，难的是要让每一个人都吃饱饭。

    哪怕是前世，也是凭着各种科学技术才使粮食产量得到长足的发展，细细算下来，现代的人们也不过才吃了几十年的饱饭而已，饿肚子从来都离普通百姓很近。

    如今却有这么一样作物，可以令千百万人吃饱饭，令千百万人免于饿死，或许还是不能让他们过上有鱼有肉的好日子，但只要不挨饿，就已是最大的功德。

    张翠英抚摸着满地的土豆，忍不住热泪盈眶。见顾云霁来了，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路都走不稳，带着哭腔道：“大人，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洋芋。”

    顾云霁哭笑不得：“是，好多好多洋芋，到底有多少，你们称过了吗？”

    见张翠英一脸茫然，顾云霁无奈笑笑，只得叫人用随行带来的称，将所有收获得来的洋芋称一下。

    不多时，称量完毕，一百五十余斤的洋芋种子，共种出了九百八十多斤洋芋，产出率比顾云霁在家里种的还高一些。或许是张翠英家的田地位于半山腰，排水性和透气性好，所以产量比较高。

    听到这个数字，张翠英一时间难以置信，声线发颤：“九百八十多斤，差不多就是一千斤，这还只用了半亩地，一百多斤种子，这要是有足够的种子把五十亩地种满，我家一年岂不是就能种十……十万斤？”

    顾云霁笑道：“不止。洋芋春秋都可播种，一年之中至少可以种两季，所以是二十万斤。”

    “二十万斤……”张翠英腿一软，险些又要瘫倒在地。

    顾云霁生怕她承受能力太差，一个不慎晕过去，连忙道：“不过你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理想情况，毕竟咱们没有足够的种子。若是只靠现有的土豆播种，起码要一两年才有二十万斤，而且如果不对种子加以筛选，只会越种产量越低。”

    作物种植要优中选优，就像水稻，也是经过数千年的筛选才演变成今天的样子。顾云霁没有后世育种的科学技术，只能选用笨办法——即将这批土豆中品相好、个头大的挑出来，留作下一次的种子。

    现有的土豆不太多，顾云霁没有足够的数量进行严格的筛选，最终只大概挑了三百斤的种子出来，让张翠英放到地窖内保存好。剩下的则分发给众人，让他们带回家尝鲜也好，种植也好，总之各自都试试。

    要想短时间大批量扩种土豆，还是要靠从美洲购买，于是顾云霁叫来范黎，和他商量了一下后续的购买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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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全土豆宴

    第一批试种土豆收获之后，顾云霁亲自指导厨子，用前世的方法做了一桌“全土豆宴”，并将知府严正谦和同知陈循洲请到府衙来，请他们品尝这新奇的亚墨利加作物。

    在前世的历史上，土豆推广慢除了有种植条件限制、信息传播不便等因素外，还有一个重要就是华夏本地百姓根本就吃不惯这外来作物，也不知道该怎么吃，光是探寻其合适的吃法就花了好些年。

    这一点对顾云霁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什么炒土豆丝、土豆烧鸡丁、土豆饼、肉沫土豆泥……等等，有荤有素，有汤有菜，足足十几个菜，摆了琳琅满目的一大桌子。

    看着满桌的土豆佳肴，严正谦吸了吸鼻子，顿时眼睛一亮：“这便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洋芋？居然有这么多吃法？”

    陈循洲也是被这香气勾得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一番，赞叹道：“嗯——味道不错！从未想过这鸡丁与洋芋竟然这么相配。”

    严正谦尝过之后也是啧啧称奇：“炒洋芋丝口感爽脆，肉沫洋芋泥却又细腻绵软，同一种东西，以不同的方法烹饪出来竟能呈现如此截然不同的效果，当真是稀奇。”

    都是同在官场做官的人，没有谁会把脸皮撕破，虽然当初顾云霁试种洋芋时二人并没有给予支持，但见他收获时还知道专门设宴款待自己，二人感到了充分的尊重，一时心中熨帖，态度也都十分热情客气。

    严正谦看了看一桌子的菜，问顾云霁：“我瞧着这一桌子得用不少洋芋才做得出来吧？顾大人手上本就没多少种子，给我们吃了还够吗？”

    顾云霁笑道：“严大人放心，虽然种子不多，但给二位大人做顿饭还是够的，别说是这一桌菜，便是再来十桌菜也没问题。”

    陈循洲闻言挑眉：“顾大人口气不小啊，看样子这次是收获了很多洋芋了？”

    顾云霁谦虚道：“不多不多，也就一千斤而已。”

    二人齐齐震惊：“多少？！”

    严正谦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一……一千斤？真的假的？顾大人莫要哄我。”

    顾云霁道：“当然是真的，严大人若不信，可以问问府衙里的这些衙役们，洋芋是他们亲自抬回来的，有没有一千斤他们最清楚。”

    一个衙役适时上前一步，道：“禀严大人、陈大人，顾大人委托在张秀英家田地上收获的洋芋有九百八十余斤，顾大人自己家种的还有八十斤，加起来确是一千斤无疑。”

    陈循洲被这个数字震撼得怀疑人生：“我记得……顾大人当初手上只有一百多斤的洋芋吧？短短两三个月，竟然种了这么多出来？”

    严正谦双目失神，喃喃道：“半亩地便能产出将近一千斤，一亩地的产量怕是要直奔两千斤去，世上还真有亩产千斤的作物……这要是推广开来，天下岂非再无饥馑？”

    “正是如此。”

    说着，顾云霁突然站起身来朝二人端正行了一礼，正色道：“二位大人也看到了，并非是我吹嘘，洋芋确实能达到亩产千斤。所以我想将此作物在整个叙州府范围内推广种植，望二位大人支持。”

    严正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缓缓道：“先前我不知具体情况，又是从未听说过的新奇作物，所以不敢冒险。如今既然已经见到了洋芋的高产，也品尝过它的味道，的确是可以推广种植的作物，我自然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陈循洲也点头道：“不错，虽然目前朝廷征粮只能是小麦或是水稻，洋芋不能成为纳粮依据，但能让百姓吃饱饭免于受饿，也是一大政绩。洋芋种植我和严大人都不太了解，这事还是主要靠顾大人领头，顾大人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顾云霁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姿态也愈发客气：“有陈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刚好，我有件事确实想给陈大人和严大人说一声。”

    严正谦没想到这小小的洋芋真能发挥大作用，一时态度都认真了许多：“顾大人请说。”

    顾云霁道：“要想大面积推广洋芋，肯定要选育良种，我手中能称为良种的洋芋只有三百斤左右，堪堪够种一亩地。而我们整个叙州府有近三十万人口，这点种子根本不够，推广到整个府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我想请府衙批一笔钱，直接购买一批良种回来，先发给各村的里长，等他们收获之后，再将二代种子发给村民。如此分散进行，由点及面，速度应该是会快很多。”

    陈循洲问：“那从哪购买良种呢？”

    顾云霁答道：“通过沿海内陆的贸易商人，从佛郎机人手上买良种。中间的贸易商我已经找好了，是个徽派的大商人，名叫范黎。”

    “洋芋相关贸易的价钱和运送通道我们都已谈妥，只等二位大人批款，便可立刻让佛郎机人把良种直接从亚墨利加运到沿海，范黎再从沿海运回叙州府。”

    严正谦和陈循洲交换了个眼神，看回到顾云霁：“购买良种需要多少钱？”

    顾云霁沉吟道：“我准备先暂时只买五万斤良种，差不多是五千两白银。”

    “多少？”

    “五千两。”

    “五千两？顾大人可真会狮子大开口。”陈循洲脸色骤然沉下来，冷笑一声，“我们叙州府一整年的财政预留最多不超过两万两，顾大人一张嘴就要四分之一，果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叙州府军政民生方方面面都要钱，每年举行的府、院、县试得要钱吧？给大小官员差役发俸禄得要钱吧？各类工程修缮、码头维护得要钱吧？府库总共就那么些银子，给了顾大人五千两，别的地方就得少。”

    “敢问顾大人，从哪个地方扣？你的俸禄吗？只可惜，你十年的俸禄都扣不出五千两！”

    陈循洲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席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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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不给批款

    叙州府虽然有码头航运，但总体来说经济并不算发达，农业更是比不上江南各州府，顾云霁自然知道五千两银子将给叙州府的财政带来多大压力，对陈循洲的态度并不意外。

    可土豆这种高产作物在未来会产生多大的影响，顾云霁是再清楚不过的，别说缩衣节食省五千两银子出来，便是五万两银子，也是值得的。

    然而顾云霁自己一个人认为值得没有用，还得严正谦和陈循洲也认为值得。一个州府之中，知府、同知、通判是最核心的行政长官，府内但凡是重大决策，缺少任何一个人签字都不行，他想要钱，就必须得说服严正谦和陈循洲。

    顾云霁一早就猜到这肯定很困难，所以他才会备下土豆宴请二人吃饭，想要尽可能软化他们的态度。

    顾云霁这会儿是伸手要钱的人，天生矮人一头，陈循洲的态度再不好，他也得默默受着，好声好气地道：

    “我知道府衙的财政紧张，也知道五千两银子不少。但二位大人也看到了，洋芋亩产高达千斤，推广种植洋芋是惠及全体叙州百姓的举措，此时投一些银子，带来的回报是长久且持续的，何乐而不为呢？”

    严正谦脸色不太好看：“五千两银子买五万斤洋芋，算下来一斤洋芋就得一百文钱，本地上等精米四文一斤，猪肉二十文一斤。这洋芋就算再高产，也没金贵到这个地步，一斤一百文，怎么不去抢钱呢？”

    顾云霁耐着性子解释道：“单凭洋芋本身，自然是用不了这么多钱，主要还是贵在运费。洋芋产自亚墨利加，要靠佛郎机商人跨越重洋从大洋另一头把种子运过来，极度耗时耗力，运费贵些也在常理之中。”

    “而且佛郎机商人只能运到沿海，剩下的需要范黎的商船走长江运到内陆叙州府，路上也要耗成本，因为我此前和范黎有点交情，内陆航道的运费他都是给我们免了的，否则费用还得更高。”

    陈循洲冷哼一声，讥讽道：“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替府衙省钱了？”

    顾云霁默默压下火气，尽量和缓了声音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洋芋是高产作物，能够让叙州府百姓免于饥馑，花上五千两银子来购买种子是划算的。方才二位大人还说支持我，怎么这会儿又不作数了？”

    严正谦扯动唇角，皮笑肉不笑：“没说不作数，我支持你推广洋芋，但不代表毫无底线地支持你，花五千两劳神费力地从什么亚墨利加买种子，在我看来根本没必要。”

    “你今年春天的时候手头不也只有一百多斤洋芋吗？经过一季的种植，就足足扩展到了一千斤，照这个速度，不用专门去买种子，咱们叙州府自己也能种出一万斤洋芋来，顶多耗两年时间罢了。”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道：“二者的差异并非只在时间。我上次种的洋芋未加筛选，大小品相不一，这次种出来之后，总体质量较第一代种子有明显下降，大小参差不齐，歪瓜裂枣增多。如果就这么长期种下去，产量只会越来越低，品相也会越来越差。”

    “要想保持洋芋的高产量，必须要择选良种培育，这次收获的一千斤洋芋里，只勉强选出三百斤种子，刚刚够种一亩地罢了。况且严格来说，十选三在选育良种的标准里还是太低了，至少应该十选一，甚至百选一才行，如此层层筛选，一连经过数代才能培育出真正高产的优良种子。”

    “若靠我们叙州府自己选育，耗时漫长，绝非两三年可以完成。但从亚墨利加的买的洋芋种子都是事先筛选过的，最小的个头都有我拳头那么大，品相也都是最好的，一买过来就可以立刻投入种植，用不了等那么久。”

    陈循洲闻言却是嗤笑道：“说来说去，不还是时间问题吗？两三年不能完成，那就用二十年、三十年、四五十年，总完成得了吧？”

    “不买种子，顶多是多耗些时间，但若是掏钱买种子，却有可能让叙州府的财政立刻瘫痪，孰轻孰重，还用我教顾大人吗？”

    严正谦意味不明地看了顾云霁一眼，凉凉道：“顾大人，你才从京城下放不久，人又年轻，我理解你想要建功立业的心。但身为一府长官，就得对百姓负责，做事要脚踏实地，不可急功近利、好高骛远呐。”

    听着严正谦这自以为是的说教语气，顾云霁心头压抑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起来，冷声道：“严大人跟我谈对百姓负责？到底是谁对百姓不负责？府库的账目我看过，财政是有些紧，但五千两银子并不是拿不出来。”

    “单靠我们叙州府自己，用四五十年是可以完成良种筛选，可如今有现成的种子摆在面前，为何要多等那四五十年？洋芋亩产高达千斤，早一日推广种植，就能早一日让百姓吃饱饭，也就能少一个人饿死。”

    “二者之间的区别关乎时间，更关乎老百姓的性命！到底是我急功近利，还是二位大人固步自封，不肯冒险？”

    在前世的历史上，明朝末年迎来小冰河期，气温下降，灾害不断，粮食大幅减产。后来又遇朝代更替的战争，蜀中一带几经动乱，至康熙年间，四川人口从几百万锐减到了九万余人，到了需要“湖广填四川”这种移民措施来填补人口的地步。

    如今大夏虽然国泰民安，但按历史发展规律来说，百年之后便极有可能迎来朝代更迭动荡。若能在那之前尽可能广泛地推广种植土豆，便能救下数以万计的百姓，和这些人命比起来，五千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顾云霁来叙州府之前，还认为自己将要担任手握实权的官员，是一个州府的三把手，定然比在京城自由得多，可以放开手脚去干。没想到正是这个三把手，压了知府和同知两座大山在他头上，害得他连推广土豆这种百利无害的事情，都做得束手束脚，处处受阻。

    一想到自己的一颗真心，还要被严正谦恶意揣测为急功近利，顾云霁的火气就降不下来，愤愤然一甩袖子：

    “我若真的只是想要政绩，大可写一封信，并这高产洋芋种子一起寄到天子面前去！还用得着吃力不讨好地跟你们在这废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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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不相为谋

    一般来说，通判只是一个州府内的三把手，其直属长官为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官员们，若有什么事情要奏往中央，需要层层递报，他自己不可能直接上折子给皇帝。

    但顾云霁不一样，他本就是从京城下放到叙州府的，在朝中人脉颇广。别的不说，就说他堂叔顾远晖，是朝廷刑部尚书，更是内阁辅臣能够直达天听，他完全可以将土豆种子的事情告诉顾远晖，再由顾远晖转奏给景丰帝。

    顾云霁若只是想通过高产土豆来自己添政绩，他可用的办法太多了，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设下土豆宴，在府衙里跟严正谦和陈循洲磨嘴皮子。

    严正谦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顿时脸色变了变。他已经连任三届叙州知府，这是他坐在这个官位上的第七年，只需要再等两年，他就可以调任升官。

    两年时间，很难说能够把土豆推广到多大的范围去，何况自然育种还可能耗时数十年，无论是两年还是数十年，严正谦任叙州知府期间都见不到什么效果。但要是现在掏五千两银子出来，就会让叙州府财政陷入紧张，风险是摆在面前的，故而他不愿冒这个险。

    可严正谦同样没忘记顾云霁的来历，以对方在朝中的人脉，想要在两年后的政绩考评里给他使绊子简直轻而易举。他可以不巴结讨好顾云霁，但他不能得罪他。

    这样想着，严正谦的神色几经变换，终究是扯起唇角挤出了个笑容，赔笑道：“顾大人莫要动气，我方才只是一时嘴快，无心之言罢了，并不是真的那么想。顾大人一颗拳拳爱民之心，我们怎会不知呢？”

    顾云霁绷着脸压下火气，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顾大人要做的是利民的大举措，我与陈大人肯定是要予以支持的。”说着，严正谦一脸为难，“不过五千两银子，对府衙财政确实很难。这样吧，我们先给你一千两银子，买一万斤种子回来看看情况，若是效果不错，我们再接着投钱，怎么样？”

    顾云霁皱了皱眉：“先不说一万斤种子够不够，关键不论多少，这种子都是要靠佛郎机人远渡重洋运过来，运一趟货只赚得到一千两银子，他们怕是不愿做这个买卖。”

    陈循洲和严正谦不同，他是挂名监生“代同知”，这辈子升迁无望，用不着顾忌顾云霁在朝中的人脉和关系。照陈循洲自己的想法，他一千两银子都不想给，只是看严正谦开口了，他才不得不做出让步。

    陈循洲没想到自己和严正谦已经退了一步了，顾云霁还不领情，一时间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冷笑道：“足足一千两银子，顾大人都看不上，那我们就没什么能给的了。”

    “我们叙州府本就是个小庙，容不下‘高产洋芋’这尊大佛，不如就像你说的，直接一封信寄到天子面前去。让陛下下令，由户部拨钱买种子，届时别说五千两银子，便是十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还用得着在这跟我们废话吗！”

    “吃人嘴软，今日这顿饭我陈某不敢吃，也吃不起，告辞！”说罢，陈循洲斜了顾云霁一眼，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哎——陈大人……”

    严正谦假模假样地追了两步，见实在追不上，转过来对顾云霁讪笑道：“顾大人你也看到了，陈大人就是这么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至于这买种子的事……我看，还是再说吧。”

    说着，严正谦朝顾云霁拱了拱手，随后也离开了。

    顾云霁沉默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有些颓然无力。

    如严正谦所说，他当然可以将土豆的事情上报给景丰帝，可他现在连一府的知府和同知都说服不了，又哪来的底气说服一国之君？

    顾云霁原本是计划等土豆在叙州府种出成绩后，以此为高产的佐证上报给布政司，然后接着上报给中央。有了肉眼可见的成果，自然也就更容易令人信服，从而将土豆推广到全国范围。

    否则就这样把土豆报上去，景丰帝很有可能把这当做什么稀奇的罕物，赏玩一番就忘了。就算他对其足够重视，可试种要时间，试验也要时间，京中势力比叙州府复杂千百倍，说不定届时还比不得他在叙州府推广的效率高。

    顾云霁今日原本打算软化二人的态度，好把五千两银子要下来，没想到如今银子没要来，还把知府和同知给得罪了，今后土豆推广的事情怕是会更难。

    不过严正谦和陈循洲就是那样的人，如今也算得上是必然的结果。他们一个只想着赶紧混过这两年日子好升官发财，一个想保住陈家在叙州府现有的势力格局，以便他安享富贵，二人都不是踏实肯干的官员，不会愿意跳出舒适圈去抓住机遇。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云霁和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却被强行放在这个位置上，被迫与二人共谋叙州府的发展。然而现实是谋发展的只有他一个人，严正谦和陈循洲都在各谋各的私利。

    这时，陈培时进来报：“大人，范黎求见。”

    应该是来问要钱买种子的事如何了。顾云霁顿了顿，抬手道：“让他进来吧。”

    范黎先前在外面就看到了离开的陈循洲和严正谦，二人面色都不太好看，猜到了或许是不欢而散。这会儿走进屋来，感受到这低沉的气氛，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见顾云霁低着头一脸愁容，他小心翼翼叫道：“顾大人？”

    顾云霁抬起头来，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严大人和陈大人不同意拿钱买种子，这事没戏了。辛苦你这几个月来跑前跑后地联系佛郎机商人，谈价钱、找运路，可惜如今都用不到了。”

    范黎连忙道：“为顾大人办事，怎敢言苦，这是小人的荣幸。”

    顾云霁没心情应付他的恭维，扯动唇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范黎见状心头微动，窥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顾大人……真的很想买种子推广高产洋芋吗？”

    顾云霁道：“这是当然。洋芋有多高产你也见到了，一亩地就可以种出近两千斤，若真能在全国推广开来，不敢说从此天下无饥馑，至少会少很多饿死的百姓。”

    “没有优良的洋芋种子，我们就可能得多花数十年来育种，多出来的这几十年时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闻言，范黎面色踌躇，纠结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一咬牙道：

    “顾大人一心为民，范某钦佩。洋芋种植是惠及后世的事情，百利而无一害，为助顾大人完成此业，范某愿从私产中拿出五千两，全部赠予顾大人购买高产良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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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范黎捐钱

    顾云霁知道像范黎这种走南闯北的大商人，家中积产定然不少，少说都是几万两白银，多的几十万两也不稀奇。

    可五千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范黎就算拿得出来，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况他用的是“赠予”这个词，不是借，也不是赊，而是白白地将银子送给他。

    顾云霁差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了范黎两眼：“范黎，你要想清楚，那可是五千两银子。你今日给了我，他日我没把握能够从叙州府衙拿钱还给你，至于我自己，更是还不起五千两银子。”

    范黎正色道：“小人想得很清楚，这五千两银子用于洋芋良种购买，我送了便是送了，不需要府衙还，也不需要顾大人您来还。”

    商人重利，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如果说范黎之前帮忙找高产作物是为了交好叙州府的官员，那么他如今愿意白送顾云霁五千两银子，定然不是只为了和他建立交情这么简单。

    顾云霁想不通他的目的，便问：“虽说推广洋芋是造福百姓的事情，但我是叙州府的通判，事情办好了自有我的政绩光荣。可你是商人，与叙州官府并无任何瓜葛，无论洋芋有多高产，推广范围有多大，朝廷都不会记你的功劳，你图什么？”

    范黎笑了笑，从容不迫地道：“小人家中世代行商，积累下万贯家财，然则商人子弟不可入仕，就算有再多的钱，除了能让子弟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优渥下去，别的也办不到。既如此，何不拿出五千两银子出来，让它在顾大人手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当然——”范黎顿了顿，姿态谦恭，“顾大人若能信守诺言，将来洋芋推广种植开来后，朝廷论功行赏之时，能够记得在天子面前提一嘴在下的名字，那样就更好了。”

    顾云霁心中了然。

    士农工商的等级制度森严，商人排在末尾，范黎就算是赚再多的钱，社会地位依旧低下，随便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穷酸秀才都可以指着鼻子骂他。

    再加之朝廷规定商人之后不能参加科举，范黎想要提升地位，只能靠姻亲嫁女，寻一个前途远大的科举新秀做女婿，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那么热衷于榜下捉婿，莽撞到连绑错了人都不知道。

    可女婿终究是外姓人，两三代之内尚算得上亲厚，再过个几十年，对方怕是就不愿认他们这户贱商亲戚了。然而如今却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只要抓住了就能一劳永逸地改变后代子弟命运。

    洋芋有多高产，范黎是亲眼见过的，也确信其可以如顾云霁说的那般，成为今后引起翻天覆地变化的重要作物。如此高产的粮食作物，但凡是在其推广过程中作出努力的人，将来势必都会得到朝廷的嘉奖。

    范黎替顾云霁从佛郎机人手上找到了洋芋，又在他缺钱的时候雪中送炭给了五千两银子，他付出了这么多，哪怕朝廷以后只给他一个有名无实的挂名官职，也足够他脱离商籍，实现阶级的跨越。

    范黎是民，顾云霁是官，从古至今民在官面前都没有太多话语权和自主权，若是换了旁人，很有可能将找洋芋和买种子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反正范黎只是一个小小商人，顶了天也翻不出什么浪。

    但根据这几个月范黎对顾云霁的观察了解，发现他确实是一心为民，将个人的政绩利益摆在百姓之后。这样的人，不仅不会独占功劳，还会主动给他请功，就算此事最后不成，顾云霁出身不低又前途远大，卖他一个人情也是划得来的。

    顾云霁不怕人算计，只要不是阴谋诡计，坦坦荡荡地表达自己的目的并不是可耻的事情。何况和严正谦以及陈循洲那等尸位素餐固不作为的人比起来，顾云霁倒宁愿和范黎这样的人合作。

    于是他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范员外放心，我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苦劳，他日事成，我定上书陛下为你请赏。”

    范黎笑容灿烂，拱了拱手道：“那就先谢过顾大人了。我想着反正到时候也要靠我的商船把洋芋运到叙州府，我就干脆直接将五千两银子给佛郎机人，中间都不用您操心，只管几个月后验收五万斤良种就是。”

    顾云霁于经商一道是外行，这样自然更好，免去了诸多繁琐事务，他笑着拍拍范黎的肩：“那就辛苦你费心了。”

    和范黎商量好购买洋芋良种的后续事宜，顾云霁就一直待在府衙里处理公务。

    夕阳西下，眼看快要到下值的时辰，往日徐书华早该来接他了，这会儿却还不见她的身影。顾云霁正准备遣旭冬回去问问情况，就见家里派了人来传消息：

    “大人，今日家中有客来访，夫人得在家中待客，她就不来接您了，让您自己回去。”

    顾云霁意外道：“有客来访？什么客人？”

    传话的小厮挠了挠脑袋：“好像是夫人娘家那边的一位亲戚，具体是什么身份，小的也不清楚。”

    顾云霁自从带着妻女来到这偏僻的叙州府上任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熟识的亲戚朋友，他和徐书华的亲戚不是在江南，就是在京城，还从未听说过有在叙州府的。

    难不成是徐家来西南出公差的某个官员？顾云霁心中好奇，到了下值的时间后，便立刻回了家。

    走到正厅外，顾云霁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谈笑声，一走进去，果然就发现厅内除了徐书华外，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看着三十上下的样子，身材偏瘦，皮肤很是粗糙，仿佛是日日经受风吹雨打，连衣裳都是一身方便行动的短打。仅从外貌看来，不像是久居上位的官员，倒像是什么码头搬货的苦工——不过男人双手虽然比顾云霁要粗糙不少，但也只有些薄茧，看得出来并不是真的苦工。

    顾云霁心中疑惑：绍兴徐氏和松江顾氏一样，都是传承数百年的书香门第，子弟代代入仕，家中居然还有如此落魄的子弟？

    见他回来了，徐书华立刻起身，笑道：“云霁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娘家的三堂兄，徐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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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徐家堂兄

    介绍完徐振之后，徐书华又将顾云霁拉到他面前，笑着道：“三堂兄，这是我夫君顾云霁，你之前没见过。他中第之后就一直待在京城翰林院，也就是去年才到叙州府任通判，还没有机会带他回绍兴府看看呢。”

    徐振之的性格看起来有些腼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然而不等顾云霁向他见礼，他就率先拱手恭声道：“徐振之见过顾大人。”

    顾云霁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他的礼：“三堂兄万不可如此！你是书华的堂兄，自然也是我的堂兄，怎能向我这个堂妹夫行礼？”

    徐振之不好意思道：“说是堂兄，那是书华故意说得亲近，按照血缘来算，我们祖父那一辈才是正儿八经的堂兄弟，我在族中排行第三，充其量算书华的族兄而已。”

    “何况我没有功名，是个白身，顾大人虽小我几岁，却是实打实的一甲进士，如今更是一府通判，官居六品，我自然该向你行礼。”

    顾云霁坚决不肯受：“族兄也好，堂兄也罢，总归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兄长就是兄长，哪分什么亲疏远近。我与书华成婚近四年，还未到绍兴见过徐家诸位长辈兄弟，本就是我的不是，现下怎敢再仗着官身在堂兄面前拿乔称大？”

    徐振之讪讪摸了摸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徐书华站出来无奈道：“三堂兄，我说过了，云霁不是个在乎虚礼的人，你这样反倒让他难办，还是快坐下吧。”

    徐振之闻言不再坚持，只好坐回到椅子上。

    徐振之既然没有功名，那这次来肯定不是公干，然而事先又没有寄信来，想必也不是专程探亲，顾云霁便问：“三堂兄此行来叙州府所为何事？可是有要务在身？若有我帮得上忙的，三堂兄尽管开口。”

    徐振之道：“没有什么要紧事，我之前听书景说过，书华去年随了堂妹夫到叙州府上任，刚好前段时间游历到了蜀中一带，就想着顺道来看看你们。”

    徐书华笑着接话道：“三堂兄自小有奇志，虽饱读诗书，却无意于功名仕途，平生喜好山川湖海，立志走遍四方。他二十一岁离家出游，今年三十二岁，十一年间凭着一双腿，便已走过了大夏数十个州府。”

    “他旅行途中还一直坚持写游记山志，记录所见所闻，如今成书有好几十万字。”

    难怪徐振之行装朴素，面容仿若饱经风霜，在眼下这个以功名论英雄的时代，他能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志向并付诸行动，还坚持了这么多年，实在是不容易。

    顾云霁听得肃然起敬，发自内心钦佩道：“三堂兄志在山川，胸怀可载四海，徒步旅行十一年，此等毅力远超常人，颇有古隐士之风。”

    徐振之被二人夸得不好意思，面颊微红：“没那么夸张，哪里敢跟古隐士相提并论……说白了，我就是个科举一途未有建树的庸才而已，幸得父母开明，上头又有兄长撑起门户，这才有条件准我在外面胡来。”

    徐书华笑道：“我小时候性子跳脱，每次被爹爹带着回绍兴本家，同辈的姐妹们不愿跟我一样四处野，堂兄弟们又都把自己闷在房里读书，只有三堂兄肯陪我玩。”

    “他脾气好，我以前怎么捉弄他都不生气，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将三堂兄欺负狠了。”

    忆起儿时趣事，徐振之也是忍俊不禁：“族里的兄弟们都一心科举，我却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从小就被长辈训斥不务正业，也就陪书华堂妹玩耍勉强算得上一件正经事，好歹不会被叔伯们骂整日无所事事了。”

    “如今十数年过去，书华堂妹早已出落得端庄娴雅，我却反倒越来越背离常道、不务正业了！”

    顾云霁调侃道：“三堂兄不必如此说，人生在世，本就并非只有科举入仕一条路，不是只有当官才叫做正道。在我们这种书香门第中，如我一般的进士官员不少，似三堂兄这样寄情山水的却只有你一个，未必是三堂兄不务正业，更像是我等淹于俗世，被权钱迷了眼。”

    徐振之只是嘴上谦虚，其实并没有自怜自艾之意，顾云霁这番话说得他心里熨帖。一时间不由惊奇于顾云霁的思想开阔，感慨道：“先前便听书华说堂妹夫通透明朗，并非是古板守矩之人，这会儿可算是见识到了，难怪当初能入书华的眼。”

    从顾云霁进门到现在，他在打量徐振之，徐振之也在观察他。徐振之行走四方，阅历丰富，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时候只需打个照面，他便能将对方的品性为人猜个大差不差。别看他到顾家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实际上已经摸清楚了不少内情。

    这宅子内下人不多，然则行走坐卧皆有规矩，秩序井然。他虽是徐书华的娘家人，但到底是外男，顾云霁不在，徐书华能够迎他入厅，自主地奉茶接待，可见确实是有掌家权的女主人，并非是被丈夫圈于后宅的瑟缩妇人。

    屋子里家具陈设简单，没有奢华铺张，前院侍奉的下人除了徐书华的一个贴身婢女外，没有别的年轻侍女，更不见什么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说明堂妹夫尊重妻子，不是好色之徒。

    至于堂妹夫顾云霁本人，谈吐非凡，气度斐然，年纪轻轻便做到一府通判，面对他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身也未曾有任何看轻和鄙夷，为人很是谦和。而且从顾云霁与徐书华的相处交流之中能看出二人感情很好，确实如徐书景信上所说一般，夫妻和睦。

    徐书华成婚前待在绍兴徐家的日子不多，但和徐振之感情很好，是她在本家同辈中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相应地，徐振之也很爱护看重徐书华这个堂妹，他早听说堂妹与一甲探花郎成亲，却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看堂妹夫本人。

    如今经过一番不动声色的观察和试探，徐振之终于确认堂妹夫顾云霁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徐书华嫁给他后过得很好，一颗心这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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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观赏辣椒

    得知徐振之此行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顾云霁便道：“三堂兄既游历到了叙州府，那就暂且歇歇脚，在家里住上些时日再走。书华也有好几年没见娘家兄弟姐妹了，三堂兄来了正好陪陪她。”

    这话在顾云霁进门之前，徐书华也说过，徐振之本意就是来好好看看堂妹一家，便也不再过多推辞，拱了拱手道：“那便叨扰堂妹和堂妹夫了。”

    正说着话，顾昭熙也来了，徐书华将她叫到身边介绍道：“熙儿，这是三堂伯，快来见过三堂伯。”

    顾昭熙虽然年纪小性子又跳脱，但被父母教得很有规矩，知道该守礼的时候就得守礼。闻言她端端正正地朝徐振之拜了拜，脆生生道：“熙儿见过三堂伯。”

    从见到顾昭熙的那一刻起，徐振之就是眼睛一亮，越打量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里越喜欢，惊奇道：“我瞧着熙儿样貌竟和书华小时候有七分相似，特别是这股眉眼间的灵气，简直和书华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书华笑道：“和我小时候是很像，模样像，性格像，特别是惹事闯祸的能力，比我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天不管着她，她就要上天了！”

    顾昭熙听了这话却是不满，撅起小嘴道：“娘亲说得不对，熙儿没有惹事闯祸，熙儿很听话的！我今日午膳还乖乖吃完了一碗饭，没有挑食！”

    众人纷纷被这童言稚语逗笑：“好好好，你最乖了。”

    徐振之道：“小孩子活泼是好事，能跳能闹说明身体健康，养得好。我看熙儿就是这样，小脸红扑扑，眼睛又黑又亮，可见将来定是个聪明漂亮的孩子。”

    顾昭熙尤其爱听这种话，一时间被夸得心里高兴，恨不得尾巴都翘起来，让人见了更加忍俊不禁。

    顾昭熙性子外放，一点都不怕生，刚见到徐振之还算收敛，一会儿就跟他混熟了，围着他问东问西：“三堂伯，你从哪来啊？是做什么的？要到哪里去？”

    面前的小女孩和徐书华幼时长得极像，徐振之一看到她就不由自主想起从前陪徐书华玩耍的时光，回答起来十分有耐心：

    “我从你娘亲的老家绍兴府来，平日里就是走走逛逛，到处游山玩水。至于要到哪里去嘛——还没想好，走到哪算哪，累了就歇一歇，想家了就回家去看看，就像我前段时间听说你和你爹娘住在这里，便顺道来看你们了。”

    顾昭熙听得新奇，大眼睛眨巴眨巴，模样分外惹人喜爱：“那三堂伯也是和我们一样，坐了好久好久的船到这里的吗？”

    徐振之笑着摇摇头：“不是，我是走路过来的。从北边走蜀道入川，然后一路南下，最后才到了你们家。”

    顾昭熙道：“三堂伯走了这么多路，一定见过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咯？”

    到底是小孩子，关注点就是不一样，徐振之闻言失笑：“是啊，我见过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说起来，我还真带了点稀奇的东西，可以给熙儿玩玩。”

    说着，徐振之翻了翻自己带来的行李，从里面掏出了几个半个巴掌大的红色长条状物体，放到了顾昭熙手上，解释道：

    “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盆栽上结的果子，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倒也不是贵重东西。盆栽不好带，被我丢在了路上，但我瞧着这果子红彤彤的，颜色鲜艳，就想着带来送给堂侄女，权当个小玩意儿看看稀奇。”

    徐书华无奈笑笑：“三堂兄你也太费心了，小孩子的玩耍物件而已，也值得你带这么远？”

    徐振之：“也没多远，我也是快到叙州府的时候才遇上我那位朋友的，左右不怎么占地方，随手往包袱里一塞罢了。”

    顾昭熙得了新奇的小礼物，简直是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在手里摆弄，还欢喜地拿到顾云霁面前展示：“爹爹，你看！”

    顾云霁本想趁势摸摸女儿的小脑袋，目光触及到她手上的不知名果子，顿时一怔，随即眸中迸出惊喜：“这、这是……辣椒？！”

    徐振之疑惑道：“辣椒？堂妹夫识得此物？”

    顾云霁激动得无以复加：“不错，我认得！这是辣椒，原产自亚墨利加的作物，三堂兄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振之道：“这是我一个行商朋友从绍兴府老家带过来的，说是一种观赏盆栽，成熟前是青色，成熟后则是鲜艳的红色，摆在家里图个喜庆，在浙江一带的达官贵人之中很有些流行。原来产自亚墨利加吗？这我倒是不知道。”

    顾云霁差点忘了，前世辣椒传入华夏时，最开始就是作为观赏植物出现的，很少有人会尝试吃它，一直扩散到喜辣喜重口的西南地区，这才开始得到大范围的种植和应用。

    听徐振之这意思，辣椒传进来应该有些时间了，然而江浙一带的人口味清淡，想来就算曾经有人尝试，也很有可能吃不惯，甚至将其认为是可致口舌赤痛的“有毒植物”也说不准。

    而西南气候阴暗潮湿，当地百姓吃辣历史有上千年，在辣椒传入之前，主要靠芥末、茱萸等获得辛辣的味觉刺激。但严格来说，以上这些植物更多的是“辛”而非“辣”，即主要刺激鼻子而不是嘴巴。

    辣椒却是一种纯粹的辣味原料，不仅可以给口舌带来辛辣的刺激，还能暖胃祛寒，增加食欲，对整个华夏饮食文化特别是蜀地的饮食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是饮食领域真正“翻天覆地”的变革。

    只要有了辣椒，饭菜就可以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一想到今后在寒冷的冬天，可以猫在屋子里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顾云霁就忍不住从嘴角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从顾云霁的反应里，徐书华猜到这可能也是某种他前世广泛种植的作物，又听说它原产自亚墨利加，便问：“这辣椒和洋芋一样，也是高产作物吗？”

    顾云霁摇摇头：“辣椒不是高产作物，而且它和洋芋不一样，反倒跟茱萸，芥菜有点类似，只是一种很重要的调味料，最多当做一道菜，不能作为主食果腹。”

    徐振之听得新奇：“这东西还能吃？怎么吃？”

    顾云霁道：“吃法很多，煎炒炸煮，搭配别的食材一起调味，对于个别尤其嗜辣的人来说，直接吃都行。”

    “直接吃都行吗……那我尝尝。”顾昭熙歪着脑袋，认真端详了手里红彤彤的辣椒一会儿，听见爹爹说这东西可以吃，便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哎！熙儿，别！”

    顾云霁一惊，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顾昭熙已经将辣椒放进嘴里嚼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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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吃的方法

    顾昭熙动作快，不等众人反应，就把辣椒放进了嘴里，顾云霁根本来不及阻止。

    众人紧张地看着她嚼吧嚼吧，神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没事人一样。就在他们刚要松口气时，下一瞬，顾昭熙却是嘴一撇，哇地一声叫出来，被辣得眼泪飚射：“烫！烫！嘴里着火！爹爹，有火在烧！”

    顾昭熙年龄小，徐书华给她的饮食向来准备得很清淡，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重口味的食品，更别说辛辣刺激的辣椒了，一时间被辣得哇哇大哭，偏偏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一个劲儿地说嘴里着火了。

    “快快快！拿水来！不要茶水，得是凉的！冷水！”

    顾云霁被吓了一跳，一边吩咐人拿水，一边连忙让女儿把嘴里的辣椒吐出来：“来，熙儿，漱口！多漱几次，把水吐掉，对，就是这样……”

    手忙脚乱好一阵子，顾昭熙总算缓过劲儿来了，亮晶晶的泪珠挂在眼睫上，小嘴巴被辣得微肿，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徐书华满眼都是担忧：“没事吧？要不要看大夫？”

    顾云霁给女儿小口小口喂着水，答道：“没事，就是辣着了，缓一会儿就好了。其实这辣椒跟茱萸和芥末有点类似，只不过更加辛辣刺激，熙儿吃辣吃得少，骤然一下子没适应过来。”

    徐书华没吃过辣椒，但她知道茱萸和芥末，闻言稍稍放了心，接着又告诫女儿：“熙儿，以后不可再如此莽撞，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幸好这次没事，下次万一是有毒的东西怎么办？”

    顾昭熙挨了娘亲训斥，委屈地将身子缩进顾云霁怀里，小声辩解道：“爹爹说可以吃……”

    顾云霁听得好笑：“我是说可以吃，但我让你现在吃了吗？辣椒味道辛辣刺激，一般都是放少量在菜里做调味用的，哪怕是特别能吃辣的人，都没几个敢像你这样直接生吃。”

    “多少小孩子都是因为嘴馋导致祸从口入，平日里对待陌生的事物不能轻举妄动，特别是可以入嘴的东西，一定要小心谨慎，你瞧你刚刚都辣成什么样了？今日要是我们不在你身边，你岂不是哭得喉咙嘶哑了都没人管你？”

    顾云霁循循善诱，耐心地跟女儿讲道理：“娘亲训你是担心你，是在教你怎么对待不清楚的食物，你还跟她犟嘴，知道错了没有？”

    顾昭熙吸了吸鼻子，点头道：“知道错了。”

    顾云霁把她从腿上抱下来，轻轻往徐书华面前推：“好，那和娘亲道歉。”

    顾昭熙乖乖跟徐书华低头认错：“娘亲，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你犟嘴，我以后再也不把不清楚的东西往嘴里放了。”

    徐书华本来就只是担心，怎么舍得再生她的气，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小脑袋，没再说什么。

    先前听顾云霁说辣椒可以吃，徐振之还挺感兴趣，如今经历了这么一场，亲眼看见顾昭熙被辣得吱哇乱叫，不由得有些踌躇，忍不住问道：“堂妹夫，我看堂侄女被辣成这样，你确定这辣椒是可以吃的吗？”

    顾云霁笑道：“当然可以，熙儿那是她吃的方法不对，正常情况下都是当做调味料或配菜吃的。你们要是好奇，今晚我可以亲手做道菜给你们尝尝，刚好需要的辣椒不多，这几个足够了。”

    顾昭熙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道：“熙儿好奇！熙儿特别好奇！爹爹，我想要吃你做的菜！”

    旁的小孩要是被辣椒辣成这样，一定留下了非常不好的第一印象，说不准未来几年内都对辣椒唯恐避之不及。顾昭熙却是不一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呢，就兴致勃勃地嚷嚷要吃辣椒做的菜了。

    顾云霁哭笑不得：“方才被辣成那样还敢吃？”

    顾昭熙理直气壮：“爹爹说辣椒可以吃，只是我吃的方法不对，我相信爹爹，我要吃‘正确’的辣椒！”

    顾云霁捏捏她的小脸蛋：“好，爹爹给你做‘正确’的辣椒。”

    徐振之局限于“君子远庖厨”的想法，有些犹豫：“这不妥吧？堂妹夫堂堂一府通判，怎可折损身份进那烟火缭绕的厨房？”

    顾云霁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做饭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人生在世，谁不吃饭？书华会做饭，三堂兄在外时常风餐露宿，想必也是会做饭，你们都能做饭，我难道还做不得？”

    顾云霁前世一个人独立生活了很久，自然是会做饭的，穿越之后他成了顾家的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想做饭也没机会。后来成了亲，为了不在徐书华面前暴露，只能把做饭的技能继续憋着。

    如今徐书华已经知道实情，他们远离京城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顾云霁也就自由了些，不用顾忌太多。正好现在有辣椒，他是真的来了兴致，想好好做道菜。

    徐书华帮腔道：“三堂兄，你就让他去吧，做道菜而已，算不得折损身份。反正这辣椒你我此前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烹饪，便让云霁试试。”

    然而徐书华从未见识过顾云霁的厨艺，说着说着心里没底，忍不住问他：“你真的会做菜吗？”

    顾云霁自信满满：“当然了！今日我就给你们做一道辣子鸡丁，只需要等我两刻钟，菜很快就好！”

    ——

    然而大半个时辰后，顾云霁才把菜端上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太久没做饭，手生了，第一锅糊了没法吃，这是第二锅，幸好辣椒够用。”

    虽然等了很久，好在这道辣子鸡丁的卖相还是不错的，看着色香俱全。

    顾昭熙早就迫不及待，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基于之前的遭遇，顾云霁不敢再让她吃辣椒，只用筷子夹了块鸡丁放在她碗里。

    鸡丁一入口，顾昭熙眼睛瞬间惊喜地瞪大：“好吃！嘴里没有着火了！”

    徐振之走南闯北，品尝过不少美味佳肴，徐书华善于烹饪，二人在饮食一道都有一定的造诣，吃了顾云霁做的辣子鸡丁之后，难得齐齐赞叹道：“嗯——味道不错！”

    徐振之感慨道：“没想到辣椒与鸡丁如此相得益彰，引得人口舌生津，却不过分刺激，麻辣鲜香，果真开胃！”

    顾云霁考虑到几人都没怎么吃过辣，特意将辣椒放少了些，徐书华吃起来刚刚好：“这辣椒的辣味猛烈，但没有芥末那般冲鼻，与鸡丁配在一起也没有串味，反倒增添了其香味，如你所说，果然是道好调味料。”

    见众人喜欢，顾云霁心里高兴，笑道：“既然觉得好吃，那就多吃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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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如何推广

    辣子鸡丁是道名菜，顾云霁虽然手生了，但基础的厨艺还在，将这道菜做得鲜香开胃，引得几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几碗饭，连顾昭熙都是吃得小肚子溜圆。

    顾昭熙以前只吃过厨娘和徐书华做的饭，从未想过顾云霁做饭也这么好吃，一时间爹爹在她心里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吃过饭后就一直粘着顾云霁。

    顾昭熙胃被安抚好了，嘴巴就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爹爹好厉害，夸他“上得了公堂，下得了厨房”，哄得顾云霁心花怒放，晚上女儿都睡觉去了，他嘴角都还是上翘的。

    徐书华看了心中好笑，然而回味起辣子鸡丁的滋味，也是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从前竟一点都没见你展示过？”

    顾云霁调侃道：“我敢展示吗？关于我一个生活优渥、家中规矩严谨的世家少爷居然会做饭，而且手艺不错这件事，我要怎么跟你解释你才不会起疑？与其到时候用千百个谎去圆，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展示。”

    自从顾云霁坦白来历之后，在妻子面前变得放松了许多，不必再日日担心会不会露馅。徐书华倒是更喜欢这样真实的他，感觉自己好像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丈夫，每天都在多了解他一点。

    徐书华越看他越心生欢喜，双手捧着他的脸，满心满眼都是爱意：“又会做饭又会种洋芋，还能考科举入朝堂，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顾云霁忍俊不禁，夸起她来不打磕绊：“这也叫厉害？你的标准太低了。我还觉得你更厉害呢，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饱读诗书满腹才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之余，还把咱们的女儿教养得这么好，我觉得你比我厉害多了。”

    徐书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说话怎么跟连珠炮似的，词儿一套一套的。”

    顾云霁一本正经地哄她：“娘子这么好，我有感而发，真情流露，夸你的词儿自然说不完。”

    “惯会哄我开心。”徐书华面颊微红，转移话题道，“你今日说，辣椒只是调味料，不能作为主食，更不是高产作物，按理说应该没有洋芋重要才对，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激动？”

    顾云霁笑道：“辣椒是调味料，但又不只是调味料，虽然不能填饱肚子，但它在饮食届的地位可是不低。特别是等未来所有人都吃得饱饭之后，对有的人来说土豆不是必要的，辣椒却是不可缺少。”

    徐书华问：“那你是准备和洋芋一样，把辣椒从叙州府推广开来吗？”

    顾云霁道：“是的，不过辣椒毕竟不是主食，推广力度用不着土豆那么大。三堂兄说这辣椒是他一个从绍兴府过来的朋友带来的，说明辣椒至少在绍兴府一带有一定范围的种植，种子应该比洋芋易得，用不着跨越重洋从亚墨利加买过来。”

    “买种子的事多半还是要拜托范黎，等我得空我就去找他，至于这辣椒具体要如何推广——”顾云霁顿了顿，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我已经有成算了。”

    ——

    “这是……番椒？”

    看着顾云霁带来的这个红色长条状物体，范黎仔细辨认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顾云霁诧异道：“你认得它？不错，这就是番椒，也可以叫做辣椒，是一种味道辛辣的调味料。”

    范黎一脸惊奇：“调味料？从前只见人把它当做盆栽观赏，没想到居然还能吃？怎么吃？”

    顾云霁道：“吃法很多，不仅可以做调味料，也可以作配菜，甚至直接生吃也行。当然，最好还是做熟……诶！”

    顾云霁还未说完，就见范黎跟顾昭熙当初一样，把辣椒放进嘴里嚼了起来。然而范黎却没有如他意料中那般被辣到，反而眼睛一亮：“真的是辣的！”

    说着，他又忍不住抽了口气：“哇，好辣，感觉辣味比茱萸还要霸道！”

    顾云霁前世是惯常吃辣椒的人，穿越之后因为常年口味清淡，如今也不怎么能吃辣了，更别说能将辣椒直接放进嘴里生嚼。

    他一时看得瞠目结舌：“你……你不觉得辣吗？”

    范黎嘿嘿一笑：“辣啊，不过我从小就被长辈带着四处经商，尝遍南北美食，尤其嗜好辣味，所以觉得还好。之前我在沿海见过好多次番椒，但也就只是看看罢了，若不是顾大人您说，我都不知道它能吃。”

    “现在想来，比起‘番椒’，还是顾大人起的‘辣椒’这个名字更适合它。”

    范黎能吃辣，顾云霁觉得接下来谈话的就方便多了，问道：“在你看来，那些喜好吃辣——特别是常年吃茱萸的人，能够习惯吃这辣椒吗？”

    范黎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味道：“……应该能吧，主要我是生吃，也不太了解辣椒跟别的东西配在一起是什么效果。仅从辛辣度来看，辣椒不输茱萸，只要是喜欢辣味刺激的人，多半能接受。”

    顾云霁稍稍放心：“那就好，如此我也能放心推广了。”

    范黎问道：“大人想要推广辣椒？难不成它和洋芋一样，也是种亩产千斤的高产作物？”

    顾云霁道：“那倒不是，辣椒和茱萸类似，主要还是用于调味，只不过它的用途更加广泛，完全可以取代茱萸成为主要的辣味制品，我准备还是先在叙州府试点推广。”

    范黎沉吟道：“蜀中百姓嗜辣，从叙州府开始推广确实是个好选择，而且辣椒在沿海一带已有种植，种子也比较好买，用不着靠佛郎机人千里迢迢从亚墨利加运来。”

    “如果是要和洋芋一起推广的话，大人准备先买多少种子？”

    顾云霁笑了笑：“不急，辣椒毕竟和洋芋不一样，我准备换一种推广方式。”

    范黎疑惑道：“什么推广方式？”

    “待会再告诉你。”顾云霁意味深长道，“现在，咱们还得再等一个人。”

    范黎不明所以，正欲再问，便见会客厅的门吱呀一响，一个人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范黎有些意外：“张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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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合伙生意

    第一批的高产洋芋在张翠英家的旱田上进行试种，洋芋收获时范黎也曾前去查看，二人自然是认识的，只不过算不上很熟稔，多数时候还是顾云霁在其中牵线联系。

    见到范黎，张翠英也是怔了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朝他微笑颔首：“范员外好。”

    顾云霁笑着站起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一种新奇的作物——辣椒。”

    听完顾云霁的介绍和讲述，张翠英沉吟道：“听顾大人您的意思，是想将辣椒和洋芋一样，在叙州府推广开来？顾大人放心，我家的五十亩旱田当初就是您给我争回来的，只要您用得上，尽管开口。”

    “我的确用得上，不过我可不会像从前那样白用。”顾云霁意味深长笑笑，随即正色道，“张翠英，范黎，关于辣椒的推广方式我已经想好了——我想和你们二人合伙做生意。”

    张翠英和范黎齐齐一愣：“做生意？”

    顾云霁道：“不错，做生意。辣椒和洋芋不一样，它不高产，也不能作为主食果腹，只是一种调味料，若是像洋芋那般由官府出面在各地推广，效果肯定不好。”

    “所以我想绕开官府，以我顾云霁个人的名义，跟你们合开一家辣椒制品店，通过售卖的方式慢慢辐射到叙州府乃至更远的地方。这样不仅有助于辣椒推广，也能给我们自己带来利益，可谓两全之法。”

    土豆能够由官府领头在叙州府各地免费发放良种，进行推广种植，那是因为它是饱腹的主食，可以满足百姓基本的生存需求。而辣椒只是调味品，就算能在吃食上带来鲜辣的味觉刺激，到底填不饱肚子，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说，根本就是无意义的东西。

    但顾云霁知道辣椒在未来会对人们的饮食产生多大的影响，在前世的历史上，也是经过了长期的摸索和尝试之后，才渐渐开发出多种多样的吃法。如今想要加速这个过程，除了官府推广以外，售卖是最好的方式。

    市场具有很大的活力，一个新的热点一旦出现，往往能迅速吸引一大批人跟风而上，从而形成一股风靡热潮。顾云霁可以预见，辣椒如果出现在市场和人们的餐桌上，一定能很快成为流行，从而带起上游和下游产业的兴盛，助力辣椒进一步推广。

    另一方面，顾云霁选择以个人名义入伙也是吸取了上次洋芋推广的教训，严正谦和陈循洲顽固守旧，与他们合作只会带来重重阻碍，把事情越搞越复杂，还不如绕开他们，选择更加熟悉的张翠英和范黎。

    范黎是经验丰富的大商人，很快就想明白了这背后的关节和顾云霁这么做的意图，问道：

    “顾大人的提议确实是个可行的法子，只是咱们的店要卖什么？直接卖辣椒吗？虽然蜀中百姓嗜辣，可辣椒毕竟是新奇东西，大家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吃，未必肯买账啊。”

    顾云霁道：“当然不是直接卖辣椒，我们要卖的是‘辣椒制品’，即辣椒做成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辣椒粉、辣椒油、辣椒酱等等。而我觉得咱们首先可以推出的一款商品就是辣椒酱，二位请看。”

    说着，顾云霁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里面装着小半罐油汪汪的辣椒酱，一打开，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辣香气。

    顾云霁介绍道：“这是前几日我在家中和我夫人研究出来的，因为辣椒所剩不多，时间又匆忙，暂且只做成这个样子，日后咱们若要开店，可以再精心改良一下，味道肯定更好。”

    张翠英是地地道道的叙州府人，有着蜀人共通的辣味喜好，和范黎一样都是嗜辣的。一看到这辣椒酱，二人同时眼睛一亮，被香气勾得馋虫乱窜，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顾云霁见状笑笑，唤人拿来碗筷和几个煮熟的土豆，递到二人面前：“辣椒酱配洋芋，二位尝尝？”

    白水煮熟的土豆滋味平淡，配上重油重盐的辣椒酱，二者互相中和，竟是刚刚好。不吃还好，一吃二人立刻胃口大开，三两下就将土豆就着辣椒酱吃下肚，完事还恋恋不舍地看着剩下的辣椒酱，若非土豆已经吃完了，怕是连罐子里的汤汤水水都能刮干净。

    范黎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先前生吃辣椒只觉得辣味足，没想到做成辣椒酱以后味道居然这么好，直接将平淡的洋芋都变成了人间美味，说不定将来还能佐以洋芋搭配推广，那样就更好了。”

    顾云霁笑道：“辣椒酱可不只是能搭配洋芋，还能拌饭、做下饭菜，吃法很多，而且可以保存很长时间，短期内不会腐坏，正适合当做商品销售。”

    “辣椒酱用盐多，刚好咱们叙州府富顺县有好井盐，盐质纯粹，做腌物最好。辣椒在沿海浙江一带已有种植，我们可以直接购买，前期的做辣椒酱的原料是不用愁的，开店的重心主要放在辣椒制品的研制及良种培育方面。

    “后期等辣椒推广开来后，我们大可将种植技术传播出去，一方面惠及百姓，一方面也能给我们提供更充足的辣椒原货。而我们自己，只需要将辣椒制品的配方和良种辣椒握在手里即可。”

    说完，顾云霁笑盈盈地看向范黎和张翠英：“以上就是我的大概的想法，二位觉得如何？愿不愿意同我合伙做这个辣椒生意？”

    对张翠英来说，顾云霁于她家有恩，眼界远阔又学识丰富，肯定做什么都不会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顾大人胸有大业，无论是洋芋还是辣椒，都是利民又利己的好事，能在其中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大人既然想做辣椒的生意，我张翠英一定全力支持，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大人尽管吩咐。”

    范黎是商人，到了他擅长的做生意领域，自然要权衡利弊再做决定。辣椒酱的味道他尝过了，的确是可以在将来引起风靡的食品，何况是在叙州府这样嗜辣的地区，只要他们做得出来，就不用愁卖不出去。

    而且如顾云霁所说，前期的辣椒原料可从沿海购买，盐可以用产自富顺的自贡井盐，方方面面的条件都很充足。刚开始投入的成本不需要太多，先开一间小店，生意好再扩大生产。

    再说了，买洋芋良种的五千两银子都出了，也不差这一点。

    想到这里，范黎拿定了主意，肯定道：“顾大人，我范黎愿意跟你、还有张翠英，合伙做辣椒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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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经营策略

    得到二人肯定的回答，顾云霁眉眼绽开笑：“既然二位都愿意跟我合伙做生意，那咱们就来确定一下后面的安排。我是朝廷官员，为了避免将来不必要的麻烦，届时我将以我夫人徐书华的名义入股，二位觉得如何？”

    关于官员经商，朝廷并没有明令禁止，四品以下的官员可以自由做生意，四品及以上官员经商的种类和规模则有比较严格的限制，不能经营盐业、丝绸等重要商品的贸易。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若是不经商，一大家子只靠俸禄怕是得饿死，所以官员们往往会以家人亲戚的名义做生意，避开朝廷的限制。

    顾云霁现在虽然只是正六品通判，不受经商限制，但将来肯定要升官，与其到时候再忙里忙乱地转股撤资，还不如一开始就以徐书华的名义入股，这一点也是顾云霁事先和妻子商量好的。

    张翠英和范黎都明白这个道理，对此没有异议：“顾大人放心，这个自然没问题。”

    顾云霁又道：“关于咱们的生意，我初步计划是先开一家售卖辣椒制品的铺面，就开在叙州府城内，如果到时候生意好，咱们再扩大生产。”

    “分工方面，张翠英是本地人，对叙州府很熟悉，人脉关系都比我和范黎广。所以租铺面、雇佣工人、商品制作零售等事务，届时就交给你来做，怎么样？”

    张翠英面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此前我没做过生意，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但顾大人和范员外若相信我，我愿意尽力一试。”

    顾云霁点点头，又看向范黎：“范黎，你做了多年的生意，于经商一道是最熟悉的，我和张翠英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钱财方面我们可能没办法提供太多支持。所以资本投入、原料购买方面主要靠你来负责，你能接受吗？”

    开间铺面用不了多少钱，何况五千两银子都投了，范黎也不在乎多投一点，当即答应得很爽快：“没问题。这些事都交给我吧，你们不用操心。”

    最后，顾云霁说回到自己，笑道：“至于我自己，主要是给二位提供技术支持，比如购买什么品种的辣椒、如何制作辣椒酱等等，总之关于辣椒本身的事情，二位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问我。”

    顾云霁是这次生意的发起人，也是对辣椒最了解的人，如果没有他，张翠英和范黎根本不会想到要做辣椒的生意，顾云霁可以说是三人之中的核心人物和灵魂人物。

    安排好分工，接下来就该谈销售策略。

    顾云霁道：“辣椒和洋芋不一样，咱们这次是要做生意的，做生意就要竞争，要想在竞争中胜出就要保持优势。辣椒早已传入浙江沿海一带，咱们最多只有先占之机，一旦辣椒在叙州府扩散开来，就一定会有大批人跟风售卖，不可能独揽利润。”

    “所以我们要利用好这个先占之机，处处快人一步。第一个售卖的商品是辣椒酱，在售卖辣椒酱的同时，我们一方面要寻找新的辣椒种类，自主筛选育种，保持辣椒良种优势。”

    “另一方面要研究新的辣椒制品，不断改良现有配方，别人跟风卖辣椒酱的时候，咱们就卖辣椒油，别人卖辣椒油，咱们就卖辣椒粉……诸如此类，具体可以卖哪些辣椒制品，到时候我会详细告诉你们的。”

    说到这里，顾云霁又对二人嘱咐道：“新的辣椒种类，主要靠范黎在沿海一带寻找；自主选育良种，包括部分辣椒种植，就得征用张翠英的五十亩旱田。”

    “虽然咱们最初的目的是推广种植辣椒，但毕竟是做生意，我们要将辣椒酱配方、优良种子等要紧的东西始终握在手里，不可泄露给外人，过程中要尤其注意保密，二位可明白？”

    二人齐声道：“明白，大人放心，尽管交给我们。”

    “我来叙州府的时间不长，你们是我为数不多熟悉信任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顾云霁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大体的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咱们就商量商量分红的部分。”

    “范黎负责的是货物运输、原料购买、铺面租金等‘钱’方面的事情，没有你的加盟，仅凭我和张翠英绝对把生意做不起来。”

    “而张翠英负责的是研究配方、商品零售等繁琐具体的要务，我们两个都是外乡人，在本地两眼一抹黑，没有你不知道要撞多少墙、走多少弯路，生意能顺利做下去，同样离不开你的付出努力。”

    “而我自己，无非是动动嘴皮子，把事情安排给你们做，可谓是最轻松的了。”顾云霁调侃两句，随即正色道，“所以，我提议的分红是——范黎五成，张翠英四成，我顾云霁一成。”

    话音刚落，就立刻迎来二人的急声反对：“不行！顾大人您怎么能拿这么少的分红！”

    范黎觉得自己已经是很精于算计的商人了，却也不好意思占这么多分红，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钱是最重要的，但也是最不重要的，没有我范黎，顾大人您同样可以找到别的商人合作，凭您的身份，想要拉到投资简直轻轻松松，您能最终选择我，是我范黎的荣幸。依我看，不如我和张翠英各三成，顾大人四成。”

    张翠英闻言仍是不同意，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本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农户女，得遇顾大人替我申冤要回田地，已是感激之至。给顾大人种洋芋卖辣椒，是为报答您的恩情，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怎敢谈什么分红不分红。”

    “但我明白做生意这种事情，就得明算账，我若是一点分红都不要反而让二位难办。这样吧，范员外还是三成，我只要一成，其余的六成全归顾大人。”

    范黎和张翠英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什么亚墨利加传来的辣椒，此前二人就算听过，也绝不知道它能吃，若不是顾云霁提出来，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要做辣椒生意。

    何况顾云霁的计划如此完备，手中又握有辣椒酱的关键技术，将来研发新的辣椒制品，多半还是要靠他。与其说是顾云霁跟二人合伙做生意，倒不如说是他主动选择了与二人做生意。

    更别说顾云霁是官，生意能顺利做下去，离不开他官身的威慑和暗里的保护，有顾云霁保驾护航，范黎和张翠英就不怕自己的店被人陷害排挤，否则光是交给本地官绅的保护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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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分红几成

    关于自己的分红提议遭到二人的强烈反对，顾云霁有些无奈：“你们别着急，先听我说。看似我提供的是关键的技术，但也只是在前期发挥的作用大，只要辣椒推广开来，我能给予的辣椒酱配方、辣椒种植等就不值钱了。”

    “而且我是朝廷官员，不知道能在通判的位置上待多久，一旦我调离叙州府，我除了每年按时拿分红，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还得靠你们白白地养我。”

    “从头到尾，买原料、做辣椒酱、开铺面……都要靠你们操心，你们才是功劳和苦劳最大的。我只是坐收盈利而已，拿一成分红足够了。”

    顾云霁是世家子弟，家里虽然比不上范黎这种大商人富裕，但也不怎么缺钱。何况他平日生活并不奢靡，要太多的钱没什么用处，反而还可能给招致祸患，被人误会他贪污受贿。

    话是这样说，可张翠英还是很犹豫：“如果没有您……”

    “我之所以会这样分红，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不等张翠英继续拒绝，顾云霁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打住，“洋芋推广种植的事情，二位帮了我很多，特别是范员外，更是出了足足五千两银子用来购买良种。”

    “虽说洋芋推广利于百姓，但那是我这个通判的首要责任，二位身为百姓中的一员，主动担起大义，无私给予了那么多，理应得到回报。”

    顾云霁看着范黎和张翠英，诚挚地道：“然而买来的洋芋良种将来会免费发给百姓，短期内的收获所得官府也不会收取税赋，我自己在其中尚不能得到实质利益，更没有资格代表叙州府给二位报酬。”

    “我顾云霁自认为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二位帮了我，我若不给予回报，我良心不安。我也没有别的可以拿出手，此番做生意的分红，权当是表达一点我的谢意，请二位收下。”

    说着，顾云霁躬身拱手，向二人稍稍行了一礼。

    官民之间有着云泥般的身份差距，顾云霁担心张翠英和范黎不敢受，所以没有行太大的礼。

    饶是如此，顾云霁此举还是把二人吓了一大跳，特别是张翠英，惶恐得差点当场跪下：“顾大人怎可如此！您是官老爷，我只是一介草民，合该向您叩头！顾大人免了我的礼是对我的抬举，我怎敢受您的礼？这不是折煞我吗！”

    顾云霁扶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坚持躬身行礼，索性说道：“二位不肯接受这样的分红，我不知如何回报，良心实在不安，莫说行此一礼，便是夜里也难以安枕！”

    范黎没办法，一边托着他的手，一边侧身避免受礼，惶急道：“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顾大人您快别这样了！”

    顾云霁听得此话，这才直起身子不再坚持。

    张翠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顾大人您何必如此，多占些分红就多拿些钱，难道不好吗？这本就是您应得的。”

    顾云霁坦然道：“没有什么应得不应得，只有应做不应做。于公我是叙州府的通判，我应当做好洋芋和辣椒推广的事情。于私你们帮了我，给了我很多支持，就算我没办法代表官府给你们嘉奖，我也应该以个人的名义给出力所能及的回报。”

    说着，他又开玩笑道：“何况这是分红又不是现钱，不要表现得我吃了多大的亏一样。若是这辣椒生意做不成功，我不仅要换种方式回报，还得想法子怎么补上亏空。二位若真为我着想，还是尽力经营好生意，莫要让我往里搭钱了！”

    范黎看向顾云霁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半天，终究还是叹出一口气，感慨道：“顾大人，遇见你是范某之幸。”

    范黎走南闯北，跟不少官员打过交道，但还真没见过如顾云霁一般的官员。不仅博学多识，了解洋芋、辣椒等番邦作物，还能在握有关键知识和核心技术的情况下主动让利，更莫说他一心为民，圣人怕是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顾云霁不是圣人，他只是因为从前世而来，比当代的人多了一点可纵观历史的发展眼光。

    见识了前世那般先进的社会制度和科学技术，只要不是极度自私自利的人，多少都能培养出来些“天下为公”的眼界，和人类的发展及百姓的福祉比起来，金银等俗世利益实在难迷他的眼。

    多做一点就能多救一个人，多活一个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和来自现代的预见意识，旁人很难想象顾云霁内心的干劲和动力有多充足。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在其位谋其政。

    商量好分红及各项具体事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采购辣椒和准备开铺面。

    铺面经营和工人的事情有张翠英在管，范黎则忙着去沿海收购辣椒和打通运输渠道，顾云霁也没闲着，就算辣椒的生意不用他操心，府衙的日常公务同样忙得他脚不沾地。

    平淡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徐振之在家里小住了半个月后，准备继续踏上旅行之路。顾昭熙日日闷在家里，父亲忙于公务，母亲忙于家务，难得有个耐心又见闻丰富的长辈愿意陪她玩，总算过了半个月欢快的日子。

    得知徐振之要走，顾昭熙特别舍不得，不过到底比苏旗当年离开时长大了一点，不再情绪外放哭得撕心裂肺。只是眼圈红红地看着对方，小嘴一瘪，话不说一句，眼泪却是吧嗒吧嗒地掉。

    徐振之看得一颗心都揪起来了，当即放下包袱决定多留两天。然而多留两天还是要走，告别当日，徐振之狠狠心不去看顾昭熙的眼泪，终究还是离开了。

    转眼来到秋天，张翠英把春天预留的三百斤土豆种了下去，一个多月后，晚稻收割之时，土豆也破土出苗。

    张翠英把铺面工人都找好了，只差做辣椒酱的原料。范黎还在沿海收购辣椒，虽然他人还没回来，但先寄回来了一些辣椒的种子，准备在叙州府尝试培育种植。

    然而张翠英才把辣椒种下没多久，就出了突发事件：土人又下山来作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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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土人作乱

    收到张翠英传来的消息后，顾云霁立刻带着衙役赶往了荣隐山的旱田，到了地方一看，除了满地洋芋的残秧断藤之外，没看见有什么作乱的土人。

    顾云霁一路跑得急，气都还没喘过来，找到张翠英问：“土人呢？”

    “已经跑了。”张翠英哭丧着一张脸，“土人是在凌晨快天明的时候来的，他们想偷我们的洋芋，被我家的长工发现了。当时他们本来都要被吓跑了，结果一看我们这边只有两三个长工，人没有他们多，立刻就凶恶起来，竟是胆大包天地强抢了走。”

    长工在一旁道：“土人虽然不擅农耕，但对粮食收获的时间很了解，每到秋收季节都会下山来偷割地里的粮食。东家的粮食从前就被偷过，也知道这段时间土人容易作乱，特意让我们排班守夜，没想到还真碰上来偷粮食的土人了。”

    “只不过土人通常胆子小，人一吼就跑了，不成想他们如今的胆子是越来越大，居然敢当着我们的面儿强抢。当时他们拿着武器，我们不敢硬碰硬，最后害得洋芋被糟蹋成这样。”

    长工说着说着，一脸的愧疚自责。顾云霁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你们做的是对的，若是强行护着洋芋不让土人抢走，他们逼急了还真不知道做出什么来。和人身安全比起来，这点洋芋算得了什么，保命最重要。”

    说完，顾云霁蹲下身子查看地里的情况，发现土人割走的只是露出地面的土豆秧，仅有少量的土豆果实被顺带着胡乱扯走了。

    对此顾云霁既无奈又好笑：“看来这些土人没见过洋芋，都不知道土下面的才是能吃的部分，竟误将露出地面的洋芋秧给割走了。”

    张翠英一脸心疼：“可惜了这三百斤洋芋种，就这么毁了。还好辣椒才种下没几天，还没破土发芽，否则怕是也要毁在土人手里。”

    顾云霁叹出一口气，眉间忧愁渐深：“洋芋良种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了，少三百斤没关系。但是这些土人来了一回，就肯定会来二回、三回，你连派长工守夜都防不住他们，将来咱们还要继续种辣椒、种洋芋，只怕更加防不胜防。”

    “土人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咱们就一日不能好好睡觉。何况他们现在这般猖獗，今日是抢了你在种在半山腰田地上的粮食，难保将来不会下山去抢别的百姓，若是再遇上缺粮的荒年灾年，说不定都要纠集匪徒骚扰城镇了。”

    听到这里，一直跟随在旁的旭冬忍不住问道：“土人作乱这么些年了，就算他们未开化不能沟通，难道官府也不管管吗？总不能就这么受他们侵扰下去吧？”

    长工苦笑道：“不这样还能怎么办？这些土人踪迹难寻，官府一打就跑，从前他们还没现在这样猖狂。那时候叙州府衙虽然管不了，好歹还能给附近的宣抚司知会一声，让土司来管。”

    “但自从十来年前附近永宁宣抚司的土司换了人后，叙州府衙和宣抚司就没什么交流来往了，土人也就变得越来越肆意妄为，官府根本管不了，还是靠我们自己日夜防范。要是哪天没防住，只能自认倒霉。”

    大夏朝地方的行政区划大体上可以分为“省府州县”四级制，顾云霁所处的叙州府之上，还有“省”一级的四川承宣布政使司。

    而在西南等少数民族聚集地区，还设有宣慰司和宣抚司，由原本的少数民族首领担任“宣慰使”或“宣抚使”，也就是“土司”。土司的官位世袭，在各自的辖区内享有一定的行政、军事等自治权，直属于中央，不受地方承宣布政使司管辖。

    距离叙州府最近的就是处于东南方的永宁宣抚司，若对在本地作乱的土人进行追根溯源，有一大半都是出自永宁宣抚司。虽然他们流散出来的原因多种多样，但宣抚使对他们还是有一定约束力的，再不济还可以兴兵讨伐——反正比叙州官府出面有效得多。

    既然从前都能和土司交流往来，没道理现在不能，不管怎么说，总要想办法把土人作乱的问题解决了才行。

    想到这里，顾云霁嘱咐张翠英等人继续留心土人之后，便回到府衙去找严正谦询问此事。

    “顾大人是想要解决土人作乱的问题？”听完顾云霁的来意，严正谦挑了挑眉，问道。

    顾云霁点头：“不错。不敢说完全解决，至少要有效遏制当前土人猖狂的态势，都敢堂而皇之地强抢了，将来还得了？一日不解决土人的事情，临山的村民百姓就一日不能安心，一到秋收的季节，就要提心吊胆土人来偷割粮食。”

    严正谦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低头把玩茶杯，没有说话。

    顾云霁察觉到他的态度，心头微沉：“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想管吗？我们是叙州府的官员，让叙州府的百姓安居乐业，是我们的分内之责。”

    严正谦讥讽地轻哈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顾大人，不是我泼你冷水，我只是不得不提醒你，土人作乱的事情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你最好早点放弃，免得白费力气。”

    顾云霁皱了皱眉：“土人分散出现，踪迹难寻，仅凭咱们叙州府衙是不好管理。但我们可以和从前一样，联系附近永宁宣抚司的宣抚使，让他出面管束，难道也不行吗？”

    见严正谦还是不说话，顾云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明白，少数民族首领和咱们汉人不一样，风俗人情语言习惯都有差异，或许不好交流，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说不定对方其实很通情达理，沟通起来没有那么困难，就算真的很困难，可我们若不迈出这一步，土人的问题就一直得不到解决。”

    严正谦幽幽道：“顾大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咱们叙州官府和永宁宣抚司之间，不是什么沟通困难不困难的事情，而是根本就没有沟通。”

    “我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在我来叙州府之前，官府就已经和宣抚司断了联系了。我到任之后，也曾给宣抚使写信试图恢复来往，却无一例外都没有收到回音。”

    “所以这么多年来，叙州府虽然和永宁宣抚司的辖区紧挨着，但官府之间压根没有交流，更别说知会土司帮忙管理土人了，行不通的，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顾云霁心中疑惑，想要继续询问，却见严正谦面有不耐，似乎不太想回答他的问题，便只好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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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女性土司

    从严正谦那里出来后，顾云霁还是有些想不通。

    宣慰司和宣抚司虽直属中央，不受地方管辖，可到底处在西南，就算拥有再大的自治权也还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没道理和附近的州府完全断绝往来。

    宣抚司的层级比宣慰司低一级，最高长官宣抚使的官阶为从四品，算起来还没有严正谦这个知府高，这永宁宣抚使居然如此狂傲，连知府的面子都不卖？

    似是看出顾云霁心事，陈培时说道：“大人，关于永宁宣抚司的土司，我倒有些耳闻，确实和别的土司不太一样。”

    顾云霁来了兴趣：“哦？那你说说看，有什么不一样？”

    陈培时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半天才道：“永宁宣抚司的宣抚使是彝人首领，汉名叫奢西，是个女人。”

    顾云霁眸中闪过讶异：“女土司？不过土司世袭制度和咱们汉人不一样，女土司虽然少，但也并不是没有，不算很稀奇吧？”

    和汉人的嫡长子继承制不同，少数民族的土司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为长子，如果没有儿子，就按孙、婿、妻、同宗族人、女等顺序继承，妻女并没有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是可以继位为女土司的。

    陈培时表情一言难尽：“女土司是不怎么稀奇，稀奇的点在于奢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极其不愿意同男人打交道，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宣抚司内的官员土流皆有，有的是跟您一样，由朝廷派去的流官，有的则是土司自主任命的本地土官。但凡是奢西有权力任命的官员，无一例外全都是女人，所以现在永宁宣抚司内的情况很奇特，一半土官一半流官，一半女人一半男人。”

    顾云霁费解道：“可整个大夏的朝廷官员从上到下，包括陛下，都是男人，更别说宣抚司内的流官对土司本就有监督约束之责，奢西如此排斥男人，朝廷竟也能容忍？她这个土司的位置坐得稳吗？”

    “大人，您还真问到点子上了。”陈培时脸色精彩，语气似钦佩又似感慨，“依我看，大夏所有的宣慰司和宣抚司中，没有比奢西地位更稳固的土司了。”

    “何以见得？”

    陈培时解释道：“因为奢西是杀夫上位，曾主动向我朝投诚。她本是前任土司的继室妻子，据说婚后过得并不如意，常常遭到丈夫的辱骂责打，在整个土司家族都颇受排挤。”

    “然而前土司不服朝廷管教，渐生不臣之心，熙和年间，前土司纠集西南少数民族各部，意图谋叛独立。奢西忍辱负重多年，偶然得知其计划，果断于丈夫睡梦中斩其头颅，又用雷霆手段镇压土司族人，以一己之力压下了这次叛乱。”

    “等朝廷得到消息派兵赶往西南平叛，奢西以臣子之礼恭迎钦差，献贼首头颅于上，朝廷这才知道叛乱已被平息，逆贼尽数伏诛，连战场都被打扫干净了。”

    顾云霁听得眼睛睁大，回忆道：“熙和年间……至少也应该是十年前了吧？那时我年纪尚小，倒是不曾听过还有这么一桩故事。这么说来，朝廷是为嘉奖她归依顺服的忠心，才将她任命为土司的？”

    陈培时道：“不错，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奢西把前土司的家族亲人都给杀干净了，什么儿子孙子、外甥女婿，一个没留。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奢西都是唯一的继承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为土司了。”

    “朝廷用最小的代价保证了西南的平稳，对奢西的上位乐见其成，何况同前任土司比起来，她对朝廷忠诚无比，全无二心。所以在朝廷看来，她讨厌男人也好，任用女土官也好，都是些小事，只要不闹到宣抚司以外，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云霁心中震撼，感慨道：“丈夫意图谋逆，便果断将其斩杀，屠尽前土司族人既是在清除叛逆，也是在为自己扫清上位的障碍。奢西有野心有魄力，下手又足够狠厉，可谓是巾帼英雄。”

    陈培时笑道：“大人觉得奢西是巾帼英雄，可有的人觉得她是毒妇，毕竟她是弑夫上位，名声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

    顾云霁不屑轻嗤：“诛逆说成弑夫，这些人春秋笔法用得可真是够溜的，奢西再有一万个不是，她杀掉的也是一个逆贼，用前土司一族的性命换西南止戈，免于生灵涂炭，堪称大义。”

    “若奢西是个男人，哪怕彼时妻弑夫换成子弑父，还是会有一大批人赞她大义灭亲，争先恐后地为她著书立传。”

    陈培时附和道：“您说的是。说起来这奢西运气也真是好，别的女人若是遇人不淑，大半辈子就都埋进去了，偏偏奢西的丈夫想要谋反，她正好有理由杀了他，既能为自己报仇，也是为朝廷平叛，简直名正言顺。”

    顾云霁意味深长地笑笑：“你错了，丈夫谋反并不是奢西杀他的主要理由。你信不信，就算她那个土司丈夫不谋反，奢西照样能把他弄下马从而自己上位，只不过过程会更曲折些。”

    陈培时一脸狐疑：“不能吧？若不是知道土司谋反，朝廷一定会前来平叛，奢西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丈夫？”

    顾云霁慢悠悠道：“为什么？因为奢西有野心，因为她想要当土司。得知丈夫谋反，果断将其斩杀不说，还能在短时间内控制其党羽，朝廷的军队还没到呢，她就将叛乱给平息了，若不是早有准备，你觉得她能做到这个程度？”

    “要是没有前土司谋反那一遭，她应该还是会想办法上位，只是可能会更加艰难，没有现在这么名正言顺罢了。”

    陈培时还从没想到这么深过，一时间难以置信，结结巴巴道：“这么说，奢西的野心大到了谋杀亲夫？有心计还下手残忍……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别联系她了，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她对我们不利？”顾云霁被他这样子逗笑，“好歹我也是朝廷命官，又和奢西无仇无怨，她还不至于对我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奢西的野心再大，难道大得过她那个想要谋反在西南当土皇帝的前丈夫吗？杀夫上位，及时向朝廷表忠心，可见她认得清时势和自己的能力地位，是个聪明人。”

    顾云霁语气轻松：“先前我还担心永宁宣抚使拒绝与叙州府官员的往来，可能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这么一通听下来，奢西应当很明事理才对，说不定此前有什么误会。”

    “反正土人的事情总要解决，我就先以叙州府通判的名义给她写封信，收到回音最好，收不到回音咱们也没损失，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陈培时见顾云霁打定了主意，不好再出声反对，内心却是不看好此事：严正谦一个知府都没成功，顾云霁只是通判，机会只怕更渺茫。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顾云霁的信才寄出去没几日，还真收到了永宁宣抚使奢西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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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去见土司

    “你要去永宁宣抚司？”

    晚上，本来以为只是闲聊家常的徐书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顾云霁。

    顾云霁一边洗漱一边回答：“是啊，我也是看了奢西的回信才知道，她并不是拒绝与叙州府的官员交流往来，也没有外界所说的那般，特别厌恶排斥男人。”

    “前土司在谋反之前，确实同周边的州府多有往来，也和当时叙州府的官员关系很不错。但那是因为我们叙州府与永宁宣抚司的辖区紧挨着，前土司是少数民族首领，除了要接受宣抚司内流官的监督外，也要接受周边州府的官员监督，为了不被打小报告，他自然要与叙州府的官员搞好关系。”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两地挨得近，百姓多有往来贸易，官员之间友好交流也是正常的。结果偏偏前土司谋反了，当时的叙州府官员虽然没有被牵连，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有些尴尬，不知如何面对奢西这个杀夫上位的新土司。”

    顾云霁洗漱完毕，坐回到床上继续道：“而奢西那边，对前夫厌恶痛恨，自然懒得维系这些关系。叙州府的官员一方面有些别扭，另一方面见她是女人，心里很是轻视，更不愿拉下脸去主动沟通交流，久而久之便断了联系。”

    徐书华问道：“那知府严正谦呢？如果说奢西不愿与叙州府官员往来，是因为前土司遗留下来的问题，但严正谦是后来才出任的叙州知府，应该不至于被迁怒。”

    “何况如你所说，严正谦还主动给奢西写过信，结果没有收到任何回音，这又是为什么？”

    顾云霁轻笑道：“这个还是怪严正谦自己。奢西信上说，严正谦自恃为一府知府，官阶比她那个从四品宣抚使要高，再加上对她女人的身份有些轻视，写信时语气高高在上，态度很不好。奢西心中不喜，故而没有回信。”

    徐书华唇角上扬，挑眉问道：“那你呢？”

    顾云霁一脸理所当然：“我写信肯定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不会有半点轻视之意，说不定奢西正是因为这一点，才给我写了回信来。”

    “我在信里跟她说明了土人作乱的问题，她的态度很配合，没有排斥或者推卸责任。只是说与叙州府的官员太久没有交际往来，很多东西在信里讲不清楚，便请我去永宁宣抚司面谈，既是为商量土人一事，也是为了解叙州府现状。”

    关于奢西的经历和过往，徐书华也有所了解，心中佩服于她的见识和手段，闻言还是不免担心：“永宁宣抚司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是彝人的地盘，生活习惯和风俗都跟咱们汉人不一样，你贸然前去，我怕……”

    顾云霁回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我毕竟是朝廷命官，就算起了冲突，料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我还会带随从的。”

    “同一件事情，奢西和严正谦说的有出入，虽然联系过往历史来看，奢西的讲述从逻辑上更说得通，但还是不能轻易相信，总要亲眼看过才知实情如何。”

    “土人的事情不解决，我就始终不能放心地培育种植辣椒和洋芋，想要解决这个后顾之忧，动身前往宣抚司去见奢西是最好的选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一趟我都得去。”

    见徐书华还是有些不放心，顾云霁低下头亲亲她微蹙的眉心，温声道：“奢西是土司，是宣抚司内的一把手，走不开。而我只是叙州府的副官，可以短暂离开出公差，所以只能我去她那不能她来我这，这个道理你应当是明白的。”

    徐书华眉头稍稍舒展，朝他笑了笑：“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本朝初立之时，太祖皇帝收化西南各部很费了些力气，少数民族开化晚，又极度排外，到现在还有不少土司蠢蠢欲动，不服朝廷管束，你此行须得万分小心。”

    顾云霁笑着应下：“放心，我会注意的。总归永宁宣抚司离叙州府没多远，一来一去也就几天的路程，我很快就会回来。何况奢西土司的位置能够坐稳，正是因为她对朝廷忠心，既然足够忠心，便也不会为难我这个朝廷官员”

    徐书华轻轻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日后，顾云霁收拾好行李，带上陈培时、旭冬和十来个衙役随从，踏上了前往永宁宣抚司的路。

    永宁宣抚司位于叙州府东南部，山脉众多，地势崎岖，虽然有官方开辟的驿道，但路还是不好走。

    顾云霁这一趟算是出公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全程都穿着官服，走路虽然不方便，好在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一路上的彝人都离他们远远的，不敢上前搅扰。

    一行人清晨出发，路上走走停停，还在外露宿了两夜，第三天晌午才到达奢西的所在地——土司府。

    土司府既是土司的住宅也是土司的办公衙门，住有各类官员及土司族人等，说是“府”，其实建筑规模很大，与“城”无异，所以当地百姓也称其为土司城。

    顾云霁穿着官服，带着衙役，与这充满着少数民族风情的彝人聚居地格格不入，在大街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奢西并没有派人前来迎接，顾云霁对此并不在意，带着一行人径直前往土司府。见到他们前来，站岗的守卫警惕地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顾云霁理好衣冠，上前正色道：“本官是叙州府通判顾云霁，应宣抚使之邀前来拜访，共同商议公务要事，还请通报一声。”

    守卫闻言打量他几眼，转身进去了。不一会儿，里面便走出一个年轻女子，一身彝人打扮，满脸热情的笑容，竟是一上来就要同顾云霁握手：“原来是顾大人到了，我们宣抚司有失远迎呐。”

    男女授受不亲，对方又是年轻女子，顾云霁避开她的动作，颔首垂眸道：“见过这位姑娘。请问姑娘是？”

    握手被顾云霁躲开，女子也不尴尬，性格看起来很是直爽大方，笑道：“我的汉名叫安斌，常年跟在宣抚使身边做事，这会儿苴穆——啊，就是宣抚使大人，她正忙着，让我来接待你们，诸位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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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副使安斌

    不知是少数民族热情奔放的共同特征，还是个人的性格使然，前来迎接顾云霁的年轻女子谈吐大方，态度很是热情，反倒让他们这些习惯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汉人们有些不适应。

    “安斌……”听到女子的名字，随行的一个衙役撇撇嘴，嘟嘟囔囔道，“一个女人，怎么起个男人的名字……”

    衙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几人听清楚，安斌瞬间脸一垮，冷笑道：“名字而已，难不成还分男女？我是永宁宣抚司的副使，助宣抚使掌管军队、文书。苴穆赞我文武双全，我汉名的‘斌’字正是她给我起的，怎么，你有意见？”

    宣抚司之内，宣抚使是最大的首领和长官，官位世袭，称为土司。而除土司之外，还有同知、副使、佥事等官职，同知正五品，为朝廷派遣的流官；副使从五品，为土司自己任命的土官。

    永宁宣抚司的副使，可以说是名义上的三把手，实际上的土司亲信。

    顾云霁本以为安斌是奢西的随从侍女之类，没想到她居然是正儿八经的副使，诧异一瞬，连忙对安斌拱手道：“在下束下不严，冒犯了安副使，请安副使见谅。”

    说着，他又转头对那出言不逊的衙役斥道：“还不快对安副使道歉！”

    衙役有些难堪，却还是不得不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小的知错，望安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安斌轻哼一声，瞥了眼顾云霁：“手底下的人这么不懂规矩，顾大人可得要好好管束管束了。”

    顾云霁自知理亏，好生好气道：“是，我一定好生管束。”

    说着，顾云霁转向那刚才的衙役，声音沉下来：“言语无忌，行为不谨，你不必跟我们一起进土司府了，自己回驿站待着等我们吧。”

    因为一句话被剥夺随行的资格，衙役脸色青红交加，看起来有些不服气，但终究不敢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之后，转身离开了。

    似未料到顾云霁处理得这么果断，安斌挑了挑眉，脸色稍缓，转瞬又恢复刚见面时的热情，笑道：“顾大人路途劳顿，请随我进来稍作休息。”

    安斌虽是彝人，但接待顾云霁一行人时基本都按照汉人的规矩来，哪怕是经历了方才的小插曲，也完全没有芥蒂的意思，照样是该说就说，该笑就笑，礼数很是周全。

    安斌将顾云霁请到会客厅，唤人奉上一杯茶，笑道：“我们苴穆正在忙，暂时脱不开身，顾大人且等一等。”

    顾云霁点点头，表示理解：“宣抚使大人统领整个永宁宣抚司，军政要务繁杂，我等一等没什么，不急在此时。”

    安斌闻言却是捂嘴直笑，表情意味深长：“苴穆可不是忙于什么军政要务，而是忙着选夫呢。”

    顾云霁喝茶的动作一顿：“选夫？”

    旭冬好奇地插话进来：“可是宣抚使要成亲了？”

    “成亲？不不不，当然不是，我们苴穆当年亲手剁了那老男人的狗头，怎么可能再找个男人来给自己添堵呢。”

    对于自家首领杀夫上位的经历，安斌倒是毫不避讳，笑得大方：“苴穆选夫，自然是选美男，就如同王爷们选妃纳妾，看上哪个就将其纳入后宅侍奉左右。”

    “不会有什么正式的婚礼，随心所欲罢了，与其说是选夫，还是纳男宠更为贴切。”

    旭冬被她的直言不讳吓到了，结结巴巴道：“可、可宣抚使是女人……怎么能，怎么能……”

    安斌一脸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让旭冬这个小年轻面红耳赤：“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纳男宠了？历史上哪个有权有势执掌军政的女人，后宅没两个男宠？我们苴穆正是身强体壮血气方刚的年纪，需求旺盛，还不能找两个美男享受享受？”

    “汉人的王侯将相，不知道纳了多少美人在后宅，你不去管他们，倒好意思来管我们苴穆？别的不说，就说你家顾大人，难道家里就不是娇妻美妾环绕吗？”

    旭冬被她说得气势越来越矮，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家大人反驳：“我们大人才不是！我们大人从头至尾只有夫人一个妻子，别说美妾，连通房都没有，主子夫妇感情好得很……”

    “……咳咳，旭冬。”顾云霁不愿对外人说家里的私事，轻咳两声，示意旭冬打住。

    “哦？”听得此话，安斌很是意外，意味不明地打量了顾云霁几眼，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顾云霁又身居高位，养些妾室美人并不是丢脸不齿的事情，用不着专门撒谎否认，旭冬这么急着反驳，说明这事八成是真的。

    没想到这个叙州府通判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的，居然是个痴情种？还真看不出来。

    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一番，安斌总算是收回目光。

    顾云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移话题道：“……那什么，安副使，既然宣抚使在……在忙，能不能带我引见一下同知大人？”

    或许少数民族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直爽奔放，顾云霁是客人，入乡随俗，就算适应不了也要保持尊重。只是他觉得目前的氛围有些别扭，把同样是汉人出身的流官同知找来，应该会好一些吧？

    然而安斌摇了摇头：“同知不在土司府内，他住得地方有些远，你若想见他，怕是得耗小半日的路程。”

    顾云霁不解：“同知是宣抚司内的官员，今日又非休沐，他为何不在土司府办公？可是身体有恙？”

    安斌道：“同知身体好得很，之所以不在土司府办公，是因为我们苴穆早年间被那丑陋的狗男人恶心坏了，不愿见年龄大还长得丑的男人，故而若非必要，同知是不会来土司府的。”

    顾云霁沉默了，不知该说什么。

    安斌促狭地看了一眼顾云霁，故作安慰：“不过顾大人放心，你年轻又长得好看，我们苴穆一定会很愿意见你的。”

    安斌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如果忽略掉内容，寻常得仿佛是在谈论天气。可顾云霁感觉她那眼神意味深长，总有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错觉。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顾云霁听安斌说什么都好像有别的意味，一时间如坐针毡，只好盼望着宣抚使快点忙完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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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形象反差

    顾云霁身体里虽然装着个现代人的芯子，可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了，向来以端方守礼的标准要求自己，尤其是与年轻女子相处时注意保持距离，言语行为不逾矩。

    乍然遇上安斌这么个性格直爽，说话热情奔放毫不避讳的人，顾云霁还真有些不知如何招架。而且他不清楚这到底是安斌的个人性情特征，还是彝人的普遍相处模式，唯恐贸然出言制止显得冒犯，只得别别扭扭地隐忍下去。

    一直等到快要黄昏，外面才走进来一个彝人，对安斌耳语了几句。

    见顾云霁似乎有些好奇，安斌笑了笑，主动解释道：“苴穆说她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正在快马赶过来，让顾大人久等了。”

    顾云霁确实有些等不及，闻言立刻正襟危坐起来，嘴上还是客气道：“无妨，让宣抚使不必着急，慢慢来就好，我可以多等一会儿。”

    安斌看得好笑，忍不住揶揄道：“顾大人是得再多等一会儿，毕竟苴穆刚选完美男，应是‘忙’了好一阵，须得梳洗一番再过来。”

    “咳咳咳！”顾云霁正在喝茶，猝不及防被呛到，闹了个大红脸。

    安斌本来没想过多捉弄顾云霁，但见他耳尖红红，颇有些害羞纯情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一时起了调笑的心思，故意凑近了他道：“顾大人，你知道我家苴穆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

    顾云霁的脸愈红，想尽量委婉地绕开这个话题：“我此行来是为公务，对宣抚使的一些私人爱好确实没有什么了解，这种事情是隐私，我觉得不太好进行讨论……”

    然而不等顾云霁说完，安斌就兴致勃勃地打断了他：“我跟你说，我们苴穆最是厌恶那种粗犷刚猛的男人，看着挺大块头，实则匹夫一个，一点都不细致。”

    “反倒是那种俊秀儒雅的读书人，温和守礼，端的是个谦谦君子，能够入苴穆的眼，就如同顾大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个女子明朗的笑声：“阿斌，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女子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同样是一身彝人打扮，只不过身上服饰比安斌等人繁复得多，看得出来地位很高。

    安斌见状当即站起身，行了个彝礼：“苴穆。”

    顾云霁也连忙站起来，拱手作揖：“叙州府通判顾云霁，见过宣抚使大人。”

    奢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伸手虚扶他起来，笑道：“顾大人不必多礼。顾大人从叙州府前来拜访，本应由我亲自接待，只是这两日税赋刚刚收上来，正在清点账目，我一时脱不开身，让顾大人久等了。”

    顾云霁一愣：“……不是说宣抚使大人忙于选夫？”

    奢西眉毛一挑，看起来比他还惊讶：“选夫？我何时选夫了？”

    顾云霁下意识看了眼安斌，怔怔道：“可安副使说……”

    见安斌装模作样地憋笑，奢西顿时明白过来，摇头失笑：“阿斌这个人，最喜欢开玩笑，嘴里没两句实话。我哪有什么选夫，她那是逗你呢。”

    安斌笑嘻嘻：“抱歉啊顾大人，同你开了个玩笑。主要是等待时间漫长，税赋政务什么的太无聊了，哪有苴穆选夫这样的香艳话题来得有趣？打发打发时间嘛。”

    “我家苴穆若真要选夫，肯定是悄摸摸地进行，怎么会正大光明地告诉你一个外人？除非——苴穆看上你了。”

    眼看顾云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奢西板起脸，假意斥道：“阿斌，你现在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安斌连忙打住，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不再说话。

    奢西这才又转向顾云霁，无奈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被我纵得无法无天，其实就是句玩笑而已，并不是有意冒犯。顾大人莫往心里去。”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面颊热意褪去，客气道：“安副使性子直爽开放，如宣抚使大人所说，玩笑而已，谈不上冒犯。”

    见过礼后，众人各自落座。

    在外界的各种传闻里，奢西杀夫上位，手段残忍暴厉，仿佛是个女魔头一般。然而顾云霁今日亲眼见过才知道，她不仅长得一点都不可怕，气质还很温雅随和，眉宇间虽有些英气，却不见半点凌厉肃杀，和顾云霁想象中杀伐果决的女首领形象差别很大。

    注意到顾云霁小心打量自己的目光，奢西从容不迫地笑笑：“怎么，我的真实样子和顾大人想象中不太一样？”

    顾云霁移开视线，垂眸道：“是有些不太一样，我没想到宣抚使大人居然……”

    顾云霁一时未想好措辞，说到这里有点卡壳，奢西似笑非笑地接话道：“没想到我居然还像个女人？”

    历史上但凡突破社会规训束缚，从男人们手里夺得权力的女子们，总难免于遭到一些丑化形象的污蔑，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将她们与普通女人分开，剥夺“端庄”“温柔”“善良”等赞美标签，强行放大“阴狠”“毒辣”“诡计”等负面标签。

    或许这也确有其事，并不全是捏造，但二者并不独立割裂，她可以是有野心有手段的权谋家，也可以是温柔端庄的女人。

    说到底，奢西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很年轻的女子，她能狠辣果决地手刃自己的丈夫，同样也能以仁爱慈和的态度面对子民，将永宁宣抚司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至少根据顾云霁一路的观察来看，确实是这样的。

    奢西的样子虽然跟顾云霁想象中有些差别，但也没妖魔化到要将她清除出女人队伍的地步。听到奢西如此说，顾云霁解释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宣抚使大人……居然如此年轻。”

    虽然奢西只是前土司的继室，不是原配妻子，但她当上土司至少也有十年了，顾云霁本以为她的年纪应当在四十岁上下，没想到如今看起来竟是仿佛才二十多岁。

    “我当然年轻了。”这话倒是很好地取悦了奢西，她顿时笑得欢快，“我嫁给宋禄那个老东西时才十四岁，眼下还不满三十，能不年轻吗？”

    前土司宋禄伏诛时年五十有余，算起来大了奢西三十多岁，被迫委身于这样一个老男人，还常常遭受辱骂责打，换做顾云霁自己，怕是早就一刀结果了宋禄，奢西居然能忍到对方造反才杀了他，这份隐忍之心可谓远超常人。

    这样想着，顾云霁内心对奢西又多了两分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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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有些屈才

    顾云霁在打量奢西，奢西同样也在打量他，笑着道：“顾大人没想到我如此年轻，我同样也没想到顾大人不仅年轻，还长得相貌堂堂，气度不凡。”

    顾云霁谦虚道：“宣抚使过誉了。”

    奢西从顾云霁身上收回目光，垂眸端起茶杯：“老实说，这次我之所以会邀请顾大人前来，也是想看看这叙州府新上任的通判长什么样子。”

    “如今一见，倒是在顾大人身上看到两分熟悉，顾大人这通身的气派，与刑部尚书顾远晖大人颇为相似，不愧是出自一家的血脉亲人。”

    顾云霁眸中闪过讶异：“宣抚使认得我堂叔？”

    奢西微微一笑：“当年宋禄造反，朝廷平叛的军队还没到我就把事情给处理干净了，其余宣慰司中一些曾与宋禄勾结的土官为了脱罪，就污蔑我弑夫夺位，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不说，还往他身上扣逆贼的帽子。”

    “由于我下手利落，宋禄死无对证，朝廷有不少人听信了他们的谎话，质疑我到底是诛灭逆贼还是谋杀亲夫。是顾尚书坚持查明真相，亲来西南走访搜证，这才还我一个清白，我也得以顺利承袭土司之位。”

    “听闻顾尚书的侄子来西南就任，我早有邀请见面之意，只是宣抚司内事务繁杂，一直未顾得上。不曾想我还没发出邀请，顾大人就主动向我来信了。”

    想来奢西多年拒绝与叙州府官员进行沟通，却愿意给顾云霁回信，背后应当也是有这一层原因在。

    顾云霁没想到奢西与自家堂叔还有这样的过往渊源，一时也是不由感慨，寒暄过后，他便切入正题：“宣抚使既和我堂叔有交情，今后咱们可以找机会好好叙旧，但我这次来，主要还是想跟您谈谈公务上面的事情。”

    “永宁宣抚司与叙州府辖区临近，多年来时有散居彝人到我府作乱，下山侵扰百姓，偷割粮食，日前更是到了当面明抢的地步。汉人与彝人语言风俗不通，我等叙州府官员管理不便，这事还是要请宣抚使出面。”

    然而奢西却没有正面回答，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后，话题转得猝不及防：“我听说——顾大人一甲进士出身，曾高中探花？”

    顾云霁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头道：“是。”

    “来叙州府之前，曾就职翰林院？”

    “是。”

    奢西笑了，看着他：“我虽远离京城隅居西南，但也知翰林官员清贵，特别是一甲进士，那都是未来的宰辅相公。只待在翰林院修够资历，便可入六部进内阁，位极人臣。”

    “顾大人探花郎出身，本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阁臣，为何会被调离京城，贬往这偏僻的叙州府任地方官？”

    顾云霁耐着性子道：“没有谁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阁臣，朝廷的官员调动，系吏部衡量和陛下裁决。陛下圣意我无从窥知，只管做好眼下的事，无论是在翰林院还是叙州府，都是朝廷的官，陛下的臣，本质上无甚分别。”

    奢西笑得意味深长：“顾大人倒是看得通透。不过在我看来，顾大人年纪轻轻又颇具才能，理应留在翰林院和六部发挥更大的作用，这小小叙州府地处偏僻，贫瘠落后，顾大人待在此处，有些屈才了啊。”

    “宣抚使这话未免浅薄。”顾云霁实在听不下去了，倏地冷了脸，“叙州府再远再偏，那也是我大夏朝的州府，辖区内有三十余万人口，我顾云霁还没狂傲到觉得这里待不下我的地步。”

    “何况叙州府紧挨长江，河运繁盛，是整个长江中上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其下辖富顺县更是生产上好的自贡井盐，并不是宣抚使口中所说那般偏僻落后，一无是处。”

    地方长官有时也被称为父母官，并不是全无道理。顾云霁最初得知被调往叙州府时，确实有过短暂的失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一心想着如何当好这个地方官。

    更别说如今他已在叙州府待满一年，多少有了一点归属感，甚至还产生了一种类似“护犊子”的情绪——叙州府有什么不好，他可以说，但外人不可以说，尤其不能随意诋毁。

    似是未想到顾云霁如此维护叙州府，奢西意外地挑了挑眉，倒也不恼，从善如流地道：“顾大人说的是，叙州府有港口有井盐，在整个西南都算是发展中上的州府，是我心有偏颇，认识浅薄了。”

    听得此话，顾云霁胸中怒气渐消，神色稍缓。

    闹了个不算愉快的小插曲，奢西却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看起来脾气颇好，让人很难想象当初她是如何斩下了宋禄的狗头，又是如何铁血手腕镇压了叛逆残部。

    绕了一圈，奢西又谈回到土人作乱的问题上：“关于顾大人所提的散落彝人，毕竟是从我永宁宣抚司出去的，我身为土司，于情于理都应该管管。”

    “这些彝人在外散落已久，常年流窜到附近州府作乱，八成已经不服我的管理，怀柔手段肯定不行，多半还是得动武。只是西南山区广袤，彝人踪迹难寻，我们虽熟悉其生活习性，但寻找他们的聚集部落也要耗费时间，一时半会儿不能很快解决，顾大人要理解我们。”

    不管怎么说，只要奢西肯答应出手管理，就已经很不错了。耗时就耗时，总好过叙州官府打了就跑，跑了又来，劳民伤财永无止境。

    顾云霁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道：“这一点我们自然理解，届时叙州府这边若发现彝人踪迹，我们也会及时将消息提供给宣抚使。”

    奢西道：“当年宋禄造反后，其残余旧部四散逃亡，时至今日都尚未剿尽，我们也一直没有放弃追捕。若叙州官府偶然捉住了犯事作乱的彝人，也请顾大人留其性命，交由我们宣抚司处理，我们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顾云霁点头应下。

    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达到，顾云霁这才终于有空谈额外的事情：“我这次来永宁宣抚司，还带了点东西想要给宣抚使大人。”

    说着，顾云霁拍拍手，让陈培时和旭冬将随行的一个箱子抬了上来。

    奢西看着这一箱子圆圆滚滚的不明物体，好奇道：“这是什么？”

    顾云霁微微一笑：“此物叫洋芋，是能对叙州府、永宁宣抚司以及整个西南，甚至全大夏产生重要影响的作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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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介绍洋芋

    来之前永宁宣抚司之前顾云霁就想好了，此行除了要与奢西商量解决土人作乱的问题以外，还有就是要将洋芋这样的高产作物介绍给奢西，让她在辖区内尝试推广种植。

    归根结底，顾云霁寻找高产土豆的目的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少一些被饿死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不论是叙州府的汉人百姓，还是永宁宣抚司的彝人百姓，总归都是百姓，顾云霁主要是想在其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推动作用，助力洋芋早日在整个大夏传播开来。

    听到顾云霁说洋芋能对西南乃至整个大夏产生重要影响，奢西挑了挑眉：“这东西黄不拉几的，还沾着泥土，看着并不起眼，顾大人为何会如此重视？”

    顾云霁微微一笑：“因为它是亩产千斤的高产作物，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更多人的免于饿死。”

    紧接着，顾云霁便向奢西详细介绍了土豆的来历、生长习性、用途吃法等信息。听完他的讲述，奢西脸上神情不明，看不出来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只饶有兴味地看着顾云霁：

    “照顾大人所说，这洋芋耐旱耐凉，种植周期短产量还尤其高。假若你说的都是真的，这已经不是粮食作物了，简直是‘仙植’啊。”

    顾云霁道：“仙植这种说法太过虚妄，就算洋芋有再多的优点，到底还是要靠人去种植，最终也是给人吃的。说来说去，它也只是一种粮食，没必要将其神化，只有把它推广开来，惠及黎民百姓，才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奢西闻言笑而不语，不知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之后，才开口道：“洋芋是顾大人大费周章地托人从亚墨利加找来的，为了买良种还花了不少银子。按理说，顾大人操了这么多心费了这么多力，在洋芋推广初见成效之前，当秘而不宣，免得被外人抢功才对。”

    “但眼下顾大人还未开始广泛种植，此时就将洋芋的事情告诉我，与把功劳拱手让人有何分别？”

    顾云霁坦然道：“跟百姓生活福祉比起来，我个人的功劳政绩不值一提。何况既是谈政绩，往近了说，发现洋芋是我的政绩；往远了说，让百姓吃饱喝足安居乐业，同样是我的政绩，本质上并无什么分别。”

    不知是不是觉得顾云霁这话说得有些冠冕堂皇，奢西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时，一旁的安斌瞅着洋芋仔细辨认了一番，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什么、什么洋芋？”

    回忆了一会儿，安斌恍然大悟，看着奢西道：“前段时间，我带人去追捕宋禄残部的时候，在他们住的地方看见过洋芋。不过量不多，只有几个，个头也比顾大人带来的这些小一点。”

    顾云霁立刻明白过来：“那应该就是我们被偷割走的洋芋了。之前我们在山上种了一批洋芋，还没到收获的时间，就被一伙彝人强抢了走，只不过那些彝人不懂泥土下面的洋芋才是能吃的，误把地上的洋芋秧给割走了。”

    “想是他们割洋芋秧的时候，也顺带扯走了一些地下的洋芋，因为尚未到成熟的时间，所以安副使看到的洋芋比我带来的小。”

    “那片在山上的田地是我培育洋芋良种的重要土地，若是常常受到散居彝人侵扰，就会对我后期推广洋芋产生阻碍，这也是我急着向宣抚使大人写信的直接原因。”

    “原来如此。”奢西笑着一合掌，调侃道，“我说怎么一发出邀请，顾大人很快就过来了，感情是那伙彝人阻碍了顾大人推广洋芋的‘大业’了。”

    安斌笑道：“顾大人放心，那伙偷你洋芋的彝人是宋禄残部，已经被我连窝端了个干净。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我们追得紧，宋禄残部东躲西藏，没东西吃，实在是逼急了，所以才胆大包天地敢直接当面强抢。”

    “或许短时间内还是会有散居彝人下山侵扰叙州府百姓，但我可以保证，你那片田地附近的山上基本没有别的彝人了，顾大人大可放心种植洋芋。”

    奢西管束彝人需要时间，好在这伙偷洋芋的彝人已被解决，顾云霁今后可以安安心心在张翠英的田地上培育洋芋和辣椒。

    弄清楚洋芋被偷的因果，顾云霁继续说回之前的话题，对奢西道：“用不了多久，我从亚墨利加买的良种就会运回来了，届时我会分少量种子给宣抚使，也会派专人来讲授种植技术。希望宣抚使重视此事，在辖区内试验种植，助力洋芋推广。”

    奢西点头应下，看起来兴致不太高，只是出于礼貌没有拒绝。

    顾云霁对此并不意外，奢西没有亲眼见过洋芋的高产，要想说服她现在就大量投入人力物力种植肯定不现实，但只要她愿意试验，未来就一定会明白其重要地位。

    聊着聊着，天色渐晚，奢西正想要派人带顾云霁去休息，就见他拿出来一个小罐子，笑着道：“除了洋芋之外，我还有件礼物要送给宣抚使，这便是——辣椒酱。”

    范黎现如今还在沿海寻找别的辣椒种类，他寄回来一些辣椒种子的同时，也寄了一部分上品辣椒，让张翠英等人先改良现有的辣椒酱，以便可以早日大量生产开始售卖。

    顾云霁手上这罐，正是改良完毕，将要在叙州府城进行出售的辣椒酱。

    打开罐子，一闻到这浓烈的辣香气和油香气，奢西顿时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顾云霁解释道：“这是辣椒酱，是用一种名叫辣椒的新作物制成的，和洋芋一样，也是原产自亚墨利加。味道辛辣，可作调味品，也可做菜。”

    彝人生活在西南山区，同样普遍嗜辣，奢西这会儿明显比之前看到洋芋时感兴趣得多了，一时间被辣椒酱的香气勾得食指大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问顾云霁：“我能尝尝吗？”

    顾云霁笑道：“当然，这罐辣椒酱本就是我要送给宣抚使的礼物。”

    辣椒酱一入口，奢西眼睛瞬间睁大，一脸的兴奋，叫道：“好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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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好好磨炼

    在奢西眼中，相比起什么亩产千斤的高产作物洋芋，还是眼前这罐辣椒酱更吸引人。这次不等顾云霁介绍，她就主动问起了辣椒的来历，生长习性等等，末了还不忘道：“顾大人以后给我辣椒种子时，莫忘了将这辣椒酱的配方也给我一份。”

    顾云霁解释道：“辣椒种子没问题，我本来也要将辣椒和洋芋一起进行推广。但辣椒酱我是要用来卖的，既然是要卖，便不可能将配方随意泄露出来，还请宣抚使见谅。”

    奢西不以为意，颇为豪气地一挥手：“那也没关系，我给钱就是！顾大人，就这样的辣椒酱，先给我来上一千罐，我好分发给下面的人尝尝鲜。”

    顾云霁被她这财大气粗的样子逗笑：“宣抚使别着急，辣椒酱我暂时还不能卖给你。”

    奢西不解：“为何？可是担心我出不起钱？顾大人放心，我奢西好歹是一方土司，还不至于拖欠你的银子，货到付款，我可以先付定金。”

    顾云霁闻言失笑，无奈道：“我并不是怀疑宣抚使的财力，只是我们的店铺还没开起来，辣椒酱也只有试做出来的少部分，尚未开始大批量生产。便是宣抚使想买，我们也没得卖啊。”

    奢西瞬间泄气，失望之余竟埋怨起顾云霁来：“顾大人堂堂一府通判，怎么做个生意还磨磨唧唧的，动作这么慢，让我想买都买不到。”

    永宁宣抚司的辖区内多山地，地势崎岖，加之彝人不擅农耕，粮食产量较低，相应地饮食文化自然也没有汉人那般多样。

    奢西贵为一方土司，吃穿用度都是宣抚司内最好的，却也从未吃过如此香辣开胃，滋味丰富的辣椒酱。她一尝就喜欢上了，恨不得顿顿用其佐餐，如今得知暂时不能购买，一时间很是失望。

    顾云霁哭笑不得：“宣抚使若实在喜欢，等日后散居彝人作乱的事情解决了，我腾出手来，便可大批量生产辣椒酱，到时候直接送几百罐过来就是，用不着宣抚使专门花钱来买。”

    奢西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挑眉道：“照顾大人这意思，我若不约束那些散居彝人，顾大人便不送辣椒酱了？”

    顾云霁压下嘴角笑意，装模作样道：“这话是宣抚使说的，我可没说。”

    “看不出来，顾大人竟也会‘威胁’人？”

    “几罐辣椒酱的小事罢了，可不能称作为威胁，何况就算我不送，宣抚使财大气粗手里有钱，照样能花钱来买。”

    “我不解决散居彝人的事，顾大人肯卖给我？”

    “为什么不卖？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吗。”顾云霁理所当然，眼中闪过促狭，“只不过届时价格到底是高还是低，那就未可知了。”

    奢西闻言大悦，简直快笑弯了腰：“看没想到顾大人如此正经端方的人，居然也很会开玩笑。”

    顾云霁收起调侃之色，笑得温和：“无非是闲聊之时，陪宣抚使说笑两句罢了。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大量生产辣椒酱，但辣椒种子是充足的，过两日我会派专人过来，连同洋芋的种植方法一起讲授给宣抚使。”

    “辣椒并非只有做酱这一种用途，可以做菜，可以作调料，甚至还可以入药，有祛除湿气、促进消化之效。具体有哪些吃法效用，宣抚使到时候可以慢慢探寻。”

    闲聊一番公务私事之后，天色渐渐暗下来，奢西道：“时候不早，顾大人路途劳累，还是早些去用膳休息吧。”

    顾云霁应下，朝她和安斌行过礼后，便跟着侍从去往事先准备好的客房。

    闻着辣椒酱的香气，安斌的口水早快泛滥成海了，顾云霁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挑起一些放进嘴里品尝，当即便是眼睛一亮：“哇！好香、好辣！快快快，拿几张饼子来，我今日晚膳就吃这个了！”

    在奢西当上土司之前，安斌就已经与她相识，二人感情很好，在外人面前时尚且会顾忌身份礼仪，私下里则没那么些讲究，相处起来随心所欲，宛若姐妹一般。

    看安斌吃得狼吞虎咽，奢西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无奈道：“你现在是堂堂副使，朝廷从五品的正官，不是以前那个小侍女了，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安斌毫不在意，饼子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道：“……我很注意形象啊，刚才顾云霁在的时候，我不是表现得很好嘛，又没有给你丢人。”

    “你还好意思说？”奢西被气笑了，伸手去揪她的耳朵，“我不过是去清点税赋账目，结果被你编排成什么样了？‘选夫’、‘纳男宠’，是不是你说的？”

    “哎哟！”安斌吃痛，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是我说的没错，但我那不是见顾云霁话不多还容易害羞，感觉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同他开开玩笑嘛。”

    奢西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一戳她脑袋：“你以为顾云霁没脾气？人家那是懒得跟你计较。你没瞧见我后面贬低叙州府的时候，他脸色都不好看了？到底是陛下看重的人，你真当他好欺负呢？”

    “我瞧陛下那意思，是想要好好磨炼顾云霁，将来肯定会委以重任，不然也不会问我他如今状态如何。”

    说到这，奢西沉吟道：“然而我今日看下来，顾云霁身上虽有些年轻人的锐利棱角，但还挺沉得住气的。既未因被远贬西南自怨自艾，也不曾自视甚高矜贵狂傲，言语之中很是维护叙州府，仿佛是真的对那里产生了归属感，这点倒难得。”

    “怕是连陛下都认为顾云霁是来镀金的，结果他自己呢，搞出来什么高产作物，这要是真能推广成功，怕是得在政绩簿上好好添一笔。到时候用不着他那些尊长给他粉饰添彩，他照样能够官途平顺。”

    “阿斌，要我说……哎！你怎么快吃完了！”

    奢西一个人自言自语半天，久不见安斌作声应答，转过来正欲和她说话，却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安斌就已经把一罐辣椒酱吃完了大半。

    偷吃被发现，安斌话都来不及说话，一边往嘴里狂塞饼子，一边为了避免被“算账”，索性拿起罐子就跑，气得奢西在后面跺脚大叫：

    “不准吃独食！给我留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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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开始推广

    和奢西商量好解决散居彝人作乱的事情，又给了她辣椒和洋芋，顾云霁此行的目的也就全部达到。在永宁宣抚司停留两日，感受了下彝人聚居地的风土人情后，他便辞别奢西，回到了叙州府。

    回到府衙之后，顾云霁还没清闲两天，马上就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土豆良种运回来了。

    原产自亚墨利加的良种，先是跟着佛郎机人远渡重洋，后又跟着范黎的商队从沿海运往内地，前前后后在水上颠簸数月，总算是成功到达了叙州府。

    因为在路上的耗时过长，纵然运输时曾特意注重保鲜，可运到叙州府时，还是有大半都发了芽，甚至有少部分濒临腐坏，幸好当初没有将所有土豆装在一起，这才避免了更严重的损失。

    原本是五万斤良种，如今能用的差不多只有四万六千斤左右，这个损耗尚在顾云霁接受范围之内。然而要想这四万六千斤土豆得到充分的利用，就得立刻制定计划，迅速开始分发种植。

    叙州府有三十余万人口，既然要在整个州府的范围内进行推广，给每一家农户都分发土豆当然不现实。无论是从实施难易程度还是土豆数量方面考虑，交由最基层的吏目——里长首先进行种植，然后将收获得来的二代种子再散发给村民，从而进行更大范围的推广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以防万一，顾云霁预留了两千斤良种在府衙，准备自己种植。其余的良种都发往各县，令其根据各村人口数量，给每个里长发一百斤到一百五十斤的种子，并教授种植方法和要领，让他们带回家种植。

    时间紧任务重，土豆又容易腐坏，存放不了太久。于是一时间，推广宣传洋芋种植，就成了整个叙州官府上上下下最要紧的事情。从统筹规划的通判顾云霁，到跑腿办事的底层衙役，全都忙得团团转，简直分身乏术。

    严正谦和陈循洲当初不同意拿钱买良种，没想到顾云霁最后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眼下种子回来了，府衙的钱也一分没花，里里外外都是顾云霁在忙活，心都没让他们操，二人自然没脸再去计较他耗费的人力物力，既不主动去管，也不插手干预，一天到晚在家里坐得清闲。

    顾云霁也不指望严正谦和陈循洲能帮上什么忙，只要不跳出来给他添堵，他就谢天谢地了，如今二人什么都不管，他反而更好放手去做。

    距离洋芋良种刚开始分发已经过去几日了，各县进度不一，宜宾县作为叙州府最大的县，顾云霁对其格外关注，忙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前往宜宾县衙，亲自查看分发宣传的情况。

    宜宾县衙会客厅内，吏目正在对福兴镇的数十位里长介绍洋芋，并讲授种植的方法。或许是进行得不太顺利，知县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薛浏被斩首后，朝廷还未派遣新的县令上任，知县一职暂时空缺，便由原来的县丞岳卓顶上，代行县令之权。

    见顾云霁来了，岳卓远远地小跑迎上来，态度恭谨：“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洋芋分发得如何了。”

    听着不远处里长们传来的喧声，顾云霁问岳卓：“怎么样，情况如何？顺利吗？”

    岳卓面色讪讪，苦笑道：“……不太顺利。洋芋是个新奇作物，时间又紧，别说是这些里长，咱们县衙自己的吏目都不太了解。里长们听不明白，吏目讲不清楚，进行起来磕磕绊绊，实在是难呐。”

    顾云霁声音微沉：“事情难办是肯定的，毕竟人多声音杂，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和问题，吏目也不能回答得面面俱到。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刚好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我来解释。”

    “那好，顾大人随我来。”说着，岳卓便准备将顾云霁带到前方的会客厅。

    “知县大人！知县大人！”

    这时，一个衙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岳卓急声道：“延德镇的里长们在分发洋芋的时候起了矛盾，一言不合打起来了，怎么劝都不听，非得要知县去评理，秦主簿根本压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岳卓闻言一惊，偏偏这里也走不开，一时间焦头烂额，根本不知道顾哪头。

    顾云霁适时道：“岳大人且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我想整个宜宾县衙应当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洋芋了。”

    “那就拜托顾大人了。福兴镇的里长们年纪都偏大，最是顽固守旧，可能不太好沟通，顾大人多包容包容他们。”岳卓提醒完这句之后，匆匆朝顾云霁行了一礼，跟着衙役快步走远了。

    顾云霁今日穿的是低调的常服，出现在里长们聚集的会客厅时，没怎么引起众人注意，他便也不出声，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众人。

    能担任里长的人，都在各自的村落有着一定的威望，一眼望去，会客厅内基本上都是五十岁左右的老人，只有三两个四十岁的比较年轻。大多都胡子花白拄着拐杖，七嘴八舌地不知道在吵些什么，喧闹非常。

    先前里长们还顾忌知县在场，说话注意着分寸，这会儿岳卓走了，个个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各式各样的问题和观点一大箩筐。县衙的另一位主簿裴构嗓子都快喊哑了，也没几个人听他说话，几乎压不住众人。

    “都听我说！”裴构敲了敲桌子，扯着嗓子道，“这个洋芋春秋两季都可播种，眼下已是深秋，天气凉起来了，最好还是选择地势较低田地种植，种的时候要尤其注意……”

    不等他说完，一个老里长就摆摆手地打断了他：“裴主簿，你先别跟我说这什么什么洋芋怎么种，你就告诉我，这玩意儿它有啥子用？”

    裴构耐着性子道：“这个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洋芋是一种高产作物，能够亩产千斤……”

    “啊？！”老里长耳背，什么都没听清，“你说啥子？”

    裴构深吸一口气，对着他耳朵一字一句地吼道：“我说——洋芋是吃的！粮食！能够亩、产、千、斤！”

    老里长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嗤笑道：“亩产千斤？裴主簿，你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呢！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粮食？那稻子、麦子，咱老祖宗吃了几千年了，便是最好的肥田，顶了天了也就亩产四百多斤。”

    说着，老里长一跺拐杖，斩钉截铁道：“亩产千斤？根本就不可能！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就没听说过什么粮食有这么高的产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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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进展不顺

    主簿虽然是正九品的低级官员，但好歹是大夏朝入册的正官，地位比一般的县衙底层吏目要高些。

    然而这些里长们年纪多在五十岁左右，瞧着主簿裴构年轻，只有三十多岁，便倚老卖老，下意识地摆老资格，对什么亩产千斤的洋芋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作物存在。

    裴构见状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大声道：“是真的！洋芋真的能亩产千斤！这都是官府试验过的，一亩地只用三百斤洋芋种子，就能种出将近两千斤的洋芋！”

    “两千斤？亩产千斤还不够吹的，还要吹牛说亩产两千斤？”又有一人嗤笑一声，怎么都不肯相信，“裴主簿说官府试验过，可我们又没有见过你们试验，到底亩产几何，还不是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裴构道：“你们若不信，可以自己带回家种种看，到底是不是亩产两千斤，到时候就知道了。”

    角落里有人不屑道：“这话说的，种地不要时间啊？不费力气？我们虽然是里长，可也都是庄户人家，忙着呐！哪有什么功夫种什么洋芋！”

    裴构被吵得头疼，解释道：“洋芋种植周期很短的，只用两三个月就能收获！期间也不需要时时看护，比稻子麦子好种多了，你们自己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这些人顽固非常，根本不愿意去认识接受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有人讥讽地哈了一声：“两三个月成熟，不需要精心看护，还能亩产千斤……裴主簿，你编谎话也要编得像样一点，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附和：

    “这不成了仙植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我反正是不信！”

    “要真有这么高产的作物，为什么不早拿出来！稻子和麦子咱们老祖宗都种了几千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亩产千斤的作物啊？！”

    “我陈宗岷活了五十六岁，当了一辈子的农民，别的不敢说，但凡是泥巴地里长的，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粮食没种过？高产洋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听都没听过，说不定压根就不是吃的！”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吵翻了天。裴构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咚咚咚”地猛敲了一阵桌子，刺耳的噪音传出，这才令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裴构头脑发晕，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你们信与不信，这洋芋种子是官府免费发给大家的，不要你们的钱，到时候也不会额外收税，官府想要推广种植洋芋，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大家好，为了造福百姓。”

    “诸位之所以从前没听说过洋芋，那是因为这本就不是大夏的东西，而是原产自大洋另一头的亚墨利加。咱们府的通判大人为了买良种，可是花了足足五千两银子，专门请佛郎机人从亚墨利加千里迢迢地运过来。”

    “费了这么多力气花了这么多银子，就是想将洋芋在叙州府推广开来，让更多的人吃饱饭，不然官府费这个事干嘛？大家不要抗拒，先好好学怎么种，把种子拿回家去种在地里，行不行？”

    裴构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前排那个耳背的老里长却没听清楚两句，偏着脑袋问：“裴主簿刚刚说……啥子啥子是一家？”

    陈培时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气沉丹田，对着老里长的耳朵大吼道：“不是什么什么是一家，是亚、墨、利、加！在大洋另一头，洋芋就是原产自那里的！听清楚了吗，五叔公！”

    陈宗岷被他这音波攻击吼得短暂失了神，反应过来之后，当即一巴掌呼在陈培时脑袋上，气得一吹胡子：“老子当是哪个，原来是你时娃子！小声点不会？差点把老子耳朵吼聋了！”

    陈培时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委屈道：“五叔公您不是耳背吗，小点声您又听不见……还有，这么多人呢，我好歹如今也是跟在通判大人身边的师爷，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名？”

    陈宗岷瞪着他：“师爷就了不起了？你就算当了候爷，老子也照样是你五叔公，你还敢不认？莫说是你，你爹恩娃子的小名我也照喊！”

    陈培时可不敢惹着这位大爷，只能顺着他道：“是是是，您愿意喊什么就喊什么。裴主簿正在讲怎么种洋芋呢，咱快别说话了，好好听他讲。”

    陈宗岷却是不满地甩开他的手，固执非常：“听那有啥子用？每家就那么点田地，宝贵得很，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才没空去种！”

    裴构闻言被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偏生这位和同知陈循洲是本家同族，虽然不是嫡系子弟，但辈分很高，在整个福兴镇的里长们中间都颇有威望，连知县岳卓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想到这里，裴构只能尽力压下怒火，好声好气地道：“田地是宝贵，但眼下秋收已毕，正是农闲时节，各家的地都空出来了，刚好可以用来种洋芋。洋芋用地也不多，待会儿官府会给每人发一百五十斤的洋芋种子，半亩地就能种下。”

    陈宗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就是因为是农闲时节，家里的壮劳力难得有空去码头上打打零工，挣些散钱外快，别的季节可没这个机会，这不是耽误我们挣钱吗？”

    陈培时忍不住插话进来：“五叔公，洋芋种起来很轻松的，就算没有壮劳力，女人小孩也能种，很快就能种好，费不了什么事。”

    陈宗岷板着脸斥道：“我在跟裴主簿说话，你个小孩子插什么嘴？毛没长齐，话倒挺多，一边去！赶明儿得跟你爹说一声，让他好好教教你规矩！”

    陈培时面有不服，却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儿和陈宗岷顶嘴，只能不甘不愿地闭嘴在一旁待着。

    这边吵完，又有人嚷嚷道：“就算这洋芋再容易种，可毕竟是没见过的东西，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种啊！”

    裴构无奈扶额：“我这不是正要教你们吗，你们不听啊。”

    “先不说怎么种，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不是都说了吗，洋芋，顾名思义，海上过来的芋头，吃的嘛！”

    “我当是什么呢，芋头而已！这个我自己家里就在种，用不着官府来教！”

    “……诶，这个洋芋跟咱们自己种的芋头不一样，好像是从什么一家过来的，花了大价钱呢！”

    “要我说，官府这就是闲的，花那么多钱，买这么多芋头回来做什么！”

    ……

    裴构和他们兜兜转转掰扯了一大圈，竟是没几个人在认真听，众人固持己见，越吵越偏，吵得裴构脑袋都快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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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责任义务

    眼看众里长越吵越凶，主簿裴构已经快压不住了，一旁的顾云霁不好再作壁上观，只得拍拍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先听我一言可否？”

    顾云霁今日没穿官服，虽说通身气度不凡，但看着就是个年轻后生，年纪甚至比陈培时还小一点。陈宗岷习惯了摆老资格的架子，当即一跺拐杖，不满道：“你是哪家的后生？也轮得到你在这插嘴！”

    陈培时吓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可啊五叔公，不可这般无礼！”

    裴构先前疲于应付里长们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没注意到顾云霁来了，讶异一瞬，恭恭敬敬地迎过来朝他行礼：“宜宾县主簿裴构，见过通判大人。”

    “通判大人？！”陈宗岷顿时一惊，方才底气十足的样子瞬间瘪下去，老老实实地缩成了个鹌鹑。

    这些里长们年纪大，最多也就敢在资历尚浅的主簿裴构面前拿拿乔，但凡是知县岳卓在这里，他们都不敢放肆，更别说叙州府的通判了，那是他们平日接都接触不到的“大官”，怎敢在顾云霁面前造次。

    一时间，几十位里长齐齐闭嘴，会客厅内鸦雀无声。

    裴构总算是解脱出来，默默松了口气后，赶紧将顾云霁请到上首主位，把掌控权让给了他。

    顾云霁仍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沉声道：“方才既然裴主簿说的大家听不明白，那便由我来说，还请诸位认真仔细地听一听，有什么问题也等稍候再问，到时候我统一进行解答。”

    说着，顾云霁拿起一个土豆，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此物名叫洋芋，是原产自大洋另一端亚墨利加的粮食作物，特点为喜凉，耐旱，适应能力强，尤其是高产。三百斤的种子种下去，可收获一千五至两千斤左右的洋芋，足足翻了五六倍。”

    “有这样的作物在，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免于受饥挨饿，这也是官府要大力推广种植它的原因。或许大家很难相信有这样高的产量，但这就是事实，是经由我们试验过的，洋芋确实可以达到千斤的亩产量。”

    顾云霁放下洋芋，坐回到椅子上：“官府花了大价钱，千里迢迢地从亚墨利加运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在这吵架的。洋芋种子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开始发芽，再拖下去就会腐坏，时间很紧迫。”

    “诸位肩负着推广洋芋的重要任务，我们准备给每个人发一百五十斤洋芋，不出意外的话，几个月后将收获九百斤左右。诸位需要再将收获所得的这九百斤分发给村民，作二代种子进行下一轮种植，如此由点及面，快速将洋芋扩种到整个叙州府。”

    顾云霁考虑到这些里长年龄大，可能听不懂官话，便让陈培时用本地方言再讲了一遍，末了他又补充道：“洋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诸位接下来的任务我都已经讲完了，至于具体的种植方法，稍后会有吏目进行详细讲解，届时大家有什么不清楚的，也可以随时来县衙询问。”

    “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

    顾云霁话音刚落，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立刻道：“且不说亩产千斤到底是真是假，照大人您这意思，我们费劲巴拉地把洋芋种出来后，还得一个不留地分给别人？凭什么？自古也没有把自家的粮食拱手让人的道理！”

    这话正好说进了众人的心坎里，纷纷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本来就是难得的农闲时节，人家不是去码头上打零工挣钱，就是在家里歇着睡大觉，我们却还要劳神费力地种什么劳什子洋芋。种也就种了吧，种出来的东西，还要给别人，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脸色涨红，情绪激动地道：“我爹从前就是里长，前年他死了之后，非得让我接班，我本来就不想当！自从当了这个里长，好处没捞到，事情倒不少！天天东家长西家短地评理不说，还得收取赋税，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又弄出来什么稀奇的洋芋，让我自己种下去，然后把种得的东西分给别人，凭什么？！”

    “凭你是里长，这是你的责任和义务！”顾云霁脸色愈沉，猛地一拍桌子，将说话的那人喝得一抖。

    顾云霁眼神沉冷地环视众人，淡淡的威压散出来：“里长虽不是朝廷正官，可也是造了名册登记在簿，掌管一村税赋教化之事，享受了权力，自然也得承担相应的义务。”

    “尔等不必在这跟本官卖惨哭穷，首先，官府并不是让你们白白做事，每岁都有供给禄米，莫要将自己说得多么大义无私。其次，你们在收取税赋等日常公务中做了多少小动作，真当本官不知道吗？”

    顾云霁声音寒冷：“朝廷二成的税，落到你们的嘴里变成了三成四成，从村民手里收了一千斤的米粮，交到官府就只剩八百斤。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你们利用职务之便欺上瞒下，横行乡里，府衙和县衙里头可都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说，不代表我们不知道，更不代表我们不追究，官府这里可都记着账呢！什么时候官府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一纸逮捕令将你们抓到衙门里来，届时黜职坐牢都是轻的！”

    其实顾云霁并不知道他们具体都做了什么，但稍微动动脑子也能想到，前世都尚有各种村霸恶势力，更别说信息更闭塞，百姓文化程度更低的当代了。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但人心，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果不其然，听了顾云霁这话，众里长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心虚。个别者甚至面色发白，汗如雨下，让人疑心他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顾云霁收回目光，冷笑道：“诸位莫要忘了，今日官府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而是在对你们进行通知！你们相不相信洋芋高产也好，愿不愿意种植也罢，总之都得回去种，还得把种得的二代种子发给村民，不能出一点差错。”

    “若有谁不愿干，可以，里长的位置你也别干了！”

    抱怨归抱怨，但里长这个职位有多少油水，众人门儿清，一时间唯唯诺诺，再不敢反驳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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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不太理想

    从宜宾县衙出来，顾云霁胸中郁气难消。

    虽然最后的结果达到了，但从里长们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场面看出，他们对洋芋种植一事并不积极，甚至还很是抵触。而且顾云霁后面又去看了好几个镇，发现这并不是福兴镇的特别个例，而是整个叙州府的普遍现象。

    里长是最底层一级的吏目，广大百姓的代表，既跟这个时代的普通民众一样，眼界狭窄，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弱；又沾染了一些上层吏目的官僚主义气息，在各自的村子里权力很大，面对村民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他们想，就能将官府下达的消息全部阻绝。

    偏偏里长对各自村子的情况了如指掌，跟每个村民都说得上话，官府人手有限，想要上行下效令行景从，仅凭府衙的吏目和衙役根本不可能完成，最终还是得靠里长。

    推广洋芋这件事，比顾云霁想象中还要难。

    顾云霁愁眉不展地走在回府衙的路上，却见张翠英一脸兴奋地走过来：“顾大人，洋芋种子还有吗？我们村子不太够，家家户户都想要。”

    顾云霁诧异地看着她：“你确定？别村的里长我硬塞给他们都不要，你们村子居然还不够？”

    张翠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或许是他们不知道洋芋有多好，所以才不愿意接受。我们村子不一样，之前我替大人种洋芋的时候，为了避免泄露，都是请的本村人做长工，洋芋高产的事情，他们都是亲眼见过的。”

    “先前担心会坏大人的事，我都不让他们说出去，给他们憋得不行。后来听说大人您要免费发种子在叙州府推广，个个高兴得不行，立刻就告诉了家里人，这事早就在我们村子里传开了。”

    “得知洋芋种子只发给里长，大家都很失望，央我来问问大人您，能不能破格多拨一批种子给张家村，让每家每户都种一点？”

    说到这，张翠英又连忙道：“当然，大人如果很为难的话，那就算了，我们肯定还是遵循大人的安排。”

    在别的镇进展得不顺利的前提下，难得张家村的村民们这么积极，顾云霁低落的心情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自然不忍心拒绝：“这个没问题，刚好府衙还剩一批种子，就给张家村再拨一千斤良种，至于每家得多少，你们自己分配，怎么样？”

    张翠英高兴得眉开眼笑：“好好好，没问题，多谢顾大人！”

    要到了种子，张翠英欢天喜地地走了，可张家村一个村子的积极不代表别的村子也很积极，从整个叙州府来看，百姓们对种植洋芋一事兴致不高。

    几个月后，除夕前夕，发给里长的第一代洋芋种子算算时间也该成熟了，顾云霁随机走访了几个村庄，打算看看情况。

    不出意外地，情况很糟糕。

    当初那些里长在顾云霁面前，迫于他的威势唯唯诺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心里一点都没重视。

    有不少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回去之后根本就没种，洋芋在家里堆得腐烂了都没人去管。还是远远地听说官府来检查了，这才着急忙慌地准备处理掉，结果好死不死迎面撞上了顾云霁等人，场面一时非常尴尬。

    还有的人一百五十斤洋芋种下去，结果就只收获了四百斤左右，还固执地声称洋芋产量就这么高，其中没有猫腻。最后是在顾云霁的再三逼问之下，对方才肯承认当初有一半的种子都被他们吃了，根本就没有全部种下。

    甚至还有个别离谱的，洋芋一拿回去就分发给亲朋好友吃掉了，一丁点儿播种的洋芋都没留下。听说官府要来检查，他们害怕被责罚，居然别出心裁地搞来几十斤芋头，用染料生生地给染成了黄色，拿到顾云霁面前硬说这就是洋芋。

    顾云当时的脸色比那“洋芋”还要黄，气得差点没当场撅过去。

    当然，其中还是有不少人对此事十分重视，回去按照官府的要求一五一十地将洋芋种下，结果这又导致了另一部分乱象的产生。

    有的人诚惶诚恐，生怕办砸了官府交代的事，把洋芋种下之后，时不时就去看看，三天除一次草，两天浇一次水。因为过于不放心，洋芋长到一半还挨个挨个地拔出来看看长势如何，结果毫无疑问——全部种死了。

    经过一番走访抽查，最终大概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里长原原本本地完成了官府交代的任务，结果很不如人意。

    消息传到知府官宅中，严正谦简直快笑痛了肚子：“我早就觉得这事不靠谱，顾云霁还非要去做，现在好了，搞砸了吧？根本就没几个人愿意种！还好当初我没同意拿钱，不然我这个知府也得受牵连。”

    师爷庞福同样幸灾乐祸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人愿意种，福兴镇的一个里长回去就好好地种下了，最后收获了一千二百多斤洋芋！结果那家伙看产量这么高，贪念一起，藏了整整一千斤在自家，只拿出来两百多斤发给村民。”

    “后来顾云霁带着人抽查到他们村，一朝东窗事发，村民们这才知道里长藏了那么多，气得当时就同他扭打做了一团，衙役拉都拉不开，还波及到了顾云霁，还好陈培时替他挨了一下，那小子现在脑门上还有个大包呢。”

    严正谦闻言又是哈哈大笑一通，末了假惺惺地感叹道：“年轻人就是急躁，急功近利，好高骛远，总想着干番大事业出来，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世间万般种种，事事皆不易啊。”

    庞福一脸费解：“说来也怪，那个名叫范黎的徽商到底收了顾云霁什么好处，居然肯白送五千两银子给他买种子？现在事情搞砸了，五千两银子打了水漂，范黎不得跟他拼命？”

    严正谦慢悠悠道：“拼不拼命我不知道，但我若是顾云霁，怕是早就愧疚得无颜见范黎咯！”

    洋芋推广的事情不理想，顾云霁虽失望，但并不后悔，无论做什么事，从无到有的第一步都是最困难的。何况他这相当于加快历史进程的举措，原本土豆至少还要几十年才会传入内地，如今提早了这么多，艰难是肯定的。

    话是这样说，可顾云霁的心里对范黎多少还是有点愧疚的，洋芋的事情已经这样了，把接下来辣椒的生意给办好，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和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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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辣酱开业

    正月初八，在家里欢欢喜喜地过了一个团圆年之后，叙州府城内大街小巷的店铺重新开市。因是新年后的头一个的集市，不少人都出门赶集瞧新鲜，街上热闹非常。

    车马汇流的路口处，堪称绝佳的地理位置，一家新店铺在此隆重开业，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出满天的烟尘，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辣味仙……”

    一个路人费解地盯着店铺招牌半晌，忍不住上前提醒店内的掌柜：“掌柜的，你们这店铺的名字是不是写错了啊？按理说，这个鲜字应该是鱼羊鲜，而不是神仙的仙吧？”

    掌柜嘿嘿一笑：“多谢这位兄台提醒，不过我们的店名没写错，就是神仙的仙。因为吃了我们家的东西，就能辣得你浑身通透，飘飘欲仙！”

    路人狐疑地看着他：“你说的太夸张了吧？从你们的店名看，卖的应是茱萸、山葵之类的辣味物，这些东西我们又不是没吃过，辣虽辣，却也不至于飘飘欲仙。”

    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胸有成竹道：“兄台猜的不错，我们卖的确实是辣味物，但不是茱萸，也不是山葵，而是一种新的辣味——辣椒制成的辣椒酱！”

    说着，掌柜打开了面前的一个罐子，展示给路过的众人看。罐子一打开，浓烈的油香气和辣香气瞬间四逸开来，勾得路人们口舌生津，馋虫乱窜，脚下不走自主地朝辣味仙走来。

    掌柜笑着介绍道：“此物名叫辣椒酱，可拌饭，可佐餐，无论是卷饼还是蘸馒头，亦或是拌在咱们家家户户自制的泡菜里，味道都是很不错的，是极好的下饭菜。”

    看着色泽鲜红油亮的辣椒酱，一个路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问道：“掌柜的，你们这辣椒酱怎么卖，多少钱？”

    掌柜道：“我们辣椒酱分三个规格卖，小罐、中罐、大罐。小罐半斤，五十文钱；中罐两斤，二百文钱；大罐五斤，五百文钱。”

    “另外，我们辣味仙今日开业酬宾，本店所有的辣椒酱，通通打八折，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路人被这价钱齐齐吓了一跳：“半斤就要五十文钱，那一斤岂不是就要一百文？一百文都可以买五斤猪肉了，你们的辣椒酱是什么天上来的罕物，居然敢开这么高的价钱？”

    掌柜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耐心解释道：“一百文一斤价格是不低，但我们也不是漫天要价，贵是有贵的道理的。首先，我们的辣椒酱是用来佐餐的，大家不可能跟猪肉一样敞开了肚皮吃，一罐两斤的辣椒酱买回去，就算是再能吃，一家人少说也得吃大半个月。”

    “其次，我们的用料实在，成本就不低。”说着，掌柜将辣椒酱摆在众人面前展示，“大家瞧瞧，这里头有多少油，一罐的酱，起码就有小半罐的油，更莫说里面的辣椒、豆豉……等等，连盐用的都是咱们叙州府富顺县的好井盐，用料都不便宜。”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辣椒酱，全大夏只有我们辣味仙一家店在卖，吃的就是一个新鲜和稀奇，物以稀为贵，要价稍高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辣椒酱，全大夏只有我们辣味仙一家店在卖，吃的就是一个新鲜和稀奇，物以稀为贵，要价稍高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前两个理由大家还没什么意见，最后一项却是引来路人的嗤之以鼻：“全大夏就你们这一家？掌柜的，你们真是说大话不怕闪了腰。辣椒酱虽然我此前没听说过，但既然是能吃的东西，想来就不是什么罕物，你要说整个叙州府没有第二家我还信，全大夏只有你们一家在卖，怎么可能嘛！”

    掌柜也不恼，好脾气地解释道：“是真的，辣椒原名叫番椒，是产自大洋另一头的亚墨利加——就是跟前段时间官府发的洋芋同一个‘老家’。老早就传到了浙江沿海一带，可当地的人们见辣椒色泽鲜艳，都把它当观赏植物养，没几个人去吃。”

    “是我们的东家偶然之下发现辣椒味道辛辣，辣味比茱萸等物还要霸道，是天生的好调料，就买了回来研制成辣椒酱，在叙州府进行售卖。说起来，叙州府本地没有种辣椒，我手上这批辣椒酱的辣椒用料还是我们东家从浙江买回来的。”

    “这一来一去几千里的长江水路，耗时长，运费高昂，成本不就又增加了吗？卖的稍贵一点，也是情有可原。何况我们店今日打八折呢，小罐辣椒酱只要四十文，中罐一百六十文，大罐四百文，客官要不要买两罐尝尝？”

    掌柜一边解释一边循循善诱，倒是说得好几人动了心，但也还有人不买账，半信半疑道：“照你这样说，辣椒先是从大洋另一头漂过来，后又从浙江沿海运到叙州府，中间这么多兜兜转转，说明你们东家肯定财力雄厚，是个走南闯北的大商人。”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辣椒酱卖到京城直隶一带？那里是天子脚下，贵人遍地走，哪一个不比我们这些叙州府的小老百姓有钱？为什么要舍弃京城，选择又偏又远的叙州府？”

    掌柜闻言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论富贵繁华，大夏上百个州府都比不上京城。可若是论嗜辣、论对辣味的熟悉，哪里比得过咱们蜀中百姓？”

    “此前无论是茱萸还是山葵，蜀中百姓都是运用得炉火纯青，对辣味的掌握登峰造极。如今既有了新辣味，又怎能不率先端给咱们蜀人‘品鉴品鉴’？”

    “何况叙州府紧挨长江，河运繁忙昌盛，是外地入蜀的重要通道。我们东家要开辣味店，自然是全大夏首选蜀地，蜀地首选叙州府。什么又偏又远，那是兄台过于自贬了。”

    不得不说掌柜很会做生意，一番话既说清楚了缘由，又不动声色地将众叙州百姓恭维了一通。路人们听了心里熨帖，颇为自豪道：“这话说得对，论吃辣味，天下再没有比得过我们蜀人的了！”

    掌柜见众人态度松动，趁机道：“今日是我们辣味仙第一天开业，我们还准备了特别试吃活动。”

    说着，他命伙计端上一大箩筐白馒头，又拿出一罐辣椒酱，大方地一挥手：“今日但凡是给我们辣味仙开业捧场的，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买与不买，都可拿馒头试吃辣椒酱。”

    “每人限量一个馒头，辣椒酱不限量，吃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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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生意火爆

    和住在郊区乡村的农户们不同，叙州府城的百姓们算得上市民阶层，手里头还是比较有钱的，见识也丰富些。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不免被辣味仙的大方给震惊到。

    白面馒头不是什么金贵的稀罕物，但再便宜也是要钱的，一个馒头的市价为两文钱，眼前这一箩筐少说也有百八十个馒头，更别说还有一罐两斤的辣椒酱，光是试吃的花销差不多就有好几百文。

    叙州府比不得江南和京城繁华，府城内规模较小的铺子营业额普遍偏低，特别都是卖吃食的小店，一天的净利润能有个一二两银子就算生意比较好的了。

    普通的小老板根本舍不得拿出几百文供顾客试吃，辣味仙出手能这么大方，说不定其背后的东家真是什么财大气粗的大商人。这样一想，掌柜之前的种种说辞就变得可信多了。

    人都有占小便宜的心理，不管买不买辣椒酱，路人们都想白吃一个白面馒头，一时间试吃的心蠢蠢欲动，忍不住确认一遍：“掌柜的，你确定只是馒头限量辣椒酱不限量？我要是一个馒头吃了你半罐子辣椒酱怎么办呢？”

    掌柜失笑：“你要是真能吃那么多也行，反正我们只供一个馒头，一罐子辣椒酱，吃完为止，不能外带。当然，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一次蘸太多，否则齁得慌。”

    “刚才还说随我们吃多少呢，这会儿又让不要蘸太多，小气巴拉的……”路人却以为掌柜是舍不得，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句，手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拿了一个馒头，将其大半都淹在了罐子里，在上面裹满了辣椒酱。

    蘸满辣椒酱的馒头一入口，咸、香、辣的多样味觉刺激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来，路人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很快就被这咸辣的味道给齁到了，三两口将整个馒头吞吃下肚后仍不解辣，嘴里仿佛喷火一般，急道：“水！水！水！有没有水！”

    掌柜对此早有预料，适时地将水递过去，路人当即咕嘟咕嘟灌地灌了个干净，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众人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期待地问道：“怎么样？什么味道？好不好吃？”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路人就被辣出了一脑门的汗，感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通透了，又惊又喜道：“好吃！很辣，很香！好下饭！”

    说到这，他回忆了一下味道，面部微微皱起：“就是有点太咸太辣了，味道很重，差点没给我齁死过去。”

    掌柜笑道：“客官，你先前蘸太多了，就你蘸的那量，别说一个馒头，哪怕是三个馒头都尚觉得咸呢！我们这辣椒酱是佐餐用的，大家可以把它理解为泡菜，下饭可以，当饭吃那是万万不能的！”

    众人早就被辣香气勾得口水长淌了，又是好奇又是嘴馋，纷纷拿起馒头蘸辣椒酱试吃起来，一时间赞声连连：

    “哇！果然够辣！单从味道来讲，辣椒比茱萸和山葵的辣味更霸道，简直辣得人舌头痛，但又只限于口腔，并不冲鼻。想来这辣椒不仅做酱好吃，做菜也定是道好调料！”

    “你说它咸吧，又不只是咸；你说它辣吧，也不只是辣；嘴里又咸又辣的同时，香味还直钻人鼻子，让人忍不住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这辣椒酱买回去，只怕我们家人的饭量都要变大了！”

    “怪不得说好下饭呢，我刚才只蘸了那么一点儿，就吃了足足一个馒头，到现在都还唇齿留香。我家就三口人，感觉买一罐辣椒酱回去，吃一个月都没问题！这么算下来，一个月吃两百文的酱，还是很划算的嘛，算不得贵！”

    这些路人都住在叙州府城内，属于小市民阶层，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生活条件还是要比大多数佃户农民好些，一个月拿几百文出来买辣椒酱算不得很大的花销。

    有的人是独自出来买东西逛街，自己吃了辣椒酱，家里的老婆孩子却还没吃过，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带点回去尝尝鲜；还有的人围观半天，什么钱都没花，就已经先吃了人家一个馒头，心里过意不去，便掏钱买了半斤的辣椒酱意思意思。

    有的人是独自出来买东西逛街，自己吃了辣椒酱，家里的老婆孩子却还没吃过，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带点回去尝尝鲜；还有的人围观半天，什么钱都没花，就已经先吃了人家一个馒头，心里过意不去，便掏钱买了半斤的辣椒酱意思意思。

    春节期间，大街上人流涌动，这边一批顾客付了钱，满足地抱着辣椒酱离去，那边又来一批新的路人，好奇地跟掌柜问东问西。

    掌柜倒是很有职业素养，从头到尾都是笑盈盈的，不厌其烦地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吸引了源源不断的客人前来。

    很快，供给试吃的一箩筐馒头就吃完了，辣椒酱却还剩半罐子。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想要凑热闹，又或是觉得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大量的路人宁可花钱到隔壁早餐店买两个馒头，也要来尝尝这新奇的辣椒酱。

    一时间，不仅辣味仙本店门前挤得喧喧嚷嚷，连带着隔壁早餐店的生意都好了起来。早餐店的老板一大早数钱数得手抽筋，自开店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多人来买馒头，眼睛都笑眯了。

    隔壁早餐店的生意好，辣味仙的生意自然更好，从清早放鞭炮开业到现在，前后一个时辰的时间，店内当日的辣椒酱就全部售罄。

    掌柜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卖完了，连忙向一众挤在店门口的顾客赔笑道：“诸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小店今日的辣椒酱卖完了，我们要打烊了，诸位明日再来吧。”

    客人们却是不买账，不满道：

    “怎么回事啊，我先前来都还有的！我方才就只买了半斤酱，回家给我婆娘一尝，说买少了，让我再来买，结果你们没得卖了，这让我怎么回家交差？！”

    “你好歹还买了半斤酱，我还一点都没买着呢！我自己尝了味道算什么，总得买些回去给老婆孩子也尝尝味道吧！”

    有人气势汹汹地一拍掌柜面前的桌子，横着眉毛道：“太阳都还没完全升起来呢就打烊，你看看别家，有你们这么早打烊的吗？这么大个店，我才不信只准备那么点辣椒酱，你们肯定有存货，对不对？”

    掌柜讪讪笑道：“我们是有存货，但这……”

    这人急不可耐地打断他：“有存货就赶紧拿出来啊！我才不管什么这啊那啊的，我们是拿钱买，又不是强抢，你怕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啊，有钱不赚，这不傻子吗！”

    “我等了这么久，你总不能叫我空手而归吧？”

    “废话那么多，赶紧把辣椒酱拿出来！”

    掌柜来辣味仙之前，也是当了多年的店铺掌柜，应对过各种各样的顾客和突发状况。可饶是他经验再丰富，也没见过眼下这种情况，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得去询问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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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供不应求

    辣味仙的掌柜从事买卖行业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顾客们因为买不到想要的东西，从而不满到气势汹汹地堵住店门口，不让他们打烊的情况。

    掌柜拿不定主意，只得道：“诸位客官稍等，我去问问我们东家。”

    不一会儿，掌柜带着东家走了出来，让众人惊讶的是，这辣味仙的东家竟然是一个女人。

    当初三人都商量好了，顾云霁是官员，又以妻子徐书华名义入股，不好出头露面；而范黎常年走南闯北，如今又忙着四处收购辣椒，不能长期待在叙州府。

    所以叙州府现在的大小辣味生意，包括店铺租金、工人、销售等细致具体的事务都交给了张翠英来做，她也成了辣味仙的直接负责人和管理者。

    张翠英虽出身于农户，但到底读过书识过字，并不是见识短浅行为瑟缩的普通农妇。再加上她这些日子常和顾云霁、范黎等人打交道，眼界得到开阔，整个人的气质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升，站在众人面前大大方方，丝毫不见怯色。

    张翠英面带笑意，举止从容：“诸位客官，我就是辣味仙的东家，且听我说两句。今天辣味仙首日开业，便得到了诸位的捧场，短短一个时辰就将我们准备的一百斤辣椒酱全部买尽，这是对我们辣味仙的认可，更是我们的荣幸”

    “今日我们只准备了一百斤辣椒酱，并不是不想卖给大家，而是首日开业，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辣椒酱合不合大家口味，害怕做多了卖不出去，所以打算先拿一百斤试试行情。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很受欢迎，大家也都看到了。”

    “如今辣椒酱存货虽然还有，但那是预留给明天卖的，今天卖了，明天就没得卖，我们加班加点制作也需要时间，望大家理解。”

    听她说还是不卖，众人眼看着又要不满起来，张翠英连忙示意他们安静，提高了声音道：

    “大家为买辣椒酱等了很久，这我都是知道的。为表歉意，我们决定把开业酬宾活动从一天延长到七天，未来六天的辣椒酱也都打八折，怎么样？”

    众人之所以非要在今日买不可，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辣味仙今日打八折，明日将要恢复原价。若是买五斤辣椒酱，两日的价格差距就是足足一百文钱，他们如何肯心甘情愿地留到明日再买？

    如今得知开业酬宾活动将持续七日，东家说话更是客客气气的，让人不好意思冲她发火，众人见实在买不到辣椒酱，也就不再纠结，纷纷转身离去，预备着明日早早地来买。

    张翠英心中默默松了口气，正要吩咐掌柜关门打烊，却又听得背后传来一道笑声：“这位东家，能不能破例卖我们两斤？我愿出十倍价！”

    张翠英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转身一看，眼睛顿时惊喜地瞪大：“顾大人？！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您是官员，不方便出场的吗？”

    顾云霁哈哈一笑，朝她走过去：“官员是不方便出场，但我若穿着常服，只要不大喇叭似的到处宣扬自己的身份，谁能认得我就是叙州府的通判？”

    “何况今日辣味仙开业，我夫人作为名义上的东家，占有一成的分红，怎么着也得和她一起来看看啊。”

    说着，顾云霁把身侧的徐书华让出来，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徐书华。这位是张翠英，是我们辣椒生意的合伙人，之前在洋芋试种推广的事情上帮了我很多。”

    张翠英早就看到站在顾云霁身边的徐书华，只是未得介绍，她不好开口询问，这会儿连忙上前见礼：“民女张翠英见过徐夫人。”

    张翠英礼才行到一半，徐书华就制止了她的动作并将她扶起来，温声道：“不必多礼。你既是云霁的合伙人，那便也是我的朋友，不用讲究这些刻板的规矩礼数。何况你之前帮了云霁那么多，我还没谢你呢。”

    关于张翠英的经历，徐书华听顾云霁多有提起。得知她为父为夫申冤多年，万般艰难下苦苦撑起一个残败的家，期间还屡次遭到薛浏的打压欺凌，十分不容易，让徐书华心生同情之余，又不免钦佩。

    如今看她过得好，还同顾云霁和范黎将这家辣味仙开得有模有样，也是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张翠英这边，见到徐书华的第一眼也很是惊讶，或者说惊艳。

    眼前的女子气质温婉动人，模样出挑，站在顾云霁身边分外相配，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全然不似传言中那般性格强势凶恶，掌控欲极强，不准丈夫在外拈花惹草。

    见张翠英的余光在偷偷打量自己，徐书华笑着打趣道：“怎么？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我居然不像个河东狮对吗？”

    偷看被当场抓包，张翠英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道：“……徐夫人貌若仙姿，举止端庄，涵养极好，同传闻中确实有些不一样……”

    徐书华失笑，调侃道：“没想到张娘子为人还颇实在，想什么就说什么，可见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好伙伴，云霁的眼光不错。”

    顾云霁无奈道：“这事说到底还是怪我，当初薛浏要送我女子，我一时气急，编了个惧内的理由来拒绝。效果好倒是好，那之后再没人给我塞女人，只可惜把我夫人的名声也给败坏了，现在到处都有人以为她是河东狮。”

    徐书华笑道：“虚名而已，由别人传去，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我听说惧内的男人在蜀地还有个专有名称，叫什么，什么……”

    说到这，徐书华一时想不起来，张翠英适时接道：“耙耳朵。”

    徐书华眼睛一亮：“对，耙耳朵！”

    顾云霁心甘情愿地认领这个称号，笑道：“不错，我就是耙耳朵，都说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疼老婆的男人，可见这不是耻名，反倒是荣耀，应人人争而当之才对！”

    三人说笑一阵，张翠英道：“顾大人同徐夫人既来了，不如到后堂来喝两杯茶，顺便看看辣椒酱的制作。”

    顾云霁和徐书华应下，随后百年跟着张翠英去往辣味仙的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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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利润颇丰

    不得不说张翠英很会选店铺的位置，辣味仙处在路口处，人流量大，紧挨着的一条街基本都是卖吃食的小馆子，能够跟其他店铺形成聚集效应，吸引更多的顾客。

    另一方面，辣味仙卖的是佐餐的辣椒酱，不存在竞争攀比的情况，甚至还可以相互配合，实现共赢。比如辣味仙隔壁就是一家早餐店，今晨试吃的馒头就是从那买的，因此对于辣味仙的开业，早餐店的老板不仅没有敌对排斥，反而还很是欢迎。

    辣味仙在街上只有一间小店面，后堂却很大很深，越进到里面越宽敞，简直是别有洞天，不仅能容纳下十来个个工人在此制作辣椒酱，还有一套不大的小院子，可供日常生活居住。

    顾云霁这一路看下来很是满意，边看边暗暗点头，又回想起方才辣椒酱销售的场景，不由感叹道：“没想到张娘子此前从未做过买卖，一做起来还颇有章法，无论是店铺选址还是售卖辣椒酱，都做得很恰当，张娘子莫非真是个天生的经商奇才。”

    张翠英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我哪是什么天才，这都是范员外教我的。怎么选店铺、怎么选工人，包括怎么进行销售，他甚至担心我没经验立不起事，还专门派了个手底下做惯了的老下属来给我们当掌柜，倒是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

    “范员外还说，刚开始卖辣椒酱时要收着卖，得吊着客人们，不能他们要多少就卖多少，否则他们买够了，新鲜劲儿一过，就不会来买了。”

    顾云霁闻言了然，笑道：“怪不得呢，我说张娘子怎么还懂饥饿营销，原来是范员外教你的。”

    张翠英好奇道：“这就叫做饥饿营销吗？我是不太懂这些，但今日初步实施下来，一百斤的辣椒酱只用一个时辰就卖了个干净，没买到或者买少了的顾客们恋恋不舍，吵着闹着还要再买，可见范员外的法子确实是有效的。”

    顾云霁道：“范员外走南闯北，做过各式各样的买卖，在经商一道上肯定是比我们两个外行人要懂得多的。只可惜他如今正在浙江找优良的辣椒品种，没见到今日辣味仙开业的盛况，否则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几人便说便往里走，刚走到工人们制辣椒酱的院子，就见齐志坚转动着身下木质轮椅的轮子，带着女儿张秋月迎了出来，笑道：“顾大人来了。”

    一番介绍寒暄过后，顾云霁拍拍他身下的轮椅，问道：“怎么样，用得还顺手吗，不顺手我让木匠再给你改。”

    齐志坚腿脚不便，张翠英又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务要常年在外奔波，为了不教夫妻二人长期分离，顾云霁便画了张图纸，请木匠做了把轮椅出来。

    这个时代木匠技艺水平很高，顾云霁只是描绘了大概的成品样子，没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木匠还真给做成功了。

    只不过轮椅是木质的，很笨重，也容易磨损，比不得前世各种金属和合成材料制成的轮椅轻便坚固。但有总比没有好，有了这把木质轮椅，齐志坚就不用整日卧在床上，家人也可以推着他四处走走了。

    或许是生活条件变好了，也或许是可以四处走动不用整日卧床了，齐志坚如今的气色和精神头比从前好得多，笑着对顾云霁道：“劳顾大人挂心，轮椅用着很顺手，虽然比不得腿脚健全的人，但比之前已经胜过太多了。”

    “如今翠英在店面前头招呼客人，到处跑生意，我就在后堂看着工人们做辣椒酱，帮着做些择辣椒之类的轻省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总算不是个只会躺着要吃喝的废人了。”

    听齐志坚说这样自贬的话，勾得张翠英想起了曾经辛酸的过往，眼眶微微泛红，嗔怪道：“你看你，说这些话做什么，就算是从前你只能躺在床上，家里是你在管，孩子也是你在教养，怎么就是废人了？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齐志坚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顾云霁见二人情绪不佳，适时转移话题道：“我瞧着这辣椒酱用料颇丰富，每斤成本多少，纯利润几何，算过了吗？”

    张翠英走到一旁的酱缸介绍道：“辣椒酱最主要的用料就是辣椒和油，其次还有自贡井盐、酱油、豆豉……等等，这些原料的成本不固定，行情时时在变化，单算用料的成本，一斤大概是在三十五文钱左右。”

    “若是算上运输、损耗、用水、包括前期的店铺租用等杂七杂八的费用，一斤差不多在四十文左右，就算原料价格有波动，一般也绝不会超过五十文。”

    徐书华美目微讶：“五十文的成本，一百文的售价，这其中居然有这么高的利润？怪不得先前张娘子大方地将开业酬宾活动延长到七日，就算是打八折，也至少还有三十文可赚。莫说是卖吃食，便是盐业也少有这样高的利润。”

    顾云霁笑道：“物以稀为贵，我们辣味仙卖的就是一个新鲜，现在全大夏都只有我们一家卖辣椒酱的，就冲这个先占之机，别说一斤一百文，便是一斤五百文，买的人也多得是。”

    徐书华问：“可辣椒不比洋芋，此前浙江沿海一带已有种植，只是不知道它能吃而已。咱们卖辣椒酱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开，到时候大批跟风者闻风而来，很快就能做出辣椒酱的仿制品，价格还比咱们低，到时候我们辣味仙又以什么立足？”

    “到时候辣味仙自然以新的辣椒制品立足。”顾云霁一点都不担心这个，胸有成竹地道，“等别人开始仿制辣椒酱，我们早开始做辣椒粉、辣椒油了，就凭我对辣椒的掌握程度，只要咱们保证配方不外泄，他们光是追平这个信息差怕是就得用几年、乃至十数年。”

    “何况人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咱们辣味仙卖辣椒的时间长了，大家潜意识里就会认为我们的更好吃，更正宗。就算到时候咱们卖一百文，别家卖五十文，也会有人觉得我们的辣椒酱更好，别家之所以便宜，反倒是‘用料不纯’、‘不正宗’的表现了。”

    徐书华失笑：“你们做回生意，从顾客到同行，真是把人心都算透了，你们不赚钱谁赚钱？”

    众人闻言纷纷笑起来。

    这时，外面的掌柜进来对张翠英道：“东家，隔壁的早餐店老板来问，能不能从咱们这话批量进一些辣椒酱的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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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大受欢迎

    今日辣味仙开业，用来试吃的馒头一会儿就吃完了，不少人为了尝尝这新奇的辣椒酱，宁可自己花钱去隔壁早餐店买两个馒头也要来试吃一下，连带着早餐店的生意都火爆起来。

    听掌柜说早餐店老板想批量进购辣椒酱，顾云霁一挑眉毛：“这老板还挺聪明的，咱们辣味只是今天一天有开业试吃活动，不可能以后天天都有人去买馒头试吃辣椒酱，但天天都有人要去他那吃早餐。”

    “他买一些辣椒酱放到店里，到时候搭配着馒头、米粥之类的早餐一起出售，不仅能趁机提点价，还能以辣味仙的辣椒酱之名吸引大批的顾客，这才是吸引客人的长久之法。”

    张翠英问：“那依顾大人看，咱们是卖还是不卖？”

    顾云霁哭笑不得：“辣味仙的店面、工人还有各种各样的销售事务，此前都是你在管，不要今日看我在这就来问我。要知道我占的入股分红还没你高呢，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张老板。”

    张翠英被他一声“张老板”叫得有些不自在，细想一下又确实是这个理，便转头问掌柜道：“那早餐店的老板可有说他要多少辣椒酱吗？”

    掌柜道：“他说第一次不要太多，二十斤就好，拿回去先卖着试试，若是客人们喜欢，今后的辣椒酱就都在咱们这买，顺便跟咱们辣味仙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他还说了，他家早餐店客流量大，若是辣椒酱真的很受欢迎，一个月起码要吃五十斤。他要的量多，希望咱们能给他批发价，稍微便宜点。”

    张翠英想了想，沉吟道：“如果他要的多，价格方面可以稍微便宜一点。这样吧，只要他每次的进货量在五十斤及以上，就给他按九折算，原价一百文卖他九十文，如果他能接受这个价格，交易今天就可以定下来。”

    掌柜应了一声，正要出去跟早餐店老板转达，又被张翠英叫住，“别忘了告诉他，就算要批量进货，我们最早也只能在七日后交货。一方面是未来六天我们都要进行开业酬宾活动，另一方面是因为库存不多，短时间内要得太急，产量跟不上。”

    掌柜点头道：“嗯，我明白的，东家放心。”说罢，他便转身出去了。

    看着掌柜离开，张翠英轻轻呼出一口气，无奈道：“当初开业前准备了五百斤辣椒酱，本以为可以用很久，现在看来照这态势，怕是要不了几天就要卖光了。”

    顾云霁笑道：“张老板还是快些扩大生产吧，店面上咱们尚可以控制销量，采用饥饿营销，这些想要批量进购的餐饮店怎么办呢？”

    “今日才头一天开业，隔壁早餐店就来批发了，说不定过两天还有面馆、炒菜馆、甚至酒楼，到时候空有一堆订单，咱们产量却跟不上，有钱赚不了，这不是很难受吗？”

    张翠英听了这话很有道理，当即便令工人加班加点，赶制新的辣椒酱存货。

    没想到真叫顾云霁给说中了，辣椒酱一经问世，就在叙州府大受欢迎，没几日便风靡了整个叙州府城。

    不仅每日清晨天还没亮，辣味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各种大小餐馆也纷纷紧追热点，大批量购入辣椒酱放在自己的店铺中，作为佐餐的小菜调料，来吸引和留住客人。

    一时间，辣味仙辣椒酱供不应求，现有的产能已经完全满足不了需求。张翠英不得已大招工人，另租作坊厂房，短短三四个月，将叙州府城内的本店越办越红火不说，还在经济较发达的宜宾县和富顺县的县城开了两家分店。

    辣椒酱的吃法多，俗可入百姓之家拌饭蘸馒头，雅可进显贵之宅佐餐尝鲜，可俗可雅，不仅拿得出手，还很是实用，于是辣椒酱成了走亲访友的紧俏货，连叙州府的大小官员都以此为礼，相互赠送。

    顾云霁看着面前陈循洲送来的几罐辣椒酱，不免觉得好笑：“送辣椒酱都送到我这来了，他难道不知道我就是辣味仙的东家之一吗？”

    “当初为了低调，我专门让张翠英和范黎隐去了我的名字，在普通人眼里，张翠英就是辣味仙的东家。对陈循洲这种官员来说，他就算查不到我，应该也查得到范黎，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范黎关系匪浅，就算猜也应该猜得到吧？”

    旭冬接话道：“猜到了又如何？同知陈大人这次订购了一千罐两斤规格的辣椒酱，分发给同僚和陈家族人，大人您是通判，他不可能漏掉您吧？哪怕他知道您是辣味仙背后的东家，为了不让别人起疑，也得送给您啊。”

    “他居然买了一千罐辣椒酱？”顾云霁甚少关注辣味仙销售事务，对此还是头一次听说，“一千罐两斤规格，那就是两千斤，就算按照九折的进货价来算，那也要足足一百八十两银子。”

    想到这里，顾云霁轻嗤道：“一道小小的下饭菜，用来笼络人心的小礼物，陈循洲都舍得出将近两百两银子，可真是大方。偏偏当初我要五千两银子买洋芋良种，利于百姓的大事，他反而说什么都不同意，真不知道他的大方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旭冬在一旁道：“不过辣味仙这段时间火爆，也招来了不少人眼红，大人您提前打了招呼，倒是没人敢暗中使绊子，但仿制辣椒酱的人还是有不少，咱们辣味仙的名气打出去，连浙江一带的人都开始尝试吃辣椒了。”

    “然而咱们的配方保密做得好，那些人怎么仿制都仿不出来那个味道，城里都没人买账，只能低价贱卖给郊区的农户。”

    顾云霁对此并不意外：“咱们的辣椒酱一斤一百文，抵得上五斤猪肉了，从一开始就只是计划在府城和各大县城售卖，农户们普遍吃饭都困难，就算吃得起辣椒酱，也不会舍得那这个钱来买，辣椒酱在乡下卖不动的。”

    旭冬笑道：“我看那些仿制辣椒酱也卖不了多久了，因为咱们已经将辣椒种子和种植技术免费传到乡下去了，等过几个月，农户们种熟练了，肯定是宁可自己家做，也不愿意花钱去买的。”

    说到这里，旭冬又有些不解，钦佩道：“主子您自己赚钱也就罢了，还把这些东西免费送给别人，这跟拱手把钱让出去有何分别？主子您的心也太好了。”

    顾云霁闻言失笑：“你高看我了，把辣椒种子传出去，我也是有目的的，并不是无私奉献。辣椒种植扩散开来，就更容易产生优良的辣椒品种，咱们进货也不用跑浙江那么远了，在本地就可收购辣椒原料，这是利己利他的双赢举措。”

    “何况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仅靠咱们一家辣味仙，研究出来的辣椒制品也就那么几种，可百姓们却能琢磨出各种各样的吃法，说不准咱们到时候还要向他们取经呢。”

    旭冬挠挠头：“大人说的是，只是现在天气热起来了，吃辣椒容易上火，辣味仙的生意没前两个月好了。”

    瞥见外面炽烈的阳光，顾云霁笑容敛起，眉宇间染上忧色：“如今已是四月初夏，正是农忙时节，辣椒酱卖不卖得好是其次，但若是再不下雨，可要就出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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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天不下雨

    叙州府当初在春播前后下了三两场细细密密的小雨，如今已是四月初夏，一个多月过去，竟天天都是大太阳，半滴雨都未落下。

    眼看着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减产已是板上钉钉，若是再不下雨，旱情将显，严重的话粮食颗粒无收，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顾云霁看着外面炽烈的阳光，忧愁地叹出一口气：“虽然种早稻的没有种晚稻的人多，可那毕竟是粮食，没了收成一家人就没了口粮，老天爷再这样旱下去，怕是真的要死人。”

    叙州府地处西南蜀中，气候比北方相对温暖些，一年之中可种两季水稻。早稻大致为二月播种，六月收获，收获之后翻土耕地，紧接着种晚稻，便可在九月中下旬至十月间收获。

    除此之外，还有中稻，即为四月底、或五月初播种，九十月份收获。

    两季水稻虽然收获的粮食多，可安排得紧锣密鼓，太伤土地肥力，亩产量也不及单季稻高。而中稻的播种时间不当不中，种植周期更长，一年之中播种前和收获后留的时间都不多，前后做什么都不方便。

    所以为了粮食收益的最大化和可持续性考虑，大多百姓还是选择种单季稻，要么种早稻要么种晚稻，剩下的半年用来养田肥地，或是种些不伤土地肥力的蔬菜。

    眼下正是早稻的重要生长期，夏季来临，蒸发加剧，稻子格外渴水，偏偏距离成熟收获还有足足两个月，如果一直不下雨，农户们连提早收割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稻子旱死在地里。

    这样想着，顾云霁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去：“粮食减产，导致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吃的不够，要饿死人，甚至可能。引发民变、暴乱等一系列事件。天旱成这样，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雨，我们不能眼巴巴守着老天爷，还是要做后手准备。”

    旭冬不解：“什么后手准备？”

    顾云霁沉声道：“抓紧时间推广种植洋芋。洋芋高产，又耐旱，只要从现在开始种，哪怕几个月后水稻颗粒无收，有洋芋在，百姓就还有一口饭吃，不至于落个饿死的下场。”

    旭冬愁得眉毛都皱在了一块儿：“可这事大人您去年就试过了，效果不理想啊，里长们都不愿意种，更别说那些村民了。何况去年您手头还有范员外运回来的种子，如今您哪来的种子？”

    顾云霁坚定地道：“效果不理想也要做，从前只是想着尽力推广，百姓到底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不必强求。然而现在天不下雨，旱情初显，时间紧迫，百姓就算不愿意，按着头也得让他们种！”

    “至于种子的事——”顾云霁微微皱眉，思量道，“去年府衙留了一千斤种子，委托给张翠英种下了，除去贮存损耗，应该还剩六千斤左右。还有当初一些推广比较成功的村庄，比如张家村，应该还有剩余的，大不了我个人掏钱买。”

    辣味仙生意火爆，顾云霁作为东家之一，纵然只有一成的分红占比，上一个季度也还是拿了不少的分红银子。手里有了钱，做事就不虚，顾云霁现在下意识的底气比从前充足多了。

    何况洋芋这玩意高产，高产自然而然也就价贱，以顾云霁现在的财力，买个几千斤洋芋还是轻轻松松的。

    太阳渐渐升高，因为久不下雨，还是初夏的季节，就已经烤得外面的行人汗流浃背。今日休沐，顾云霁本预备着明日再去收购种子，可这么一想，就越来越坐不住，索性一拍屁股站起身，立刻就出门去买种子。

    去年，张翠英所在的张家村是众多村庄里种洋芋最积极的，种植面积最广，产量最高。眼下顾云霁收购洋芋种子的首个目的地，就是张家村。

    此刻的张家村，众多的村民正闹哄哄地聚集在村口，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

    “……洋芋，每家每户留一百斤，其余的全部交到里长这边归公有。公有的部分，咱们能送给亲朋好友就送出去，送不出去咱们就自己种，万一到时候旱起来，哪个村子有需要就给哪个村子……”

    人群里，张翠英正扯着大嗓门跟村民们安排洋芋分配，那说一不二的样子，俨然已经成了张家村众村民的主心骨，连里长都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着，没有露出丝毫不满的神情。

    余光瞟到顾云霁的身影，张翠英话音一顿，连忙迎过去：“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顾云霁看了眼周围聚集的众村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张翠英露出一抹苦笑：“这不是老天爷都快两个月没下过雨了吗，眼看着庄稼就要旱死，我们村是不怕，大家有余粮，还种了洋芋，总有一口饭吃，可周围的几个村子却没怎么种洋芋。”

    “特别是隔壁的王家村，跟我们村多年来常有嫁娶往来，算起来都是亲戚，我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饿，便想着各家各户都匀些洋芋出来，送到周围的村子里去。”

    说到这，张翠英有点不好意思：“如今我虽然搬到了城里经营辣椒生意，可到底是张家村的人，难得乡亲们信任我，要把此事交给我来办，我自然得尽力办好。”

    在张家村村民的认识里，张翠英认识叙州府通判、徽派商人这种了不起的人物，自己还做起了生意，自然而然就成了整个张家村最有出息的人，连里长都对她很尊重礼遇。

    顾云霁笑道：“这倒是巧了，我正好想跟你们说洋芋种子的事。”

    听顾云霁说完来意，张翠英眸中显出喜色：“这不是正好吗！顾大人您是一府通判，推广起洋芋来肯定比我们这些人有效得多，莫要谈什么买不买的。当初的洋芋种子都是顾大人免费给我们的，我们怎敢再收顾大人的钱？顾大人要多少，尽管开口就是。”

    得知顾云霁是要拿种子去别的村庄分发种植，张家村村民都纷纷表示要把种子送给他，坚决不肯收钱。

    盛情难却，顾云霁犹豫一会儿，还是点头道：“那好吧，至于要多少，当然是越多越好，诸位留够自己家种的，其余的都可以给我。”

    张翠英道：“我们先前正在说此事，准备每家预留一百斤，剩下的总共有不到五千斤，顾大人够吗？”

    这已经比顾云霁想象中多很多了，对张家村村民连声道完谢之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村庄收购洋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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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首要之务

    一连几日，顾云霁奔波在去往各个村镇收购洋芋的路上，经常是忙得饭都忘了吃。

    府衙原先预留的种子种出来有六千斤，张家村的村民给了五千斤，再加上顾云霁这些日子收购的，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一万八千多斤，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比顾云霁预想中好得多。

    如今算是二次推广，目的是查漏补缺，当初那些将洋芋种植任务完成得很好的村庄基本上不用管，主要是那些完成得不好的，尤其是几乎没怎么种洋芋的村庄，成了顾云霁目前的工作重心。

    或许是看到了别的村庄种洋芋的成效，又或是粮食减产，让人更容易接受试种新奇的粮食作物，这一次的推广总体比上次顺利得多。

    当然，还是会有个别的顽固的，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肯种洋芋，什么农忙时节没时间、地里都种上了庄稼没空地……等等。不过这次顾云霁可不会依着他们，眼看旱情初显时间紧迫，他硬是带着衙役挨个挨个去到那些里长家里，亲眼看着他们把洋芋种下了才罢休。

    然而叙州府范围大，顾云霁短时间内顾及不到每个村庄，一些位置比较偏远的就交给当地县衙的衙役在管。于是跟去年一样，整个叙州府的衙役和吏目们都忙起来了，天天顶着大太阳四处跑，累得汗流浃背，两腿酸痛。

    本应该在衙门里坐着歇凉，如今却要为了洋芋一事到处吃苦受累，衙役们心中自然有怨言，可当他们看见顾云霁同样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受得苦累一点都不比他们少，心里也就平衡多了。

    不仅如此，有时候衙役们出完公差回到衙门，还能拿到顾云霁命人准备的冰冰凉凉的绿豆汤，以及一些解暑的药物，心里更觉熨帖。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份体贴却难得，一时间顾云霁在众底层吏目的心中形象好了不少，几乎再没人埋怨他大热天随意差使人了。

    近段时间顾云霁忙，下值都常常不准时，有时候天色晚了他都还在外面没回来。徐书华便不去府衙接他，只在家中准备好饭菜热水，让他随时回家都能洗漱完毕，吃口热饭。

    这日黄昏，顾云霁又一次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府衙，准备交接一下公务就回家，却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严正谦。

    严正谦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了，见到顾云霁，他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道：“顾大人可真是大忙人啊，我在这等了小半天了，你才回来。”

    还有一年严正谦就要调任，所以只要叙州府不出乱子，平日里他是能不管事就尽量不管事，大小公务都交给下面的人做。若有什么麻烦纠葛，基本上都是陈循洲来和顾云霁掰扯，很少能在府衙里看见严正谦的身影。

    今日严正谦主动来找他，想来是有大事，顾云霁连忙上前见礼：“让严大人久等。严大人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严正谦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到顾云霁那满是泥土的裤脚和鞋子上：“顾大人这是做什么去了？不仅没穿官服，还弄得这一身的泥。”

    顾云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脚，笑道：“我带着几个衙役去盯着那些里长种洋芋去了，有的里长不得要领，一直上不了手，我便免不得亲自示范一下，这才弄脏了衣裳。”

    “种洋芋？”

    严正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讽道：“老天爷将近两个月没下雨，田地里都干成什么样了，顾大人不想法子抵御旱情，居然还有心思去种洋芋？”

    顾云霁的笑容慢慢敛起：“严大人这是何意？怎么说得我好像不务正业似的？洋芋高产还饱腹，我让百姓们种洋芋，是为了保障他们的粮食收成，留个后手。就算地里的庄稼旱死了，老百姓也总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人，我这难道不就是在抵御旱情吗？”

    严正谦闻言却是眉毛一横，声色陡然凌厉起来：“抵御旱情的首要之务是保住田地里的庄稼，尽量做到不减产或少减产！而不是成天想着留后手，种什么劳什子洋芋！”

    说完这句话，严正谦又稍稍和缓了声音：“顾大人，你从前要种洋芋，我不拦着你，我想着年轻人嘛，尝试尝试新想法并无坏处，但你要认清时势！眼下是什么情况？地里的庄稼旱得要死了，形势紧迫，你身为我府的通判，该将心思放到正道上来，莫要惦记你的洋芋了！”

    严正谦仗着官位和年纪比顾云霁大，姿态高高在上，话里话外都是说教，顾云霁听得心中不喜，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严正谦仍在喋喋不休：“为今之计，是要赶紧修渠引水，灌溉田地。我今日原本想找两个人跟我去城外检查检查各大灌溉水渠，结果到府衙一看，一个衙役都没有，一问之下，才知道都跟着你顾云霁去种洋芋了！”

    顾云霁听了半天，总算听到了重点，讽刺一笑：“说来说去，严大人不就是气无人供你差遣吗？这样吧，若是时间紧迫，不必劳烦严大人，您只需告诉我那些水渠的位置，我现在就带人赶过去检查。”

    严正谦被他说中心思，脸色难看：“现在天色已晚，顾大人自己愿意去查看没人管你，可莫要劳累这些衙役，人家都是有家有口的，婆娘孩子盼着回家呢，顾大人好歹也要体谅体谅下属。”

    顾云霁似笑非笑地道：“严大人方才不是还说旱情紧迫，首要之务是保障灌溉吗？若真那么紧急，别说现在只是黄昏，便是大半夜也没什么去不得的。若因为担心劳累衙役，就不去检查水渠，岂非成了舍本逐末？”

    “何况要想体谅下属很简单，二者完全可以兼得，待会儿跟我检查水渠的衙役，给他们算作出公差，多开一份出差津贴就是。”

    说到这，顾云霁又补充道：“当然，这一部分额外的津贴从我自己的私产里出，不会动用府库的，严大人放心。”

    几个跟在顾云霁身后的衙役这些日子喝了他不少绿豆汤，又亲眼见他“身先士卒”，奔波在推广土豆第一线，早已是心甘情愿地追随，闻言纷纷道：

    “莫要说什么津贴不津贴的，只要顾大人开口，我等自是无怨追随。再说了，检查灌溉水渠是大事，就算不是为了顾大人，也是为了叙州府百姓，这是我等的职责。”

    听到这些话，严正谦的脸色更加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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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可有良心

    严正谦原本是想挑拨这些衙役和顾云霁的关系，勾出他们心中的怨怼来，好让顾云霁下不来台。却没想到衙役们居然心甘情愿听凭他差使，那上下一心齐心协力的样子，反倒显得严正谦恶意揣测他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严正谦见状颜面挂不住，阴阳怪气地讽刺道：“‘额外的津贴从你的私产里出’？顾大人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只是我记得通判一个月的俸禄也没多少吧？顾大人如此财大气粗，不知是哪里来的银子？”

    闻言，顾云霁的脸色倏地冷下来，毫不客气地道：“我的银子是哪来的与你何干？严大人不必拐弯抹角地讽刺，怀疑我贪污受贿就直说！只要严大人拿得出证据来，便是抄家斩首，我顾云霁都绝无二话。”

    “但若是拿不出证据……严知府再这样红口白牙污人清白，我可就要禀到布政司那里，告你诬陷朝廷官员了！”

    别的话题顾云霁还愿意跟严正谦打打太极，可涉及贪污受贿官员清廉度之类的事情，需要谨慎对之，一句玩笑话都开不得。

    顾云霁自到叙州府上任一来，没收过任何孝敬，也没向上官和京城里的官员献过孝敬，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是他的底线，他不愿意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不有求于人，自然也就不需要花钱打点关系，讨好上官。

    当然，顾云霁有保持自身清正的资本和底气——京城里有太多他的亲戚朋友，单凭一个任刑部尚书的堂叔，就算他不献孝敬，别人也不敢给他使绊子。

    他有这个底气，其他的人却不一定有，“举世皆浊我独清”没关系，但不要试图更改整个官僚机构的运行规则。所以只要不太过火，只要不闹到顾云霁面前来，一些心照不宣的官场“潜规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严正谦看来，这些事情在官场内司空见惯，谁敢说自己是完全干净的？他本就是随口一刺，未曾料到顾云霁态度如此强硬，顿时气得脸都憋青了。

    好半晌，严正谦才慢慢顺过气，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扯远了。什么津贴、衙役，那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当务之急是保障灌溉，抵御旱情，顾大人还是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先想想怎么救灾吧。”

    顾云霁实在难以理解他的逻辑：“保障灌溉是为了地里的庄稼免于旱死，让百姓有粮食吃，而种植洋芋同样是为了减少饥馑，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保障粮食，二者殊途同归，种洋芋怎么就不是抵御旱情了？”

    “何况洋芋高产，眼下田地里水稻减产，正是推广洋芋的好时机。严大人去保障灌溉，我去劝说百姓种植洋芋，反正都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两个法子又不冲突，完全可以同时进行，严大人为何非得纠结于此？”

    “怎么不冲突？很冲突！”

    不知顾云霁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严正谦一下子发起怒来，鼓着眼睛道：“顾云霁，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再有两个多月朝廷就要收夏税了，我们叙州府交粮税，一是水稻，二是小麦。我问你，洋芋可在这其中吗？”

    “原本稻子和麦子就减产了，你现在还去推广洋芋，要是农户们听进去了，如你所说，洋芋那么高产，谁还愿意顶着旱情去抢救地里的庄稼？到时候稻麦产量岂不更低？！”

    “稻麦减产，正常情况下粮税肯定交不齐，交不齐咱们就要被申斥处罚。若是强行催税，又容易激起民变，无论是哪一种，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说到这，严正谦撕毁平日里的伪装，双目发红，情绪激动地对顾云霁吼道：“你是刑部尚书的侄子，有他罩着，你不怕，可我不行！我明年就要离任了，我还想在最后一年的考核里得个中上，我不希望我好好的履历政绩，被你那破洋芋给毁了！”

    顾云霁被吼得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这就是你不让我种洋芋的原因？”

    怪不得今日严正谦在府衙等了小半天，也要等他回来，感情什么水渠灌溉都是幌子，严正谦就是不想让他推广洋芋种植。因为旱情之下，洋芋的增产就代表着粮食的减产，也就导致朝廷规定的税额很可能交不齐。

    严正谦还有一年就要调任，一门心思都用在了讨好上官疏通关系上，做梦想要谋个好官位。可升职的前提是把本职的公务做好，叙州府发了旱灾，他比谁都着急，自然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影响他政绩的变数出现。

    想通这一层，顾云霁心底一股无名火窜起，声音发沉地道：“好，你想要保政绩，那我就来跟你谈政绩。你是叙州府的知府，我是叙州府的通判，府内大小事务，但凡是要问责，首先就是落到你、我，还有陈循洲的头上。”

    “粮税交不齐是我们的过错，可百姓没得饭吃，饿死了人，同样是我们的过错。自古以来，但凡是救灾，都是救粮和救人同时进行，甚至救人还在救粮之前，毕竟救粮的目的是为了有饭吃，说到底还是为了救人。”

    “如今旱情已显，便是再引水灌溉，干死的庄稼也活不过来，到时候交不上税都是轻的，若是大批大批地饿死人，百姓卖田卖房，饿殍遍地，你的政绩簿难道就好看了吗？！”

    面对顾云霁的质问，严正谦绷着脸咽下一口郁气：“……你说的是不错，可二者难以兼顾，总要有取舍。粮税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朝廷规定多少，就得交多少，就算今年情况特殊，朝廷也未必会看在旱灾的份儿上减免税赋。”

    “至于粮食不够吃饿死人，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哪年没有饿死的人？哪个地方没有饿死的人？便说前几年的北方大蝗灾，饿死的百姓何止数十万？”

    说到这，严正谦眼神闪了闪，终究还是道：“说到底，都是些活得不如牲畜的贱民罢了，没了一批还能再生一批，死多死少，有何分别？”

    顾云霁的脸色瞬间一变，彻底被他激怒，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严正谦，你可还有良心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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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你嫉妒我

    “贱民而已，谈何为人”，真要论起来，这不只是严正谦一个人的观点，更是千千万万官员和上层者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的想法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因为他们眼中的“贱民”，不是生活在城镇中的市民，不是拥有自己土地的富农和小地主，而是那些衣衫褴褛，无地无产，常年吃不饱饭的最底层的贫苦百姓。

    因为吃不饱饭，所以营养不良，身材瘦小，大脑发育迟缓，思考能力和反应能力都跟不上。他们没有精力思考别的事情，如何吃饱饭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课题。

    他们挣扎在温饱线之下，每日混混沌沌，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介于“人”和“兽”之间的某种人形生物。你谈仁义道德，讲天地至理，阐述宇宙本源，他们都听不懂，只会用麻木又敬畏的目光看着你这个举止奇怪的“老爷”。

    故而在很多上层者眼中，他们不是“人”，只是“贱民”，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欺凌，只需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保证不造反就可以——就算造反了也不要紧，暴力镇压即可，只要不是濒临灭亡国力衰微，镇压一次农民起义并不算难事。

    严格来说，顾云霁出身于江南士族，属于地主阶级和剥削阶级，生来吃的每一口饭，每一件衣，皆是底层百姓的血与肉。

    他当然没有无私到因此自惭自愧，将衣食富贵拱手让人，可要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还对底层百姓报以轻蔑和不屑，他万万做不到。

    说到底，他之所以能衣冠楚楚地坐在这里高谈阔论，仅仅是因为他运气好，投了个好胎罢了。

    顾云霁此生虽富贵无忧，可前世家境困窘，也是吃过苦的人。他能接受严正谦没有同理心和共情力，不能晓民疾苦，可他不能接受严正谦堂而皇之地说出“贱民死就死了”的话，还说得那样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怒火升腾起来，顾云霁恨得咬牙切齿；“严正谦，你说这样的话，可还有心肝吗？！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一提？‘死便死了’？！”

    伪君子最怕遇见真君子，顾云霁纵然不敢称为君子，可严正谦还是被他这副样子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道：“莫要摆出这副模样，显得自己多高尚似的！顾云霁，你扪心自问，你推广洋芋难道就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升官？”

    顾云霁看着他那双被欲念充斥的眼睛，心里忽地静下来，慢慢道：“我确实是为了政绩，但又不全是为了政绩。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为了政绩连人命都可以弃之不顾。”

    严正谦讥讽地哈了一声，一时竟不知道该以何言相对，只得憋着火气，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退一步讲，就算你不在乎百姓的死活，朝廷总在乎吧？当今陛下最重民生，若旱情严重起来，就算叙州府交的粮税一份不少，但死的人多了，朝廷难道不会问责？”

    严正谦仍是背对着他，语气不耐：“我严正谦好歹也是叙州府的知府，户政民生皆归我管，叙州府未登记在簿的隐户本来就多，到时候少报一些灾民，将饿死的人说少一点，于我而言再轻松不过。”

    顾云霁的眼神微眯，心中刚压下去的火气隐隐有升腾起来的迹象，沉声道：“严大人，你未免太狂妄了，你就算是知府，你也做不到一手遮天。叙州府之上还有四川布政司，布政司之上还有中央，以及陛下派来督理四川政务的巡抚，你以为你能滴水不漏地瞒过他们？”

    严正谦转过身来，讥笑道：“顾大人此前没当过地方官，怕是不知道地方官的权力有多大吧？上官那边，布政司早就被我打点好了，布政使大人只会向着我，巡抚是中央派来的，又不会常驻四川，打个转儿就回去了，才没那闲工夫打听叙州府到底死了多少人。”

    “至于百姓这边，同知陈循洲出身的陈氏家族在本地势力颇大，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只要陈家发了话，就不会有人不长眼地要把这种事情往上面捅，瞒得滴水不漏，岂不是轻轻松松？”

    看着严正谦那张狂妄嚣张的脸，顾云霁皮笑肉不笑道：“对上讨好，对下镇压，严大人对上对下都有法子，还真是考虑得周全。但你有没有想过中间——特别是叙州府衙内部的官员呢？”

    严正谦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顾云霁笑了笑，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打点得了上官，说得动陈循洲，但你买通得了我吗？”

    严正谦笑容一滞，表情僵在脸上。

    虽是有说大话的成分，可这到底是诛心之论，是狂妄之言，别人面前说说没什么，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在顾云霁面前说出来——这位可是翻起脸来不认人的主儿，上头有人罩着，但凡捏了把柄在他手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出来。

    严正谦这话一说出来，顾云霁今后怕是要盯上他，他再想做小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望着严正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顾云霁目光一冷，寒声道：“我顾云霁是叙州府的通判，身负监察本府官员之责，你严正谦亦在我监察范围之内。届时你若敢瞒报，我就敢一封折子递到御前，一条一条陈述你的罪状！”

    严正谦正后悔着疏忽失言，见顾云霁竟敢如此威胁警告自己，心里头方寸大乱，一时间又是生气又是不敢相信，破罐子破摔地叫道：

    “告我？！顾云霁，你以为你了不起吗？有个刑部尚书的堂叔就可以为所欲为？有本事你就告，你告！你不告我看不起你！”

    “不就是一甲探花郎吗，不就是有个好出身吗，我当年要是能拜内阁首辅为师，一定能考个状元回来，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老子当初要是一甲进士，用得着年近半百还窝在这山旮旯里，苦苦熬上九年？”

    顾云霁三两句话，却正好戳到严正谦痛点，他越说越生气，一边步子急快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边嘴上自顾自地骂个不休：

    “顾云霁你就是个废物，都待在翰林院了还能被贬出京来，一天天不盘算如何升官调走，净想着怎么种洋芋，你到底是当官的还是泥腿子？！”

    “松江顾氏的本族，绍兴徐氏的妻族，空有这么好的家世，不见你有半分的珍惜和利用！我要是能娶个绍兴徐家的媳妇儿，别说惧内了，我肯定天天把她当仙人似的供着……”

    严正谦急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骂骂咧咧地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倒了个干净。

    顾云霁初时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慢慢地又回过味来，不禁感到有些好笑：“严正谦，你居然这么嫉妒我？”

    严正谦猝不及防被说中心思，憋得脸色通红，愈发暴跳如雷：“谁他爹的嫉妒你？毛头小子、乳臭未干、黄口小儿！你、你要告我的状？可以！只是我要抢在前头，先参你一本！我要弹劾你消极怠政，妨碍我抵御旱情！”

    严正谦被气成了个炸毛鸡，说话毫无章法逻辑，顾云霁越听越觉得没意思，敷衍道：“行行行，严大人，随你怎么弹劾。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你年纪大了，别过会儿看不清脚下的路，摔个大跟头。”

    说罢，顾云霁便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府衙。

    身后，严正谦仍在喋喋不休地咒骂：

    “顾云霁，你回来！你说谁年纪大？洋芋的事我还没跟你掰扯完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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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亲信近臣

    京城皇宫，御书房中。

    景丰帝专心批阅着奏折，程炎低垂眉眼，安静地在一旁侍墨。

    批着批着，景丰帝抬起头来，指着手上的奏折对程炎笑道：“这才刚入夏没多久，四川布政使就上折子向朕哭诉，说蜀中大旱，粮食减产，要朝廷予以粮税减免。”

    “可距离收夏税还有两个月呢，他这封折子能现在就递到朕的手里，就算是快马加鞭，起码也是半个月前写的。他蒲廷南居然有这么大本事，提前两个多月，就能预知蜀中旱情严重到粮食大减产的地步了？”

    听着景丰帝略含调侃讽刺的语气，程炎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发表任何评论，继续低下头研墨。

    景丰帝看了他两眼，道：“朕是听说蜀中有好长一阵子都没下雨了，但就是不知旱情如何，你知道蜀中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程炎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微臣不知。微臣一直待在京城里，偶得陛下赏识带在身边陪侍笔墨，这才稍微增长了点见识。至于京城之外，特别是远在千里的蜀中旱情，微臣一介翰林小吏，自是不会知道得比其余朝公们多。”

    景丰帝意味不明地笑笑，盯着他低垂的眼眸，忽然道：“朕记得……顾云霁就是在叙州府当通判吧？你俩关系不错，他就没有给你写过信，提两句蜀中的旱情？”

    想起顾云霁在信上说的洋芋、干旱等事，程炎研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不改色道：“臣已经很久没和顾大人通过信了，或许是他公务繁忙，抽不出来空吧。”

    公务繁忙，却又不说忙的是什么公务，可能是在忙旱情，也可能是在忙别的。

    程炎这话说得进退皆有余地，景丰帝问不出来什么，便只好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奏折上：“前段时间倒是听四川的巡抚说过，蜀中虽然很久没下雨了，但河流不少，用来灌溉的水还是不缺的，想来旱情也没蒲廷南说得那么严重。”

    “不过保险起见，过两天还是要找个人去蜀中看看旱情到底如何了，朕也好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减免粮税，减免几成粮税。”

    巡抚是中央派往地方的官员，掌管一省行政、司法、监察等各项权力，最初目的是为了牵制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官员，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后来渐渐和总督一样，成了地方实际上的最高长官。

    巡抚和总督分为长期驻留及临时派遣两种，若是长期驻留，权力凌驾于布政使等官员之上，总揽一省大权；若是临时派遣，则相当于是皇帝的“化身”，治政属性更弱，监督属性更强——就如同现在四川的巡抚一般。

    景丰帝明明有了四川巡抚对旱情的汇报，却还要来问程炎，可能不一定是试探，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程炎如果回答得不好，那么这句无心之问就会很快上升到怀疑，进而上升到防备和忌惮。

    然而程炎这几年的经筵讲官做下来，已经能将景丰帝的脾性摸个七八成了，在别人看来，景丰帝是喜怒不定难以捉摸的帝王。可在程炎眼里，景丰帝说白了就是强势、疑心重、刚愎自用，只要明白这些，陪侍君侧就变得游刃有余了。

    果不其然，方才的小插曲过后，景丰帝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又将心思投入到批阅奏折中。

    “咚”——“咚”——“咚”——

    角落里的西洋钟笨重地晃动着钟摆，报起了时间。

    景丰帝闻声笑起来：“西洋人的奇技淫巧有时候并非全无用处，譬如这西洋钟，报时就比咱们的日晷和沙漏准得多了，瞧瞧，到了准点还能报时提醒呢。”

    说着，他招招手，唤来宁福海：“把丹药给朕拿来，到服丹的时间了。”

    宁福海面有犹豫，但到底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丹药。

    很快，丹药拿来了，巴掌大的小锦盒，盖子打开，露出里面一颗色泽鲜红、指头大的小丹丸。

    程炎见状眼神一凝，神情欲言又止。

    景丰帝注意到他的动作，笑着解释道：“这是一个叫做兰文永的术士炼的丹药，他刚从四方云游回京，道行很高，炼的丹朕才服了几日，就感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于是便将他留在宫里，日日为朕炼丹。”

    程炎眸色复杂，内心天人交战一番，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陛下正值壮年，大夏国运昌隆，恰是治国理政大展宏图的时机。所谓长生不老，终究是虚无之言，细数史上多位追求长生的君主，最终还是……”

    “程卿不必忧虑，道理朕都懂得的。”景丰帝却是不以为意，摆摆手打断了他，“人吃五谷杂粮，生病都难免，怎么可能长生不死呢？”

    “朕又不是祖龙，放着大好河山、满案政务不管，挖空心思去寻什么长生之术，结果五十岁就死了，奋六世之余烈辛苦打下的江山，最后给小他四岁的泗水亭长做了嫁衣。”

    “可见长生终究虚妄，还不如活得长来得实在，朕不求长生，只求长命。所以兰术士给朕炼的丹药不是长生药，而是强身健体的益寿延年之药，朕吃了几日，精神都比从前好多了，一日批六七个时辰的折子都不是问题！”

    说起这个，景丰帝心情愉悦，笑得开怀：“朕不贪心，不说长命百岁，只要能没病没灾地活到六七十岁，朕就心满意足了！”

    历史上有多位皇帝因为追求长生荒怠政务，导致朝堂动荡君臣离心，现在看来景丰帝虽然没这个意思，可如今开了这个头，难保将来不会产生类似的念头。

    何况程炎饱读诗书，遍观华夏史书，还没见谁吃丹药吃得身体越来越好，反倒有不少早衰短寿之例，可见这不是个好东西。

    然而景丰帝态度如此，程炎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知趣地闭上了嘴。

    宁福海不知道长生丹和益寿丹有什么区别，但他见过兰文永炼丹，什么丹砂、水银、硫磺、石灰等等，任何一样东西单拎出来都不是能吃的，更别说合在一起了。

    他是一介奴才，不敢对主子的事指手画脚，只好眼巴巴地望着程炎，期待着这位近来颇受圣宠的翰林官员能够多说两句，劝景丰帝放弃服丹。

    可程炎没有再劝，宁福海只得失望地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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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贤能之臣

    不知道是不是丹药的功效，景丰帝已经连续批了将近三个时辰的折子了，都不见半分疲惫之色，甚至还大有要继续批下去的态势，看起来精神头颇好。

    眼见天色将晚，程炎却还是不声不响地陪侍于旁，或是磨墨，或是在景丰帝给他设的小几前看书写公文，半句不耐的怨言都没有，性情沉静又温和。

    看着程炎安安静静的样子，景丰帝心中赞赏，开口道：“将程卿拘在御书房也有半日了，时候不早，程卿早些回去休息吧。”

    程炎恭谨地站起身来：“是，陛下注意龙体，莫要太过劳累，微臣告退。”

    见他走之前还不忘关心自己，景丰帝心里更觉熨帖，微笑点头：“嗯，去吧，明日午膳后还是照例来御书房陪侍笔墨。”

    “是，微臣遵旨。”

    御书房门外，一个站值的小太监精神恹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蓦然听见门口响动，他还未来得及站直纠正体态，便一眼撞上了程学士那张年轻俊秀的脸。

    程炎温和一笑，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小太监自当了宫里的奴才，还没受过哪个达官贵人的问好，不知是出于被人尊重的不自在，还是站岗时不认真被抓包，他一下子红了脸，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又被程炎叫住：

    “公公当心。早晨下了一场小雨，路面有些湿滑，公公留意脚下，莫要摔倒了。”

    “……啊？多，多谢程大人提醒……”

    小太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踩在了一滩积水上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要道谢，一抬头，却发现程炎早已走远了。

    旁边的同伴见他呆呆地望着程炎离开的方向，还有些没回过神，出声叫道：“嘿！程大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呢？待会儿被宁公公看到，又得罚你手板！”

    “没、没看什么……”小太监思绪拉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方才程大人想我点头问好，还提醒我注意脚下，我进宫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人这么好的官员。”

    同伴摆出一副十分熟稔的样子，得意道：“那是你刚调来御书房当差不了解，程大人一直都是这样的，无论是宫婢还是太监，他见谁都是客客气气的，我从没看他跟谁红过脸。”

    小太监闻言感叹道：“之前一早便听说翰林院的程大人脾气秉性好，如今一见，果然是人似其貌，表里如一，内外皆是个温和君子。”

    同伴理所当然：“这是自然！程大人可是一甲头名的状元郎，品、貌、德、才无一不优，他出身贫寒，更能体会底下人的不易，从不摆架子，没有人不夸他的！不然翰林院的官那么多，除了程大人，你可见陛下还把谁叫到御书房侍过墨？”

    “我听陛下亲口说过，这些年来的经筵讲官中，属程大人讲得最好，鞭辟入里，由浅入深，有一次我跟着陛下去听经筵，连我都听懂了，可见程大人讲得有多好！”

    小太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怪不得外面现在都说程大人圣宠正隆，已经算得上陛下的亲信之臣了，今日是在御书房陪侍笔墨，明日说不准就要进六部任要职，怕是入阁都用不了多久了！”

    同伴聊得入了神，一时嘴里没个忌讳，大言不惭地道：“要我说，还得是程大人这样的官员才配得上称作贤能之臣，不仅才华斐然，可为陛下分忧，还立身清正，忠君为国，从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小太监不知从哪听来些传奇八卦，自己在脑中组合美化了一番，颇有些感慨地道：“程大人出身寒微，求学之路异常艰辛，当年好不容易走到了殿试这一关，明明卷子答得顶好，却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势利小人硬生生压了名次，屈居一众世家子弟之后。”

    “亏得当今陛下慧眼识英才，发现了程大人这块蒙尘的金子，硬是顶着一众古板老臣的压力，把程大人提到了一甲第一名，将他点为了状元。”

    “而程大人为报陛下知遇之恩，更是尽忠职守，兢兢业业为上分忧，但凡陛下有需要，他总能提出解决良策。有如此明君贤臣，我大夏定能蒸蒸日上……哎哟！”

    小太监正豪言壮语地发表感慨，脑后却猛地挨了一记，疼得他龇牙咧嘴。转头一看，便发现宁福海沉着脸站在身后，两个太监顿时吓得缩成了个鹌鹑：“宁公公……”

    宁福海板着脸，呵斥道：“你们两个不好生当值也就罢了，竟然敢在这躲懒闲聊，甚至还嚼起了陛下和程大人的舌根。天子朝臣之事，也是你们这些下等奴才能随便议论的？自己去领三十手板！”

    三十手板，打下来岂不是手肿得好几天都消不了？

    两个小太监面色发苦，祈求道：“宁公公饶了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是闲聊了两句话而已，外面早就传遍了，宫里宫外都有人在说，我们随口聊两句不打紧的吧？”

    宁福海道：“别人传那是别人的事，你们可是在御书房当差，侍候在陛下近前的人，嘴上还不知道忌讳，一言不慎惹怒了陛下，你以为你们能有好果子吃？今日打你们手板是为了让你们长个记性，否则改日连自己的命都不明白是怎么丢的！”

    见两人还是不动，宁福海声色一厉：“怎么，是想让我将三十手板改成三十臀杖？”

    “别别别，宁公公，我们这就去，这就去！”两个小太监不敢再求饶，忙不迭领罚去了。

    两个太监走后，宁福海神色稍缓，想起二人刚才的话语，一时眼神复杂。

    自从程炎两年前升为翰林侍读学士后，他接触天子的机会明显变多了，除了经筵讲学，还时常起草诏书，近来甚至日日被叫到御书房陪侍笔墨，简直荣宠无两。

    可程炎真的是如传言中那样的贤能之臣吗？宁福海不确定。

    宁福海不太懂朝政国务，但到底是跟在景丰帝身边的老人了，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他相信今日景丰帝服丹之时，若换了周民青、贾道衡等人在场，一定极力劝阻，就算是惹得景丰帝龙颜大怒，挨顿板子，他们也绝不退缩。

    而不是如程炎这般，察言观色见景丰帝不喜，就立刻识趣地闭嘴，不去破坏他的兴致。

    喜上所喜，恶上所恶——或许是个能臣，贤却未必。

    望着程炎离去的方向，宁福海叹出一口气，转身慢慢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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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更大作用

    几日后，京城程宅中。

    顾云巧推开书房的门，端着糕点走进去：“程炎。”

    正在伏案写公文的程炎立刻停笔，笑着站起来：“巧巧，你不午睡吗？”

    “已经睡醒了。”顾云巧将装糕点的盘子放在桌案上，叮嘱道，“不要一直埋头办公，当心伤眼睛。这是我才遣人去买的糕点，芙蓉斋的新品，尝尝？”

    程炎笑道：“你遣人买的自然是不错的，我不用尝也知道味道好。”

    顾云巧被他逗笑：“既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亲自挑的，只是吩咐下人去买而已，这也值得你夸？”

    程炎笑了笑，没有答话，拿起一块糕点就着茶水慢慢吃起来。

    顾云巧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目光貌似无意地扫过程炎摆满公文的桌案，踌躇道：“我听说……蜀中大旱，陛下准备派一名官员前往四川查看实情，以便朝廷制定章程救灾？”

    程炎点头道：“是的，有这么回事。”

    顾云巧欲言又止：“我还听说，四川路途遥远，陛下希望选一名年轻力壮，家累少，又信得过的臣子去？”

    程炎听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望向她的眼睛：“巧巧，你是不是想问我能否主动接下这次公差，带你去蜀中？”

    顾云巧犹豫一瞬，还是点点头：“……嗯。”

    程炎默默叹气，无奈道：“巧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绕这么大的圈子。我们是夫妻，已经成亲两年了，同床共枕日夜相处，你难道还只当我是兄长的朋友吗？”

    顾云巧脸一红，嗫喏道：“我没有……”

    程炎难得觉得自己判断失误，就是遇见顾云巧，那样活泼的一个小姑娘，对待感情一事居然慢热得很。别的事情还好，二人相处很自然，可一旦涉及顾云巧更亲近的人——比如顾云霁，她就会下意识变得小心谨慎，态度试探。

    不过没关系，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和耐心，可以慢慢撬开她的心。

    这样想着，程炎坦然道：“巧巧，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因为陛下确实问过我，要不要去蜀中查看旱情——但我拒绝了。”

    顾云巧愕然：“……为什么？叙州府就在蜀中，咱们可以利用你出公差之便，顺道去叙州府看看哥哥、嫂嫂，还有熙儿，我们跟他们已经两年多没见了，你难道不想见见哥哥吗？”

    程炎叹息一声：“我当然想了，可是巧巧，蜀中太远了。云霁当初去叙州府上任时，光在路上就花了五个月，现在是四月底，咱们要是从京城去蜀中，肯定也差不多，最早也要九月前后才能到达。”

    “这还只是去程，若是回程，是又赶上寒冬腊月，长江正处于枯水期，而京杭大运河又有相当长的一个河段处于封冻。这一来一去，在路上就得耗上一年，明年此时能不能回到京城都还两说。”

    顾云巧眼神坚定：“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怕，就算在路上得耗一年，可只要能看看哥哥嫂嫂，哪怕只能待一个月，也都是值得的。毕竟哥哥出京任地方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个说不好，就是长达十数年的骨肉分离。”

    顾云巧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费解又略带控诉地看着程炎：“这种情况下，难得有公务探亲两不误的机会，我想哥哥也一定会很想见到我们，程炎，你为什么要拒绝？”

    程炎被她看得心软，声音柔软下来：“如你所说，这是难得可贵的探亲机会，即便要走一年的路程，也算不得什么。若是换了往年，我自然没有二话，早就和你踏上去往蜀中的路了。”

    “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年底到明年初，正是官员三年一次政绩的综合考评的日子，我和云霁都可能在这次考评里发生职位变动，这个时间节点至关重要，我不能离开京城。”

    顾云巧不解：“为什么？政绩考评是吏部的事情，官员政绩如何也早就登记在簿，官员本人不可更改，何况你是翰林院的官又不是吏部的官，这和你离不离开京城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程炎道，“京城是天子脚下，国家的政治中枢，官员考评调动这样的节点，我待在京城能比待在四川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看着顾云巧，眸中涌上不明的情绪，认真道：“巧巧，我需要待在京城，从而为我，还有云霁，谋一个好前程，我希望他将来回京之后，在朝中有所依靠。”

    顾云巧突然有些听不懂：“……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了。”程炎忽地一笑，眨眼间又恢复到那副温润的神态，“巧巧，总之请你相信，我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也不会做伤害云霁的事情。”

    “至于探亲一事……巧巧，终有一日，我们会和云霁见面的。”

    ——

    时间已进五月，叙州府仍然是一滴雨水都未落下，准确地说，大部分蜀中地区都陷入了越来越严重的干旱之中。

    炽烈的太阳挂在天上，毫不留情地向人间倾泻天火，大地被烤得龟裂，干而燥的空气将人包裹，热得如同蒸笼一般。

    同知陈循洲只觉得身体里仿佛也藏了团火，灼得他焦躁不安，嘴上燎了好几个大泡，身上的官服都快湿透了，还是不敢有半分懈怠，马不停蹄地赶往各个地方的农田，查看灌溉情况。

    一些比较小的河流和溪流早已经干涸，灌溉水渠也大多不顶用了，只能靠人力一桶又一桶地从远处将水担过来浇到地里，远远望去，田地间全是忙碌又焦灼的农人。

    这一大片地都是挂在陈循洲名下，由陈家族人耕种看管的，粮食收成如何与陈循洲的利益直接挂钩，他自然焦急得不行，对其格外上心。

    陈循洲看了一圈，突然发现有一片田地无人担水灌溉，他眉头一皱，问师爷：“这片地是谁在种？人家都是全家老小出动挑水来浇地，他家不说全家人过来，好歹得派两个长工过来吧？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师爷道：“这片地……应该是宜宾县福兴镇五房陈远恩家的。”

    陈家分支族人太多，陈循洲没什么印象：“是谁？”

    师爷换了种说法：“就是陈培时家，陈远恩是陈培时的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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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旱情终解

    蜀中旱情越来越严重，叙州府的田间地头，全是挑着水桶来往河流和田地之间灌溉庄稼的农人。稻子濒临枯死，却有一片田地上面一个挑水的人没有，仿佛是放弃了这片地上的粮食。

    听闻这片地是陈培时家在种，陈循洲眉头一皱：“陈培时？天旱成这样，他家为什么不派人来挑水浇地？”

    师爷解释道：“陈培时家的地离河最远，他爹陈远恩年纪大了，基本上干不了什么农活，往年都是雇长工在种。结果今年春夏老天爷不下雨，到处都在招人浇地，他家雇不到长工。”

    陈循洲没好气道：“他家到底是雇不到还是不想雇？陈培时一个秀才，家里供他读了二十年的书，总不至于连雇长工的钱都出不起吧？只要价格开高些，我就不信雇不到！”

    师爷表情一言难尽：“如大人您所说，他家……大概率是不想雇。那什么，顾通判不是一直都想推广洋芋种植嘛，陈培时一心追随他，老早就劝自己爹，庄稼救不过来就不救，改种洋芋照样有粮食吃，他爹也听进去了，那之后就没怎么管过地里的庄稼了。”

    陈循洲气得一吹胡子：“种洋芋？！陈培时胆子还挺大，族里都没发话，他家一个宜宾县的旁支，居然敢放弃庄稼种洋芋？把陈培时给我叫过来！我今日非得给他立立规矩，现在的年轻后生，真是要翻天了！”

    师爷面色为难，吞吞吐吐道：“……大人，这段时间顾通判忙着种洋芋，陈培时是他的师爷，每日跟着他四处跑得人影都不见……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一时半会儿可能找不过来。”

    陈循洲闻言难以置信，破口大骂：“陈培时到底是我陈家的子弟，还是他顾云霁的狗腿子？族里辛辛苦苦培养他，给他交束脩，让他进县学，我还专门找人教他刑名公务，感情都是为了给外人做嫁衣是吧？”

    “我当初让他听凭顾云霁差遣，那是客套话，他还真听进去了？！再怎么说，他也姓陈，是我陈家人，万事不向着自家族人，反而去听外人的话，还说他脑子灵光，灵光吗？蠢货！”

    陈循洲气得呼哧呼哧，唾沫横飞地问候了陈培时的十八代祖宗，师爷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提醒陈培时的祖宗也是他陈循洲的祖宗，不然只怕他更是生气。

    一通发泄完毕，总算把近日以来来胸中的躁意挥散出来了一些，陈循洲顺了顺气，道：“顾云霁天天忙着种洋芋，我懒得管他。严正谦呢，他这段时间又在干嘛？旱情这么严重，总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人管吧？”

    师爷道：“严知府几天前就启程去成都府见布政使大人了，说是汇报旱情，请示上官制定救灾章程。”

    陈循洲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起来，气得咬牙：“当我不知道？他那是去汇报旱情吗？分明是躲公务顺便讨好上官去了！这两年严正谦是越来越消极怠政了，不是成天闲在家里不上值，就是找各种理由借口去布政司上下打点疏通关系，好为他升官铺路！”

    说起这些，陈循洲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是京城来的世家公子哥儿，一个是官场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根本没一个省心的！”

    “对，他们是流官，不论是顾云霁还是严正谦，反正都在叙州府待不长，用不了几年就都升官发财调走了！只有我是本地人，挂名监生递补上来的同知，这辈子升官无望，只能在这待到老死。”

    “他们就是就是看我跑不掉，所以把事情都撂给我做！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到底只有两条腿两只手，我忙得过来吗？干脆累死我算了！”

    陈循洲骂骂咧咧，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当场撂了挑子。不过骂归骂，骂完还是得拍拍屁股，继续去做事。

    好在老天爷总算还有点良心，蜀中旱了将近三个月之后，终于在五月中旬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滋润了干涸龟裂的大地。

    雨一下，旱情就算解了，可此前已经干死的庄稼怎么也救不过来。稻子尚未到收获的时节，但大幅减产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旱情结束了，但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府衙里，知府、同知和通判难得齐聚，商量旱情之后的事情。

    顾云霁忧愁深重地叹息一声，道：“府城周边的田地我大概看了一圈，临江的淤田庄稼还不错，没怎么受干旱的影响，最多减产一到两成。”

    “一些离长江河流比较远的田地就没那么幸运了，旱了太久，灌溉水源远远不够，预估下来，普遍都是减产三到五成，个别尤其偏远的，处在半山腰位置的田地，颗粒无收都有可能。总而言之，情况很不容乐观。”

    严正谦心情欠佳，语气生硬道：“去年年底修了一批水利设施，本来还说今年努把力，争取多纳些粮，凭个中等州府，这下好了，全都没戏了。”

    大夏全国共有一百多个州府，根据纳粮税额分为上、中、下三等，纳粮在二十万石以上的为上府，十万石至二十万石的为中府，十万石以下的为下府。

    叙州府有井盐又有河运港口，综合情况算是西南中偏上的州府，然而经济虽好，农业方面却一直不太跟得上。叙州府地处四川盆地边缘，地势比不得成都平原平坦肥沃，山地丘陵多，耕地面积少。

    往年叙州府纳粮一直在十万石上下徘徊，有时十万石多一点，有时九万石有余，因为一直不稳定，故而仍被朝廷评定为下府。

    严正谦本计划着在任期的最后一年多纳些粮，争取评个中府，这样他就算是离任平调，至少也是从中府调往上府，而不是从下府调往中府。

    结果今年春夏之际，蜀中大部分地区遭遇大旱，别提什么评不评得上中府，能不能缴纳足额的税粮都是两说。

    粮食减产直接和拥有田地最多的陈循洲的利益挂钩，一想到遭遇这么大旱情还要交税粮，他就肉痛不已，忍不住问严正谦：“严大人前两日去了布政司，布政使大人有说今年的夏季税粮怎么交吗？能不能予以减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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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交税几何

    说起粮税，严正谦也是头疼：“我问过布政使蒲大人，他说他已经写折子向陛下请示，请朝廷念及今年蜀中遭遇大旱，予以一定的粮税减免，然而目前陛下还没回复。”

    “朝廷没放话，蒲大人也就不好明说到底要不要减免粮税，只说让我们尽力收税，能缴多少缴多少，到时候他视交上来的税粮情况，再给陛下上折子。否则现在还没到征夏税的季节就反复请上头减税，总归不太好开口。”

    陈循洲一阵无语，没好气道：“尽力收税？不说具体的数字，给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怎么才算是尽力？只怕我们已经尽力了，交上去蒲大人又不满意，到时候还嫌我们交得不够，这不是变着法儿地逼我们催税吗？”

    “咳咳咳！”严正谦突然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拼命给陈循洲使眼色。

    陈循洲回头，这才发现顾云霁眼睛微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狂妄之言”的表情。

    催税，当然不是口头催，暴力催逼，抢夺民粮，甚至打杀百姓等等，都是地方官和底层吏目常见的催税法子。虽然常见，但毕竟是违法的，若是捅到上面去，地方长官轻则挨申斥，重则罢官脑袋搬家。

    对于顾云霁和严正谦之间闹的不愉快，陈循洲也有所耳闻，有一说一，他还真有点怕顾云霁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告到京城里去，毕竟刑部尚书就是人家的堂叔，朝廷向着谁不言而喻。

    严正谦是提醒他，在顾云霁面前说话注意些，莫要让他抓到把柄。陈循洲于是连忙改口，装模作样道：“……当然，咱们叙州府上下都是勤政爱民的好吏目，自然不会行这等暴力催税之事。”

    顾云霁见状内心轻嗤一声，没说什么，默默收回目光。

    顾云霁这样的家世背景，京城不敢说，但凡是到了地方州府，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在当地的官场横着走，只是从前他不愿那么做罢了。

    不过如今看来，严正谦和陈循洲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用自己的家世适当地给他们一些压迫，至少能让他们收敛一些，不敢明目张胆地欺压百姓。

    见场面有几分尴尬，严正谦轻咳两声，将话题拉回来：“眼下只是五月，距离稻子收割至少还有一个多月，要想到时候足额交上粮税，同时也是为了预防二次旱情的发生，接下来还是请二位大人多费心。”

    顾云霁和陈循洲向严正谦拱拱手，客气道：“这是自然，请严大人放心。”

    都是成年人，又同在一处做官，顾云霁没必要为了一场不愉快的争吵，就和知府严正谦撕破脸皮。官场之上，没有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的本事，是他早晚要学会的。

    说着，严正谦又看向陈循洲，一脸恳切的样子：“陈大人，你们陈家是本地的大户，占地尤多，粮税的事还是要麻烦陈大人多上心啊。”

    陈循洲嘴角一垮，堪堪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心里早把严正谦骂了八百遍，言不由衷地道：“……这是我应尽之务，我都懂得的，严大人尽请放心。”

    陈家占的地多半都挂在陈循洲名下，而陈循洲好歹是挂名监生，有功名在身，用不着纳税粮。

    严正谦之所以要特意说这句话，是在暗示他有顾云霁盯着，他们不好暴力催税，那就只能陈循洲对自家的佃户多收些租子，将不足的税粮补齐。

    偏生陈循洲和严正谦叙州府一起当了七八年的官，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对方的把柄，早已是利益共同体，严正谦要他多收租子补齐税粮，他还真不好拒绝。

    于是陈循洲一边心里骂骂咧咧，一边还得摆出一副笑容，客客气气地应下。

    ——

    转眼来到六月，稻浪金黄，正是收获的季节。可惜今年春夏大旱，粮食减产，农人们忙碌在田间地头之时，脸上总带着些多多少少的愁意——为一家人的生计发愁。

    叙州府城郊，耿老汉一家正在算刚打下来的粮食。

    耿老汉不识字，算术也不怎么样，笨拙地掰着指头念念有词：“……总共六亩田，江边一亩，打了三百斤粮食；村西头山脚下有三亩，还有山腰上有两亩……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到九百斤稻子。”

    闻言，妻子耿婆子面容苦涩：“才九百斤，往年就算是普通年景，至少也能打一千三四百斤的稻子，今年遭了这么大一场旱灾，减产了差不多五百斤。”

    耿老汉叹气道：“还好咱家有亩江岸边的淤田，没怎么受影响，光那一亩地就产了三百斤粮食，否则今年还会更难。”

    “粮食减产了，租子八成不会减，若按往年的产量算，今年还得交四五百斤的租税，落到手里头的粮食也就不到五百斤。咱们一大家子人，这么点粮食怎么捱到明年秋收？这日子可咋过啊。”

    儿子耿满仓故作轻松，安慰道：“爹，娘，别难过了，咱家不是还有洋芋吗。再有不到半个月洋芋就要成熟了，咱们当初种了六十斤的种子，若真像顾通判说的那么高产，到时候差不多能收获四百斤。”

    “四百斤的洋芋，预留一百斤作下一季的种子，还剩三百斤，再加上五百斤稻子，总共八百斤粮食，咱家一共五口人，在下一季洋芋成熟前粮食绝对够吃的，不用担心。”

    被儿子这么一说，耿老汉眉头瞬间舒展，心头一松：“满仓说得是，我都差点忘了还有洋芋了。往年咱家一年到头也就八九百斤粮食，现在距离下季洋芋收获只有半年，咱们却还有足足八百斤粮食，说起来，咱家今年的光景倒是比往年更好了。”

    耿婆子眉梢染上喜意：“亏得有这洋芋，不然咱家今年真的是要饿死人了。我听人说，洋芋吃多了烧心，到时候咱们就掺在米里头熬粥，又能避免烧心又能让每个人多吃一点，那样再好不过。”

    儿媳笑着接话道：“咱家的辣椒也快可以采摘了，过两天我问问隔壁王婶子，辣椒怎么做才好吃，咱们也来学那些城里人做点辣椒酱尝尝，正好就着洋芋米粥下饭。”

    一提起洋芋，家里原本沉抑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起来了，一家人说说笑笑，畅想着未来的饱餐日子和丰收年景。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凶恶声音在门外响起，漏风透光的木板门被摇得哐啷响：“耿老汉，开门！该交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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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高昂佃租

    “快开门！该交租子了！”

    听见这门外传来的粗鲁声音，耿家人脸色瞬间一变，耿老汉连忙起身将门打开，一个身材壮实，长得人高马大的汉子立在外头。

    汉子面有不耐：“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是不是偷偷藏粮食呢！”

    耿老汉被他吼得瑟缩了两下：“瞧陈庄头这话说的，我们怎敢啊？且不说我们没有这个胆子，就算我们有，什么样的田地能产多少斤粮食，庄头您心头都是有数的，我们怎么瞒得过您？”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谅你们也不敢。”陈庄头一脸趾高气扬，居高临下地睨着耿老汉，“你家应该把粮食都打完了吧？该交租子了。”

    耿老汉讨好地笑：“陈庄头，这回交租子怎么这么早啊？今年大旱，稻子长得都不好，我家还有些稻子在地里没割呢，能不能晚两天？”

    陈庄头啧了一声，瞪着他：“你租了我家老爷的地，该交租子就要交租子，你们连这点自觉性都没有，还嫌我收租收得早？何况今年大旱是整个蜀中的大旱，又不是只有你一家旱，怎么人家都能交租，你家不行？”

    耿老汉唯唯诺诺，不敢反驳一句，陈庄头懒得和他多说，道：“我不管你们稻子割没割完，反正得交租子了，你们先把租子交齐了，剩下的稻子你们爱怎么割怎么割。”

    说着，陈庄头掏出一本账册，将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一边算一边道：“你家总共六亩地，一亩江岸上等淤田，亩产三百五十斤；三亩中等水田，亩产二百五十斤；两亩下等水田，亩产二百斤……”

    听陈庄头这算法，是按照往年的田地产量，而且有相当一部分的虚高。不过耿老汉也没有办法，租人家的地，就相当于把命脉捏在人家手里了，就算遇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也逆来顺受地忍着。

    陈庄头一通算下来，最后甩出一个结论：“你家今年总共要交七百五十斤的租子，交现粮还是折银？”

    耿家人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耿老汉眼睛瞪大，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这么多？三成的租税，我家往年都是交四百五十斤的租粮，今年怎么会多出整整三百斤？”

    “谁跟你说租税是三成？分明是五成！”陈庄头伸出一个巴掌，在耿老汉面前晃了晃，“按照往年产量算，你家六亩地总共收一千五百斤的粮食，五成的租税，租子不是七百五十斤又是什么？”

    耿老汉急声道：“怎么可能是五成的租税呢？一直以来都是三成的啊！我家租种陈老爷的地好些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这么高的租税，今年年初我们去陈老八那里续租的时候，也说的是三成的租税，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我怎么可能弄错呢？就是五成的租税，不会有假！”

    陈庄头道：“你也说了，年初的时候问的是三成，租税是后来才涨到了五成的。陈老爷一个多月前就贴了告示说要涨租，你们自己没留心，还觉得是我们弄错了，这不是荒唐吗！”

    说着，陈庄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耿老汉：“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陈老爷发的告示，什么时候涨租，涨多少的租，涨租范围是哪里，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耿家几口人对着干瞪眼半天，手足无措道：“可……可我们不识字啊。”

    “那怪得了谁！”陈庄头嗤笑一声，“反正告示是发了，涨租的事情也提前说过，不管你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租子都已经涨到了五成。”

    耿老汉又是急又是无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识字，佃田相关的事情，从来都是陈老八当面通知我，此前没听他说起过什么涨租，我们完全不知情。”

    “何况就算是涨租，也应该在年初的时候提前告知，怎么能商量好了租子，地都租出去了再涨租？又不当面通知又是半途涨租，这不是逼着我们多交租粮吗？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

    陈庄头闻言眉毛一横，面目凶恶起来：“你说什么？不讲道理？告诉你，你租了我家老爷的田，我家老爷就是道理！我们就是逼租税了，你又能怎么样？嫌租子高，有本事自己买块田地去种啊！”

    耿老汉被他喝得后退了两步，心头有万般无奈，终究还是没底气放狠话，只能苦苦哀求道：“但是五成的租税实在是太高了，陈庄头，能不能酌情少一点？”

    “今年大旱，地里的粮食大幅减产，我们不敢奢求陈老爷减免租税，少涨一点行不行？往年是三成，今年三成五……不，四成！四成您看怎么样？”

    陈庄头被气笑了，把账本往他身上一摔：“也别说三成五成的了，干脆庄头的位置让给你做，你说几成就几成，甚至你一分不交都没问题，怎么样？”

    耿老汉下意识接住账本，喉头发苦：“陈庄头，您别跟我开玩笑……”

    陈庄头笑容一垮，一把将账本从他怀里抽出，把他推了个趔趄，吼道：“你他爹的也知道这是在开玩笑呢？！还四成租子，你咋不说不要租子！一个无地无产的佃户，我家老爷可怜你，发善心把地租给你让你有口饭吃，你不心生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嫌租子高？狼心狗肺的东西！”

    “爹！”

    耿老汉被他一推，险些摔倒地上，耿满仓及时把父亲扶住，愤怒地瞪向陈庄头：“你们也太蛮不讲理了，我们是租你家的地，又不是欠你家的钱！五成的租税，你们怎么不去抢！”

    “满仓，怎么说话呢！”

    赶在陈庄头发怒之前，耿老汉及时将儿子往后一拉，呵斥了两声，随后赔上一笑脸，小心翼翼道：“我儿子他年轻不懂事，陈庄头您别跟他计较。”

    “关于这租税……陈庄头，真的不能少点吗？今年粮食减产，我家总共也就打了不到九百斤粮食，一下子交出七百五十斤去，我家五口人可怎么活啊？”

    说到这，耿老汉犹豫了一会儿，哀求道：“或者，您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用洋芋抵一部分的租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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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明年不租

    “用洋芋抵租子？”

    听见耿老汉的请求，陈庄头讥讽地嗤笑一声：“先不说佃租，就说朝廷在我们叙州府征的粮税，向来只认两样，一是稻子，而是麦子，你咋不去问问朝廷的那些大官，能不能用你这劳什子洋芋抵粮税？”

    耿老汉自知这条路行不通，苦苦哀求道：“陈庄头，就请稍微通融通融吧……”

    陈庄头鼓着眼睛，一脸的蛮横狠厉：“我给你通融了，谁他爹的给我通融？我是代陈老爷收租子的，你的租子又不是交给我，而是交给陈老爷，租子没收齐，陈老爷问起罪来怎么办？你替我顶着吗？”

    “还异想天开地用洋芋抵租税，你咋不说用地里的黄泥巴抵租税呢？洋芋是什么外头进来的狗碎子玩意，又淡又干巴，吃起来噎死个人，也不知道你们是为啥非喜欢种这东西，有大米饭白面馍好吃？脑子被猪拱了！”

    陈庄头隶属于陈循洲名下的田地庄子，态度多多少少都受到了自己东家的影响，对那些在旱情期间不急着抢救庄稼，而去种洋芋的人极其看不上，觉得这是偏离正途，走偏道的做法。

    见耿老汉一家人唯唯诺诺不敢顶嘴，陈庄头心中更觉得意，大有一种亲自打别人脸的畅快，讽刺道：“那推广洋芋顾通判年纪轻轻，懂个什么？对咱们这种老百姓来说，高不高产都是虚的，吃到嘴里的大米和白面才是实的！”

    “偏偏顾云霁一个公子哥儿不懂就算了，你们都是种庄稼的老把式，居然也不懂这个道理。当初一听说顾通判来教种洋芋了，一个二个跑得比风还快，庄稼都撂地里不管了，现在好了吧，让你交租子交不出来，这都是你们自讨苦吃，怪不了别人！”

    陈庄头说别的，耿老汉一家还能忍气吞声地听下去，可顾云霁前段时间不辞辛苦遍访各村庄，手把手教村民们种洋芋，早已成了他们心中的好官，听不得旁人对他的诋毁。

    陈庄头看不起自己也就罢了，居然还贬低顾云霁，耿老汉实在忍不住，梗着脖子笨拙地辩解道：“洋芋不是……狗碎子玩意儿，是高产的粮食，亩产千斤甚至两千斤。虽然没有大米和白面好吃，但至少能填饱肚子，顾大人是为了我们好，你不应该这样说他……”

    陈庄头被气笑了：“既然你将洋芋说得这样好，那你家应该不缺粮食才对啊，怎么连佃田的租子都交不出来？你说你们打了九百斤粮食，除开租子，应该还剩一百斤，再加上一亩产千斤的洋芋，嚯，足足好几千斤的粮食，可以把你们撑个肚圆了！”

    耿老汉被他挖苦得气势矮下去，低声道：“……没有陈庄头您说得那么好，我家当初就分到了六十斤洋芋，种出来顶天了也就四百来斤，还得预留下一季的种子，真的吃不饱……”

    “我管你们吃不吃得饱！”

    陈庄头瞬间变脸，恶声道：“懒得在这和你掰扯，总之，佃租必须得交齐，七百五十斤，一斤都不能少！而且只认稻子和麦子，若是敢用别的东西滥竽充数，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我现在来只是跟你们算佃租的账，提前通知一声，识相的话，今日之内就乖乖地把粮食运到庄子里去交佃租。要是敢缺粮欠租……哼，得罪了我们陈家的人，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

    说着，陈庄头冷冷瞥耿老汉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陈……陈庄头。”

    耿老汉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小跑两步追上去，谦卑地躬下身子，满是皱纹的粗糙脸颊上挤出一个笑容，“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五成的佃租是今年这一季临时涨的，还是长期涨的？明年会不会恢复到三成的租子？”

    陈庄头轻蔑地看着他：“今年的租子还没交呢，就有心思关心明年？我劝你最好还是赶紧把这一季的租子交上来，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的。至于明年的租税……到时候再说吧。”

    说罢，陈庄头便撂下耿老汉，自顾自走远了。

    催租子的陈庄头走后，耿家欢快的气氛不再，一家人的心情比之前更加压抑。

    耿老汉啪嗒啪嗒抽着旱烟，沉默了半晌，才用略带沙哑的嗓子道：“如今租子要交七百五十斤，落到手里的粮食就只剩一百多斤，洋芋除开预留的种子，应该能有个三百斤左右。”

    “四百多斤粮食，在下一季洋芋收获前，勉勉强强也是够吃的，大家不用太难过。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勒紧裤腰带，把粮食省着吃，过大半年的紧巴日子。”

    耿婆子叹出一口气：“今年大旱，原本就是荒年，如今也没什么差别，苦日子都是过惯了的，咱们捱一捱就过去了。”

    儿子耿满仓接话道：“爹，娘，别发愁，过两日我就去码头上找活干，打打零工也能挣点钱，家里的日子不会有那么难的。”

    儿媳也道：“听说府城里的辣味仙在收购辣椒，先前想着咱家的辣椒没几斤，留着自己做酱吃算了。现在既然家里的粮食不多，干脆就将辣椒卖掉，哪怕换个一二十文钱，买几斤糙米回来也好。”

    见儿子儿媳都这么懂事体贴，耿老汉心中又是欣慰又是苦涩，叹气道：“要不是临加了两成的租子，哪怕是荒年，有这高产洋芋在，咱家的光景本来应该是很好过的。”

    一想到陈家的临时加租毁了自己的饱饭日子，耿满仓就悲愤难抑：“可恶的陈家，真是欺人太甚！今年大旱，他们不减租也就算了，居然还加租！要不是有顾大人给的高产洋芋在，交完租子就剩一百多斤粮食，要捱到明年早稻收获，咱家不饿死几个人才怪！”

    说到这里，耿婆子满脸愁容：“今年他们说加租就加租，还一加加两成，明年万一又加租怎么办？这日子可咋过啊……”

    耿满仓咬牙切齿道：“明年？哪还有明年！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最终大半粮食都进了他们的口袋，凭什么？明年咱家不租地了，省得再被他们压榨！”

    耿婆子一愣，愕然道：“可是咱家又没有田地，不租陈家的地，怎么种粮食？哪来的吃的？”

    耿满仓道：“怕什么？洋芋亩产这么高，只用一亩地，就能种出一大家子一年到头的口粮。而且洋芋种在旱田上，大不了到时候去山上辟半亩荒地出来，不就能种了？”

    “这样还省事些，你们留在家里种洋芋，我去码头上打零工挣钱，给咱家买粮买肉买油，日子过得难道不比佃田种稻好？反正我是不想再忍受陈家这么高的佃租了，明年咱不租！”

    耿婆子大半辈子都是佃田种地过来的，还从没想过不种稻子的日子是怎么样的，一时被儿子的这个大胆的设想惊住了，下意识看向老伴：“他爹，你看这……”

    耿老汉胸中憋着一股气，沉着脸思量半天，最后啪地一声把烟袋一拍，斩钉截铁道：

    “满仓说得对，咱们又不是他陈家的老黄牛，五成的租子，还任劳任怨的给他陈家种地。如今有了高产洋芋，怎么都有一口饭吃，就算不租陈家的地，咱们也饿不死！”

    “半途涨租的气，受一回就够了，明年——咱家不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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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一意孤行

    耿老汉一家的遭遇，并非只是个例，叙州府内但凡是租种了陈家田地的佃户，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临时涨租。

    或是四成，或是五成，个别尤其凶恶的，甚至都不说收多少租子，直接闯进佃户家里，看见有多少粮食就当场强抢了走。佃户们哭天喊地，却终究敌不过粗暴的庄头打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粮食抢走，自己一年到头的辛苦落了个一场空。

    今年蜀中遭遇大旱，佃户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多，交了高昂的佃租之后就更加不够吃了。要是换了一般农户，这样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变卖田地换粮，沦为租种乡绅们田地的佃户。

    可这些人原本就是佃户，他们无地可卖，家中亦无资产，若往年遇上这种情况，他们只能成为流民迁移他乡，或是留在原籍被活活饿死。

    好在今年不同，经过一场大旱灾，叙州府的粮食全面减产的同时，洋芋也得到了大面积的推广，几乎每个家庭都多多少少种下了几十斤洋芋种子。

    几十斤洋芋，种出来就是几百斤，再掺一些野菜、麸糠、甚至田间地头的树叶草根，总算有一点果腹的东西，不至于完全没饭吃，可以避免大量的人饿死。

    于是很多人可以看到，在早稻收获之后，叙州府的佃户们又忙碌起来了。

    码头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等活打零工的农家汉子；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里，还有女人孩子捡遗落的稻粒；甚至连城里的粮铺的人都多了起来，大量的佃户将收获的白米和精米，拿来换成糙米，从而换取更多可饱腹的粮食。

    六月底的盛夏，正是最热的季节，辣椒酱有些卖不动了，迎来了淡季。然而辣味仙店面前的人却比旺季还多，一问之下，才知道大半都是来卖辣椒换钱的。

    辣味仙的后堂里，张翠英对顾云霁道：“当初咱们散了种子和种植技术出去，虽说本意也是想多一个辣椒收购的渠道，但我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卖辣椒，而且都是零零散散，数量不多，品相也参差不齐。”

    听着前面店铺里传来的喧声，顾云霁叹了口气道：“辣椒种子刚散出去，大家种的都不多，基本上都是留着自己吃。能拿过来卖的人，基本上都是佃户，而且是同知陈循洲名下田地的佃户。”

    “他家今年收的佃租尤其高，百姓们交了租子之后没粮食吃，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换钱买粮食，说来也是可怜。”

    陈循洲收的是高昂佃租不是高昂粮税，说白了不是朝廷的税收，他就算是暴力逼税，顾云霁也不好管。

    而且一般的乡绅和多年的老佃户关系很紧密，说是半个自家族人也不为过，今日东家收高昂租税佃户哭天喊地，明日佃户遇难东家又可能顺手帮一把，其中的恩恩怨怨很难分得清。

    当初顾云霁在华亭县时，就跟着父亲顾开祯去收过租，佃户们有了矛盾，首先找里长，里长不能解决，就找租地的东家评理，很少有闹到官府去的。

    对佃户和东家来说，顾云霁就算是官，那也是外人，不仅插不进去手，反而还弄巧成拙，搞得里外不是人。今天你替佃户出了头，改天人家又跟乡绅和和乐乐亲似一家，那才是真的打脸。

    跟东家关系好的佃户有，长期被欺凌、一直被打压的佃户自然也有，顾云霁难以分辨，只能把能帮的帮一把，尽力而为罢了。

    想到这，顾云霁对张翠英嘱咐道：“这段时间对于来卖辣椒的佃户，可以把收购价提高一点，只要辣椒的品相不是差到不能用，就尽量不要拒绝，权当是顺手做一点惠及百姓的事情，多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张翠英很少听顾云霁说这样的话，诧异道：“连顾大人您都觉得无能为力？外面这些人都是同知陈大人家的佃户，您和陈大人是同僚，提醒他收敛一点，适当减租也不行吗？”

    顾云霁冷笑：“就是因为有我在一旁监督，陈循洲不敢去逼普通农户，就把这份交税的压力转移到了自家的佃户身上。他想多收一点，补齐朝廷的税粮，又不想掏自己的腰包，便只能大幅加租逼税。”

    “据我所知，大部分佃户的佃租都被加到了五成，个别租种江岸肥沃淤田的，还被加到了六成左右。我当然去找过陈循洲，他跟我打太极，就是不正面回答。偏偏这是佃租不是朝廷的粮税，我还真不能以此治他的罪。”

    张家村都是自己有田地的农户，张翠英对佃户的事情不太了解，一时间被这高昂的佃租吓得瞠目结舌：

    “五……五六成？！这么高的租子，佃户手里头还剩的有粮食吗？且不说陈同知也是真狠得下心，关键他这样收租，难道就不怕佃户们联合起来反他？”

    陈培时在一旁苦笑道：“别说陈大人，就说我们陈家族里，都有不少人不同意加这么多的佃租。一方面佃租加得多，容易把佃户逼急，到时候发起暴乱来可不得了。”

    “另一方面，陈大人名下的田地基本都是族人在管，往年我们都是三成的佃租，自己留两成，给他交一成。今年他要求至少将佃租涨到五成，给他交三成，我们自己最多留两成。”

    “事是我们在做，租子是我们在收，如今落到我们口袋里的粮食没变多，风险反倒增加了。改日佃户们万一闹起来，我们就是首当其冲，他倒坐在后头安享清闲。”

    说起这个，陈培时话语带着火气，透露出对陈循洲的隐隐不满：“何况今年大旱，粮食收成本来就不多，我们都不同意加租。陈循洲却一意孤行，明里暗里地打压我们这些反对他的族人，逼得下头的人不得不依照他的要求加租。”

    顾云霁知道陈培时因为跟着自己种洋芋的事，还挨了陈循洲劈头盖脸一顿骂，于是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也为难，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培时胸中憋着气，道：“大人才辛苦，我没什么辛苦的。就是陈循洲，真看不出来他这样没良心的人，当年他捐监生名额时，花了族里不少银子，如今他当上同知了，居然反过来打压我们这些族人。”

    “他这样做，是满足一己私欲，却令得我们所有陈家族人将来受牵累，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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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收购策略

    同宗同族之内，血脉相连，互相之间的帮扶和支持，是一族人长期生存和发展下去的纽带和保障。宗族给予本族子弟资源扶持，子弟出人头地之后，自然也要予以反哺回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陈循洲最开始只是叙州府的一个小吏目，无论是在府衙当差时走的关系，还是捐挂名监生时花的银子，都离不开陈氏宗族对他的铺路和打点。

    听陈培时说他这次为了补齐朝廷粮税，甚至不惜顶着族人压力，强行也要对佃户进行加租，倒是令顾云霁没想到。

    聊完陈循洲加租，顾云霁又将话题拉回到辣椒收购的事情上，对张翠英叮嘱道：“辣椒收购是要长期进行的，今年大旱，这段时间的收购价可以抬高点，对质量的要求也可以放低，就当是我们辣味仙回馈乡里了。”

    “等这段艰难的日子过去，对辣椒收购的质量要求就必须要提高，否则长此以往只会搞砸辣味仙的口碑。不同品质的辣椒，给予不同的收购价格，价格可以继续提高，但收购的辣椒在精不在多，真正的好辣椒，给到二三十文一斤都不算什么。”

    张翠英吃了一惊：“二三十文一斤？光是辣椒用料就这么贵的话，那咱们的成本也会上涨，利润可就没有现在那么高了。”

    顾云霁道：“不要紧。优质辣椒我们可以做成别的辣椒制品，与现有的辣椒酱分开来卖，比如最好的辣椒做辣椒粉，中等辣椒做辣椒酱，稍次一点的辣椒做辣椒油……等等。”

    “总而言之，咱们要长期收购，如果用不了那么多辣椒，就把收购标准提高，收购量自然也就会减少。当然，标准提高，相应地价格也要提高，不能让种辣椒的百姓们吃亏。”

    郑翠英沉吟道：“咱们的生意一直在扩大，辣味仙都已经开到别的州府去了，倒是不存在辣椒用不完的情况。照顾大人您这样说，咱们一直收购辣椒，不卡数量，只卡质量，同时提高价格，不就是相当于鼓励百姓们种植辣椒吗？”

    “毕竟零零散散地种植，只能产出几斤的量，而且品相普遍不怎么样，过段时间等咱们提高了收购标准，他们也就卖不了钱了。只有那种扩大规模、大批量种植辣椒的人，才更有可能产出高质量和品相更好的辣椒，也就能赚更多的钱。”

    顾云霁微微一笑：“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要变相鼓励百姓们种植辣椒，因为如此一来，就能导致最直接的两个结果。”

    “其一，便是大量农户闻风而来，扩大辣椒种植，进行自发地选种和育种，从原本的稻农转变为专事辣椒种植的‘椒农’，促使叙州府的辣椒种植业走在全国前列。说不定等未来辣椒和辣味仙遍布整个大夏之时，叙州府已经成了全国闻名的‘辣椒之乡’了。”

    “其二，辣椒种植的利润高，自然也就会催使很多农户放弃种水稻和麦子，转而去种辣椒。而辣椒和洋芋一样，都是属于亩产量较高的作物，只用很少的田地，就能生产出很高的利润，这不比租别人家的地，还被收五成的佃租要划得来吗？”

    张翠英听了半天，这才发现话题又绕回到了佃租上面，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您是想用鼓励辣椒种植，迫使陈同知降低佃租，从而改善佃户们的日子？”

    顾云霁笑了笑：“种辣椒的利润高，佃田种稻的利润低，两相比较之下，就会有大量的佃户放弃种稻的安稳日子，宁可冒风险种辣椒，也不愿意再去租陈循洲的田地。”

    “但田地总归要人种，陈循洲为了吸引佃户回来种地，只能降低佃租，使之回归正常水平。而且从今往后他都不敢再随意涨租了——毕竟佃户们一个不高兴，就能撂挑子种辣椒去，不会任他欺压。”

    张翠英听得啧啧赞叹道：“真没想到咱们辣味仙一个小小的收购辣椒举措，就能产生这么大的影响，竟能使得整个叙州府的佃租都发生变动。顾大人您从不起眼的细微处入手，以一点撬动全身，眼光长远，算得可真是精准！”

    顾云霁摇头失笑：“我可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智者，辣椒收购本就是在我计划之中，至于这后续的一系列影响，只是顺带的罢了。别看辣椒收购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情，将来还不知道会带动多少上下游产业的产生和兴起呢。”

    归根结底，陈循洲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涨租，就是认准了佃户们别无选择，除了逆来顺受，就只有奋起造反一条路。但是造反风险太大，除非万不得已，不会有人这样做。

    辣椒种植虽然利润高，但也需要一定的成本，比如种植技术、种植条件等等，不是所有人都达得到入门的标准。然而除了辣椒之外，还有洋芋，只用一亩地就能种出全家人需要的口粮。

    如此一来，百姓们的选择就变多了，去山上开垦荒地，或是在自己屋前屋后随意辟个半亩地出来，种上洋芋和辣椒，就能基本满足一家人的吃喝。

    以后陈循洲等乡绅再敢肆意提高佃租逼税，佃户们就能随时撂挑子不干。

    在江南，特别是丝织业发达的杭州一带，佃户和东家的地位简直是反过来了。东家不仅不敢随意加租，而且要对佃户们客客气气，遇上暑天腊月，还得准备凉茶暖汤，体贴备至。

    若是不然，佃农们一个不高兴，当场就能撂下锄头进城打零工去。或是干脆在家闲着，仅靠家里的女眷当织工，就能挣出一家人的口粮。

    佃农们有底气，腰杆自然就挺得直。顾云霁不求叙州府的佃户们的待遇也能达到江南那般，但至少可以给他们多留一条退路，不至于备受欺压逼迫还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

    说完辣椒收购的事情，顾云霁又翻了翻辣味仙的账册，看了一下近来的经营情况。虽然天气热起来了，辣椒酱的销售进入淡季，但辣味仙的扩张脚步还是未曾减缓。

    从年初第一家店铺开业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辣味仙在叙州府内就已经开了五家分店，附近其余州府的分店也已经在筹备中，位于成都府的辣味仙更是马上就要开业了，发展速度不可谓不快。

    这时，旭冬从外面进来道：“大人，严知府和陈同知遣人来说，今年夏季税粮已经征收完毕，请您到府衙商量相关交税事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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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夏税征毕

    听旭冬说严、陈二人遣人来报夏税已经征收完毕，请自己前去议事，顾云霁便不再继续停留，和张翠英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前往叙州府衙。

    府衙内，严正谦和陈循洲已经等在那里，一见到顾云霁，严正谦又端起他那副招牌假笑，热情地道：“唉哟，顾大人可算来了，我们已经等了你好久了。”

    顾云霁淡淡应过一声，看了眼放在桌上的账册，又似笑非笑地看回到二人身上：“前两日我向陈大人讨要账册，想看一下征税进度。结果大人说征税才刚开始，缓两日再给我，怎么缓来缓去，就缓到粮税都收齐才通知我呢？”

    陈循洲干笑两声：“那是……我对征税的进度判断有误，我本以为还要个十天半月呢，没想到手底下的人动作这么快，今日晌午就把夏季粮税收齐了。也是辛苦他们，等过段时间闲下来了，多给他们发一份津贴。”

    顾云霁敷衍一笑，没说什么。

    这是顾云霁头一次出京任地方官，刚到叙州府的时候，他还对自己的同僚——特别是知府、同知抱有极高的期望，期待着和他们共治州府。

    后来随着了解的深入，他发现严正谦和陈循洲这二人根本不值得与之合作共事。道不同不相为谋，从高产洋芋的推广开始，顾云霁就没指望二人能帮上什么忙，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再到后来，他和严正谦有了一次撕破脸皮的争吵，这才发觉二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严正谦即将离任，心思早就飞离叙州府，满脑子都是如何美化自己的政绩，讨好上官打点关系，为自己的升官发财铺路。

    陈循洲的家族在本地势力颇大，族人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无不是得到了他的授意和默许。和严正谦一样，他同样也没想着治理州府，而是盘算着如何为自己获取最大利益，并将这份利益延续下去。

    而如今，三人虽还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实际上严正谦和陈循洲早已站在一起，隐隐有合伙对付他的趋势。

    顾云霁关系硬，背景大，他们不敢明着针对，于是便选择孤立他，将他排斥在叙州府衙的权力中心之外。

    譬如这回的夏季税粮征收，顾云霁从头到尾都没收到过任何汇报，也不知道其中任何收税细节和事务，除了唯一的一次——也就是现在，告诉他叙州府的夏季税粮已经征完了。

    对于二人这种行为，顾云霁心中冷笑，觉得有些荒唐。

    严正谦也就罢了，反正他要调走，走之前稍微得罪了顾云霁也没什么，毕竟天下之大，将来遇上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他基本没有和顾云霁打交道的机会了。

    至于陈循洲，饶是顾云霁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一句蠢货。他和严正谦不一样，他跑不掉，只能一直待在叙州府，将来和顾云霁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闹得难看，以后等严正谦调走了，难道就不怕顾云霁腾出手来对付他吗？

    孤立就孤立吧，顾云霁是叙州府的通判，府内但凡是大事，没他签字不行。二人也就只能在一些小事情上孤立他了，遇见重大决策，还不是不敢将他排除在外？顾云霁懒得计较。

    客套的场面话说完，见顾云霁一言不发地翻起了账册，严正谦适时在一旁说道：“今年虽然遇上大旱，但夏粮征收的总体情况还是不错的，总共收上来了九万余石粮食。等过两天，我就和陈大人前往布政司……”

    “多少？”

    顾云霁翻账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道：“今年春夏之际的旱情那么严重，粮食大减产，叙州府往年也就是交九、十万石的税粮，今年怎么可能收得到九万石粮食？！”

    严正谦讪笑道：“今年的旱情看着虽然是有些严重，但实际情况其实还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糟糕。百姓们家中仓廪丰实，收的税粮自然多。”

    “仓廪丰实？”顾云霁被气笑了，把手中账册啪地一声合上，“严大人，您说这话自己不觉得脸红吗？今年的粮食收成到底如何，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别的不敢说，就说府城周边一圈的农田，我都去看过。也就江岸两侧还好些，其余的田地减产三成到五成不等。从二月春播到五月中旬末，连着三个月没有下雨，一些稍小一点的河流都快被农人给挑干了。”

    “就这种情况，严大人告诉我‘旱情没有那么严重’、‘实际情况其实还好’，您觉得我会信吗？”

    严正谦被他堵得表情有些不自然，强行解释道：“……顾大人也说了，你只看了府城周边，远的城镇的情况真的没有那么糟糕，只减产一二成是普遍现象。”

    “反正不管怎么说，九万石的税粮是收上来了，实实在在，没有半分作假。征粮过程中也没有任何暴力催税现象，顾大人可以随便去一个农户家打听，问问他们，我们是不是按照朝廷二成的税粮征收的，可曾暗中加税逼粮？”

    说到这，严正谦强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目不斜视，却唯独不敢直视顾云霁的眼睛。

    今年粮食大减产，如果依照正常标准征收，能收上来六万石粮食就算不错。顾云霁原本以为二人就算想多征些粮，也最多征到七八万石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征上来了足足九万石，可想而知陈循洲对名下佃户的逼压有多严重。

    那么这样一来，为了平账册，他们肯定做了很多手脚，这账册上面的征粮数据估计大半都是假的，看不看没有什么所谓。

    这样想着，顾云霁把账册往桌上一撂，淡淡道：“既然夏税已经征毕，粮食也实实在在地收上来了，我再多说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我要提醒二位大人，有些事糊弄我可以，但别把自己也糊弄进去了。”

    说到这，顾云霁转头看向陈循洲，朝他凉凉一笑：“特别是陈大人，这次夏税征收，陈家作为本地的大户，田地甚多，陈大人一定出了不少力吧？可真是辛苦了。”

    陈循洲眼神飘忽，心虚地笑了笑，没说话。

    看着二人的那副虚伪面容，顾云霁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一个州府内，最核心的三位官员之中有两个人都是这种样子，这个官场真的要完，大夏也迟早要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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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别有目的

    大致的聊完夏粮征收的一些数据，严正谦道：“税粮征完了，接下来还要运到成都府去，向布政司汇报情况。这次我准备和陈大人一起去，顾大人就留在府衙，州府内的大小事务暂交给顾大人打理。”

    一个州府之内，知府是最高的行政长官，同知是知府的副手，协助知府管理一府政务，而通判兼具协理和监督之责，既帮着知府和同知管理州府内的政务，也对二人形成制衡。

    一般说来，去布政司交粮税这种事情，要么一把手知府去，要么二把手同知去，又或者是知府和通判一起去，还很少有上头两个人都去了，留一个三把手通判在府衙的情况。

    顾云霁猜到这次严正谦和陈循洲要一起去布政司，说不定是要搞小动作，比如告一告他的状之类的。

    不过他懒得管了，也不想管，他和布政使的交流很少，基本都只限于书面。对方若是个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听信严陈二人对他的诋毁，对方若和他们是一丘之貉，那他管了也没什么作用。

    把心思放在严正谦和陈循洲这种人身上，是浪费时间和精力，顾云霁当下还是更想做好实际的事情，比如继续推广洋芋，比如办理日常的刑名公务……等等。

    于是顾云霁并没有对此提出异议，草草敷衍两句后，税粮之事就算商量完毕了。

    接下来，三人便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顾云霁继续处理日常公务，而严正谦和陈循洲则前往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治所的驻地——成都府，去向布政使汇报夏粮征收结果。

    四川布政司内，听闻叙州府夏季粮税征了九万余石，布政使蒲廷南意外道：“这么多？要知道别的州府普遍才六七万石，最高的一个也才八万石，在整个四川所有的下等州府中，这回你们叙州府可是当之无愧交粮最多的了。”

    严正谦在上官面前活脱脱一副狗腿子样，笑得分外谄媚：“蒲大人过誉了，之前听蒲大人说尽力征粮，下官不敢怠慢，能收上来的粮食都收上来了，我们自己也没想到有这么多。这都是大人您教导有方，管理得好。”

    蒲廷南被他这通马屁拍得身心舒畅，还是不忘正色道：“收好夏季粮税，完成朝廷交代的任务是很重要，但除此之外，百姓们的生计更重要。莫要为了收税粮，就对百姓行一味的逼迫之事，若是闹起暴乱来，那事情可不得了。”

    严正谦忙道：“请蒲大人放心，这我们都是知道的。下官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本次夏粮征收，叙州府的吏目没有任何暴力催税行为，所有的税粮，全都是依法合规地收上来的。”

    “哦？是吗？”

    蒲廷南太知道下头这些官员是什么德行了，很是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挑眉问道：“今年蜀中大部分地区都遭遇旱情，别的州府都在向我哭诉，说粮食减产严重，税收不上来。”

    “叙州府居然这么了不起，大旱之下都能丰收，让严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税粮收齐了？”

    “当然也没有蒲大人您说的那么轻松，我们还是费了不少劲的。”

    说着，严正谦将跟在自己身后的陈循洲拉出来，带到蒲廷南面前道：“特别是我们叙州府的代同知陈大人，他家在叙州府的田地多，这次征粮他跑前跑后，出力尤多。”

    陈循洲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见识有限，在叙州府内还好，一到布政司，见到这位四川的最高长官布政使大人，他就忍不住心里头发虚，动作瑟瑟缩缩，连句话都不敢主动说。

    整个大夏官场，鄙视链很多，最典型的就是京官看不起地方官，朝廷正官看不起衙门底层的无品级吏目。而在科举系统之内，庶吉士看不起没进过翰林院的普通进士，普通进士看不起候补当官的举人，举人又看不起非科举出身的挂名监生、关系户吏目等等。

    陈循洲不是科举出身，原本只有个秀才功名，后来花大把银子捐了个挂名监生出来，只能在叙州府这样的下等州府任“代同知”。

    如果忽略官级，陈循洲简直处在整个官场鄙视链的最底端，所有被鄙视的要素他都占满了。在叙州府内时，陈循洲好歹是一府同知，除了严正谦偶尔对他流露出来的一点轻蔑之意外，没人敢瞧不起他。

    可一旦出了叙州府来到成都府，随便一个官员的出身都比他高，连布政司内的一个九品小吏都是正儿八经的举人，面前这位布政使更是堂堂正正的二甲进士出身，陈循洲走在路上都觉得比别人矮了一头，不由自主地露出骨子里的自卑来。

    被严正谦拉到布政使前面，陈循洲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局促道：“……下，下官叙州府代同知陈循洲，见过布政使大人。”

    “陈循洲……”蒲廷南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面色和煦，“我对你有印象，虽不是朝廷正官，但也在叙州府当了好些年的同知了，资历比严知府还老些，叙州府被治理得欣欣向荣，离不开你的努力啊。”

    陈循洲更无措了，忙道：“尽我所能而已，不敢当大人称赞。”

    蒲廷南是官场的老油条，和严正谦打了多次交道，对方是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从前粮税汇报等一干事务都是他一个人前来，这回他把陈循洲带来，必然有别的目的。

    想到这里，蒲廷南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先前我虽说让各州府尽力收税，但也没想到叙州府居然收了九万石粮食上来，这个数量都快赶上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了。今年旱情这么严重，朝廷虽还未下达指令，但想来减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只是减多少的区别罢了。”

    “至于叙州府多交的粮食，依我看，届时若是让二位再运回去也是麻烦，不如先在本官这里记一笔账，挪一部分出来算在秋税上头。等到秋季征税时，叙州府少交一些就是了，二位觉得如何？”

    严正谦当即便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立刻道：“瞧蒲大人这话说的，夏税就是夏税，秋税就是秋税，哪有将二者混为一谈，用夏税去缴秋税的道理？”

    “当然，此番蜀中大旱，其余州府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税粮征收起来都很艰难，若是只有叙州府一个州府粮食交得多、交得齐，必定让兄弟州府们面子上不好看，也会使我们叙州府成为众矢之的。”

    “但是粮食运都运来了，就没有再运回去的说法……”

    严正谦顿了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起身凑到蒲廷南跟前，笑得谄媚：“不如——这多出来的粮食，权当是我和陈同知献给大人您的孝敬，以报答您这些年来对我们的教导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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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达成交易

    听严正谦说要将多出来的粮食献给自己，蒲廷南古井无波的神色微顿，缓缓抬眸，便瞧见严正谦那张笑得全是褶子的脸，眼中满满都是讨好和贪婪，下一瞬，蒲廷南也笑起来。

    只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流，蒲廷南就会了意，二人瞬间达成某种臭味相投的交易。

    蒲廷南满意地放下茶杯，意味深长道：“我身为四川布政使，偶对二位有教导提点，那也是我分内之责，谈不上什么大恩。二位以如此大礼回报我，我受之有愧，不知该从哪些方面为二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呢？”

    严正谦满脸堆笑，姿态谦卑：“下官受大人多年栽培，已是分外知足，不敢再求什么。只是我们叙州府的这位‘代’同知大人，这次收税他出的力最多，下官斗胆为陈同知向大人请功。”

    严正谦将这个“代”字咬得尤其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循洲是代同知，严格来说，只是在朝廷派新的官员前来上任之前，暂行同知之权，不能长期任职。

    然而陈循洲之所以能在同知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是因为他花了不少银子上下打点，请叙州府上下和布政司里的长官替自己遮掩，这才能一直钻朝廷的空子。

    然而代同知就是代同知，陈循洲始终不是朝廷的正官，万一哪天朝廷回过神来，发现叙州府正五品的同知官位空悬已久，随手派个官员过来补缺，那陈循洲多年的苦心经营，可就成了一场空了。

    陈循洲这次对佃户的大幅加租冒着很大的风险，因为一个不慎，就可能激怒佃户发生暴乱。多征出来的粮，不只是为了给叙州府评个中府，更是为了献给布政使蒲廷南，请对方帮忙运作一下，把他帽子前头的“代”字给去了。

    而陈循洲多年窝在叙州府，因为出身的问题，布政司内的官员都不大搭理他，要想顺利攀上布政使这课大树，就得靠严正谦在其中牵线搭桥，这也是他近段时间来处处顺着严正谦的原因。

    果不其然，蒲廷南听了严正谦的话后大手一挥，干脆地道：“这个容易，陈同知好歹也是国子监的监生，从资格方面来说是没有问题的，无非是他早年间做过叙州府衙的底层吏目，可能会让人揪住这个点，觉得从一个吏目升到一府同知不合规矩。”

    “过段时间我跟下面的人打个招呼，直接把陈大人的籍案改一下，就说原同知离任之后，叙州府同知一职一直空悬，后来才是由国子监的监生陈循洲补的缺，根本不存在什么临时代职。”

    “陈大人缺失的相关手续，也顺带让人补齐就是，以后政绩考评、升职调任都和普通官员无异。”

    陈循洲闻言激动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当场给蒲廷南磕两个头：“多谢蒲大人！多谢蒲大人！蒲大人的恩情，陈循洲定铭记在心，肝脑涂地以为回报！”

    “代同知”和“同知”虽只差一个字，二者间的差距却是天壤之别。陈循洲此后不仅是朝廷正官，无须再担心随时会有人顶掉他的位置，而且他还可以跟严正谦一样，正常地进行考核和升调。

    严正谦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不出意外的话，在叙州府同知上的任期待满之后，他至少还可以再升官一次。届时花点钱运作运作，说不定能将他派到山清水秀的江南享两年清福，甚至直接调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见陈循洲高兴得脸都红了，蒲廷南提醒道：“不过官员履历这种事情，还是在年底考核的时候比较容易更改，不用我多说，想必陈大人也知道该处理好属于同知的公务，不能出岔子，否则到时候麻烦得很。”

    “今年大旱，地里的粮食大减产，这两天百姓家中还有些余粮，看不出什么。等到了深秋和寒冬腊月，百姓的存粮吃完了，极容易出现大面积饥馑，那才是最值得重视关注的时期。”

    说到这，蒲廷南看了眼陈循洲，话里有话地道：“当然，今年还有一次秋季粮税的征收，叙州府夏税征收完成得这么出色，不敢说秋税也要跟夏税一样，至少不能落后太多啊……”

    这意思，就是还想再要一点好处了。

    蒲廷南是布政使，整个四川名义上的一把手，要是不想今后在西南的官场中举步维艰，就不要试图去得罪他。陈循洲一个小小挂名监生，无甚背景依靠，这回若不是严正谦引荐，他怕是连蒲廷南的面都见不到。

    于是陈循洲答应得很爽快，夸下海口道：“蒲大人放心，历来都是秋季的粮食产量比夏季高，下半年肯定不会再遇上干旱，叙州府的秋季税粮一定比本次夏粮还多，下官知道怎么做的。”

    蒲廷南满意点头，道：“有陈大人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了。正事聊完，我和严知府还有些闲话要叙，陈大人先下去休息吧。”

    “是。”

    蒲廷南和严正谦很熟悉了，陈循洲一走，他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道：“你从前不是最瞧不起这种非科举出身的挂名监生吗？更别说陈循洲还是个底层吏目出身，在官场里头最是卑贱，你居然愿意带他来布政司，还主动为他请功？”

    严正谦满脸堆笑，直言不讳地道：“这次夏粮征收，府衙里有顾云霁那么个直愣子看着，不敢强行逼税。缺失的税粮，只能让陈循洲从自家的佃户身上扣，他名下田地的佃租都被他涨到五成了。

    “整个叙州府对他骂声一片，走在路上都有人暗骂他十八辈祖宗，他付出了这么多，好歹得让他尝点甜头不是？否则就算我不愿带他来布政司，他也不肯呐。”

    蒲廷南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里提到的顾云霁，挑眉问道：“什么叫做顾云霁是个直愣子？怎么，你和这京城下来的公子哥儿关系不好？”

    严正谦表情一言难尽，斟酌着字词道：“也不能说不好吧，总之……我们治政理念有点冲突，办起公务来合作不太顺利……”

    蒲廷南眼睛微眯，凉凉道：“严正谦，别怪我没提醒你，顾云霁的家世背景不是你我惹得起的。而且他是他们家族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个，刑部尚书顾远晖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明里暗里敲打过我好几次了，护短得要命，你最好少去招惹他。”

    “他今日待在叙州府，不代表将来都会待在叙州府，也就是顾家的势力多分布在江南，在蜀中的人脉少，这才有机会让你在叙州府称大做主。你宁可供着他都别得罪他，否则捅出篓子来，我可不会保你。”

    严正谦调查过顾云霁的背景，自然知道他来历不一般，但他却没想到蒲廷南一个布政使，堂堂三品大员，居然对顾云霁都是这种态度，脸色一时不太好看。

    “……蒲大人放心，我都懂得的。”

    心不在焉地敷衍两句，严正谦的神情恢复正常，很快又换上一副更加谄媚热情的笑容：“下官这次来，还有一样东西要献给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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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偷揽功劳

    “下官这次来，还有个东西要献给蒲大人。”

    严正谦神神秘秘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在袖子里鼓捣半天，掏出三两个圆滚滚的洋芋放在蒲廷南面前，一脸献宝似的讨好：“这便是下官要给蒲大人的东西，亩产千斤的高产粮食作物——洋芋。”

    “洋芋？”

    蒲廷南拿起一个洋芋在手里端详一番，好奇地问道：“你说这东西能亩产千斤？真的假的？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严正谦满脸兴奋，介绍起洋芋来滔滔不绝：“当然是真的！洋芋原产自亚墨利加，不是我大夏的作物，后来是由佛郎机人带来我朝的，被他们称为‘破踏踏’。咱们本地人觉得这名字不好记，见其长得有几分像芋头，又是漂洋过海而来，就把它叫做洋芋了。”

    “洋芋在叙州府已经有很大范围的种植了，播种的时候每亩用种三百斤，等到收获的时候，少说能有一千五六百斤，若是运气好一点，亩产两千斤也并不稀奇！”

    “亩产两千斤！天下竟有产量这样高的粮食？！”蒲廷南吃了一惊，把手里的洋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硬是没看出来这么个小小的东西竟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在叙州府时，严正谦对顾云霁种植洋芋一事的态度十分消极，但他不是傻子，表面上对洋芋嗤之以鼻，不代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相反，他实际上很看好洋芋的未来发展。

    洋芋有多高产，严正谦是亲眼见过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当初顾云霁的所言句句非虚。

    可以说，这次陈循洲大幅加租，佃户们还能忍气吞声没有联合起来造反，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洋芋——毕竟对百姓来说，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算天无绝人之路，也就不会有大量的人铤而走险选择造反。

    然而严正谦明明很重视洋芋，在顾云霁面前表现得却还是很不屑，主要原因有两方面。

    其一是他放不下脸面，最开始顾云霁试图说服他和陈循洲，请求府衙拨款买种子时，他们的态度十分拒绝，逼得顾云霁没办法只能找范黎拿钱买种子。

    如今洋芋推广的效果出来了，洋芋有多重要大家有目共睹，要严正谦舔着老脸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伏低认错，承认自己当初判断失误做得不对，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其二就是洋芋虽然当做税粮交上去，但到底也是粮食，是粮食就能吃，何况还是如此高产的粮食，能让千千万万的人吃饱饭。朝廷现在是不知道还有洋芋的存在，但凡知道了，就一定予以重视，第一个献上洋芋的人自然也就荣耀加身，前途无量了。

    正儿八经地要将洋芋献给皇帝，肯定是层层递报，先是叙州府内部商量决定，知府、同知、通判联名向布政司汇报，布政司知道了之后又向中央汇报。到了京城，还要在内阁、皇帝、吏部户部等地转多道的手，过程很繁琐。

    如此一来，不仅效率低，未必能在严正谦调任之前给他记功，而且他还得跟每一个环节的人共享功劳。尤其是顾云霁，他是最早发现并且种植洋芋的人，绝对也是朝廷论功行赏时获利最多的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严正谦私下里将洋芋献给蒲廷南，蒲廷南作为省一级的长官，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年底时还要回京述职，他届时就能以个人名义把洋芋再献给景丰帝，在景丰帝那里记一个首功。

    蒲廷南在景丰帝心里记了首功，严正谦自然也能在蒲廷南这里记首功，把属于顾云霁等人的功劳揽到自己和蒲廷南两个人的身上，这便是他的盘算。

    说来讽刺，严正谦平日里对顾云霁种洋芋冷嘲热讽，如今却还要偷人家的功劳来装点自己的政绩，撒起谎来丝毫不脸红：

    “洋芋在亚墨利加是很常见的东西，但此前在我大夏还未有种植，是下官偶然在西洋商人的船上发现了此物，拿了一点回来试种，这才知道此物的产量高得惊人，仅用一亩地就能种出好几口人一年的口粮。”

    “而且洋芋一年还可以种两季，春一季，秋一季，两三个月就能收获，种在旱田上，种起来方便又省事，还不占稻子的水田用地。说是上天赐给我大夏，让我朝百姓丰衣足食的仙粮也不为过。”

    见他把这东西吹天花乱坠，蒲廷南将信将疑：“你别吹太过了，要真是有你说得这么好，我们还种稻子麦子做什么？让百姓全种洋芋不就好了？”

    严正谦道：“我真的没有吹，蒲大人，下官说得句句属实啊。洋芋当然不是十全十美，吃多了烧心，肠胃不舒服，对咱们来说，也就是餐桌上添了道菜罢了。家境稍好一点的富农都不太稀得种，只有那些吃不起饭的贫苦贱民种得多，混口饭吃而已。”

    “这回蜀中大旱，陈循洲还敢加那么高的租子，就是因为佃户家里多多少少都种了洋芋，他就算把稻子全部收走，百姓们也都还有一口饭吃。”

    说到这，严正谦自信地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蒲大人，现在或许还看不出来，等到年底，等百姓们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下官敢向您保证，叙州府饿死的百姓一定是四川众州府中最少的，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有这洋芋在。”

    这番话倒是有些可信度，蒲廷南饶有兴味：“这么有信心？若真是那般，严知府，朝廷可就要给你记大功了。”

    严正谦拿起一个土豆捧到蒲廷南面前，谄媚笑道：“这哪是下官的功劳，这分明是蒲大人您的功劳啊。下官只是将洋芋带入叙州府，百姓们自发种植，是蒲大人您高瞻远瞩，发觉此物非凡，头一个将其进献给陛下，您才是朝廷要记大功的人呐。”

    蒲廷南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洋芋高产，将来必能影响整个大夏，这等卓然政绩，严大人肯让给我？”

    严正谦仍是一脸讨好：“什么让不让的，这本就是大人您的啊。”

    蒲廷南笑了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严大人，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你将这样的功劳给了我，我肯定也不能让你落个两手空空，想要什么尽情开口吧。但凡是我蒲廷南办得到的，无有不应。”

    听得此话，严正谦眸中闪过一瞬的惊喜之色，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有几分试探道：“下官听说，布政司内的右参政丁忧回乡了，下官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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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忠心好狗

    一省的布政司内，布政使为最高长官，正三品；其下还设有左右参政，属于布政使的副手，从三品。

    得知严正谦看上了四川布政司右参政的位置，蒲廷南挑眉：“严大人是四品知府，虽说从府一级跳到省一级，从正四品升为从三品，也算是合乎规制。但到底还是地方官，严大人在西南熬了这么久，就不想回京吗？”

    严正谦有些不好意思，很有自知之明地道：“大人您是正儿八经的进士，从京城派到地方上来的，自然是觉得京官好。可下官一介举人，连皇城都没进过呢，对我来说，从未去过京城，又谈何‘回京’？”

    “何况我大夏一百多个州府，任期已满需要调任的知府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哪能个个都调到京城里去？下官就算真当上了京官，可我在朝中无甚人脉，去了怕也是受排挤，处处都艰难。”

    “京城哪有西南自在，下官是您的人，下官到了布政司，有大人您照应着，不比在京城安逸多了？”

    说着，严正谦一点点挪向蒲廷南，和他越靠越近，最后索性坐在对方脚下的台阶上，亲昵又讨好地挨着蒲廷南的腿，甚至还用袖子给他擦起了鞋，一张脸笑得全都是褶子，奴态尽显。

    “再说了，下官也愿意在蒲大人您手下当差，为您鞍前马后是我的荣幸。等下官到了布政司，您吩咐下官做什么都行，权当是多了条使唤的狗，大人觉得怎么样？”

    蒲廷南闻言哈哈大笑，伸出手拍了拍他这条“老狗”的脸，愉悦道：“你呀你呀，本官自从当了四川的布政使，讨好奉承的人简直是多如牛毛，但真正豁得出去也只有你一个，像你这么忠心的狗可真是不好找，本官又怎能不珍惜着用呢？”

    “罢了罢了，一个右参政的位置而已，于我而言也算不得多难的事。过两个月我就要出发去京城准备年底述职了，到时候我亲自在陛下面前保举你。”

    严正谦眼中露出喜色，高兴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恨不得给蒲廷南表演一个摇尾巴：“多谢蒲大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哇！我严正谦以后听凭大人您差遣，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蒲廷南笑道：“好了，少给我来这套，当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左右参政管粮道，但凡是涉及银子和粮食，那都是流油的肥差，你个老东西不就是想好好捞一把吗？”

    严正谦卑微地笑着：“下官年近五十，小半截入土的人了，也不奢望能升多大的官掌多大的权，无非是想在致仕前多给子孙儿女们挣下份家业。”

    “叙州府贫瘠，油水少得可怜，这两年有顾云霁看着，下官过得更是艰难，连根针都不敢多拿。好不容易到了布政司，有大人您罩着，下官总算是能松快松快了。就算是捞油水，也不敢忘了您呐，捞十分，少说得给您献七分的孝敬。”

    说到顾云霁，蒲廷南想起来了：“话说回来，洋芋这么重要的东西，既然首先出现在叙州府，就算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但论起政绩来，同知和通判都是有份的。你把洋芋私下献给了我，陈循洲和顾云霁知情吗？”

    严正谦道：“陈循洲是知道的，他靠着我才能见到大人您的面，又得到您的允诺，要去掉他那同知帽子前的‘代’字，即便我绕开了他将洋芋单独献给您，他也不敢说什么。”

    “至于顾云霁……”说到这，严正谦心里发虚，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考虑到先前蒲廷南对顾云霁的态度，若让他知道洋芋的引种和推广本就是顾云霁一力促成，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他说不定会雷霆大怒，右参政的位置也八成没戏了。

    这样想着，严正谦眼珠子转了两转，干笑道：“……顾云霁那样的来历背景，又是翰林大官人一甲探花，本就是到西南来磨炼镀金的，想是也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的政绩。我要是煞有介事和他商量，说不定人家还看不起呢……”

    蒲廷南不疑有他，咂嘴感叹道：“说得也是，本来就是你的功劳，他就算有资格分也分不到多少。顾云霁是进过翰林院给陛下当过讲官的人，家族又对他寄予厚望，人家将来怕是要入内阁做宰辅，才不会和你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说着，他又叮嘱道：“不过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跟他知会一声，毕竟面子功夫得做到位，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严正谦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应道：“是，下官明白。”

    ——

    叙州府城外的乡野村道上，几个衣着不凡、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缓缓前行着。

    为首者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皙，一看就养尊处优。虽是着常服，却仍是身形板正，服冠穿戴得一丝不苟，一边走路，一边细心认真地观察周围农田的情况。

    几个跟在身后的人应当是他的随从，身材匀称小臂肌肉紧实，一看就是练家子。一行人就这么顶着大太阳前进，前路漫漫似乎无有尽头。

    一个随从用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忍不住道：“大人，咱们为什么非得放着宽阔的官道不走，来走这歪歪扭扭还硌脚的乡野村道啊？”

    另一个随从接话道：“咱们一行人这么扎眼，怕是走到半道就要引起当地官府的注意。大人是陛下派来查看蜀中旱情的特遣使，不低调点怎么办差？难道咱们非得一来，就被当地官员敲锣打鼓地迎到衙门里去坐着喝茶，你才乐意吗？”

    随从脑子反应慢，被大太阳晒了许久，还真有些口干舌燥，傻呵呵地道：“被迎到衙门里喝茶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刚好我也有些渴了。”

    “榆木脑袋！”

    同伴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一记：“四川布政使几个月前就上折子哭诉蜀中旱情严重，要求予以粮税减免。后来蜀中官员听说陛下想要找个官员来了解情况，全都卯足了劲儿打探消息，预备着特遣使一到，好夸大实情，多跟朝廷要些赈灾银子。”

    “陛下考虑到这一点，便没从京城里挑官员，而是选了正在杭州出公差的咱们大人做特遣使，直接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提前了两个月到蜀中，为得就是打当地官员一个措手不及。”

    “要是一来就被当地官员察觉到了，让他们有了准备，到时候你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还谈什么为陛下办差？当然得自己先查探一番，心里有个底，才好去跟当地官员对接啊。”

    说着，见同伴将信将疑，这人朝前面的年轻人喊道：“钱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钱逊顿住脚步，转过来微笑点头：“不错，就是这个道理，照影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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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打探消息

    得了钱逊一句夸，护卫照影很是高兴，得意地向同伴追风抬了抬下巴。

    追风脑子没有照影那么好使，很有自知之明，也不觉得羞愧，索性百无禁忌地向钱逊询问起来：“钱大人，那咱们查探到什么程度才算‘心里有底’，能够去跟当地官员对接呢？”

    照影被他这天真直白的问题逗笑，钱逊倒是好脾气，耐心地答道：“主要是看看农田庄稼的长势，土地湿润度，还有河床高低、裸露程度、蓄水几何等等，这都是判断旱情严重与否的标准。”

    “当然，我们此行不仅仅是看旱情，更要看官员的治理情况。所以有机会的话，最好能找个本地的百姓问问详情。”

    追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四下搜寻一阵，忽地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道：“诶，大人，那就有个正在插秧的农家汉子，不如咱们去问问他？”

    钱逊也正有此意，便带着一行人朝庄稼汉走去。

    “这位大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庄稼汉动作瑟缩，敬畏地看着这几个身着锦衣、一看就来历不凡的人，犹豫着不敢答话。

    照影极有眼色，从袖中掏出半块碎银子递过去，道：“不用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谁，我们问完即走，这便当是你回答我们问题的报酬。”

    一瞧见银子，庄稼汉那混浊木然的眸中焕发出一瞬间的神采，欣喜地将银子接过，忙不迭点头：“几位贵人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钱逊点点头，问道：“我之前在外地的时候，就听说蜀中的旱情很严重，具体怎么样啊？现在有所缓解吗？粮食减产严不严重？”

    说起旱情，庄稼汉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旱情当然很严重，从春播后到五月中，前前后后三个月，那是半滴雨都未落下啊！如今虽说下过雨已经缓解，但减产的粮食又回不来。”

    “像我们家的地，原来的亩产量是三百斤出头，结果今年旱情一来，亩产两百斤都不到，交了粮税就不剩什么了。我们只能紧锣密鼓地再种一茬晚稻，伤肥力就伤肥力了，一家子好几张嘴总要吃饭，有什么办法呢？”

    庄稼汉的话和钱逊一路看过来的情况差不多，他心中有了数，又问：“那朝廷的税收情况如何？朝廷没说减免夏季粮税，交税的压力应该不小，官府有没有逼税？”

    庄稼汉摇摇头：“这倒是没有，还是二成的粮税，只要把粮食交够了，官府就不会再额外加税强行征收。不过我们算是幸运的了，虽然田地不多，但好歹是自己的地，交完朝廷的税就不用管了。而今年叙州府的那些佃户，那才是可怜啊！”

    钱逊目光一凝：“何出此言？”

    庄稼汉道：“他们租了陈家的地，往年都好好的，今年不知怎么了，陈家突然半途加租，三成的租子加到了五成！有的佃户减产严重，打下的粮食连租子都不够交，庄头暴力收租，强行闯到人家家里把粮食抢走，佃户们哭天抢地的，看了真是可怜！”

    钱逊道：“陈家？哪个陈家啊？”

    庄稼汉道：“叙州府势力最大的那个陈家嘛！陈家有个当同知的陈循洲，借着他的势，欺压百姓的事没少干。陈循洲自己也是个黑心肝的，从前还道他为人不错，结果这回才知道，大幅加租就是他的主意！”

    “同知陈循洲……”钱逊念了几遍，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庄稼汉是个善言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叽里咕噜扯了一大堆，末了感叹道：“说真的，要不是家家户户都种了洋芋，今年叙州府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洋芋……又是什么东西？”

    钱逊本来只想着问几句话，没想到随便找的一个庄稼汉就知道这么多信息，先是谈到高昂佃租，后牵扯到本府同知，现在又谈到什么洋芋，钱逊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记不过来了。

    “贵人，一看你们就是外地人，没听说过吧？我跟你们说，洋芋可是个好东西……”

    说起洋芋，庄稼汉明显兴奋起来了，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从其来历背景说到生长习性、种植要领和注意事项，以及花样繁多的吃法……

    钱逊云里雾里地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洋芋是种高产又适应性强的粮食作物，见庄稼汉对洋芋原产自亚墨利加都知道，他意外道：“你还知道亚墨利加？听你这意思，你们一定种植洋芋很久了？”

    庄稼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一个庄户人家的汉子，哪知道什么亚墨利加啊，我这都是听顾通判说的，听得多了，自己也就会背了。”

    “还有这洋芋，我们也没种多久，顾通判去年深秋才着手推广。当时好多人还不以为然呢，结果今年春播就遇上大旱灾，后悔都来不及。是顾通判不辞劳苦，再一次跑前跑后地到处去盯洋芋播种，我们这才真正地开始大面积种植。”

    “顾通判……”钱逊想了想，突然心头一动，“可是景丰五年的探花郎——顾云霁？”

    庄稼汉闻言却是有些不满，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生硬地道：“这位贵人，你应该是走长江河运来叙州府做生意的商人吧？不知道顾通判不要紧，但你我身为平民百姓，是不是应该避一避顾大人的名讳，好歹称一声顾通判？”

    先前庄稼汉还大骂同知陈循洲，这会儿钱逊不过是直呼通判名讳，就立刻引来了他的不满，言语之中很是维护，可见对顾云霁的印象很不错。

    钱逊不好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得连连告罪，表示自己只是无心之言，绝无冒犯之意。

    和庄稼汉告别之后，照影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对话，道：“感觉通判顾云霁在百姓中的风评还不错啊，应当是个好官？不过也不好妄下判断，毕竟会专门经营名声的官员也不少。”

    “景丰五年的探花郎……”追风想了想，眼睛一亮，“诶——钱大人，顾云霁和你是同年啊？你们应该见过吧，他人怎么样？”

    钱逊面色有些不自然：“……是见过，但只是一面之交，萍水相逢罢了，我对他了解不多。”

    确实只是一面，但不是普普通通的一面，而是相当有戏剧性。

    后来知情的钱逊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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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长官不在

    父亲钱颂评价钱逊时，总说这个儿子好是好，乖巧懂事，知道上进还有出息。唯独脑子里缺根筋，看不懂人眼色似的，轴得厉害，不然也不会当着徐承裕的面儿，就做出对人家闺女求婚的这种事情来。

    事后钱逊挨了父亲好多臭骂和苦口婆心的说教，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出格失礼。他一面惴惴不安害怕惹得徐书华厌弃于他，另一面又异想天开，预备过段时间等徐家气消了，再央父亲上门提亲。

    然而没过多久，钱逊就等来了让他心碎的消息——徐书华和徐承裕的弟子顾云霁定亲了。

    听闻心爱的女子将要嫁与他人为妻，钱逊伤心哀痛之余，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事实：徐书华要嫁的人是顾云霁？那个他和父亲上门提亲之日，在徐家全程旁观他如何对徐书华表白求爱的顾云霁？

    一瞬间，钱逊五雷轰顶，脑子里好似有道闪电劈过，劈得大脑一片空白。

    钱逊后来从丫鬟小心思们的八卦碎言中得知，徐承裕早看中了得意弟子顾云霁为婿，要把女儿徐书华嫁给他，就预备着他一朝得中金榜，好让二人顺利完婚。

    这下就算钱逊脑子里缺根筋，他也能明白自己到底做出了多荒唐的事情——当着徐承裕的面儿向徐书华求婚算什么，当着人家未婚夫的面儿求婚才是真正让人无地自容的尴尬。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别说钱逊了，连钱颂都觉得没脸见人，上朝都得躲着徐书景和顾家人走。

    时间线拉回到现在，好几年过去，钱逊自认为大有长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缺根筋的愣头青小子了。

    如今他是朝廷的官员，更是陛下派来蜀中查看旱情的特遣使，公务在身，什么私人感情尴尬难堪都得往后排，办好景丰帝交代的差事才是最要紧的。

    他可以做到平心持正，不偏不倚，以公正客观的态度对待所有人和事，哪怕对方是顾云霁也不例外——至少钱逊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结束了庄稼汉的对话，钱逊一行人又走了好几个地方，找了好几个人问相似的问题。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无非都是说旱情严重，同知陈循洲鱼肉乡里，佃租高昂，高产洋芋有千般好，以及顺带夸几句通判顾云霁。

    除了当年那件事以外，钱逊对顾云霁了解不太多，印象最深的就是对方是他们那一届科举的探花郎，似乎甚得帝心，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被调来了西南的叙州府做通判，那之后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这会儿听百姓们花样百出地夸赞顾云霁，倒是令钱逊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想要迫不及待地见一见这位勤政爱民的通判大人，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把叙州府城郊走过一圈，钱逊心中大概有数，接下来便带着一行人前往叙州府衙，准备和本地官员进行对接。

    府衙外，钱逊对门口的衙役亮出身份令牌和朝廷的批文，道：“本官是礼部主事兼蜀中特遣使钱逊，奉陛下之命来四川查明旱情，督查本地官员行政治理。今至叙州府，特来与知府、同知等官员进行对接，烦请通报一声。”

    衙役每日在府衙门口站岗，除了顾云霁等人外，就没见过什么大官，更别说奉皇帝之命前来巡查的特遣使了。一时间惊疑不定，将钱逊打量一番，又把身份令牌和朝廷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照影看得好笑，提醒道：“不用看了，是真的，朝廷的批文要是敢造假，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衙役检查过后没问题，态度立刻恭谨起来，上前躬身行礼：“小的见过钱大人，只是我们府衙的长官们暂时都不在，您要不进来先坐一会儿，小的去找推官大人来接待？”

    钱逊微微皱眉：“一府之中，属知府、同知、通判三职最为要紧。我身为特遣使，虽比不得钦差，需要官员以跪拜之礼相迎，但好歹也是有皇命在身，怎可与一七品推官进行对接？”

    “这既是对我和陛下的轻视，也是对叙州府长官的不尊重。你们长官都去哪了？知府、同知、通判，三个职位至少是三个人，怎么可能一个都不在？”

    衙役赔笑道：“大人，并非是我等有意怠慢，但我们府衙的三位长官是真的都不在。严知府和陈同知都去了成都府，跟布政使大人汇报夏税征收去了，而我们顾通判常年走访民间体察民情，很少待在府衙，今晨一早就出府城了。”

    钱逊道：“知府和同知算是出公差，暂且不提。你们通判是怎么回事？知府同知不在，他作为通判，就该坐镇府衙，怎可动不动到处乱跑？这有违朝廷规制！”

    衙役先前还有点怀疑钱逊等人身份的真实性，这下是确认无疑了，毕竟打官腔的官员不少，可一口一个朝廷规章、公务制度的除了京官，没有哪个地方官会这样说。

    地方上不比京城，有许多难以外道的艰难，很多时候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哪管得上什么规章不规章、制度不制度的？

    在衙役心里，顾云霁好歹肯到处跑、去查看各地民情，不比那些一天到晚高坐庙堂，吃得满身肥肉的昏庸贪官好得多了？

    心里腹诽一通，衙役面上还是得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钱大人，今年蜀中大旱粮食减产，有的人家种洋芋种得晚，正好赶上大热天，顾通判担心气温太高种坏了，所以亲自去看看。说到底也是为了百姓，怎能说是‘乱跑’呢？”

    在炽烈的大太阳下晒了许久，照影有些不耐：“行了别说那些，你就告诉我，你们通判什么时候回来就行了。”

    衙役面露为难：“这可说不准，毕竟顾通判看完洋芋，可能还会顺带关怀一下孤老残疾，看看水渠什么的，不一定会马上回来。不过近来公务不忙，通判夫人会来接通判下值，顾通判一定会在那之前赶回来。”

    “下值？那都到什么时辰去了！”照影没好气道，“现在还不到晌午，官员下值起码得要傍晚，大半天的时间，你让我们在这干等吗？”

    “这……”

    “好了照影，别为难人家。”

    钱逊出声制止照影，晒了半天的太阳，好不容易走到叙州府衙，结果长官们一个都不在，他心里多少也有些不高兴，索性对衙役道：

    “与其在这干等，你不如带我去找你们通判，正好我也想看看你们一个二个都在说的洋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衙役正不知该如何处理，闻言忙不迭点头，带着钱逊一行人出城去找顾云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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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打小报告

    衙役带着钱逊一行人出了城，官道没走多远，很快就拐进了乡野小道，凹凸不平还硌脚。

    钱逊去府衙之前，已经走过了很多地方，身体本就疲乏，如今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更是走得脚疼，忍不住问道：“到底还有多远？”

    “马上就到了。”衙役说着，指向不远处，“钱大人您瞧，就在那。”

    钱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果然有几个人站在山脚下的农田上，好像正在说着什么。有两个人和领路衙役一样的打扮，应该也是叙州府的衙役，但是好像没看见顾云霁的人。

    钱逊眯着眼睛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顾云霁在哪，问衙役：“你们通判呢？哪个是他？”

    “最右边那个，个子最高的那个就是。”

    “个子最高的……”钱逊嘴里喃喃念着，果然在最右边找到了顾云霁，对方没穿官服，衣裳也并不是很起眼的名贵衣料，站在人堆里还真不能一眼认出来。

    将钱逊等人带到地方，衙役便小跑着赶到前面给顾云霁通报：“大人，京城来了个特遣使，说是奉陛下之命来查看蜀中旱情。到了府衙没找到您和知府同知，有些不高兴呢，非要我带着来找您，待会儿怕是要问罪，您可要小心着应对。”

    “特遣使？这么快就到了？”

    顾云霁对特遣使的到来并不是很意外，他从程炎的信上听说过，皇帝要派个官员过来查看蜀中旱情。只是算算日子，对方应该九、十月前后才能到达，没想到这才七月，就已经到叙州府了。

    但凡是京城下来视察的官，都不是好应对的，多半要挑刺，顾云霁有心理准备。他放下洋芋，擦擦手上的泥土，对衙役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特遣使大人，下官有失……诶？钱……钱逊？”

    顾云霁刚换上一副假笑，准备打官腔客套，这才发现来的特遣使竟很是面熟，想了好一会儿回忆起对方是钱逊，那个在会试放榜第二天，就急吼吼带着父亲上徐家提亲的愣小子。

    钱逊以为自己能排除杂念平心持正，可真见到顾云霁的一刹那，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年少时的窘事，心里有些别扭，尴尬得下意识搓起了手指。

    上一次见到顾云霁，还是在殿试传胪当日，对方一举考中探花，名列一甲，风光无限。彼时钱逊还不知道他要和徐书华成婚，心里对他只有羡慕和钦佩。

    弹指一挥间，五六年过去，如今的顾云霁和钱逊印象中的他差别很大。

    首先是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不再是那种被书卷气养出来的白皙，看着更加阳光和健康；顾云霁现在已过弱冠，身体也健壮了不少，肩膀宽厚，手臂肌肉结实分明。

    当然最惹眼的还是顾云霁这会儿的打扮着装，一身上等棉布制成的长袍，面料不算差，却是单调的灰麻色，裤脚还有不少灰尘泥土。

    或许是为了干活方便，顾云霁把袖子挽起来不算完，竟还将长袍的前襟撩起来用带子系在腰间，大喇喇地露出下面的裤子，动作十分不雅，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顾云霁在乡野间跑惯了，日常打交道的又都是些里长村夫，便没那么多讲究。注意到钱逊的目光，他连忙将袍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裳道：“为了做事方便，一时没注意，让钱兄见笑了。”

    当年的事只算作一个小插曲，顾云霁没放在心上，双方长辈有旧，他和钱逊也算认识，没必要一见面就弄得尴尬。

    不管怎么说，顾云霁到叙州府两三年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京城的熟人，心里总是高兴的：“我记得……钱兄是在礼部做事吧？怎么到了西南来？令尊钱大人的身体可还好？”

    顾云霁没放在心上，可钱逊心里免不了别扭。他轻咳两声，甩出脑子里的杂念，索性摆出一副正色道：“本官此行是为公务，顾大人还是免了寒暄，称呼我的官职为好。”

    “……是，钱大人此行是为公务，理当公事公办，是我越矩了。”顾云霁愣了愣，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拱手行了一礼，“下官叙州府通判顾云霁，见过特遣使钱大人。”

    若是公事公办，就可以避开从前的事不提，这正合钱逊的意，一时姿态都从容了些。他不声不响地打量了一番顾云霁，道：“今日非休沐，顾大人身为通判，为何不在府衙当值？”

    “而且还不穿官服，形容不整，冠带不齐，礼数有缺。朝廷对官员的着装、仪态要求，顾大人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说是公事公办，好歹也是认识的人，顾云霁没想到钱逊居然这么不留情面。

    虽说是细枝末节，平常人不会纠结这个，然而钱逊说得是事实，他理亏在先，也不好辩驳，只得低头道：“衣着方面是我松懈了，我只顾着方便，没重视朝廷对官员的着装要求。”

    “不论什么原因，我没在府衙当值也确实是不对，以后一定注意，多谢钱大人指正。”

    钱逊脸色稍缓：“顾大人承认就好，你的这些行为，届时我会一五一十地写在奏报里，呈给陛下。”

    “呈给陛下？！”顾云霁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这么点小事，不至于吧？我只是没穿官服，今日又没有什么重要场合，不算失了体面威仪。”

    “而且我没在府衙不是玩去了，而是体察民情，待会儿还得去检查灌溉水渠，干的都是正事。钱大人非得揪着这点小错误不放，给陛下打我的小报告吗？”

    钱逊把眉毛一横：“什么叫做打小报告？你体察民情我没说你不对，但你不穿官服、不在府衙当值也都是事实，可曾是我污蔑你？陛下派我来当特遣使，不仅是查看蜀中的旱情，更是要监督当地官员的行政作风。”

    “我这也不是针对顾大人你一个人，所有我在蜀中接触过的官员，过错优劣，我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陛下，绝不会有半个字的添油加醋。”

    钱逊一身凛然正气，说话一板一眼，不肯做半点让步。顾云霁听得无语，伸手指了指他身上：“那钱大人这算什么？光说我了，你自己不也没穿官服吗？”

    钱逊看了看自己一身常服，顿时脸一红，好似下定决心一般，老老实实地承认道：“顾大人说得对，我也没穿官服，虽是为了低调，但没穿就是没穿，不能抵赖。”

    “所以我跟陛下汇报你的行为时，你也可以上折子，弹劾我不穿官服，有损为官威仪。”

    “谁稀得弹劾你不穿官服？”顾云霁表情一言难尽，恨不得把钱逊脑子里水给晃出来，“钱大人，这都是小事，没人会在乎的，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治你我的罪，你就不能稍微变通一下吗？”

    “你不打我的小报告，我不上折子弹劾你，咱们和和乐乐的，忽略掉这些细枝末节不行吗？”

    “不行。”钱逊一脸认真，“弹不弹劾我是你的事，但你形容不整、上值期间不在府衙当值，我非汇报不可。”

    顾云霁无语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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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缺了根弦

    顾云霁当年就觉得钱逊这人脑子里缺根弦。

    就算不知道他和徐书华之间的事情，可毕竟那么多外人在场呢，徐承裕也明里暗里地委婉拒绝了好几次，更别说徐书华那时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钱逊能当众对她表白求爱，可见是一点眼色都没有。

    然而钱逊能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就考上贡士，后来又考中进士，顺顺利利进入礼部任职，哪怕只是二甲末位，也非常人可及，按理说也不会蠢到哪里去，怎么会这么没脑子？

    对此，顾云霁只能归因于钱逊是读书读傻了。

    脑回路宽阔笔直得跟大马路似的，一点弯都不打，一点眼色都不会看。平常瞧不出什么，一旦认准某件事，就轴得厉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如同现在，要不是钱逊那双眼睛足够纯澈认真，顾云霁都要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娶了徐书华，所以钱逊对他这个“情敌”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了。

    钱逊非要打自己的小报告，顾云霁也没办法，无奈道：“算了，你愿意汇报就汇报吧，只要别添油加醋、夸大事实就行。”

    钱逊正色道：“我当然不会添油加醋，有什么就说什么，半个字都不会多加。你做得不好的地方要汇报，你做得好的地方——譬如事必躬亲，关心百姓疾苦，我自然也要汇报。”

    顾云霁失笑：“好好好，你爱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都随你。”

    先前顾云霁还不明白景丰帝为什么会派钱逊当特遣使，现在他懂了。

    钱逊熟读多年的圣贤书，一心想着入仕报国为君分忧，而且他还认死理，一根筋轴出天际，任你是权力钱财还是娇妾美人，都诱惑不了他，但凡景丰帝交代的事情，他一定会一字不落地落实到位。

    钱逊这种人，说得好听叫忠纯之臣，说得不好听，就是个缺根弦的二愣子，走到哪得罪到哪。若不是他爹钱颂近来又升官当了吏部尚书，官大到足够可以震慑他人，他怕是不知道暗地里被害过多少回了。

    然而这样的人最对景丰帝的胃口，景丰帝疑心重，宁可要一个二愣子，也不愿要一个能跟本地官员打成一片的官场老油条。

    钱逊一见面就板起脸，指出来顾云霁一堆不是，一会儿又很快被地里的洋芋吸引了注意力，眼睛发亮地走过去道：“这是什么？”

    顾云霁笑介绍道：“这是洋芋，是一种粮食作物。”

    “这就是洋芋？”钱逊好奇地拿起一个洋芋，在手里拨弄来拨弄去，“来的路上我听好多农人都提到洋芋，说它产自亚墨利加，可以亩产千斤，现在总算见到了。”

    顾云霁讶异一瞬，笑道：“没想到钱大人都知道了，那正好，不用我过多赘述。钱大人若是看得起这洋芋，也可以将它写进奏报里，汇报给陛下。”

    钱逊听顾云霁这语气，总觉得他在揶揄自己，别别扭扭道：“我……我才是特遣使，写不写奏报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顾云霁哭笑不得，没说什么。

    看完洋芋，钱逊又转向顾云霁，问道：“顾大人该跟我回府衙了吧？我们也好对接一下公务。”

    顾云霁挑眉：“回府衙？还早着呢，不急。现在天气热，洋芋种得晚的话，暴晒过头容易出问题，我要多走几户人家看看情况。待会儿还得去查看灌溉水渠，今年旱了三个月，有的地方都堵塞了，需要清理一下。”

    “做完这些起码到傍晚去了，钱大人要不先回驿馆歇歇，我明日再好生接待？”

    钱逊唯恐自己听错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可是特遣使，陛下派来的人，你不事先在府衙迎接也就罢了，我走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主动来找你，你居然让我回去？这就是你身为地方官的态度？”

    顾云霁摊开双手，无所谓道：“那又怎么样？说白了，你只是特遣使，又不是钦差，我是应该配合你进行公务对接，但你无权要求我事事以你为先，如今我公务繁忙，让钱大人稍微等一等，难道不可以吗？”

    景丰帝的疑心近年来日益严重，总担心下面的人瞒着自己，时不时就要派个人充当自己的耳目，去各地巡视查看。然而钦差出行太过声势浩大，每到一地如同皇帝亲临，官员须叩首迎接，资历一般的官员没有资格担任。

    于是景丰帝后来为了方便，专门造出“特遣使”这么个名头，半正式不正式，为他办事是足够了。特遣使的身份没有钦差那么重要，但好歹是皇帝派的人，一般的地方官员对其很是尊重礼遇。

    钱逊熟读圣贤书，是个在儒家思想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有志青年，既有一颗报国的忠心，又愤世嫉俗，立志扫除官场黑暗，涤尽天下污秽。

    钱逊来蜀中之前，已经在心中预设了自己会遇到何等的“险境”，遭遇何等迷人又致命的“诱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坚守本心，不被那些朝廷蛀虫腐蚀。

    然而没想到他刚到蜀中，遇见的第一个官员就将他的幻想击了个粉碎——顾云霁压根不重视他，甚至觉得他多余。

    钱逊错愕地看着顾云霁：“我是特遣使，所写文书汇报皆可直达天听，你作为地方官员，不应该巴结讨好我，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吗？”

    顾云霁不理解：“我为何要巴结讨好你？你是特遣使，我是叙州府的通判，我们各有各的公务，做好自己的不就行了？何况钱大人立身清正，我巴结讨好你有用吗？”

    钱逊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未说话，便听得顾云霁又道：“总之要我现在回府衙是不可能的，我走不开。钱大人要么自己先回驿站，等我明日空下来了，再主动找你对接公务。”

    “要么……”顾云霁顿了顿，瞟了一眼钱逊，“要么钱大人索性这半日就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如此我既可在路上跟你介绍一些口头公务，你也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叙州府的风土人情，怎么样？”

    钱逊反正是不想再回去等着了，犹豫再三，下定决心道：“好，那我就跟着你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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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印象改观

    顾云霁知道钱逊脑子里缺根弦，却没想到他实在到了这个地步。

    顾云霁说让他跟着自己，钱逊还真就跟着他。一整个下午，顾云霁去哪他就去哪，跑了半天的山路，累得跟狗似的，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被汗浸透了好几回。

    顾云霁常年锻炼，身体还算好，可钱逊说到底还是个文弱书生，大半天走下来，眼瞅着腿都快走劈了，走路一瘸一拐，却硬是一声没吭。

    钱逊自恃为特遣使，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言语之中仿佛除了自己其他人全是贪官，颇让人不爽。顾云霁提出让钱逊跟自己走，最开始也存了一点整蛊他的意思，然而如今看他累成这样还一句抱怨都没有，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顾云霁多少还是有良心的，见钱逊快走不动了，善解人意地道：“钱大人，路边有几块大石头，我走得有点累了，咱们不如坐那歇一会儿吧？”

    “好……好……我也，正有此意……”

    钱逊有气无力，累得气都喘不匀，半走半挪地走到路边，一屁股下去，却差点坐到地上，顾云霁连忙将他扶起来：“钱大人当心。”

    钱逊撑着他的手坐到石头上，看看顾云霁脸不红气不喘，再看看自己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羡慕道：“顾大人身体真是强健，不像我，走这么一点路，就累得快死了。”

    顾云霁笑道：“我也不是天生就身体强健，这都是后天慢慢锻炼出来的。当初我在翰林院当差时，每日马车接马车送，在衙门里整天坐着，活动少，身子骨比钱大人好不到哪里去。”

    “后来到了叙州府，动不动就要出公差下乡野，常常是屁股还没坐热新的事又来了，一天天地到处跑，想坐着歇会儿都坐不成。”

    虽说是抛开私人感情只谈公务，可钱逊心里对顾云霁还是有点别扭的，再加之在他心中，官场黑暗，地方官更多半都是尸位素餐的蛀虫，鱼肉乡里无恶不作。

    故而一来他便端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打定主意要揪出贪官，肃正律法。

    然而眼见为实，再多的心里预设终究是虚妄，亲身经历才最是实在。钱逊跟着顾云霁走了半日，特遣使的傲气被磨得差不多的同时，也对他大有改观，感叹道：

    “顾大人出身世家，年少成名，一举得中探花，本也是芝兰玉树般的君子，不想如今也能纡尊降贵，上山掏洋芋，下地通水渠，无一做不得，当真是官场中的一股清流。”

    顾云霁笑道：“什么君子、清流之类的称赞，在下不敢当。我等既科举入仕，就该为君分忧，晓民疾苦。若是真君子，又怎会高坐庙堂指点江山，却对百姓艰难、俗世琐务视而不见？”

    “依在下愚见，虽说学而优则仕，但既然已经当了官，钱、权皆已在手，就莫要再说什么不慕钱权、追求清名的话，否则何不归隐山林，做个真正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隐士？”

    “钱权非万恶之源，关键看握在什么人手里，如何去使用。若用之于民，用手中的权力，做一些利于百姓国家的事情，而不是愤世嫉俗，一味谴责他人，方才是真君子。”

    顾云霁这话既是在阐述自己的想法，也是说给钱逊听的。

    他这番话，听起来有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若换了旁人，说不定会当场恼羞成怒，跟他翻脸。

    然而钱逊难能可贵的点就在于此，他性情真纯，少时颇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既能接受他人的优秀，也能看到自己的不足，承认自己的错误。

    事实胜于雄辩，顾云霁是个怎么样的人，到底是个好官还是个贪官，这半日钱逊已经看清得差不多了。

    如今听了顾云霁的这一番话，钱逊想起之前自己对他的恶意揣测以及预设的偏见，不由羞愧难当，站起身来朝他庄重行了一礼：

    “顾大人为人通透，不求钱利，亦不求清名，然则所做之事利于当代，利于后世，乃真君子也，钱某佩服。”

    “钱某从前正是顾大人所说那等短浅之人，自认为立身清正，不慕钱权利益。今日听了顾大人一番话才明白，纵使不求钱权，但追求名垂青史、百世流芳，亦是一种对名誉的欲望和贪念。”

    “枉我熟读圣贤书，自恃不被世俗所污，到头来还是被欲望迷了眼，高高端坐于庙堂，痛斥他人蛀蚀朝廷，鱼肉百姓。可说到底，我自己也只会打嘴仗而不做实事，还对顾大人这种真正的好官心存偏见，钱某实在惭愧。”

    顾云霁笑道：“钱大人言重了，我是地方官，凡发布的政策措施皆可落到百姓身上，故而是做实事。钱大人是天子遣使，充当陛下的双眼，去揪贪官正官场，同样是利于百姓的事情，你我殊途同归罢了，钱大人不必自责。”

    钱逊一根筋，脑子轴得厉害，但若真正能令他信服，他也毫不吝啬表达自己的钦佩。今日他被顾云霁一番话说得颇有几分动容，眼瞅着眸中就要泛起泪花，真情实意道：

    “我先前那般趾高气扬地对待顾大人，顾大人还能不计前嫌，与我交心而谈。钱某无地自容，不知如何回报才能配得上顾大人一片真心……”

    顾云霁本也是顺兴而发，没想到钱逊竟然率真至此，三两句话差点给他说哭了，连忙转移话题，半是安慰半是调侃地道：“钱大人不必如此，若真想回报我，那就莫要向陛下打我的小报告了。”

    “那不行。”

    钱逊瞬间眼泪一收，抹了把脸，神色就很快恢复平静，情绪转变之迅速，一脸理所当然地道：“一码归一码，功不能抵过，你好的地方我要说，你不好的地方我也要说，不能因为你我的交情，就对陛下隐瞒不报。”

    果然，钱逊还是那个钱逊，二十多年养出来的轴直性子，岂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改变的。

    顾云霁惊叹于他的变脸艺术，语塞半天，最后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表情一言难尽：“钱大人，你真是个人才。”

    钱逊恍若未闻，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休息得差不多了，天色将晚，顾大人，咱们该回府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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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改良军阵

“列阵——”

    随着苏旗一声令下，前队的五十名士兵迅速开始动作，以五人为一组，结成了十个小型军阵，正是经过改良的五行阵。

    总体上的结构和沈柏奕的初步方案一样，最前面的一个士兵手持盾牌，其后一人拿狼筅阻挡敌人的兵器，再后两人一左一右持长枪进行刺杀。

    惟有最后一个士兵，从镗钯换成了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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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念念未忘

经过一番交谈之后，钱逊对顾云霁印象改观，总算不再端着架子，肯跟他随意闲话家常了。眼看天色不早，顾云霁今日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便带着一行人往府城走去。

    顾云霁和钱逊边走边聊，气氛很是融洽，准备回府衙简单对接一下公务，顺便安排钱逊的食宿。

    然而刚走到府衙门口，看到前方那道倩影时，前一秒还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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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不太高兴

顾云霁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钱逊心中早该放下了。可没想到对方一见到徐书华，还是跟当年一样，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清楚，若非心中还有惦记，怎会作此反应？

    为了不让场面尴尬，顾云霁适时替钱逊开口，介绍了他此行来的目的，又解释了二人为何会碰上，并一起回到府城。

    听明白事情始末，徐书华点点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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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由爱生怖

听见顾云霁承认自己有不高兴，徐书华却仿佛心满意足似的笑起来，把他从地上的水滩拉开，唤人进来收拾干净后，好声好气地安慰道：

    “好啦，别不高兴，说起来，我跟钱逊见的面还没有你跟他见的面多，你气什么？”

    顾云霁抿着唇：“话是这样说，可我心里总归有点不大舒服。如果没有我，老师和钱尚书是旧相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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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旱情奏报

钱逊是景丰帝派来蜀中的特遣使，要走遍四川每个州府，在叙州府待不了多久。他和顾云霁对接了一下公务，又在各地走访调查了几日，没等知府和同知回来，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下一个州府。

    经过长达两三个月的详细调查，钱逊发现蜀中确实是经历了一场比较严重的大旱灾，如今虽旱情已解，但民力消耗严重，交完夏税已成强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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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继续加租

时间一天天过去，九月底，秋收事毕，到了该交佃租税粮的日子。

    因为干旱的关系，景丰帝下旨免了四川今年秋季和明年春季的粮税，与民休养生息，自己有田地的百姓们欢欣鼓舞，总算从艰难的生计中喘了口气出来。

    然而那些租种乡绅田地的佃户们就没那么幸运了，特别是陈家的佃户，庄头来收佃租的时候，他们悲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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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违规任职

闯进来的这伙官差中，为首者一身蓝色官服，凌厉的目光在顾云霁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陈循洲身上：“你就是陈循洲？”

    陈循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伙人吓得脸色微变，戒备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人：“你……你是做什么的？”

    “四川按察司佥事，钟霆。”

    钟霆冷冷地答了一句，从袖中掏出一纸朝廷批文，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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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陈家落败

陈循洲被带走了，四川按察司的动作很快，前前后后不过十几日的功夫，就已经审明案情，证据也收集完毕，判了陈循洲抄家流放。

    和陈循洲曾经干的那些事比起来，这个判决结果属实有些过轻了，竟还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背后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年代久远，对陈循洲的很多指控就算确有其事，但证据不足，不能判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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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两个选择

腊月寒冬里，皇城御书房的地龙将屋内烧得暖如春日。

    程炎如今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景丰帝的亲信之臣，不仅时常被景丰帝带在身边，还在御书房设了一张小几案，常年陪侍君侧，帮忙做些起草诏书之事，圣宠无两。

    眼瞅着快到年底，吏部又开始忙于对官员政绩的考核评定，景丰帝问程炎：“虽说你这样陪着朕比较方便，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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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浮出水面

    这是一封来自永宁宣抚使奢西的奏折，上面详细介绍了洋芋这种作物的各种基本信息，以及在西南范围内的种植情况。把顾云霁是如何找到的洋芋，又是如何通过范黎购买良种、并在叙州府推广的过程描述得清清楚楚。

    而奏折的书写时间，是在今年五月。

    顾云霁不是傻子，洋芋若是真能在整个大夏种植开来，朝廷认识到其高产之后，头一个引种推广的人肯定要算首功。利于天下百姓的事情，顾云霁可以不在乎个人的得失，但不在乎，并不代表旁人就可以去偷甚至抢属于他的功劳。

    早在蜀中还处在旱情之中时，顾云霁就彻底认清了严正谦和陈循洲这两个人，特别是严正谦，虚伪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想要他们规规矩矩地按照程序，如实书写顾云霁和范黎在洋芋一事上的功劳并层层上报，简直是做梦。

    然而顾云霁只是一个六品通判，没有资格直接上奏中央，景丰帝性格多疑，若是走自家堂叔这条路，说不定又会招惹非议，导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顾云霁决定将这件事拜托奢西去做。

    奢西是永宁宣抚司的土司，从层级上来说，宣抚司和布政使属于同级，她可以直接上奏给景丰帝。而且顾云霁和她接触下来，发现她是个聪明且明事理的人，又和顾远晖有旧，应当是比严正谦等人可信任得多了。

    当初顾云霁主动将洋芋和辣椒给予奢西，除了是想造福彝人百姓之外，也是想顺带卖奢西一个人情，为自己留个后手。

    果不其然，在顾云霁去信委婉询问洋芋在宣抚司的推广情况时，奢西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就写了奏报给景丰帝，以第三方的客观视角，将洋芋一事上呈中央，既合乎规制，又避免了功劳被抢占。

    而景丰帝这边，发现洋芋最早出现在叙州府，却不见四川的官员上报，而是临近的土司上报，就知道其中必然有很多难以外道的弯弯绕绕，四川官场这池浑水内，说不定藏着大鱼。

    所以他一面将洋芋的消息压下来，只暗中让人试验种植；另一面借旱情之由，派特遣使钱逊去蜀中，查看当地情况。

    为了更好地验证奢西所言，景丰帝还特意没有跟钱逊提及洋芋，对方呈上来的奏报却有大量关于洋芋的篇幅，可见奢西说的都是真的，四川官场确实不简单。

    如今，这浑水中的大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景丰帝看着冷汗淋漓的蒲廷南，语气冰冷：“洋芋分明是顾云霁特意托人在西洋商人那里打听，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为了购买良种在叙州府大量种植，一个名叫范黎的徽派商人还捐了足足五千银子！”

    “怎么到了你蒲廷南的嘴里，就成了商人‘偶然’带进叙州府，百姓自发种植的了？抢功揽功的人朕见得多了，但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还是头一个！”

    看了奢西的奏报之后，蒲廷南惊惧莫名，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微臣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微臣并不是有意欺瞒陛下，微臣也是被蒙蔽的啊！”

    “……微臣只是听叙州府的官员说有洋芋这么个东西，百姓自发种植，竟不知道这居然是通判顾云霁大费周章找回来的。微臣要是知道这是他的功劳，怎会完全不提他的名字呢？”

    “微臣错在消息滞后，不曾想陛下已经知道洋芋一事了，还来这里浪费陛下的时间，但微臣绝无抢占顾云霁功劳之意啊，请陛下明鉴！”

    蒲廷南这话半真半假，求起饶来声泪俱下，还真有那么几分被冤枉的悲愤之意。

    景丰帝冷笑道：“好，既然你说你不知情，那便暂且将此事按下不提，咱们来说说另外一件事。”

    说着，景丰帝朝程炎伸出一只手，叫道：“程炎！”

    程炎极有眼色地将钱逊当初的奏报递过去，随后默默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景丰帝动作潦草地将奏报翻到某页，哗啦一下扔在蒲廷南脸上：“你给朕解释一下，据特遣使钱逊查得，今年夏季粮税叙州府共交了九万余石，为何到了你写的粮税账册里头，就变成了七万石？这其中的两万石去哪了？”

    “这……这……”

    蒲廷南神情惶然，看着钱逊奏报上记录的包括粮税在内的多条罪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上面一条条一桩桩，全都是他曾经干过的事，加起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景丰帝既然能把奏报给他看，就说明手中一定掌握了证据，为何此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除非景丰帝是打定了主意要办他，专门封锁了消息，就等着他年底述职回京，自投罗网。

    想到这，蒲廷南面上涌起绝望之色，整个人像团烂泥一般瘫在了地上。

    积压已久的怒火噌地冒出来，景丰帝浑身气势慑人，一拍桌子怒道：“看看你这个狗样子！朕稍微吓一吓你，你就怕得要死！面对指控连句像样的辩解都想不出来，朕一瞧你这样，都不用查，就知道这上头说的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仅是一个下等州府叙州府，你就能偷两万石粮食，朕要是把你派到鱼米之乡的江南去，你不得把粮仓都搬空了？耗子见了你都得哭着走！”

    蒲廷南是景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早年间他刚登基的时候，孤立无援，蒲廷南算得上他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臣子之一。如今景丰帝地位稳固，大权在握，蒲廷南却也已经被贪欲迷了心，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对于蒲廷南，景丰帝愤怒之余，还有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来气，忍不住走下去狠狠踹了他一脚：“当初朕把你派到四川去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会替朕守好西南，让朕无后顾之忧，你就是这么守的？！”

    蒲廷南脸上全是水渍，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被景丰帝踹了一脚也不敢躲，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嚎：“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微臣知道错了，陛下饶微臣一条命吧……”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就算朕容得你，国法也容不得你！”

    景丰帝不为所动，一脚将他踢开，对外面吼道：“来人，把蒲廷南给朕带下去，交由刑部审理！”

    我才发现，因为看错了月份，把本应该发在十月四号的一章九月四号就发出去了，目前删除不了章节，所以我直接替换了内容，新更了一章，所以这几章标题和内容看着有点搭不上。

    另外，大家能不能装作没看见之前错发的那一章，真的求求了【大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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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恃宠而骄

    蒲廷南被带走之后，景丰帝揉着眉心，许久没说话，御书房内气氛沉抑。

    景丰帝不出声，那些先前被吓得跪在地上的宫侍们也不敢起来，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一个小太监跪得身子发抖，快要坚持不住，趁景丰帝没注意，程炎朝宁福海无声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低声道：

    “去把丹药给陛下拿来。”

    宁福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可服丹的时辰还没到呢……”

    程炎坚持道：“去吧，陛下不会怪你的。”

    宁福海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去取景丰帝日常服用的丹药。

    “陛下，该服丹了。”

    景丰帝心情不佳，也没在意这点时间差别，伸手拿过丹药，就着茶水吞下。

    服完丹之后，景丰帝的脸色明显好得多了，他整理好情绪，看着跪了满地的宫侍，抬手道：“都起来吧。”

    宫侍们如蒙大赦，纷纷暗自松了口气，先前那个快要坚持不住的小太监站起身来之后，更是朝程炎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景丰帝回想着刚才的事，慢慢地道：“堂堂布政使，朝廷的正三品大员，此前四川又没有常驻巡抚，蒲廷南可谓是蜀中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官员，也算得上封疆大吏了。”

    “这回蒲廷南落马，跟他有关联的官员也要被查个底朝天，四川官场怕是要经历一番大动荡，京城也少不得受影响。火药桶要炸，钱逊当初就是点燃引信的人，偏偏他是吏部尚书的儿子，简直是给了旁人最佳的攻讦点，蒲廷南这案子，棘手啊。”

    蒲廷南犯罪的线索，有大半都是钱逊查出来出来的，眼下他还未回京，景丰帝现在几乎就可以预见，几日后蒲廷南的事传开后，朝堂上会闹成什么样子。

    程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道：“陛下方才问臣为什么想去吏部，这便是原因之一。”

    话题跳跃过快，景丰帝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程炎解释道：“这几个月，陛下将蒲廷南贪赃枉法的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案子本身办起来没什么难的，难点无非在于蒲廷南在西南和京中经营多年，势力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然而陛下既下定了决心惩处蒲廷南，就算再难，也能将事情办成。等蒲廷南的案子了结之后，一定会有大量的官位空缺出来，钱逊是钱尚书的儿子，届时无论钱尚书如何补缺，都会有人质疑他趁机安插亲信，结党营私。”

    说到这，程炎微微一笑：“而如今，举朝上下皆知我是陛下的人，若在这样的关头我去了吏部，就代表钱尚书的所有安排都是得到您许可的，朝中就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

    景丰帝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笑道：“你小子算盘倒是打得好啊，怕是早在几个月前钱逊告发蒲廷南之时，你就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吧？”

    程炎温和道：“当时微臣想着陛下若有需要，微臣可以自请去往吏部，只是未曾想到陛下对微臣厚爱至此，竟让微臣自由选择去哪个部门。”

    景丰帝又问：“你说这只是原因之一，那还有的原因是什么？”

    程炎一脸坦然：“当然因为是吏部为六部之首，职权最重。外人皆道微臣得陛下信任，恩荣无两，有‘宠臣’之相。如今陛下难得给了微臣这样的机会，微臣若不好好利用一番，去一个最重要的部门，岂非辜负了这个‘宠臣’名头了吗？”

    景丰帝被他这番话哄得龙颜大悦，笑道：“好，朕便依你，去吏部就去吏部吧！”

    “你先前是从五品的翰林侍读学士，既是任满升迁，就算不能做尚书侍郎，也不该官阶太低……这样吧，就调你做吏部文选司郎中，如何？”

    吏部有四司，分别是掌管考授、升调的文选司；掌管勋爵、世职的验封司；掌管丁忧、致仕等务的稽勋司，以及掌管官员政绩考核的考功司。

    从职能就可以看出，文选司掌管官员的升迁调任，权力最大，是实际上的四司之首。

    而在吏部之内，尚书是最高长官，其下为左右侍郎，再下面，就是四司的郎中，官阶正五品。程炎若是做了文选司的郎中，托大一点说，除了尚书和侍郎，他就是整个吏部最有权力地位的人了。

    程炎果断地朝景丰帝跪伏下去：“微臣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去了吏部就好好做事，莫要辜负朕对你的一番期望。”

    谈完程炎的官职变动，景丰帝的目光落到桌上蒲廷南送来的洋芋，心头微动：“说起这洋芋，确实是个好东西，假以时日在大夏推广开来，定能免除百姓诸多饥馑，使我大夏国力再上一层楼。”

    “至于发现引种洋芋的顾云霁和范黎，肯定要给他们记大功，好生衡量奖赏。范黎其实好办，他是个商人，哪怕随便给他个挂名官职，让他脱了商户的贱籍，就足够让他感恩戴德了。”

    “倒是顾云霁，朕还没想好给他什么赏赐……”景丰帝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以顾云霁的政绩，足够调他回京任职了，可景丰帝心里却不想他这么快回京，他才二十多岁，正是好好在外面磨砺的年纪。但若是不回京，职位的安排又成了个难题，景丰帝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程炎翻出一本数日前某地官员请求致仕的奏折，默默放在景丰帝面前，笑道：“对一个官员来说，最好的赏赐当然是升职了。”

    景丰帝挑了挑眉毛：“这才刚到吏部，就开始谋私利了？”

    程炎略略一低头，故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微臣傍上了陛下这棵参天大树，若不再‘恃宠而骄’，谋一点私利，岂非太浪费陛下对微臣的厚爱了吗？”

    景丰帝闻言哈哈大笑：“恃宠而骄的不少，但像你这般恃宠而骄还理直气壮的，朕还没见过第二个。在这方面，程炎你也算得上个人才了！”

    景丰帝贵为天子，要什么没有，他不怕程炎有私心，毕竟是人都有欲望，有欲望才好拿捏。若程炎真的什么都不求——那不能说明他没有欲望，只能说明他的欲望超过了景丰帝的承受范围。

    反倒是现在这样，景丰帝才更觉踏实。

    他大方地一挥手：“那便依你所愿，将空缺出来的这个位置给顾云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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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朝廷封赏

    蒲廷南是布政使，整个四川最高的行政长官，势力网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案子审起来分外棘手，刑部从腊月年底开始忙，连春节都没过，一直到次年的二月才将案子初步审结。

    蒲廷南的罪行罄竹难书，贪墨叙州府的两万石税粮只是冰山一角，性命是肯定保不住了。然而景丰帝却难得念在他早年跟随的一点情谊，将事情终止在他本人身上，没有株连他的家人。

    三品布政使落马，四川布政司上下遭到了一番大清洗，所有和蒲廷南有勾结的人都免不了吃一顿审讯，西南的官场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连京城都受到了不少影响。

    顾云霁后来从程炎的信中得知，蒲廷南的案子最开始闹出来的时候，几度在朝堂上掀起风浪。那些和蒲廷南或多或少有关联的人，简直是上蹿下跳，一面想方设法替自己和蒲廷南脱罪，一面大肆攻讦他人，质疑证据的真实性。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钱逊父子，钱逊是景丰帝派到蜀中去的特遣使，蒲廷南罪行的线索有一大半都是他检举出来的。而他父亲钱颂是吏部尚书，恰是风口浪尖的位置，引得不少人怀疑这次是不是他们父子合起伙来栽赃蒲廷南，趁机在朝中发展势力结党营私。

    然而景丰帝坚定的态度让众人渐渐意识到，办蒲廷南是他的意思，任何想要阻碍此事者，归根结底都是在和景丰帝作对。

    景丰帝早已不是那个即位之初处处掣肘的年轻皇帝了，如今的他大权在握，威势甚隆，任何忤逆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反应过来之后的众人，再不敢替蒲廷南有一丝一毫的开脱，反而是忙着撇清关系，唯恐牵连到自己。

    之后，就是程炎以皇帝亲信的姿态，顺理成章地进入吏部担任文选司郎中，和吏部尚书钱颂一起安排后面的官员补缺事宜，朝堂上下再无任何非议。

    西南官场动荡，朝廷特意派了人下来督查蒲廷南案件后续收尾之事，助蜀中平稳过渡。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皇帝遣来的专使——专门到叙州府对洋芋推广有功人员进行封赏。

    洋芋的事情在京城一经传开，立刻引起了很大轰动。虽然亩产千斤听起来确实很不可置信，但有宣抚使奢西、钱逊等人作证，景丰帝本人的态度也十分积极，众人便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有关部门随之开始着手洋芋推广。

    洋芋最先在叙州府得到引种和试验，自然少不了顾云霁等人的功劳和封赏。

    要说变化最大的，肯定就是范黎了。他是一介商人，身为普通民众，并无任何相关的责任和义务，却还是不辞劳苦地寻找洋芋，甚至还慷慨解囊，捐了五千两银子购买良种，功劳卓著。

    朝廷太清楚这种商人最想要什么了，于是大方地给了他个挂名官职，封为正五品员外——所谓员外，即在正员之外，没有具体的官职，也没有实权，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享受朝廷俸禄。

    还将他封为官商，为官府贩卖货物，拥有普通商人没有的特权，不仅可以减免税收，还可以经营从前不能经营的违禁物，赚取高昂利润。而且官商身份世袭，范黎的子子孙孙世代都是官商，都能得到朝廷赐封的挂名官职。

    从商户贱籍一跃成为士籍，范黎多年的夙愿一朝终于实现，得到朝廷封赏的那一刻，他激动得当场落泪，越哭越眼泪越汹涌，哭得形象尽失，完全停不下来。

    众人又是好笑又是为他高兴，纷纷道：“范员外——从前只是客气称呼，这下真成员外了，恭喜恭喜啊！”

    前朝末年，买官卖官之风盛行，连商人都可以花银子在朝廷买个“员外”做做，以提升自己地位。买官的人一多，员外也就不值钱了，时间一长，大家出于客气，都以“员外”来称呼普通商人。

    本朝开国之后，大肆整顿这种风气，同时贬低商人地位，不许其子弟科举入仕，只有个别有突出贡献的商人才会被赐封“员外”，含金量比前朝的员外高多了，一般的官员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更别说平民百姓。

    范黎哭得止不住，抽抽噎噎道：“……早知道……我能当上员外，还有世袭的官商身份，我就不把我女儿嫁出去了，应该招个赘婿上门。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没有儿子没有孙子，将来的世袭官职岂不是还要拱手让给那些侄子们，太亏了……”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顾云霁笑着安慰道：“范员外，别伤心了。依我看，你不如和你那翰林院的女婿好好商量一下，将来生个外孙上你范家的族谱，继承你的官职。哪怕冲着你官商的身份和万贯家财，我想你女婿多半也是愿意的。”

    范黎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瞬间破涕为笑，回过神来之后，发现众人都围在身边看着自己哭，连忙不好意思地捂住脸背过身去，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除了范黎之外，其余参与洋芋引种推广的人，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封赏。

    张翠英是女子，朝廷不能给她官职，但也是发下了大量的银钱和物品赏赐，还将她的事迹记录在本地府志中，传颂后世。

    奢西是第一个将洋芋上奏给皇帝的人，作为永宁宣抚司的土司，洋芋在彝人聚集区的推广，她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正好永宁宣抚司辖区多山地，朝廷便将此处划为西南区域洋芋种植的重点区域，拨下来大批育种银子，侧面推动了宣抚司经济的发展，促进民族融合。

    包括当初叙州府内推广洋芋最卖力的宜宾县，有关吏目也得到了奖赏，县丞岳卓因此升为了知县，正式统管宜宾县。

    眼看大家都有各自的封赏，功劳最大的顾云霁却还是两手空空，陈培时忍不住问专使：“我们通判顾大人呢？他出的力最多，这两年来为了洋芋一事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专使微微一笑：“朝廷论功行赏，顾大人无论功劳还是苦劳，都当居首位，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这——便是给顾大人的封赏。”

    说着，他拿出一纸调令，笑着递给顾云霁：“恭喜顾大人升迁呐。”

    顾云霁接过一看，眼睛瞬间睁大：“绍兴府知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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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连跃两级

    拿到调令的那一刻，顾云霁有些怔住了。

    “绍兴府的知府？”陈培时最先反应过来，欣喜叫道，“知府可是正四品，大人原先是正六品通判，这回连跨两大级，一跃成为知府，恭喜大人！”

    “而且绍兴府地处江南，隶属于浙江布政司管辖，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上等州府！当地百姓富庶，渔业、农业样样兴盛，从西南到东南，这是顶好的去处啊顾大人！”

    被陈培时激动地晃了两下，顾云霁慢慢回神，忍不住将调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程炎在京城，信息通达，顾云霁也曾好奇地向他询问是否听说自己的调任情况。程炎神神秘秘的，一看就知道内情，却就是不肯讲清楚，只说不会让他失望的。

    既然不会失望，那就肯定是升职了。西南官场经历了一番大动荡，空出来了很多职位，顾云霁觉得自己说不定会被调到布政司去，或是干脆留在叙州府补同知的缺，却没想到居然是调往浙江担任绍兴府的知府。

    连跨两级，又是从偏僻的西南到富庶的江南，这是毫无疑问的高升了。

    众人见状纷纷向顾云霁道喜，专使笑道：“顾大人如此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居然就是正四品官员了，这个升迁速度实属罕见。要知道和顾大人同年得中的状元程炎，也才只是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呢。”

    专使说这话是客套，顾云霁并不会当真。毕竟地方官哪里比得上京官，何况程炎官阶虽小，权力却大，别说是四品知府，哪怕是布政使和按察使这样的官员见他都得是客客气气的。

    这个时候，翰林院出身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若不是顾云霁中途经历了波折，他也会被派往六部，就算不能拥有程炎那么重的职权，至少也是身居要职，前途无量。

    然而顾云霁知道，如今的他已经和程炎走上了两条不同的升迁之路，没有可比性。反倒是二人一个在中央，一个在地方，正好可以互相扶助，殊途同归，终有一日他会回到京城的。

    众人欢喜之时，张翠英却有些不舍：“大人这就要离开叙州府了，将来岂非再没有机会回来？”

    顾云霁温和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天下之大，缘分何其巧妙，说不定哪天我们会再见面呢。”

    顾云霁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张翠英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顾大人在叙州府为官不满三年，不知道帮了我们多少，如今我们还没来得及回报您，怎么就要走了呢……”

    众人不由得也被勾出些许离别的愁绪来：“是啊顾大人，我们舍不得您……”

    眼看一个二个都抹起了眼泪，顾云霁有些招架不住，根本劝不过来，幸好陈培时及时道：“好啦，都别哭了，大人升迁是好事，这是朝廷给大人的封赏。顾大人任满离职，大家该和和乐乐的才对，你们难道希望哭哭啼啼地送他离开吗？”

    众人闻言连忙止住眼泪，不敢再露出不舍的情绪来。张翠英红着眼眶，看陈培时一脸轻松，忍不住道：“你倒是会往好的方面想。说起来，你跟着顾大人的时间比我们加起来都要长，你居然舍得看着他离开？”

    “谁说我要看着顾大人离开了？”陈培时理所当然道，“我是大人的师爷，是大人公务上的助手，自然是他去哪我去哪，时时刻刻跟着。这回大人要到绍兴就任知府，我肯定也要跟着去绍兴。”

    顾云霁一脸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讶异道：“你要跟着我去绍兴府？可你是叙州府本地人，你爹娘都在这呢，你走了之后，你的家人朋友们怎么办？”

    陈培时挠挠头道：“大人放心，这事我已经跟家人商量过了，考虑到这回您可能要升迁，不一定会留在叙州府，他们都同意我跟着您走。”

    “我上面还有个兄长，爹娘有兄长照管，我正好可以出门闯一闯。陈家败了，我们陈家人现在走在路上都要被人吐唾沫星子，我这几年当惯了师爷，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合适的营生，留在本地容易遭人排挤，还不如跟着您呢。”

    顾云霁眉头微皱：“话是这样说。但叙州府可是你的家啊，你现在还年轻，父母又有兄弟赡养着，故而觉得了无牵挂。但总有一日你要成亲生子，老了之后也要落叶归根，届时你怎么办？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叙州府吗？”

    陈培时道：“谁说只有出生长大的地方才叫家？大人您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知府，前途远大，终有一日肯定会飞黄腾达的。”

    “我跟在您身边，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万一我将来出人头地了，就把爹娘兄嫂都接来。虽然换了个地方，但一家子照样是和睦团圆，又怎能说没有一个好结果呢？”

    见顾云霁面色犹豫，还是不肯松口答应下来，陈培时索性耍赖道：“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赖上您了，您要是不愿意带着我，我到时候就自己偷偷跟着，就算没钱做路费，一路上讨饭也要讨去绍兴府，您看着办吧。”

    顾云霁被他这无赖话逗笑，伸手敲了敲他脑袋，无奈道：“罢了，拿你没办法，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不过你一定要和家人商量清楚，把自己爹娘都安顿好，别什么都不管，拍拍屁股就走了。”

    陈培时瞬间眉开眼笑：“放心吧大人，我会安排好家里事的。”

    众人有说有笑之间，严正谦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挪到专使面前，颇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专使大人，我在叙州知府的任期也满了，不知……朝廷对我有何安排啊？”

    见状，顾云霁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

    说起严正谦，顾云霁心下厌恶之余，在某些方面对他也有两分佩服。布政使蒲廷南落马，整个西南官场被查了个底朝天，严正谦作为和蒲廷南有紧密联系的人，被带走调查了好几次，期间还在牢里关了十来天。

    然而不得不说严正谦实在是个老狐狸，他把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蛛丝马迹都没露出来，后来不知他又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毫发无损地出来了，既没罢官也没流放，顺利从蒲廷南的案子中脱身。

    顾云霁对此一度十分费解，还曾写过信问程炎其中缘由。程炎回复说，严正谦确实很有嫌疑，蒲廷南涉及的诸多事件中都有他的身影，但刑部硬是查不到他犯罪的有力事实，证据不足，只能将他放了。

    如今严正谦也该任满调离，若他做了那么多腌臜的事还能升迁，顾云霁只能暗恨老天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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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八品县丞

    听见严正谦的询问，京城来的专使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纸调令，轻飘飘道：“你任期已满，理应调离，朝廷当然对你有安排。”

    “喏，这是你的调令，叙州府宜宾县县丞，确认无误的话，就择期上任吧。”

    严正谦的表情瞬间垮塌下来，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什、什么……宜宾县……县丞？！”

    “嗯，不错，宜宾县县丞，官阶正八品。”

    专使点点头，颇为好脾气地补充道：“本来是要调你去别府任县丞的，但朝廷念在你年纪大了，不宜长途奔波。刚好宜宾县原县丞岳卓升了知县，这个位置空了出来，便调你过去补缺。”

    严正谦惶急万分，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叙州府的知府，堂堂正四品官员，就算政绩平庸不足以升迁，也应该平调吧？大不了换个州府做知府，怎么会连贬四级，变成了县丞？！”

    “是不是……因为蒲廷南的关系？但我真的是冤枉的啊！无论是刑部还是四川按察司，都翻来覆去把我查过好几遍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当初都说没事，怎么能现在算起了账？如今蒲廷南一案已经了结，这叫我到何处去申冤？”

    专使语气凉凉：“谁说是因为蒲廷南的事了？蒲廷南的案子已经了结，跟你没关联就是没关联，朝廷不会秋后算账。”

    “之所以贬了你的官，是因为你在叙州知府的位置上长期不作为，一个月之中，有两天去府衙上值就算好的了。府衙里的公务不是分摊给其他官员，就是甩给自己的师爷，府衙的有些吏目怕是到现在还见你面生呢！”

    “尸位素餐，空享朝廷俸禄却不做事，朝廷难道还贬不得你？没罢你的官就算好的了，还敢提出异议？当心连县丞都没得做！”

    严正谦被这巨大的打击砸得眼冒金星，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枉他辛苦经营多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讨好了上官不算完，还得防着来自顾云霁等人的监督，唯恐走错一步。

    幸亏他一直以来做事谨慎，没留下把柄，这才在蒲廷南的案子里全身而退。本想着这次难得囫囵个出来，不求富贵腾达，能有个不高不低的官位，安安心心混到晚年也还不错。

    谁承想一朝从云端跌入泥地，他严正谦混迹官场半生，如今年近半百，竟只是个小小八品县丞？！

    专使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县丞再小好歹也是个官职，最后几年再努力努力，多做点好事攒功德，说不定能升到知县呢？日子还是有奔头的，不要太悲观了，是吧严县丞？”

    严正谦被他一句“严县丞”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憋的青紫，差点没撅过去。

    严正谦是近两年才开始不管事的，刚来叙州府的那几年，他没少四处搜刮油水，明里暗里地逼着下面的官员给自己献孝敬，岳卓等人遭他欺压已久，吃尽了苦头。

    眼下见严正谦被贬为八品县丞，沦落到在自己手底下做事，岳卓简直是扬眉吐气，觉得比自个儿升官还畅快。

    几乎是立刻，岳卓便抖起来了，背着手，迈着平稳阔气的四方步子，昂首挺胸地踱到严正谦面前，盛气凌人道：“……咳咳咳，县丞严正谦，本县现在是你的上官，还不快过来拜见？”

    严正谦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神色异常精彩，嘴唇颤抖着，终究还是屈辱地低下头去：“……下……下官，严正谦，见过岳大人……”

    “嗯——”岳卓受用极了，满意地点点头，整个人神清气爽。

    顾云霁冷冷地旁观这一切，心中不觉有丝毫同情。

    自己种的因果还到了自己头上，归根结底，这都是严正谦自己造的孽罢了，当初他但凡对岳卓等手下官员好一点，都不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

    严正谦那样一个虚伪自私，看重颜面的人，要他在曾经的下属面前卑躬屈膝，伏低做小，只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换个角度来说，今后在宜宾县丞任上的每一天，都是严正谦在精神上遭受的折磨，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一种赎罪了。

    严正谦的事只是个小插曲，抛开他一人不看，每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和奖赏。顾云霁更是将要升任为正四品的知府，执掌一府大小政务，前途一片光明。

    ——

    “绍兴府知府？”

    回到家，顾云霁告诉了妻子自己即将升迁的好消息，徐书华和他一样，第一反应也是愣了愣。

    顾云霁在妻子面前可以不用端着，内心雀跃，笑道：“对啊，绍兴府知府！书华，咱们可以回你老家去了，高不高兴？”

    顾云霁高兴的点不只是在于当上了知府，更是在于他就任的地方——绍兴府，那是徐书华的本家，徐承裕出身的家族，绍兴徐氏的所在地。

    徐家在绍兴府的势力，不比顾家在松江府的势力小，顾云霁作为徐家的女婿，绍兴府就相当于他的半个家乡，在绍兴府当官，办起公务来肯定比在举目无亲的叙州府顺遂得多。

    当然，更重要的是徐书华也能回到自己家了。

    徐书华从小长在京城，少年时又跟着徐承裕去了鹿溪书院，只偶尔回绍兴府一次，待在徐氏本家的时间其实不多。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祖籍和家乡，能够回家总是开心的。

    徐书华慢慢回神，眉眼漾开喜悦：“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到绍兴府做官，这下咱们是真的要回江南了。”

    顾云霁不知这背后有程炎的功劳，只将一切归因于运气好：“当初只是随口一说的愿望，如今却是真的要实现了，虽然还是不知道何时能回京城，但回江南也不错啊！好歹是你我的家乡，总是要比待在外地自在的。”

    “刚来叙州府时，咱们举目无亲，薛浏那个贪官行贿都行到我眼跟前来了，我都不能治他的罪，唯恐牵扯到不熟悉的势力。”

    想起曾经的憋屈，顾云霁此刻心中更觉畅快，一副有人撑腰的自信模样：“这下好了，在绍兴府，你家的势力最大，我作为你家的女婿，怎么也算半个徐家人吧？我就不信谁还敢给我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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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有人撑腰

    刚到叙州府的时候，府衙最有权力的三位长官之中，陈循洲是本地人，又有陈氏家族的势力做支持，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副底气充足、自信满满的样子；而严正谦在本地经营多年，此前还有蒲廷南在上头保着他，也是有恃无恐。

    只有顾云霁自己，带着妻女千里迢迢来到这叙州府，举目无亲，走到哪都是陌生的，做起公务来磕磕绊绊，没少受排挤。若不是还有个刑部尚书的堂叔远远地威慑着，让严正谦等人不敢造次，他还不知道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在叙州府的三年，每每做事碰壁，顾云霁心中憋屈之余，又忍不住对陈循洲有一点羡慕——若他也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官，有人给自己撑腰，不说依此仗势欺人，至少做事的时候应该是很顺遂的，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这个愿望竟然真的要实现了，到绍兴府做知府，那就是回到了妻子娘家的大本营，谁还敢暗中给他使绊子？

    见顾云霁一副扬眉吐气的得意模样，徐书华噗嗤一声被他逗笑，然而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提醒道：“你可别高兴太早，虽说绍兴府无论是经济、农业确实都比叙州府好，还是我的娘家，但你这个知府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别的不说，就说沿海的倭患，近年来是越来越严重了。绍兴府正是被倭寇侵扰最严重的几个州府之一，连我老家的亲戚都时常来信诉苦，被倭寇扰得生意都做不下去，时不时就要小范围地乱一场，还没有西南太平。”

    “也就是我们徐家势力大，族人又多，紧紧抱团在一起，这才能在频繁的倭寇之乱中安然无恙地存活至今。”

    说起倭寇，顾云霁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倭寇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从前隔段时间就要在朝堂上吵一场。无非是一拨人觉得倭患严重，剿又剿不尽，还不如全面封锁海贸，让沿岸百姓退居内陆，不与外界往来。”

    “另一拨人呢，又舍不得海贸的进账，这些年来杭州府一带的丝绸、茶叶，在欧罗巴那里卖得尤其好，每年大把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国库，巴不得海贸再扩大一些，怎么可能同意封锁。”

    “两拨人就这么吵来吵去，争执不下，最终只能将矛盾转移到外部，一致质疑当地行政、军事长官抗倭不力。相关地方官员有苦说不出，偏偏倭患严重是事实，又找不到理由为自己辩解，动辄就能被寻住错处罢官免职，沿海的地方官都换了好几批了。”

    徐书华眸中涌起愁绪，叹道：“说来说去，倭寇虽然是军事上的事情，可毕竟受苦的是百姓，行政方面的长官也脱不了责任。这些年倭患情况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但想想也能知道，你去了绍兴府以后，怕是没那么轻松。”

    闻言，一股巨大的焦虑升腾起来，顾云霁愁得眉毛都皱在了一块：“我不怕公务难，反正只要慢慢来，总会有进展的。我怕的是又要处理复杂的官员关系，真的是想起来就让人头疼。”

    “归根结底，抗倭要靠军事长官，而我作为行政长官，不可避免地要跟他们进行接触。而军事长官之中，有些是世袭的军职，有些是靠军功升起来的底层小兵，有些又是武举考出来的武举人、武进士。”

    “出身不一、文化水平不一、观念不一，军官们自己内部的关系都是一团乱麻，他们又惯常看不起磨嘴皮子的文官，我去了还不知道要遇上多少麻烦事。”

    在叙州府，顾云霁主要和两个官员打交道，一个是举人出身的知府严正谦，一个是吏目出身、挂名监生的同知陈循洲。

    就仅仅是这样，顾云霁都不知道碰了多少璧，从一开始的表面和气到后面的撕破脸皮，基本的颜面都难以维持，可以说，他这个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失败。

    若不是他要升迁了，若不是陈循洲和严正谦接二连三地落马，要是就这么和两人一直在叙州府待下去，顾云霁还不知道要在他们手上吃多少苦头。

    在经营官员关系方面，顾云霁都快有“精神创伤后遗症”了。一想到离开了叙州府，却又要去往关系更加复杂的绍兴府，还要和武官打交道，他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焦虑。

    徐书华却是笑了笑：“你要是担心处理不好官场上的人际关系，那可就是多虑了。因为整个浙江权力最大的军政长官——总督，一定会尽力帮助你。”

    顾云霁疑惑道：“为什么？”

    朝廷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控制，除了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外，还会加派巡抚和总督统领政务，而总督权力比巡抚稍大，统领一省军政要务，是实际上的最高长官。

    总督的官员为正二品，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入为朝廷显官，出则为一方军政之首。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总督的地位和刑部尚书顾远晖等人差不多，顾云霁不明白这样的一方大员，为何一定会向着自己。

    徐书华微微一笑：“因为浙江总督梅峰，是我爹爹的大弟子，你的同门师兄。”

    闻言，顾云霁恍然大悟。

    他并不是徐承裕唯一的弟子，只是年纪最小的关门弟子，在他之前，徐承裕还收过好几个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现在或是在朝，或是在地方，无不是地位显贵。

    而梅峰作为徐承裕的大弟子，在徐承裕去鹿溪书院之前就已拜入门下，是他手把手亲自教导起来的，如今不到四十的年纪，就做到了一方总督，权势显赫。

    徐书华笑道：“梅师兄只比我哥哥大两岁，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拜我爹爹为师了，常和我们家有往来，对我很是照顾。说起来，我们跟他的关系比徐家的大部分亲人都还要亲近。”

    “后来他外派为官，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虽然你们没见过，但你是爹爹的关门弟子，又是我的丈夫，如今到他手底下为官，他怎么可能为难你呢？”

    顾云霁心头一松，又笑起来：“原来是我的同门师兄，如你所说，那确实是不用担心不好接触。既然和咱们关系这么亲近，看来到了绍兴府之后，还是要好好拜会一下。”

    得知自己和浙江总督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顾云霁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对接下来的官途也有了更多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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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更加幸运

    既然接到了调令，顾云霁就不宜在叙州府多留，交代好诸项事务，和范黎、张翠英等人好好告别一番，带着妻女踏上了前往绍兴府的路程。

    顾云霁一行人启程之时是二月，正赶上长江春汛，江水流速加大，又是顺流而下，行船速度很快，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顺利走到长江河运尽头。

    之后又改乘马车走陆路，一路上虽有辗转，但比当初从京城到叙州府上任轻松多了，到达绍兴府时是四月初夏，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绍兴府城遥遥在望，顾云霁看到城门口站了个熟悉的身影，眼中瞬间露出喜色：“老师？！”

    顾昭熙同样是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徐承裕，马车刚一停稳，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眸子明亮亮的，展开双手朝他扑去：“外公！”

    “熙儿！”见到惦记已久的外孙女，徐承裕满脸都是笑，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

    顾云霁带着徐书华笑着走过去：“老师，您怎么来了？”

    徐承裕转过头来，笑道：“杭州府和绍兴府挨着，也就几日的路程，这回难得你到绍兴府来上任，好久没见到你们了，便想着回来看看，接你们安顿下来。”

    徐书华有整整三年没有见到徐承裕，此时再见，只觉得父亲又苍老了些许，心中酸楚难当，伤感道：“爹爹鬓角又添白发了。”

    徐承裕浑不在意：“人老了，哪有不长白头发的？我又不能跟你们年轻人比，如正午之日光，恰是灿烂强盛的时候。三年没见，你们也变了不少。”

    说着，徐承裕将二人细细打量一番，看着徐书华笑道：“都说蜀地水土好，多养美人，如今看来不假。我瞧着这几年下来，书华气色佳，精神头也好，应是过得不错。”

    “还有云霁，你这三年怎么过来的？我看你不像是做通判，倒像是做了几年的武官！”

    顾云霁皮肤黑了一点，身材也强壮了，徐承裕忍不住拍拍他紧实的手臂肌肉，半开玩笑道：“果然是过了弱冠之年，人一下子就成熟起来了，前两年顶多是个清俊的少年书生，现在才像个青壮年样子。”

    顾昭熙见他说完了娘亲又说爹爹，急得不行，小嘴不停在徐承裕耳边叭叭：“我呢？我呢？我呢外公？我变得怎么样了？”

    徐承裕一看到顾昭熙就想到徐书华小时候，也是这么缠着自己，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宠溺笑道：“我们熙儿当然是长高了，也长大了！外公都快抱不动咯！”

    顾昭熙刚满五岁，走路早就走得非常稳当，父母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抱着她，什么事都鼓励她自己做。可在顾昭熙心里，还是愿意在长辈身边做无忧无虑的小孩子，难得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外公，便一直抱着徐承裕的脖子撒娇。

    顾云霁和徐书华在男女之中都算得上高个，顾昭熙也小小年纪就身量颀长，挂在徐承裕身上老长一个，徐承裕抱她的姿势一看就不舒服。

    顾云霁想将女儿抱下来，劝道：“熙儿，不要让外公一直抱着，外公很累的，下来走走好不好？”

    顾昭熙都还没说话，徐承裕却是把身子一转躲开他的动作，愈发抱得紧了：“我虽是年纪大了，但也还没衰老到这个份上，孩子还是抱得起的。好久没见熙儿了，我这次在绍兴府也待不了几日，让我多抱一会儿。”

    见女儿得意地朝顾云霁做了个鬼脸，徐书华无奈道：“爹爹，你太惯她了。”

    徐承裕摸摸宝贝孙女的小脑袋，不以为意道：“小孩子嘛，惯惯怎么了，左右年纪还小，长大再严加约束也不打紧的。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惯过来的，不也没长歪？”

    徐书华眼神一黯，想起一些往事，沉默了下去。

    徐承裕和发妻感情很好，妻子身子骨弱，成婚好几年都没有怀孕，徐承裕也不在意，半句不提纳妾之事，仍是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

    后来妻子还是顺利怀孕，生下了徐书景，如此又过了十余年，徐承裕年近不惑之际，又生下了徐书华。徐承裕欣喜若狂，然而没高兴两年，妻子便因为生产时落下的病根，撒手人寰。

    彼时徐书华年幼，只有三四岁，懵懵懂懂，对母亲的离去没有太深切的感受。徐承裕中年丧妻，人生遭遇了巨大打击，一度精神颓靡，慢慢振作起来之后，把对妻子的思念都倾注在了年幼的女儿身上，将她捧得如同明珠宝贝一般，无有不依。

    是以徐书华虽然幼年丧母，但精神世界很丰富，在徐承裕那里得到了充足的父爱，童年过得无忧无虑。

    如今徐书华也有了孩子，也做了父母，自然就更能理解徐承裕当年的心情。她和顾云霁成婚五六年只有一个孩子，双方家长都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几番来信询问，明里暗里地试探。

    对顾家那边，夫妻二人统一口径，只说是顾云霁这些年公务繁忙，累坏了身子，难有后嗣。而对徐承裕这边，作为徐书华的父亲和顾云霁的老师，二人不忍瞒他，告知了实情。

    徐承裕知道了后没说什么，信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关心和嘱托，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欲盖弥彰的安慰。

    如今再见到徐承裕，看到他对女儿顾昭熙的态度，徐书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知晓真相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

    或许是从顾云霁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勾起了对亡妻的思念；或许是为女儿感到遗憾，此生再不能有第二个孩子；又或许是欣慰，女婿这样的法子虽说过激，但好歹避免了走上他的老路……

    千百种滋味在胸中酝酿，徐承裕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只将满腔的情绪都转化为对顾昭熙的疼爱——这个女儿女婿唯一的、模样性情甚肖徐书华幼时的孩子。

    外孙女和女儿虽像，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徐承裕忍不住看了一眼顾云霁：面前的年轻人有他当年的影子，相似的意气风发，相似的对妻女的温柔爱怜，但眉眼间没有半分颓唐之气——因为他妻女俱在，家庭圆满。

    想到这，徐承裕又笑了，感到胳膊发酸，便将顾昭熙放下来，看着她扬起活泼的笑脸，欢快地跑向自己的父亲母亲，一家子其乐融融。

    徐承裕心头一松，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他突然有些想要谢谢顾云霁，谢谢他让自己的女儿，比他的女儿更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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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堂兄书常

    终于见到了分离三年之久的女儿一家，徐承裕心里高兴，忍不住在城门口处和他们多说了一会儿话。

    这时，一个精瘦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找到徐承裕道：“大伯，宅子里的一干事务等收拾好了，随时可以住进去。”

    “啊，对对对，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云霁书华他们车马劳顿，身子疲累着呢，得赶紧回去休息。”

    徐承裕闻言一拍脑门，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将男人拉到自己身前，对顾云霁介绍道：“这是我弟弟的儿子，徐书常。”

    顾云霁听说过徐书常，和徐振之不一样，从血缘上来说，这位才是徐书华正儿八经的亲堂兄。徐承裕只有一个同胞弟弟，没有其余的兄弟姐妹，弟弟夫妻两个身体都不太好，很早就因病去世了，只留下徐书常这么一个儿子。

    顾云霁笑着朝他伸出手：“原来是书常堂兄，很早就听书华和老师说起过你，只是遗憾此前没有见过，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徐书常人很瘦，眼睛却明亮非常，闪着一丝精光。见顾云霁朝自己伸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瑟缩了几下，这才回握住他的手。

    手掌相握的一瞬间，顾云霁感到了一点微硬的、稍稍硌手的触觉，他貌似不经意地投去目光，果然在徐书常的拇指和食指处看到了薄茧。

    再一抬眸，便见徐书常眼神飘飘忽忽，总是落不到实处，一看便知是个心思多转，注意力难以集中的人。

    顾云霁心头微沉，没说什么，不动声色地缩回手。

    其余人没察觉到异样，和徐书常简单寒暄过后，徐承裕便带着顾云霁一家子进入城内，去往事先收拾好的知府官宅。

    不得不说，在本地有人就是好，官宅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一应陈设俱全，连卧室的床都是铺好的。仆人大半是在绍兴徐家做了多年事情的老人，好几个徐书华都还眼熟，自己就知道安排活计，根本用不着她操心。

    知府毕竟比通判高了两级，配备的官宅也阔气了不少，空间宽敞，布局精致合理，顾云霁一家子住进去绰绰有余。

    徐承裕知道他们在路上奔波了两个多月，身体疲累，没占用他们太多时间，简单嘱咐几句之后，就带着徐书常回到了徐家大宅，预备着等他们休息够了，第二天再过来。

    这回上任可比三年前初到叙州府时轻松多了，一切收拾停当，晚间，顾云霁沐浴过后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惬意非常。

    转念间想起白天看到的徐书常，顾云霁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装作无意地跟徐书华提起：“书常堂兄……感觉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他一直待在绍兴府吗？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徐书华刚沐浴出来，坐在一边擦头发，随口答道：“书常堂兄比我哥哥略小几岁，今年应该刚满三十。倒也不是一直待在绍兴，早年间还跟我们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几年。”

    “叔叔婶婶去世得早，那时他只有七八岁，我爹爹自觉作为大伯，弟弟去世后该担起对侄子的教养责任，便将他带到了京城。”

    “叔叔婶婶就堂兄那么一个儿子，爹爹为了让他成器，告慰弟弟弟媳在天之灵，就对堂兄很严厉。然而堂兄性子顽劣，最是贪玩，功课一有不好，就要挨爹爹责罚，久而久之，他对我爹爹的惧便大过敬，平日里都得躲着走。”

    “爹爹将堂兄管得越严，堂兄就越是捱不住，背着他就玩得越疯，爹爹见了愈发觉得对不住死去的叔叔，将堂兄责罚得更狠，如此日复一日下去，令堂兄心中生出许多怨怼。偏偏因为隔着一层，说什么都觉得苍白无力，叔侄两个渐渐就离心了。”

    说到这，徐书华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没过几年，我母亲就去世了，爹爹悲痛之下，再也分不出心来管教堂兄。堂兄却是早就向往无拘无束的日子，趁机提出要回绍兴老家备考科举，我爹爹拦不住，就由他去了，那之后他就一直待在绍兴府。”

    徐承裕官至内阁首辅，又做了鹿溪书院的山长，桃李满天下，教养的一双儿女也都是品行才华样样出众。如此一个擅长教育的人，却在侄子的培养上栽了跟头，这个徐书常的性子怕不是一般的顽劣。

    顾云霁听得眉头微微皱起，又问道：“那之后呢？书常堂兄的科举怎么样了？可曾考取功名？”

    徐书华说起这事也是发愁：“我爹爹日日盯着他，他都读不下去书，回到了无人管束的绍兴府，又能学出什么名堂？族里的长辈只供他吃穿，学业上顾不到那么多。堂兄屡试不中，一直到弱冠之年，才考了个秀才回来。”

    徐家是江南的书香门第，拥有着顶好的教育资源，身为族中的嫡系子弟，二十岁才考中秀才，这不是什么脑子不行，这是完全是没把心思放到读书上面，根本没用心学。

    徐承裕性子骄傲，又极为爱惜羽毛，收徒都是千挑万选，无论是门下的弟子还是亲生的儿女，没有一个泛泛之辈。偏生亲侄子竟是这样的不成器，顾云霁想想都替他心梗。

    “那……老师呢？就不管管？”

    “能怎么管？小时候打手打屁股，长大了总不能还这样吧？”徐书华露出一个苦笑，“去了鹿溪书院之后，我爹爹几次让堂兄过去读书，堂兄却因为不想再被管束，次次都拒绝，说什么都不肯。”

    “毕竟是叔叔留下的唯一儿子，爹爹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实在管不了就算了。既然求不来前程，那就求平安健康吧，是以爹爹这些年也不怎么苛求堂兄的学业，只要堂兄过得顺遂幸福，爹爹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堂兄却是个不安分的，心思没个定性，前两年一会儿说要去衙门当吏目，一会儿说要去管田地庄子，前段时间又闹着要做生意，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搞不懂……”

    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住了，徐书华絮絮叨叨，说着说着转过身去，专心地擦起了头发。

    听了徐书华的叙述，顾云霁想起白日里见到徐书常时的场景，眉头一点点拧起。

    心头微动，徐书华意识到了什么，转回身来，见顾云霁脸色不太好看，道：“怎么了？你为何突然对书常堂兄这么感兴趣？”

    顾云霁看着她眼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疑虑：“我觉得……书常堂兄可能染上赌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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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沾上赌瘾

    “……赌瘾？！”

    听见顾云霁的话，徐书华脸色一变。

    顾云霁回忆着白天见到徐书常时的场景，伸出手给徐书华演示道：

    “我看见他的拇指和食指上都有薄茧。一般来说，常年握笔的人只会在指节处生茧，而做苦力的人满手都是茧，能在这两个位置精准长茧的……多半都是赌鬼。”

    “我在叙州府的时候，查抄过好几个黑赌坊，但凡是常年沾赌的人，都习惯用食指和拇指去捻骰子，久而久之便会生出老茧。”

    说着，顾云霁忍不住看了一眼徐书华，犹豫道：“今日见到书常堂兄时，和他握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硬硬的有点硌手，后来一看，发现果然生了茧。我就在想……他是不是沾上了赌博？”

    手指生茧这种事情，太过细枝末节，一般人确实不会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如果不了解赌鬼的特征和习性，也不会引起重视。

    听了顾云霁的讲述，徐书华总算反应过来徐书常有哪里不对劲，今日见到他时，脸色不太好，还隐隐有疲惫之态，眼睛却亮得出奇，眼珠左转右转，闪着精明。

    这分明就是日夜泡在赌坊，大脑长期处在刺激状态，疲累的身体和振奋的精神呈现出来的两级反差。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书华的脸色凝重起来。

    徐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分支族人众多，子弟肯定做不到个个有出息，资质平庸之辈是大多数，甚至整日吃喝玩乐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也不少，真正优秀的人只有一小撮。

    这种情况很常见，也很正常，是以徐书常虽然读书不成器，二十来岁只考了个秀才，徐承裕失望之余，却也没太过苛责他。就算不能为官为宰出人头地，安安稳稳地待在老家一生顺遂，同样是条不错的人生之路。

    然而眼下又不一样，徐书常沾上了赌瘾。

    纨绔子弟只是吃吃喝喝，整日不务正业，败家子却是要人命的。

    以徐家这样的家业，供得起十个、百个纨绔子弟，却未必养得起一个败家子——特别是有赌瘾的这种，极有可能一夜之间，就输得家产精光，将数代人的积蓄毁于一旦。

    徐书华从小就知道这个堂兄不成器，常惹得父亲生气，却没想到他如今居然沾了赌，当下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读书不好就算了，不务正业也算了，这才几年没见，竟然跑去赌博……”

    到底是妻子的堂兄，顾云霁不想恶意揣测他人，可一想到徐书常在徐承裕心中的地位很重要，既然有所察觉，若不早点提醒，只怕最后酿出大祸，害得徐承裕父女也受连累。

    见徐书华情绪不好，顾云霁走过去宽慰道：“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万一……他那是做别的事磨出来的茧呢？也不一定就是赌博，你不要太紧张。”

    徐书华胸口气息郁结，知道顾云霁是强行找理由安慰自己，语气生硬：“如你所说，拇指和食指的指头生茧，除了赌博，还能是什么原因？不要为他找借口。”

    顾云霁不了解徐书常，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被妻子一堵，只能沉默下去。

    再一抬头，见顾云霁垂眸不说话，模样竟有两分委屈。徐书华一心软，握了握他的手，缓和了语气道：“对不起云霁，我不是冲你。”

    顾云霁回握住她的手，重新绽开笑：“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是太担心书常堂兄了。”

    徐书华叹出一口气，眉眼间显出疲惫，闷闷道：“我不是担心徐书常，我是担心爹爹。叔叔婶婶去世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爹爹怀着对逝去弟弟的思念，在他身上倾注了很多心力，要是知道徐书常跑去赌博，爹爹不知道有多难受。”

    从徐书华记事起，徐书常就总惹徐承裕生气，三天两头的吵架发火，好几次气得徐承裕饭都吃不下。

    老实说，徐书华并不喜欢这个堂兄，却无奈徐承裕将他视作弟弟留下来的唯一骨血，看得格外重要，徐书华没办法，只能尽量顺着父亲。

    徐书华轻轻呼出胸中郁气，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难受归难受，但徐书常要是真的赌博，就得尽早纠正，否则将来迟早会酿成大祸。明日我就找机会把事情告诉爹爹，免得徐书常越陷越深。”

    顾云霁温和应道：“好，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跟我说。”

    ——

    然而次日徐书华还是没有找到机会，一大早徐承裕便带着他们一家子来到徐家大宅，拜见徐家诸位长辈和亲戚。

    亲人皆在身侧，徐书华难得见徐承裕那么高兴，不忍心破坏他的兴致，便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准备过两日再告诉他。

    徐家的亲戚长辈很多，光是嫡系子弟就是一大堆，顾云霁难得体验了一把当年回松江府时徐书华的感受，脑子里被拐七拐八的亲戚关系绕得脑子一团乱，只知道笑呵呵地跟着徐书华叫人。

    这个叫叔叔，那个叫堂婶，这个是从三房过继到四房的堂弟，那个是从表姨母家嫁过来的堂嫂……顾云霁一上午人没记住几个，脸倒快先笑僵了。

    徐书华知道他短时间内理不清太复杂的关系，只悄悄提醒他记住几个最重要的长辈就行了。

    徐承裕是长房嫡长子，按理说是徐家这一辈名正言顺的族长，但他早年间在京做官，后来去了鹿溪书院，常年不在绍兴府，唯一的弟弟也是早早去世。这么一算，徐家在绍兴府的长房就没人了，打理宗族的事情落到了二房头上。

    如今的族长是二房的长子徐自齐，快六十岁了，一把的花白胡子，行动有些不方便，走起路来都要拄拐杖。明明年纪比徐承裕还小一点，单从外貌看却像老了他十来岁似的。

    顾云霁看得出来，小辈们面对徐自齐都是战战兢兢的，可见这位族长不仅威望很高，说不定性情还很古板严厉，不然徐家的年轻子弟也不会那么怕他。

    于是面对徐自齐时，顾云霁愈发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礼数周全，以免一个惹了他不高兴。

    前院的男人们聊得欢畅，后宅这里，徐书华作为多年未归的外嫁女，同样是引来了一大堆女性长辈围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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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养得精心

    后宅女眷之间，聊的话题无非就是就是那几样，家事如何、丈夫如何……一来二去，很自然地聊到孩子身上。

    作为族长夫人，徐自齐的妻子冯氏在女眷当中同样拥有很高的威望，偏生她又是个唠叨话多的，好些年没见到徐书华，一见到话匣子便打不住，问起孩子来：

    “听说……你跟你丈夫成婚六年了，只生了一个女儿？”

    徐承裕是中年得女，徐书华虽只比冯氏矮一辈，但比她孙子大不了几岁，坐在身边如同祖孙一般。

    徐书华一听这个开场，就知道接下来的话题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但毕竟是长辈，不好搪塞过去，于是矜持地笑笑：“是，名叫顾昭熙，今年五岁了。”

    闻言，冯氏却仿佛不满意似的瞪大眼睛：“都五岁了？那不是说明你这五年都没有再生孩子？这样下去可不行！书华，没有儿子，你拿什么在婆家立足？”

    “按理说你们这么年轻，怎么会五年都没有生孩子呢？是不是……长辈们塞的通房小妾多，令得你们夫妻离了心？”

    这种情况冯氏见得多了，小夫妻刚成婚时蜜里调油，用不了两年，男人新鲜劲过去，很快就另寻新欢了，夜夜留下妻子独守空房。

    冯氏是传统思维，认为大家族里的正室嫡妻，丈夫的心能抓紧最好，抓不到也无所谓，只要有娘家撑腰，有儿子傍身，地位稳固就足够了。

    自家情况不一样，徐书华不好说太多，只笑着道：“没有，他对我很好，从不纳乱七八糟的女人，后宅里很清静。之所以没有再生……是因为我生熙儿时亏了身子，怀孕艰难。”

    在这件事上，徐书华夫妻二人很有默契，对顾家就说顾云霁生不了，对徐家就说徐书华生不了。反正都是为了对方考虑，挡住长辈们的唠叨就行，实际情况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冯氏却脸色严肃起来，煞有介事道：“亏了身子那就要赶紧重视起来啊！找个大夫好好调养，总不能一辈子就生这么一个孩子吧？是个儿子我就不说了，偏偏是个女儿，你将来怎么办？”

    “男人都是口是心非惯会哄骗人的，现在你们都年轻，他贪你的颜色，嘴上说着不在乎孩子。再过些年岁数上来了，你是孩子也没有脸蛋也没有，他转头就可以去寻新的。万一到时候妾室生了儿子，那还不爬到你头上去？！”

    这些话听了徐书华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知道观念不同立场不同，冯氏也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为她好，便避开丈夫的话题，耐着性子敷衍道：“……大夫也瞧过，只说是亏了身子，根基有损，治了几年也不见好，便作罢了。”

    “怎么能作罢呢？”冯氏眉毛一横，“我瞧着你气色红润说话有力，不像是身子亏损过狠的人，一定是你们没用心找大夫，不然怎么会治不好？恰好我就认识一个大夫，医术很是高明，尤擅妇科，我请过来给你瞧瞧。”

    见冯氏竟是当场就要派人去请大夫，徐书华一惊，连忙推阻道：“不用了堂婶，您的我好意我心领了，今日这么多人呢……改日吧，改日再说。”

    冯氏这才反应过来前院还有不少男客，徐书华一个女子，总归是不太好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看妇科大夫，只得将此事按下不提。但她心里头终究不放心，拉着徐书华的手絮絮叨叨：

    “你还年轻，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子骨是最康健的时候，一定治得好的，不要太悲观了……当然，咱们也还是要做两手准备，万一真的治不好，可以考虑给丈夫纳个妾室，去母留子。”

    “正好你们一家子如今在绍兴府，这是咱们徐家的地盘，娘家人给你撑腰，免得将来回到京城去，婆家的长辈都看着，去母留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徐书华眼看着冯氏说个不停，从去母留子说到如何给丈夫挑选良家女子为妾，又从教养孩子说到将来做了婆母拿捏儿媳，家长里短，绕来绕去全是后宅的事情。

    看似唠叨，实则都是冯氏活了大半辈子的宝贵经验，对普通的后宅妇人很有用。

    然而徐书华知道自己家情况特殊，冯氏这些经验不仅用不上，反而会弄巧成拙，只得面上挂着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时不时应和两句，权当哄长辈开心。

    “娘亲！”

    这时，顾昭熙迈着一双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进门来，一下子扑到徐书华怀里。

    徐书华掏出帕子擦擦女儿脸上的汗，笑道：“现在知道累了？刚才玩得正起劲，叫你过来休息会儿都不肯。”

    顾昭熙不好意思地笑笑，乖乖地捧过母亲递来的杯子喝水。

    冯氏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愕然道：“这是你女儿？”

    “是的，这是我女儿。”徐书华笑着说道，将女儿拉过来见礼，“熙儿，快来见过叔祖母。”

    “熙儿见过叔祖母。”顾昭熙脆生生道。

    冯氏活了五十来岁，漂亮的小孩子见得也不少，然而眼前这个小娃娃长得不仅漂亮，眼睛还分外有神，又大又明亮，小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刚运动过，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天真的生机与活力。

    富贵人家不缺吃穿，小孩子自然不会像穷苦人家那般瘦小，但想要养得健康也不容易，若只是一味地喂金贵补品，看着白白胖胖，实际上长的肉都是虚的，三天两头的小病小灾。

    顾昭熙却不一样，脸蛋圆圆，双颊有肉又不显得肥胖，是小孩子正正好的那种健康体重。双腿有劲，走路稳稳当当，头发也黑亮顺滑，不像是挑食的孩子，父母应是教养得十分精心。

    冯氏心中暗暗赞赏：看来徐书华虽然年轻，但在教养孩子方面还是有一套的。

    冯氏笑着应了一声顾昭熙的好，细细地将她打量一番，越看越喜欢。目光随意地落在她的脚上，霎时间，冯氏脸色一变，质问般地看向徐书华：“你没给你女儿缠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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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缠足之事

    冯氏前一刻还是笑盈盈的，突然之间却变了脸色，质问自己没给顾昭熙缠足。徐书华心头微沉，面上笑容未减，好声好气解释道：「缠足太疼了，熙儿好动，我们就没给她缠。」

    冯氏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斥道：「这是什么话？仅仅是因为怕疼，就不缠了？有你这么做母亲的？你这不是害孩子吗！」

    这话说得重，徐书华神情微僵，笑容淡下去：「堂婶莫不是误会了什么？熙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会害她？左右缠足只是小事，缠不缠又不影响什么，哪有您说得那么严重。」

    眼下缠足的现象虽然不少，但并不是很常见，就算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也不是非要缠足，徐书华小时候就没缠。

    但她曾经有一个缠足的闺中好友，脚确实比普通女子小些，然而行动受到了很大限制，多走一会儿就要喊脚疼。鞋子脱下一看，双足严重变形，触目惊心，给徐书华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那时她便觉得缠足不是个好东西。

    后来徐书华嫁到了顾家，发现不仅自己没缠，顾云巧、郑秀云等人都没缠足，便觉得缠足不是很重要，顶多算是个人的选择罢了。后来生下了女儿，长辈们没提，顾云霁也没提，她便渐渐淡忘了此事。

    冯氏闻言把眉毛一横：「什么叫做不影响？影响大了！最直接的就是影响到你女儿将来的婚事，让她可能嫁不出去！现在男人多偏爱小脚，你女儿一双天足，将来哪个婆家肯要？」

    这话说的，仿佛顾昭熙是个物品，生来就是为了嫁到别家去似的。

    徐书华听得心里不喜，然而冯氏是长辈，她不好直言反驳，便端起茶杯做掩饰，淡淡道：「堂婶您说得太严重了。咱们当年也没缠足，现在照样好好的，婚事嫁娶可曾遇到阻碍？」

    冯氏板起脸道：「当年是当年，现在不一样了，我也是近两年才知道风气转变。我孙女十七岁，去年刚开始议亲，本来相中了一户人家，方方面面都满意，眼见着都快定下来了，结果人家一看咱们家女儿是天足，立刻就翻了脸，断绝了往来，更莫说结亲。」

    「我当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四处一打听，才知道现在好多地方的男人——尤其是咱们江南，都偏爱缠了足的女子。觉得一双小脚精致秀气，大脚粗鄙，不喜天足女子。」

    说起这些，冯氏也是脸色难看：「近几年来，但凡是缠了足的女子，一个比一个好嫁，养儿子的人家都抢着要。枉我们徐家书香门第，家中女儿个个都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却因为一双天足被人挑挑拣拣，剩在后头。」

    「我孙女没办法，已经十多岁了，现在缠也来不及。你女儿年纪还小，总不能让她再吃这个亏，趁着现在小孩子骨头软，早早地缠了足，也免去将来许多苦楚。」

    徐书华听得秀眉微蹙：「前些年还好好的，缠不缠足并不打紧，也不见哪家女儿因为天足嫁不出去，如今怎么严重到了这个程度？云霁他们老家是松江府的，同样地处江南，也未曾听说过缠足风俗盛行至此啊？这到底是怎么传起来的？」

    冯氏轻哼：「谁知道呢，一传十十传百，看见别人是这样，就都想学呗。莫说人家，就说我那混账的小儿子，自己都是当爹的人了，见人家娶了小脚媳妇心痒痒，非得让我们也给他寻个小脚的妾室，不然就闹个没完，直到前些日子纳进门，这才消停了。」

    闻言，徐书华胸口顿时郁了一口气，压了几番都压不下去，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别人家就算了，咱们家怎么能也这样呢？这本就是不正之风，害得堂侄女婚事有碍，就应该严厉抵制才对。」

    「我们徐家是绍兴大族，咱们一开这个头，就会更加引得成千上万人追捧，届时天足女子反倒成了罪过，咱家女儿想不缠足都不行了。」

    儿子再不成器，自己能说，别人却说不得，何况徐书华还是晚辈。

    听着她话里话外隐含的诘问，冯氏把脸一垮，冷声道：「你这是在怪我管教儿子不力，纵容了这种风气？」

    徐书华一怔，连忙低头道：「晚辈不敢。」

    同样是徐家嫡系，长房和二房形成了鲜明对比，长房人丁稀少，却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徐承裕就不说了，官至内阁首辅，儿子徐书景如今在户部任职，职权渐重，前途光明。

    女儿徐书华也嫁了一个好人家，松江顾氏是江南有名的士族，丈夫当年就是一甲探花，眼下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四品知府。二房空占个族长名头，却被长房压得死死的，处处比不过人家。

    冯氏心中本就隐隐有些不舒服，见徐书华竟敢诘问自己，更觉得她是仗了夫家的势回娘家耍威风，当即摆出长辈的架子，训斥道：

    「我提醒你给女儿缠足，本也是出于好意，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数落起我的不是了！徐书华，你莫要忘了，你就算嫁得再好，你到底还是姓徐，这才是你的根！」

    「你以为你在顾家过得好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绍兴徐氏！靠的是娘家在给你撑腰！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觉得丈夫是绍兴知府，我们徐家都得看他脸色过活，所以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是吧？」

    徐书华不明白自己只是错说了两句话，怎么引得冯氏发了这么大的火。这屋内徐家女眷俱在，女儿也在一旁看着，冯氏话说得重，可谓是一点儿面子没给她留。

    徐书华难堪至极，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拢在袖中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肉里，小声辩解道：「我没有……」

    「还敢顶嘴！」

    冯氏声色一厉：「我是你的长辈，我训斥你，你就得听着！你爹一个大男人，养个闺女想是有诸多不便，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顾到。到底是从小没了娘，没有母亲教养就是不同，竟长成这副不敬长辈的样子。」

    提及亡母，徐书华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升腾而起，她控制不住地身体颤抖起来，恨意在胸口积聚，情绪处在爆发边缘。

    「怎么了书华？」

    这时，一道略带急促的熟悉声音在门口响起，登时将徐书华的理智拉回。她抬头向门口望去，瞧见丈夫的身影后，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云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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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受了欺负

    冯氏是个大嗓门，顾云霁远远的就听到了斥责声，只是隐隐约约，具体说了什么听不太清楚。

    顾云霁心里着急，快步走到后院，一迈进门，就看见妻子白着一张小脸，眼睛弥漫雾气，一副被人欺负的委屈模样。

    顾云霁极少看到妻子落泪，心里一揪，下意识地以为发生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立刻上前将她肩膀半揽到怀里，语气发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徐书华偏过脸，不教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说话说急了些，小事而已……」

    冯氏言语辱及生母，徐书华羞愤难当，险些要当场同她翻脸。然而顾云霁一出现，徐书华有了依靠，反倒冷静下来，不愿丈夫为了几句话和徐家长辈起冲突，更不愿他为自己担心。

    见徐书华不愿同自己说，顾云霁的心坠下去，愈发觉得她是受了委屈，脸色难看：「只是说话说急了，就能把你说成这样？到底是什么话？谁说的？」

    徐书华把头低低地埋下去，靠着他肩膀，仍是不肯说：「没有……你别多想……」

    这时，冯氏神色尴尬，讪讪地站起来：「这位……便是侄女婿吧？」

    冯氏方才情绪上头，没收住脾气，这会儿才晓得后悔。冯氏斥责徐书华仗着夫家回娘家耍威风，然而不论她有没有这个想法，有丈夫撑腰就是不一样，冯氏可以在徐书华面前端长辈的架子，却不能对顾云霁也这样。

    顾云霁一来就是将徐书华护在身前，脸色不太好看，大有要为妻子撑腰之意。恰恰冯氏是个欺软怕硬的，侄女婿有官职在身，她心里忌惮，纵使有些尴尬，也要拉下脸面缓和气氛。

    顾云霁可不领情，冷冷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堂婶，咱们之前在前院已经见过了，您不用装出一副头一回见到我的样子。」

    「晚辈想着，这宅子里阖家上下都是书华的亲人，她到这应该是和回家一样。怎么她才来了后院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欺负成了这般模样？烦请堂婶同我说说，方才发生了什么？」

    顾云霁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冯氏脸面险些挂不住。而且他当了多年的官，积威渐重，和和气气的时候还好，一旦冷了脸，浑身的凌厉气势瞬间散发出来，压得人下意识瑟缩，仿若这里不是徐家后院，而是衙门公堂。

    冯氏神色几番变换，终究还是厚着脸皮道：「也没什么……就是说起我孙女的婚事，我着急了些，没收住脾气，大吼大叫的，可能吓着书华了。」

    顾云霁眸中冷意更甚，讥讽地哈了一声：「我倒不知我娘子二十来岁的人了，竟还会跟个小孩子似的，被堂婶给吓着？何况这屋子里这么多人，怎么其他人都好好的，就我娘子被吓成这样？莫不是堂婶有意针对她？」

    顾云霁话说得又快又急，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徐书华怕他过火，暗中扯扯他衣角：「云霁……」

    察觉到妻子的制止之意，顾云霁也知道不好闹得太僵，深吸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冯氏清楚今日之事不可能就这么混过去，考虑到顾云霁的官位，若是闹掰了日后徐家也不好过，索性拉下脸面来，主动认错：

    「……当然，今日是我不对。我孙女婚事不太顺利，一来二去扯到缠足上，我本意是想劝书华早日给女儿缠足，免得落个我孙女那样的下场。结果书华不愿意，我又着急又担忧，一时迁怒，话说得比较重，可能让她误会了。」

    虽然冯氏这番话避重就轻，模糊事实，但她身为长辈，能够主动道歉已是不易，徐书华二人是晚辈，再继续揪着不放，有理也成了没理。

    徐书华本想顺势说说场面话，揭过此事，顾云霁却是眉头一皱，回头看向妻子，眸中满是询

    问：「缠足？怎么回事？」

    徐书华正欲回答，冯氏生怕她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抢先道：「就是我看见熙儿都这么大了还没缠足，所以多问了两句，或许惹得书华不高兴了。」

    「侄女婿你是不知道，现在的风气不一样了，好人家都喜欢娶小脚媳妇，不然任你有再好的家世和相貌，只要是一双天足，就没人愿意要，只能被剩下来，由着人挑挑拣拣。」

    「我孙女不就吃了这样的亏？我想着，你们闺女年纪小，还来得及，正好早早地缠了足，免得将来嫁不出去。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谁知道书华就不乐意了，还出言顶撞我，我脾气上来，这才……」

    缠足是个什么样的糟粕东西，顾云霁再清楚不过了。冯氏看似在解释，实则话里话外都在说徐书华的不是，为自己开脱。

    顾云霁刚平息的怒火瞬间又升腾起来，没心思和冯氏周旋，冷声打断她：

    「堂婶不必多说了。我与书华成婚多年，自然知道她知书达礼，天生一副温和的好脾气，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里咽，从不宣之于口。今日若不是我来，还不知道她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至于缠足，书华不方便说，我来同你说——那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您愿意把自家的孩子弄残疾，我管不着，但我们的女儿是绝对不会缠足的，也请堂婶莫要来管我家的私事。」

    冯氏似是未曾想到他这么不留情面，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瞬间骂骂咧咧起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做把孩子弄残疾？我好心好意提醒你，还提醒错了是吧？！好好好，我不管了！由得你家孩子一双粗鄙的大脚，将来嫁不出去！」

    顾云霁本来都想走了，被这话激得硬生生停下脚步，猛地一回头，冷笑道：「堂婶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若是因为天足对婚事有碍，堂婶何不先给自己缠上？」

    「您说好人家都喜欢小脚媳妇，晚辈认为徐家作为绍兴大户，就是您口中的好人家，但您却是一双大脚。依我看，您当以身作则，到堂叔面前自请下堂，如此既能维护徐家名声又能显出小脚尊贵，岂不两全其美？」

    说罢，顾云霁也不管冯氏作何反应，带着徐书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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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童年伤痛

    走出屋子，身后冯氏的斥骂仍隐约可闻。顾云霁先前火气上来，一口气说完，没想太多，这会儿渐渐冷静下来，又觉得有点后悔。

    冯氏是徐家的长辈，顾云霁是外姓女婿，可以不用顾忌那么多，但他不能不为妻子考虑。徐书华是徐家的女儿，这是她的娘家和靠山，他这样冒犯冯氏，容易令徐书华陷入两难。

    毕竟这个时代女子的娘家相当重要，他爱护妻子是他的事，若是没有娘家帮扶，徐书华照样要处处受排挤。徐书华当初在顾家过得还算顺遂，除了是因为顾云霁的态度，同样也是因为她的娘家势力强大，给了她充足的底气。

    这样想着，顾云霁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气，歉疚地看向身旁的徐书华：「抱歉书华，我方才有点冲动，让你为难了。」

    徐书华轻轻摇头：「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堂婶就是那个脾气，风风火火，有时候脑子一快，说话便不知轻重，你别同她计较。她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改日等她气消了，我上门来赔个罪，就没事了。」

    同样一件事，徐书华想的却是另一个角度。

    顾云霁将要就任知府，日后少不了和徐家打交道，来绍兴府之前，他还开玩笑终于有人撑腰了。总不能眼下丈夫还没上任，就由于自己的原因和徐家闹掰了，那将对他未来的官途产生不小阻碍。

    无论怎么说，既然还没走到那一步，能尽力修复关系、和睦相处自然是最好的。

    顾云霁不知道徐书华也在为自己考虑，只觉得明明是他的过失，却还要令得徐书华低声下气地去赔罪，一时心中更是愧疚。

    徐书华见他情绪不佳，转移话题道：「你先前不是在前院吗，怎么会来后院？出现的时机还正正好？」

    顾云霁笑了笑：「是熙儿告诉我的。」

    徐书华一怔：「熙儿？」

    顾昭熙在一旁探头探脑，见娘亲也在找自己，立刻露出笑脸，跑来抱住她的腿，软声撒娇：「娘亲~」

    彼时顾云霁正在前院跟着徐承裕认识长辈，还不知道后院发生了什么，却突然见女儿一个人跑过来，悄悄告诉他娘亲受欺负了。

    顾云霁立刻重视起来，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跟着女儿一路来到后院，果然看见冯氏在疾声厉色地斥责徐书华，不由庆幸还好有女儿报信，这才让自己来得及时。

    徐书华先前被冯氏当众辱骂，难堪至极，一时没顾上女儿。没想到顾昭熙小小年纪，居然就懂得察言观色，知道娘亲受了委屈，也知道自己一个小孩子，没办法替娘亲说话，就跑去前院「搬救兵」。

    冯氏言语侮辱亡母，今日顾云霁若不来，徐书华极致羞愤之下，多半要当场爆发。万一一个不慎冲撞了冯氏，那情况可就糟糕了，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说不定还得连累徐承裕。

    徐书华心情复杂，既有欣喜，也有酸涩，将女儿抱起来，喉头有些发堵：「对不起，熙儿，先前吓着你了吧？」

    顾昭熙坚定地摇摇头，伸出小手抹去徐书华的眼泪：「娘亲不要哭，也不要说对不起，是堂婶坏，是她欺负你，熙儿可以保护娘亲！」

    徐书华被女儿认真的小模样逗笑，爱怜摸摸脑袋：「好，谢谢熙儿，谢谢你保护我。」

    徐书华性子内韧，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很强大，一般情况下不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委屈得要落泪。顾云霁越想越不对劲，问道：「堂婶先前说你什么了？惹得你那样伤心？」

    事情都过去了，徐书华不愿再说出来让他为自己担忧，故作轻松地笑笑：「也没什么……不是在说缠足吗，堂婶话里话外指责我不让熙儿缠足是在害她，我听了心里难受，有点没收住情绪。」

    「娘亲撒谎，才

    不是这样！」

    谁知话刚一出口，顾昭熙就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直接道：「叔祖母说，外婆去世得早，娘亲没有母亲教养，所以现在不知道尊敬长辈。」

    徐书华一急：「熙儿！」

    顾昭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该说这话，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一脸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顾云霁脸色一变：「她这样说你了？」

    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的母亲能一直陪在身边，徐书华虽然那时年幼，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但之后没有一日不在思念她，这是她童年的伤痛，也是她一生的遗憾。

    见徐书华一直没说话，顾云霁脸色愈沉，心头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当即便转身往回走，要去找冯氏算账。

    「云霁别去。」

    徐书华一把拉住他，咽下喉头的涩意，眼眶红红：「别去了，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情，况且你现在去找她，除了激化矛盾，什么也解决不了，我们还是走吧。」

    当时徐书华身处其中，还不明白为什么冯氏会突然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她知道了：无非是嫉妒。

    嫉妒他们长房过得好，嫉妒徐承裕从自己到儿女个个优秀，把二房全方位地给比了下去。

    然而冯氏一个后宅妇人，不敢去找徐承裕等人的麻烦，便只好挑她这个软柿子捏——事实上她也并不是软柿子，至少顾云霁一出现，冯氏的气势就瞬间矮下去，再不敢斥责她半个字。

    想通这一点后，徐书华就觉得和冯氏争吵没有意义，何况他们是晚辈，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有理也成了没理。

    再说了，幼年丧母本就是她内心的伤痛，一直揪着不放，无异于反复戳她的伤疤，她不想再提。

    听着妻子发颤的声音，顾云霁的心软下去，回身轻轻抱住她，胸口一时闷涨得厉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那咱们现在回家？」

    徐书华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见顾云霁要走，复又扯住他衣角，提醒道：「……别告诉爹爹。」

    顾云霁顿了顿，还是点头应道：「好。」

    因为种种原因，男子对宗族的归属感本就比女子强得多。对徐承裕来说，一头是他的亲人，一头是他的女儿，还牵扯到早年亡故的妻子，若他知道今日之事，不仅比徐书华更加为难，而且平白勾出他的伤心事，还不如不说。

    于是顾云霁随便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和徐承裕打过招呼之后，便带着妻女离开了徐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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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畸形审美

    顾昭熙小小年纪很会察言观色，懂得辨别大人的心情，知道该安静的时候就要安静，不能给长辈添堵。回家的马车上，一直到爹爹娘亲的情绪都恢复平和，她这才按捺不住好奇，问出在心里积压半天的疑问：

    「娘亲，什么是缠足啊？」

    徐书华怔了怔，随即解释道：「就是在女子年纪比较小的时候——就像你现在这么大，用布条紧紧地把脚缠住，抑制其发育，不让它长大，以达到‘小脚的目的。」

    顾昭熙歪着脑袋：「为什么不让脚长大？小脚有什么好处吗？」

    徐书华想了想，认真地道：「老实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处。娘亲曾经就有一位裹了小脚的闺中好友，她跟我的身量相差无几，脚却比我小很多，行动非常不便，走不了太多的路。」

    「每日只能待在房间里绣绣花，写写字，有时遇上阴雨连绵，双足还疼痛不已，在我看来，缠足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但无奈很多男人都喜欢小脚，有的女子为了说亲方便，嫁个好人家，只能迫不得已缠足。」

    顾昭熙不解：「既然小脚走路不方便，还时常疼痛，那为什么有的男人喜欢小脚？」

    女儿年纪还小，对很多事情理解不了，解释不到位的话，反而会加深她心中的疑惑。徐书华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她，顾云霁就在一旁轻飘飘地道：「因为他们是变态。」

    顾昭熙正是求知的年纪，对什么都想刨根问底，闻言好奇地道：「变态？什么是变态？」

    徐书华恼他给女儿灌输不好的词汇，登时轻捶了他一下。顾云霁挨了妻子一瞪，不自在地轻咳几声，索性给顾昭熙掰碎了讲：「变态就是审美扭曲，心理有异常的人……反正是个贬义词，也是句骂人的话，熙儿不用记住。」

    顾昭熙眨着一双大眼睛：「爹爹为什么要骂他们？」

    「因为他们将自己的喜好强加在他人身上，视他人的痛苦为乐趣，心理变态，手段残忍，所以要骂他们。」

    顾云霁很耐心地解释道：「你娘亲描述的都算好的了，因为她只见过裹长足。还有一种折骨缠，是在女孩子还小的时候，就将其余四个脚趾使劲往内弯拗，使其紧贴余脚掌之下，以达到脚头尖瘦的目的。」

    「为了纠正脚形，裹的时候还要加竹板，用石板压，甚至还有放碎瓷片的。把碎瓷片用布条紧紧裹在脚底，然后逼着女孩下地走路，割得脚底血肉模糊，过程相当残忍，那种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

    为了使顾昭熙理解得更清楚，顾云霁一边说，一边拿过她的小脚丫，在上面比划起来。

    顾云霁说得渗人，顾昭熙看着他双手不停演示，仿若那碎瓷片也割在自己脚底。她吓得小脸煞白，最后实在听不下去，猛地扑进他怀里，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呜呜呜爹爹，我不要缠足！」

    徐书华连忙将女儿抱过来哄着，略含责备地瞪他一眼：「吓孩子做什么？莫说是熙儿，我听了都害怕。」

    顾云霁无奈道：「缠足实在不是个好东西，熙儿年纪小，心志不坚，容易被旁人的想法给影响。我若不给她说得严重些，说不定哪天就被别人蛊惑，觉得缠足是件好事。」

    「我宁可现在给她留点心理阴影，也不愿意她觉得这事正常，日后受那缠足的罪。」

    说着，顾云霁又软下语气，温和地对女儿道：「好了熙儿，不哭了。爹爹向你保证，一定不会给你缠足的。」

    徐书华虽然不赞成缠足，闻言却也不免忧虑：「若堂婶说的是真的，人人都想娶小脚女子做媳妇，让这种风气盛行下去，只怕十数年后，咱们的女儿反倒成了少数的异类了。」

    顾云霁不在乎：「异类就异类，总好过小小年纪遭罪

    ，我管不了别人，护住自己女儿还是没问题的。缠足的坏处太多，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的折磨。行动受限，只能待在小小阁楼之中，眼界都狭窄了。」

    徐书华叹息道：「这倒是真的。我本来和那个闺中好友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后来她缠了足，我没缠，刚开始还看不出什么，渐渐地区别就呈现出来了。」

    「我说时政要务，她不懂；我说西洋文字，她没听过；我说节日庆典，她不能出门，难以想象。她能接触到的，都是家人筛选过后希望她接触到的，什么女红绣艺，女诫女德，多余的一点不给看。」

    「明明最开始她和我很合得来，结果因为缠足，我们没了共同话题，慢慢就疏远了。」

    顾云霁道：「幸好你没缠足，美不美观都是其次，要知道缠足限制行动，从而影响女子身体和骨盆发育，会极大提高难产概率。当初你生熙儿本就艰难，如果缠了足，只怕……」

    顾云霁心中后怕，不敢再说下去。

    徐书华知道自己的难产至今在顾云霁心里都是疙瘩，一提起来就难受，遂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哪来那么多如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不要老是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咱们现在就说好了，绝对不给熙儿缠足，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总是要保她一生安乐顺遂，不缠足就不缠足，有什么要紧。」

    顾昭熙回想起冯氏的话，微微拧起眉头：「可是……叔祖母说，不缠足就嫁不出去，这样也没关系吗？」

    「熙儿，过来。」顾云霁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正色道，「爹爹告诉你，首先，缠足并不是一件好事，若将来有人因为你不缠足就不结亲，说明他家认不清缠足的本质，本身就不值得嫁，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其次，女子的一生不是以嫁人为目的，别人我管不着，但等你长大了，爹爹娘亲不会逼你成亲。你愿意嫁人也好，愿意留在家里招赘婿也好，或者干脆一辈子不成亲，都可以，反正你开心最重要，明白吗？」

    顾昭熙看着父亲一脸认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念头一转，忽然道：「叔祖母说，男人喜欢小脚女子，爹爹也是男人，爹爹喜欢小脚吗？」

    「爹爹当然不喜欢了，那是不正常的审美，喜欢的人是变态。」顾云霁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子，「你瞧，你娘亲这样的天足才是最漂亮的，这叫做健康的自然美。」

    顾昭熙晃动着自己的小脚丫，在徐书华双足跟前比了比，兴致勃勃道：「那我以后，也要长成娘亲这样的孜然美！」

    顾云霁和徐书华齐齐被女儿的童言稚语逗笑：「是自然美，不是孜然美！要是长成孜然，哪还了得？」

    顾昭熙到底是年纪小，不理解他们在笑什么，急切地想要问个明白，懵懵懂懂的天真模样却越发引得父母笑个不停：「什么是孜然？」

    顾云霁逗她：「孜然是吃的东西，撒在熙儿的小脚丫上，就变成香喷喷的烤猪蹄咯！」

    顾昭熙一听见吃的眼睛就发亮：「那一定好吃了？爹爹吃过吗？」

    顾云霁憋着笑：「我没吃过，你问你娘亲，她或许吃过，哈哈哈哈……」

    顾昭熙又眨着一双大眼睛去问徐书华：「娘亲娘亲，你吃过吗？好吃吗？」

    徐书华肚子都快笑痛了：「我也没吃过，你问你爹爹吧……」

    「到底让我问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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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叔侄争吵

    眼下距离朝廷规定的上任日期还有很久，时间很充裕，顾云霁便打算趁此机会好好放松休息一下，在家里陪陪妻女，等端午过了再正式去衙门上值。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五月初，鹿溪书院的端午假期即将结束，徐承裕也快要返回杭州府了。

    这段日子徐承裕一直待在徐家大宅，没有和顾云霁他们住在一起。眼看着又要分离，顾云霁夫妻俩就想着叫徐承裕回家一起吃顿饭，离开之前再团聚一次。

    来到徐家大宅，顾云霁循着小厮的指引一路寻到徐承裕的书房，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徐承裕一拍桌子，怒斥道：「你真是长本事了！之前还只说你不成器，整日里不务正业，没成想你如今还染上了赌瘾！你看看你现在，精神颓然、萎靡不振，可有半点青年人应有的精气神不曾！」

    徐书常低头挨训，面上隐有不服，嘟嘟囔囔道：「也没有上瘾，就是小玩了三两把，偶尔才去一次罢了，哪有大伯您说得那么严重……」

    「还在撒谎！」

    徐承裕怒不可遏，走上前一把掰开他的手，指着上面的茧道：「只是玩了三两把，能把手磨成这个样子？我看你这茧的厚度，至少沾上赌博小半年了！」

    徐书常神色讷讷，一言不发地将手抽回来藏在身后，梗着脖子偏头不说话，一看就没把徐承裕的训斥当回事。

    徐承裕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从小到大读书就不认真，学业平平，读了一二十年的书才考中个秀才。后来长大了仍是不专心，今日要当吏目，明日又要去管田地庄子，做事三心二意，这些我都不说你了。」

    「结果你现在呢？居然沾上了赌博！赌坊打的是以小博大碰运气的幌子，实际上人家都是有手段的，会让你白白赚钱吗？就是要用一点蝇头小利勾得你越陷越深，越来越难以自拔，最后把偌大的家业都赔进去，落得个倾家荡产！」

    「你不要觉得爹娘留给你的家产丰厚，就可以任意挥霍，算上我们长房，乃至整个徐家，又供得起几个败家子？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你把家产败光了！」

    徐承裕自知一味的斥责不能解决问题，可从小到大他不知和徐书常谈了多少次心，循循善诱也好，语重心长也罢，徐书常都是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背后照样我行我素，一点儿不改正。

    想起这些，徐承裕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哀，痛心疾首道：「你爹娘去世的时候，你只有八岁，实在是年幼，你爹放心不下你，病榻前拉着我的手不肯合眼，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结果呢？你现在长成了这副样子，叫我将来死后怎么面对他们？你再扪心问问你自己，你如此自甘堕落、不思进取，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吗？！」

    徐书常心头火气猛地窜起来，再没了方才恭敬的样子，不耐烦道：「又是我爹娘、又是我爹娘！每次我一有个什么事，你总要拿他们来压我！」

    「反正他们早就死了，我如今是个成年人，我长成什么样子与你何干？总归都是我爹娘留下来的财产，怎么支配是我的的事情，你管不着！」

    徐承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震怒道：「徐书常，我是你大伯！你爹死了，我就是你父辈之中最亲的人，代你父亲行教养之责，怎么管不着你？我是最有资格管你的人！」

    「那也不是亲爹！」

    徐书常油盐不进，说出的话跟刀子似的，专往徐承裕心窝子上戳，丝毫不顾及叔侄情分：「我爹死了就是死了，我没有第二个爹！说到底，你也只是我大伯，我乐意敬你，你是长辈，我不乐意敬你，你就是个外人罢了！」

    说着，徐书常把房门摔得砰的一声响，转身

    扬长而去。

    「徐书常！你给我回来！」

    徐承裕气得头脑发晕，怒喝了好几声，都不见徐书常的脚步有一丝停留，索性唤来管钱的账房：「账房呢？叫过来！」

    「从今日开始，把徐书常的银钱全部断掉，我弟弟弟媳留下的东西都给锁好，一件都别让他搜罗去！还有，去城里大大小小每一家赌坊打招呼，谁再敢拉着徐书常赌博，给他赊账，那就是跟我徐家过不去，跟我徐承裕过不去！」

    「是！」账房重重地应了一声，随即小跑着离开。

    吩咐完事情，徐承裕怒火渐消，无力感涌上来，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顾云霁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徐承裕情绪渐渐平和下来，这才小心迈进门，轻声叫道：「老师。」

    徐承裕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去，声音低哑：「云霁，让你看笑话了。」

    「老师，别这么说，咱们本就是一家人。」顾云霁给徐承裕的杯中添满热茶，推到他面前，「老师喝口水吧，润润嗓子。」

    徐承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水从喉头滑进胃里，胸口躁意被拂去，气息顺畅了不少。

    徐承裕看着贴心懂事的徒弟兼女婿，又想起方才的徐书常，心中十分费解。

    他搞不懂，无论是他的儿女还是弟子，无论是不是他亲生，但凡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怎么到了徐书常这儿就不行了？他这套教育方法，偏偏就对徐书常一个人没有作用？

    顾云霁有意逗他开心，转移话题道：「熙儿跟我说，外公这几日都没去看她，是不是在徐家有了别的小孙子解闷，所以不喜欢她了。小丫头年纪小，气性倒不小，小嘴撅得都快能挂油壶了。」

    「正好今日书华在家里准备了您喜欢的菜，还有秋露白，眼看着鹿溪书院就要开课了，您要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个饭？熙儿也很想您的。」

    提起小孙女，徐承裕下意识地扯动嘴角笑笑，然而实在没那个心情，摇摇头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左右咱们如今离得近，大小节日我都能回来，中秋再好好聚聚，这次就算了。」

    顾云霁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道：「……老师，书常堂兄眼下已过而立，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您都已经尽到了身为伯父的教养之责，您不必给自己加这么重的担子，我和书华也不希望您太累。」

    徐承裕沉默了一瞬，叹气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放心，我心头有数。如今要紧的是你，你刚到绍兴府上任，事情一大堆呢，还有精力来操心我。你专心做好公务上的事就行了，有什么困难随时告诉我，我能解决一定帮你解决。」

    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徐承裕弟弟夫妻早亡，徐书常又不成器，要他短时间内放下担在自己身上的责任，对徐书常放任自流，怕是格外困难。

    顾云霁心中默默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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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就任知府

    端午一过，顾云霁正式到绍兴府衙开始上任。

    因为到绍兴府的时间早，顾云霁这大半个月已经将府城及周边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不像是当初到叙州府上任时那般两眼一抹黑。

    但知府总归和通判不一样，当顾云霁头一次穿上红色官服，踏进府衙大门之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感慨。

    绍兴府地处江南，经济、农业都很发达，纳税粮四十余万石，是名副其实的「上等州府」。官员配置也很齐全，除知府外，还有一名同知，两名通判，根本不存在代职或是职位空缺的情况。

    上值第一天，公务是其次，首先要把府衙上下的情况给了解清楚，尤其是主要的几位官员。

    同知名叫简元思，四十来岁，进士出身，面相看着很和善，笑起来眯眯眼。顾云霁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既没有过分谄媚又不失恭敬，相处的分寸拿捏得很好，让顾云霁很舒服，不用费尽心思地客套说场面话。

    其中一名通判叫做杜朋，举人出身，性格似乎比较内向，不知是不是顾忌顾云霁的身份来历，对他畏大于敬，说话时吞吞吐吐，显得有几分紧张。一和他搭话就脑门冒汗，搞得顾云霁都不好意思问他问题了。

    另一名通判傅子达，说起来也是有缘，和顾云霁同年中第，名列三甲，当年殿试放榜后一直在外为官，三年前才调到绍兴府担任通判。

    傅子达很年轻，感觉比顾云霁大不了几岁，说话温温和和，脾气很好。或许是有同年的情谊在，又或许是年龄相仿，顾云霁一见他就投缘，简单接触下来，对他很有好感。

    类似的人都是互相吸引的，顾云霁对傅子达有好感，傅子达同样对他也印象不错。

    从一开始的公务介绍，聊到府衙现在的情况，再聊到对绍兴府未来的规划发展。傅子达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宏伟蓝图」，顾云霁听得认真，没有一点儿不耐烦，甚至还主动和他讨论起了细节。

    傅子达往日和别的官员说起这些，对方总会露出或多或少的不屑，觉得他年轻，好高骛远，这些东西太遥远，不够现实。如今见顾云霁如此认同自己，他顿觉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其实在顾云霁看来，有的官员「好高骛远」的评价并非毫无道理，傅子达才脱离书本没几年，有些想法比较天真，确实不适于运用在现实中。

    然而一腔热血的年轻官员太过稀少，顾云霁一看到傅子达，就想起自己初入官场的时候，不由得对他有了更多的耐心，多多鼓励一番，说不定将来真能做出一番事业。

    总而言之，初步接触一番后，顾云霁对绍兴府现有的官员印象还不错——至少是该上值就上值，该做事就做事，没有当甩手掌柜或是一上来就向他行贿的情况了。

    简单认识之后，其余官员陆续离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处理公务。为了方便，顾云霁只将傅子达留了下来，向他了解绍兴府现在各方面的基本情况，以便尽快上手。

    正聊着，外面突然响起一个大粗嗓门的嚷嚷声：

    「……那条路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还没修好、还没修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他爷爷的，你们这群文官真是喝马尿的，这么点后勤保障的小事都做不好，朝廷的禄粮真是喂了狗了！」

    听着这粗俗的骂声，顾云霁微微皱眉，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粗鲁推开，一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看装束，这人应当是个武官，身材壮硕，体型高大，满脸的络腮胡，鼓着一双虎豹似的眼睛，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做温声细气，说个话震得房子都要抖三抖：「简元思呢？给老子出来！」

    傅子达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挤出个笑容迎上去：

    「邱将军，您怎么来了？简同知他正忙呢，来来来，先坐下喝杯茶，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邱武刚却是不领情，随意一抬手，没使多大的劲儿，就将傅子达给推了个趔趄，不耐烦道：「少给我来这套，谁有空喝你那破茶？老子军务繁忙，今日来就问你一件事：沼泽塘边的那条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傅子达讪讪笑道：「邱将军您又不是不知道，沼泽塘的路真的是不好修。别的地方简单除去杂草，平整路面，修条土路就够用。若是垫些碎石头混着沙土夯实路基，再铺上石板，那就是顶好的官道了。」

    「可是沼泽塘那片地方土质松软，含水量大，人一不小心就会陷下去，更莫说修路。普通的碎石根本不好使，须得填入大量质地坚硬的石头，将整片区域的泥土夯瓷实了才行，石料用量太大，短时间内真的调不过来。」

    邱武刚生得皮肤黑，眉毛也是又浓又粗，稍微一冷脸，就凶恶得跟个煞神似的，瞪着傅子达：「你这是在跟老子抱怨？」

    傅子达脸色一僵：「……哪敢呢，邱将军您劳苦功高，我们怎么好意思在您面前抱怨？我这也是如实述说我们的难处嘛……」

    「我管你们有什么难处，反正得把这条路给修好了！到时候耽误了粮草物资运输，害得我们前线打了败仗，让你们府衙的这帮官员吃不了兜着走！」

    邱武刚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我是朝廷的武官，既然驻扎在绍兴府，那就只管做好我的事，尽力剿杀倭寇。你们作为文官，上阵杀敌做不了，后勤保障总得做好吧？」

    「一天只会玩弄笔杆子，给自己写漂亮的政绩向上官邀功，结果到头来连条路都修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一帮废物！」

    傅子达被骂得脸色发苦，然而知道眼前这位大爷自己招惹不起，只得默默忍下这口郁气。

    见傅子达毫不还嘴，邱武刚将他的忍让视作懦弱，心中愈发不屑，鄙夷道：「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你们！就你们这没骨头的样子，若有一日敌人打到你面前，怕是刀都拿不起来，只能吓得尿裤子！」

    傅子达可以忍受叱骂，却忍受不了侮辱，气得脸色涨红，当即激动地反驳道：「你欺人太甚！我傅子达虽为书生，但也是有骨气在的，才不是吓得尿裤子的懦夫！」

    「若真有那一日，就算连刀都拿不起来，我也一定拼尽全力，能杀一个敌人是是一个！实在不行，大不了自刎殉国，保全此身清白，宁死不做亡国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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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修路困难

    傅子达是典型的文人形象，皮肤白皙，身材偏瘦，站在黝黑粗犷的邱武刚面前，瘦弱得跟个小鸡仔似的。邱武刚明明占了体型优势，却硬是被傅子达眼中的决绝和悲愤逼得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武官们自恃劳苦功高，看不起文官是常态，邱武刚本也是顺口一说，却没想到傅子达这么不经激，受了一点羞辱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给他看，反倒叫邱武刚下不来台。

    看着傅子达泛红的眼眶，邱武刚心头隐隐生出悔意，但又拉不下脸面来同他道歉，场面一时很是尴尬。

    顾云霁适时站出来，主动询问邱武刚：「请问……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邱武刚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绍兴卫指挥佥事，邱武刚。」

    同一级别之中，武官的官阶普遍比文官高一点，这也是他们傲气的来源之一。绍兴卫所的设立目的就是保卫绍兴府，执行巡逻、抵御倭寇等任务。

    卫所最高长官是指挥使，然后是指挥同知，接下来才是指挥佥事，指挥佥事的官阶是正四品，和知府平起平坐，难怪这个邱武刚对傅子达那么不客气。

    顾云霁闻言了然，笑着朝他拱拱手：「原来是邱将军。」

    邱武刚肆无忌惮将顾云霁打量一番，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是？」

    顾云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绯色官服，复又抬头望着邱武刚，挑了挑眉毛，满脸都是「我的身份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只有四品及以上官员才能穿红色官服，顾云霁除了是知府还能是谁？

    见邱武刚神色有几分尴尬，顾云霁还是善解人意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叫顾云霁，是绍兴府新上任的知府，今日是头一天上值，邱将军此前应当是没见过我。」

    闻言，邱武刚撇撇嘴，随口嘟囔了一句：「我还当新上任的绍兴知府是个什么人呢，结果又是个小白脸。」

    邱武刚的声音比较小，但顾云霁还是听清楚了，不过他并不想和对方纠结这个，权当做没听见，拉回到之前的话题上：「方才邱将军说，此次来是为了……修路的事情？怎么回事？」

    傅子达道：「顾大人您刚来，还不太了解，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

    经过傅子达的一番讲述，顾云霁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倭寇猖獗，为保沿海百姓平安，卫所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地理位置设立了长期驻守的营所，以便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倭祸。这些营所分布比较零散，粮草和军用物资主要靠卫所统一运送，定期进行补给。

    去往其中一个营所时要经过一片沼泽地，道路非常难修，不仅耗资巨大，用来夯实路基的石料也很难找，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完成修建。

    为了应急，便在沼泽地上铺设用绳索链接的木板，勉强能当做道路使用。不过这种木板路承载力极差，车马都不能走，只能靠人力背扛，饶是如此，也还是经常损坏，动辄就是道路不通影响物资运输。

    傅子达道：「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就得用大块的坚硬石头，使其沉积到沼泽底，然后上面再铺碎石和沙土填充，如此一点一点夯实路基。」

    「那片沼泽地虽然面积不大，但这样一来，对石头的需求量却很大，而且本地常见的石头质地比较松软，泡水的时间一长，就容易碎裂，最终还是会陷下去。」

    顾云霁想了想，问道：「有别的路可走吗？」

    傅子达道：「有倒是有，但太远太绕，而且还会经过一大片密林，极有可能被倭寇埋伏偷袭，比较之下，还是沼泽地这条路更加安全快捷。」

    这么听下来，确实有些棘手。

    顾云霁微微皱眉，沉吟道：「石料本地没有的话，能不能

    从别的地方买？」

    不等傅子达回答，邱武刚便扯着大嗓门插话道：「怎么不能？咱们隔壁的金华府就有青石产地，青石质地坚硬，常作建筑材料，连修房子都没问题，难道还不能用来夯实路基吗？」

    「明明现成的法子摆在这里，他们硬是不肯这样做，从年初到现在，拖来拖去，都快半年了，路还是没修好！物资运输困难不已，有一次木板路突然损坏，粮食运不过去，害得我们营所数百个兄弟差点饿死在那！」

    听着邱武刚的控诉，顾云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傅子达：「是这样吗？」

    傅子达露出一个苦笑：「大人，我们能不知道青石是合适的材料吗？可一来青石价格高昂，大大增加了府衙财政负担，二来金华府的青石供不应求，原货紧张，咱们排不上号啊。」

    「恰逢前知府吴大人致仕，您又还未上任，我们府衙的官员写信跟金华府的官员交涉了好几回，结果人家见我们知府不在，压根不搭理我们，我们也很难办呐。」

    绕来绕去，顾云霁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锅。

    虽说他是按时到任，并没有超出朝廷规定的期限，但确实是因为知府之位交接，导致青石购买一再受阻，他多少也担了一份间接的责任。

    听完事情原委，顾云霁道：「原来是这样，那正好，如今我到任了，马上就可以写信给金华府的知府，请他们优先调一批青石原料来，价格也可以好生商议。毕竟两个州府挨得近，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

    说着，顾云霁又转向邱武刚：「至于沼泽这边，在青石运回来之前，还请邱将军体谅一下，暂时继续使用木板路应应急。」

    「什么？还得用木板路？！」邱武刚不满地横起眉毛，「木板路都快用了半年了，到底要用到什么时候去？卫所的兄弟们一趟趟来来回回地肩挑背扛，累得跟牲口似的，感情不是你们的人不心疼是吧？」

    顾云霁尽量好声好气地道：「时间方面我没办法保证，我只能说是尽快，毕竟金华府那边的情况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但请邱将军放心，道路的事情我们一定会解决的。」

    邱武刚却是不依不饶：「上次来你们就是这套说辞，这次还来？你只说一定会解决，又不说什么时候，明天解决叫解决，十年后解决也叫解决，休想糊弄我！」

    「木板路到底要用多久？青石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开始修路？告诉你们，今日若不把这些问题给老子讲清楚，老子就赖在你们这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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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师兄梅峰

    见邱武刚一副不依不饶的无赖样，顾云霁很是头疼，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道：「邱将军，我也很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路什么时候能修好，但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真的不能给你下这个保证。」

    「今日是我头一天到府衙上任，很多情况我都还没有摸清楚，在沼泽塘修路需要多少石料，要花多少银子，又要征用多少民夫，在实地考察之前，这些都不能妄下定论。」

    说着，顾云霁顺了顺气，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对邱武刚道：「当然，邱将军率领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抵御倭寇保护百姓，肯定是劳苦功高。我们作为绍兴府的官员，有责任有义务为诸位做好后勤保障。」

    「至于修路的石料，我一定会尽快写信……不，我亲自前往金华府去和那边的官员交涉，让他们优先给我们调拨石料。在此之前，请邱将军暂时委屈一段时间，继续使用木板路过渡一下。」

    「你要是觉得将士们搬运粮草太辛苦，可以将此事交给府衙来做。我们去招募民夫，再不济就用衙役，一定把所有军用物资按时按点、一个不少地运送到营所去，怎么样？」

    谁知邱武刚却是冷哼一声，盛气凌人道：「谁稀得让你们运送？粮草都还好说，军用物资里面还有刀枪火炮，铁盔护甲，哪一件不是价值千金万分重要的东西？」

    「我的兵我最清楚，我信得过，你们的衙役和民夫是什么样的人，我可就不知道了。要是出了纰漏，被偷出去倒卖都是轻的，万一其中混进去了包藏祸心的歹人，趁机窃取情报，甚至将物资扣下来给倭寇，又该怎么办！」

    「运送物资是军事作战的要务，我可不敢交给你们来做，毕竟谁知道你们府衙里都是些什么人？说不准里面就有里通外敌的叛徒，不然为什么这些年倭寇总也剿不干净！」

    「你！」

    顾云霁本是好意，认真想出来的办法希望邱武刚考虑，却不想对方如此揣测自己，胸口气息一滞，气得脸都憋红了。

    然而转念一想，邱武刚的顾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顾云霁只得压下火气，语气生冷道：「你是武官，要费尽心思抵御倭寇；我是文官，同样也要日夜盘算如何安排好绍兴府的民生百业，你着急，我比你还着急，但干着急有用吗？」

    「无论你如何不依，我也只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若要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修路的明确时间，我做不到。除非你马上就能把修路的石料运回来，那我就立刻召集民夫开始修路，绝无二话！」

    「嘿！你这叫什么话？」似是未曾想到顾云霁态度如此强硬，邱武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修路买石料是你们府衙该干的事，凭什么推给我？我看你们就是找借口！」

    「还说什么原料紧张，青石供不应求呢，我就不信了，只要你们把价格开高些，开他个三五倍的价，金华府能不把石料卖给你们？绍兴府每年税收那么多，总不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你们分明就是不想掏钱！」

    傅子达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绍兴府税收多，用钱的地方也多，邱将军不如去打听打听，哪个州府的财政不紧张？把钱都花在买石料上了，其他地方怎么办？」

    「旁的不说，就说这衙门上下大大小小的吏目衙役，若是没钱给他们发禄米，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吗？」

    邱武刚蛮不讲理：「那是你们考虑的事，用得着我一个武官来操心吗？我邱武刚身为绍兴卫的指挥佥事，因为你们官府修不好路，导致我们物资运输受到阻碍，我当然要来问责！」

    「反正旁的事闻言管不着，我就管这一条路！今日你们不给出个让我满意的解决方案，我就不走了！」

    邱武刚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两分轻快的调侃：「

    谁这么无赖，赖人家府衙不走了啊？」

    紧接着，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沉稳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眉眼含笑，浑身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从气质上来看，应当是个文官。然而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厚，外形上又呈现出不符合文人特质的挺拔强壮。

    莫名的，顾云霁突然想起初入鹿溪书院时见到的徐承裕，也是这样的高大身材，文人气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见到来人，邱武刚嚣张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不多时，便缩成了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尴尬又恭敬地迎上去：「……总督大人，您怎么来了？」

    总督？那个徐承裕的大弟子，他的同门师兄，浙江总督梅峰？

    顾云霁讶异一瞬，连忙和傅子达一起上前见礼，恭敬道：「下官绍兴府知府顾云霁，见过总督大人。」

    谁知顾云霁才躬下身子，礼行了一半，梅峰便止住他的动作，将他扶起来，笑道：「行这么大礼做什么，你不该叫我总督大人，你该叫我师兄。」

    说着，他将顾云霁打量一番，满意点点头：「嗯——老师收徒的眼光还是这么高。我就知道，身为他的关门弟子兼女婿，二十来岁就能做到四品知府，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邱武刚和傅子达齐齐愕然：「……师兄？」

    「对啊，师兄。」梅峰亲热地揽过顾云霁的肩膀，以介绍自家孩子的姿态对二人道，「这是我同门的小师弟，我们同为前内阁首辅徐承裕的弟子，在我们师门里年纪最小，有出息不说，长得也好看，老师宝贝他得不得了。」

    「今日得知我这小师弟头一回来上值，我专门过来看看。以后他就要在府衙做官了，免不了和你们打交道，他年纪小，你们替我多多照顾，可莫要欺负他。」

    说着，梅峰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邱武刚，对方立刻心虚地撇开视线。

    顾云霁被他揽着肩膀半护在身前，一时间忍不住有种脚趾扣地的尴尬，浑身都别扭。

    听梅峰这语气，知道的以为他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到绍兴府衙来上任当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六七岁，头一天上小学，被家长带着介绍给同班的小朋友呢。

    顾云霁虽然知道梅峰是自己师兄，会对他很好，但这未免也太护着他了吧？把他当小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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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师门传统

    梅峰一来就是一副护犊子的姿态，话里话外都在给顾云霁撑腰，把他说得跟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似的，听得顾云霁浑身不自在。

    傅子达还好，他只是惊讶于顾云霁和总督之间还有这样的关系，很快就接受了。回想起之前和顾云霁的接触，对方有这样硬的后台，相处起来却平易近人，不见半点傲气，心中不由得对他更生好感。

    而邱武刚那边就尴尬了。

    前一秒他还在给顾云霁抛难题，蛮横无理地在府衙耍赖，非要他拿个说法出来。谁知后一秒人家的师兄就找上了门，还是浙江的总督梅峰，听那话里的意思，明显就是要给自己的师弟撑腰，而且这其中多半都是冲着他邱武刚来的。

    邱武刚是军户出身，世袭军职百夫长，后来硬是凭着自己的军功，实实在在地升到了指挥佥事。确实是个有能力的，行为举止总有些傲气，尤其看不上那些耍嘴皮子的文官，每次来府衙态度都很恶劣，久而久之，傅子达都快怕了他。

    但邱武刚就算再傲气，在梅峰面前也得老老实实的。朝廷习惯以文制武，梅峰以文官身份出任浙江总督，虽不亲自上阵杀敌，但统领一省军政要务，在行政、军事方面都有极大的权力，是邱武刚上官的上官，他不敢不恭敬。

    听着梅峰话里话外的告诫，邱武刚神色尴尬，干笑两声：「总督大人您说笑了……顾大人今日头一天上值，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谁能欺负他……」

    「是吗？那样最好。」梅峰挑挑眉毛，似笑非笑的样子，「话说回来——你们方才在吵什么？」

    顾云霁道：「就是修路的事，现阶段产生了点困难。」

    说着，顾云霁将沼泽塘修路的事情详细地介绍了一番。

    听完始末，梅峰眉头一松，笑道：「我还当什么呢，小事而已。说来说去，不就是石料的事不好解决吗？这个容易，我给金华府的官员打声招呼，让他们以最低的价格，尽快将石料调拨过来，你们马上就可以开始修路了。」

    顾云霁受宠若惊：「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梅峰大方地一摆手：「这有什么，于公这是衙门公务，你们把石料买回来是为了修路，修路是为了运输物资抵御倭寇，说到底都是为了百姓。两个州府本就临近，倭寇今日侵扰绍兴府，明日就可能流窜到金华府，互帮互助也是应该。」

    「于私来说，我是你师兄，你遇到了困难，我既然能帮为什么不帮呢？何况举手之劳罢了，对我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说着，梅峰拍了拍顾云霁的肩膀，动作很是亲热。

    虽说是同门师兄弟，但顾云霁和梅峰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就算关系再好，也没有好到如此随心所欲相处的地步。顾云霁明白梅峰是故意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绍兴府乃至整个浙江官场——顾云霁有他这个总督罩着。

    顾云霁知道在朝廷之中，自己绝对算得上后台硬、有背景的那类官员，但他还是头一次对此有了实感。以往无论是顾家还是徐家，都比较低调，若非必要，不会在外面大张旗鼓地炫耀自家显赫的势力。

    像梅峰这样，毫不避讳地亮出自己的身份，明明白白给他撑腰的还是头一回。

    一想到梅峰一来，就给轻轻松松地给自己解决了个棘手的麻烦，顾云霁心生感激，等傅子达和邱武刚离开，便真诚地道：「方才多谢总督大人了。」

    梅峰挑眉：「总督？」

    顾云霁连忙改口：「师兄，多谢师兄。」

    梅峰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对嘛，别看我大你十多岁，官阶也比你高，但咱们就是同门师兄弟，都是老师一个人教出来的，哪用得着那么生分。」

    顾云霁不好意思笑笑：

    「我主要是觉得……这毕竟是在衙门，又是上值期间，我怕表现得和你太亲近，人家说不定会觉得师兄公私不分，给师兄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梅峰道：「怕什么？若这就叫公私不分，那天底下需要避嫌的地方多了去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一省总督，这么大的官，要是连自己的小师弟都护不住，还有什么用？老师那里我都没办法交代。」

    「就是要把那些人吓一吓，晓得你是有人罩着的，他们才不敢欺负你。你瞧那个邱武刚，先前嗓门大得几乎能把房顶的瓦片给震下来，结果我一出现，立刻就老实了，这不是很好的例子吗？」

    话虽如此，可梅峰这也太护短了，弄得顾云霁哭笑不得。

    见顾云霁不说话，梅峰以为他还在纠结，补充道：「或许是你拜师晚，还没怎么感受过，但其实护短是咱们师门传统，你习惯就好了。」

    「要知道老师当年可就是出了名的护短，他年轻那会脾气火爆，我在外头受了欺负，他第二天就能领着我上门去找人家算账。有一次我和国子监的同窗打了架，老师知道之后，硬是带着我找对方家长要说法。」

    「刚走到半路，恰好遇见对方家长也在找我们，老师当着大街上那么多人的面儿，动口不动手，硬是把对方骂得体无完肤，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逃走。那之后老师‘一战成名，人人都知道我有个不好惹还护短的老师，再没人敢欺负我了。」

    「也就是现在老师年龄大了，脾气收敛了很多，懒得与人起冲突，你才觉得他稳重内敛。但老师内敛，可不代表我也得内敛，我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偏偏你到了绍兴府做官，我又是浙江总督，我若对你不管不问，日后老师知道了，怕是得罚我手板！」

    顾云霁知道梅峰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对于徐承裕年轻时的经历，顾云霁不怎么了解，一时间觉得很是新鲜。但仔细想想，这确实很像徐承裕干得出来的事。

    梅峰是他的大弟子，对待第一个徒弟，徐承裕肯定是格外重视，舍不得让他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梅峰是他罩着的。

    在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梅峰，自然是继承徐承裕的「衣钵」，和他简直是一脉相传的护短，看不得小师弟受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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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换个干爹

    梅峰为人随和，时不时还会开玩笑，很好相处。只能说不愧是徐承裕教出来的徒弟，顾云霁在他身上看到了很多自家老师的影子，心中倍感亲切。

    小半日的闲天聊下来，顾云霁便觉得和梅峰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了，顾云霁问梅峰：「午膳师兄是跟着我们一起在府衙吃，还是咱们单独找个酒楼？」

    「其实都可以，我无所谓。」想了想，梅峰又补充道，「不过府衙人多，咱们说话不方便，酒楼又太破费了。要不……去你家蹭个饭？好久没见书华了，倒是正好可以看看她，就是不知道打不打扰？」

    顾云霁惊喜道：「怎么会？只要师兄不嫌弃，我和书华肯定是欢迎的。」

    顾云霁本就想邀请梅峰到家里吃饭，只是不知道他此行是不是还有别的公务，可能会耽误他的行程。既然梅峰都主动提出来了，顾云霁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带着他一起往家走去。

    顾云霁一早派了人回去报信，说晌午要带客人来吃午饭，一听见他回来的动静，顾昭熙就欢快地跑了出来：「爹爹！」

    见到顾昭熙的一刹那，梅峰顿时怔住了——眼前这个小女孩长得和徐书华小时候太像了。

    他当年拜徐承裕为师时，徐书华也就这么大，五六岁的样子。每次他和老师从外面回来，徐书华也是这样远远扑进徐承裕的怀里，笑得活泼明媚。

    看着被顾云霁抱起来的顾昭熙，梅峰有些恍惚，几乎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甚至开始下意识地疑惑：这么多年过去了，徐书华怎么还没长大？

    「梅师兄，你愣着做什么呢？」

    清柔含笑的女声传来，梅峰一抬头，就看见已经长大的徐书华站在前面冲自己笑。他瞬间回神，看了看徐书华，又看了看顾昭熙，摇头失笑：「你女儿和你小时候长得太像了，我差点把她错认成你，快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了。」

    顾云霁笑道：「见过熙儿的人都这么说。」

    顾云霁和徐书华相识于年少，没见过她幼年活泼的样子，心里一度很是遗憾。好在女儿生得极像妻子，透过顾昭熙，顾云霁也能窥得两分徐书华小时候的风采。

    猛地一看之下，顾昭熙和幼年徐书华至少有七分像，再仔细打量一番，梅峰却又觉得她眉宇间多了些得父母宠爱的自信，一看就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

    梅峰也是当了父亲的人，当下越看顾昭熙越欢喜，问道：「叫熙儿？多大了？」

    「对，大名唤作顾昭熙，刚满五岁。」说着，顾云霁又对女儿道，「熙儿，这是爹爹的师兄梅伯伯，和爹爹一样，也是外公的徒弟，给梅伯伯问好。」

    顾昭熙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声音清脆：「梅伯伯好~」

    梅峰被叫得心都快化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也不由自主软下来：「你好你好——」

    午膳还要一会儿才好，简单寒暄之后，几人进屋各自落座。

    梅峰看着乖巧依偎在父母身边的顾昭熙，感叹道：「你们夫妻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个漂亮懂事的孩子，一看就贴心。不像我家那两个臭小子，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一天不挨打就不痛快。」

    徐书华笑道：「梅师兄既说熙儿和我像，难道忘了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她就这会儿乖巧，平日在家里也不省心，稍微没看着，就不知道溜哪偷偷闯祸去了。」

    「别的不说，就说家里的盆栽绿植，花儿草儿的被她揪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无一幸免，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摆出来。」

    梅峰四下看了看，果然发现客厅内一盆绿植都没有，不由哑然失笑，宽慰道：「小孩子淘气是好事，能跳能闹说明身体健康，她要是

    一天到晚不声不响地安静坐着，那才是真让人发愁。」

    徐书华看似在抱怨女儿顽皮，实际上语气里满是宠溺，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摸摸顾昭熙的头。

    这个时代小孩子夭折率高，有时在不愁吃穿的富贵人家，平安长到成年的孩子也只有十之五六。特别是知道顾云霁喝了绝嗣药后，徐书华一度日夜担惊受怕，将唯一的宝贝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她有个闪失。

    好在她是多虑了，顾昭熙比绝大多数同龄孩子都健康，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生过病，身子骨比不少大人都还要强健。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徐书华教养得精心，但她同样相信，小孩子跑跑跳跳确实能增强体质。

    如梅峰所说，会跳会闹，总好过安安静静地坐着。

    梅峰看着顾昭熙一脸的乖巧懂事，实在很难想象她调皮起来是什么样子，心中愈发觉得有趣，念头一起，笑着道：

    「我和夫人只养了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闺女，可惜未能如愿。正好咱们两家关系亲近，不如索性再亲一点，让熙儿认我做干爹如何？」

    「不可以哦。」

    顾云霁夫妇还没说话，顾昭熙就摇了摇小脑袋，认真地道：「熙儿已经有干爹了，不可以再认第二个干爹。」

    「是吗？熙儿已经有干爹了？」梅峰闻言有些意外，故意逗她，「不过梅伯伯可是很厉害的，当了大官，特别威风，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干爹？」

    「不要！」顾昭熙干脆地拒绝了他，「当大官不稀奇，***爹也是大官，而且他还会飞，咻咻咻地飞上树！他才是最厉害的！」

    听这描述，像是个武官。梅峰心里好奇，索性去问顾云霁：「熙儿的干爹是谁？居然还会‘飞？」

    顾云霁笑道：「哪里会飞，熙儿年纪小记不清，说得太夸张了。她干爹是定国公苏旗，我在鹿溪书院的同窗，老师也是熟悉的。他一听说我和书华成亲，就早早地定下要当我们孩子的干爹，这才赶在了梅师兄的前头。」

    「原来是定国公，怪不得。他武艺精湛，身手确实敏捷，熙儿说他会‘飞，倒也没说错。」说到这，梅峰又想起来了，「我这次来绍兴府，除了是看望你们夫妻以外，还有点事情要嘱咐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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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以文制武

    客厅内，梅峰对顾云霁道：「我知道你已经做过一任的通判，对地方州府的公务足够熟悉了，但我还是想提醒你，绍兴府乃至整个浙江、福建沿海的情况相对特殊，你行事要多两分注意和谨慎。」

    「主要就是因为这是倭寇常年侵扰的地区，为了抵御倭寇，你作为行政长官，不可避免地要和武官们打交道。浙江的武官大概是个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性格傲，脾气臭，又犟又硬，还看不起文官。」

    这些顾云霁已经从邱武刚身上领教过了，看来这种情况不是个例，甚至还比较普遍，以后但凡是牵涉道武官的公务，想想就知道一定很棘手。

    梅峰又道：「但不管他们如何傲，你且记着，哪怕对方比你官阶高，只要是同级，你们就是平等的，你没必要事事顺着对方。今日莫说是指挥佥事邱武刚，就算是指挥使来了，你也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但凡是颐指气使对你呼来喝去的，你一概莫理。」

    「惹了对方不高兴又怎么样，你是文官，他们又管不着你。你实在应付不过来的，就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我去和他们扯皮。当然，你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

    顾云霁心头涌过暖流，微笑点头：「好，多谢师兄。」

    梅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围，似乎有些顾忌。徐书华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示意仆从都退下，又将门窗都关好，哄女儿去别处玩，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坐回来。

    梅峰这才继续道：「左右咱们都不是外人，我就给你们掰碎了讲。陛下疑心重，最忌文官武将之间私相授受。你又是从翰林院出来的，当年中第之时就备受多方瞩目，别看你现在远离京城，说不准陛下就在时刻关注你。」

    「你跟本地武官相处得一般，甚至关系稍微恶劣一点都无所谓，反而能更好地打消陛下的疑虑。毕竟你年纪这么轻就做到了知府，将来肯定是要回京的，现在陛下对你多信任一点，你以后也就能多轻松一点。」

    顾云霁虽然现在不在京城，但从景丰帝近年来的举措和施政手段来看，他的疑心确实是越来越重了。顾云霁知道梅峰并不是在危言耸听，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便郑重地点点头：「师兄放心，我一定都记着。」

    事关顾云霁的前途和安全，徐书华不免忧虑：「定国公在军中威望甚重，我们家和苏旗关系这么好，会不会……」

    梅峰宽慰道：「这个你暂且不用担心，正是因为苏家威望重，尤其是北疆防线，根本离不了定国公嫡系。陛下忌惮归忌惮，但绝不可能轻易对苏家动手。」

    「何况你们与苏旗相识于少年时期，是鹿溪书院的同窗，你们之间的关系陛下都是知情的。现在再刻意疏远避嫌，反而欲盖弥彰，更易引得陛下生疑。你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自然相处就好。」

    徐书华闻言松了口气，遂放下心来。

    梅峰道：「我虽然是总督，大事方面可以给师弟兜底，但小事方面，特别是官员之间的人际关系，还是得靠小师弟自己摸索，这个我帮不了你。」

    「武官之中，定国公一脉独大多年，陛下有意从其内部分化，近年来大开武举，擢拔了不少底层出身的武官。前段时间我得到消息，浙江都指挥使一任空缺，陛下要派武进士出身的沈柏奕前来担任此职。」

    「浙江倭患严重，本地的武官日常主要军务就是抵御倭寇，据说这位沈指挥使多番考量之下，决定驻扎在绍兴府，到时候你少不了和他打交道，你多注意一些。」

    都指挥使类似于布政使，是省一级的军事长官，虽然还是比不过总督，但也有管整个浙江所有卫所的权力。这么大的一个军事长官若是驻扎在绍兴府，在抵御倭寇方面，绍兴官府应当是少不了和他们的互

    助合作。

    这样想着，顾云霁便问：「那师兄知道这个沈柏奕是什么来头吗？性情风格如何？」

    梅峰思索了一会儿，道：「沈柏奕是武官那边的，他的性情和为人处事风格我不太了解。然而从他过往的履历来看，军功虽有，却不免显得平庸，有些配不上他这过于平顺的升官之路。」

    「都指挥使是正二品官，因为倭患，浙江的都指挥使更是位高权重，这个位置这么重要，陛下能将沈柏奕派来，说明他多半是陛下亲信。」

    「毕竟是省级军事长官，又是陛下的人，届时若到了绍兴府，你能配合他的就配合。若有为难之处，还是那句话，尽管丢给师兄我，我去给你解决。」

    正说着，午膳好了，于是三人止住话头，起身去用膳。

    梅峰是一省总督，公务繁忙，今日顾云霁头一天上值，他难得抽出半日时间，来给师弟撑场子，顺便看望他们一家人。

    午膳过后，梅峰便不再多留，回去继续忙自己的公务。

    有了梅峰这么个师兄在上头撑着，顾云霁确实觉得更有底气了，府衙的官员见到他都客气了不少，各项公务都进行顺利，很快就对绍兴府有了初步的了解。

    梅峰说到做到，没几日就和金华府的官员协调完毕，将修路的石料运了回来。沼泽塘的路不好修，事关军用物资运输，又拖了这么久，顾云霁对此很重视，日日都到现场去查看修路进度。

    顾云霁在叙州府时就是做惯各类活计的人，根本闲不住，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下去搭把手，和民夫们一起干活。

    民夫们最开始诚惶诚恐，还没见过如此「接地气」的官员，但实在拦不过，也就慢慢习惯了。

    于是顾云霁上任没几天，百姓间就隐隐传出他的好名声，说他事必躬亲，待人和善，不怕劳苦……之类的，使他得到了不少衙门吏目的信任，迅速地融入了本地。

    傅子达也是年轻，满腔都是报国的热血。见顾云霁吃苦耐劳，他一方面心里赞同，另一方面觉得自己身为通判，就该追随知府，遂每日跟着顾云霁一起去工地查看，一起帮着干活，日日跟着他到处跑，陈培时的差事都快被他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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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倭寇偷袭

    盛夏时节，烈日炎炎。

    沼泽塘边的工地上，顾云霁和傅子达身着便装，和民夫们一起帮忙修路，累得满头大汗，浑身的衣裳都快湿透了，硬是没喊一声累。

    前来监工的邱武刚见了，内心有些许动容，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容，不为所动。

    亲卫倒是有什么说什么，见顾云霁二人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感叹道：

    「一个知府一个通判，本都是高坐衙门公堂的人，没想到他们这么能吃苦，一连这么多天都来工地上干活。虽然每天干的时间也不长，但这份坚持很是难得。」

    不只是他，邱武刚对顾云霁和傅子达也大有改观。在修路之前，他对二人的看法相当片面：觉得顾云霁是嘴皮子利索还自以为是的关系户；傅子达是心理脆弱还懦弱怕事的瘦弱书生——反正都是碍事无用的小白脸。

    如今见他们能放下身段和民夫一起干活，没有叫苦叫累，虽然还是小白脸，但至少帮了点忙，不是那么碍事无用。

    邱武刚心里这么想，面上却还要装出十分不屑，对亲卫：「难得什么？不过就是做做面子功夫，给自己搏一个好名声罢了，换我也会。」

    亲卫挠挠脑袋，真诚地疑惑道：「话是这么说吧，但也没几个官员像他们这样去做啊。将军您说您也会，那为什么不去做？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去吗？」

    邱武刚一口气噎在喉咙，顺半天也没顺下去，眉毛一横，索性举起拳头威胁：「你小子现在嘴皮子倒是利索，讨打是吧？」

    亲卫把脑袋一缩，连忙讨好求饶：「不敢不敢，将军饶了我吧！」

    邱武刚本也是吓唬吓唬他，哼了一声，收回拳头不再说话。

    「将军！将军！不好了——」

    这时，一匹快马由远及近，最后在邱武刚面前猛地勒住。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焦急地道：「将军不好了，前方营所遭到倭寇偷袭！」

    邱武刚顿时脸色一变：「这群***，真是会钻空子，趁着老子带兵在这儿监工修路，营所空虚，就趁机偷袭，真是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又问传令兵：「有多少倭寇？」

    传令兵道：「约莫三四百。」

    「三四百……人数倒是不多，看来只是偷袭，不是大举进攻。」邱武刚翻身上马，当机立断道，「传令下去，命所有士兵整装集合，咱们立刻回营所！至于修路的民夫，让他们散入附近村庄躲藏，免得被流窜的倭寇发现。」

    「是！」

    顾云霁正和傅子达一起给民夫们打下手搬石头，就见周遭的人蓦地骚动起来，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传邱将军令：倭寇偷袭营所，所有士兵紧急集合！立刻回营！」

    一个传令兵一边喊着，一边快速从人群中穿插而过，附近士兵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朝集合点跑去。

    顾云霁见状心里一惊：「倭寇？偷袭？怎么回事？」

    傅子达脸色发白，蓦地慌乱起来，语无伦次道：「倭寇？！那……顾、顾大人，咱们怎么办？我们现在回府衙吗？」

    顾云霁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安抚傅子达道：「莫慌，咱们先去找邱将军，问问他怎么回事。」

    「顾大人！傅大人！」

    这时，邱武刚的亲卫朝二人跑来，道：「方才前线传消息来，倭寇趁营所空虚发动偷袭，好在人数不太多，邱将军准备马上回营支援。」

    「为防倭寇流窜伤人，将军让民夫就近避入周围村庄躲藏，两位大人则跟着我们走。」

    傅子达反应慢半拍：「跟你们走？去哪？」

    传令兵道：「

    当然是一起去前线营所抵御倭寇。二位大人身份贵重，事发突然，我们自然不能把你们撂这，为了保证二位大人的安全，还是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傅子达脸一垮，差点没哭出来：「那……那可是前线！倭寇杀人不眨眼，我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官，万一、万一……要不，还是请邱将军派两个人，送我们回府衙？」

    「不行！」邱武刚脸色沉沉走过来，「此处距离前线很近，营所那边一旦打起来，后头我们就顾不上了。这里荒郊野外的，就算我派人送你们回去，万一你们遇上流窜的小股倭寇，那也是必死无疑！」

    「为了以防万一，你们还是跟着我们走，我们一定会保护你们安全的。」

    傅子达怕得不行，一听要去前线就发怵：「可，可……」

    不等傅子达犹豫，顾云霁便果断地答应了下来：「好，我们跟你们走，届时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要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请邱将军尽管开口。」

    说着，顾云霁又转向傅子达，正色道：「傅大人，倭寇来临，你我虽是文人书生，但好歹也是成年人，更是朝廷的命官，有保家卫国的责任在身。」

    「就算不能帮上忙，也莫要让自己拖后腿。你难道希望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际，还要分出心来担心我们的安危吗？还是听邱将军的安排吧。」

    闻言，傅子达把喉咙的拒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好，我跟你们走。」

    邱武刚意外地看了顾云霁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问道：「时间紧迫，走路是不可能的，会骑马吗？」

    「……骑马？」傅子达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面色发苦地道，「我……我不会啊……」

    「没事，我会。」顾云霁及时出声，稳住了傅子达的信心，「虽然技术不太好，但多少会一点，傅大人，我带你。」

    傅子达感动得差点当场落泪，紧紧抱住顾云霁的胳膊，声音发颤：「好……多谢顾大人。」

    虽然顾云霁一向习惯自谦，但这次的「一点」真的就是「一点」，没有半分夸张。

    顾云霁刚一骑上去，就差点被马甩下来，还和他及时勒紧缰绳，这才稳住身形。傅子达吞了吞口水，对他的骑术产生了强烈怀疑：「顾大人，你确定……你真的会吗？」

    倭寇突然来袭，顾云霁心里也很慌乱，强装镇定道：「……应该是会的吧。」

    「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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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立刻回营

    顾云霁确实是会骑马的，但他骑马的次数实在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上一次是殿试传胪后打马游街，再上一次是鹿溪书院的游艺会集训，再再上一次，是他才穿越过来没多久，跟着父母兄弟去府城探望祖父。而且每一次骑马都是慢悠悠地走，还从来没有策马快奔过。

    「什么叫做应该？！」

    得知自己要跟着邱武刚等人上前线去打倭寇，傅子达本就怕得要死，闻言更是吓得腿都要软了：「待会儿马跑得快起来，你要是一个没抓紧，咱们岂不是都要被甩下去摔死了？！」

    顾云霁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我会尽力抓紧的。」

    见傅子达脸色发灰，似对人生毫无留恋，他又善解人意地开导道：「事情总要往好处想，咱们不会那么倒霉的。就算真的要死，坠马摔死总好过被倭寇捅死，你说是不是？」

    二者有什么可比性吗？！

    傅子达欲哭无泪，正在犹豫，见邱武刚已经将士兵召集完毕准备回营，自知不能再继续磨蹭下去，只得一咬牙，翻身坐上顾云霁的马。

    邱武刚率领骑兵队伍快速冲在最前，火急火燎地往营所赶去，步兵队伍跑在后面，同样也是急行军。顾云霁二人则被几名邱武刚的亲卫拥着，缀在骑兵队伍之后，前后左右都有士兵保护，位置倒是很安全。

    一声利落有力的「驾」，马儿立刻快奔起来。出乎傅子达意料的是，顾云霁明显是个生手，却将马骑得很稳当，而且速度很快，一直紧紧跟在骑兵队伍后面，半点没落下。

    唯一不足的就是有些太快了，傅子达头一回骑马，就差点没把五脏六腑给颠出来，只好紧紧抱住顾云霁的腰，哀求道：「……顾大人，你骑慢点吧，我快被颠散架了。」

    顾云霁脸色微微发白，神色冷静，声音相当沉着：「……我不会骑慢。」

    傅子达五雷轰顶：「什么？！你不会？那咱们岂不是停不下来了？！」

    顾云霁吞了吞口水，将缰绳拽得愈发紧：「我会骑，也会紧急勒马，但我不会减速……所以你不用担心停不下来，只需要抓紧我就好。」

    说着，前面的骑兵明显速度加快，顾云霁一磕马肚，立刻提速跟上。

    不知道是风吹得还是吓得，傅子达眼泪飚射，一边将顾云霁抓得死紧，一边还不忘哭嚎着吐槽他：「……你说你不会减速，可你偏偏会加速……顾大人，你莫不是哄我的……」

    顾云霁薄唇紧抿，顾不上搭理他，专心骑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营所遥遥在望，依稀可以看见一些杂乱的人影，邱武刚提前勒马整队，一边等待后面的步兵队伍跟上，一边派斥候去前方打探情况。

    前方队伍停下，跟在后面的顾云霁紧急勒马，由于巨大的惯性，傅子达的额头一下子磕在他后背上，磕得他生疼。

    顾云霁痛得龇牙咧嘴：「你练了铁头功吗？」

    傅子达来不及应答他，跌跌撞撞地下马，捂着嘴快步走到一颗树旁，哇地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

    简单休整之后，邱武刚冷静排兵布阵：「待会儿骑兵跟我从正面冲过去，打乱倭寇阵型，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步兵从左右翼包抄，与骑兵合围。再留一百人在原地待命，必要时候进行支援或是趁乱偷袭。」

    傅子达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连忙问道：「那，那我们呢？」

    邱武刚冷冷瞥他一眼：「你们当然是待在原地，等我们剿完倭寇后回来接你们。就你这小身板，刀都拿不起来，不待在原地难道让你上战场送死吗？」

    邱武刚语气生冷，一如既往的讽刺鄙夷，听在傅子达眼里却如同仙音。他瞬间大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那就好，那

    就好，不用上战场就好……」

    虽然傅子达算得上有骨气，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自刎殉国，但那是必要的时候，眼下只是倭寇的一场小偷袭，他不才不想死在这，他可是很惜命的。

    邱武刚面冷心热，嘴上对傅子达嫌弃，实际上将自己的亲卫全都留了下来，用以保护顾云霁和傅子达。见二人脸色不好，他又让人把他们带到一处可做隐藏掩体的大石头后休息。

    安排好一切，邱武刚便提着长枪，率着骑兵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前方顿时杀声震天。

    顾云霁等人坐在石头后面，因为距离过远，对前面的情况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散乱人影，似乎厮杀得很激烈。

    傅子达面色苍白，出了满头的虚汗，回头一看，其余人的脸色如常，一点都不像运动过度的样子，不由十分惭愧：「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我确实是大家的拖累。」

    傅子达说着，一转头，却见顾云霁的神色同样平和，惊讶道：「顾大人，你和我一样也是文官，跑了这么远，你面不红气不喘的，你不累吗？」

    顾云霁专心关注着前方的战况，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路途虽远，但路是马在跑，又不是咱们用双腿跑，有什么可累的？」

    傅子达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羡慕地看着他：「顾大人身体真不错，我就不行了，哪怕是骑马跑这一会儿，就累得要死，现在腿还是软的。」

    顾云霁的心思紧系在前方战场，随口敷衍道：「也还好，我只是具备了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健康体魄。」

    傅子达也是成年人，甚至年龄还比顾云霁大几岁，身体素质却远远比不上他。果然，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也是存在区别的。

    闻言，傅子达面颊微红，一时更觉羞惭。

    见顾云霁一直关注着前方战况，傅子达也眯着眼睛看了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担忧道：「都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邱将军他们能打赢吧？」

    旁边的一个亲卫善解人意地道：「放心吧傅大人，将军一定能打赢的。倭寇本就是乌合之众，装备武器哪比得上咱们朝廷正军？何况他们只有三四百，咱们却有六百人左右，人数上占压倒性的优势。」

    「对方也就占个偷袭的先机，嚣张不起来，咱们只用等着待会儿打扫战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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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意外骤生

    顾云霁一行人躲在石头后面，看不太清楚前方的战况，傅子达心里焦急，等得实在无聊，还好有邱武刚的亲卫同他搭话解闷。

    亲卫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年纪不大，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看着很是老实憨厚。傅子达心生好感，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亲卫嘿嘿笑着：「我叫丁二。」

    傅子达挑眉：「丁二？很简约朴素的名字，看来你父母很有起名的智慧嘛，明白以简胜繁的道理。」

    丁二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贱名好养活。我家姓丁，我原来叫狗蛋，后来当兵的时候必须要起大名，家里三兄弟，我排行第二，才现起了个名字叫丁二。」

    「我还有个弟弟叫丁三，跟我一起当的兵，不过他被分到隔壁金华府去了，我俩农忙回家的时候才见得到一次面儿。」

    傅子达听得有趣，笑道：「那你们俩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做丁一？」

    「不是。」丁二摇了摇头，很认真地掰指头给傅子达算起来，「这是序齿，不是数数，我是老二，弟弟是老三，哥哥是老大，他当然叫丁大啊。」

    傅子达失笑：「对，应该是丁大，是我算错了。」

    正在专心关注前方战况的顾云霁插话进来：「我怎么觉得……快打完了？」

    丁二抬起头前面望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道：「嗯，是快打完了，外面的倭寇已经溃败，接下来就是进营所，看看有没有藏匿起来的倭寇。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半个时辰，战场就能打扫干净。」

    傅子达闻言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小半日惊心动魄的，就这样结束最好，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了。」

    话音刚落，几人身后不远处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离得最远的一个亲卫闷哼一声，随即软软地倒下去。

    「什么人！」

    丁二立刻警觉起来，一边小心拔出武器，一边低声嘱咐顾云霁二人：「二位大人先待这别动，我去看看。」

    傅子达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声音发抖：「……不、不会真出意外了吧？我可不想成为乌鸦嘴……」

    「嘘！」顾云霁神情严肃，示意他噤声，傅子达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声音。

    顾云霁二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前方正面对着营所，后面则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子，距离大概有一百来步，杂草灌木丛生，只听得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却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丁二才走没多久，顾云霁就见他焦急地跑回来，边跑边喊：「大人快走！倭寇偷袭！快跑！」

    二人顿时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丁二身后的密林冲出数十个手持利刃的倭寇，凶神恶煞地朝这边扑来。

    顾云霁瞳孔剧烈一缩，一把捞起瘫软在地的傅子达，转身就跑。

    刚跑出没几步，就见营所前方的空地上倭寇和士兵正在厮杀，三四个倭寇围住一个落单的士兵，将他捅了个对穿，鲜血飚出好几米远。

    顾云霁脚步猛地顿住，看了看前后两方的倭寇，又看了看手无寸铁的自己，果断调转方向，朝侧边跑去。

    傅子达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脚下踉踉跄跄，一没留神摔倒在地，把顾云霁也拖了个趔趄。

    他双腿绵软，越着急越是使不上劲，顾云霁拉了他几次都没拉起来，眼看倭寇张牙舞爪地怪叫着朝这边冲来，还好丁二和几个亲卫及时赶到，一边奋力和倭寇搏杀，一边回身叫道：「大人快走！我们殿后！」

    傅子达好不容易站起来，下意识想走，又犹豫了：「可你们……」

    对方倭寇至少有二三十人，丁二这边却只有四五个人，纵然朝廷正军战斗力高，可倭寇杀人如麻，对方人数又数倍于我方，眼看着亲卫渐渐不敌，落入下风。

    亲卫这边一人对好几人，丁二遭倭寇围攻，应对不及之下，只听一声惨叫，胳膊被倭寇划出了一条汩汩流血的大口子。

    傅子达目眦欲裂：「丁二！」

    丁二艰难回头，声嘶力竭道：「快、走——」

    回头之际，丁二露出破绽，很快，他便被涌上来的倭寇淹没。

    见傅子达愣住，顾云霁一把扯住他往前跑：「愣着做什么！你想要丁二白死吗！你要是被倭寇抓住，他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傅子达蓦地回神，抹了把通红的眼眶，眸中愤然转为决绝，果断跟着顾云霁转身就跑。

    亲卫人数太少，终究是不敌，倭寇很快就从后面追上来。前方道路宽阔，四处无掩体，顾云霁二人跑得又快又急，肺都快喘出来，瞧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索性拉着傅子达往旁边的密林一钻，将身形隐秘其中。

    林子里树木茂密，到处都是杂草灌木，顾云霁和傅子达猫着腰钻进去，脸颊手臂被树枝子划得生疼。不过他们俩顾不到这么多了，一门心思地逃命，只管往密林深处跑去。

    密林里最方便隐匿身形，二人一进去，踪迹就变得难以辨认起来。身后的脚步声渐渐变小，四周归于寂静，傅子达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顾云霁也是累得不行，却仍不忘观察情况，警惕地环顾四周。

    傅子达上气不接下气：「……应该……追不上来吧？」

    顾云霁摇摇头：「也说不准，咱们先在这休息一下，待会儿接着跑。」

    「还要跑啊？」

    傅子达面色发苦，他本就是个文弱的书生，常年缺乏锻炼，身子骨可没有顾云霁那么强健。先前是因为倭寇追上来，他潜力爆发，所以才一气跑了这么远。

    此刻他体力耗尽，整个人精疲力竭，实在是跑不动了，若是再来倭寇，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又过了一会儿，四周依然静谧，傅子达忍不住半站起身子，四下张望道：「倭寇应该都走了吧，我觉得咱们应该可以出去……」

    正当此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顾云霁眼疾手快，一把按下傅子达：「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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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隐藏伪装

    有时候人的第六感往往是最准的，顾云霁刚扯住傅子达的衣裳拽他下来，就听得一道破空声传来，一支箭矢堪堪擦着傅子达的头发飞过，最后落到二人身后十几步远的位置上，深深嵌入泥土之中。

    傅子达惊魂未定，一抬头，就见不远处立着几个倭寇，其中一人拿着弓箭，欲弯弓再射，旁边人连忙按下他的动作，隐隐有争吵声传来：

    「你干嘛！抓活的！」

    「这不有两个嘛，死一个活一个，正好！」

    「正好什么？你知道哪个的官大些？当然是最好两个都留下，才对我们最有用！」

    「好好好，听你的行了吧！」

    ……

    趁着倭寇内讧争吵，顾云霁瞅准时机，连忙拉着傅子达往前跑去，身后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对二人穷追不舍。

    二人全力往前跑，一刻不敢停，跑着跑着，发现前面有条沟壑，坡面很陡，沟底灌木丛生，看不清深浅。傅子达猛地刹住脚步，正在犹豫，顾云霁就拉着他蹲下来，顺着坡面溜了下去。

    坡面倾斜度很大，人一溜下去就差点停不住，顾云霁奋力抓住旁边的杂草、树枝等物，用一切可用的东西减速，总算是顺利溜到了沟底，没有被摔死。

    只是身上的衣裳也被磨的破破烂烂，几乎穿不了了。

    沟壑很深，上面全是树木杂草，倒是天然的遮挡，几个倭寇许是不知道他们梭到了沟底，在旁人停留了一会儿后，继续往前走了。

    趁倭寇这会儿没发现他们，顾云霁回头一看，自己的外裳是浅青色，傅子达却是一身白衣，要多显眼有多显眼，真是生怕倭寇不知道他们在哪。

    顾云霁看得头皮发紧，当即上手剥他的衣裳：「快把衣裳脱下来，不然这么显眼，倭寇迟早会找到咱们的。」

    今日变故太多，傅子达一路跑个不停，脑子早就被撂到九霄云外去了，只知道跟着顾云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闻言连忙把外裳脱下来。

    结果白色的外衣一脱，露出的里衣又是黄色，亮晃晃的，在深绿的树丛之中比白色还要显眼。

    倭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顾云霁气急，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衣裳绞碎，忍不住骂道：「你这什么破审美！纯白配亮黄，太阳都没你亮！」

    傅子达怕得要死，根本没有心情反驳，一边手足无措地脱衣裳，一边带着哭腔道：「那、那怎么办？我要不要***？可我里面没衣裳了，就剩个裤衩，还是红的……」

    顾云霁气归气，问题还是要解决。

    现在是五月中，天气热，穿得少虽然不至于着凉，可这林子里到处都是树枝灌木，什么都不穿怕是会被划的遍体鳞伤，何况傅子达穿的还是红裤衩，最显眼的颜色都快被他集齐了，他自己一个人就活成了道彩虹。

    可顾云霁自己浅青外裳之下，穿的也是白色的里衣，没办法把衣裳脱下来给他。思索一番后，只得让傅子达把黄色里衣翻过来外穿，把颜色偏暗的一面露出来。

    然后顾云霁又将他拉到地上一处小水滩边，用泥土在里面和吧和吧拌成泥浆，尽数抹到了傅子达的身上。

    但这样效率有点低，顾云霁让开位置，指着泥滩道：「你躺下去滚一圈，把衣裳全部裹脏，这样就能盖住你身上的颜色了。」

    傅子达有轻微洁癖，不太愿意把泥浆裹在身上，但也知道顾云霁说得有道理，踌躇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不太情愿地躺在了泥滩里，来回打了个几个滚儿。

    顾云霁嫌他动作太磨蹭，索性按着他在泥滩里来来回回搓了个遍，跟搓面条似的，直到傅子达浑身都沾满泥浆了，这才停下手。

    既然都已经开始伪装了，那就干脆做得更全面

    彻底一些。顾云霁循着前世军事片的记忆，掰下一些草枝树条编成简易的帽子，分别戴在自己和傅子达头上，又扯下细软的藤蔓缠在身上，将自己从头到脚伪装起来。

    傅子达本就穿着一身裹满泥浆的脏兮兮衣裳，这下浑身都是树枝草叶子，蹲在那里若是不出声不动作，简直看不出来是个人。

    顾云霁对自己的手法很满意，就是傅子达太白了，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没受过什么风吹雨打，满脑袋的树叶子反倒衬得他面庞格外白皙细腻。

    见顾云霁盯着自己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傅子达被看得毛毛的，正想开口说话，眼前突然一晃，被顾云霁糊了满脸的泥浆。

    傅子达猝不及防，嘴里吃进去了不少，一边呸呸呸地往外吐泥点子，一边手忙脚乱擦干净眼睛：「你做什么！」

    顾云霁理所当然：「伪装，把脸涂上泥浆，便于隐藏。」

    傅子达看了看自己满身满脸的泥浆，又看顾云霁浑身都是草叶树枝，虽然有些灰头土脸，但面上却是清清爽爽，比他干净多了，不由委屈道：「那你为什么不涂？」

    顾云霁轻咳两声，有些不自在：「我嫌脏。」

    傅子达瞬间炸毛：「那你还……」

    「嘘！」

    顾云霁伸出手堵住傅子达的嘴巴，抬头看了眼沟壑上面，示意他小声点，免得招来倭寇。傅子达不甘愿地闭上嘴，眼睛却是瞪得极大，满满的都是对顾云霁的控诉。

    顾云霁心虚地撇开眼，干巴巴地安慰道：「……其实是因为你太白了，白得反光，不涂不行，我比你黑，用不着。」

    傅子达才不信顾云霁的鬼话，他的脸又不是镜子，还能反光，再白又白哪去？何况顾云霁的皮肤颜色也就比他深一点，偏小麦色，根本谈不上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不过傅子达这会儿没工夫和顾云霁掰扯这些，二人静静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倭寇传来的声响之后，便猫着腰，顺着沟壑继续往前，直到走到尽头。

    为了以防万一，二人一直待在沟里没动，不知过了多久，仍是一点倭寇的影子都没见到。二人稍稍放心，蹑手蹑脚地爬上去，一点点摸到林子边缘。

    再有个几百步，就要出林子了，二人在里面跟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走到哪了，更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邱武刚等人又在何处。

    顾云霁心里有了主意，对傅子达道：「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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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最坏结果

    先前一直忙着逃命，这会儿停下来了，顾云霁才有空细细回想复盘。

    邱武刚带人赶到营所时，已经派斥候打探了一番，确认前来偷袭的倭寇只有两三百人，且都集中在营所前面的空地上，正和留守的士兵进行厮杀。

    所以邱武刚才会放心留下亲卫保护顾云霁和傅子达，自己带着其余的士兵前去支援。

    既然倭寇都在营所混战，那么偷袭顾云霁等人的倭寇又是哪来的？是一早就藏匿在此处，还是后来才跑来突袭的？

    而且那群倭寇虽然人数不多，但目的非常明确，明摆着就是冲着顾云霁和傅子达来的，对方很有可能知道他们二人的身份，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对方早有预谋？

    若是倭寇留有后手，那邱武刚等人岂不是……

    顾云霁面色凝重，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虽然他和傅子达目前暂且安全，也顺利逃出来了，但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也不知道他们若是就这样贸然出去，迎接他们的到底是邱武刚，还是等待瓮中捉鳖的倭寇。

    考虑到这一种可能性，顾云霁便打算让傅子达留在此处，自己先出去探查情况。

    他随手捡起一根粗木棍递给傅子达，嘱咐道：「我先出去看看，这个你拿着防身，若有个什么万一，你也不至于全无抵抗之力。」

    傅子达被顾云霁这番话说得心慌，下意识扯住他衣裳：「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云霁道：「我尽快，如果前面安全，我一定会立刻回来找你，如果有什么意外……」

    说着，顾云霁顿了顿，又道：「……那你自己就多加注意。」

    傅子达心头一紧，声音发颤：「什……什么叫我自己多加注意？」

    顾云霁沉默下来，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蹲下来看着傅子达，缓慢而又坚定地道：「若我一直没回来，你千万不要来找我，顺着反方向的路出林子，想办法回府衙，去找总督大人。」

    「……那你怎么办？」

    顾云霁低头避开他视线，略有几分颓然地道：「反正，就最坏的结果来说，你我至少要有一个人回去，告诉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免得我家里人以为我不明不白地失踪，连我的去向都不知道。」

    听着顾云霁这似诀别的话语，傅子达蓦地红了眼眶，紧紧抓住他的手，哽咽道：「……顾大人你放心，你今日救了我不止一次，我的命是你给的，我就算爬也要爬回去，把消息带给总督大人。」

    「……若你真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你的家人，你不用担心。从今往后，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的妻子就是我的……」

    感受到顾云霁刀子一般的目光，傅子达紧急打住，将到嘴边的话打了个弯儿：「……就是我的弟媳，总之，我会帮你照顾好他们的。」

    顾云霁没好气道：「谁稀得你照顾！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我好歹是朝廷命官，项上这颗人头还是值点钱的，就算被抓住也未必会死。」

    「我让你带消息给总督，是希望你们想法子救我，不是替我报仇！我的妻子孩子我自己会照顾，用不着你帮我。」

    傅子达明白自己是误会了，瞬间破涕为笑：「那就好，那就好……」

    顾云霁收敛神色，站起身来道：「总而言之，你自己多加小心，若有什么突***况，你好歹长了这么大个子，应该懂得随机应变吧？保护好自己，莫要等我回来却发现你不见了，还得费心思救你。」

    傅子达点头如捣蒜：「顾大人放心，我都晓得的。」

    顾云霁见状不再多说，随意找了根木棍拿在手里，小心往林子外面走去。

    顾云霁一走，四周

    骤然安静下来，傅子达孤零零的一个人待着，只觉时间漫长，分外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傅子达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精神一振，以为是顾云霁回来了，下意识地想要跑出去，却又想起他的嘱咐，连忙换了个地方躲藏起来，小心翼翼地窥看声音传来的地方。

    树木茂密，来人长什么样根本看不清，但对方身材高大，好像有三四个人，甚至还带着武器——是倭寇？！

    傅子达脸上血色倏地褪尽，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怎么是倭寇？顾云霁呢？他人没事吧？就算顾云霁没事，可现在倭寇都走到眼前了，他岂不是逃不掉？那谁回去给梅峰带消息？

    傅子达慌得厉害，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如顾云霁所说，他再怎么样也是朝廷命官，就算落到倭寇的手里，对方也未必会杀他，说不定会拿他的人头和朝廷做交易，那样他就能活下来了……

    想到这，傅子达猛地惊醒，奋力甩甩头，暗骂自己：傅子达啊傅子达，你就是个懦夫！枉你托生七尺之躯，如今敌人来临，你却只想着怎么苟且活命，真是把圣贤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今顾云霁生死未明，你怎能只考虑自己？你入仕六年，食朝廷禄米，贡献没做多少，难道还要朝廷花大价钱赎你？你配吗？

    不如豁出去，就此和倭寇拼了，留一具尸体给他们，也免得他们用你要挟朝廷！

    这样想着，傅子达眼中显出决绝，将手中的木棍握紧，预备等倭寇过来之后，同他们拼命，能杀一个是一个，然后再凛然就义，保全文人傲骨清名。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傅子达紧张得身体发抖，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

    三步，两步，一步……就是现在！

    「啊啊啊啊啊，我和你们拼了！」

    傅子达双眼紧闭，猛地一下子跳出来，拿着木棍都是一通乱挥。

    「什么东西！」来人被吓了一跳，轻松躲过他动作，铁掌精准地劈在傅子达手腕上。

    「啊！」

    傅子达吃痛，木棍从手中掉落，还未来得及「凛然就义」，便被对方带来的人将手臂扭到背后制住，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完了，这下连清名都保不住了。

    傅子达心如死灰，奋力地转过脑袋，想要在临死前瞧一瞧这倭寇的面容，方便以后变成厉鬼找他算账。

    然而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刹那，傅子达却愣住了：「……邱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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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终于得救

    傅子达久不见顾云霁回来，又隐约发现几个带着武器的壮汉在四下搜寻，便想当然地认为他们是倭寇，顾云霁一定是遭遇了不测，而他自己也将落于敌手。

    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他本想同这几个倭寇拼命，拿着一根几乎无伤人之力的小木棍就是一通乱挥，没想到来的人不是倭寇，而是邱武刚。

    见到邱武刚的一刹那，傅子达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在倭寇手底下逃命的惊险一起涌上心头，眼眶瞬间被委屈的泪水填满，只觉生得面似凶神的邱武刚这会儿看起来分外可亲，「嗷」地一声就扑了过去：

    「邱将军！你可算来了！呜呜呜呜，我差点以为我活不成了，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可怎么办啊，还好你来了……呜呜呜……」

    傅子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是把邱武刚吓了一跳：「什么玩意！」

    邱武刚原本带着人搜寻在林子里搜寻顾云霁和傅子达的踪迹，因为担心有散落的倭寇藏匿，故而没有大声呼喊他们的名字。谁知道刚走没多远，面前就突然窜出一个外形「乱七八糟」的东西，拿着根棍子就是一通乱挥，好像要谋杀他。

    这会儿他看着面前这个裹满树枝草叶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不明生物」，一边干嚎着一边甚至还想挣扎着抱住自己的腿，像是个什么嘴里叽啦作响的怪物。

    邱武刚汗毛倒竖，连忙急退两步，一把揪住「怪物」身上的草藤将他提溜了起来，奇怪道：「什么东西？草猴子成精了？」

    「你才草猴子！你全家都成精了！」傅子达汹涌的情绪硬生生憋了回去，骂骂咧咧地道。

    邱武刚眼睛瞪大，惊觉这「草猴子」竟然还会骂人，然而再定睛一瞧，这才从和他那满是脏污的脸不太相配的明亮双眼中瞧出两分熟悉意味。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这才有几分不确定地道：「你是……傅大人？」

    见邱武刚终于认出了自己，傅子达一颗心被委屈填满，泪水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嚎啕大哭起来：「邱将军，你总算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那些倭寇杀人如麻，你再不来，我就要死在这了……」

    面前的傅子达衣裳上满是泥泞脏污，脑袋上还顶着个鸡窝似的树枝编成的帽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可言。邱武刚实在难以将他和平日里温润端方，风度翩翩的「傅小白脸」联系起来。

    邱武刚将傅子达上下打量一番，表情一言难尽：「……你先别哭，我问你，顾大人呢？」

    「……顾大人？」

    傅子达哭声戛然而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顾云霁尚下落不明，正要回答，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邱将军？！」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发现顾云霁就站在不远处。

    虽然同样是浑身的树枝草叶子，同样是顶着个草编成的帽子，但他身上并没有泥泞脏污，脸上也相对干净，比傅子达好不少，至少能认出来是个人。

    看着昔日的两位「小白脸」如今成了这副模样，邱武刚心情复杂：「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搞成这样子？」

    「哎，说来话长，战略伪装罢了，为了在林子里隐匿身形，不让倭寇找到我们。」

    见到邱武刚，顾云霁知道自己总算是安全了，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一边摘掉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给邱武刚等人大致讲述了自己和傅子达的遭遇。

    听闻顾云霁二人经历了半日的惊险逃亡，邱武刚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何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当下语气也不由自主软和下来：「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们了，你们两个文弱书生，能做到这样属实不易。」

    顾云霁问道：「那邱将军你们呢？倭寇可剿

    干净了？」

    邱武刚点点头：「剿干净了，其实没多少倭寇，很早我们就已经把战场打扫完毕。主要就是找不到你们，心里着急，所以才发动所有人来搜林子，还好现在找到了。」

    顾云霁等人遇袭之时，营所那边的战斗已经快要结束，邱武刚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即便带着士兵赶来支援，甚至还及时救下了重伤的亲卫丁二等人。

    只可惜时间上就差这么一点儿，因为倭寇追袭，顾云霁二人跑得太快，后面又钻进了林子，邱武刚没追上，刚好就那么错过了。

    密林里环境复杂，邱武刚担心里面有倭寇埋伏，便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带着兵从外到里一层层搜寻。期间果然抓到了几个落单的倭寇，一番审讯之下，对方交代确实追杀过两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只是跟丢了，他们也不知道顾云霁二人在哪。

    没办法，他只好将士兵分成几拨，在树林里进行地毯式搜索，还好最后顺利找到了。

    如今见到二人一身的「隐藏伪装」，又听了他们半日来的经历，饶是邱武刚久经沙场熟悉各种战事谋略，也不得不感叹二人确实有勇有谋，居然能够从杀人如麻的倭寇手里头逃脱，换了旁的文弱书生，怕是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听闻邱武刚找自己找了好久，傅子达感动道：「先前我们因为一点小事跟邱将军闹了不愉快，没想到邱将军如此不计前嫌，尽全力搜寻保护我们。说实在的，方才若来的真是倭寇，我肯定要与其同归于尽，邱将军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邱武刚从前和傅子达打过不少次交道，然而两人互相看不上，见面多是不愉快。今日受了傅子达一番夸，邱武刚难得老脸一红，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没什么，我是绍兴卫的武将，保护朝廷官员本就是我分内之责。」

    说着，他有些心虚地撇过脸去。

    其实邱武刚没有说出来的是，在找到二人之前，他心里一直在默默祈祷，最好是顺利找到活蹦乱跳的顾云霁和傅子达，或者——干脆找到二人的尸体，他不希望有第三种结果。

    若是二人活着落入倭寇的手中，势必会成为对方要挟朝廷的筹码，那样事情就麻烦了，整个沿海抵御倭寇的局势就会彻底陷入被动。

    以大局观来看，邱武刚作为朝廷的武将，这么想其实无可厚非，何况他跟顾云霁二人本就没有多深的交情。

    然而这会儿看着傅子达委屈巴拉的样子，又听说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和倭寇同归余尽，邱武刚心中不由产生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惭，这回对二人是真正的刮目相看，一时态度都尊重了不少。

    但他到底拉不下脸来和二人道歉，转移话题道：「二位大人此番受惊，就不要在外面多逗留了，还是早些回府城吧。」

    顾云霁二人一身的脏污，早就累得精疲力尽，闻言自是没有异议，跟着邱武刚等人回到了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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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栽赃嫁祸

    几日后，绍兴府衙里，邱武刚等人对此次倭寇侵扰进行复盘分析。

    抵御倭寇属于军务，绍兴府的倭寇清剿则由绍兴卫负责，故而参会者主要有总督梅峰、指挥佥事邱武刚，以及绍兴卫指挥使吕汉等人。

    此外，顾云霁和傅子达虽然是文官，但经历了全程，还被倭寇追杀过，牵涉至深，便也破例参与此会。

    顾云霁在绍兴府的时间短，但对倭寇的习惯和特征也已经有大致的了解了，他搞不懂：「按理说，倭寇多是以小股队伍的形式出现，零零散散的几十人，到处侵扰百姓，机动性很强，所以才一直剿不干净。」

    「这次偷袭卫所应该有几百人了吧？这么多的人，而且是偷袭这样的主动行为，他们既然探得营所空虚，又怎会不知邱将军就带着兵在沼泽塘修路？沼泽塘到营所不远，骑马快奔也就两三刻钟的路程，很快就能赶回去。」

    「朝廷兵强马壮，敌寡我众，他们势必溃败，倭寇这次偷袭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功，他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吗？这样做图什么？」

    指挥使吕汉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倭寇势力错综复杂，来历不一，规模比较小的倭寇统共也就几十人。能一次出动数百人偷袭，有这个资本的，必然是那几个倭寇头目之一。」

    说着，他回忆了一会儿，沉吟道：「从这回倭寇的衣裳和兵器上的徽记看来，应当是陶贼手底下的人。」

    顾云霁一脸疑惑：「陶贼？」

    梅峰解释道：「陶贼全名叫陶炼，是倭寇集团的头目，骚扰我朝沿海的倭寇中，数他势力最大。其实真正出自东瀛的倭寇比较少，大多数都是华夏血脉，甚至是我朝子民，因为多种原因做了海盗，后来才慢慢发展为倭寇。」

    「譬如这个陶炼，幼时就随着长辈去南洋做生意，生意渐渐越做越大，黑白道通吃。他自己又做了一个大海盗的女婿，那之后便一边做正经的海贸生意，一边在海上做打家劫舍的海盗勾当，成了个杀人贩货的商人海盗。」

    「前些年我朝海禁政策松弛，海贸蓬勃发展，陶炼等人闻着味就来了，不仅活跃在东南沿海一带打劫商船，甚至还上岸来侵扰百姓，攻击小型城镇和村庄，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说着，梅峰又微微皱起眉头：「虽说从实力和资本来看，陶炼确实有偷袭我们的可能，但他性格较为保守，很少会如此主动冒险。更别说他虽然常年漂在海外，可心里还是向往我朝的，现在年纪上来了，便念念不忘想要落叶归根。」

    「前两个月朝廷放出招安消息，他的态度很是松动，手下倭寇的侵扰之势都和缓了不少。他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偷袭这样挑衅朝廷的事情吧？他不想被招安了？」

    一旁的邱武刚神色沉沉，默默地听了半晌才道：「吕大人说这次的倭寇像陶炼一支，依我看，倒像是高世殊手底下的人。」

    「陶炼和高世殊分属不同的两个倭寇集团，行事风格迥异，陶炼虽然势力大，人数多，但做事好歹会留一点底线，就算是上岸侵扰，也只是抢东西，一般不杀百姓。」

    「高世殊就不一样了，他和东瀛人勾结，手底下将近一半都是东瀛流落出来的武士，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哪怕是三岁小儿落在他们手中都活不了，所到之处无恶不作，过一村就要死一村、空一村。」

    「前两日我和倭寇交手之时，发现他们下手狠辣，招招要人命，虽然带的是陶炼一派的衣裳徽记，但很像高世殊等人的风格。」

    邱武刚虽是朝廷正四品武官，但身先士卒，常年拼杀在前线，对各派倭寇的习性特征了如指掌，他的话确实很有参考性。

    顾云霁闻言仔细想了想，心里有了猜测，然而他对沿海倭寇称不上太了解，便只试

    探着问道：「既然穿的是陶炼一派的衣裳，行事风格又像高世殊，那会不会是……栽赃嫁祸？」

    「栽赃嫁祸？」

    梅峰顺着这个思路一想，随即点点头：「有这个可能。高世殊和陶炼不一样，陶炼是幼年下南洋，慢慢壮大势力发展成了倭寇。而高世殊原本就是我朝福建的子民，后来犯了事逼不得已流亡海外，最终加入倭寇成为其中一员。」

    「据说他原本还是衙门里的一个小捕头，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跟人起了冲突，杀了对方全家之后畏罪潜逃。朝廷发布通缉令，四处追捕，他走投无路，最后被一支东瀛人的倭寇组织接纳。」

    「说起来，他还算有些本事，加入倭寇之后就一路往上爬，成为了最大的头目。他又到处‘招兵揽将，和西洋人购买火器，以一己之力发展成为仅次于陶炼的第二大倭寇组织。」

    说着，梅峰又对顾云霁解释道：「不过因为他是畏罪逃亡海外，手段又比陶炼狠辣很多，故而朝廷对他的态度强硬，只对陶炼尝试招安。」

    吕汉接话道：「陶炼和高世殊为第一、第二大倭寇集团，彼此间虽小有摩擦，但更多的时候是互相扶助，一致对抗朝廷。或许高世殊就是因为看到陶炼将要被招安，他担心以后孤立无援，被朝廷腾出手来集中对付，这才想要偷袭营所，然后嫁祸到陶炼头上，让他被招安不成。」

    傅子达听了这么多，犯了难：「高世殊这招阴谋虽然不高明，但很有效。陶炼被冤枉了，但他有口难辩，害怕朝廷找他麻烦。而咱们纵然清楚是高世殊的手笔，却也担心陶炼不信任我们，更担心他借此和高世殊勾结，背后捅我们刀子。」

    「咱们不信任他们，他们不信任咱们，一来二去的，彼此互相猜疑，招安的事怕是要黄。」

    虽然陶炼是坏事做尽的倭寇，人人恨不得亲手剁了他的头，但众人身为官员，总要为大局着想，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免去百姓苦难、为朝廷节省开支总是好过喊打喊杀的。

    只可惜，这条路困难重重。

    梅峰叹息一声，道：「罢了，招安的事以后慢慢再说，诸位都有公务在忙，都先忙自己的去吧。」

    众人点头应是，随即各自离开。

    顾云霁正准备起身跟着众人离开，就听见梅峰沉沉的声音：「顾云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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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师兄训斥

    「顾云霁留下。」

    师兄梅峰待他亲厚，从来都是以「师弟」相称，还是头一回语气沉沉地连名带姓喊他。

    顾云霁脚步蓦地一顿，心中暗叫不好，从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僵硬地转过身子：「师兄……」

    「你小子！」

    果不其然，顾云霁刚转过去，脑袋上就挨了梅峰一巴掌，力道不算重，却打蒙了他。

    顾云霁从小到大挨过的打屈指可数，何况这段时间他和梅峰相处得多了，愈发觉得大师兄是个好人，因为年纪大他许多，处处护着他，亦师亦兄，二人关系很亲厚。

    梅峰这巴掌存了点教训自家小辈的意味，顾云霁自然不敢躲，更不敢同他生气，只是颇为委屈地捂住脑袋：「师兄，干嘛打我？」

    「你还问我？我不仅想打你，我还想踹你呢！」

    梅峰一脸不善，说着，他作势抬起腿，吓得顾云霁连忙侧身一躲。

    「你这才来绍兴府几天啊？就差点把命给丢了！当初我怎么嘱咐你的？是不是告诉你，你是文官，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倭寇的事自有武官去管，你不必事事围着他们转，更用不着你自己整日整夜地操心。」

    「结果呢？你怎么做的？跟着人家邱武刚去抵御倭寇！你还记得你是个文弱书生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也就是你运气好，这才在倭寇手底下捡回一条命，你懂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命？」

    梅峰的训斥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顾云霁被骂得蔫头耷脑，仍想为自己辩解：

    「这不是情况突发嘛……我本来是跟着傅子达去看修路修得怎么样了，谁知道倭寇会突然偷袭，邱将军不能把我们撂那，只好带上我们。至于后面发生的事谁能料到，我也不想的……」

    「你还跟我顶嘴！」

    看着顾云霁一脸委屈但倔强的模样，梅峰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念及他如今已经二十多岁，好歹是个成年人了，得留点颜面，他真想照顾云霁屁股踹一脚。

    见顾云霁被训得蔫蔫儿的，梅峰想起这是老师最喜爱的小弟子，只得和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道：「小师弟啊，你年少中探花，是顾家、徐家乃至老师所有弟子近几十年来最出色的一个，我们盼着你有出息，但更盼着你平平安安的，你明不明白？」

    「我知道你一心想要做个好官，特别是从前在叙州府，你习惯了事必躬亲，沼泽塘修个路你都不放心要亲自看看。可咱们这儿和叙州府不一样，随时都有倭寇侵扰，你眼中的‘突***况，在我们看来却是太平常不过的事了。」

    「这一次你因为修路遇上倭寇偷袭，还好最后逃进林子捡回一条命，下次万一直接碰上倭寇正面进攻，你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岂不是要死在倭寇刀下？」

    虽说事发突然，可顾云霁回想起来确实后怕。

    如果当时他和傅子达没有避开那支射过来的箭，如果他们溜进沟壑时被倭寇发现了，他绝对不会像这么安然无恙。只差一点，他便会被死神扼住咽喉。

    梅峰叹息一声，慢慢道：「师弟，你听师兄一句话，从今往后你就安生待在府衙，好好做你的知府，能不出府城就不出府城，哪怕混日子也没关系。」

    「反正上头有我给你顶着，咱家在京城里也多的是人脉，你不是想回京城吗？等过几年你熬够了资历，我们就想办法调你回京城，好不好？」

    顾云霁面有犹豫：「可……」

    顾云霁自问做官以来，没什么大志向，所求无非简简单单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尽己所能做最多的事情。

    梅峰不到四十就能做到一省总督，毫无疑问绝不是吃干饭的，无论是权术还是能力他都是顶尖。作为徐承裕教

    导出来的弟子，他不敢说清清白白，至少是位为民着想的好官，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现下他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确实是将顾云霁当做自己人，一心为他着想。

    可对顾云霁来说，要他爱惜自身他做得到，可要他从今往后在绍兴府衙混日子，当个尸位素餐的木头，他做不到。

    见顾云霁一直不说话，梅峰声音发沉：「难道你希望从今往后都过这般惊险的日子，让老师还有书华都为你担惊受怕？」

    一想到几日前自己拖着狼狈疲惫的身躯回家，妻子见到他时眼眶通红的样子，顾云霁一颗心都要揪起来了。

    梅峰这话如刀子，正好刺进顾云霁心窝里，面对师兄的质问，他反驳的底气霎时间泄得干干净净，闷闷道：「……我当然不希望。但师兄要我从今以后安安生生待在府衙哪都不去，我确实做不到。」

    「我只能答应师兄，往后我会尽量听你的话，爱惜自己的身体，爱惜自己的命，不去做危险的事情，更不会跟着邱将军等武官跑去清剿倭寇。」

    「尽量听话」，就是不全听，顺着他心意的他就听，不顺着他心意的他就不听。

    一想到这会儿顾云霁还在和自己玩文字游戏，梅峰都快被气笑了，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这么大人了，自己有成算，我言尽于此，多的也管不了。」

    顾云霁仍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要请师兄帮忙。我遇险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老师？反正我现在安然无恙，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知道了平白为我忧心。」

    「你还知道老师年纪大了，会为你忧心呢？」

    梅峰白他一眼，没好气道：「那不仅是你老师，也是我老师，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要是真想让老师放心，你就照顾好自己，莫要以身犯险。」

    顾云霁听了这话更觉惭愧，只低头沉默着。

    他长这么大，父母在身边时极少，老师徐承裕承担了他实际上的「父亲」角色，对他在学业和为人处世方面进行无微不至的教导。然而徐承裕年纪大了，性子稳重很多，虽然平日里不宣之于口，但实际上对他看哪哪满意，少有红脸厉色的时候。

    如今唯有面前这位师兄梅峰，年长他十几岁，因同是徐承裕教出来的，举手投足透着老师的影子。顾云霁对着他仿佛被「血脉压制」了一般，难得有了一点犯了错之后被家长教训的感觉，缩着脑袋不敢反驳。

    该说的也说完了，该骂的也骂完了，末了梅峰长舒一口气，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顾云霁后背：「行了，不和你多说，老师虽然不知道，但书华可是知道，这些日子你多抽出时间陪她，莫要又过了时辰不回去，害得她提心吊胆。」

    「再过段时间，朝廷派的都指挥使沈柏奕就要到了，他已经确定了要在绍兴府驻扎，你和他打交道的时候注意些，不要太热情，也不要失了礼节。」

    顾云霁吞吞口水，忍不住道：「……师兄，您不是让我少和武官打交道吗？」

    梅峰一噎，火气又窜了起来：「这会儿你知道听我的话了？刚才怎么不知道听？我看你就是存心抬杠惹我生气！都指挥使那能一样吗，这是我事先跟你交代过的……」

    眼看自己一句话引得师兄炸毛，顾云霁连忙随口敷衍认几句错，随后借着回家的借口脚底开溜，免得梅峰逮着他又是一顿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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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儒将风范

    如梅峰所说，五月底，朝廷派来的新任浙江都指挥使沈柏奕正式到任，并且将自己的驻扎地点选在绍兴府，和绍兴卫的官员们一同办公处理军务。

    都指挥使统管一省军务，是正二品的武将，位高权重。顾云霁是文官，和武官分属不同的两个系统，本不需要特意去拜会，但对方既然来了绍兴府，他作为知府，好歹应该去见见。

    二人身份立场不同，太热情不好，太冷淡也不好。顾云霁正衡量着哪一天去见这位新任的都指挥使比较好，却不想他还没动身，沈柏奕就已经率先派人传了消息来，想要见他。

    见到沈柏奕的那一刻，顾云霁脑子中蹦出两个字：儒将。

    老实说，沈柏奕实在不太符合顾云霁对武官的印象。他印象中的武官，大多都像邱武刚那般，五大三粗，身材壮硕，甚至由于出身的原因，文化水平不高，谈吐偏粗俗。

    然而沈柏奕却是恰恰相反。

    顾云霁事先了解过沈柏奕，知道他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但今日一见，却觉得他才三十五六的样子，外貌很显年轻。他身材匀称，皮肤偏白，举手投足透着一股温雅随和，若不事先说明，顾云霁一定会以为他是个文官。

    当然，顾云霁还是能从他结实的手臂肌肉上看出一点武官的影子，诚然是习过武的，绝不是傅子达那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但仅从外貌来观察，沈柏奕不像是个常年经受风吹雨打的将军，更像是个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的军师。他面白肤细，一看就很少上前线搏杀，难怪梅峰说他此前功绩平庸——毕竟武官不上前线打仗，哪来的军功？

    顾云霁心中疑惑：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都指挥使的？

    进门之际，顾云霁尚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沈柏奕，沈柏奕却已经笑着迎了过来：「这位……应该就是顾大人吧？」

    顾云霁端谨行礼：「绍兴知府顾云霁，见过都指挥使大人。」

    「顾大人不用多礼。」沈柏奕面带微笑，伸手虚扶他起来，又将他引至座位边，「来来来，顾大人请坐。」

    顾云霁循着礼节坐下，朝沈柏奕微微颔首：「不知都指挥使大人此番叫下官来有何吩咐？」

    沈柏奕笑道：「我初到绍兴府，有很多东西都不太清楚，便想着多找几个人问问。倒也没什么要事，就是随意聊聊天，顾大人不必拘谨。」

    但从这一番简单的接触看来，沈柏奕确实是个随和的人，没有特别大的官威和官架子，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人以礼相待，自然当以礼回之。顾云霁露出笑容，客气地道：「下官来绍兴府的时间也不长，但既然大人有需要，尽管询问即可，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着急，先喝茶。」

    沈柏奕仍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唤侍从奉上两杯清茶，而后一边不紧不慢地拂着杯中茶沫，一边随意地问道：「听闻顾大人前些日子遇险，曾被倭寇追杀？不要紧吧？」

    顾云霁点头：「劳大人关心，确有此事，好在有惊无险，下官安然无恙。」

    「那就好。顾大人是亲眼见过倭寇的人，以你看——感觉如何？」

    沈柏奕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顾云霁有些不解：「大人想问什么感觉？」

    沈柏奕笑道：「无所谓什么感觉，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对倭寇的了解、对他们的第一印象、对他们的感受……等等，都可以。我此前虽对倭寇研究了很长时间，但得到的资料大多都是武官视角。」

    「武官和文官所处的环境和立场不一样，我想问问顾大人，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这也是我今日找你来的主要目的。」

    顾云霁闻言仔细想了想，沉吟道：「当

    日遇到倭寇时，我和通判傅大人忙着逃命，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真要说有什么印象的话……大概就是，来绍兴府之前，我没想到倭寇居然大部分都是我们华夏血脉。」

    沈柏奕哈哈一笑，似乎很愉悦的样子：「顾大人这话说的不错，这也是被不少人误解的事实。倭寇倭寇，有的人顾名思义，便以为倭寇是倭国出来的流寇。实际上倭寇之中，东瀛武士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大多数都是华夏后人，甚至原本还是我朝子民，和我们同根同源。」

    说着，他起了一点考校的心思，饶有兴味地问顾云霁：「那顾大人知道这些‘华夏倭寇又都是从哪来的吗？」

    顾云霁从容道：「有的是祖辈下南洋，从而在南洋一带扎根的华夏后人；有的是在我朝疆土犯了事，不得已出逃的罪犯；还有的原本就是流寇、水匪、海盗，渐渐积聚势力，容纳流窜的东瀛武士，最终发展成庞大的倭寇集团。」

    沈柏奕满意点点头：「不错，顾大人如此年轻就做到知府的位置，果然是有能力的，这才来了绍兴府没多久，就能对倭寇了解到这个程度。」

    「倭寇难除，自海禁政策松弛以来数十年，倭寇日渐猖獗，总也剿不干净，早就已经成了陛下和朝廷的一块心病。如你所说，倭寇若全都是倭国人也就罢了，那样的话，朝廷只管一力猛打，大不了打到倭寇老家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偏偏这里面有不少华夏后人，跟我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今日你在前线打倭寇，说不准明日我朝的商人就和敌人勾结，给人家运物资运粮食，帮着外人打自己人。」

    说到这，沈柏奕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依我看，倭寇可恨，这些里通外敌的商人更可恨，说是‘汉女干也不为过。倭寇现今如此猖獗，有他们的一半罪过！」

    听得此话，顾云霁心中一震，意外地看了沈柏奕一眼。

    这个时代民族意识尚未觉醒，有沈柏奕这般想法的人，不能说很少，简直是凤毛麟角。

    没有民族意识，就没有血缘亲近、文化归属一说。在那些和东瀛人勾结在一起的华夏人看来，他们已经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是否和外人勾结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是在背叛民族，他们或许会认为，自己和本土的土匪、流寇等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打家劫舍，反正都是和朝廷作对，二者没有本质区别。

    而对那些里通外敌的商人和部分乡绅来说，他们的民族意识就更加淡薄了。他们只会将自己的利益摆在前头，赚钱就是天大的事情，多的才懒得管。

    顾云霁来自前世，自然是对这样的汉女干恨之入骨。然而这个时代和前世不一样，如此环境之下，沈柏奕能萌发出浓厚程度远超旁人的民族意识，实在是难得。

    怪不得沈柏奕功绩平平，却照样能获得景丰帝的信任，还被派来浙江任都指挥使。

    一个对自己国家和民族有强烈归属感的人，是断然不会在对付倭寇时做出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的事情，而这也正是景丰帝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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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抗倭阵型

    说到勾结东瀛人的汉女干，以及里通外敌的叛徒，沈柏奕有些情绪激动。见顾云霁在看自己，他自知失态，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重新换上温和的表情：

    「一时没收住情绪，吓到顾大人了吧？主要我出生于东南沿海，幼时曾亲眼看见倭寇如何残杀乡亲，心中激愤难当，那之后便投笔从戎，跑去参加武举，做了名武官。」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沈柏奕对倭寇怀着这样深切的恨意。

    顾云霁前世受历史民族教育，内心深处对东瀛人同样涌动着深仇大恨，他对沈柏奕感同身受，自然不会介意他「失态」，反而更觉亲近。

    他真诚地道：「大人所感，亦我所感。下官只恨自己是个书生，未有投笔从戎之勇气，不能亲自上阵杀敌，沈大人幼时便有此志向，下官佩服。」

    沈柏奕闻言心头一松，内心隐隐有觅得知己的喜悦，笑容也更真切了：「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浙江，就是为了彻底清剿倭寇，还沿海一个安宁，这是陛下交代给我的任务，更是沈某平生之志。」

    「而我之所以将驻地选在绍兴府，除了是综合地理、军事等因素之后的考虑，同样也是因为顾大人。此前我对顾大人了解过一些，知道你是勤于公务、一心为民的好官。我想着，若是与你配合，倭寇清剿应该会更加顺利。」

    二人初次见面，沈柏奕就说这样类似于半掏心窝子的话，实在有些为时过早了。

    若顾云霁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面上对沈柏奕笑盈盈，背后却给他捅刀子，那么沈柏奕此举，无异于将自己推入深渊。

    顾云霁内心纳罕：沈柏奕是不是太信任自己了？他到底是别有目的，还是纯粹缺心眼？

    想到梅峰的嘱托，不要跟武官牵扯至深，顾云霁斟酌着字词，进退有度地道：「沈大人言重了。下官身为文官，虽不事军务，但总归是绍兴府的知府，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同样是我的愿望。」

    「今后若是沈大人用得上，但凡在下官能力范围之内，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这本是顾云霁的客套话，沈柏奕却仿佛当了真，眼睛顿时亮了亮：「正好，我现下就有一事想请顾大人帮忙参详参详。」

    说着，沈柏奕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顾云霁。

    顾云霁接过一看，发现是张图纸，上面画着很多手持兵器的小人，像是士兵在进行操练。不过图画有些抽象，顾云霁看得云里雾里，不解道：「这是什么？」

    沈柏奕道：「这是我研究出来的专治倭寇的士兵阵型，叫做五行阵。倭寇通常是小股流窜，几十人的队伍到处侵扰，往往刚派兵过去，他们就已经逃到下一个地方了，踪迹难寻，随意性很大。」

    「而且他们单兵作战能力强，不仅常年在海上漂泊，还熟悉各种复杂地形。而我们的卫所屯兵大多出自农户，个体素质并不高，就算是正面撞上，除非我们人数占优，否则也没有把握取胜。」

    「而我研究出来的这个阵型，就是专治倭寇，达到以少胜多的目的。」

    说着，沈柏奕指着图纸，给顾云霁介绍起来：「这个阵型由五人组成，最前面为盾牌兵，挡住倭寇的正面进攻，同时起到掩护作用。后面的士兵手持长戈，用以对抗东瀛人擅劈砍的武士短刀。」

    「再后面二人拿长枪，等前面的人阻滞或挡住倭寇给，进行突刺，给敌人致命一击。最后一个士兵手持镗钯，起到支援、保护作用，防止倭寇绕到后面迂回攻击。」

    「如此五人相互配合，可攻可守，可进可退，顾大人以为如何？」

    顾云霁刚拿到图纸时不明所以，经过沈柏奕的一番讲解，他明白了——这不是正是前世用来抵御倭寇的关键阵型吗？

    两世或许人、事不同，局势也有变化，但历史的大致发展脉络总归是相同的。前世能够成功抵御倭寇，纵然少不了各位民族将领的努力，但抗倭阵型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同样至关重要。

    顾云霁只大致记得有这么个阵型，对其具体的安排没有深入了解。沈柏奕的阵型看着很不错，但顾云霁大概听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依我看，这个阵型很好。但若是在这里……」他仔细思量了一番，指了指图纸上某个位置，「也就是长枪兵和镗钯兵之中，加一个火炮兵，在远处就对倭寇进行射击，会不会更好？」

    说着，顾云霁又补充道：「当然，也不一定就是这个位置，可能稍前一点，也可能稍后一点，反正是要加个火炮兵。」

    这个时代火器制造技术已经很高了，开始大面积应用到军事方面，朝廷的火炮制造更是处在整个世界前列。顾云霁只依稀记得抗倭阵型里有火炮的存在，但具体在哪个位置，他并不确定。

    听了他的话，沈柏奕眼睛一亮，拿着图纸仔细看起来：「……嗯——不错，加个火炮兵确实是好些！火炮兵可以远程作战，不仅提前消灭部分倭寇，减轻后方压力，还能打乱敌人阵脚，为我方争取主动权。」

    见沈柏奕一副沉浸在思考中的专注样子，顾云霁笑了笑，提醒道：「沈大人还可以考虑对现有的阵型进行拆解和合并，使其适应更多、更复杂的战场局势。」

    「毕竟这个阵型好虽好，但只适合小股作战，若是遇到开阔的平原，或是大规模和倭寇对上，这样的阵型起到的作用就很小了。」

    「顾大人所言有理。」沈柏奕越听越觉得今日找顾云霁来是个正确的决定，看着他的眼神中都闪着激动的光芒，「没想到顾大人一个文官，竟还对军事作战颇有研究。」

    前人的功绩，顾云霁哪敢揽到自己头上，颔首谦虚道：「我也是误打误撞，若是没看见沈大人的阵型图，我也想不到这些，这都是大人您给我的启发。我顺嘴一说罢了，真正的实战操作和演练，还是要靠大人您。」

    沈柏奕信心满满：「不错，再好的理论也要运用到实践中。此事宜早不宜迟，过两日我就去校场找士兵实验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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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校场争吵

    这边沈柏奕刚跟顾云霁商量完抗倭阵型的事情，就迫不及待想要去校场上找几个士兵演练一下，那急不可耐的样子，不像是年过不惑位高权重的都指挥使大人，反倒像是个按捺不住心气的毛头小子。

    对此顾云霁只能无奈笑笑：没想到沈柏奕看着稳重，居然有一颗与年龄不符的赤忱之心，浑身上下充满了蓬勃的干劲儿，这一点倒是难得。

    然而第二天，这位赤忱的都指挥使大人就给了顾云霁一个「惊喜」——他在校场和将士们吵起来了。

    听闻此事的顾云霁头疼不已，一边快马往校场赶，一边在忙乱之中问传消息的傅子达：「哪怕是官员行事，也不能完全避免摩擦，有个小冲突小争吵很正常，至于非得把我找过去吗？何况我是个文官！掺和武官的事做什么？」

    自从上次倭寇偷袭，傅子达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一学骑马，免得再来一次又被顾云霁带着颠得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经过大半个月的努力，傅子达的骑术小有成效，已经能够勉强跟上顾云霁的速度了，然而还是有些身形不稳。他连忙握紧缰绳稳住下盘，同时还要分出心神来回答顾云霁的问题，苦着脸道：

    「……说是争吵，但依我看，要不是沈大人都指挥使的身份摆在那，将士们怕是要跟他打起来了！武官的事咱们是不好插手，可总督大人在外出公差，他不在，顾大人你就是衙门的话事人，怎么说也是发生在绍兴府的事，咱好歹得去看一眼吧？」

    「何况沈大人和邱将军吵得激烈，谁劝架都不好使，直到有人说把你顾大人请过去评理，他俩才同意的，你不去不行啊。」

    顾云霁一阵无语：「请我过去有什么用？他俩的官阶一个和我平级，一个比我大得多，我一个文官，哪个都惹不起，怎么还非我不可了！」

    抱怨归抱怨，顾云霁动作不停，骑着马朝校场飞奔而去。

    二人刚到校场，就看里面的人群闹哄哄地围在一处，隐隐传来争吵声。

    沈柏奕不负顾云霁对他的「儒将」印象，纵使一张脸气得比身上的官服还红，却还是尽力维持着风度，哪怕是吵架身子都站得笔直，脚下不曾挪动半分，只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邱武刚，胸口剧烈起伏：

    「……邱武刚，我是都指挥使，是你的上官！你敢对我如此无礼，眼中可还有朝廷吗！」

    邱武刚一副死皮赖脸的混蛋样，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衣裳下摆大咧咧地撩起搭在膝盖，双胯朝前，举止粗俗，浑身上下每根头发丝都在诉说对面前这位「儒将」上官的蔑视。

    听到沈柏奕的质问，邱武刚不屑地轻嗤一声，嗓门一如既往地震天响：「上官？我邱武刚当了半辈子的兵，还没见过哪个上官这般磋磨手底下的军士！就你这行径，莫说你是都指挥使，就算是总督大人杵在这，老子也照骂不误！」

    沈柏奕一口气噎在胸口，险些撅过去，他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声色沉沉：「邱武刚，你这般蛮横骄纵，就不怕我一封弹劾折子递到天子面前，卸了你的军职？！」

    邱武刚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表情极其欠揍：「哎哟——指挥使大人好大官威呀，您是陛下派来的人，从京城来的，我们这些泥地里滚出来的兵莽子，自是惹不起您。」

    「您要卸我的军职，我能怎么办？只能认命咯！只可惜啊，咱们绍兴卫少了我老邱一个不懂礼数的大老粗不要紧，要是整个浙江都是如您一般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那老百姓可就是倒了大霉了！」

    「你！」

    邱武刚文化水平不高，堪堪识得几个大字，不至于落个睁眼瞎。但他在嘴皮子上的功夫可是一点都不输舞文弄墨的文官，三两句话就将

    沈柏奕气了个半死。

    沈柏奕到任之前，梅峰就特意嘱咐过他，绍兴卫有个名叫邱武刚的将领，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但凡惹恼了他，甭管对面是谁，当场就能不给人好脸。

    偏偏他战功赫赫，能力着实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若非因为脾气得罪了不少人，早就高升了。梅峰告诉沈柏奕，若是同邱武刚起了冲突，能忍则忍，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由于梅峰的事先告知，沈柏奕对邱武刚的脾气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这也太气人了些！

    沈柏奕身为都指挥使，再怎么说，发落一个指挥佥事还是没问题的。他今日把一口气忍了再忍，岂料邱武刚却觉得他好欺负似的，步步紧逼，一点儿颜面都没给他留。

    最可气的是，校场的将士们几乎都站在邱武刚一边，明里暗里地帮腔讽刺沈柏奕，合伙欺负他一个新来的。

    顾云霁隔得远，却也将邱武刚的骂声听了个七八分，心下不由感叹这位活祖宗的暴脾气，面对高自己好几级的上官都能这般狂妄。看来那日他初到任时，邱武刚就修路的事来要说法，已经收敛很多了。

    顾云霁生怕邱武刚把沈柏奕给气出个好歹来，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跨进校场，奋力挤进人堆儿里，将吵得正激烈的二人分开：「怎么回事？沈大人，邱将军，你们怎么好好的吵起来了？」

    经过前一日的相处，沈柏奕对顾云霁很有好感，见到他顿时眼睛一亮：「顾大人？」

    邱武刚仗着赫赫战功，心气儿比天高，持有的偏见快把眼睛都给糊没了。

    他几乎看不起所有文官，整个浙江之中，除了总督梅峰能得他打心底的敬佩，也就前段时间以文弱之躯成功逃脱倭寇追杀，将他的偏见纠正过来的顾云霁和傅子达，能让他拿出两分的尊重。

    见到顾云霁，邱武刚同样是精神一振，不等沈柏奕说话，他便率先将人扯到自己面前，铜锣似的嗓门震得顾云霁耳朵疼：「顾大人你来的正好！你来给我们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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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地方艰难

    「顾大人来得正好！给我们评评理！」

    邱武刚生来嗓门大，又几乎是对着顾云霁面门吼的，吵得他耳膜生疼。

    顾云霁揉揉耳朵，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沈柏奕，然而邱武刚一副不饶人的强势姿态，他只能先将就面前这位暴脾气的活祖宗，好声好气地问道：「那就请邱将军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年纪轻，又是文官，对于军务方面的事情也不太清楚。但二位大人既信得过我，愿意同我说一说，那我便托大以朋友的身份，从中给二位调和调和？」

    顾云霁这番话说得有意思，话里话外点明自己的立场，不愿以文官的身份插手军务，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来给二人当个和事佬。

    别看邱武刚生得粗犷外放，实则心细如发，轻轻松松地听明白了顾云霁话里的深意，也明白他的顾虑。

    邱武刚一时心下不由觉得好笑，感叹「顾小白脸」这也太谨慎了些，然而浙江不比其他地方，倭寇猖獗，文武官公务有交叉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他今日以文官的身份插手了，又能怎样？谁会闲得无聊纠这个错？

    邱武刚有心不让顾云霁如愿，索性亲热地揽过他的肩膀，故意大大咧咧地道：「顾大人不必自谦，你虽是文官，可心系军民，自来到绍兴府后事必躬亲，咱州府上下谁不服你？今日总督大人不在，你来当这个评理的是再好不过的！」

    顾云霁的所作所为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些日子以来莫说是普通百姓，在士兵里也积累起了不错的名声。邱武刚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周围军士的大批附和。

    听着士兵们的哄闹声，顾云霁觉察出邱武刚「整蛊」他的意思，更觉此事棘手，无奈道：「……言归正传，邱将军究竟是因为什么和沈大人起冲突的？」

    提起这个，邱武刚精神立刻抖擞了起来，仿佛天下十分的理被他占了十二分，底气分外充足地道：「顾大人，这你可是问着了！沈大人是新上任的都指挥使，是我老邱上官的上官，若非行事实在荒唐，让我忍不下气，我怎敢对他如此无礼？」

    「今日沈大人初到校场，一来就说要练那个什么……什么八卦阵！」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是五行阵。」

    「管他什么阵！」邱武刚扯着大嗓门嚷嚷，「反正就是折腾得厉害。为了练这阵，他又是问我要人又是问我要兵器，名堂多得很！」

    「我想着沈大人是陛下派来的人，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又是我的上官，我肯定要尽力满足他的要求。他说兵器质量不行，我给换；他说场地不够大，我给找；他说士兵水平良莠不齐，影响训练，我又把我自己的亲卫送过去。」

    「我的亲卫顾大人你是见过的，生得人高马大，个顶个的好战士，结果他还不满意！硬说我的亲卫们不听指挥，违抗军令，我的兵是什么样我能不知道？我看他就是故意找茬，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拿我当柴烧了！」

    邱武刚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他本就生得粗犷，发起火来更是跟个凶神似的，轻易收不住。

    单听邱武刚的一番诉说，好像确实是沈柏奕故意刁难人。但顾云霁知道此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好不容易将邱武刚的情绪安定下来，这才又看向面色发白的沈柏奕，和缓了语气道：

    「沈大人，您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沈柏奕半途投笔从戎，虽是习武，可骨子里还是留着温和的文人气质。他是通过武举考出来的武进士，受到过皇帝的亲自接见，在京城里安安生生地当了多年的武官，习惯了达官贵人们见人先拿三分笑的行事风格和做派。

    蓦然见了个不畏权威、不敬上官，凭着一股子莽劲儿将规矩礼节搅了个粉碎的主儿，他真有些应对

    不来，深感邱武刚这人是来克自己的。

    偏生从小到大的端方教养不允许他粗蛮行事，于是他沈柏奕明明是堂堂正二品都指挥使，吵起架来，却硬是被个指挥佥事压住了气势。

    见顾云霁态度和缓，没有站在邱武刚一边的倾向，沈柏奕胸口的气息稍微顺畅了一点，慢慢地道：「昨日我跟顾大人讨论完抗倭阵型的事，今日便想来校场找几个士兵操练试验一番。」

    「我那抗倭阵型顾大人是知道的，需要的兵器种类多，要盾牌，要长枪，要镗钯，还要火炮。然而我一看邱武刚找来的兵器，几乎没有可用的！好多生了锈，一看就久未维护保养，根本用不了。」

    「那个火炮，都已经是惠宗年间的款式了，放在京城神机营里都没人稀得正眼瞧！至于他给我找的士兵，良莠不齐，我不求他们识字，结果多数人连官话都听不懂，操练起来险些伤了自己人！就这样的条件，怎么排练阵型？」

    说到这，沈柏奕已是带了火气：「邱武刚说我是找茬，我还觉得是他欺负我初来乍到，故意给我难堪，让我下不来台呢！」

    邱武刚一听这话不干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京城下来的贵人，怎知我们这些地方将士的艰难！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们能不知道兵器要定期维护保养吗？可那得要钱呐！军费有限，我们只能先紧着重要的地方用，兵器上头，除了兄弟们常用的长刀、长枪，别的地方哪顾得上？」

    「至于火炮，你说的不错，卫所现有的火炮正是惠宗年间批下来的，我们这些弟兄，已经十多年没见过新的火炮长什么样了！神机营处在天子脚下，里面的将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用的火器都是整个大夏顶好的，沈大人敢拿我们和神机营的军爷做对比，我们自己可没那胆子！」

    邱武刚面色难看，胸口憋了一股气，说起这些，语气里竟是罕见地带了两分委屈：「我们这就这个条件，莫说是绍兴卫所，天下除了京城，但凡是地方州府，哪里不艰难？」

    「我已经尽力给了你最好的，你自己看不上，我能怎么办！」

    邱武刚胸口憋着一股气，包含怒气的真心话被他用十成十的力气吼出来，一时间，四下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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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对立冲突

    顾云霁才从偏僻的西南调离，地方州府有多艰难，他再清楚不过。相比之下，地处江南的绍兴府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文官艰难，武将这边同样艰难。大夏地方卫所数百，屯兵何止百万，养着这样庞大的军队，军费开支难以想象，若是将各地的军费都给足了，国库被掏空不说，朝廷怕是立刻得垮。

    细数整个大夏的军队，除了京城，也就是负有抵御鞑靼之责的九边重镇的情况好一些。其余的地方卫所，各有各的委屈和难处，邱武刚这番话，倒也并非夸大其词。

    如邱武刚所说，沈柏奕见惯了京城的富贵繁华，确实犯了「何不食肉糜」的错误，心中一时惭愧，便有些底气不足。

    然而目光一转，触及到周围兵士不屑轻蔑的表情，沈柏奕的火气瞬间又窜起来，生硬地道：「兵器的事，算我错怪你，我给你赔不是。但你的亲卫不听指挥，违抗军令，你又有何话说？」

    「我要他们往东，他们偏要往西，我跟他们说要彼此配合，摆出五行阵，他们偏说这样的方法不对，说他们以前的不是这样打倭寇的。懒懒散散，不服管教，这就是你亲卫的态度？」

    邱武刚吸吸鼻子，眨眼间又恢复到那副狂妄的样子，漫不经心道：「这样的态度有问题吗？他们说的难道不对？我邱武刚当了这么多年的兵，打了这么多年的倭寇，何时见过这种打法？还五行阵呢，狗屁！」

    沈柏奕面色难看至极，气得发抖：「……邱武刚，你不知这五行阵的精妙，我不同你计较。但我再怎么说也是都指挥使，你当了这么多年兵，难道不知军人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是服从军令！」

    「哪怕我错了，哪怕我错得离谱，你，还有你的亲卫，都得原原本本地执行！可你都做了些什么？亲卫违抗军令，你不出手惩治，反倒站在他们一边来对付我，你就是这么做你的指挥佥事？」

    「不敬上官，不服军令，还敢质疑我的五行阵，难怪这些年来倭寇日渐猖獗，若军队里都是你这样的酒囊饭袋、废物草包，倭寇不骑到我们头上来才怪！」

    「你说什么？」邱武刚脸色倏地一变，随后又猖狂讥讽地笑起来，「***包？到底是谁草包！我邱武刚从军二十三年，如今任绍兴卫指挥佥事，虽然官不大，但我好歹是凭着军功堂堂正正当上的！我的军功扎扎实实，无有半分假！」

    「你沈柏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考了两场试，耍耍嘴皮子，没和敌人白刃对白刃、鲜血溅鲜血地拼杀过，只是靠年龄熬上来的资历，就做到了正二品的都指挥使。」

    「一天战场没上过的草包，也好意思骑到我老邱头上？凭什么？老子不服！」

    邱武刚猩红着一双眼，眸中汹涌的不甘和愤慨硬是逼着沈柏奕后退了一步，他强打起精神对峙：「我是朝廷的官，陛下派来的，你不服也得服！」

    提起陛下，沈柏奕的底气顿时又充盈起来：「大夏不少你一个邱武刚，你若对我的职位有异议，大可上书找陛下要说法，你尽管试试，看陛下到底是护着我，还是向着你！」

    邱武刚定定地看着他，忽地一笑，眸色沉沉：「都指挥使是陛下的人，不用说也知道，陛下肯定是护着你的。面对您这样的大人物，我等虾兵蟹将，自然是要低头的。」

    「可是沈大人，我且问你，你就算有再硬的靠山，但没有实打实的军功和能力，你拿什么服众？」说着，邱武刚似笑非笑，点点自己心口，「人的嘴容易服，心可不容易服。」

    沈柏奕闻言，一股巨大的不安从心底升腾起来，他茫然四顾，周围的兵士俱是阴郁着脸，目含轻蔑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两个大字：不服。

    沈柏奕面色发白，蓦地生出两分后悔——他本是来训练抗倭阵型的，事

    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一直插不上话的顾云霁见状头疼不已，深感此事棘手。

    他还当二人是起了什么小摩擦，没想到竟是一上来就触及到这么深层次的矛盾，直接将沈柏奕和以邱武刚为首的本地将士摆到了对立面。

    单从抗倭阵型来看，顾云霁知道沈柏奕绝不是没有能力的草包，但他的能力更多的在于理论，实战确实是一大缺陷。邱武刚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沈柏奕自武举入仕以来，从未上过战场杀敌，他的军功还不比过邱武刚手底下一小兵。

    军汉们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心思简单，让他们服气其实很容易，无非是拿出真本事、身先士卒、体贴下属……等等。顾云霁和傅子达两个文人，仅仅是亲手帮民夫修路，就能博得他们好感，更莫说其他。

    然而沈柏奕此人，简直是像从他们对立面走出来的。

    没有战场拼杀得来的军功，从京城「空降」而来做了这都指挥使的位置，举手投足一股贵人特有的疏离感，开口就是五行阵，与士兵们固有的抗倭认知相悖，他们当然不服。

    偏偏沈柏奕看似温和，实则性子刚直，认准了的事非做到不可，硬是和脾气又臭又硬的邱武刚当面犟起来，一旦官场中人应有的逢迎本事都没有，怕不是缺心眼。

    顾云霁是文官，二人的官阶一个和他平级，一个比他高得多，他实在不好插手。他只得一边尽力稳住局面拖时间，另一边派人去寻师兄梅峰回来。

    梅峰身为总督，倒是有立场为二人评理，然而听完事情始末，他同样觉得棘手，最多也只能在其中和和稀泥，糊弄过去算完。

    邱武刚毕竟是以下犯上，不罚不行，罚得太重又会加剧士兵们对沈柏奕的不满。最后梅峰罚了他半年俸禄，又象征性打了十军棍，便将事情轻飘飘揭过。

    事情揭过去了，可症结还在，经此一遭，士兵们对沈柏奕愈发不服气，明里暗里地和他作对。沈指挥使的抗倭阵型还未完全付诸实践，就先被自己人使的绊子摔得鼻青脸肿。

    谁料沈柏奕一心抗倭，越是困难的事情越要做，硬生生顶着各方压力强行推行五行阵，在其中冲撞颇多，得罪了不少人，一时间非议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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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疑心日重

    士兵们不服，沈柏奕不先解决自己和下属之间的矛盾，反而迎着不满硬要推行抗倭阵型，情况当然是更糟。

    不久，绍兴府遇小股倭寇侵扰，沈柏奕摩拳擦掌，深觉这是个好机会，带着新训练出来的五行阵兴冲冲前去迎敌，结果大败。

    倭寇八十余人，我方士兵足足百人，结成了二十个小五行阵，却一触即溃，折损近七十人。而倭寇那边几乎没有伤亡，战局一边倒，这般大的差距，于我朝而言，此役堪称耻辱。

    抗倭阵型刚一付诸实践便失败，沈柏奕遭受了巨大打击，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与此同时，浙江大小官员对他的意见颇多，渐成鼎沸之势，弹劾的折子雪花一般飞到景丰帝的案前。

    面前的奏折堆得如同小山一般，景丰帝拿起一本是对沈柏奕的弹劾，再拿起一本，还是对沈柏奕的弹劾，弹劾的理由繁多，都不带重样的，却无一例外都是在指责沈柏奕才不配位。

    景丰帝看得心情烦躁，索性撂下折子，按了按手边的小铃铛。叮铃一声脆响，宁福海从外间进来，恭谨地奉上一颗丹药。

    景丰帝如今服丹日渐频繁，从最开始的每日一颗，到每日两颗，再到现在稍遇见不顺心的事情，就要服丹平息躁气。

    服下丹药，景丰帝的脸色明显好多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这沈柏奕到任还不到一个月，看不惯他的人就有这么多，朕竟不知道浙江的官员何时这般团结了，合起伙来欺负他一个。」

    沈柏奕没上过战场，有资历，却没有军功，此番要到浙江就任二品大员，别说是浙江，京城都炸开了锅。是景丰帝力排众议，力保他做这都指挥使。

    现下沈柏奕到了浙江，没做出功绩，先惹下一堆麻烦事，引来多方不满，连带着景丰帝自己也没脸。

    「浙江也不是所有官员都对沈大人不满，至少还有一个人对他做出了肯定。」

    程炎做了吏部文选司郎中之后，肉眼可见地忙起来了，然而景丰帝却还是时常将他召来御书房议事，圣宠不减，不知惹来多少人艳羡的目光。

    程炎说着，从奏折堆里翻出写着顾云霁名字的那本，微笑着递到景丰帝面前：「譬如，绍兴知府顾大人就曾称赞了沈大人。」

    景丰帝接过奏折一看，顾云霁也没说别的，避开了沈柏奕的为人和处事风格，只说他研究的抗倭阵型很精妙，纵然失败了，但仍值得继续投入成本试验下去。

    到底是自己保举的人，景丰帝的心还是偏向沈柏奕那边的，见有人和自己持有相似看法，他眉头舒展，心底郁气消散不少。

    然而景丰帝念头一转，记起程炎和顾云霁相识多年，他居然能精准地找出对方的奏折给自己看，便似笑非笑地问道：「别人都在说沈柏奕如何如何不好，唯有顾云霁跟他们唱反调，也不怕遭人嫉恨？」

    程炎微微一笑，坦然大方地道：「臣与顾大人相识于年少，以臣对他的了解，他很少真心夸人。在众官员一致弹劾沈大人的情况下，他能上这道折子，说明他是打心底认同沈大人的办法，觉得沈大人是对的。」

    「而这样一来便只有两个可能，一种是沈大人的抗倭阵型确实是对的，顾大人慧眼辨英才；至于另一种——」

    说到这，程炎停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含笑：「那就是顾大人本事不到家，和沈大人错一块儿去了。」

    景丰帝闻言微怔，随即失笑。

    程炎这话说得有趣，要么两个人都是对的，要么两个人都是错的——甚至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错的。如此不着痕迹地抹去二人私下交好的可能性，免得景丰帝以为这么短时间内，顾云霁就勾结上了他派去的人。

    见景丰帝笑了，程

    炎微微放松之余，也在心头默叹：陛下的疑心真是越来越严重了，无时无刻不在试探。

    景丰帝将顾云霁的奏折又看了一遍，感叹道：「当初朕会派沈柏奕去浙江，主要就是看中了他的抗倭阵型，很是新奇，说不定真能改变沿海抗倭局面，没想到顾卿和朕有一样的看法。」

    「朕也觉得该继续研究下去，总不能遇到点挫折就放弃，那能做成什么事？」

    说着，景丰帝目光又落到那堆弹劾奏折上，微微皱眉：「这个沈柏奕也是，朕是让他去当官，不是让他去结仇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得罪了这么多人，将来还怎么抗击倭寇？」

    「果然武举出身的武官和战场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将军还是不一样，且不说沈柏奕只有这纸上谈兵的能力，关键他没上过战场，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军功都没有，又如何服众？」

    程炎温和道：「沈大人醉心兵书，专攻谋略，和那些在战场拼杀的将军本就走的不是一条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擅长方向，总不能既要求孔明先生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又要求他单枪匹马在敌人堆里杀个七进七出吧？」

    景丰帝被他这话逗笑：「孔明先生是什么人，沈柏奕怎能与他相提并论？你太高看沈柏奕了。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错，各人的擅长方向不一，沈柏奕的优势在于谋略和理论，却对实战和驭下不太擅长。」

    「然而他确实是有才干的，朕相信他能在浙江做出一番事业，但这样下去不行，要是有个精通作战、练兵的人辅佐他就好了……」

    现有的武官大多各有派系归属，景丰帝希望培植属于自己的武将势力，故而他万万不会轻易裁撤沈柏奕。可沈柏奕能力有缺，一个人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得找个人帮他。

    最好是手把手帮助沈柏奕成长起来，等他能够独当一面了之后，再功成身退地离开。

    精通作战练兵的将军无不是战功赫赫，身处要职，谁会放弃原有的差事不做，来帮景丰帝「锻刀」，做他沈柏奕的陪衬？要么不愿意来，要么来了不想走，毕竟没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

    景丰帝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人选，便问程炎：「程炎，你如今在吏部经手官员升调，可觉得有合适的人才能够去往浙江，帮助沈柏奕抗倭？」

    程炎从容笑笑：「微臣确有一人选。」

    「何人？」

    「定国公，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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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推荐理由

    景丰帝的疑心一天比一天严重，作为日日陪侍在皇帝身边的近臣，程炎对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

    景丰帝向他询问可调去帮助沈柏奕的将领人选，或许真的只是出于随心，并不是有意试探。然而文官和武官分属于两个不同的系统，程炎虽然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可他掌管的是文官的升迁与调任，武官的职位变动从属于兵部，并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故而景丰帝可以大方地问，但程炎并不能明白地答。面对这个敏感的问题，他最好的做法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从而于无形中化解景丰帝对他似有似无的疑虑——这也是程炎曾经做了无数次，对他来说相当驾轻就熟的操作。

    然而程炎不仅答了，还答得如此精确，且直截了当，听得宁福海出了浑身的冷汗。

    定国公苏旗——这是程炎的回答。

    文官插手军务，与武将进行勾结，是君王心中的大忌，何况那是定国公苏旗。定国公一脉在军中的势力有多大，景丰帝就对他家有多忌惮，更莫说程炎与苏旗少年相识，说不准他这话就藏了几分的私心。

    寥寥几个字的回答，却是精准无比地戳中了景丰帝敏感中的敏感，几乎是顷刻间，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利剑一般锁定了泰然坐于下首的程炎。

    程炎神色从容，脊背如青松般挺直不弯，好像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禁忌。

    疑虑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无数纷乱念头在景丰帝脑中掠过，他很快收起目光，眼眸微垂，清晰冷淡地吐出两个字：「理由。」

    程炎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嗓音清润地道：「其一，陛下希望调去浙江帮助沈大人的人选，是个有能力的，精通练兵、作战，最好拥有赫赫战功，以此补足沈大人的短板，助他在浙江令士兵信服，赢得人心。」

    「而苏旗拥有怎样的能力和军功，大家有目共睹，陛下心里也有数，用不着微臣过多赘述，在这一点上，他是绝对符合的。」

    「其二，实际上符合前一点要求的人很多，但他们都不是调往浙江的最佳人选。盖因能者功高，功高者气傲，怎会甘心去做沈大人的陪衬？便是做了，等他在浙江站稳脚跟之后，又怎会甘心放手？」

    「但苏旗甘心。定国公一家世代忠良，只要陛下圣旨一下，就能让苏旗心甘情愿地去，心甘情愿地回，他绝无怨言。」

    「其三，定国公靠着父辈的积累，自带威望，但凡是在军中，走到哪里旁人都要敬他三分。他若去浙江，想必能以比旁人更快的速度稳定局面，安抚人心，之后的事情进程推行也会更加顺利。」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但不是为沈大人考虑，而是为苏旗考虑。自景丰四年鞑靼一役，苏旗十七岁入边关，如今已有七年，老定国公也逝世三年有余。他在宣府镇副总兵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需要个契机再进一步，以便真正成为守卫我大夏的‘长城。」

    「武将晋升靠军功，边关安定多年，没有苏旗建功立业的机会。功从何来？自然从这东南的倭寇来。」

    程炎不停歇地说完这许多，稍稍缓了口气，而后站起身来朝景丰帝弯腰行了一礼，利落地做出总结：「以上，便是微臣向陛下推荐定国公的理由。」

    话毕，他身形不动，一副恭等景丰帝考量思虑的样子。

    景丰帝目光沉沉，不言不语地看着他，眼眸渐渐幽深起来。

    程炎如此长篇大论阐述自己的理由，可其中还是有很多没说清楚的地方。譬如别的将领不愿给沈柏奕当陪衬，为何苏旗愿意？为何程炎这般笃定他不会有怨言？

    但程炎言尽于此，剩下的不用多说，他相信景丰帝自己也能想明白。

    苏旗十七岁率军赶赴

    北疆支援，迅速扭转战局，解除边关围困。其中固然有楚荆的功劳，但明眼人都知道，从人心的角度看，苏旗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大夏朝建立了有多久，苏家就辉煌了有多久。先是跟着太祖打天下，可开国元勋太多，如群星般闪耀，苏家先祖在其中并不显眼。

    而后没多少年，苏家又跟着后来的太宗皇帝举兵清君侧，这一次成功的站队，使得苏家先祖成为了从龙功臣，以此奠定了此后上百年苏家在军中不可或缺的地位。

    太宗皇帝信任苏家、重用苏家，赐封仅次于郡王的第一等公爵国公，号「定国公」。

    有先辈的荣耀铺路，苏旗的从军之路走得相当顺利，当然，他的实力也配得上这荣耀，未曾辱没先辈英明。

    苏家有如此威望，让景丰帝不得不忌惮，然而就算他再忌惮，他也不得不承认——苏家确实忠良。

    苏家辉煌了一百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军功，更是对上位者心理的精准把握。定国公传至苏旗，已经是第十一代，此前苏家多位先辈，或是急流勇退，或是自请卸甲，又或是战死沙场，总能从争斗的权势旋涡中保全后人，以一时势颓换君王安心。

    苏家的自知之明，景丰帝看在眼里，更别说这一代的定国公苏旗，也就小了他七八岁，幼时和他甚为亲厚。少年时虽有些顽皮，但性子纯良，懂得知足，并非野心勃勃之人。

    想起幼年的苏旗，景丰帝的眉眼难得染上一抹温情。

    是了，那孩子从小调皮，过年放个炮仗结果放到了水池里，险些灭了他赵王府池鱼的「满门」。然而站在他面前却乖巧，最听他的话，跟幼弟李锐一起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像两个小尾巴。

    后来的苏旗做了镇守边关的武将，但还是很听话。景丰帝不让回京，他便不回京，纵使京中有年迈老父，亲朋好友，他也没有半句怨言。景丰帝让他走，他便走，亦未曾表现出丝毫留恋不舍。

    若是换做别人去做沈柏奕的陪衬，他肯定不愿，但苏旗怎么会不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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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摸透心思

    至于程炎所说的苏旗的「再进一步」，景丰帝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

    无论是哪一代，就算是苏家蛰伏得最声名不显的时候，也依旧坚守在北疆防线。鞑靼人好战凶残，一般的将领根本没那个胆魄和实力抵抗。

    四境之内，别的地方镇守将领可以有多个人选，但北疆，缺不了苏家后人。

    几乎每一代的定国公，都做过九边重镇之一的总兵。苏旗现任宣府镇副总兵，当初之所以多了个「副」字，是因为他年少，功绩难以服众。

    如今他戍边已有七年，无论是年龄资历，还是军功战绩，都担得起堂堂正正的总兵一职——只是差一个契机。

    程炎说得不错，去东南助沈柏奕抵御倭寇，就是这个契机。

    先前程炎说出苏旗的名字时，景丰帝心中忌惮深深，闪过诸多猜疑念头。但他仔细一衡量，居然发现程炎是对的，苏旗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程炎陪侍他身边这么久，明知他有多忌惮定国公苏家，却还是推荐了苏旗，为何？

    盖因程炎摸透了他的心思，只需要给出几个简单的理由，剩下的用不着多说，他自己也能想明白。

    程炎说完自己的理由之后，景丰帝想了很多，心思百转千回，实际上只过了短短一瞬。即便老练如方述、顾远晖等人，也做不到在景丰帝的威压之下保持泰然自若，但程炎却做到了。

    程炎太了解景丰帝了，他知道景丰帝会对哪些话语产生疑心，也知道景丰帝想得通这个逻辑，最终自己打消自己的疑虑。所以，他无须多说，也无须惶恐。

    看着神情平和的程炎，景丰帝蓦地一慌，背脊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寒意。

    都说伴君如伴虎，身为帝王，心思却被臣下摸透，每一个念头都被算得精准，这何其可怕？

    宁福海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

    他是景丰帝身边的老人了，跟着景丰帝一路从赵王到九五之尊，就算是他，也不敢说自己能摸得透帝王的心思。

    都知道景丰帝多疑，但是多疑到什么程度，对不同事情的疑虑有何分别，他的信任又体现在何处……这其中关窍诸多，分寸难以拿捏，一个不慎，就是为自己招惹杀身之祸。

    然而程炎年纪轻轻，陪在景丰帝的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两年，竟然就猜透了帝王心，且进退得宜。

    宁福海默默想着：眼下整个朝堂之内，若论对陛下的了解，程炎称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了。

    这样的人，一念为贤臣，一念为女干臣。

    景丰帝后怕之余，又暗自庆幸。

    万幸程炎出身寒门，背后无势力支持，只能依靠他一人。若是不然，他将程炎引至身边，与引猛虎入室有何分别？

    还好现在还掌控得了他。

    这样想着，景丰帝压下万般心绪，到底不希望自己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透，便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帝王威严，沉吟道：「嗯，你说的朕都明白。对此朕自有考量，你先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程炎神色不变，恭谨行礼退下。

    几日后的黄昏，程宅中。

    程炎独自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脸上晦暗不明。

    门吱呀一声打开，谋士进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得到的消息，陛下送了一道密旨去北疆，应当是调定国公去浙江任职的调令。」

    程炎挑了挑眉，目含轻蔑之意：「调令就调令，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非得偷摸摸地送。你说，他在怕什么？」

    谋士笑了：「说不定是在怕您。」

    「怕我？怕我什么？」

    「怕您猜透了他的心思。」

    程炎讥讽地笑：「我都已经猜透了，他现在来这出有什么意义？欲盖弥彰，这是小孩子才做的事。」

    说着，程炎把头转向窗外，悠悠叹息一声：「咱们这位陛下呀，治政的能力有，脑子也还算好使，唯一的不足就是的疑心太重，重到糊了他的眼，事情都快认不清了。」

    谋士道：「自古帝王多疑，他这样也算正常。」

    「正常什么？早几十年还好，现在大夏四境都烂成什么样了，他还在一心玩弄权术。」

    程炎姿态散漫，语气轻飘飘：「他再这样下去，迟早把江山玩完。还好有我从中调和，否则别的不说，朝廷本就不多的良臣就得先被他这疑心逼死一大批。」

    他这话大逆不道，又狂妄非常，换了旁人早就惊惶然莫名。然而这位谋士只是淡然地笑了笑，仿佛在和程炎话家常：「大人这话要是教别人听见，怕是要将你打成迷惑圣心的女干臣了。」

    程炎浑不在意：「女干臣就女干臣，有什么要紧？虚名而已，哪里比得过握在手里的权力实在。左右苏旗和云霁心都不在这样上面，他们一个想报效尽忠，承担苏家后人的责任；一个想脚踏实地做事，造福百姓。」

    「那就让他们如愿好了，反正恶人我来当，骂名我来担，我就待在京城远远护着他们，谁都伤不着。」

    正说着，窗外狂风大作，不一会儿，雨点密密实实地打下来。

    程炎收回目光，落到身侧谋士的脚上，略有几分担心地道：「天气又不好了，你的脚每逢阴雨天总要发作，这两日还好吧？」

    谋士垂下眼眸，笑了笑：「还好，劳大人关心。」

    程炎叹了口气：「你我是同乡，根都是长在一处的，从前也曾平等相待，何必同我这么生分？」

    谋士眸中闪过一抹黯然，苦笑道：「我科举希望断绝，无颜回乡面见爹娘，更不敢认大人您这位同乡。我走投无路绝望之际，是大人您救了我，给了我体面和尊严。」

    「家乡出了您和顾大人两位英才，亲朋多有荣耀，我是个废人，怎敢玷污家乡之名？对您客气恭敬，是应该的。」

    程炎闻言眉间忧愁加深，没再说什么，重新转回身，看向窗外。

    谋士自觉退下，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刚一打开门，便见顾云巧拿着糕点来找程炎。

    「顾夫人。」

    顾云巧朝他颔首：「白先生。」

    白兴嘉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路：「大人在里面，您进去找他吧。」

    顾云巧点点头，目光落到他的脚上，多嘱咐了两句：「雨天道路湿滑，白先生腿脚不便，走路多留心。」

    「好，多谢顾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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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苏旗到达

    「干爹要来？！」

    看着女儿眼睛睁大的惊喜模样，顾云霁忍不住揉揉她发顶，温声道：「对啊，干爹要来。陛下将干爹调到浙江，任从二品都指挥同知，以后就是都指挥使的副手了。」

    顾昭熙年纪小，不太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官职，只急切地摇摇顾云霁的手：「那，干爹会待很久吗？还是说跟三堂伯一样，待几天就走？」

    顾昭熙经历的离别不多，最难以忘却的就是苏旗和徐振之的离开，以至于如今都好几年过去了，得知苏旗要来，她还是下意识地担心将来的离别。

    顾云霁笑了笑：「干爹是来做官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具体能待多久，但少说也是一两年吧？而且他担任的是沈指挥使的副手，沈大人驻扎在绍兴府，那他多半也要来绍兴府。熙儿以后就可以常常看到干爹了，开不开心？」

    顾昭熙眼睛倏地亮起来，用力地点点头：「开心！」

    不只是女儿开心，顾云霁也开心。

    仔细算起来，顾云霁又有三年多没有见到苏旗了。

    自从在鹿溪书院时苏旗率军北征，他们总是聚少离多。苏旗是武将，走的是和二人不同的路子，后来顾云霁离京赴任，三人就几乎没了见面机会。

    顾云霁做了六七年的官，遇见的同僚无数，但真正走进他心里的朋友，还是只有年少结识的程炎和苏旗二人。他离京三年有余，日常惦念最多的亲朋不是父母，反倒是妹妹和程炎。

    如今虽然还是不知何时能见到程炎，但好在苏旗要来了。

    苏旗此番就任浙江都指挥同知，景丰帝没说卸掉他的宣府镇副总兵职务，那就是兼任，众人便猜到苏旗可能只是临时任官，来帮沈柏奕稳住局面，等时机成熟了再回去北疆。

    因为抗倭阵型的事，沈柏奕近来在朝中风评欠佳，得知堂堂苏家后人，战功赫赫的定国公苏旗要去给他当陪衬，不少人扼腕叹息，咬牙暗恨沈柏奕不配，觉得苏旗受了大委屈。

    景丰帝是秘密发的调令，等众人知道此事时，苏旗已经快到浙江了，哪怕是顾云霁也只比别人早知道一两天。众人根本拦不及，暗中惋惜一下，也就不再提起此事。

    然而苏旗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对他而言，在哪当官都是一样的。真要论起来，江南温润如水，比寒风凛冽的北疆好多了，他还是更愿意来绍兴府，更莫说这里还有顾云霁一家子。

    八月中秋前夕，苏旗顺利抵达绍兴府，顾云霁携妻女来城门口迎接他。

    远远看见苏旗骑马而来的身影，顾昭熙就欢快地跑了过去：「干爹！」

    苏旗喜上眉梢，连忙翻身下马，快速上前几步，一把将干闺女抱了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见干爹没忘这从前见面时的玩法，顾昭熙笑得愈发开心，欢欢喜喜地和苏旗玩到了一块儿，一点都不认生。

    顾昭熙个子窜得快，比同龄小孩高了半掌，苏旗看她长手长脚的，惊喜道：「熙儿骨骼清奇，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顾云霁笑着走上来：「你这是职业病犯了，我女儿娇养长大，锻炼锻炼身体还行，可不敢教她吃那习武的苦，我得心疼死。」

    苏旗本也是随口一说，自然不会当真。顾云霁夫妇成婚多年就得这么一个心肝宝贝，磕着碰着都得心疼半天，他要是拐了干闺女习武，夫妻俩怕不得追着他打。

    简单寒暄一番，顾云霁看着苏旗身后跟着的四五个亲兵，调侃道：「国公爷这排场不行啊，这路途遥远，不说带些随从，怎么连辆马车都不雇？」

    苏旗嗐了一声，浑不在意道：「我是来上任，又不是来游玩，要那么大排场做什么？马车又慢又颠，摇摇晃晃不知几时才能到地方，还不如带两个亲兵骑马来，一

    身轻便，多好。」

    苏旗满打满算做了七年将军，成了个一身英气的青年，然而顾云霁一见到他，却觉得仿佛还是鹿溪书院那个好玩好热闹的小少年，性子倒是没怎么变。

    接到苏旗之后，顾云霁和他肩并着肩往回走，笑道：「人人都说你苏大将军离开北疆，来浙江给沈柏奕当副手，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瞧你一脸高兴模样，乐在其中似的？」

    苏旗也笑：「见到你我当然高兴，有什么可委屈的？左右我苏家子弟效忠朝廷，生来就是带兵打仗的命，在北疆打鞑靼人是打，在浙江打倭寇也是打，本质上无甚分别。」

    「你果然还是这样，看得开。」

    一行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苏旗的官宅。

    苏旗作为都指挥同知，官宅本来在杭州府，但沈柏奕选择驻扎在绍兴府，他便只好跟着来。绍兴府只备有知府、同知等官员的官宅，苏旗的宅子是临时租来的，窄窄小小，比顾云霁的官宅大不如。

    因时间仓促，宅子里只大概收拾出来，勉强能住人，很多家具都还没备齐，处处透着一股寒酸。顾云霁四下看了一圈，不太满意，本想让苏旗暂时住客栈，但近来中秋客流量大，客栈想必早就住满了。

    顾云霁想了想，忍不住道：「你这儿也太简朴了，感觉还没收拾完呢，要不先上我家住两日？」

    苏旗摇摇头：「不用了，倒不是我不愿意去，而是文武有别，咱们偶尔打打交道还行，不要显得太亲近了。我要是一来就住到你家去，怕是惹来非议，对你不好。」

    顾云霁自是明白这点，然而一想到越是当官，却反倒越是身不由己，胸口不由积了团郁气。

    见顾云霁不说话，苏旗以为他不高兴了，劝道：「云霁，你别看你在绍兴府，实际上盯着你的人多着呢，当然，盯着我的人也多。咱们的身份都相对特殊，天天都有一大帮人盼着咱们出错，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两年亏得有程炎在御前，他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明里暗里不知帮咱俩挡了多少刀子。不然你我光一个月，怕是就得被弹劾个十次八次的。」

    顾云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程炎？他跟你说这些了吗？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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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顺其自然

    顾云霁知道自己虽然远在绍兴府，可京中还是有很多人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官场中行走，哪能完全不得罪人，护着他的人多，盼着他出错的人自然也多。

    他从前以为，就算有人揪住了他的小错处想要借题发挥，应该也能被顾远晖、徐书景等人挡下来。但听苏旗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这其中或许大半都是程炎的功劳。

    他现在还是会时常和程炎通信，和从前一样，无话不谈，衙门的公务、日常的琐事、养孩子的烦恼……等等，什么都跟程炎说。然而程炎对他，却越来越呈现出一种报喜不报忧的态势。

    特别是官场上的事，若非顾云霁询问，程炎一般不会主动和他提起，更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绍兴府和京城相距千里，信息传达不便，顾云霁对程炎目前的处境只有大概的了解。知道他刚入了吏部担任要职，是景丰帝身边的红人，但具体“红”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清楚。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程炎已经开始对他有所隐瞒了。

    当然，这种隐瞒并非是恶意的，甚至是出于“为他好”的目的，但他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顾云霁心头微沉，索性问苏旗：“程炎跟你说他在陛下面前的事了吗？我很少听他提起过。”

    苏旗道：“他日常写信跟我说的，都是京城的节日有多热闹，家里的胖橘猫下了几只崽之类的事，几乎从不跟我谈公务，关于他颇得圣宠，我还是听别人说的。”

    闻言，顾云霁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程炎果然对他们有隐瞒。

    然而程炎不在面前，顾云霁自己想也想不明白，索性不去多想。

    苏旗刚到，宅子寒酸，顾云霁又不能让他去住客栈或是来自己家，便只好尽力帮他安排好一切，添置些必要的东西。

    顾云霁夫妇在宅子里忙里忙外，苏旗则在边疆艰苦惯了，对饮食起居的事不太上心，一门心思地陪着好几年不见的干闺女玩，对她无有不依。

    于是顾云霁刚忙完停下来，就看见女儿和幼时一样，骑在了苏旗的脖子上。

    他立刻虎着脸走过去，斥道：“熙儿快下来，不能这样对干爹！”

    幼时是幼时，那时候顾昭熙还不满两岁，苏旗愿意惯她，顾云霁也就由他去。但现在顾昭熙五岁多了，已经到了学习规矩礼数的年纪，再这样娇惯下去，早晚要长歪。

    挨了爹爹训斥，顾昭熙别扭了一下，却还是不肯挪地儿，委屈地道：“爹爹，我想要树上的鸟蛋，我自己够不到。”

    顾云霁皱眉：“你想要鸟蛋可以让干爹帮你拿，但是万万不可以骑在干爹的脖子上，还不快下来！”

    顾云霁平日里对女儿最是温和，冷脸的时候比妻子少得多，顾昭熙见他坚持，只得蔫头耷脑地从苏旗身上下来，撅着嘴不大服气地道：“以前都可以，现在为什么不可以嘛……”

    “顾昭熙，还跟爹爹顶嘴？”

    顾云霁被气笑了，还没说话，徐书华从旁边走来，嗓音冷冷清清：“你今日先是不知礼数对干爹无礼，后不服训斥跟爹爹犟嘴，知错了吗？”

    见到娘亲，顾昭熙瞬间老实下来：“知错了。”

    “既然知错，那就要受罚。待会儿回去把昨日我教你的那篇文章抄三遍，明日一早拿给我看，明白吗？”

    顾昭熙垂头丧气：“熙儿明白。”

    那篇文章不长，不到四百字，抄三遍也才一千多个字，顾昭熙继承了父母的好才情，一两年前就跟着父母读书识字，抄一千多字的文章对她算不得什么难事。

    然而徐书华要求高，既然说要抄，那就不仅仅是抄完，而且要字迹端正无涂改，稍微有一点敷衍都不成。今日回去，顾昭熙怕是得少一两个时辰的玩耍时间。

    顾云霁夫妻俩教育孩子，苏旗不好插嘴，直等到徐书华领着顾昭熙走了，他才咋舌道：“你们两口子也太狠了，熙儿才五岁，就罚她抄三遍文章，也不怕累着孩子。”

    顾云霁斜着眼看他，轻飘飘道：“读书的事，能叫累吗？”

    苏旗从小到大厌恶读书，最怕听见这话，连连摆手道：“你和徐夫人是读书奇才，天生的文曲星，我个凡人可不敢跟你们比。只是苦了我干闺女，她生性好动，你俩要求这么严格，怕不是要压抑她的天性。”

    顾云霁道：“就是因为她生性好动，所以我们才严格，再不趁着她年纪小磨磨性子，长大了就来不及了。”

    徐书华近来有时忧虑，都说顾昭熙承了她幼时的性子，能跳能惹事，然而她从前玩得最疯的年纪也就三四岁左右。

    她长大一点之后，慢慢懂得了丧母之痛，收敛了许多，十岁上下就只是稍显活泼，到十四五岁的时候，看起来就已经很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了，举动有度，端庄娴静。

    夫妻俩倒也没想着一定要把女儿培养成大家闺秀，但也不希望她跟这个标准完全背道而驰。或许是小小年纪就独占了父母全部的爱，顾昭熙底气充足，竟是越长越外放，越长越跳脱，毫无收敛之势，大人一个没注意就撒起了欢。

    徐书华自觉思想还算开明，后来受到顾云霁的影响，更是不会对女儿施加太多的束缚。将来她嫁不嫁人都好，成不成亲也无所谓，只要她开心，就没什么不可以。

    但前提是，他们夫妻俩护得住她。

    世道险恶，对女子的恶意尤其大，顾昭熙将来若是不愿成亲嫁人，顾云霁尚且自信护得住她，能够满足她的愿望。但若是她想要的更多，多到他们给不了怎么办？

    万一她不愿意待在父母造就的安全屋内，非要去到那满是豺狼虎豹的外界，怎么办？

    看着不远处妻女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顾云霁的心情微沉：他有种预感，他的女儿怕是不会甘心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内，过安稳却无聊的日子。

    见顾云霁出神，苏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云霁？想什么呢？”

    顾云霁猛地回神，笑了笑：“啊，没什么。”

    苏旗顺着他的眼神看向顾昭熙，以为他还是在担心女儿的教育问题，劝道：“下一辈有下一辈的路要走，就算是孩子，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你希望她成为的样子，未必就是最好的。”

    “儿女自有儿女命，总归熙儿年纪还小，现在还没定性，你愁什么呢？顺其自然就好。”

    顾云霁闻言心头一轻：是了，他愁什么呢？总归这是他的孩子，他一定会尽全力给她最好的，满足她的愿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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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扫帚兵器

    苏旗到达绍兴府之后，没休息几天便很快上任，跟着沈柏奕来到校场训练士兵。

    定国公的名声在外，苏旗早在几年之前就有“小军神”之称，一到北疆就迅速稳定局面，亲率骑兵大破鞑靼，大街小巷都在称颂他的英勇事迹，军中更是广为流传。

    校场士兵对他和沈柏奕的态度，呈现出了鲜明的对比。

    苏旗到校场的头一日，士兵们自发列队欢迎，个个满脸兴奋，皆为自己能成为定国公手底下的兵感到荣耀，连训练的号子喊得都比平日里响亮些。

    同样是排练抗倭阵型，同样是对兵器和士兵素质提出疑问，将官们却对苏旗有耐心多了，事事有回应，仿佛觉得他天生做什么都是对的，连邱武刚都是打心底里佩服苏旗，对他客气有加。

    沈柏奕在一旁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并不是肚量狭小的人，苏旗有威信，也就能令抗倭阵型推行得更加顺利，他很高兴有人能够帮助自己。

    苏旗久在军中，经验丰富，眼光毒辣，仅仅是看了看抗倭阵型的操练，就精准地指出了问题：“阵型总体上构思巧妙，若是训练好了，确实可以有效抵御倭寇。但五行阵的持长戈的士兵，有点问题，最好改进一下。”

    “东瀛人的武士刀我研究过，强度高，硬度大，最擅长劈、砍，质量差一点的兵器甚至能被直接砍断。五行阵第二个士兵起的是阻滞作用，让倭寇不能发挥出武士刀的威力，以便后面的长枪兵及时上前进行刺杀。”

    “但戈这种兵器太长，使用起来可能会妨碍到前面的盾牌兵，也会使后面的长枪不能发挥作用。而且戈的主要用法为勾和啄，难以保证一定能挡住倭寇的武士刀。”

    “若是倭寇已经近身，采用了‘刺’，那戈不仅起不到作用，反而还会成为拖累，阻碍整个阵型后退躲避攻击。”

    经过和倭寇的小规模实战，我方伤亡惨重，沈柏奕只擅长理论，知道阵型有问题，却不知道具体的问题在哪，闻言茅塞顿开，激动地一合掌：

    “定国公大才！我说怎么上次遇到倭寇，五行阵一触即溃，还没完全发挥出作用就溃败了，原来问题出现在长戈兵上。我最开始没考虑那么多，主要是想着要有一个士兵牵制住倭寇的武士刀，而长戈有分叉，或许能行，就加在这里头了。”

    一旁的顾云霁想了想，道：“既然是要分叉，那三叉戟行不行？这个分叉可比长戈多。”

    苏旗摇头道：“不太行，三叉戟说白了就是有三个尖头的矛枪，本质上还是长枪，作用和后面的长枪兵重合了。要想牵制武士刀，分叉就得越多越好，让武士刀一旦砍上来，就被分叉包住，抽也抽不出，劈也劈不动。”

    沈柏奕发了愁：“现今哪有这样的兵器啊，总不能现造一个？就算是现造，咱们也得知道它长什么样啊。”

    顾云霁闻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他四下搜寻，看见一个士兵正在扫地，顿时眼睛一亮，把士兵的扫帚拿了过来：“这个怎么样？”

    这扫帚用多根细竹枝捆绑制成，枝叶早已脱落，顶端光秃秃的，不过细小的分叉倒是够多。

    沈柏奕被他这行为逗笑：“顾大人，你在跟我开玩笑吗？难不成要让咱们的士兵每人拿一把大扫帚跟倭寇拼杀？”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顾云霁兴致勃勃，从旁边拿了长刀给苏旗，自己手持扫帚，正对着他拉开架势：“来，咱们来试试，你用刀砍，我用扫帚挡，看看能不能挡住。当然，这是竹子不是铁，肯定挡不住利刃，苏旗你用刀背就行了。”

    苏旗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这就是个扫帚。”

    顾云霁道：“我当然确定，你不是说第二个士兵要起到阻滞倭寇的作用，牵制住武士刀，那么这扫帚分叉够多吧？别看是用竹子做的，说不定我真能挡住你的刀呢？”

    苏旗听了也觉有理，当即不再多言，稍微准备了一下之后，便拉开架势，大喝一声，举着长刀朝顾云霁冲来。

    苏旗久在军中锤炼，浑身凌厉的气势乍开，唬得人下意识想要后退。顾云霁知道他有分寸，不会伤着自己，索性不闪不避，举着扫帚直直迎上长刀。

    只听一道竹子被破开的刺响，长刀劈进扫帚，斩断几根散落的竹枝。毕竟是精铁制成，就算是刀背，在一定力道的加持下，也不是细竹枝能完全挡住的。

    苏旗没用全力，但顾云霁还是感到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强忍不适，用力朝左侧扭转扫帚，想要把苏旗陷在其中的长刀打落下来。

    但苏旗常年习武，下盘极稳，稳稳当当地握紧了长刀没被打落。一瞬间的刀竹相接之后，长刀没有把扫帚全部砍断，苏旗下意识地准备反击。

    他抽动长刀，然而长刀被细密的竹枝紧紧包裹住，如同一团乱麻缠在一块，硬是没抽动。他向左砍，砍不动，向右挥，挥不了，向后退，顾云霁却紧跟上前，把长刀牢牢实实地限制在扫帚里头，让他动作不得。

    苏旗心里一惊，干脆将刀刃向上，大力一拉，哗啦一声，扫帚被削去半边，这才将长刀顺利抽出来。

    苏旗不愧是武将，力气相当大，不过短短几息的过招，硬是逼得顾云霁使出全力来招架他。扔下残破的扫帚，顾云霁气喘吁吁：“……怎么样，感觉如何？”

    苏旗被震惊得尚未回神，喃喃道：“太不可思议了，就一把扫帚，居然能完全限制住我的长刀……亏得这是竹枝，这要是精铁做的，我怕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沈柏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是旁观者，方才二人的过招，他看得格外清楚。

    别看最后好像是苏旗赢了，可他的长刀硬生生被牵制住了三四息之久，若是应用在五行阵中，这三四息时间，足够后面的长枪兵上前，将他捅个对穿了。

    顾云霁用扫帚，苏旗用长刀，为显势均力敌，他本该用刀背劈砍，可后面硬是违规用了刀刃这才砍断竹枝，足可见扫帚的威力。

    几乎是顷刻间，沈柏奕看向扫帚的目光就狂热起来：“若是将竹枝全部换成精铁，把分叉前端做得尖利一些，再涂上毒药之类的……如此可挡可刺，岂非能将倭寇杀个片甲不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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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矿工械斗

    扫帚对长刀的威力几人有目共睹，沈柏奕作为理论家，更是欣喜不已，当场就开始畅想着如何将其运用到实战中，将倭寇杀个片甲不留。

    最初的惊喜过后，几人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分析其中关键，顾云霁道：“扫帚之所以能挡住长刀，无非在于它竹枝细密，长刀一砍进来，就如同陷入了一张网，抽动不得。”

    “竹枝是被紧紧绑在一起的，我们若是用精铁复制，分叉密度肯定达不到这么高，要想有效牵制住武士刀，就只能把体积做大一些。但这样一来，兵器又会变得笨重，搬运使用怕是不便。”

    苏旗道：“笨重一点也没关系，反正这不是单兵作战，而是以五行阵为单位的协同对抗。哪怕只能将倭寇稍微拖住一点儿时间，后面的长枪兵就能趁机而上，把倭寇捅个对穿。”

    这会儿再见苏旗，沈柏奕心中仅存的一点别扭都烟消云散，暗赞陛下这个帮手派得可真是好，满脸压抑的兴奋：“只要能用就行，既然这个扫帚这么有效，今日回去我就好生研究研究，争取尽快把武器打造出来。”

    然而苏旗眉头不见舒展：“依我看，对于五行阵的成功来说，兵器只在其次，‘铁扫帚’也好，火铳也好，终究只能起到外力的辅助作用，关键还是在人——本地兵丁的质量完全不够。”

    “抗倭阵型是配合作战，不仅需要士兵素质高、战力强，更需要他们之间有极高的默契。但就目前卫所的屯兵来看，远远达不到这个要求。”

    卫所屯兵都是服兵役的农户，在校场内一眼望过去，且不说素质如何，单看外貌年龄，就已经是严重的参差不齐。最年轻的看着十五六岁，老的有五十多岁，个头更是高高低低，兵源质量很差。

    沈柏奕道：“这个应该不难解决吧？兵源质量差，那咱们就广撒网，从整个浙江范围内进行招募，优中选优，我就不信选不出一支强军。”

    苏旗叹了口气：“这样当然可以，但花的时间太长了。从不同地方招募上来的兵丁语言风俗不同，需要很长的时间进行磨合，才能达到抗倭阵型作战时默契无间的要求。”

    沈柏奕眉间染上忧愁：“也只能这样了，慢慢来吧。”

    “顾大人！”

    这时，傅子达从远方急匆匆地骑马飞奔而来，在顾云霁面前停下，气喘吁吁道：“不好了，清远镇的那群矿工又打起来了！而且这次规模很大，牵连到了好几个村子，您快回去看看吧！”

    一听到清远镇，顾云霁就头疼无比：“怎么又打起来了？”

    清远镇有一座小型银矿，本地村民多以采矿为生，因利润丰厚，常常遭到外人忌惮。本地人为了护矿，久而久之养成彪悍的民风，隔三差五就要和外地的偷矿贼大打一场。

    而且这些村民打红了眼一般，个个下死手，一旦打起来，就是牵连众多，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乌泱泱的一大群，凶狠程度不亚于战场打仗，出人命是家常便饭。每次一结束，官府至少都要拖走几具尸体。

    偏偏他们屡教不改，抓走一批人，又有新的一批人参与械斗，总也抓不完，又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每个人都下狱。据说各村的里长年轻都是打人的好手，他们本身就很鼓励这种风气，官府处理起来棘手得很。

    顾云霁才到任没几个月，这就已经是他遇到的第三次械斗了。

    见傅子达一脸焦急，苏旗知道事情很严重，当下催促顾云霁道：“那你快去吧，我们这儿没什么要紧的事了。”

    顾云霁点头应下，又道：“清远镇一旦打起来规模都很大，衙役人手不够，能不能借你们点兵？”

    苏旗爽快答应：“这个当然没问题，绍兴卫对绍兴府本就有保卫之责，也不用走什么章程了，我直接调给你就是。要多少？一百人够不够？”

    “不够。”顾云霁露出一个苦笑，“起码得三百。”

    傅子达旁边一脸为难，凑近顾云霁耳朵小声道：“……大人，这次械斗规模尤其大，三百人怕也不够。”

    顾云霁果断改口：“那就五百。”

    “五百？！打倭寇都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苏旗吃了一惊：“不过就是一群村民小打小闹，就算人数很多，也不至于要五百官兵吧？这到底是去维持秩序的，还是去镇压叛乱的？”

    若非曾经亲眼所见，顾云霁也觉得用五百官兵去阻拦村民打架很离谱，他幽幽叹息一声，道：“是不是小打小闹，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旗闻言更觉奇怪，索性亲自调来五百士兵，跟着顾云霁和傅子达前往清远镇。

    到了地方之后，看到眼前的景象，苏旗直接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你管这叫……村民打架？”

    谁家打架是往死里打？

    不大的空地上，人影散乱，喊杀声震天，粗粗看下来起码有五六百人。其中不止有壮年汉子，更有妇女、老人，甚至年龄偏大的儿童。光是地上躺着的就是二三十个，不知道是死透了的尸体，还是重伤的村民。

    这些人用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或是采矿的铁镐，或是菜刀、锄头，甚至路边随手捡起来的石头，疯狂地朝周围人打去，招招要人命，下手丝毫不留情，仿佛全都杀红了眼一般。

    以苏旗一个将军的角度看来，村民打起来毫无章法，没有攻守之分，都是逮哪打哪，打死一个算一个。

    他亲眼看着一个汉子拿把沾满鲜血的菜刀砍进了另一个人的脖子里，结果因为角度方法不对，刀被骨头卡住了，偏偏汉子下手极其狠厉，硬生生地剁了下去，这人耷拉着半边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汉子满脸。

    而那汉子只是随便抹了把脸，嘴里狠狠地用方言咒骂了几句什么，便很快提着菜刀寻找下一个目标。

    饶是苏旗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也不免被这械斗的场面震惊得头皮发麻，他突然有些恍惚：现在的村民，都这么彪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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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优质兵源

    清远镇矿工械斗的规模之大、场面之凶残，哪怕苏旗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也不免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顾云霁第一次见到矿工械斗时比苏旗的反应还要剧烈，他是个文官，又没有上过战场，从未见过那般血腥打杀的场面，当时内里翻江倒海，扭头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而如今处理了几次械斗的顾云霁，已经对此很有经验了。到了地方之后，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官兵拉开人墙，将械斗的矿工和村民围起来，避免他们四处冲撞。

    但矿工们打红了眼，根本没注意周围的变化，就算是官兵也没能让他们停下手。

    顾云霁见状神色不变，示意衙役们上前，哐哐哐地敲了一阵铜锣，对着矿工们大喊道：“官兵来了！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若是不然，但凡是参与械斗的，今后其家人亲戚朋友统统禁止采矿！”

    作为矿工，不让采矿就是被剥夺了生计。这话相当有效果，衙役们喊了没几声，矿工们就纷纷停下手，将武器撂在了地上。

    官兵随即上前，将老弱妇孺单独圈在一处，青壮年汉子们则都被捆住手脚，准备押回衙门。

    这次参与械斗的大约有五百多人，其中青壮年有将近三百，这么多的人，别说是审问，衙门的监牢关都关不完。若真的全部以律法论处，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几百个家庭就会一夜之间面临崩溃。

    何况本地民风如此，就算抓一批杀一批，依旧是治标不治本，还是不能完全避免械斗。顾云霁作为知府，是朝廷的官员，对这种乡里冲突几乎插不进去手。

    今日回去之后，最多只能揪几个挑事带头的判了，其余人抓去几个月的劳役，徒劳无功地教育一番，然后把他们放了，由他们继续参加下一次的械斗，如此周而复始，无有尽头。

    一想到这些，顾云霁就头疼。

    几百个参与械斗的青壮年汉子，被一个不落地押送回衙门，光是押送的队伍就排了老长。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似乎分外不服，满脸都是不屈，硬是要两三个官兵逼着他才肯往前走。

    苏旗亲眼看见这汉子方才用一块大石头，给三个人的脑袋开了瓢，下手之狠厉果断，在军中都少见。杀人要偿命，汉子犯了死罪，却丝毫没有惧色，甚至一副凛然就义的表情。

    苏旗心中好奇，索性凑到那汉子身边问道：“你们是矿工，采来的银矿都大部分都归了官府，又不归你们，至于为了护矿这么拼命吗？”

    汉子梗着脖子道：“怎么不至于？抢我们的矿，就是抢我们的差事和工钱，夺人钱财如杀人性命，当然要护！”

    见汉子理所当然的样子，苏旗越发觉得新奇，问道：“杀人要偿命，这可是死罪，你不怕？”

    “不怕！”

    汉子一扬下巴，姿态高昂，勇然无畏地道：“我们村里有规定，要是因护矿而死，就给十两银子抚恤金，发三年的工钱，还能给自己的孩子留一个矿工名额，等他长大了就能直接去矿上做事。”

    “我们一个月的工钱是八百文，这样一来，死了我一个人，我老婆孩子落到手里的钱就有好几十两银子，节省点用，小半辈子都不用愁了，还给自己孩子谋了个差事，多划算？”

    说着，汉子气沉丹田，大喝道：“就算是杀头，也不过脖子上留碗口大的疤，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几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牺牲我一个，幸福我全家，划得来！”

    此言一出，或是为了壮胆，也或是为了呼应他，前后的矿工纷纷喊道：“不错！牺牲我一个，幸福我全家，划得来！”

    “划得来！我不怕！”

    “为了护矿而死，说出去也光荣！”

    ……

    “好！”苏旗朝他们竖起大拇指，赞赏道，“有骨气，是条汉子！”

    “好什么好！”

    顾云霁都快头疼死了，见苏旗居然还在称赞矿工，不客气地给了他背上一巴掌：“既不是上阵杀敌，又不是为国捐躯，这算哪门子骨气？我头发都要愁白了，你还在这给我添乱！”

    苏旗嬉皮笑脸，凑上来搭着他肩膀：“开个玩笑嘛，不要介意，反正你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我又不干预你。不过说真的，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械斗，你之前说要五百士兵，我还觉得夸张了，现在看来，真的一点儿都不多。”

    顾云霁叹了口气：“但凡有利可图的地方，总少不了冲突。你别看矿工一个月就八百文工钱，可跟农户比起来，这收入相当不错了，为了保住自己的‘金饭碗’，矿工们当然是拼死以护，久而久之就养成这彪悍的民风。”

    苏旗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你知道清远镇有多少矿工吗？”

    顾云霁道：“不到一千吧。咱们这只是座小矿山，真真的大银矿在挨着的金华府，人家那规模相当大，有上万矿工。当然，械斗也比咱们这严重多了，我去看过一次，金华知府的头发那才是真的愁白了。”

    苏旗闻言眼睛一亮，神神秘秘道：“云霁，你们发愁无非是觉得矿工们好斗争勇，不服教化。依我看，堵不如疏，你们与其这样抓了放放了抓，永无止境，还不如给他们个发泄的出口。”

    顾云霁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苏旗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把银矿的矿工，作为咱们训练抗倭阵型的兵源怎么样？”

    “兵源？”

    “不错，兵源。”苏旗一脸兴奋，肯定地道，“本地民风彪悍，这些矿工为了护矿尚且都可以不顾性命，若是遇上烧杀抢掠的倭寇，岂不是更加英勇？而且矿工们凝聚力相当强，为了护矿可以动员临近的好几个村子，一致对外，这正是训练抗倭阵型所需要的士兵。”

    “再说了，他们常年采矿，身强体壮，从身体素质就已经胜过大多数卫所屯兵了。若是对其进行严格筛选，优中选优，这不就是现成的优质兵源吗？”

    “另一方面，我把其中最能挑事、斗勇的人选走了，剩下的多是老实本分的矿工，想必就不会那么热衷于护矿械斗了，这对你知府顾大人来说，也是一项政绩啊。”

    顾云霁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有道理，便道：“这么听来倒是可行，前段时间朝廷拨了一批银子，就是专门用来抵御倭寇的，咱们正好可以用此来组建一支抗倭新军。”

    “但此事还需要请示总督梅大人，他若是同意了，才能真正地开始实施。”

    苏旗点头道：“这是自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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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特军招募

    有了组建抗倭特军的想法之后，顾云霁和苏旗效率很高，接连上书给梅峰，想要招募银矿的矿工为士兵，用来专门训练沈柏奕的抗倭阵型。

    梅峰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异议，简单考察一番，确定方法可行之后，便将此事全权交给苏旗和沈柏奕来办。

    而顾云霁作为沈柏奕驻扎地的知府，苏旗的好友，在抗倭一事中已经牵涉很深，再加上清远镇属于他的辖区范围，沈柏奕二人要招兵，怎么都绕不开他这个地方官。

    为了避免招惹非议，梅峰索性给了顾云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任命他为临时监军，协助二人进行招兵。

    顾云霁碍于文官的立场，在对沈柏奕和苏旗的帮助上束手束脚，生怕别人参他僭越职权，这下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去做，顿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和苏旗二人制定出了完备的招兵章程。

    九月初，三人来到清远镇，令里长将青壮年都召集起来，进行招兵宣传。

    本地人对当兵都不陌生，几乎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人服兵役，去卫所做屯兵，他们对士兵的待遇再清楚不过。一去就是好几年回不了家不说，拖欠饷银更是家常便饭，什么时候能按时把钱发下来才有鬼了。

    东南抗倭不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将官腐败，邱武刚这种人只是少数，大部分将官都是以吃喝玩乐为要，见到倭寇能不打就不打，能躲就躲，不贪墨饷银就算是有良心了。

    在这种将官的领导下，军心涣散，纪律不严，再加上饷银时常拖欠，不少士兵便借着抗倭之名，对村庄进行劫掠。久而久之，民畏兵如畏虎，甚至出现了“宁遇倭寇，不遇官兵”的说法。

    是以百姓们对官兵没什么好感，一听说是要招兵，大多兴致缺缺，当场就想走。

    苏旗见状不急不慌，哐啷一声敲响铜锣，将百姓们的注意力拉回来，声音洪亮地道：“诸位先别忙着走，且听我一言。我等奉朝廷之命，来此招募士兵，以组建一支战斗力强、素质高的抗倭特军。”

    “特军和卫所屯兵大不一样，光是待遇就要好得多。首先是饷银，一个月二两银子，杀一个倭寇，奖银五两，杀的多奖的多。而且特军是小团队协同作战，所以哪怕是你的同袍杀的敌人，作为协助他杀敌的队员，你同样能得到奖银。”

    “要是不幸为国捐躯，给予家人三年全额军饷做抚恤金。因伤残退伍者，月给五斗粮食，直至终老！”

    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人群哗然。

    普通卫所屯兵一个月只有不到一两的饷银，由于很多地方相对太平，没有战事发生，故而士兵们也没有杀敌奖励和伤残退伍保障，至于抚恤金，能发个十两银子就算不错，多的根本不敢想。

    这个待遇，确实是比卫所屯兵好太多了。

    苏旗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还有，特军每三个月就会进行考核比赛，在其中表现优异者，照样有奖银拿！”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不屑轻嗤：“说那么多，其中能真正落实的又有几条？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些当官儿的什么德行呢？拖欠饷银那是家常便饭！”

    “我弟弟就在绍兴卫当兵，快两年了，一次饷银都没发过！还一月二两银子，蒙谁呢？你们就是想把我们骗进来，给你们当牛做马，我才不上当！”

    这话说进了众人心坎里，朝廷拖欠饷银的前科累累，大家此刻都不相信特军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苏旗对此并不意外，沉声道：“特军和卫所不一样，由我亲自带领，更是有朝廷充足的拨款，我向大家保证，我们不会拖欠任何饷银和将近。我上述所说的条件，也都会一一落实。”

    又有人嗤笑：“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定国公一门的荣耀保证！”

    苏旗眼神一凛，将招兵的旗杆用力顿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身姿挺拔地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坚定道：

    “我苏旗在此以苏家先辈英名立誓：今后定不拖欠特军士兵半分军饷，若真有财政不支的那一日，诸位可自行退伍归家，我等绝不强留！”

    “……定国公？苏旗？！”

    众人惊骇莫名，震惊于苏旗的身份。

    谁没听过定国公的名号？谁不知道苏家的荣耀？众人见苏旗年轻，本以为他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将官，没想到他居然是定国公苏旗。

    定国公三个字在百姓心中有莫大的威信，苏旗敢以苏家先辈英名起誓，肯定是说到做到，必然不会拖欠饷银。

    苏旗自信地说出这句话，当然是因为他有充足的底气。他们打算招募三千人组建特军，朝廷的拨款虽然不算很多，但几年之内满足三千人的开销还是没问题的。

    实在不行，顾云霁还能拿自己的私产补足。

    辣味仙创立一年多就大受欢迎，分店已经开遍了小半个大夏疆域。最兴盛的地方就是嗜辣的西南，以及辣椒广为种植的浙江一带，全国大小分店加起来，每日卖出的辣椒酱何止以万计，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就算顾云霁只占有一成分红，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若是有可能，以顾云霁现在的财力，只要把待遇降低一些，他完全养得起一支人数不多的小型军队，必要时候贴补军饷根本不在话下。

    要想招到优质的兵源，良好的待遇必不可少，三人早在这方面达成一致，对此并不心疼。

    有了苏旗的誓言作保，又得知他会亲自带兵，众人摩拳擦掌，不由被这令人眼红的待遇勾得动了心，纷纷道：“这么好的待遇，比当矿工好得多了，傻子才不去呢，我要当兵！我要进特军！”

    “我也要当兵！就算没有这待遇，便是冲着国公爷的名号，在您手底下当几年兵，那也不亏啊！”

    “就是就是，跟倭寇干仗总好过跟自己人打，就算是丢了命，好歹也是为国捐躯呢！我要当兵！”

    “还有我，我也要去！”

    ……

    见众人热情高涨，苏旗微微一笑，他的作用就已经发挥完毕了，随即他后退一步，给旁边的顾云霁让出位置。

    顾云霁上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先莫急！我们特军的待遇高，要求自然也高，不是所有人我们都要，只有符合招募标准的，才能进抗倭特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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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招兵标准

    “特军的待遇比屯兵高得多，那么招兵的要求自然也比屯兵高得多。”

    眼见众人参军热情高涨，顾云霁适时地出来“泼冷水”，不紧不慢地道：“首先是外貌体型，不宜过瘦不宜过矮，身高应在五尺八寸到六尺二寸之间，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不收独生子。”

    “其次是出身，不要商籍、不要士籍、不要贱籍，限农户，最好是矿上的工人。”

    以上硬性条件一出，瞬间激起人群哗然。

    这个时代一尺大约三十厘米，五尺八寸到六尺二寸也就是一米七四至一米八六，对于常年营养不良的普通百姓来说，这个要求相当高了。

    农户们靠天吃饭，就算是处于富庶的江南，大多数人也只是挣扎在温饱线之上，从小就缺乏肉蛋奶，成年男子普遍只能长到一米六几。只有那些天生基因好，或是家里伙食好的人才有机会长得更高。

    单是身高这一项标准，就已经筛掉了一多半的人，而特军对年龄的要求同样比屯兵高得多。

    朝廷规定服兵役的男子年龄在十六至五十之间，哪怕是一向以招兵严格闻名的北疆铁骑营，也只是招十八岁到四十岁的壮年男子，而顾云霁等人却将这个范围大幅缩小，直接选取了二十到三十五这一最强壮、最有拼劲的年龄段。

    “听我说——”

    人群喧哗之际，顾云霁扯着嗓子，继续讲没说完的标准：“除了以上外在条件之外，还有内在条件！”

    有人好奇地问：“什么内在条件？”

    顾云霁道：“内在条件就是——相貌需端正，心志需坚定，要能够吃苦，服从命令，见到倭寇能够保持沉着冷静，沉稳应对。同时性格不能太胆怯，也不能太激猛，柔弱的不要，皮肤太白的也不要，手上无茧的不要，脚步虚浮的不要。”

    “尖嘴猴腮的不要，肥头大耳的不要，油嘴滑舌的不要，口吃怯懦的不要，家中幺子不要，父母的老来子不要……”

    前面还好，见顾云霁越说越离谱，众人嚷嚷起来：“诶诶诶！这都什么跟什么嘛！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们到底要什么样的？”

    “不要尖嘴猴腮、肥头大耳的也就罢了，凭什么不要皮肤白，手上无茧的？我天生就皮肤白，爹娘给了一副人见人爱的好相貌，结果反而还被你们嫌弃，我招谁惹谁了！”

    顾云霁闻言也不恼，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些标准听着离谱，但都是有原因的，不是我们随口胡诌。我们想找的是能够吃苦、性格老实的庄稼汉或者矿工。而家中幺子和父母的老来子多是自小就备受疼爱，千娇万宠长大，必然吃不得苦。”

    “其余的也大多是这个道理，皮肤白，手上无茧，说明你平日里不用做活，也没有经受风吹日晒，这不正是养尊处优的证明吗？”

    “至于不要油嘴滑舌和性格怯懦的，那是因为我们抗倭特军是团体作战，需要同袍之间有极高的默契度和协作度，性格太过外向或是太过内向都有可能影响团队的合作，所以我们不要。”

    有人好奇道：“别的还好说，但一个人的性格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看出来的，你们怎么知道对方的性格是油滑还是怯懦？”

    顾云霁微微一笑：“这个我们自有一套标准，但是现在不能说，说出来有的人就会刻意模仿，那样就不准确了。”

    “好了，以上就是我们招兵的全部待遇和要求，有意愿的，现在就来报名，我们当场进行筛选和检验，合格者就能成为抗倭特军的一员。”

    虽然应征的要求很多，但耐不住特军的待遇实在是好，比种地和采矿好多了，众人纷纷心动，争前恐后地挤在登记的吏目面前，嚷着要报名参军。

    报名参军有两关要过，首先是通过招募官的检查，确定身高、年龄等条件符合要求，然而便是来到第二关——由顾云霁三人亲自进行检验。

    看着面前初步合格的年青汉子们，苏旗沉着地自我介绍道：“我是定国公苏旗，我身边的两位分别是浙江都指挥使沈柏奕沈大人，以及绍兴知府顾云霁顾大人。接下来我们将会对诸位做出一些简单的指令，请大家按照我们的要求做。”

    “首先，请诸位面向我，以十人为一排排成整齐的队列。”

    汉子们多是农户出身，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有权势的人无非是乡绅和里长，骤然见了三位这么大的官儿，众人瞬间紧张起来，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混乱中踩了别人的脚，人群中时不时发出高高低低的痛呼。

    这一过程中，三人神情不变，默默地观察着众人的表现。等队列大致排好之后，苏旗三人退出十几步远，又道：“好，现在请每排依次向我走来，在我们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并从左到右按顺序喊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龄。”

    单是一个排队列，就已经够混乱了，这下子更是歪七扭八，十个人当中有九个人都要出错。不是紧张得同手同脚，就是报名字时抢了先，甚至有把鞋子都给踩掉了的。

    简简单单几个指令，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并不如人意，不用苏旗等人说，汉子们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很糟糕，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观察完毕之后，苏旗挨个从中挑出合格的人选：“……第二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一个、第五个、第六个，以及第九个留下，其余人可以离开了。”

    被点名的汉子错愕又惊喜，不敢相信地道：“国、国公爷说的是我吗？我通过考核了？”

    苏旗微笑点头：“是的，你通过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抗倭特军的一员了。”

    得知自己成功被选中，汉子们个个满脸激动，也有个别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手足无措地道：“可方才我走过来的时候，踩到我右边人的脚了，并不是表现最好的一个，也能当兵吗？”

    顾云霁笑道：“当然能。你们都是没经过训练的平民，就算是表现得再好，能有士兵们好吗？方才我们并不是要真的考核你们，而是观察你们的心性和性格，选择最合适的人。”

    别看只是几个简单的指令，可是能看出来的东西却很多。

    走得最整齐、声音最洪亮的人不见得就好，反而说明他表现欲强，容易以自我为中心，不方便进行管理。反倒是那些乍然见了大官有些瑟缩，行为拘谨却又不过分胆怯的人最适合进抗倭特军。

    当然，这个法子并不是完全精确，顾云霁三人各自的标准主观上也存在差异，不能保证筛选出来的人就是一定是最符合要求的。但宁缺毋滥，这至少可以从侧面说明，没通过筛选的人多半不符合要求。

    招兵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头渐高，又一批符合要求的汉子被选拔出来。顾云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新兵，触及到某个身影时，忽然眼神一凛：“王二全，给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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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腰杆挺直

    “王二全，给我过来！”

    被念到名字的汉子身形一僵，讪讪地转过来，凑到顾云霁身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顾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顾云霁微眯着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王二全，我记得你是山阴县的衙役吧？怎么跑这来当兵了？”

    王二全眼神飘忽，不敢与顾云霁直视，干巴巴笑道：“大人记性真好，居然还能记得小人的名字……那什么，这不是抗倭特军招募吗，待遇这么好，我就想来试试，没想到还真选上了。”

    顾云霁挑眉：“怎么，山阴县的待遇不够好？”

    王二全心虚地吞了吞口水：“……那倒也不是，但当兵毕竟是报效国家嘛，上战场打仗杀倭寇总好过在衙门里闲得无聊喝茶，我也是想为朝廷尽一份微薄之力。”

    顾云霁道：“那你山阴县衙的差事不要了？”

    “……我都已经入选了抗倭特军，自然不能再在衙门当差，赶明儿我就去辞了……”

    王二全说着，见顾云霁笑而不语，连忙道：“大人，你们先前的标准里，可没说不能辞掉现有的差事来当兵。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左右都是为朝廷做事，虽然我有所隐瞒，但你们也不能拦着我挣自己的前途吧？”

    顾云霁笑笑：“那是不至于。”

    王二全闻言刚松了口气，就听顾云霁又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的招兵标准有漏洞，现在我们新加一条——不招在衙门里做过事的人。”

    “王二全，你没通过我们招兵的考核，可以走了。”

    王二全急了：“凭什么！之前都没说不招在衙门里做过事的，现在却不要了，大人，你这是针对我！”

    顾云霁并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吩咐旁边的将官：“把已经通过考核的新兵重新筛选一下，看看有没有在衙门里做过事的人，有的话统统不要……对了，里长也算。”

    说完，他这才又慢悠悠地转向王二全：“这下我不是针对你了吧？”

    王二全气得脸通红，憋了半天才不服气地道：“……那我也不干！方才没有的标准，现在不能临时再加，这是马后炮！而且凭什么不要在衙门里做过事的？”

    “我身高年龄出身样样符合要求，而且我习过武，就这些选出来的新兵蛋子，不说多了，我一人能打三四个。我还识字，也能说官话，甚至可以写公文，我难道比不过他们？”

    顾云霁笑容敛起，眼神微冷：“就是因为你识字、能打、会说官话，比其他人强多了，所以我们不要你。”

    “我们是选士兵，不是选将军，士兵要求的是彼此间趋近一致，从而培养默契度和合作能力。如果你一来就呈现出非常明显的冒尖，就会引得和你配合的士兵渐渐以你为主，长期看来非常不利于抗倭阵型的作战。”

    “其次，我们之所以会制定‘不要幺子、不要皮肤白的人’等看起来很不合理的要求，就是为了选出性格实在、能吃苦的人。你或许能吃苦，但你性格实在吗？”

    “油嘴滑舌，见了官员嬉皮笑脸。不说别的，就你方才的这番话，换了这些矿工出身的新兵，站在我面前怕是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谁能跟你似的气势汹汹地质问我？”

    “就我和你的几次简单接触来看，你应该是个善于讨好长官，曲意逢迎的人。然而先前定国公下指令的时候，若是我观察得不错，你故意表现得蹩脚，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合群。”

    “因为你久在衙门做事，熟悉官府运作的流程，更熟悉我们这些官员想要什么样的士兵，所以你为了成功入选特军，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性格。”

    说着，顾云霁毫不客气地评价他：“你这种人，若是进了军队，就是最会挑事、质疑上官，耍滑头的士兵，我们抗倭特军不需要你。”

    这个时代的军队和前世不一样，简单说来，就是需要普通士兵保持一定的“愚昧度”，这也是制定那么多复杂招兵要求的根本原因。

    老实，能吃苦，同时也就缺乏反抗精神和质疑精神，只会下意识地听从长官的命令，若是在此基础上给予他们丰厚的报酬，他们就很容易被满足，心甘情愿地为上位者卖命。

    反倒是王二全这种，肚子里装的墨水不够多，也不够少，半壶水响叮当，事事以自己为先，不能从大局看待事情，给军队的作战和长官的指挥带来麻烦阻碍。

    假若长官需要派一个斥候赶在大部队之前去打探情况，换了矿工或农户出身的士兵，想的是要完成长官交代的任务，最多想着要尽力做好，争取早日升官发财。

    而王二全这类人就可能想的是：当斥候这么危险，为什么不派别人去？

    特别是在衙门里做过事的人，熟悉官府的运转和朝廷的规章，对长官缺乏敬畏之心，从而也就更容易成为事事质疑的“刺儿头”。

    被毫不留情地说破心思，王二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顾云霁见他还不肯走，轻飘飘地补充道：

    “你现在离开，最多只是当不成特军的士兵。但你若是再磨蹭下去，我有理由怀疑你态度不正，对长官不恭敬，那你在山阴县衙的差事就未必能保住了。”

    王二全闻言神色一变，几番纠结之下，终究还是放低姿态向顾云霁告了罪，随后匆匆离去。

    王二全这样精于打算的人都被揪出来了，后面的人更不敢耍花招，生怕自己的刻意表现反而惹得长官不喜，一个个老老实实的，招兵进行得很顺利。

    时间来到傍晚，今日的招兵结束，经过一天的筛选和考核，最终成功进入抗倭特军的有一百二十余人。

    苏旗感叹道：“咱们把标准定得这么高，区区一个清远镇居然就有一百多个人符合要求，而且这才第一天，后面至少还能选出四五百人来。云霁，你的治下可真是藏龙卧虎啊，来这招兵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顾云霁笑道：“清远镇就这么大个地方，最多也就招五六百人出来，你若还想要找矿工，就得去相邻的金华府，他们那矿工多，招满三千特军绝对没问题。”

    沈柏奕急着剿清倭寇，发愁道：“咱们忙了一天，也就招了一百多个兵，招满三千岂不是要将近一个月？光是招兵这一环就这么麻烦，后面训练阵型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效率也太低了。”

    苏旗道：“慢慢来，别看招兵麻烦，但这一环才是关键所在，筛选出素质好的士兵，之后的事情才会进行得更顺利。而且我们可以训练招兵同时进行，我准备先招五百士兵进行训练，如此既能及时检验效果调整策略，还能让老兵带新兵，从整体上加快训练速度。”

    顾云霁道：“昨日我听师兄说，对陶炼进行招安的事有了眉目，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进行谈判。这个时候我们若能训练出一支战斗力极强的抗倭特军，那谈判的时候就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腰杆子都能直些。”

    苏旗笑道：“到时候谈判磨嘴皮子还得靠你们文官，沈大人擅理论，至于这训练士兵的事，就交给我吧，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用不了三个月，保管你们到时候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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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招安谈判

    苏旗对训练士兵的事信心满满，自觉不出三个月就能做出成效。与此同时，梅峰和陶炼一派的倭寇集团进行交涉时，对方提出了“军演”。

    “军演？！”

    “不错，军演。”梅峰点点头，沉声道，“他们说要在谈判中途来一场小规模演习，让双方友好切磋一下，权当是调剂心情，休息一下，而且特意提到了要见识见识我们的抗倭阵型。”

    顾云霁冷笑：“什么调剂心情，这怕是得知前几个月未成形的抗倭阵型大败，想要趁机羞辱我们一番，顺便试探我们的实力吧？若是军演上我们落了下风，他们就能在谈判桌上占据上风，届时招安能不能成还未可知。”

    布政使宁远在一旁拂了拂杯中茶沫，姿态闲适，语气轻蔑：“倭寇而已，一群乌合之众，谈何为‘军’？依我看，还是剿匪演习更为精准。”

    梅峰道：“朝廷最重正统名声，到底是剿匪还是军演，一词之差相距千里，这个我们一定会再跟他们严正交涉，把名分地位厘清。但演习的事，怕是避免不了，他们说了，若是不演习，那招安也就没必要谈了。”

    沈柏奕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含怒：“既然避免不了，那就答应下来，若是推三阻四，倒显得我们怕了他们！现在还没招安呢，说到底他们是匪、是贼，我们才是朝廷正统，岂能让贼寇小瞧了？”

    “话是如此，但……”梅峰面露犹豫，转向苏旗，“苏旗，你有把握用抗倭阵型战胜他们吗？”

    苏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想了想道：“请问梅总督，具体的演习时间是什么时候？又需要多少人？”

    梅峰道：“演习时间和谈判时间一致，初步确定在腊月初四，至于需要的人数……毕竟是以谈判为目的的小型演习，规模不会太大，应该在一百人左右，至多不超过一百五十人。”

    苏旗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那就没问题了，现在是九月中，距离腊月初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将新招募的特军训练出来。梅总督请把心放在肚子里，届时我们一定能赢。”

    梅峰闻言眉头舒展开来：“有定国公这句话，我放心了。”

    ——

    时间飞逝，转眼来到腊月初，到了和陶炼所属的倭寇集团进行招安谈判的日子。

    谈判的地点，选在绍兴府北部海湾岸边的一家酒楼里。不得不说绍兴府的地理位置很不错，左挨浙江政治经济中心杭州府，右邻靠海的绍兴府做，北部还有直通外海的海湾，既有安全的遮挡，也有方便的交通。

    对朝廷来说，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四周都有庇护，掌握权在自己手里；对陶炼等人来说，靠近海湾，若有不测可随时上船逃跑，保全身家性命，双方几经拉扯才定下这个地点。

    谈判当日，酒楼被清场，四周都有重兵把守，同时也有带武器的倭寇在一旁虎视眈眈，用眼神和官兵较着劲。

    朝廷这边的谈判团共有七人，分别是顾云霁、梅峰、沈柏奕、苏旗、邱武刚，以及曾经做过顾正德门生，和顾云霁一见如故的浙江布政使宁远和傅子达。

    七个人中，有文有武，有绍兴府本地官员，也有省一级的长官，而且彼此之间都比较熟悉，有一定的默契度，顾云霁对自己一方的人员构成有充足的信心，一定可以一致对外。

    陶炼那边，同样也是七个人，穿着带有专属徽记的同一服装，姿态表现各异，对顾云霁来说都很面生，一个都不认识。

    或许是近年来朝廷抵御倭寇一直呈疲软之态，陶炼作为最大的倭寇集团，平日里嚣张惯了，面对顾云霁一方一水儿的大官仍是趾高气扬的。

    特别是其中一个身材壮胖的刀疤脸，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大跨步走在同伴的前面，跟个打头阵的急先锋似的。还未走近，就肆无忌惮地把顾云霁七人打量一番，声音流里流气：“哟——今天来的好几个都是熟脸嘛。”

    说着，他眯起眼睛，挨个挨个辨认过去：“总督梅大人、布政使宁大人、绍兴卫的邱将军，绍兴府衙姓傅的通判，还有……这位应该是大名鼎鼎的沈柏奕，沈指挥使？”

    作为倭寇，却对浙江的官员配置了如指掌，而且加重了对沈柏奕的咬字，显得语气阴阳怪气，谈判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在明里暗里地挑衅，在座官员的心齐齐沉了沉。

    然而人还没认完，轮到面生的顾云霁和苏旗时，这倭寇眉毛一挑：“……这两位倒是不曾见过，尤其是右边这位大人，好一个相貌堂堂，一派清正的文人气质。”

    虽然对方是倭寇，但今日毕竟是来谈判的，顾云霁稍微端着架子，客气道：“本官是绍兴知府顾云霁，今年初上任的，阁下自是没有见过。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倭寇将顾云霁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姓水，大名早就忘了，叫我水三子就行。”

    话毕，不等顾云霁说话，水三子抬手给了身边的下属不轻不重地一巴掌，假意训斥道：“你个懒货！消息怎么打探的？连绍兴知府换了人都不知道。”

    下属委屈地护着脑袋：“是水堂主您说的，浙江的官儿大多是草包，武将还可以稍微关注下，文官根本理都不用理，见了咱们就得吓得尿裤子，所以我才没有汇报给您的。”

    水三子作势又要打，话虽是说给下属的，可眼神一直在顾云霁几人身上瞟：“还敢顶嘴是吧？你自己瞧瞧，就顾大人这通身的气度，能和那群草包文官比吗？”

    两人一唱一和，台子还没搭，就先唱了一场戏。顾云霁料到今日的谈判不会很顺利，却也没想到如此棘手，才刚一见面，倭寇就急着给他们“下马威”，一时间心情愈沉。

    然而他还是小看这人的难缠程度了。

    训完下属，水三子转过身来，瞬间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打量的眼神让顾云霁浑身不舒服：“顾大人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可巧，我们头儿的幺女到了婚配年纪，看不上帮里那些走海耍刀的大老粗，一门心思想要找个文质彬彬的俊俏郎君。”

    “左右招安之后，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正好化敌为友、亲上加亲。等我们头儿被封了王爷之后，顾大人不如入赘，做我家小姐的驸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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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出言不逊

    “顾大人年纪轻轻，完全可以靠脸吃饭，何必风吹日晒地做这地方官？叫我说，等招安的事谈完了，你不如到我们头儿家入赘，做我家小姐的驸马！”

    谈判还未开始，水三子就对顾云霁出言不逊，摆明了是没安好心，想要激他发怒，使得朝廷这边的人理亏，以便自己掌握主动权。

    依大夏朝规制，只有公主的丈夫才能叫驸马，郡主和县主的丈夫只能叫仪宾。况且顾云霁这边还没亮出朝廷给的招安的条件，水三子话里话外却说得陶炼要当王爷似的，实在是嚣张狂妄至极。

    水三子拍拍顾云霁的肩膀，故作亲近姿态，戏谑道：“顾大人不用担心我家小姐不允，她最喜欢年轻俊俏的郎君，以顾大人这姿色，定能获得我家小姐青睐。”

    顾云霁身侧的拳头紧了紧，很快压下胸中郁气，面不改色地笑笑：“水堂主说笑了，我已成婚娶妻，为贵府小姐清誉考虑，这种事还是少开玩笑的好。”

    水山子的目的是羞辱顾云霁，什么清誉不清誉，他才不在乎，甚至陶炼到底有没有这所谓的幺女都还未可知。

    见顾云霁未被激怒，水三子索性更进一步地挑衅，面上却是一副大方熟稔的样子：“娶不娶妻有什么要紧！男人家顶天立地，身边怎么能没有几个女人服侍？我家小姐又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妒妇，怎会计较这个？”

    “然则人有贵贱，身份有高低，名分还是要理清的。看在那位先进门的份上，等顾大人做了我家小姐的驸马，就将她抬做贵妾如何？”

    “你！”

    顾云霁脸色一变，正要发怒，旁边的苏旗及时按住他，站出来皮笑肉不笑道：“水堂主这话说得欠妥，就算是玩笑话，也没有贬妻为妾的道理。如此逆反秩序纲常，是要被剥夺功名，上公堂挨板子的。”

    “何况顾大人的夫人是绍兴徐氏女，有名的大家闺秀，徐家这种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规矩甚严，养出来的女儿也多是心气高傲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这话我们听了还好，若是叫徐家人听了，水堂主怕是有苦头吃了啊。”

    说着，苏旗似笑非笑，拍拍水三子的胸膛，眼神中隐含威胁意味。

    对于沿海的倭寇来说，除了上岸劫掠百姓，也会经常和本地商人暗地勾结，做一些走私勾当。徐家在绍兴府势力颇大，相当混得开，一句话吩咐下去，断了倭寇和本地的贸易，轻轻松松就能让他们的日子变得紧巴。

    相比起官府，水三子还是更忌惮“地头蛇”。

    果不其然，得知顾云霁的妻子出身于绍兴徐氏，水三子的表情僵在脸上，一时间没了话说。

    谈判还未正式开始，不好撕破脸皮，成功扳回一城后，苏旗主动给水三子递了个台阶：“来了这么久，总不好让诸位一直在外面站着说话，咱们还是进屋坐下吧。”

    然而水三子为人极好面子，竟是不肯顺着台阶下，反而不服气一般看着方才堵了他话头的年轻人，语气不善：“你又是何人？”

    苏旗好脾气地笑笑：“浙江都指挥同知，苏旗。”

    “苏旗……”

    水三子咂摸了下这个名字，觉得有几分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是谁，几番在记忆中搜寻都没对上号，便放心下来，轻蔑道：“苏将军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二品都指挥同知，须知道走后门也是要有限度的，才不配位的话，当心官位太大压弯腰啊。”

    “他才不配位？水堂主莫不是在说笑话。”顾云霁早就看水三子不顺眼了，总算找到了机会讽刺回去，“水堂主难道没听过定国公苏家的名号？”

    “定国公？！”

    苏旗毕竟年轻，又承袭爵位没几年，对于一些不甚关注朝事的人来说，还是他父亲老定国公的名声更响亮。然而定国公就是定国公，苏家世代英豪积攒下来的荣耀，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倭寇能够出言诋毁的。

    水三子本想在谈判之前给朝廷这边的人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前后挑的两个软柿子都是铁板，顿时脸色难看至极。

    然而这会儿没人再给他递台阶，水三子进去也不是，留在外面也不是，彻底下不来台。这时，和他同行的其余几人走来，适时解除了他的尴尬：“几位大人这是看我们没到，特意等在这儿的？朝廷如此重视招安，我等荣幸之至啊。”

    来人名叫玉景明，和水三子一样，都是陶炼的左膀右臂。然而不同于水三子的张扬，玉景明面色和煦，见人先拿三分笑，看着就是个笑面虎。

    玉景明身后跟着的，同样是几位倭寇集团的高层，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看着五十来岁的男人，应该就是倭寇头目陶炼了。

    倭寇这边人到齐，梅峰便也不再揪着水三子的挑衅不放，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众人进了屋子。

    进屋之后，各人循着身份地位依次落座，梅峰开门见山地道：“我也就不同诸位绕弯子了，咱们直入正题吧。关于招安，只要你们能够保证今后忠于我朝，不留后手背刺，不与东瀛人勾结，朝廷愿意做出让步，给你们留下一些自主权利。”

    “首先是陶大帮主，陛下亲下谕旨指示，可封镇海伯，爵位世袭，子弟皆可享受荫封，成为朝廷正官。”

    “什么？镇海伯？”

    水三子闻言揉了揉耳朵，一副唯恐自己听错了的样子：“我水三子虽然读书少，但我也知道，朝廷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什么镇海伯，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个中不溜！”

    “我们头儿南洋起家，响当当的人物，有兵有权有钱，跺一跺脚，整个东南海域都要震三震。就凭我们这资本，朝廷要招安，好歹也得给头儿封个异姓王吧？区区一个伯爵，你们莫不是拿我们来寻消遣的！”

    梅峰心平气和地道：“异姓王是前朝的说法，本朝太祖圣训，非宗室皇亲不得为王。封陶炼为异姓王，不可能。”

    “那也不该是镇海伯！”

    水三子鼓着双眼，不依不饶道：“伯爵只是个三等爵位，一抓一大把，根本就不值钱！苏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是公爵，日后朝堂上若是见到了，我们头儿岂不是还要向他弯腰行礼？”

    “告诉你们，伯爵不够，既然不能封王，那怎么着也得是个公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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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谈判不顺

    谈判桌上，水三子不知天高地厚地嚷嚷：“苏旗这小子都是个公爵，凭什么我家头儿就只是个伯爵？别想用这么点东西就把我们打发了，怎么着也得和苏旗一样，混个镇海公当当吧？”

    “三子，你这话不妥。”

    梅峰等人还没说话，玉景明就出声制止了水三子，假意斥道：“咱们怎能跟苏将军比呢？苏家世代忠良，先祖是跟随太宗皇帝清君侧的从龙功臣，靠实打实的军功挣下的爵位。”

    “而我们看着声喧势大的，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海盗贼寇而已，如何能与朝廷勋爵相提并论？”

    玉景明这话绵里藏针，面上和和气气的带着笑，看似自贬，实则阴阳怪气，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果不其然，玉景明这边刚把台子搭起来，那边水三子立刻就接上了戏，嚣张道：“海盗怎么了？贼寇怎么了？朝廷自诩正统，还不是拿我们一群贼寇没办法，只能摆出笑脸坐在谈判桌上？玉二哥莫要如此自贬！”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地将朝廷讽刺了个遍，眼见着梅峰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坐在正中的陶炼这才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咳咳，老二，三子，行了，咱们今日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吵架的。”

    制止了水三子和玉景明，陶炼慢悠悠转向梅峰等人：“我这人将名利看得淡，公爵也好，伯爵也罢，对我来说无甚紧要。倒是我这些兄弟们，跟着我走南闯北吃了不少苦头，总不能我自己一朝享了福，反倒苛待了他们，不知朝廷对他们有什么安排？”

    顾云霁见状在心底暗骂：你装什么装，水三子先前的挑衅，这会儿和玉景明的争吵，不都是你授意的吗？由着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骂名全让他们担了，自己转头却装出一副体贴下属，兄弟情深的样子，真是虚伪至极。

    心里把陶炼骂了个翻来覆去，顾云霁面上仍是笑着的：“这部分由我来给陶帮主介绍。你的手下跟了你那么长时间，个个骁勇善战经验丰富，就算是放在军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战士。”

    “所以招安之后，朝廷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综合考虑之后给予一定的军职，必然不会让他们流散在外。”

    玉景明眼睛微眯：“一定的军职？具体是什么军职？若是不说清楚，万一你们回头钻这个空子，让兄弟们去当大头兵，我们岂不是吃大亏了？”

    沈柏奕接话道：“这个我们暂时不能保证，毕竟每个人能力不一，我们会考核之后再依水平高低进行统一授职位。真要说的话，以水堂主为例，他的本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我回头跟朝廷争取一下，说不定能封个武节将军。”

    水三子对朝廷的官制并不是太了解，闻言一脸愕然：“……武节将军？这是个多大的官？”

    水三子不懂，玉景明却懂，他瞬间沉了脸，冷笑：“三子和我一样，都是大哥的左膀右臂，平日里若是我和大哥不在，帮里就是他说了算。这样高的地位，你们竟然只给他一个武节将军，我们跑了这么远来谈判，这就是朝廷的诚意吗？”

    水三子意识到武节将军可能并不是个好职位，连忙问道：“玉二哥，武节将军到底是个什么官儿？”

    玉景明沉声道：“武节将军，正六品武散官，空有名头，却无实职，也就听起来有点面子，实际上还比不过人家一个百夫长。”

    “三子，若是当了武节将军，对面诸位之中，将来除了傅通判勉强和你算得上平级，其他人你见了都得跟他们躬身行礼。”

    这还了得，水三子生性桀骜不驯，最恨卑躬屈膝以奴颜示人，闻言顿时大怒：“你们这群鸟官，欺人太甚！我水三子的脊梁骨那可是铁做的，这辈子除了我大哥和玉二哥，还没服过谁！”

    “你们居然敢用区区一个六品小官来羞辱我！什么狗屁武节将军，下了谈判桌，你水爷爷一枪一个，串在枪上当糖葫芦的甩！”

    水三子满口喷脏，邱武刚实在听不下去，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喝道：“姓水的，你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儿！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充爷爷，老子才是你爷爷！”

    水三子怒啐：“我呸！邱莽子，你当你很了不起？就你这废物混样，也就在草包遍地走的朝廷勉强还行，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罢了。要是到了我们帮里头，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去你爹的！姓水的，大白天的你还做起梦来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绍兴府，是朝廷的底盘，尔等区区海盗，也敢在我大夏正官面前放肆？把你邱爷爷惹毛了，老子才是真的一枪挑死你个杂毛鸡！”

    “老邱，够了！”见两人越吵越不像样，梅峰低喝了一声，硬是按着不服气的邱武刚坐了下来。

    没了撒火的对象，水三子不好再吵，也在玉景明的眼神示意下坐回了椅子上。

    短暂的激烈争吵之后，谈判桌上重归寂静。

    梅峰顺了顺气，音色沉沉：“关于陶帮主手下的安排，我们现在确实还不能给你们准确的答复，所谓水堂主的武节将军，只是个大概的估计，最后可能会有出入。”

    “当然，我们不会只用没有实权的武散官打发你们，还会根据情况授予具体的军职。譬如邱将军，他是从四品宣武将军，同时也是绍兴卫正四品指挥佥事，二者是可以同时担任的。”

    玉景明道：“你说根据情况授职，那根据什么情况？标准又是什么？”

    梅峰道：“到时候我们会对陶帮主的手下进行统一考察，根据文化水平、谋略、武艺等考核结果，以及其从前在帮内的地位进行综合考虑，最终授予不同的官职，分派往浙江各地。”

    水三子闻言又不干了：“照你这样说，招安之后，我还不能待在我大哥的手底下，和原来的兄弟们一起当官了？”

    梅峰道：“也不一定，运气好的话，你还是很有可能和以前的朋友被分到一个地方的。”

    水三子眉毛一横：“你也说了，那是运气好，万一运气不好呢？万一我就特别倒霉，被分到了绍兴卫，岂不是天天都要对着邱莽子那张脸？那我怕是饭都吃不下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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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局面僵持

    招安招安，首先要确保“安”，那才能把人给招过来。

    若是不将陶炼手底下的人打乱，由着他们凑在一堆，那滋生异心叛乱是迟早的事。陶炼一派是倭寇，其中除了有华夏人以外，还有南洋本土人，甚至少部分东瀛的流浪武士。

    他们和朝廷的士兵语言不通，风俗习惯相异，想想也知道到时候会产生多少冲突。再不对其进行分而化之，那就不是招安，而是引狼入室了。

    朝廷不想引狼入室，陶炼等人自然也不想被人拆解吃干净。他们本次来谈判的人中，水三子就是“急先锋”，有什么不满先由他表达，这次也不例外，他嚷嚷着不干的同时，还要借机踩一脚邱武刚。

    邱武刚见他又犯贱地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当即不客气地回呛：“你不愿意看见我，我还不愿意看见你呢。就你这样的，即便分到了绍兴卫，也不过做一个小小的十夫长而已，在我手底下挑水打杂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将军呢？”

    水三子一激就炸，对他怒目而视：“我呸！你个武匹夫，谁他爹的要在你手底下做事？你少做梦！”

    “我武匹夫怎么了？你还是海盗贼寇呢，连武匹夫都算不上！何况正是我这个武匹夫，打得你们满地找牙！今年五月偷袭我们营所忘了吗？三百个多人来，只回去了十多个，耗子都没你们这么弱！”

    说着，邱武刚轻蔑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水三子听来分外刺耳，他顿时急了：“我们都说了多少次，偷袭的事不是我们干的！是高世殊想要搅黄招安，故意偷袭了你们的营所，然后嫁祸给我们的！”

    邱武刚仗着身量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些倭寇穿都是你们陶家帮的衣裳，戴的也是你们陶家帮的徽记，都是我亲眼所见，你们还想抵赖？”

    谈判桌上，拉扯归拉扯，陶炼一帮人再怎么吵，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然而不是他们干的事，他们可不想背锅。

    玉景明眸中闪过暗色，沉声道：“邱将军，别的不提，但五月份那次偷袭真不是我们干的。当时朝廷已经放出招安消息，我们有意归附，又怎么会主动偷袭营所？若真是我们干的，那我们也不会有脸坐在这谈判桌上了。”

    “这可不一定。”

    布政使宁远轻飘飘地插了一句，随即不紧不慢道：“据我们探得的消息，十一月初九，也就是一个月前，陶帮主曾与高世殊会面，密谈至深更半夜，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你们既说偷袭的事是高世殊嫁祸的，你们若真有心归附朝廷，应该与他势不两立才对，为何还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

    说着，宁远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陶炼，目光深深：“高世殊是原先在我朝犯了死罪，畏罪逃亡到海外的。朝廷对高氏一派的倭寇是什么态度，陶帮主应该很清楚，我们能跟你们谈招安，却绝对不会跟高贼谈招安。”

    “十一月初九，距离谈判只有不到一个月，梅总督也早就跟你们商定了谈判的时间地点等要事。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陶帮主要和一直站在朝廷对立面的高世殊会面呢？你们在密谋什么？”

    陶炼眼神心虚地闪了闪，额头渗出汗珠，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布政使说笑，哪有什么密谋，我根本就没见过高世殊。或许……是大人被不怀好意的人蒙蔽，错信了假消息，这根本就是个误会。”

    宁远轻笑一声，语含讥讽：“陶帮主若是这样说话，那就没意思了。朝廷招安是出于真心，我们以诚相待，却不想陶帮主前头答应了我们，后头就见了高世殊，还对我们有所隐瞒，这就是诸位的诚意吗？”

    陶炼神色尴尬，额头的汗珠渗得更快，没了话说。

    局面一时僵持。

    沉默许久，眼看谈判要不欢而散，玉景明强撑着脸面打破僵局：“……那什么，我看大家也累了，不如我们休息休息，喝杯茶，待会儿再继续？”

    从谈判开始到现在，才过去了两刻钟，现在说累，未免太牵强了些。之前水三子趾高气扬地挑衅，在谈判桌上破口大骂没见累，这会儿被捉住短处却说累了，简直不要太讽刺。

    顾云霁心中冷笑，索性顺着他的话头道：“我觉得也是，那大家就休息休息吧。咱们不是还准备了一场演习吗，正好趁着这个休息的空当，让手下的人活动活动筋骨，咱们也换换心情。”

    长期以来，朝廷在东南抵御倭寇都呈疲软之态，前段时间陶炼等人提出要见识抗倭阵型时，梅峰还推三阻四，看起来很是犹豫，似乎是怕到时候演习输了丢面子不说，谈判桌上的主动权也没了。

    故而在玉景明看来，朝廷对演习一事应该是很没有底气的，却不想顾云霁如此积极，主动提到了演习。

    果然是年轻人，就是按捺不住。

    玉景明心中窃喜，生怕顾云霁反悔，连忙道：“那感情好，咱们就当放松一下，其余诸位觉得如何？”

    出乎玉景明的意料，一向沉稳的梅峰也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

    玉景明不由觉得奇怪，下意识和旁边的水三子交换了个眼神：朝廷的官兵大半都是废物草包，若是见了倭寇，十个人有七个人都吓得腿软，这回他们如此积极主动，莫非有什么后手？

    水三子看懂了玉景明眼中的顾虑，然而他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先前才在谈判桌上吃了瘪，他这会儿迫不及待想要找回场子，当即便站起身，挑衅似的看着几人：“本次由我担任我们这边的指挥，你们谁与我对战？”

    苏旗也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和他对视：“我来。”

    水三子轻蔑一笑：“小国公，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手底下的人都是刀尖舔血过来的，虽说今日只是演习，不伤性命。但难保手底下没轻重，到时候别伤着你。”

    苏旗云淡风轻，气势不弱半分：“谁伤谁还不一定呢。”

    水三子双眼闪着精光，瞬间被激起了好战的热血：“好，那咱们就试试！”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准备好，咱们跟朝廷的官兵，好好‘切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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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利器狼筅

    演习的场地就选在酒楼边的海滩上，视野开阔，地势平坦，顾云霁等人站在酒楼的外露台上，就能居高临下地把大半个海滩收入眼底，将场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稍微准备之后，双方士兵各自登场，在海滩上拉开架势。

    两边都是一百人，因只是演习，不能伤对方性命，所以武器都去了铁尖头，刀剑也都没开刃，做了一定的保护措施。

    士兵们则穿着一种本地草藤制成的护甲，这种草藤韧性低，晒干了之后又脆又硬，若是以硬物撞击之，必然会出现破损或凹陷。将其穿在身上，等演习结束之后，检查护甲的受损程度，就能知道士兵的“伤亡”情况，从而分出胜负。

    双方准备停当，苏旗和水三子离开酒楼，前往海滩担任己方的指挥官。

    水三子粗略扫了几眼朝廷这边的官兵，见他们个个形容肃穆，身材高大，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普通人强壮很多，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精兵。光是看外形体态，演习还未正式开始，陶炼这边的人就已经落了下风。

    水三子见状脸色微变，然而念头一转，又想到这一百人怕是朝廷搜罗了多少地方才找出来的精兵，不由得面露讽刺：

    “哟——苏将军手下的这些兵可不多见啊，便是将官们的亲卫也难有此等风采，莫不是偷摸回了趟京城，把皇帝身边的禁卫军给拉过来了？”

    苏旗懒得搭理他，头也没回地走向己方区域，登上位于士兵背后的指挥台。

    水三子颜面挂不住，在心底暗骂：高傲什么，东拼西凑起来的士兵，默契度极差，就算长得比别人高壮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待会儿只有被打得落荒而逃的命！

    双方指挥官就位完毕，士兵们也纷纷亮出兵器，拉开架势等待正式开始。

    陶炼说白了是个大海盗，既做贸易生意，也做打家劫舍的勾当，简直富得流油。手下的人人个个穿的是上等皮革制成的靴子，身上穿了软甲，兵器更是精铁制作而成。

    即便他们这一百人的队伍中没有东瀛人，也没有武士刀，但就这作战配置，已经超越大部分朝廷的卫所屯兵了。更别说他们都是刀尖舔血的贼寇，厮杀经验之丰富，农户出身的卫所屯兵根本没法比。

    今日若与之对战的是绍兴卫普通官兵，几乎是败局已定。

    相比起水三子这边清一色的长刀，苏旗那边的武器则显得五花八门，有盾牌、长枪、火铳、短刀……甚至还有竹子。

    水三子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瞧，确是竹子无疑。他怔愣了一瞬，随即迸发出巨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竹子，苏旗，这是演习，你当是过家家呢？拿两根竹子上战场，老子待会儿就给你撅折喽！”

    面对对方一群笑得前仰后合的士兵，苏旗身姿挺拔地立于指挥台之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水三子口中的“竹子”，就是经过改良的“扫帚神兵”，在顾云霁前世的历史上，它还有个专有名字——狼筅。

    顾云霁以一把扫地的扫帚，成功抵挡住了苏旗长刀的进攻，在沈柏奕的最初构想里，是用精铁仿造扫帚，制成一把分叉众多的兵器，可刺可挡，再在上面涂满毒药，让倭寇有命来，无命回。

    然而真正实践起来才发现，要达到比较好的阻挡效果，“扫帚”的体积就变得很大，若全部以精铁制成，重量相当大，别说是一个士兵，就算是三四个成年汉子合力也未必能将其灵活运用。

    但若是为了减轻重量，做成空心，变实铁为铁管，又会降低硬度，兵器的尖端末梢就特别容易被砍断。而且这种兵器是整体制成，几乎每使用一次就会有一定程度的磨损，一旦前端被砍断了，只能全部更换，那样带来的成本太大，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不用铁太脆弱，几乎不能称之为兵器；用铁又太笨重，且难以更换，成本极高。两边为难之下，沈柏奕想到了扫帚本身的材料——竹子。

    本地的毛竹质地坚硬，选取其中大小、长度合适的竹枝，剔去多余的相对细软的枝丫，留下韧性好强度高的竹枝，用火熨烫使其成为想要的形状，然后在竹子上刷满桐油，以防虫防蛀，最后给竹杆尖端装上利刃，敷上毒药，狼筅便制作完成了。

    如此既保证了战斗力，还轻便利于行动，况且本地毛竹多，价格低廉，更换的成本很低，哪怕是用一次换一根毛竹也没什么，简直是抵抗倭寇的绝佳武器。

    梅峰将招募和训练抗倭新军的事，全权交给了沈柏奕和苏旗二人来做，此时除了顾云霁，其余人都是头一次见这狼筅。

    看对面的海盗嘲笑得肆意张狂，梅峰担忧地问道：“沈大人，你确定这竹……狼筅，真的可以作为武器吗？”

    沈柏奕的双眼紧盯着下方的士兵，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半晌才道：“……梅总督放心，狼筅是刺杀倭寇的利器，用在演习上绝对没问题。”

    话是这样说，可沈柏奕自己心里也没底。

    狼筅的可用性他已经翻来覆去地论证过很多遍了，近两个月来士兵也一直在使用狼筅进行训练，过程中并未发现任何不妥，甚至反馈非常好。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实战，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狼筅能不能经受住这次考验，还未可知。

    这时，一只手安抚似的搭上他的肩膀，带着令人极安心的力量，瞬间抚平沈柏奕心里的紧张。他转过头，看见顾云霁朝他笑了笑：

    “放心吧沈大人，有定国公在呢，狼筅一定没问题的，你的抗倭阵型也一定没问题的。咱们只用看待会儿他们是如何被打得落花流水就好。”

    沈柏奕回以一个笑容：“好。”

    两边准备完毕，随着一声号角声响，演习正式开始。

    一百个士兵被分为前后两队，担任先头部队的五十人武器指向前方，迈着有力的步子朝对面的海盗方队走去。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分外清晰，紧张的气氛开始蔓延，酒楼上观战的众人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走出几十步后，士兵齐齐停下，等待指挥官的下达命令。

    苏旗手中用来指挥的旗子哗啦一下挥向前方，气沉丹田，大喝道：“列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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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改良军阵

    “列阵——”

    随着苏旗一声令下，前队的五十名士兵迅速开始动作，以五人为一组，结成了十个小型军阵，正是经过改良的五行阵。

    总体上的结构和沈柏奕的初步方案一样，最前面的一个士兵手持盾牌，其后一人拿狼筅阻挡敌人的兵器，再后两人一左一右持长枪进行刺杀。

    惟有最后一个士兵，从镗钯换成了火炮，十个火炮兵各拿一杆老式火铳，对敌人进行远程射击。

    这种火铳虽然轻便，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式样，比较落后，打一发就要填一次火药，而且装填火药需要的时间很长，就目前演习双方的距离，最多只够填一次火药。

    所以火炮兵们抓紧时间，在五行阵甫一列毕便迅速装填火药，对准了对面的海盗。

    苏旗果断下令：“开炮！”

    水三子见状瞳孔微缩，大喝道：“所有人，立刻弯腰散开！”

    海盗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擅长偷袭刺杀，但于防守一道是短板，尤其是对上朝廷的火炮，除了躲避没有其他办法，更别说是正面对抗。

    火铳填充火药，发射多枚细小的铅弹或是铁弹，跟后世的霰弹枪有点类似，虽然杀伤力并不强劲，但辐射范围很大。

    本次是演习，弹药用的是染了色的细碎砂砾，重量比铅弹和铁弹更轻，几乎不能伤人，却更容易在空中炸出更大的范围。一旦士兵被砂砾打中要害，身上留下了明显的色彩印记，按照演习规则，就得算“阵亡”。

    水三子丝毫不敢大意，命令手下的人立刻四散开来，避免扎堆，被火铳发射的弹药集中打击。

    火铳一出现，所有的人精神瞬间紧张起来，尤其是陶炼一派的人。海盗有钱有人，可以花大把的银子购进精良的武器和装备，但火器制造技术，被朝廷牢牢地握在手里，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火器是海盗倭寇们的短板，也是他们和朝廷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之前无非是因为成本高，没有在东南各抗倭军队中广泛应用。今日每一个军阵都配备了一把火铳，看得出来，梅峰等人是很重视这次的演习了。

    然而被海盗们视作“朝廷底牌”、“伤人利器”的火炮，发射的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

    十杆火铳，三杆哑火，其余的七杆因为士兵们多是矿工出身，近日才开始接触火器，操作都还不是很熟悉，准头差的离谱，被后坐力震得偏离了方向，如此大范围射击的武器，居然只有六个海盗被打中了。

    再一看海盗们“中弹”的情况，不是手就是腿，几乎没有躯干的要害位置。经判定，他们不属于“阵亡”，只是“受伤”，可退回后头部队，稍事休息之后再进行战斗。

    演戏一开始，朝廷就拿出了“大杀器”火炮，却几乎没有对敌人造成伤亡。见到这个结果，水三子愣了愣，随即放肆地嘲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火器能被你们用成这个样子，也算是人才，我看啊，朝廷是真的不行了哈哈哈哈……”

    苏旗脸色沉了沉，虽然他明白火器不会发挥出太大的威力，但这比他预料的情况还要差些。

    别看这些火铳的式样落后，但这已经是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火器了，地方卫所的军饷常年被拖欠，能把钱发下来就已经谢天谢地，哪里还能奢求中央派拨好的火器过来。

    精良先进的火器不是没有，但朝廷制造产能有限，基本上都优先供应给了京营部队。发给地方的多半都是神机营淘汰下来的东西，再加上地方将官缺乏专业知识不懂维护，这才闹出了十杆火铳三杆哑火的荒唐场面。

    然而最初的失利并没有影响苏旗的心情，他沉着下令：“火铳手，收！”

    火炮兵闻令利落地收起火炮，将其背在背后，方才为了给火炮手让出射击空间而分开的其余士兵随即合拢，重新列成五行阵。

    水三子冷笑：“你们的火铳放完了，现在该我们了。弓箭手准备——”

    苏旗厉声：“靠拢——盾牌兵！”

    苏旗话音一落，所有的五行阵迅速朝中间跑去，和其余小队的士兵紧紧靠拢在一起，紧接着十个盾牌兵上前一步，用长盾牌在前面排出一道“高墙”，严严实实地护住了身后的同袍。

    “放箭！”

    咻咻咻——

    箭矢夹着破空声而来，噼里啪啦地击打在盾牌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种盾牌主体为木板，其上包裹多层皮革，最外面还有一层铁皮，又厚实又坚硬，利刃都难以穿透，更别说是演习上去掉尖头的箭矢，全都一一被盾牌挡落，跟挠痒痒似的，所有官兵毫发无伤。

    先前海盗们还在嘲笑朝廷的火炮，没想到一个回合交手下来，反倒是他们“伤亡”更严重。

    “该死的！”

    水三子低低地咒骂了一声，面露狠厉，也顾不得什么战术不战术了，索性对着前面的手下吼道：“直接给老子冲！打乱他们那什么狗屁阵型！”

    “杀啊——”

    海盗们不像军队那般有严格的纪律，一令一动的远程射击让他们很不适应，反倒更喜欢自由的单兵搏杀。

    终于等到水三子下令，他们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高举手中长刀，专门瞅准各五行阵之间的空隙冲过去，准备切断各小队之间的接应，打乱他们的阵脚。

    五行阵以五人为一组，针对的就是山野间流窜的小股倭寇，适合在狭窄的地形作战。然而眼下众人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海滩，海盗们把人铺得极开，若以小五行阵对上他们的大部队，情况可不妙。

    面对着朝我方冲来的海盗，苏旗不急不慌，大喝：“变阵——”

    “变阵？”梅峰一脸茫然，“难道沈大人除了五行阵之外，还研究出了新的阵型？”

    顾云霁微微一笑：“师兄且看吧，马上你就明白了。”

    只见场上的所有五行阵两两合一，组成一个十人的大阵，火炮兵早已收起火铳，这会儿抽出腰间的短刀，缀在十人队伍的末尾，防止海盗迂回包抄，起到后方掩护的作用。

    两个盾牌兵让出中间的位置，稍稍退后站在两翼，从侧前方对整个队伍形成掩护。这样一来，占据主场的就变成了狼筅兵和长枪兵，他们也扮演着最重要的攻击角色。

    变化之后的阵型，和之前的五行阵相比人数更多，迎战面积更大，机动性虽然被削弱，但整体性和抗压性也被增强，即便折损一两个士兵也不会面临瘫痪，更适合开阔地形的作战。

    如此，演习进行到这一步，才算真正的较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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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配合得当

    苏旗这边已经完成了变阵，十个小五行阵变成了五个大阵，海盗们人数和朝廷相当，根本不可能集中力量围攻其中个一两个队伍。

    如此一来，他们逐一击破的计划泡汤，便只好硬着头皮和官兵直接对上。

    面对着张牙舞爪冲来的海盗，官兵们完成变阵后却没有继续动作，只是拿着武器拉开架势，等着对方冲上来。

    见官兵们一副坐等应敌的直愣愣样子，水三子心中嗤笑，觉得这阵型太过呆板，连主动出击都做不到，多半是中看不中用，待会儿只能被自己的人压着打。

    这样想着，水三子眯眼打量对方的军阵，开始设想己方的人是如何势如破竹：

    先把他们那碍事的竹子两刀砍断，然后一拨人从正面突进，另一拨人从侧面牵制盾牌兵，完了顺便给长枪兵补两刀，接应正面的兄弟。只要解决掉最主要的四个长枪兵，剩下的官兵还不是手到擒来……

    水三子是这么想的，海盗们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相当残忍。

    海盗们按照原定的设想，一冲到官兵面前就恶狠狠地举起长刀，准备劈断这朝廷昏了头才会带到演习场的破竹子——然而刀劈下去，海盗们却愣住了。

    先前离远了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这“破竹子”的尖端居然都装上了刀刺，竹子杆也异常坚硬，一刀下去不仅没砍断，反倒被那上头的枝节卡住，抽不出来。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就在海盗们短暂的愣神之际，官兵们已经迅速开始动作。长枪兵上前几步，用手中去掉尖头的长枪，大力地朝被牵制住长刀的海盗们的胸膛刺去。

    就算没有枪头，可直接被人用棍子怼上胸膛，那也是相当疼的。

    短短一瞬间变化太快，被刺的海盗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正卯着劲儿拔自己被卡住的长刀，就觉得胸膛突然一下钝痛，整个人被猛地怼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

    海盗一脸茫然，低头一看，只见胸前脆硬的草藤甲被直接刺破了个大洞，里面的肌肤隐隐生疼——他“阵亡”了。

    明白这一点之后，海盗手脚发凉，后背爬上一股巨大的寒意。如果方才刺他的长枪有枪头，那被刺破的就不是草藤甲，而是他的身躯了。

    身后紧随冲上来的其余海盗见状大骇，急忙顿住脚步，不敢再小瞧这“竹子”。

    这一批抗倭特军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艰苦训练，今日是头一次上阵“杀”敌，来之前定国公跟他们说了，演习场上打败的海盗也算倭寇，同样要给杀敌的奖赏银子。

    所以官兵们士气高昂，看对面的一个个海盗就仿佛在看会动的银子。海盗们被方才的场面吓得心生惧意，官兵们却更加兴奋，刚“杀”完一个，很快又盯上下一个目标，手中狼筅一晃一挡，便搅住了对方的长刀。

    那海盗怎么使劲儿都把长刀抽不出来，慌乱之下越用力卡得越死，急得都快哭了，眼看着后面的官兵又要提着长枪上前，吓得连忙朝同伴求救：“快救我！”

    同伴一个激灵，不敢再和狼筅正面对上，便想从侧面去攻击长枪兵，逼他们退回。

    谁知刚走没两步，便撞上一堵“黑墙”。

    盾牌兵在两翼掩护，等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他仗着盾牌的厚实优势，无所畏惧地将拥到侧面的海盗一一挡了回去。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狼筅兵和长枪兵解决掉面前的海盗，腾出手来解决这些和盾牌兵缠斗的海盗。

    这样一来，军阵前方的各种士兵配合无间，面对冲上来的海盗，盾牌兵挡其攻势，狼筅兵阻其武器，长枪兵要其性命。如此“一挡”，“一阻”，“一刺”，极其高效地击败了所有冲到面前的海盗。

    同伴一个个折损在此，其余海盗不敢再贸然上前，想着绕到队伍后面偷袭，却又撞上在后方警戒的短刀手。稍微一纠缠，前面的长枪兵就反应来，回身又是一枪，将海盗身上的草藤甲捅了个穿。

    以上种种，不过发生在短短十几息之间，双方士兵缠斗到一块儿的时候，人影散乱，再加上不伤性命，被击败的海盗不会立刻倒下。若是离得远，根本不知道场上怎么回事。

    直到一些被“杀死”的海盗回神之后，陆陆续续退出场地，到场边检查草藤甲受损情况，被裁判判定为“阵亡”，酒楼上观战的众人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从着装来看，先前二十多个“阵亡”者全都是陶炼一派的海盗，一个官兵都没有。

    “成了……成了！我的抗倭阵型成功了！”研究许久的军阵总算见到了成效，沈柏奕难掩激动之色，兴奋地欢呼起来。

    梅峰等人见状也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

    相较之下，旁边的陶炼等人却是脸色阴沉，气氛低郁至极。

    玉景明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眸中墨色深深。

    怪不得先前顾云霁对演习一时那般积极，怪不得连梅峰也赞同提前演习，原来他们是早有准备，就想要拿这次演习来给他们新练出来的特军练手。

    上一次得到的消息，还是沈柏奕这所谓的抗倭阵型大败，面对人数少于己方的倭寇却一触即溃，成为海盗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过去，特军组建起来了，军阵也进化了，连常年镇守北疆的定国公都被派到了浙江，和沈柏奕一起专门对抗倭寇。

    看来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荡平沿海倭寇了。

    这样想着，玉景明的手指无意识间越收越紧。

    意料之中的溃败出现了，不过败的不是官兵，而是自己的人。水三子又惊又怒，一时间方寸大乱，把什么谋略计策都抛到了脑后，对着剩余的五十人大吼道：

    “上啊！都给老子上！把他们全杀光！今天你们要是输了，回去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与此同时，苏旗指挥后头部队前进，冷淡地吐出几个字：“列阵迎敌，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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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演习大胜

    演习进行到一半，双方所有士兵出动，彻底混战到了一起。

    陶炼所属的倭寇集团里每一个成员都是刀尖舔血过来的，为了节省开支不养闲人，他们内部的争斗很残酷，败者注定要被淘汰。而这些海盗打家劫舍惯了，若是被逐出组织，身后没了依仗，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

    故而水三子所说的若是输了演习，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并不是一句吓唬的话，而是真真切切的威胁。

    听着水三子在身后催命的一般的怒吼，海盗们头皮发紧，实在是别无选择。想着好歹这只是演习，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及性命，便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提着刀朝官兵们冲了过去。

    而苏旗这边的一百个特军士兵仍旧是以不变应万变，以十人为一组列成十个大五行阵，任你是再疯狂无畏不怕死的海盗，只要是冲过来，都免不了被狼筅和长枪“刺死”的命运。

    几十息过去，除了海盗这边的“伤亡”继续增加，局势没有任何改变。

    水三子气红了眼，在后方暴跳如雷：“都是傻子吗，他们这阵型专门就是对付你们这种单打独斗的，你们还非要单个单个往人家枪口上撞！都给我聚集到一起，围攻啊！瞅准一个队伍往猛里打，我就不信打不下来！”

    水三子指令一出，剩余的海盗们很快反应了过来，从三三两两的几人小队聚集成二三十人的大队伍，瞅准其中一两个军阵进行围攻。

    他们将十人小队团团围住，却并不轻举妄动，只是蜻蜓点水般骚扰一下，然后很快撤走，根本不给狼筅发挥作用的机会。为的就是以频繁骚扰激官兵出击，破坏现有阵型，他们好抓住破绽趁机而上。

    可官兵们纪律严正，宁可就这样无休止地与他们周旋，也绝不主动出击，任海盗们百般挑衅也不上当。

    水三子打心底里认为朝廷的官兵是草包，近年交战了这么多次，他还是头一次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竟然拿这小小军阵没办法。

    对面指挥台上的苏旗身姿挺拔，一如刚开始般的沉着冷静。然而这身影落在水三子的眼中却是满满的轻蔑，仿佛在讥讽他之前太高看自己了，简直要让水三子气得发疯。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道：“给我磨！既然他们不愿意主动出击，那咱们就这样磨死他们，看谁磨得过谁！”

    这些海盗本就是在东南作乱的倭寇，战场上骚扰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每当他从眼前经过，看似可以用兵器刺中他，转瞬却又飘飘然远离，贸然追击只会落入圈套，官兵们只好不得已地退回去。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官兵们将军阵守得固若金汤，一丁点儿破绽都没让海盗抓住，可同时他们也突破不了海盗的围攻。

    军阵以十人为一队，要保证阵型不乱，就得和同队的队员紧紧挨在一起，整体机动性较差。海盗们围住其中一两个进行围攻，其他军阵支援都不方便，每次好不容易赶过来，海盗们就如流水一般散走，选中下一个军阵进行骚扰。

    就在众人都以为双方就要这样耗下去、比拼耐力的时候，苏旗沉着下令：“再变阵——”

    “嚯！”“哈！”

    随着士兵们喊出两道低沉恢弘的号子声，军阵再次发生变化。

    十人的队伍散开，依旧是狼筅兵处于正中，在最前面，左右各有一长枪兵护卫，长枪兵后面则是两个短刀兵，此为前队。后面由两个盾牌兵和两个长枪兵组成，成为后队。

    和之前的军阵相比，现在的阵型可大致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以长枪和狼筅为主，偏重攻击；后面以盾牌兵为主，偏重防卫。

    前后两队不必再像之前那样紧紧挨在一起，可以分别进行一定范围的活动，机动性增强。同时后队还具有预备队作用，若是前队有人伤亡，便能立刻加入前队，补上空缺的位置。

    官兵们之前被海盗频繁骚扰，为了不搅乱阵型只得忍耐，实在是憋了太久。现在终于可以自由攻击，人人都铆足了劲儿，尤其是前队，简直是势如破竹，依靠着狼筅和长枪锐不可当，轻松就破开了海盗的围攻。

    海盗们的围攻看起来人多，实际上队形松散，对上狼筅一触即溃，被官兵追着到处打，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至此，苏旗指挥的特军士兵所有军阵变化完毕，而海盗那边也彻底没了对抗的底牌，除了四散溃逃以外，再无他法。

    官兵们作战效率惊人，短短一刻钟之后，所有逃散的海盗被“阻杀”完毕，演习结束。

    两方各一百人的队伍，陶炼手下的海盗“阵亡”九十三人，“重伤”七人。朝廷这边却仅仅“轻伤”一人——还是因为他追击海盗时太兴奋，脚下一没注意摔了一跤，磕坏了腿上的草藤甲，被裁判定为“轻伤”。

    毫无疑问，朝廷胜利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大胜。

    因为自己一人的过错，害得大家没能达到“无伤胜利”，摔跤的士兵很是懊恼。但他的同伴哪里会在乎这点小失误，纷纷欢呼着，拉着他加入到庆祝的人群中。

    同样的演习，参与对战的另一方却是士气低迷。

    海盗们耷拉着脑袋，一边垂眸躲着水三子吃人般的目光，一边揉着自己被去掉枪头的长枪怼得生疼的伤处，痛得倒吸冷气，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惹了水三子不快。

    听着对面的欢呼声，水三子只觉分外刺耳，他死死盯着那些官兵，打了败仗的耻辱和愤怒在胸中慢慢积聚，好似要冲破胸膛。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子！”

    水三子闻声回神，转头却瞧见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玉景明，不由愧疚道：“玉二哥对不起，我让大家伙失望了。”

    玉景明将水三子方才的不甘看得明明白白，他脸色不太好看：“输了就是输了，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快上去，大哥在等你，谈判马上就要继续了。”

    水三子梗着脖子，面有不服：“我就是不服气，今日的刀剑要是开了刃，早在一开始我们就能射穿他们的盾牌，哪轮到他们后面放肆？这也就是演习，要是战场上……”

    “亏得这是演习，要是真的在战场上，你以为你们还能有命在吗！”

    不等他说完，玉景明便厉声打断，一脚将旁边海盗脱下来的破烂草甲踢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你手底下的人都快被人家戳成筛子了！”

    看着脚边的被戳得破破烂烂的草藤甲，水三子蓦地一怔，宛如被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冰得他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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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掌握主动

    面前的草藤甲破破烂烂，胸膛上是一个被长枪戳破了的大洞，周围还有很多狼筅造成的划伤，甚至手臂上和后背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可以得见，这些兵器若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人身上，对方会呈现出怎样血肉模糊的惨状。

    玉景明说得不错，幸亏今日是演习，要是在真的战场上，他手底下的人还有命在吗？

    水三子脸色发白，冷汗顷刻间就打湿了后背的衣衫，他惶然地看着玉景明，嘴唇颤动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玉二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要是朝廷以后都用这种军阵来对付咱们，那咱们可就……”

    “演习已经结束，眼下要紧的是待会儿的谈判。”玉景明脸色沉沉，伸手打断了他，“为今之计，只有利用好谈判，为我们争取尽量多的利益。”

    水三子喉头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当了几十年的海盗，自由散漫惯了，根本不想归附朝廷。无奈陶炼一心想着落叶归根，他便只好依着老大来到绍兴府谈判，本想着在演习上将官兵打个落花流水，好叫陶炼看看朝廷是如何的懦弱无能，好教他打消归附的心思。

    谁知道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竟然是他们自己，而且还是这样的惨败，他们几近全军覆没，朝廷却基本没有伤亡。

    如此一来，不仅陶炼更加坚定了归附的想法，只怕其余人也动摇了。

    一场演习结束，海盗们再不复之前的趾高气扬，脸色阴郁地坐在谈判桌上，所怀心思各异。

    苏旗性子有些吊儿郎当，在做正事的时候却相当靠谱，沉着冷静，毫不慌乱，看着就让人心安。但他终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演习大胜，苏旗心情颇好，故意笑道：

    “这个中场休息可真是休息得人身心舒畅啊，我现在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诸位说是不是？”

    对面的几个海盗脸色难看至极，根本没有搭话的心情，唯有陶炼担心场面尴尬，朝他勉强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双方再次坐到谈判桌上，各自的处境却和之前大不相同。这一回，梅峰等人仗着演习获胜的底气，面上笑盈盈的，态度却相当强硬，几乎把“你要是不同意，就等着我们像刚才那样把你们往死里打吧”写在了脸上。

    不知是被打怕了，还是没有心情和他们掰扯，陶炼几人全程沉着脸，话很少。无论梅峰等人开出怎样的条件，他们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陶炼的爵位，他手底下人的去处，今后具体的官职和待遇……一项项谈下来，陶炼几个人就像是哑巴了一般，基本上没有提出异议，谈判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日头渐高，谈判终于来到了最后一项，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项——陶炼派系所经营的海贸生意。

    陶炼是海盗，除了打家劫舍以外，当然也做正经的生意。朝廷的海贸主要是将本朝的丝绸、茶叶等物卖给西洋商人，让他们带回到西洋本国进行贩卖，西洋人则也会将他们的一些小玩意儿，诸如钟表之类的卖到我朝本土。

    虽然在这一过程中，朝廷的出口远大于进口，获利颇多，但贸易途径过于单一，而且都是通过西洋人在当中做中间商，朝廷相对被动，若有一日西洋人找到了别的货源地，那朝廷的海贸就断了。

    然而陶炼等人却是从南洋起家，他们势力的大本营在南洋海域，贸易经营范围辐射大半个东南亚。平日里主要是将东南亚乃至南亚的一些特产贩卖给西洋人，赚取白银。

    或是同样担任中间商，将本土的货物先运到南洋，再卖给西洋人。西洋人提前完成交易，省了路费，自然很乐意，而陶炼也从中获得了差额利润，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

    再说了，陶炼作为海盗有强大的武力作为支撑，黑白道都混得开，人脉广，这也导致他们的经营范围和经营种类比普通商人更大更多，甚至在有些方面，连朝廷都比不上他们。

    若是能够在招安陶炼的同时，将他们经营的生意网也收化过来，那将对朝廷产生不小的助力，这也是朝廷尽力争取想要招安陶炼的重要原因之一。

    海贸生意是陶炼等人的摇钱树，不仅朝廷眼热，他们自己也将其看得分外重要。若是这事换到演习之前谈判，梅峰一定是小心翼翼，开出尽可能丰厚的条件，以促成招安。

    但这会儿有了演习获胜的底气，梅峰不必顾忌太多，说话都自信从容了不少：“关于陶帮主经营的海贸生意，朝廷的办法是，由官府入股，纳入官方体系，并派专人逐渐全面接手。”

    “陶帮主只需要保留一定的股份，每年坐收分红就可以，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就跟陶炼把名下所有的生意拱手让给朝廷差不多了。

    其实原本的计划中，朝廷做的让步比这多得多，几乎是将海贸的大部分自主权交给了陶炼。但梅峰相信，就算是如今这样相当苛刻的条件，陶炼等人也不敢说什么。

    果不其然，听到梅峰的话，几个海盗脸色憋得通红，想发火又不敢。最按捺不住怒火的水三子刚想拍桌而起，就苏旗一个随意的眼神凉透了心，瞬间熄灭得彻底。

    所有东西聊完，梅峰慢悠悠合上手里的公文，好整以暇地问道：“以上就是我们关于招安能开出的所有条件，陶帮主意下如何？你若答应，咱们今天就可以签协议。”

    陶炼绷着脸，稍微顺了顺气，好半晌才道：“……此事事关重大，我手底下还有那么多兄弟，怎么着也得跟他们商量商量，且容我回去考虑几日。”

    梅峰也知道要给他点时间缓缓，接受这个现实，于是欣然答应：“好，没问题。但陶帮主要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总不能让我们就这样等下去。你要是不同意，我们也好尽早采取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是什么办法，不言而喻。

    听着梅峰明里暗里的威胁，陶炼的脸色难看得好像吃了只苍蝇：“……我手下的兄弟好些都在外面，需要些时日才能把他们召回，你给我一个月……不，除夕，年底之前我一定给你答复。”

    现在是腊月初四，距离除夕还有不到一个月，这点时间梅峰等得起。

    他微笑点头：“好，那就等着陶帮主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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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扬眉吐气

    陶炼一帮人离开之后，梅峰等人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喜悦，纷纷长舒一口气。布政使宁远更是高兴得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好！我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今日总算在这群贼寇面前扳回一城！”

    梅峰做了几年的浙江总督，亲眼看着沿海的倭寇是何等猖狂，朝廷的军队又是何等疲软，成天被一群贼寇压着打。

    他心里憋屈得厉害，却苦于找不到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如今终于迎来了转机。有了这成熟的抗倭阵型，今后朝廷就能彻底扬眉吐气，一雪前耻了。

    梅峰眉梢带笑地看向苏旗：“辛苦定国公了，今日若不是定国公在演习上取得大胜，后面的事也不会这么顺利。”

    苏旗谦虚道：“不敢当梅总督称赞，我只是担任了指挥，又没吃苦又没受累，若真要论功劳，除了拼杀的将士们，那绝对是研究军阵和狼筅的沈大人数第一。”

    “别看他没有亲自上阵，可训练士兵时他也是全程在场的，背地里出的力一点都不比我少。”

    “是啊，怎么能忘了沈大人！”邱武刚的大粗嗓门震天响，当即一把揽过沈柏奕的肩膀，“这些时日我可是瞧见了，沈大人日夜不休，为了这军阵呕心沥血，是真正的大功臣。今后谁再敢对沈大人不敬，我老邱第一个不答应！”

    顾云霁默默腹诽：之前明明就是你对他最不敬。

    邱武刚这人毛病多，性子急烈，但为人爱憎分明，从不掩饰内心喜恶。从前百般刁难沈柏奕，无非是觉得他是个走后门空降来的绣花枕头，一点军功都没有，却凭着逢迎侍上爬到了众将官头上，他当然不爽。

    这回见识了沈柏奕的能力，邱武刚明白了他是有真本事的，态度当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揽着他的肩膀亲密无间，愣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沈柏奕脸皮没邱武刚那么厚，面对他的态度转变，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尤其是这人嗓门大，说起话来跟敲铜锣似的，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沈柏奕揉了揉耳朵，对众人的夸奖很是不好意思：“我也没大家说得那么厉害……譬如这军阵的几种变化，我还是从顾大人这受到了启发，不然我到猴年马月才能开窍。”

    顾云霁笑着连连摆手：“我那算什么，随口提了一句罢了，真正的阵型变化还是沈大人想出来的，沈大人莫要推辞。”

    前人之功，顾云霁当然不会揽到自己头上。他知道军阵和狼筅是抗倭成功的关键所在，也隐约记得阵型可以做一些变化，以适应复杂的情况。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军阵具体可以怎么变化他不清楚，所以他给了沈柏奕一点提醒，引导他往这个方向进行研究。沈柏奕不负期望，果然研究出了多种阵型变化，正是先前在演习上展现的几种。

    顾云霁刚到绍兴府时，还想寻找如前世那位民族英雄一般的抗倭名将，然而他见过的众多将领中，都没有完美符合他心中形象的人。

    人没找到，然而抗倭军阵还是研究出来了，狼筅也发明出来了，并且大获成功。

    后来的顾云霁才慢慢明白，这个时代没有百分百复刻的民族英雄，但他身边的苏旗、沈柏奕、邱武刚等人，甚至他自己，或多或少地都在发挥前世历史上民族英雄曾发挥过的作用。

    两世人相异，事不同，但发展历程却是类似的——总有人在推动历史的车轮前进。

    梅峰笑着拍拍手，止住众人相互推让功劳：“好了，大家就不要让来让去的了，陶炼若是被顺利招安，于所有人而言都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的封赏下来，谁都不会被落下！”

    傅子达回想着谈判桌上陶炼等人难看的脸色，心里有些没底：“我看陶炼他们——特别是那个叫水三子的，好像很不服气啊，咱们开的条件算是比较苛刻了，他们真能答应吗？”

    邱武刚轻哼：“他们敢不答应！招安的条件就算再苛刻，好歹也能保他们下半生富贵无忧，如果这样他们都不知足，咱们也不用和他们磨叽，直接带着抗倭特军端了他陶炼的老巢就是！”

    梅峰笑了笑：“话是如此没说，但若是能消解兵戈，用最小的代价争取到最大的利益，自然更好。反正如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只用回去静候消息就行了。”

    ——

    十几日后，东南海域某个小岛上，陶炼倭寇集团的大本营。

    深夜，陶炼心乱如麻，焦灼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时不时唉声叹气。

    十几日前招安的消息一传回来，他手底下的人就炸了锅。

    演习失败算不得什么，得知朝廷只给陶炼一人许诺了伯爵爵位，就想不费吹灰之力地招安他们，还想白白拿走他们所经营的海贸生意，海盗们深感受到了屈辱轻视，怒不可遏，纷纷叫嚣着要向朝廷开战。

    陶炼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苦口婆心地进行劝说，描述演习上自己人是如何的惨败，官兵的抗倭军阵是如何的神勇，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之所以没有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实在是迫于对方的武力威胁，底气不足，不敢出言相争。

    印象里的官兵都是疲软懦弱的，海盗们没有亲眼见到当时的情形，根本不信这话，权当他是在夸大其词，认为是参与演习的人能力不济，自己打不过，还硬说是朝廷神勇。

    甚至还有人开始阴谋论，猜想是不是朝廷给了陶炼什么天大的好处，诱惑得他要“卖兄弟求荣”，以手下人的性命作为投名状，同朝廷换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时间非议四起，帮里头每天吵来打去，闹起了内讧。

    陶炼对此头疼的厉害，就他自己来说，他还是偏向于答应招安。一方面毕竟他年纪大了，再斗也斗不动了；另一方面朝廷有了抗倭特军，以后必定势如破竹，若不趁眼下的机会归降，早晚要被清剿干净。

    可手底下的人不服，陶炼也不敢瞒着他们擅自答应梅峰等人，不然只怕将来麻烦更大。

    正当陶炼发愁之际，随从进来通报道：“帮主，高世殊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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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试探口风

    “高世殊？他来做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陶炼动作一顿，随即皱起眉头：“这段时间咱们正在和朝廷谈招安，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和他见面，是生怕朝廷不对我们产生怀疑吗？不见！就说我睡了，随便打发他走。”

    随从一脸为难：“我也劝过他，可他不肯走啊。他说今晚要是见不到您，就赖在外面不走了。”

    陶炼心情烦躁：“他一个威风赫赫的大海盗，做事怎么跟个泼皮无赖似的，还要赖在我这？”

    然而高世殊那人行事多有出格，不达目的不罢休，今晚若不让他如愿，还不知道会发什么疯。想到这，陶炼压下胸中的躁气，对随从道：“算了，那就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房门吱呀打开，高世殊面上带笑地走进来：“陶兄，好久不见呐。”

    陶炼没心情和他寒暄，精神恹恹：“你来做什么。”

    听着他声音里的疲惫，高世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挑了挑眉：“怎么了陶兄？看你精神不大好啊，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陶炼叹息一声：“还能是什么事，就我手底下那帮人，整天吵过来闹过去，没个安生，吵得我心烦意乱。”

    高世殊闻言心头一动，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试探：“想必是为了招安的事吧？那也正常，毕竟朝廷开的条件那么苛刻，陶兄手下的兄弟都是有热血有骨气的汉子，要是不吵不闹那才有鬼了。”

    “陶兄是他们的定海神针，这种情况下只要你站出来说句话，安了兄弟们的心，谁还敢再没眼色地闹呢？你说是不是？”

    陶炼用手撑着额头，目光沉沉，没有搭话。

    陶炼的沉默让高世殊感到一阵心慌，他紧了紧身侧的手指，笑意勉强：“怎么，难不成陶兄真起了归附朝廷的心思？”

    陶炼还是没说话。

    高世殊脸色一变，笑容瞬间垮塌下去：“朝廷又是要分化你手底下的人，又是要白抢你的生意，回报你的，只是一个芝麻大小的伯爵。陶炼，就这样的条件，你也能答应？”

    陶炼语气不太好：“这不是还没答应呢吗。”

    “可是你犹豫了！这不正是说明你想要答应吗！”

    高世殊双眼鼓得极大，表情狰狞：“都说你陶炼是叱咤南洋，雄霸东南海域的狠角色，结果呢？你现在居然要将自己的身家财产拱手相让于朝廷，就为了跟条狗似的，在他们手底下讨口饭吃？”

    “什么叫为了跟条狗似的？！”

    陶炼猛地抬头，目光如刺：“你以为我想这样？！辛苦大半辈子打下的家业，手底下几千号人，身家数百万，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豁出性命多少次，才有了我的今日吗？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把这些白白送给别人？”

    高世殊冷笑：“呵，你堂堂陶大帮主，跺一跺脚整个东南海域都要震三震，你能有什么不得已？说到底，不就是怕了吗，莫要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我怕？是，我是怕了，因为我怕死！”

    陶炼双眼发红，死死盯着高世殊的眼睛：“十几天前的演习上，一百人对一百人，我带了我手底下功夫最好的一百个兄弟，配了最好的武器装备，还由三子亲自担任指挥，但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一百个人，阵亡九十三个，重伤七个，而官兵那边，只有一个轻伤！如此大的差距，如此可怕的战斗力，你叫我怎能不惧？怎能不想要谋求后路？”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当日完全可以凭着他们的特军，在那里对我们进行围杀。若不是梅峰等人还算守信用，说谈判就只是谈判，否则你以为你还能见到活生生的我？”

    说到这里，陶炼呼出一口气，和缓了语气道：“如今的朝廷已经不是曾经的朝廷了，皇帝是铁了心要清剿沿海倭寇，为此他甚至专门从北疆把定国公苏旗给调来了浙江，就为了对付咱们。”

    “还有那个沈柏奕，他也不是什么草包，演习上的军阵跟你的描述大不一样，有多重变化，而且杀敌效率相当高，想必是经过了改良的。他们若将这种阵型大规模应用到和咱们的战斗，咱们势必溃败，还能有退路可走吗？”

    “那是因为你的人太废物，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不输才怪。”高世殊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他，“都是成了海盗倭寇了，居然还要讲究什么底线，不准手底下的人打劫时杀人。”

    “你这样优柔寡断，朝廷当然觉得你好欺负，你不输谁输？我手里近半都是东瀛来的流浪武士，那才是真正的身经百战以一敌十，别说一百对一百，就算我只有十个人，也照样能将官兵杀个片甲不留！”

    看着高世殊那张狂妄的脸，陶炼忽然摇摇头，嘲讽一笑：“高世殊，你太自大了，那可是朝廷，坐拥天下的华夏正统，你以为就凭咱们这几个小海盗，真能和他们抗衡吗？”

    “你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无非是没见过抗倭阵型的厉害，等你真正见识到的那一天，你就不会这样说了。武士又如何？身经百战又如何？对朝廷的官兵来说，不过是狼筅和长枪一戳一刺的事。”

    “你以东瀛武士为傲，可沈柏奕所研究的军阵，尤其是当中的武器狼筅，专门就是对付东瀛人手里的武士刀。只要刀一挨上狼筅，任你是劈是砍，都会被挡得死死的，最终逃脱不了被杀死的命运。”

    高世殊为人刚愎自用，狂傲惯了，根本听不下去陶炼的话，恶狠狠道：“我管他什么狼筅狗筅，你打不过是因为你太蠢了！说演习你还真就演习，乖乖地去了武器尖头，狗都没你听话。”

    说着，高世殊阴恻恻地笑了笑：“若我是你，表面答应谈判，实际上暗地里带够人马，等演习一开始就将官兵杀个干净，趁机把梅峰那几个大官拿下，以他们的性命为要挟退回海上。”

    “这样一来，朝廷投鼠忌器，还不是我说怎样就怎样？用得着跟你似的，万分憋屈地答应招安？”

    陶炼眼睛瞪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指着高世殊颤抖地道：“……你，你真是疯了！你这样做，跟明着和朝廷开战有何分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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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陶炼身死

    陶炼脸色涨红，哆哆嗦嗦地指着高世殊，震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咱们再怎么过分，再怎么骚扰沿海百姓，但毕竟不成气候，在朝廷眼里，我们至多不过是一群难缠些的贼寇罢了。”

    “可你若是临时行刺，挟持朝廷命官，那就等于直接和朝廷开战！咱们在皇帝那里，就不是倭寇，而是反贼了！届时朝廷派精锐部队前来平叛，你以为就咱们这些虾兵蟹将，斗得过朝廷吗？”

    说到这，陶炼喉头艰涩，紧紧握住了身侧的拳头：“当然，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朝廷没有派平叛的军队，可他们有真正以一当十的特军，同样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特军里的士兵，个个身形高大强壮，彼此配合默契，是精兵中的精兵。我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但凡有个一两千，就足够把你我杀个干净了，咱们斗不过的。”

    “那是你！你别带上我！”

    高世殊面目狠厉，根本听不进去：“你做事畏头畏尾，什么‘遇妇孺不抢、遇老弱不伤’，我呸！假仁义！你以为这样会让他们念你的好吗？他们还不是觉得你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倭寇！”

    “做事讲究做绝，杀一个就要顺带杀一窝，斩草除根，才能断绝后患！让他们怕你、惧你、不敢对付你！你但凡有我的一半狠，你都不会落入这般被动的境地！”

    陶炼被这话彻底激怒，情绪激动道：“是，你够狠！因为你是断绝后路的人，当然无所顾忌！你在国内犯了死罪，在官府的追捕下流亡海外，除了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别的办法！”

    “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犯罪，我的根还在国内，老家的族谱上甚至还有我的名字。我还想趁这几年走得动，光明正大地回家乡去，以陶家子孙的身份，给祖宗磕头祭拜。”

    “我是有退路的，你却是无家无根之人，咱们本就走的不是一条道！”

    此话一出，屋内寂静。

    看着陶炼那张满是怒气的脸，高世殊仿佛猛然惊醒般，脑子瞬间变得清明无比，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是了，陶炼说的没错，他早就没有退路可走了。由于他的所作所为，朝廷可以招安陶炼，却万万不可能招安他。

    若是陶炼归附了朝廷，为表忠诚，肯定会跟献上人马，甚至帮助朝廷对他进行围杀。届时他孤立无援，真正的只有死路一条。

    反正都没有退路了，那干脆就一条道走到黑，做事做绝。

    想到这，高世殊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右手慢慢摸向后腰的匕首。

    陶炼情绪上头，一口气吐完心底的实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话说得有些重了。

    且不谈多年来他和高世殊一直是半合作的关系，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关键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激怒了高世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影响了朝廷对他的信任就不好了。

    陶炼心头暗暗后悔，见高世殊垂头站在阴影处，不声不响的，一副颓然悲伤的样子。他心底涌上一丝愧疚，遂走近和缓了语气道：“高老弟，刚刚我说话有些重，你别往心里去。”

    “其实我也是一时气狠了，不想让你以卵击石去对抗朝廷，咱们斗不过的。你我做海盗，招揽人手兵马，看着威风八面的，实际上不还是为了求财吗？何必为了点钱把命搭进去？及时止损，对你我都好。”

    陶炼拍拍自己的胸膛，义气十足地道：“这样，我去梅峰他们谈，大不了豁出这张老脸去，也要说服朝廷接纳你。”

    高世殊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哀哀戚戚，一副惊喜得不敢相信的样子：“真的吗？陶兄真的愿意替我说话？可朝廷对我的态度一向强硬，陶兄要如何说服他们？”

    看他如此反应，陶炼越发觉得自己是在拉“好兄弟”一把，认真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再怎么说你也是叱咤东南的大海盗，朝廷想要灭你也得费不少力气，眼下有一个和平解决的法子在面前，他们怎么会不乐意？”

    “大不了就是付出的代价多一些，但保住你的性命是绝对没问题。”

    保命没问题，但也仅仅是保命了。

    高世殊觉得有些讽刺：他逃亡海外这么多年，吃了数不清的苦才艰难爬到现在的位置，如今要他舍弃这一切，只为了跟朝廷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他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那就多谢陶兄了……只是我还有一事，要提醒陶兄。”

    “何事？”

    “此事隐秘，要是被外人知道不得了，陶兄且凑近来，我附耳说与你听。”

    陶炼不疑有他，凑到了他跟前，正准备侧耳听他说话，就见高世殊手中寒芒一闪，猛地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身躯。

    陶炼双眼惊骇瞪大，血瞬间从嘴角渗出来：“你，你……”

    高世殊按住他的肩膀，噗地一下拔出匕首，复又刺进去，如此捅刺多下，带出大股的鲜血。

    高世殊面目狰狞，眼中涌动着疯狂，看着陶炼那变得灰青的脸色，一字一顿地道：“我要提醒你的就是——时候不早了，你该上路了。”

    最后一下刺进去，高世殊拔出匕首，陶炼的身躯顿时软下去，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眼睛仍死死地盯着高世殊，死不瞑目。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听见声响的水三子从外面闯进来，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陶炼，他目眦欲裂：“大哥——”

    确认陶炼已无生息之后，水三子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提着刀便朝高世殊冲去：“高、世、殊！我要杀了你为大哥报仇！”

    水三子武功高强，高世殊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他在地上翻身一滚狼狈躲开水三子劈来的刀，抓住空当吹了声口哨。

    几个被高世殊事先埋伏在外的手下立刻翻窗跃进来，合力围住水三子，同他混战起来。

    水三子整个人被仇恨和悲愤填满，出招毫无章法，不多时便被对手抓住破绽，腿上挨了一剑，惨叫一声，失去了行动能力。

    几人趁机上前，再断其一臂，水三子的惨叫还未发出，便被一剑刺穿胸膛，死得彻底。

    前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屋子里便多了两具尸体，浓烈的血腥气萦绕在几人鼻尖，闻得人胸口发闷。

    陶炼房内的变故迅速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高世殊还没从和水三子的战斗里缓过劲儿来，就被赶来的陶帮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堂主之一郑羽看着屋内的两具尸体，悲愤交加，双目赤红地吼道：“来啊，都跟我上！杀了高世殊为老大和水堂主报仇！”

    高世殊目光锐利，大喝一声：“我看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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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两帮合一

    高世殊负手立于陶帮众人之中，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气势凌厉，语气张狂：“今夜子时之前，我若不能安全离开这座岛，那么就会立刻有数十艘战船靠拢，血洗你陶家帮！”

    郑羽瞳孔一缩，随即强定了定心神，厉声道：“你这是吓唬我们！你高世殊才多大点家业，数十艘战船基本要掏空你家底，你这么大动作，此前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高世殊冷笑：“是不是吓唬你，你派个人去探探不就知道了？现在已经亥时四刻，用不了多久我的人就会赶到，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郑羽神色变幻，终究还是不放心，派了个手下前去哨塔打探一番。

    片刻后，手下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焦灼道：“不好了郑堂主！岛屿周围真有战船，看起来有四五十艘的样子，正在快速向咱们靠近，怎么办啊？”

    郑羽脸色一变，陶帮其余人也瞬间哗然，哄哄闹闹了起来。

    调动几十艘战船的动静不小，陶帮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他们这些日子正在因为招安的事情闹内讧，警戒松弛。甚至在来这之前，郑羽本人也正和人争得不可开交，若不是手下通报，他或许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高世殊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陶炼和水三子身死，陶帮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别说以他郑羽的威信，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就算组织起来了，也无济于事。

    现在的他们，正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郑羽紧了紧握刀的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高世殊，你到底想做什么？同我们陶帮开战吗？要知道困兽尚有一搏，更别说我们陶帮还有这么多人，你就算打赢了，也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自己也讨不了好。”

    高世殊轻笑：“我们高帮和你们陶帮多年来相互扶助，本就互为兄弟，我为何要同你们斗个两败俱伤，让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呢？调战船只是一种手段，我不是来开战的，而是来邀请你们加入我们高帮的。”

    “呵，邀请？”郑羽讽刺一笑，眼神冰冷，“杀了我们陶帮主和水堂主，然后再说要我们加入你，高世殊，你脸皮能再厚一点吗？”

    高世殊大方承认：“当然可以，毕竟不杀他们，我怎么邀请你们？陶炼一心想要归附朝廷，天真地以为朝廷会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知道咱们可是海盗，朝廷眼中的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朝廷要来招安，若说他们没有别的心思，谁信？”

    “或许朝廷真能给陶炼荣华富贵，但你们呢，朝廷也能给吗？要是真的成功招安，你们觉得是朝廷会大发善心地给你们每一个人官职钱财，还是立刻开始清算你们这些贼寇？”

    高世殊所说的，正是郑羽等人这些日子所争吵不休的，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一直都不同意归附朝廷，无奈陶炼却一心想着落叶归根，怎么劝都没用，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

    郑羽目光沉沉：“这些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诸位与其跟着陶炼这个见利忘义的懦夫，不如来追随我。”

    高世殊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高世殊是什么来历背景，大家都很清楚，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被朝廷招安的，也绝不会跟朝廷摇尾乞怜，是一个比陶炼好得多的统领。”

    “反正陶炼已经死了，你们再怎么恨我，立马拿刀抹了我的脖子，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与其咱们互相残杀，不如两帮合一帮，诸位奉我为主。”

    “陶帮和高帮本就是东南海域最大的两股海盗势力，从前咱们只是偶有合作，就令朝廷焦头烂额。如今咱们融合在一起，定能成为海上霸主，称霸东南海域！”

    “届时咱们人多势众，只需要打劫过往商船，就能阻断海上商路，让朝廷的海贸仰我等鼻息，岂不快哉！”

    看着高世殊满脸疯狂的神色，郑羽心中动摇，挣扎不定。

    看似是高世殊在对他们发出邀请，实际上他们别无选择。

    要么加入他，从此换一个头领，继续当自己的海盗；要么杀了他，与高帮的人血拼到底，宁死不惜。

    作为跟在陶炼身边十多年的老部下，按理说，郑羽不应该犹豫，而是要立刻上前斩下高世殊的头颅，以告慰陶炼和水三子在天之灵。而后动员所有陶帮能动员的人，组织反抗，与高帮的人同归于尽。

    但人都是贪生怕死的，郑羽很惜命，陶炼已经死了，他没必要为一个死人搭上自己的命。

    想到这里，郑羽下定决心似的闭了闭眼，手中武器叮啷一声撂在地上，单膝朝高世殊跪下：“我郑羽，今后愿追随高帮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其余陶帮众人面面相觑，也纷纷放下武器跪下：“我等愿追随高帮主！”

    ——

    除夕已过，新年伊始，梅峰等人却还是没有等到陶炼的回复，焦灼不定之下，派人几番打探消息才知道：陶炼被杀，高世殊收编陶帮余部，两帮合一帮，势力两倍于从前不止，成为了最大的海盗。

    得知这个消息，顾云霁的心沉下去：“怪不得咱们派了好几个人去陶帮询问都没有回应，原来他们早就改旗易帜，追随了高世殊。”

    邱武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个陶炼也真是个废物，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杀死了，亏我们还费那么多心思和他谈招安，这下好了，什么都泡汤了！”

    梅峰叹息着摇摇头：“高世殊的为人和陶炼截然不同，他手段残忍，性子桀骜，就算咱们能放低姿态对他示好，他也一定不会接受。如今招安这条路，算彻底堵死了。”

    苏旗闻言立刻接道：“既然招安行不通，那就打！反正眼下三千特军已经全部招募完毕，正在加紧训练之中，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战场杀敌，咱们再也不用忌惮这些倭寇了！”

    “只要高世殊敢来，我就能让他回不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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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局势大好

    高世殊耐不住急性子，两个帮派刚合到一起没多久，便一改陶帮之前的保守之势，采取激进策略，大举入侵东南沿海，骚扰近海居民。

    这段时间苏旗一直在加紧训练抗倭特军，总算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带着军队开赴战场。只要遇见倭寇，几乎是从狼筅登场的一刻开始，便成为了官兵对倭寇的碾压式打击，百战百胜，无一败绩。

    不过一个多月，高世殊手下的人便折损三分之一，吃了个大亏。他偏偏不信这个邪，一边大肆招揽人手，另一边增派东瀛武士，继续加大攻势。

    东瀛武士不来还好，一来却反而输得更惨。狼筅本就是针对他们的武士刀而设计的，特军对上东瀛人，简直就像是水遇火，凡战必胜，而且是我方几乎没有伤亡的大胜，将倭寇的嚣张气焰扑灭得彻彻底底。

    一般来说，东瀛武士的单兵战斗力比普通海盗要高得多，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手下都败得极其惨烈，高世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陶炼所言非虚。

    为了保存力量，高世殊不得已之下只得减缓攻势，一边将人手撤回到海上，一边转移进攻重心，避开铁板一块的浙江，改去侵扰隔壁的福建。

    从年初特军加入抗倭战场，到四月初夏，前后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就斩倭寇五千余人，俘虏近一千人，浙江倭寇几被剿清，超越了从前十几年加起来的成绩。一时间，浙江抗倭形势大好。

    捷报传到京城，朝会上，景丰帝龙颜大悦，激动道：“好！好！好！困扰沿海这么多年的倭寇总算是有法子解决了，这真是去了朕一块心病！”

    景丰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心情相当不错。群臣俯身跪拜，齐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如此彻底剿清倭寇，实现东南安定指日可待！”

    “都起来吧。”景丰帝指着手上的捷报，眉飞色舞道，“当初朕说什么来着？沈柏奕是个有能力的，他才不是草包，瞧瞧，这在抗倭中发挥大作用的军阵和狼筅不就是他发明出来的吗？”

    “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说沈柏奕才不配位，朕就把他扔到东南去，看看他有几分抗倭的本事！”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景丰帝从登基之初一个如履薄冰，处处掣肘的年轻君主，到现在说一不二的帝王，靠得就是在和群臣的博弈中一步步积累威势，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

    沈柏奕刚到浙江上任时表现实在不好，惹来多方怨怼，景丰帝力排众议，一面坚定不移地支持他，另一面暗中将定国公调去东南帮助沈柏奕抗倭。

    如今抗倭成效已显，恰恰证明了沈柏奕是对的，任用沈柏奕的景丰帝更是对的，再没人敢对此产生非议。

    看着之前气势汹汹要逼自己撤职沈柏奕的群臣，如今都变成了不敢说话的鹌鹑，景丰帝更觉心情舒畅，将注意力拉回到捷报上，笑着道：“苏旗也不愧为苏家的后人，在北疆能打鞑靼，在东南能打倭寇，样样都做得出色，这才是我大夏的肱股之臣。”

    “除了沈柏奕和苏旗，浙江总督梅峰，布政使宁远都是抗击倭寇的大功臣。”说到这，景丰帝又想起来，“哦，对了，还有顾云霁，绍兴知府，同时还是抗倭特军的监军，真是了不得。”

    细数顾云霁这几年在外任地方官的政绩，随便拿一项出来都是极度耀眼的，景丰帝对他的表现很满意：“顾云霁在西南的时候，将亚墨利加的洋芋引入了我大夏，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百姓的饥馑。”

    “如今到了浙江，居然还能协助抗倭，无论是沈柏奕还是梅峰，都在折子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一般，生怕真不知道他有多出色。顾云霁这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政绩斐然，哪怕是朝上诸卿，在他这个年纪也没几个有这般成就！”

    说着，景丰帝看向班列中的顾远晖，笑着调侃：“顾卿，家中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后生，你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作为顾云霁的堂叔，侄子有出息顾远晖当然高兴，但景丰帝这话也太拉仇恨了。感受到四周齐刷刷投射过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顾远晖额角渗出细汗，干巴巴笑道：

    “……陛下过誉了。微臣固然高兴顾云霁是自家的子弟，但更高兴他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做贡献，这是微臣平日里教导子侄的观念，更是微臣平生之志。”

    景丰帝闻言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顾远晖，你呀你！你年轻时未必有顾云霁这么优秀，但就你这说话圆滑的本事，你侄子还得跟你多学学！”

    话是这样说，但景丰帝明显还是被顾远晖这话取悦到了，笑道：“不过顾卿说得不错，这顾云霁是朝廷的官员，他的政绩直接与朝廷的利益挂钩。朕有此等能臣，倭寇何愁不平？大夏何愁不兴？”

    景丰帝近年来阴晴不定，少有这般开怀的模样，可见确实是打心底里高兴。

    这时，太子李晋泽站出来一步说道：“父皇，儿臣有一提议。”

    十四岁的太子今年年初刚被景丰帝准许入朝听政，接受了好几年名士大儒们的教导后，如今的李晋泽身上虽还有些少年人的稚气，却已经成长得温润端方，举手投足甚有储君风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殿外偷偷学三字经的怯懦小孩了。

    见长子一步步长成了自己心中理想的继承人模样，景丰帝近年对李晋泽的态度也是越发亲和，闻言抬了抬手道：“太子有什么尽管讲。”

    李晋泽道：“儿臣想着，顾云霁虽在协助沈柏奕等人抗倭一事上甚有成效，可他毕竟是个文官，行事多有不便，恐招惹非议，然朝廷选拔人才不拘一格，用人更不应局限于条框。”

    “为了早日还东南沿海安宁，不如就给顾云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他更好地协助浙江将官们抗倭？”

    景丰帝闻言沉吟一瞬，点点头道：“……太子所言有理，顾云霁虽说是特军的监军，可那是总督梅峰临时给他的头衔，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长期以文官身份插手军务，确实不太好，还是给他个官职吧。”

    这样想着，景丰帝看向班列中的程炎：“程炎，你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关于这顾云霁的职位，你有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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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兼领武职

    被景丰帝点了名，程炎走出班列，隐晦地看了一眼太子李晋泽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朝上首道：“顾云霁如今虽涉军务，但他到底是绍兴府的行政长官，应在不影响其本职公务的情况下，再考虑予以加职。”

    “依微臣之见，可令其在担任绍兴知府的同时，兼领浙江都指挥使司正六品经历一职。”

    经历掌管文书，虽然属于军事方面的官员，但通常都由文官担任。而且这一官职无定员，此前浙江都指挥使司已经有了好几位经历，就算是再加一个顾云霁，也不会对现有的衙门公务产生多大的影响。

    当然，与之相应的，顾云霁也不会有太多的实权。

    给了顾云霁正大光明的身份，可以让他堂堂正正地参与抗倭军务，同时又没有给他实在的军事权力，本质上还是个文官，这正是景丰帝想要的。

    景丰帝稍稍思量一番，对程炎的这个回答很满意，点头道：“那就这样吧，让绍兴知府顾云霁，兼领浙江都指挥使司经历一职，参理浙江抗倭军务。”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顺便再给沈柏奕、苏旗等人一定的自由行动之权，协助福建的官员教出倭寇，期间若需跨省调动抗倭特军，可自行决定，不用事事向朕汇报，总之一切以剿除倭寇为先。”

    群臣齐声道：“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得知自己要兼任经历的顾云霁对此虽然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反正朝廷只是给个身份让他光明正大地参与军务，实际上并不影响他现有的官职，平日里还是以绍兴府衙的公务为先。

    不过身兼两职到底和只担任一个官职不一样，顾云霁现在比从前忙得多了，动不动就要到各州府去出公差，不是帮沈柏奕办事就是帮苏旗办事。

    见顾云霁如今有了正经的身份参理军务，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一会儿给他安排这件事，一会儿给他安排那件事，仿佛生怕顾云霁闲下来似的，都快把他的休息时间榨干净了。

    然而顾云霁每日看着各路倭寇被特军打得落花流水，身体虽疲累，心情却是舒畅的。

    仅仅两个多月时间，浙江沿海的倭寇几被剿尽，目前苏旗等人的抗倭重心已经转移到了隔壁的福建。高世殊手下的倭寇节节败退，大半都退回到了海上，不敢再随意上岸侵扰。

    这日黄昏，处理完了现阶段的公务，顾云霁心情颇好地回家，却不见妻子跟往常一样含着笑意迎上来。他心中有些奇怪，走进屋发现徐书华坐在桌边颓然地撑着头，眼眶泛红，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

    顾云霁心头一紧，连忙过去问道：“怎么了书华，发生了什么事？”

    徐书华喉头哽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妻子不愿说，顾云霁便用眼神询问旁边的秋晓。秋晓的表情有些复杂，看了徐书华一眼，用口型回了他两个字：小姐。

    顾云霁立刻明白过来，四下一看，果然不见女儿的身影。他坐到妻子身边，温声问道：“是不是熙儿不听话，惹你生气了？”

    徐书华叹出一口气，疲惫地合了合眼：“你去正厅看看就知道了。”

    顾云霁心中疑惑，顾不上安慰妻子，快步来到正厅，便见顾昭熙小身板笔直地跪在屋中，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是一脸不服输的倔强模样。

    徐书华平日里对顾昭熙虽然要求严格，但也是爱极了女儿，即便是犯了错，最多只是罚站罚抄书，连手板都没打过，更别说罚跪。

    看样子，顾昭熙已经跪了有好一会儿了，能让徐书华狠下心这样罚她，莫不是闯下了天大的祸？

    顾云霁脑中掠过千百个念头，想到女儿犯大错的可能性，也不敢贸然叫她起来，忍着心疼问道：“熙儿怎么跪在这？是娘亲罚你跪的吗？”

    见到顾云霁，顾昭熙的眸子亮了亮，很快又压下那丝喜悦，绷着小脸道：“娘亲没有罚我，是我自己要跪的。”

    顾云霁愕然：“你自己要跪的？为什么？”

    顾昭熙犹豫了一瞬，吞吞吐吐道：“因为……我想习武。”

    “……什么？”

    顾昭熙鼓足勇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习武！”

    顾云霁看着女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有些没反应过来：“……习武？为什么？”

    顾昭熙跪得笔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做些不一样的事，我就是想要习武。和我一样差不多的男孩都开始启蒙读书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顾云霁不解：“可是你不早就开始读书了吗？你三岁左右我和娘亲就教你识字，启蒙读物都被你读了个遍，到现在都开始学四书了，你的进度比那些男孩们快得多，他们一点都比不上你，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顾昭熙立刻道：“那不一样！男孩们读书是为了考科举当大官，我读书却只能自娱自乐。每次去叔祖母家，还要被她说女孩读太多书不好，读完女诫女训，将来相夫教子够用就行了。”

    “凭什么？这没道理！我读书不是为了相夫教子，我也要考科举，我也要当大官！”

    顾云霁听得心里难过：“对不起熙儿，爹爹不得不告诉你，女孩是没办法考科举当官的。这是千百年来的定制，爹爹也没办法为你改变。”

    顾昭熙的情绪低落下去：“其实我都知道，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官的……”

    顾云霁心一揪，想要安慰安慰女儿，却见她瞬间又振作起来，眼睛亮亮道：“不能当官，别的事总可以吧？我就不信女子只有嫁人生子一条路可走！”

    “我想要学三堂伯，走很远很远的路，去很多很多的地方！前两日他回来，送给我好多漂亮的贝壳，说是从琼州带回来的。他说那里有大海，有金黄的海滩，还有一种长在高高的树上的叫椰子的水果。”

    说着，顾昭熙保持跪坐的姿势，挪动到顾云霁面前，撒娇道：“爹爹，我想跟三堂伯一样，去琼州看海，还要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我不要一直待在家里，好不好？”

    顾云霁捏了捏眉心，叹息道：“可是熙儿，你还太小了，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世道艰难，于女子而言更是险恶，你会遇见数不清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习武啊！”顾昭熙的热情一点都没有被打击到，“我就算现在年纪小，但我可以等长大了再出去，要是跟干爹一样有武艺在身，我不就可以保护我自己了吗？”

    顾云霁总算明白过来，看着她：“所以这就是你要习武的原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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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女儿心愿

    “所以这就是你要习武的原因？”

    “是！学习武艺就可以打跑坏人，也可以保护自己，这样我就可以跟三堂伯一样游离四方了！”

    顾昭熙一脸兴奋地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暗淡下去，闷闷道：“可是娘亲不同意，我怎么求她她都不同意，爹爹，你帮我劝劝娘亲，让她准我习武好不好？”

    看着跪在自己腿边撒娇的女儿，顾云霁脸色沉下来：“因为娘亲不同意，所以你就跪在这里，以伤害自己为代价，让娘亲心软，逼她做出让步吗？”

    顾昭熙怔了怔，慢慢松开抱着父亲大腿的手：“爹爹，我没有……”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很清楚。”

    女儿自小聪颖，懂得察言观色，也懂得如何拿捏父母的心。顾昭熙知道母亲对她严厉，也知道母亲疼她，只要摆出坚决的态度，令得徐书华心软，她就能达到目的。

    但这是不对的，以伤害自己来要挟至亲，是大错特错。

    听明白前因后果，顾云霁总算知道为何徐书华会那般无力颓然了，若是同意，就是纵容顾昭熙这种行为，今后就会有一而再再而三。若是不同意，女儿就这样跪下去，伤的还是为人父母的心。

    女儿只有六岁，顾云霁知道教育不能急，他尽量好声好气地道：“熙儿，你先起来，爹爹好好跟你说。”

    顾昭熙不说话，仍是跪着。

    他脸色冷下来：“顾昭熙，你现在起来，习武的事还有的谈。你若是非要这样跪着，那我告诉你，我和你娘亲永远也不会同意你习武。”

    顾昭熙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站了起来，或许是跪了太久，她双腿僵硬，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

    顾云霁索性一把抱起她坐在自己腿上，唤人去拿药膏来，然后对女儿正色道：“熙儿，你想要什么，可以好好跟我们说，但不能采取逼迫的方式。”

    “我们是你的父母，是天地下最疼你最爱你的人，若是可以，我们难道不希望你事事如愿吗？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要考虑的东西比你多得多。”

    “娘亲不让你习武，是怕你伤着，更怕你学了一点三脚猫功夫就出去惹事，给自己招惹祸患。习武不是万能的，双拳难敌四手，哪怕武功高强如你干爹，他若是遇上好几十个人围杀，也照样无能为力，你觉得你能比干爹强吗？”

    顾昭熙绷着小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虽然还是不说话，但顾云霁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

    这时，药被拿来了，顾云霁卷起女儿的裤子，看着膝盖上的大片红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若是不及时上药，明日早晨起来多半会变成淤青，怕是肿得路都走不了。

    想到顾昭熙跪成这样也要习武，顾云霁胸口闷闷的，他压抑着心疼，一边尽量轻柔地给女儿上药，一边缓缓道：“以损伤自己的身体来达到目的，是天底下最幼稚、也是最残忍的办法。因为你除了伤害爱你的人，别的什么都做不到。”

    “你就算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若叫外人知道了，也不过说你一句蠢得可笑，谁会心疼你呢？除了我和你娘亲，谁又会被你威胁到呢，顾昭熙？”

    “娘亲那样疼你爱你，平日生怕你磕着碰着，你手上划个小口子，她都要心疼半天。可你今日却为了达到习武的目的，把自己的膝盖跪成这样，你想过娘亲会有多难过，我会有多难过吗？熙儿，你忍心教我们这样伤心吗？”

    啪嗒一声，大滴泪水从顾昭熙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顾云霁的手上。

    顾云霁没有打她没有骂她，可就是这样温柔平和的语气，让顾昭熙羞愧难当，难以自抑地呜咽起来。

    顾云霁自己也是越说越难受，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没忍心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

    顾昭熙却把头埋到他的怀里，越哭越大声，哽咽道：“……对不起爹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顾云霁直等到女儿情绪慢慢平息下来，才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温和道：“只跟我道歉不够，还要跟娘亲也道歉，能做到吗？”

    顾昭熙红着眼眶点点头：“能。”

    顾云霁看了眼女儿的膝盖：“能走路吗？用不用爹爹抱你？”

    顾昭熙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随后，父女二人便离开正厅，去找徐书华。

    刚一见到徐书华，顾昭熙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小跑着扑进她怀里，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语无伦次地和她道歉。

    徐书华身形一僵，条件反射地将女儿抱住，眼眶涌出热意，有些说不出话来。

    顾昭熙哭起来说话颠三倒四，又是在跟徐书华道歉，又是在保证自己以后绝不再这样，惹得父亲母亲担心，却唯独没有一句话——我不习武了。

    顾云霁见状有些头疼，女儿虽说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她还是没有放弃习武的念头，万一她一直想要习武，徐书华一直不同意，怎么办？

    徐书华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既然顾昭熙没有主动说，她便也不提，安抚好女儿的情绪之后，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让人把饭菜端上来。

    餐桌上，一家三口各怀心事，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晚间回到卧房里，徐书华依旧是少言沉默，顾云霁看着妻子欲言又止，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还是徐书华先问他：“熙儿的腿没事吧？”

    顾云霁道：“没事，就是有一点肿，我已经给她上过药了，明早起来再上一次药，应该就没事了。”

    “那就好。”徐书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二人又恢复沉默。

    女儿想要习武，妻子不同意，母女两个总不能就这么僵持下去，还是要有一个人做出让步。

    思虑再三，顾云霁还是想就此事和徐书华好好商量一下：“书华，关于熙儿想要习武的事……”

    话还没说完，徐书华便打断了他：“你被她说服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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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答应习武

    徐书华手上做着别的事情，没有抬头看他，语气平静：“你被熙儿说服了，想要来劝我准她习武对吗？”

    顾云霁一噎，有些说不出话来。

    对于女儿伤害自己身体来逼迫父母的行为，他有些生气难过，但仔细想想，就顾昭熙想要习武一事上，他的心已经偏向了她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劝服妻子，让女儿如愿。

    屋内沉默良久，徐书华叹息一声，慢慢地道：“我不想要熙儿习武，不是说不舍得她吃这个苦，更不是说觉得女孩子应该安静端庄，不能男子一样要打要杀。”

    “我只是觉得，习武于熙儿而言只是个开始，她一旦踏出这一步，今后就不是我们能预料得了的了。”

    徐书华抬起头看着他：“云霁，我们的女儿是什么性子你应当很清楚，你觉得她要是习得了武艺，有了一定自保的能力，将来还会乖乖待在我们身边，做一个所谓的听话孩子吗？”

    “她难道不会想要走出宅院，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她难道不会想要跟三堂兄一样，看遍山川湖海？当然，这没什么不好，但儿行千里母担忧，相比起她孤身一人去闯那未知的危险世界，我自然更希望她能一直在我身边，过安乐平顺的一生。”

    徐书华越说情绪越激动，落起泪来：“世道崎岖不平，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更别说熙儿是个女孩，行走在外时的不方便之处比男子多得多，可能遭遇的危险更是比男子多得多。”

    “饶是三堂兄一个游历经验丰富，身体强健的壮年男子，这些年在外都遇到了好几次强盗匪徒，勉强捡回一条命。熙儿一个弱女子，就算她有武艺傍身，难道就一定能打过杀人如麻的匪徒吗？”

    “你我就这么一个孩子，熙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该怎么办？熙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心肝宝贝，她要是出了意外，那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一想到这些，徐书华心里就怕得厉害，一只手颓然无力地撑在桌子上，哭得不能自已。

    顾云霁越听心里越难受，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替她拭泪：“我明白，我都明白……熙儿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又怎么会不疼她？别说你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便是我们养了十个八个孩子，熙儿要习武，你同样还是不能放心。”

    “可是书华，熙儿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难道会轻而易举地放弃？她才六岁，为了让你同意习武，在别的同龄孩子还只会要哭要闹的年纪，她就能跪那么久，这样的方式虽然不对，但不也正可以说明她心意坚决吗？”

    “咱们的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能跳能闹，而且尤其聪明，有人说她这是性子野，我却觉得她是天生灵秀，本就不与凡夫俗子相同。熙儿像你，也像我，只要是认定的事，就非做到不可，可不是旁人三言两语的阻挠就能放弃的。”

    见妻子不说话，顾云霁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索性偏头去瞧她眼睛：

    “如同你小时候一样，老师开明，并没有阻挠你学习西洋文字、四书五经。他若是个古板的人，除了女德女诫以外一概不让你碰，你是会乖乖听话，还是会心生叛逆，他越不叫你怎样你偏越要怎样？”

    徐书华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是个不肯甘心被束缚的人，甚至还有几分叛逆的意味，毫无疑问是后者。

    顾云霁又继续道：“旁人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嗤之以鼻，既然如此，那万一咱们设想的安乐平顺的道路，却并不是熙儿想要的怎么办？你我所认为好的，熙儿却认为不好，那它就一定是好的吗？”

    “难道一定要把熙儿养成一个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等多年之后我成了个德高望重的大官，再找个品貌文采都优秀的后生收为弟子，选做预备女婿，撮合他跟熙儿成为夫妻，才能叫做安乐美满的一生吗？”

    这话乍一听，明显是在说徐书华和顾云霁自己，再仔细想想，居然把徐承裕也揶揄上了。徐书华越听越不对劲，瞪着他：“这样难道不好？”

    顾云霁失笑：“我没说这样不好，这正是你我的人生，有什么不好？但很明显，这样美满的人生，不是咱们女儿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走出宅院，挣脱世人加于女子身上的束缚，去看看大好河山，领略壮丽风光。”

    徐书华将身子靠在他怀里，眉眼染上忧愁：“听着是很不错，但我担心……”

    “担心什么？”顾云霁接上她的话，“熙儿现在才六岁，要等她长到真正有能力走出去的那一日，至少还需要十年。说实话，十年很长，会发生许多难以预料的变化，很难说熙儿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或许对习武只是一时兴起，尝试之后发现就那样，很快就不感兴趣了；她又或许会是个非常恋家的孩子，纵然有了外出闯荡的能力，却舍不得离开你我；再或许，等她长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又会看上哪家俊俏的儿郎，吵着要嫁给他……”

    “哦，也不一定。”顾云霁想了想那样的情景，笑着改口道，“毕竟就咱们女儿这性子，若真看上了别家儿郎，怕不是要嫁给他，而是‘威逼利诱’人家来当咱们家的赘婿。”

    听顾云霁越说越不像话，徐书华轻捶他一下：“哪有你说那么严重，熙儿顽皮归顽皮，还是很乖巧的。”

    话虽这样说，但经顾云霁一打岔，徐书华想象了一下女儿长大之后的模样，不由觉得好奇又欣慰，心头的沉闷散去不少。

    顾云霁笑道：“我当然知道熙儿乖巧，咱们的孩子，自然是方方面面都好。总归你我为人父母，不求孩子能回报什么，只希望她开开心心，平安顺遂一生。既然如此，满足她的心愿又如何？”

    被顾云霁这么一通劝下来，对于女儿习武一事，要说徐书华最初有十分的抵触，现在也只剩不到三分了。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好，那就让熙儿习武吧。”

    说着，她又不放心地道：“不过，教习的武师傅可得认真找，莫找那些不入流的，没有真本事不说，反而还教坏了咱们熙儿。”

    顾云霁笑道：“这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去找，顺便等以后有空的时候，我就把苏旗拉过来，让他来指导熙儿。定国公亲自把关，一定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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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自查奸细

    经过顾云霁对徐书华的一番劝说，终于让顾昭熙得偿所愿，开始学习武艺。苏旗得知干闺女要习武，专门挑了两个耐心细致功夫还好的武师傅过去不说，自己还隔三差五地亲自指导她练武。

    习武要吃的苦头可比读书写字多得多，徐书华本以为女儿娇气，多半坚持不下去，谁知道顾昭熙心志坚定，无论有多苦多累，都没有抱怨过一句，更别说心生悔意了。

    在顾云霁夫妇看来，习武不是必要的，但读书却是必要的，是以如今顾昭熙除了练功之外，学业也没有落下。她每日上午习武，下午读书，晚上温习功课，生活过得格外充实，忙得连玩耍都顾不上。

    女儿开启了新的学习阶段，顾云霁这边抗倭的形势也是一片大好，特军势如破竹，剿灭了浙江和福建境内的大部分倭寇，将高世殊一派的倭寇彻底从陆地上清除出去，逼得他们退回了海上的大本营。

    这段时间梅峰心情很不错，眉梢都带着笑意：“抗倭进行到这一步，就算成功一大半了，但斩草还需除根，高世殊作为现今势力最大的倭寇集团，若不将其彻底剿除，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卷土重来，那我朝沿海百姓就永无安宁之日。”

    布政使宁远微微皱眉：“咱们的特军再势如破竹，那也是在陆地上，高世殊退回了海上，想打他可没那么容易。”

    梅峰摊开地图，一边给众人演示一边道：“高世殊的大本营，在靠近鸡笼岛的一个名叫鸣沙岛的海岛上，那里离浙江有点远，距离福建倒是相对较近。”

    “要想将高世殊的倭寇集团连根拔起，就得直接端了他的老巢，但朝廷近年来海防松弛，水师的战斗力还比不上陆地的卫所屯兵，反倒是高世殊手底下的人将近半数都是海盗，海上作战经验丰富，咱们要是贸然和他们对上，肯定是一触即溃。”

    苏旗沉吟道：“这样看来，还是得训练水师，高世殊始终是个祸患，若是不除了他，倭寇就不算彻底剿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跟野草似的，‘春风吹又生’了。”

    沈柏奕道：“训练水师，硬件方面主要就是战船，而战船的战斗力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火器。我朝火器技术虽然很先进，但近年来的研究重点都在陆地作战上，至于战船配备的火器，有的研究进度甚至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补起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就慢慢来吧，在水师训练起来之前，我们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顾云霁接话道，“高世殊现在已经基本上退回了自己大本营，要彻底拔除他的势力，无非‘围’、‘追’、‘堵’、‘截’四个字。”

    “既然‘追’不过去，那就来‘围’、‘堵’、‘截’。”顾云霁在地图上演示着，冷静分析起来，“咱们的水师目前就算做不到正面和高世殊对上，但巡逻总是可以的。”

    “接下来我们要派出战船，时时在近海区域和海上商路进行巡逻，看见倭寇就立刻驱逐，防止他们打劫过往商船。同时来招釜底抽薪，告诫那些经营海贸的人，特别是西洋商人，不允许与高世殊一派的倭寇做任何生意，否则就会被我朝列入黑名单，今后不得靠岸经商。”

    “高世殊之所以能积聚起这么大的势力，无非是依靠雄厚的财力，咱们要是断了他的财路，长此以往下去，用不着我们做什么，他们自己就能土崩瓦解。”

    这话倒是给沈柏奕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他立刻站起来，咬牙切齿道：“还要切断他们的补给！高世殊在海上，自己又种不出粮食来，他们的物资都是从我朝的商人手里买的。”

    “这些黑心肝的商人，为了赚钱，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相比起高世殊，我觉得还是这些吃里扒外的所谓‘同胞’更可恨，沿海倭寇猖獗十数年，成千上万的百姓家破人亡，他们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苏旗点点头，表示认可：“沈大人说的不错，要抗外敌，首先就得清理家贼。要是不断了高世殊的补给，就算咱们再怎么围杀，他也能始终留一口气在。做事就要做彻底，咱们先从我朝近海的商人开始，把其中里通外敌的叛徒给揪出来！”

    梅峰思索了一会儿，道：“家贼是肯定要处理的，但不能不留情面地全部以通敌罪名论处，毕竟在有的人看来，给倭寇运送补给顶多是不道德的行为，算不上里通外敌，贸然从重论罪，可能会适得其反，激起民众不满。”

    “依我之见，抓贼是其次，改变百姓的观念才是首要之务。要注意教化和惩罚同时进行，既要让百姓认识到这是错误的行为，也要让他们心生惧意，不敢再犯。”

    顾云霁立刻站起来道：“诸位不是武将就是身居要职，没有那么多时间处理琐事庶务，我是地方的行政长官，此事由我来办，清查通倭商人便从绍兴府开始，正好给其余州府打个样。”

    “好！”梅峰目露赞许，“便依你所言，将绍兴府划为试点区域，清查通倭商人的事交由你全权来办，具体如何执行我不过问，到时候我只管验收成果。”

    顾云霁信心十足：“师兄放心，我一定办好。”

    ——

    顾云霁动作利落，刚从梅峰那里领了命，转头便调来几百名特军士兵，连同府衙的衙役、吏目一起组成清查商人的专门队伍。天才蒙蒙亮，一群人便声势浩大地走在街上，敲开一家家商铺的门，此起彼伏的斥喝声吵醒了附近百姓的清梦：

    “开门开门！官府查账！”

    “掌柜的呢？哪去了！再不出来，就治你个藐视官府之罪！”

    ……

    这些官差恶声恶气，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身材高壮的特军士兵，全都是气势沉沉黑着一张脸，仿佛被查的商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周围刚起的居民揉着眼睛，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有人猜想官府这是有大动作，还有人官府如此行事过于粗蛮，大清早的搅人好梦。

    顾云霁一身板正的官服大步走在队伍前列，对此充耳不闻。

    他就是要弄得声势浩大，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官府对处理通倭之人的态度有多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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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商铺清查

    本次清查顾云霁采取的是广撒网的方式，并没有确切的目标，凡是在府城内经营食盐、粮食、布匹等重要货物的商铺，都在他们的清查范围之内。

    或许在有的人看来，他默许官差以这样恶劣的态度清查，会令得商人们内心惶惶，影响他们的日常经营，但这就是顾云霁要的效果。

    无论这些人有没有通倭，都要让他们认识到，贩卖物资给倭寇是极其恶劣的行为，不仅背叛了朝廷，更背叛了所有大夏百姓，官府绝不轻饶。

    顾云霁看了眼府城内所有相关商铺的名单，随后将其递给身边的吏目，道：“走吧，咱们也去查查。”

    马记粮铺，吏目猛烈地拍了一阵门板，喊道：“掌柜的呢？出来！官府检查！”

    掌柜才刚起床，闻声急急忙忙穿上衣裳，将门板打开，见一身红色官服站立在外的顾云霁，他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知，知府大人，来小店有何贵干？”

    “奉上官之命，清查里通外敌的奸细。”顾云霁淡淡说了一句，便无视他惊愕的表情，自顾自地往里走。

    “清、清查……奸细？！”

    掌柜五雷轰顶，生怕顾云霁误会了什么，小跑着追上来，急得语无伦次：“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小店是小本经营，地地道道的良善百姓，怎么会是奸细呢。”

    顾云霁看他脸都吓白了，好心解释道：“你不用紧张，我们也不是针对你，待会儿我们查了之后发现没有问题，是不关你事的。”

    掌柜松了口气：“那，大人要查什么？”

    “近三年的账册，税单，还有货物进出的记录，都要。”

    掌柜闻言脸色变了变，眸中闪过什么，没有说话。

    顾云霁顿住脚步，转过来看着他：“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拿东西？”

    “……啊，小民这就去，这就去。”掌柜猛然回神，去后堂拿了东西来。

    顾云霁大致翻看了一下他拿来的账册和税单，问道：“进出货物单呢？怎么没有？”

    掌柜神情有些微微的不自然，干巴巴笑道：“大人，小店是小本经营，很多东西不太规范，记了账册就没记货物单了，您要不将就着看？”

    这话顾云霁可不信。像他这样的小店铺，平日里并不是官府抽查的重点，有时候为了避税，会对账册进行一定程度的造假，反倒是记录了货物进出的清单更为真实。掌柜拿来的这本账册不一定是真的，但他绝不可能没有货物的记录单。

    顾云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没有进出货物单？那我们可就搜了？你现在拿出来我还可以不计较，但你若是硬说没有，待会儿却被我们搜出来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掌柜脸色一变，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藏起来的货物单拿给了顾云霁。

    看着顾云霁像模像样地比对几本册子，掌柜紧张得心快要跳出来，只能不断祈祷顾云霁最好是个外行，什么都看不懂。

    然而顾云霁让他失望了，没多久他便瞧出了端倪，指着货物单上某个地方道：“这有一批一千斤的精米对不上账，货物单上只有进货没有出货，税单上也没有记录，但账册上去年腊月却有一笔十两银子的进账。”

    “既然有进账，那就说明这一千斤精米还是卖出去了的，你卖给谁了？”

    掌柜脑门上的汗扑簌簌往外冒，结结巴巴道：“好像是卖给哪个过路的商人了吧，也不知道名字，十两银子的事，我早就记不清了……”

    “过路的商人？”顾云霁微微眯起眼睛，“十两银子的进账虽然不多，但那好歹也是一千斤粮食，除了本地的商贩和做海贸生意的人，谁会一次性买这么多米？他就算能买，他也运不走啊。”

    “何况你这货物单上写了一个‘郑’字，又何来不知名姓？”说着，顾云霁声色一厉，“本官看你是有意隐瞒，分明就是心头有鬼！”

    掌柜惶然辩解道：“小民没有，小民没有……”

    顾云霁语气沉沉：“我告诉你，官府只是清查，目的是阻止违法行为，并不是非要抓人问罪不可。你现在老实交代了这批粮食的去处，还能争取从宽处理，否则，咱们只能去衙门大牢里分说分说了。”

    掌柜平日里虽有些小心思，但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被顾云霁这么一吓，顿时面如金纸，哆哆嗦嗦地坦白道：“我说，我说，大人饶命！这批粮食，是卖给了一个……海盗。”

    顾云霁脸色一沉：“可是高世殊手下的海盗？”

    “不、不是！咳咳咳……不是高世殊！”掌柜急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烈咳嗽了一阵，“小民就算再无知，也晓得高世殊是奸恶之徒，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把粮食卖给他啊！”

    “是……陶炼手底下一个名叫郑羽的人。那是去年腊月，官府不是正在和陶炼谈招安吗，恰逢郑羽来收购粮食，开的价比别人高得多，本地最好的上等精米每斤最多卖个六七文，他给的价格是十文一斤。”

    “我想着反正他们马上就要归附我朝了，早晚都是一家人，不赚白不赚，便把粮食卖给了他……当然我也知道，那时候还没有招安，海盗就是海盗，这个没得辩，为了怕官府看出端倪，我就没有在账本上写清楚，也没有报税。”

    顾云霁轻掀眼皮，冷冷淡淡道：“就这些？”

    掌柜忙不迭点头：“就这些！没有再隐瞒的了！”

    见顾云霁沉着脸不说话，掌柜越发觉得自己是犯了不得了的罪，慌得跪下连连求饶：“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大人饶我这一次吧！”

    这人胆子小，稍微一吓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出来了，顾云霁谅他也不敢再撒谎。

    “你先起来吧，这又不是公堂，跪我做什么。”

    顾云霁将账册货单又仔细翻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便还给了他，道：“念你认错态度良好，又是初犯，涉及的金额也只有十两银子，就不上公堂治你的罪了。”

    “但是——”

    掌柜面色一喜，刚要说话，却见顾云霁又补充道：“坐牢可免，罚款不可少，就罚你交三十两银子的罚金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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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判得轻了

    “三十两银子的罚金？！”

    掌柜宛若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面色发苦：“大人，我这是小本生意，就算是卖给郑羽的那批粮食，也统共只得了十两银子而已，三十两银子实在是太多了，能不能酌情减少一点？”

    对他这种小商铺来说，有时候一个季度的利润不过就是二三十两银子，这一次性就罚款三十两银子，岂不是小半年白干？

    顾云霁睨他一眼，轻飘飘道：“你觉得本官判罚不当？”

    掌柜可不敢接这话，他吞了吞口水，额头渗出汗来：“……小民也不是质疑大人您，主要这统共就十两银子的事，一千斤粮食看着多，其实还不够五百个特军兄弟一天的饭量呢，我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卖谁不是卖啊……”

    “什么叫卖谁不是卖？！”

    顾云霁眼神一冷，骤然提高了声音：“你还没有意识到你犯了什么罪是吗？本官一进门的时候就告诉你了，我们是来清查里通外敌的奸细的，什么是外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倭寇就是外敌！”

    “什么是奸细？像你这样，将本朝的粮食卖给倭寇，让他们能够与官兵周旋对抗，阻碍朝廷抗倭的人就是奸细！”

    此话正如惊雷，炸得掌柜脑中轰然作响，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顾云霁冷哼：“在一个月前，陛下就将高世殊所属的海盗集团，列为了有不臣之心的贼子，凡其同谋者皆以反贼论处。你卖粮食的郑羽，原先确实是陶炼手下的倭寇，可他早就已经投靠了高世殊！”

    “你卖粮食是在去年腊月，可巧，郑羽投靠高世殊也是在去年腊月，谁能证明你的粮食是被陶炼的海盗吃了，还是被高世殊那群反贼吃了？”

    看着掌柜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顾云霁继续不动声色击溃他的心理防线：“贩卖粮草给反贼，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本官念你情节轻微，只是让你交罚款，连公堂都不用上，你反倒还不满意。”

    “那本官且问你，相比起抄家灭门，让你交三十两银子的罚款，判得是重了，还是轻了？”

    掌柜嘴唇颤动着，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半晌才挤出字来：“轻……轻了……”

    “本官也觉得轻了！”

    顾云霁勃然变色，怒斥道：“和那些被倭寇残杀了满门，害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百姓比起来，简直是太轻了！三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能夺回属于他们的财产吗？能救回他们的命吗？！”

    “你身为大夏子民，同胞被贼寇残害你不感到悲愤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助纣为虐，贩卖粮食给倭寇，这难道不是助他们变本加厉地迫害我们的同胞？”

    “你说你是为了养家糊口，那你去问问那些倭寇害得妻离子散的人，他们难道不想要有一个和乐美满的家庭吗？倭寇固然可恨，但你这种吃里扒外，背叛同胞的人更是罪无可恕！”

    掌柜瘫软在地上，内心愧疚悔恨交织，哭得不能自已。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了罪过。

    顾云霁收敛怒气，稍微调整了下情绪，缓声道：“官府罚你银子，不只是为了给你个教训，更是要把这笔银子充作军费，用来训练军队抗击倭寇，这是在帮你赎罪。”

    掌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灰暗的眸中亮起一点光彩，他胡乱抹了几把眼泪，一骨碌爬起来，连声道：“我交！我交！别说三十两银子，再多几十两我也交！”

    说着，掌柜抱出自己存钱的箱子，放到顾云霁面前，小心翼翼道：“大人，这是我铺子今年以来所有的收入，我全用来交罚款，您看够不够？”

    箱子里面估计有五十多两银子，顾云霁让人数了三十两银子出来，道：“罚款说多少就是多少，这些就够了，其余的我们不要。你要真的感到后悔，今后就老实本分地做生意，别再卖粮食给倭寇了。”

    掌柜急忙保证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卖了一千斤粮食给郑羽我已是悔不当初，怎么敢再跟他们有勾连？大人放心，我一定再不敢了。”

    走出粮铺，顾云霁轻轻呼出一口气，拿来商铺的名单看了一眼，神色恢复淡然：“走吧，去下一家。”

    类似的情景，同时也在府城内的多家商铺内上演着。

    先前那个掌柜算是道德感比较高的人，胆子也小，所以才能心甘情愿地交出罚款。然而整个绍兴府之内，经营粮食、食盐、布匹等货物的商铺何止上百家，犯的罪比他严重的多得是，道德底线比他低的人也多的是。

    那些人眼中只有利益，可不是顾云霁几句话就能说得他们心生惭愧的。相反，他们还会为高昂的罚款感到非常不满，个别张狂的还叫嚣着自己有多么硬的背景，甚至敢威胁官差。

    顾云霁可不管这些，攘外必先安内，他是铁了心要杜绝通倭的行为发生。就算不能那些人知错并感到愧疚，至少也要让他们大出血一次，认识到这样做要付出的高昂代价，从而不敢再犯。

    晚间，夜幕暗沉，顾云霁还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府城内的商铺白日里刚刚清查完毕，就清查的结果来看，涉嫌通倭、贩卖物资给倭寇的商铺竟然就占了三分之一，这个数字实在是触目惊心。

    有的人甚至跟倭寇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稳定供货长达好几年，偏偏他们还狂妄至极，不仅不承认错误，还拒不缴纳罚款，觉得官府这是小题大做，事情没那么严重。

    其中个别关系特别硬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辗转将状告到了梅峰那里，说顾云霁妨碍他们正常经营，还诬陷他们通敌。要不是梅峰是顾云霁的师兄，说不定他还真要在这上面栽个跟头。

    顾云霁越看越气，实在压抑不住怒火，将手里的公文猛地摔在了桌子上。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打开，轻柔含笑的女声传来：“谁这么晚了还在惹我们顾大人生气？”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云霁怒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眉眼柔和下来：“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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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牵涉徐家

    见到妻子，顾云霁立刻收敛怒气，神色温和：“怎么还不睡？”

    徐书华笑他变脸太快，调侃道：“你不也还没睡吗？夜深了，顾大人就算再忧心公务，也要注意身体吧？”

    “马上就好了。”顾云霁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公务，心情又沉下去，“事情本来就多，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横生变数。你先去睡好不好？待会儿我处理完了再来陪你。”

    徐书华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闻言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公务上，轻声道：“清查的事不顺利吗？”

    说起这个，顾云霁就是一阵头疼：“清查过程当中还好，进行起来没什么难度，主要是被查出来通倭的那些商铺，不仅数量很多，占了府城内相关商铺的三分之一，而且他们对此的态度十分消极，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去查铺子，十家当中有九家都要说‘卖谁不是卖，反正都是赚钱，卖给倭寇和卖给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打心底里认为自己的行为最多是有些不道德，甚至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拿着上官给的鸡毛当令箭。”

    “还有人把状都告到了师兄那里，说我专擅行事，以官威压人，迫害他们这些良民百姓。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徐书华沉吟道：“惩罚通倭商铺只是治标不治本，关键还是要帮助民众改变观念，要让他们知道倭寇就是倭寇，是与朝廷势不两立，与大夏所有百姓都势不两立的敌人。”

    顾云霁点点头：“这一点我明白，但这需要时间，要慢慢来。这些日子我一边清查商铺，一边给商人们普及知识，同时还召集了各地的里长、吏目，让他们回去教化底层百姓，帮助民众树立民族观念。”

    “还有苏旗，他吃喝玩乐无一不通，居然别出心裁地想到要把倭寇残杀百姓编成话本故事，再通过说书人的嘴讲给百姓听。你别说，这法子还挺有用的。白日里我经过一家茶馆，里面的客人个个听得激愤不已，恨不得冲上战场去杀两个倭寇。”

    徐书华笑着抚平他皱起的眉心：“你都已经有了这么完备的计划，又是惩罚又是教化，软硬兼施，剩下的无非是时间问题，还愁什么？”

    “自你当官以来，但凡是你铁了心想做的事，我还没见你有什么没做成的。眼下不过是一时的困难，你一定会解决的，我相信你。”

    听着妻子的温声软语，顾云霁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

    他握住徐书华的手，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忐忑道：“书华，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徐家的人若犯了法，我不得不动他们……你会怎么想？”

    徐书华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通倭商铺的事，牵扯到了徐家人是吗？”

    顾云霁沉默一瞬，还是如实道：“是。”

    “有多严重？”

    “……有点严重。”顾云霁不敢看她的眼睛，硬着头皮道，“清查出来的商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挂在徐家人的名下，都是确认有过通倭行为的。而且相比起别人，他们贩卖给倭寇的物资更多，量更大，情节也更加严重。”

    其实顾云霁还是委婉了，真实的情况比这还要严重一些。

    通倭的商人虽然多，但大部分情节都比较轻微，无非就是卖个几百斤粮食，几十匹布。一些比较重要的货物，如食盐等，基本都是徐家的人在贩卖，而且涉及金额很大，少则上百两银子，多则近千两银子。

    这不是很稀奇的事，凡是势大的家族，背后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买卖生意？更别说这是江南，士族有权有钱，拥有数量最多的土地，经营着范围最广的生意，免不了有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现象发生。

    像顾家、徐家这样的家族，多是鼓励嫡系子弟入仕，以官身荣誉保证自家的地位；至于旁系子弟，则默许他们渗透到各行各业，积蓄财富，扩展势力。即便是一朝倾覆，嫡系子弟仍然可以得到保存，随时能够东山再起。

    封建社会说白了也是宗族社会，顾云霁就算不能触及根本，也可以抓典型以儆效尤，对这些大家族予以敲打。偏偏徐家是他的妻族，是徐书华的娘家，有这么一层关系，让他很是为难。

    徐书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顾云霁斟酌着字词：“……你希望我怎么做？”

    “瞧你这话说的。”徐书华噗嗤笑了一下，“万一徐家人犯了重罪，你还要因为我徇私枉法吗？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顾大人。”

    顾云霁脸颊一热：“倒也不是什么重罪……你知道的，通倭商人根本原因是他们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主观上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师兄早嘱咐我，这一次以惩戒为要，如果只是卖东西给倭寇，基本上都只是罚款，不会有什么重罚的。”

    说着，顾云霁又犹豫起来：“……虽然不涉及性命，但罚款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你的娘家，我怕你会难过。”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我小时候跟着爹爹在京城，后来又去了鹿溪书院，待在徐家的时候很少，跟他们的感情算不得深厚。”徐书华笑得轻松，随即认真道，“犯了错就要受罚，何况这不是一般的错。”

    “我亲眼见你为了抗倭忙前忙后，知道你和苏旗，还有师兄他们是如何殚精竭虑地想要还沿海安宁。我不仅没能帮上你的忙，我的娘家却反而还在给你拖后腿，让你为难，该心生愧疚的是我。”

    顾云霁的心软下来，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怀里，温声道：“书华，不要这么说，这和你又没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徐书华看着他的眼睛：“总之，我相信你，你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只要是证据确凿，为了还沿海一个安宁，哪怕是徐家人也没什么抓不得，你尽管去做吧。”

    闻言，顾云霁心生感动之余，又想到另一点：“可我若是就这么处置了徐家人，老师那边会不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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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找上徐家

    对于宗族，男人的归属感要比女人强得多，徐书华是自己的妻子，她能做到对此毫无芥蒂，可徐承裕也能做到吗？

    顾云霁有些担忧：“老师向来护短，我怕……”

    徐书华失笑：“你把爹爹想成什么人了？他就算再护短，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何况严格来说，比起徐家人，还是你这个徒弟兼女婿更为亲近一些，他就算要护也是护你呀。”

    “徐家那边虽说是爹爹的亲人，可真正和他血脉相连的，也就我和哥哥两人。我是和你绑在一起的，而哥哥在京城，徐家就算翻出来天也影响不到他。”

    “只要你有事实有证据，便是把徐家处置了爹爹也不会说什么，指不定还要反过来教训侄子们行事不端。”

    说到这，徐书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忽略了徐书常，作为亡弟留下的唯一血脉，徐承裕在他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可以说，除开徐书华兄妹，徐书常就是徐承裕在徐家最在意的人。

    不过徐书常太不成器，整天不务正业，就算他有通倭的胆子，也没有那个本事。

    思及此，徐书华抛开脑子里的想法，将注意力拉回到眼下，对顾云霁道：“总之，你不必瞻前顾后，我会支持你，爹爹自然也会理解你。”

    “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顾云霁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笑。

    他从桌上翻出一份名单，递给徐书华：“不过以防万一，你还是帮我看看，这上面有没有身份特别重要，或是老师比较在意的人，有的话我重新调整调整。”

    徐书华大致扫了一眼，发现上面都是涉嫌通倭的徐家人的名字，差不多有十几个，她挑眉：“若我说有，你要如何调整？”

    顾云霁觉出她的意思，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那边只好看在娘子的面子上，酌情减轻惩罚，比如……原本罚款一千两，改成罚款九百九十两什么的。”

    徐书华气得捏他腰间软肉：“我的面子就只值十两？”

    顾云霁连忙求饶：“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娘子的面子金贵，怎可用在给这些人减轻惩罚上面？是……是我自己的面子，我这个女婿的面子不值钱，可以了吧？”

    徐书华笑出声来，把名单还给他：“好啦，不跟你开玩笑，这上面的人应该都是徐家旁支，大半我都不认识，只有一两个人的名字勉强算眼熟，不是什么身份特别重要的人。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爹爹不会说什么的。”

    顾云霁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

    ——

    虽然徐书华是支持自己的，但毕竟是妻子的娘家，顾云霁不可能一点人情都不顾就处置了这些人。思来想去，顾云霁还是决定拿着名单去找徐书华的堂叔，也就是现任的徐家族长徐自齐谈谈。

    顾云霁穿着一身官服，不言语的时候也能瞧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官架子，徐自齐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不敢马虎，亲自将他迎到正厅，和气道：“侄女婿此次来可是有什么公事要办？”

    “确实是公事。”顾云霁不紧不慢掏出一张纸，递给徐自齐，“绍兴府衙近来正在对城内大小商铺进行清查，惩处通倭的商贩。这张名单上写的，便是徐家涉嫌通倭的人，经查证，全部属实。”

    徐自齐将名单浏览一遍，神情微僵：“侄女婿这是什么意思？”

    顾云霁自顾自喝着茶，云淡风轻道：“想必堂叔也听说了，近来朝廷抗倭局势大好，高世殊一伙的倭寇被彻底逼回了海上的大本营，想要彻底剿除这群贼子，切断他们的补给是重中之重，这也是我们要对商铺开展清查的原因。”

    “徐家是绍兴大户，在本地的影响力很大，每每朝廷颁布新规，徐家总是率先响应，带领着乡里乡亲理解新政策，俨然已经成为了绍兴百姓的主心骨。只是我没想到，徐家却将这主心骨的作用，用错了地方。”

    徐自齐觉出他的意图，脸色渐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云霁不紧不慢：“我想说，徐家作为绍兴的大家族，应该给百姓做出典范，有错认错，有罚领罚。所以我此次来，是提醒徐族长要爱惜羽毛，约束族中子弟，令他们莫要再行通倭的违法之事。”

    “顺便代表官府来督促一下：日前清查时判的罚款，还请徐族长早些如数交齐。”

    徐自齐冷笑：“代表官府？知府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顾云霁，我且问你，你敢把你方才这番话，当着你娘子的面儿，当着你岳父的面儿再说一遍吗？”

    “莫要以为自己当了官就了不得，你就算是绍兴府的父母官，那也是我徐家的女婿！咱们两家是姻亲，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这便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顾云霁闻言猛地抬头，如剑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就是因为我是徐家的女婿，我才想问问堂叔，你们就是这么当岳家的？”

    “别人的岳家，都是给女婿撑腰，我的岳家倒好，竟给我拖后腿添麻烦！前些日子我才跟总督大人保证，一定将清查通倭商人的事情办妥，无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一律公正处理。”

    “话都说出去了，结果现在倒好，查来查去查到了我岳家的头上，我自己都觉得打脸！”

    顾云霁绷着脸，语气生硬，似乎是动了真怒：“外面人都知道我跟徐家的关系，就等着看我怎么办呢。我如今整个人都被架起来了，进退维谷，怎么做不对。”

    “我要是一视同仁，把徐家人和其余人一起处置了，旁人会说我无情，自己夫人的娘家都下得去手；我要是对徐家网开一面，人家又会说我立身不正，徇私枉法，到时候走在路上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清查开始有段时间了，徐家人也不是昨日才出的事，堂叔想必是早就得到了消息。我倒想问问您，您明知我的身份尴尬，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故意看我为难？”

    徐自齐的火气还没发出来，顾云霁就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里话外都是对徐家的指责埋怨，偏偏他说的是事实，徐自齐脸色难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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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先发制人

    不管有理没理，先发制人总是能够掌握主动权，徐自齐才刚把脸一沉，还没说两句话，顾云霁就已经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让他连句嘴都插不进来。

    顾云霁脸色涨红，看起来仿佛是气狠了，情绪激动道：“高世殊已经被朝廷列为了反贼，不管怎么说，卖粮食物资给反贼就是通倭！就是助纣为虐！我若原原本本按朝廷的律法处置，名单上的这些人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徐自齐闻言心头一跳，从顾云霁的神色中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他一时的气话，还是确有其事，只能暗自惊疑不定地胡乱猜测起来。

    “我是绍兴知府，按道理我该将犯法的人全部依律处置，但同时我又是徐家的女婿，不可能全然不顾姻亲情谊。现在外头的人都盯着我，想要看看我到底会不会一视同仁，对自己的岳家大义灭亲。”

    “我如今正是为难的时候，愁得晚上觉都睡不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将这事知会堂叔一声，同你商量商量。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风险前来，结果堂叔见了面不仅不替我想办法，反倒数落我不尊重长辈，我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说着，顾云霁眼圈泛红，像模像样地拭了拭眼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徐自齐听了这话，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竟是有些被顾云霁带跑了，下意识地生出一丝愧疚：“侄女婿……”

    顾云霁越发来劲了，简直是声泪俱下：“堂叔方才提到我岳父，我也想同你说，这恰恰是我最为难的地方！岳父一方面是我的老师，另一方面又是我妻子的父亲，作为女婿来说，我若是依法处置徐家人，则无颜面见岳父。”

    “但作为弟子来说，我若是徇私枉法，对犯法的徐家人网开一面，又愧对于老师的多年教导，两条路都走不通，怎么着都不成。自古忠孝难两全，我看还不如辞了这官算了，好歹保全一个孝义的名声！”

    说到这里，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突然话头一转：“然而我的同僚对我说，虽说是忠孝难两全，但多数时候还是忠在前，孝在后。因着我和徐家的关系，上任以来常招惹非议，认为我和徐家是官绅相护，利用职权暗地里对徐家人大开方便之门。”

    “同僚劝我，不如就利用这次机会，利落处置了徐家人，既扫除了身上的污名，又能借此立威，让绍兴府百姓认识到我顾云霁是个大义灭亲、只认法理不认亲情的好官！”

    顾云霁说这话时，一副凛然的样子，眼中满是坚决，好似真的打算这样做。徐自齐头皮发紧，吓得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这可不成！侄女婿莫要冲动！”

    顾云霁这些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来，治政的水平进步了多少先不说，但演戏的本事确实是大有长进，一番“真情吐露”下来，徐自齐愣是被他绕进去了，哪里还记得自己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发火，只想着赶紧让顾云霁冷静冷静，免得他一个冲动真把徐家给办了。

    徐自齐把顾云霁拉着坐下来，唤小厮重新给他换了杯热茶，语重心长道：“侄女婿莫急，先喝杯茶。姻亲可比不得一般的关系，你娶的是我家嫡亲的小姐，说是我半个徐家人也不为过，事情哪里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呢？”

    顾云霁不停歇地说了半天，嗓子早就干得冒烟了，面上却还要装作一副无心饮茶的模样，叹息道：“我又何尝不知道我们两家关系亲厚？书华知道徐家人涉嫌通倭以后，在我面前哭了好几回，苦苦哀求让我放她的娘家一马。”

    “堂叔，您是知道的，我同书华是少年的夫妻，看见她难过，我这心里就跟被刀子戳了似的，一点都不比她好受。我若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将来又如何面对她，如何面对我们的女儿？”

    徐书华理解归理解，但顾云霁不能不为妻子着想，再怎么说徐家也是她的娘家，要是真和徐家闹掰了，徐书华轻则被徐家人指责唾骂，重则再无娘家可依。

    这个时代女子以夫为天，徐自齐不知内情，乍一听还真以为徐书华在丈夫面前没有什么话语权，今日顾云霁能来徐家，已经是她尽力“哭求”来的结果。

    果不其然，徐自齐听了不仅没有埋怨徐书华，反而在心底庆幸还好有她在顾云霁面前为徐家说话，连忙附和道：“侄女婿说的是，你跟书华侄女的感情好，两家本就亲似一家，有些事自家人内部就能解决，根本用不着闹到外边去。”

    顾云霁叹了口气：“我想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今日才要来堂叔您通个气，有些话我不得不说：通倭是重罪，这名单上的徐家人情节又相对严重，真要是闹大了，别说是流放，抄家杀头也不是不可能啊。”

    “但是——”徐自齐一颗心高高吊起，听顾云霁猛地来了个急转弯，“念在他们都是初犯，此前又不明白这背后的利害关系，本次处罚从轻，抄家流放就免了，至于其他的……到时候我打点关系运作运作，争取不上公堂，只是罚款。”

    徐自齐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罚款好说，只要不上公堂，不把事情闹大，多少罚款我们都交。”

    目的达到，顾云霁几乎快要压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连忙轻咳两声，强装严肃道：“事情拖久了总不好，迟则生变，若是可以的话，堂叔还是要尽早将罚款交上来，不然叫别人看出端倪，说我徇私枉法就不好了。”

    徐自齐立刻保证：“这是当然，罚款数目就名单最前头上写的这个是吧？侄女婿放心，我现在就去找账房，让他们立刻把银子调出来给你。”

    “也不用这么急。”顾云霁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冠带，“晚辈还有公务在身，待会儿还要去上值，堂叔今日中午之前把罚款交到府衙就行了。”

    “哦对了，我得提醒堂叔，这次只是初步清查，普遍都判得轻，所以只是交罚款。但若是有下一次，那可就是要真正按通倭罪论处了，到时候别说是我，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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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绕进去了

    听到顾云霁的话，徐自齐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道：“侄女婿放心，我一定好好约束族中子弟，定然让他们不敢再犯。”

    顾云霁点点头，微笑颔首：“有堂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晚辈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看着顾云霁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徐自齐嘴角笑得僵硬，总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问侍候在一旁的小厮：“……顾云霁刚进门的时候，说他今日是来干什么来着？”

    小厮旁观全程，看得相当分明，他生怕徐自齐发火似的，低下头小心翼翼道：“顾姑爷刚进门就说……让老爷您爱惜羽毛，约束族中子弟，莫要行通倭违法之事……还有，督促徐家尽快足额缴纳罚款。”

    徐自齐愣了愣，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顾云霁绕进去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好个顾云霁！在我面前又是装哭又是装为难，演了好大一场戏，竟是把我给绕糊涂了！”

    “他今日本就是让我们交罚款，偏偏还演得声泪俱下，仿佛他做出了多么不得了的大让步一样，搞得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结果呢，什么通倭不通倭，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严重，他就是怕我们不交罚款，才给我演了这么一出！”

    徐自齐气得呼哧呼哧，在屋子里骂骂咧咧道：“想我徐自齐一把年纪的人了，今天居然着了顾云霁的道，在他身上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徐承裕到底怎么教徒弟的？这就是他选的好女婿，满脑子算计全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就因为两家是姻亲关系，所以徐家才对这次清查通倭商人这么有恃无恐，觉得官府不敢拿他们怎么样。顾云霁要是不演这么一出，徐自齐能心甘情愿地缴纳罚款才怪。

    小厮内心默默腹诽一通，却是不敢把真心话说出来，见徐自齐是气得狠了，只得硬着头皮问道：“老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罚款……还交不交？”

    “还能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还能反悔不成？”徐自齐没好气道，“当然是按照顾云霁的要求，今日中午之前把罚款一分不差地交到府衙去！”

    想到几千两的罚款，小厮不禁有些肉疼：“老爷，那可是好几千两的银子，咱们徐家就算有钱，也禁不起这么耗啊……顾大人毕竟是徐家的姑爷，能不能跟他说说软话，酌情减少一点？”

    徐自齐的火气瞬间又窜起来：“你看顾云霁那样子，是听软话的人吗！干脆他要多少就交多少，一次性交齐就当买个清净，省得他以后拿这事说嘴。还有这事咱家本来就不占理，要是一直拖着不交，顾云霁转头把状告到徐承裕那里，他还指不定会站在哪头。”

    嫡长继承深入人心，就算徐承裕如今没有长住绍兴府，可他毕竟是大房的嫡长子，又是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的，威望很高。别看徐自齐占着个族长的位置，但只要徐承裕一回来，他也得靠边站。

    想到徐承裕，小厮缩了缩脑袋，没敢再说话。

    徐自齐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把账房给我叫来，我得看看家里的现银够不够交罚款。”

    “还有——”

    小厮刚要转身出去，徐自齐又把他叫住，将那份通倭名单哗啦一下扔他怀里，压着怒气道：“把这单子上的人立刻全部给我叫回来！外头高世殊都已经和朝廷势同水火了，他们还敢跟他做生意，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这次是害得我徐家大出血，交这么大一笔银子的罚款，下一次是不是要连累得整个徐家被抄家流放？让他们回来先在祠堂跪上两个时辰，好好想想自己错在何处，再来找我听训！”

    “是！”小厮手忙脚乱接住徐自齐扔来的名单，重重应了一声，随后忙不迭跑出门去。

    他惦记着徐自齐的命令，生怕事情办得不妥惹了他生气，心里着急，便没怎么注意眼前的路，一没注意迎面撞上了一人。

    “走路没长眼睛吗！”

    小厮一抬头，发现是徐书常，于是连连拱手告罪。

    徐书常理了理被撞皱的衣裳，打量了小厮两眼，面有不耐：“你是堂叔身边的人吧？在族长跟前做事，怎么毛毛躁躁的，走路都能撞着人”

    小厮闻言又是好一通赔罪，道：“书常少爷恕罪，小的实在是着急办事，拖久了老爷要生气的，这才一个没注意撞到了您。”

    徐书常眉毛一挑：“怎么，堂叔心情不好？谁惹他生气了？”

    小厮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苦着脸道：“顾姑爷一番话又是硬刀子又是软刀子，唬得老爷不得不把罚款交上去，这会儿老爷心里头有气撒不出，正缺个发火的由头，小的可不想做这个出气筒。”

    小厮看徐书常这架势，似乎正要去找徐自齐，便好心提醒道：“书常少爷要是没什么要紧事的，还是别去触老爷的霉头，老爷发起火来可是不认人的。”

    徐书常确实是打算去找徐自齐。去年徐承裕知道他沾上赌博后，就锁了他爹娘的遗产，免得他胡乱挥霍，还跟城里的赌坊打了招呼，不准他们带着徐书常赌博，更不准给徐书常赊账。

    但赌瘾哪是那么好戒的，徐书常在府城内找不到收留他的赌坊，就去县城找，或者直接叫上三五个狐朋狗友，私下里玩几回。

    然而他的月例银子就那么些，可支撑不起他这种赌法，徐书常的钱袋子都空了好久了，徐家虽然不缺他吃喝，但也不会专门拿钱供他出门玩乐。他便想着来跟徐自齐软磨硬泡，看看能不能给他涨点月例。

    不过小厮说的不错，徐自齐这会儿心情不佳，他过去怕是只会火上浇油。

    这样想着，徐书常打消了去找徐自齐的想法，随手把小厮的名单拿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上面写明的罚款银子时，他眼睛瞬间瞪大：“三千两？怎么这么多？官府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顾云霁莫不是想要趁机敲我们一笔？”

    小厮道：“三千两看着是多，但也是有名目的，照官府那边的说法，是按照三倍的罚款来算。也就是说，卖东西给倭寇得了多少货款，罚款就在这基础上翻三倍，卖得多交得多，卖得少交得少，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徐书常心头一动：“照这样说，咱家光是卖，就卖了一千两银子？清查通倭商人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被列入清查范围的都是些普通货物，什么布匹、粮油，这些货物利润都不高，一个铺子一年的纯收益不过就是几十两银子。”

    “我看这单子上写的基本上都是发生在今年的交易，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就能赚到一千两银子？”

    小厮道：“高世殊这大半年来被抗倭特军打得跟耗子似的到处躲窜，目前已经彻底退回了海上，几乎被逼得无路可走了，物资相当稀缺，为了买粮食，有时候十倍的价他们都肯出，不然就这些货物，哪能卖到一千两银子。”

    “十倍的价？！”

    徐书常吃了一惊，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不明情绪。

    小厮没注意他的变化，很快便离开了，留下徐书常在原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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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有人求见

    清查通倭商人在绍兴府初见成效之际，浙江其余各州府的衙门也学着顾云霁的举措，开始在辖区内对贩卖货物给倭寇的商人进行一定的处置和罚款。

    民众观念的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这些商人短时间内还是不能从根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他们至少见到了官府坚决的态度，不敢再以身犯法试探官府的底线。

    于是一时间，原本和倭寇做交易的商人纷纷断了联系，有的人甚至连海贸生意都暂停了，唯恐跟高世殊等人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惹来官府的怀疑。

    对高世殊来说，和这些商人的贸易是他们最稳定也是最主要的粮草来源，朝廷如今来了这一出，就相当于直接切断了他们的补给，若是再不做出行动，他们只能逐渐被困死在海上。

    高世殊原本还想着退回大本营，慢慢积蓄力量，和朝廷做长期的抗争。眼下局面却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采取激进的办法，开始大肆劫掠过往商船，甚至闯入朝廷水师活跃的海域进行打劫，以获取必要的粮草物资。

    顾云霁等人对此毫不意外，高世殊如今正如笼中困兽，看似攻势猛烈，实际上只是最后的挣扎。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自我消耗殆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朝廷随意宰割。

    然而就在高世殊一派的倭寇势力越来越衰微，越来越穷困的时候，他们却突然收拢攻势，退守大本营鸣沙岛，任朝廷水师百般挑衅也不出战，跟只乌龟似的彻底缩回了海上。

    苏旗对此难以理解：“真是奇了怪了，半个月前高世殊他们还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见船就抢，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二，一看就走到了穷途末路，如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安分？”

    “难不成是知道打不过朝廷，索性不做垂死挣扎，干脆缩回老家等死？”

    “不太像。”顾云霁摇摇头，“高世殊和陶炼不一样，如你所说，他就是条疯狗，就算真到了山穷水尽的一天，也绝不会乖乖等死，反而会召集最后的力量对朝廷进行反扑。”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和性情，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大的改变，他现在变得这么保守，多半是在憋什么坏招。”

    苏旗还是想不通：“那也没道理啊，咱们处置了那些通倭商人，切断了高世殊的补给，他就算是想憋坏招，但他们没粮食没饭吃，拿什么来憋？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憋死了。”

    梅峰沉声道：“高世殊杀了陶炼，将陶炼原本的势力收归己用的同时，也接收了陶炼名下的生意，说不准他还有别的货源补给通道，这是咱们不知道而已。”

    “高世殊的大本营鸣沙岛附近多暗礁，不熟悉海域的人进去了多半都会触礁沉船，朝廷的水师又不成器，巡逻还行，进行大规模的海战有些过于勉强了。为今之计，只有派人盯好高世殊，注意他的一举一动，随机应变罢了。”

    这时，一个官差从外面走进来，对梅峰道：“总督大人，外面有人想要见您。”

    “什么人？”

    官差摇摇头：“不知道，那人用头巾蒙着面，不肯透露姓名，只说要见浙江总督梅峰，声称有关于倭寇的重要情报提供。”

    梅峰闻言和顾云霁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稍微思量之后，还是道：“那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蒙着面的男人跟着官差走了进来。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脑袋被包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也在处在阴影之中，看不太分明。

    梅峰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番，道：“阁下既要见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男人了看屋内侍候在旁的几个官差，似乎有些顾忌：“在下有要事相告，为防消息走漏，还请梅总督先挥退下属。”

    梅峰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来历身份不明，上来就要梅峰挥退下属，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梅峰是总揽浙江军政的最高长官，身份贵重，眼下抗倭正处在关键的节点上，万一这人是高世殊派来的刺客，专门就是要刺杀梅峰使浙江内乱，也不是没有可能。

    梅峰不表态，男人也没有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和他耗下去。

    良久，顾云霁率先打破沉默，指了指自己和苏旗，试探道：“那我们呢？我们不是梅总督的下属，总可以留在这里吧？”

    男人道：“顾大人和定国公和梅总督一样，都是朝廷抗倭的肱股之臣，不可能走漏消息，当然可以留在这里。”

    这人嗓音低沉，应当是刻意压过的，顾云霁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眼睛微眯：“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的身份？”

    男人又不说话了，半晌才道：“还请梅总督先挥退下属。”

    能一眼认出顾云霁和苏旗的身份，多半是见过面的，说不定是他们认识的人。这人一袭长袍松松垮垮，看得出来没有藏武器，三人对一人，苏旗又有武艺在身，应当是出不了什么意外。

    三人默契地用眼神商量完毕，随后梅峰将屋内的官差全部挥退，又将门窗关好，然后重新看向男人：“现在可以了吧？阁下总该让我们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男人缓缓抬手，摘掉了蒙住脸的头巾，面容完全露出的一刹那，三人齐齐睁大眼睛：“……玉景明？！”

    如今已是八月，上一次见到玉景明，还是去年腊月和陶炼的招安谈判上，大半年不见，玉景明不复当时的自信从容，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有些憔悴。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梅总督，顾大人，还有定国公……好久不见。”

    顾云霁心中惊疑不定，有些说不出话来：“……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陶炼被杀后，你去哪了？”

    玉景明苦笑道：“这些事……说来话长。”

    高世殊杀死陶炼和水三子的那一晚，玉景明正好在外面办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他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去，却发现帮内早已改旗易帜，陶炼和水三子一死，郑羽带着剩下的人全部投靠了高世殊，玉景明成了孤家寡人。

    玉景明跟随陶炼多年，不说忠心不二，至少也是感情深厚，他不能接受郑羽一样，投靠到仇人的麾下。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不可能与高世殊对抗，所以那之后他四处流浪，寻找容身之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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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重要情报

    听完玉景明的讲述，顾云霁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所以你这次来是想做什么？在外面流亡了大半年，实在活不下去了，想要来投靠官府？”

    玉景明垂下眼眸，神色有几分落寞：“或许因为我在原来的帮内还算有点威信，老帮主死后，高世殊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我生活得确实有些艰难。不过我不是来投靠官府的，而是来和你们做交易的。”

    “我有一条关于高世殊的重要情报，只要你们答应给我一个在大夏境内正常生活的良民身份，顺便再保障我下半辈子的生计，我就把情报告诉你们。我想这个条件对三位来说，应该很容易办到吧？”

    苏旗似笑非笑：“还说不是活不下去了，你若在外面混得好，怎么可能只求我们给你一个良民的身份？如此行事实在不像你的风格，怕是走投无路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你玉堂主追随陶炼多年，现在就算陶炼死了，可海上不只有高世殊一家海盗，以你的威名，随便找个小海盗集团加入并非难事，说不定还能成为其中的核心成员，为什么非得来找我们？”

    玉景明叹了口气：“我玉景明做了半辈子的海盗，实在是过够了漂泊不定的生活，剩下的半辈子，我就想回大陆来，过几十年安安稳稳的日子。”

    “当然，还有一方面是近两年朝廷对倭寇的态度很强硬，还训练出了抗倭特军。等你们收拾完高世殊，下一个怕是就轮到那些大大小小的海盗，我要是继续干这种打家劫舍的勾当，早晚不还是死？”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现在不求别的，就是想保全我这一条命，还请三位成全。”

    “你倒是够诚实的。”顾云霁笑了笑，神情意味不明，“那好，说说吧，你的情报是什么？”

    玉景明坚持道：“在说出情报之前，还请梅总督先答应我的条件——保我性命，给我一个可以糊口的生计。”

    梅峰低头喝着茶，不紧不慢道：“能不能答应你的条件，要视你的情报而定。毕竟你玉景明从前是个海盗，准确来讲同样是骚扰我朝沿海的倭寇头目，虽然我们从前试图招安你们，但不代表我现在还能对你采取非强硬手段。”

    “何况你在外流亡大半年，我们怎么知道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事？万一你是个杀人如麻的匪徒呢？万一你方才说的全都是谎话，实际早就投靠了高世殊，想要来我们这当卧底呢？我凭什么相信你？”

    玉景明眼神一黯：“我知道，我如今不是那个跟在陶大帮主身后的玉堂主了，没有资格跟梅总督谈判。但我觉得我提的要求并不算苛刻，于你而言无非是举手之劳罢了，就算我的情报并没有达到三位心中的预期，你们也没有损失什么。”

    “我玉景明虽然从前是海盗，但也好歹是识文断字的，不算一点用都没有。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们能给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哪怕是在衙门里当个抄抄写写的小吏目，我也心满意足。就这样的条件，三位都不能答应吗？”

    见三人还是不说话，玉景明憋红了脸，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最近高世殊突然收拢了攻势，变得这么保守安分？”

    梅峰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

    玉景明长舒一口气，骄傲似的挺了挺胸膛：“不错，我知道，这正是我要和你们说的情报。”

    梅峰稍微权衡了一下，还是果断答应下来：“好，我答应你的条件，准你之后到衙门里做个抄写吏目，同时隐去你的经历，给你一个良民的身份。这是我梅峰的亲口承诺，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说到做到。”

    “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高世殊会变成这样了？”

    “因为他从佛郎机商人那里买了一大批最先进的火器，想要训练出一支‘水师’。之所以这段时间变得这么安分，一方面是为了积蓄力量，另一方面是为了让朝廷放松警惕，以便他将来出其不意进行偷袭。”

    听得此话，三人眼神齐齐一凛，神情严肃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玉景明笃定道：“我发誓，我说的绝对是真的。因为我这大半年来，隐姓埋名加入了一支佛郎机人的商队，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他们当中混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这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虽然目前还不能证明玉景明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从行事一向激进的高世殊突然变得如此保守来看，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朝廷的火器制造技术处于世界前列，但同样的，西洋人的水平也不差。特别是热衷于远洋贸易的佛郎机商人，要想从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海盗手中顺利逃脱，将货物安全运送到目的，没有一定的武装实力根本办不到。

    这些年来海盗们之所以那么猖狂，也正是因为他们在和西洋人的争斗中抢得了一些火器和小型战船，拥有了在海上作战的实力，所以才敢堂而皇之地和朝廷叫板。

    反观朝廷这边，海防松弛，武器装备落后，士兵训练也落后，短时间内根本补不起来。偏偏朝廷官僚系统庞大，运转起来效率很低，顾云霁几人一个月前就上书给中央说明此事，近几日才收到回音，说是觉得可行，准备开始拟定章程。

    一个月过去了，浙江这边抗倭的局势都变了几回了，朝廷才给出确切的答复。接下来拟定章程、调拨银子、派兵遣将、研究火器战船……等等，不知还要花多少时间，等水师真正练起来，怕是要到猴年马月。

    而高世殊的手下都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海盗，十分熟悉海上作战，只要有足够好的硬件设施，就能很快训练成型。若真让他们配备了先进的火器，训练出一支“水师”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顾云霁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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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办事有疏

    听完玉景明的情报，顾云霁的心沉了沉，问道：“高世殊他们从佛郎机商人那里买了多少火器？火器式样又有哪些？”

    玉景明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佛郎机商队里人很多，有不少华夏人和南洋诸国的人，但像火器交易细节这种事情他们是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外邦人的，我只知道他们要把火器卖给高世殊，并且帮他训练所谓水师。”

    顾云霁又问：“那高世殊那边你知道多少情况？他训练了多少人马？准备什么时候对朝廷进行反扑？还要多长时间他购买的火器才会全部到货？”

    玉景明还是摇头：“这些我都不太了解。”

    苏旗没好气道：“那你这情报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你只知道高世殊在买火器准备对付朝廷，但他买了多少火器、训练到了什么程度、手下还剩多少势力，你一概不知，除了让我们徒增焦虑，还能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因为我可以帮你们联系这支佛郎机商队。”

    顾云霁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可这支佛郎机商队明知朝廷和高世殊如今是什么关系，还是把火器卖给了他，或许他们不一定就要和高世殊站在一起，但显而易见他们对朝廷也没什么善意吧？”

    玉景明道：“这一点顾大人是多虑了，根据我的观察，这群佛郎机人似乎并不在乎把火器卖给谁，他们只想赚钱，甚至还隐隐希望朝廷和高世殊就这样争斗下去，他们好在当中渔翁得利。”

    “而且他们和别的西洋商人不一样，这支佛郎机商队得到了佛郎机王室的支持，有相当雄厚的财力和资本，所以他们才能拿出大量的先进火器用来贩卖。”

    顾云霁闻言心头一动，和梅峰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三人瞬间达成某种默契：“……如此说来，这群佛郎机人是很乐意做火器生意的，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尝试联系他们，直接从他们手里购买一些火器？”

    梅峰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不仅如此，咱们毕竟代表的是朝廷，国家的力量可不是高世殊一个海盗能够比拟的，我们可以基于火器跟佛郎机人做更多的交易，将其彻底拉拢过来，说不定还能说服他们断绝和高世殊的联系。”

    “既然这些佛郎机商人隶属于佛郎机王室，那我们完全可以将此事上升到外交层面，从国家的角度去跟他们进行谈判和交易。若是能够把他们拉向朝廷一边，争取到合作最好，如果不成，至少也要跟他们购置火器，不能在和高世殊的争斗中落了下风。”

    顾云霁有些犹豫：“购买火器可不是件小事情，且不说这要花多少钱，关键朝中很多人觉得咱们的火器局研究的火器已经很先进了，没有必要再花钱从西洋人那里买。”

    “他们甚至不知道陆地作战的火器和海战的火器有多大的区别，认知存在差异，想要说服他们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梅峰果断道：“此事自有我去同他们慢慢磨嘴皮子，你们不必担心。时间宝贵，咱们慢一步高世殊的势力就多积聚一分，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拜托玉景明，帮我们尽快联系上那支佛郎机商队。”

    玉景明道：“梅总督放心，我一定办妥此事。”

    苏旗看起来还是有些忧虑：“虽然知道目前咱们最多也就做到这个地步了，但我总有点不踏实，有种只能眼睁睁看着高世殊发展壮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毕竟谁都不清楚他现在训练到什么程度了，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对咱们发动攻击，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想防住高世殊，就得日夜派人巡逻看守，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玉景明善意提醒道：“这个其实很简单，你们不踏实，那就把高世殊也弄得不踏实，让他别想安安心心窝在大本营训练手下。别的不说，鸣沙岛处在茫茫大海之上，又不产粮食作物，你们要是能够把他们的补给彻底切断，便能不战而胜。”

    梅峰苦笑：“我们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只可惜看起来没对高世殊产生多大影响，或许他还有其余我们不知道的补给途径吧。”

    玉景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可是前段时间浙江境内开展的清查通倭商人的举措？依我之见，这个办法是有效的，只可惜做得不够彻底。”

    顾云霁眉头轻皱：“何出此言？”

    玉景明答道：“前段时间我们以考察训练场地的理由，跟着佛郎机商队去了一趟鸣沙岛。期间谈到后勤的问题，佛郎机人说后勤保障一定要做好，不能让士兵分心。”

    “高世殊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说前段时间粮食确实有些紧张，但现在已经有了稳定的供应，让佛郎机人放心。当时我蒙着面，高世殊没有发现我的身份，他应该没有必要在佛郎机人面前撒谎。”

    梅峰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那你知道他的补给来自何处吗？”

    玉景明仔细回忆了一下，有几分不太确定：“或许是……绍兴府的人？因为我听见他说才从浙江北部海湾那边接回来一批货，绍兴府就挨着海湾，他要是从宁波府这些临海的地方买粮食，根本没必要去海湾。”

    “绍兴府？”三人齐齐吃了一惊，有些难以置信。

    要知道绍兴府可是由顾云霁亲自带领，在整个浙江率先开始进行清查的地方，通倭商人有一个罚一个，任你有天大的背景都不能幸免，清查力度之大，范围之广，当属浙江之首。

    如今高世殊稳定的补给居然来自绍兴府，到底是顾云霁当初办事有疏漏，产生了漏网之鱼，还是有的人死不悔改，竟敢顶风作案？

    无论是哪一种，顾云霁都不能接受。

    一想到这些日子抗倭局势停滞不前，让高世殊有了喘息之机，甚至和西洋人购买火器准备反扑等一系列的事情，最后竟要归因于自己清查不力，顾云霁的脸色很是难看。

    接收到苏旗和梅峰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顾云霁心中愧疚愤怒难当，不等二人说话，他便立刻站起身来，铁青着脸道：“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责任，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回去查个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苏旗看他脸色不好，忙道：“云霁你不要急，这也不能全都怪你，你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查。”

    话虽如此，顾云霁还是没办法和自己和解，压着怒气道：“时间紧迫，已经慢不下来了，联系佛郎机商人的事，还有高世殊那边就暂时交给你们了，我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事情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还敢给高世殊提供补给！”

    说罢，顾云霁和几人匆匆告别，即刻回了府衙开始着手调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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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顶风作案

    得知如今高世殊稳定的粮食补给来自绍兴府的商人，顾云霁这次是动了真怒，罕见地让绍兴府衙内的吏目衙役们暂停下所有的公务，全力查办暗中卖粮食给高世殊的人。

    顾云霁自认为上一次的清查够全面彻底了，但凡是绍兴府内相关的大大小小商铺，全部都清了一遍账目。

    他亲自带人去铺子里查账，为了显得庄重，甚至还动用了抗倭特军，声势浩大到即便是目不识丁的老农也对此事有所耳闻。

    同时官府又张贴告示，诉说倭寇的残忍行径，吩咐里长对百姓进行教化，帮助民众树立民族意识，这段时间连茶馆里头说书的张口闭口都是倭寇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

    如此多管齐下，按理说民众的观念多多少少都发生了一些转变，也该知道通倭是何等严重的罪过。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人给高世殊提供补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财了，而是完完全全背叛国家和同胞，既没有对被残害同胞的怜悯之心，也没有对官府雷霆手段的畏惧之心，可谓是坏到了极点。

    另一方面，正是有了稳定的补给，高世殊才会缩回海上，有了同佛郎机商人购买火器并训练手下的底气。若是不然，当初要是完全切断了高世殊的补给，他怕是早就已经自我消耗殆尽，被朝廷彻底剿灭了。

    换句话说，眼下抗倭局势发生变数，甚至开始变得对朝廷不利，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给高世殊提供粮食的商人。

    或许正是由于上次清查的手段过于温和，只是罚款没有判罪，成了一种对通倭商人的变相纵容，让他们对此不以为然，所以才会发展成如今的局面。

    想到此处，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躁意，心里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通倭之人缉拿归案，从重从严判处！

    这时，傅子达脚步匆匆地进来：“大人！查到了！”

    顾云霁精神一震，立刻站起身来：“是谁？”

    傅子达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道：“是……是一家名叫做盛福粮庄的粮铺，上一次清查他们就涉嫌通倭，还交了几百两银子的罚款。今日清晨官兵在码头截住了他们要运往鸣沙岛的粮船，证据确凿，绝对不会有错。”

    顾云霁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居然还敢再犯，看来是上一次罚得太轻了！背后的东家查清楚了吗？谁是主犯？”

    傅子达面露犹豫，有什么顾虑似的看了一眼顾云霁，吞吞吐吐道：“……从衙门的备案来看，盛福粮庄应该是……是绍兴徐氏的产业。”

    顾云霁动作一顿，手指下意识收紧：“你确定？”

    “下官确定，盛福粮庄确实是徐家的产业，至于主犯……”傅子达踌躇着，随后凑到顾云霁身前小声说了一个名字。

    顾云霁脸色顿时一变，眸中闪了闪，没有说话。

    整个绍兴府都知道顾云霁和徐家的关系，傅子达窥着顾云霁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大人……要抓人吗？”

    顾云霁薄唇紧抿，指节捏得泛白，良久，他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浊气。再次睁开眼，眸中满是坚决，斩钉截铁道：“抓！而且是我亲自去抓！现在就让官差先把盛福粮庄围住，我马上过去！”

    ——

    片刻后，顾云霁带着一群官差气势沉沉地来到盛福粮庄，从外面将其团团围住，吓得里面的客人纷纷四散跑走。

    掌柜猝不及防，被官府这架势吓住了，待他看清领头的人是顾云霁，很快又松了口气，挤出满脸的笑容迎上前来：“顾姑爷，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公务要办？”

    顾云霁面容冷厉，没工夫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徐书常呢？”

    掌柜闻言眼神闪了闪，已经猜到了顾云霁此行来的意图，他一边暗中示意伙计回去报信，一边保持着脸上的假笑，乱扯一通：

    “顾姑爷找书常少爷做什么？可是兴致来了想找他话话家常？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我都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要不您上别处问问？或者您直接回家问书华小姐，她和书常少爷是亲堂兄妹，说不定她知道……”

    “还在装蒜！”

    掌柜的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顾云霁的眼睛，他神色一厉，刷地一声从身旁官差腰间抽出长剑，直指掌柜面门，积压已久的怒火乍泄开来：

    “本官此行是为捉拿通倭反贼徐书常，再敢顾左右而言他，阻拦官府办案，本官立斩你于剑下！我问你，徐书常人呢！”

    掌柜脸色一白，看着距离自己眼睛只有几寸的剑锋，只觉双腿发软，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应，应该是在徐家大宅……”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顾云霁收起利剑，转身便走：“走，去徐家大宅！”

    徐家大宅里，收到消息的徐书常吓得面无血色，抱着徐自齐的腿哭嚎道：“堂叔……堂叔，你要救我啊！顾云霁他要带官差来抓我，我不想上公堂，我不想坐牢，怎么办啊……”

    徐自齐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徐书常的所作所为，气得一脚把他踹开：“你犯下这样大的罪过，让我怎么救你！徐书常，那是高世殊，他可是倭寇啊，你是怎么有胆子和他勾结在一起的！”

    “你就算不知此事利害，好歹有眼睛吧？前段时间顾云霁清查通倭商人那么大阵仗，连我们徐家都没逃过被罚款，你是瞎了不成，一点都没看见？如今你这算知法犯法，顶风作案，顾云霁要来抓你，我能怎么办！”

    徐书常是个不见棺材落泪的主儿，昨日他还暗喜从高世殊身上赚了大笔的银子，没有丝毫后悔。今日得知顾云霁要带官差来将自己缉拿归案，他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看着万分可怜。

    但只要一想起徐书常屡教不改的德性，徐自齐别说对他有丝毫的同情，简直恨不得两脚踹死他。

    徐书常看徐自齐脸色阴沉，生怕他不管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又抱住他的腿，哭得满脸都是泪：

    “堂叔，您不能不管我啊……再怎么说我也是徐家的嫡系子弟，我爹娘留下的唯一血脉，我要是出事了，多多少少也会牵连到徐家，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顾云霁这次是动真格的，说是要以通倭反贼的名头论我的罪，堂叔，这罪名一个不慎就是杀头啊，我不想死，求堂叔您救救我！”

    徐自齐听到这里火气又窜起来：“你既然知道罪名不小，还敢以身试法！顾云霁说到底姓顾不姓徐，你以为我在他跟前有几分颜面，能让他听我的？现在除了你大伯能在他面前为你说两句话，否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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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徐氏宗祠

    提到徐承裕，徐书常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对了，还有大伯，顾云霁就算不听您的话，总不能不听他老师的话吧？我好歹也是大伯的亲侄子，我就不信他见死不救，咱们现在就去写信，去把大伯叫回来!”

    见徐书常病急乱投医，徐自齐都快气笑了：“现在写信？晚了！徐承裕在杭州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好几天，别说你是给写信，就算你快马加鞭亲自赶过去也来不及，只怕你还没出城门，就已经被官差给捉住了！”

    徐自齐话音刚落，外面走进来一个小厮：“老爷，不好了！顾姑爷带着官差找上门来了，让我们交出书常少爷！”

    徐书常闻言大骇，吓得涕泗横流，紧紧抱住徐自齐的腿不撒手，惶然叫道：“顾云霁他来了！堂叔您要救我！您要救我啊！”

    一看见徐书常没出息的窝囊样子，徐自齐就气不打一处来，然而到底是徐家的子弟，他不可能让顾云霁就这么把徐书常带走。

    上一次缴罚款的时候，顾云霁还知道来和他通个气，好歹商量一下。这次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气势汹汹地要来捉拿他徐家的嫡系子弟，更别说这还是他妻子的亲堂兄，未免也太不讲人情了。

    徐自齐心里对顾云霁同样憋着一股火，冷哼道：“顾云霁以为自己当了绍兴府的知府，便可来我徐家撒野了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想要轻而易举把人带走，他做梦！”

    “走！咱们去祠堂等着，那里供着我徐氏历代先祖的香火牌位，我就不信他顾云霁一个外姓女婿，还敢在我徐氏宗祠撒野！”

    顾云霁今日是铁了心地要将徐书常押回府衙，他提着剑吓退徐家想要上前阻拦的众人，一路追到祠堂外，却被一伙拥上来的家丁给拦住了。

    顾云霁见状眼睛一眯，浑身凌厉的气势四散开来：“大胆！本官乃绍兴知府，此行是为捉拿通倭要犯徐书常，尔等敢阻拦官府办案？”

    家丁们得了命令，丝毫没有被他这话吓退，仍是不言不语地拦在他面前，像一堵冰冷的墙壁。

    顾云霁心中怒火乍起，对身后的官差吩咐道：“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顾云霁，你放肆！”

    官差们正准备动手之际，一道怒喝声传来，徐自齐从祠堂内疾步走出，怒道：“此乃我徐氏宗祠，清正肃穆之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带着一群武匹夫来此处撒野？”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徐氏宗祠又如何？我是朝廷命官，你们窝藏通倭要犯徐书常，我还不能进去搜查一番了？”

    “朝廷官员怎么了？你以为你就有资格进我徐家的祠堂吗？”徐自齐扬着下巴，姿态睥睨，“宗祠内供奉有被太祖皇帝赞为文人之典范的本朝开国第一位帝师——徐文正公徐孝成的牌位，未有我徐家人准许，外人不可擅进。”

    “连先皇惠宗游历江南途径绍兴府时，都特意来我徐氏宗祠祭奠文正公，还净手焚香以示庄重。彼时同行的阁臣周民青想要陪同先皇进祠堂，都被先皇斥退。”

    “‘外姓之臣，非亲非故，怎可擅进徐文正公之家祠？’——此乃惠宗皇帝原话。”

    说起此事，徐自齐神色难掩骄傲，看向顾云霁的眼神越发不屑：“连阁臣周民青都进不得我徐氏家祠，绍兴知府又算得了什么，你今日若敢强闯，就是对文正公的不敬，更是对先皇金口玉言的蔑视！”

    徐孝成是开国的首批文臣之一，太祖皇帝以武定国，却不能以武治国，国家初立朝政荒废之际，是徐孝成站了出来，带着一批文臣帮着太祖皇帝稳定朝纲，重修文教，大开科举取士，真正确立了大夏在思想文化层面的统治。

    徐孝成本人影响力相当大，可以说这个时代但凡是个想要科举入仕的读书人，就没有不知道他的。甚至于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仍然在泽被徐家后代子弟，以至于徐家渐渐成为威望颇高的江南望族。

    包括先皇惠宗有关的事情，也并非徐自齐胡编乱造，而是确有其事，顾云霁在翰林院修撰《惠宗实录》时，就曾亲眼见过这段讲述。

    难怪徐自齐要把徐书常藏在祠堂，原来他们是有恃无恐。

    徐家宗祠确实不能强闯，听了徐自齐的话，顾云霁渐渐冷静下来，他挥退身后剑拔弩张的官差，扔下手里的长剑，而后整理仪容冠带，姿态从容地走向徐自齐。

    “嗯？”大门处，两个家丁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顾云霁神色不变，淡淡道：“于徐家而言，绍兴知府确实是外臣，进不得宗祠。但抛开绍兴知府的身份，我顾云霁本人总进得吧？”

    “我虽姓顾不姓徐，但到底是徐家的女婿，和徐家沾亲带故，我今日想要来徐氏宗祠祭拜我岳家的列祖列宗，尽一尽晚辈孝义，难道也不可以吗？”

    家丁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放顾云霁进去，徐自齐眼神闪了闪，沉声道：“让他进来。”

    顾云霁大踏步地走进徐氏宗祠，先是端谨地向徐家列祖列宗行了礼，恭恭敬敬地上完香，而后才收敛神色，看着徐自齐道：“我也不同堂叔绕弯子了，徐书常勾结倭寇犯下重罪，国法容不得他，还请堂叔顾全大义，交出犯人徐书常。”

    见顾云霁礼数周全，徐自齐脸色好看了一些，只是语气仍不善：“徐书常到底犯了什么事，我不清楚。倒是你，证据都还没拿出来呢，就张口闭口的犯人，又怎知不是过程中存在误会，冤枉了我徐家子弟？”

    顾云霁眼神一冷，加重了语气道：“徐书常勾结倭寇，将粮食贩卖给高世殊，让其在穷途末路之际得到了喘息之机，害得朝廷在抗倭局势中陷入被动，皆已被绍兴府衙查明，情况属实证据清晰齐全，这其中不可能存在误会。”

    “这会儿连运粮的货船都还被衙门的人扣着，伙计也都亲口指认了徐书常为主谋，又怎会是冤枉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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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书华赶到

    徐氏宗祠里，顾云霁看着故意装傻的徐自齐，脸色不太好：“堂叔，你明知道徐书常犯了什么事，也清楚事情有多严重，何必还要在我面前装得一无所知？”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带走徐书常，还请堂叔莫要同我绕弯子，尽快将人交出来。”

    徐自齐皮笑肉不笑：“瞧侄女婿这话说的，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你叫我一声堂叔，咱们两家是姻亲，这样亲厚的关系，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解决？没必要闹到明面上来。”

    “依我看，侄女婿不如让外头的那些府衙官差回去，咱们自家人之间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说说徐书常的事。上次都能罚款了事，这次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罚不罚，怎么罚，不都好商量吗，你说是不是？”

    “徐族长！”

    顾云霁换了个称呼，加重了语气：“徐书常犯的是通倭重罪，这可不是什么‘自家人’之间可以商量的事，他触犯了国法，理应交给官府，在公堂上进行审理判罚。这是规章定律，不是你我能够左右得了的。”

    “上次是上次，那是官府首次开展通倭商人清查，念在很多人没有民族意识，故而只是采用了罚款的方式惩戒。那之后该警告的都警告了，该教育的也都教育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徐书常卖粮食给高世殊，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徐自齐的脸色倏地冷下来，沉声道：“听你这意思，是一点人情都不念，打定主意要把徐书常带走了？”

    顾云霁眼神坚定：“无论是再大的人情，再亲厚的关系，也都得给国法让路，我今日非将犯人徐书常缉拿归案不可。”

    “好，那你就试试！”徐自齐怒极反笑，“有先皇的金口玉言在，你带来的那些官差进不了祠堂。我倒要看看凭你一个人，怎么把徐书常带走！”

    听得此话，顾云霁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徐府家丁，心渐渐沉下来。

    外人进不得徐氏宗祠，只要把徐书常顺利带出祠堂外，官差就能将他一举拿下。但眼下的关键是，徐书常在祠堂里龟缩不出，而徐家人也都护着他，仅凭顾云霁一个人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时，顾云霁在一众牌位后面突然看见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他眼神瞬间一厉，喝道：“徐书常，你往哪躲！”

    眼看顾云霁三两步追上来，徐书常避无可避，慌得六神无主，索性逃到徐自齐身后，哀求道：“堂叔救我！”

    看着徐自齐隐隐护着徐书常的姿态，顾云霁脸色难看：“徐族长窝藏要犯，是铁了心要和官府作对了？”

    徐自齐冷笑：“我哪敢和官府作对，只是好些日子没见到侄女婿了，想同你徐叙旧罢了。来人啊——”

    话音刚落，徐府家丁便对顾云霁一拥而上，制住了他的手脚。

    顾云霁实在没想到徐自齐这般胆大，几番挣脱不开，怒道：“徐自齐，我乃绍兴知府，你们胆敢对朝廷命官不利！”

    “朝廷命官？这里哪来的朝廷命官！”徐自齐讽刺笑了笑，语气狂妄，“我只看见我的好侄女婿顾云霁，可没看见什么绍兴知府！来人，将顾姑爷‘请’到后堂去，好好喝两杯茶！”

    “是！”家丁们重重地应了一声，欲要强行将顾云霁带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顾云霁奋力挣扎着，然而家丁们人多，无论他怎么努力，却都挣脱不开。

    外面的官差们心中焦急万分，又不敢踏进徐氏宗祠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府家丁们半拖半拽地将顾云霁带到后堂去。

    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有力的女声：“放开他！”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来人，顾云霁的眸子瞬间亮了亮：“书华！”

    徐书华一身长裙，素来柔和的面容此时透着几分冷，她虽是孤身一人，周身强大的气势却是令人难以忽视，逼得两侧的徐家人和官差不由自主退开几步。

    “小姐……”祠堂门口，站守的家丁犹豫着，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徐书华一记眼刀扫过去：“怎么，连我你们都要拦吗？”

    家丁们立刻低下头去，连忙让开大门：“小的不敢，小姐请进。”

    徐自齐看着从容走来的徐书华，眼皮跳了几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堂侄女今日怎么有空回来？”

    徐书华没搭理他，径直看向那几个制住顾云霁手脚的家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服力：“放开他。”

    虽然相比起男子，这个时代的女子并没有太多话语权，然而像徐家这样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最重嫡长传承。

    作为正儿八经长房嫡出的小姐，徐书华不仅是自己，身后更站着徐书景和徐承裕。她的话无疑是很管用的，几个家丁踌躇着看了徐自齐两眼，终究还是放开了顾云霁。

    徐自齐和徐承裕的父亲是亲兄弟，只可惜他的父亲是庶出，身份远没有徐承裕父亲这个嫡出来得名正言顺。若非徐承裕无心家族事务，他的弟弟又早年去世，这个族长的位置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徐自齐头上。

    见徐书华简简单单一句话就令得家丁摒弃自己的命令，徐自齐深觉威严受损，面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堂侄女这是做什么？”

    “我还想问问堂叔，您这又是做什么。”

    徐书华伸手理了理顾云霁被揉皱的衣襟，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徐自齐道：“我一回来就看见我夫君被如此对待，今日我若不在，还不知道你们要对他怎么样。”

    徐自齐闻言讥讽地哈了一声，话语隐含怒气：“我们对他做什么？徐书华，你不如先问问你的好夫君，他对我们又做了什么！”

    “顾云霁一大早便带一群官差气势汹汹地冲到徐家，还提着剑试图闯我徐氏宗祠！他口口声声说徐书常犯了重罪，要将其缉拿归案，书华，那可是你的亲堂兄啊，顾云霁怎能如此不念亲情！”

    顾云霁心中升起一丝愧疚，狼狈躲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前两日我跟你提起，绍兴府内有人在给高世殊提供稳定补给，那个人……就是徐书常。”

    顾云霁虽然知道徐书华明事理，也知道她能理解自己，可正如徐自齐所说，徐书常毕竟是她的亲堂兄。顾云霁可以自恃绍兴知府的身份，正义凛然地来徐家抓人，却做不到毫无负担面对徐书华。

    “堂叔不必多说，事情经过我来的路上都已经知道了。”

    徐书华声音清清冷冷，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得到顾云霁的解释，她坦然看向徐自齐，语气笃定：“我觉得云霁做的没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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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秉持大义

    “……你说什么？”

    听到徐书华说顾云霁没错，徐自齐几乎怀疑是自己听岔了，不可置信道：“徐书华，你不要忘了，你姓的是徐，你是我徐家的女儿，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徐书华不闪不避迎着徐自齐的目光，眼神锐利：“我是姓徐不错，但这不代表我就要和每一个徐家人都绑定在一起，顾云霁是我夫君，我向着他，难道就是胳膊肘往外拐了吗？”

    “何况云霁做得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徐书常勾结倭寇，贩卖粮食给贼子高世殊是既定的事实，证据确凿，云霁身为绍兴知府，有资格也有权力将他缉拿归案。”

    “顾云霁代表的是国法和朝廷，缉拿徐书常合情合理，即便他不是我的丈夫，抛开夫妻这一层关系来看，我也完全有理由站在朝廷这一边，交出通倭犯人徐书常，成全家国大义。”

    这个时代重亲缘，顾云霁的行为往大了说固然可以称为清正，然而私下里还是不免被人诟病不近人情。人们所希望的姻亲是可以对自家进行帮助的，而不是他这样“大义灭亲”的女婿。

    若换了旁的女子，丈夫明明有能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还要不留情面地要将堂兄抓进大牢，怕是要直接同他翻脸。顾云霁当然知道徐书华不是那样的人，但他没想到妻子不仅理解自己，还能坚定不移地支持自己。

    看着徐书华单薄却坚定的身影，顾云霁眼眶涌起轻微热意：“书华……”

    相比起顾云霁，徐书华的反应完全在徐自齐意料之外，他气得手指发抖：“好好好……徐书华，你可以不将我放在眼里，也可以不将徐家放在眼里，但徐书常可是你二叔二婶留下的唯一血脉，你当真一点亲情都不顾？”

    “徐书常就算再不成器，那也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堂兄，别的不提，就说你爹，这些年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你爹年纪大了，要是知道女儿女婿把自己百般疼爱的侄子亲手送进了大牢，他会怎么想？你让他如何接受！”

    提起徐承裕，徐书华眸中闪过一抹挣扎，但很快又恢复坚定：“父亲是疼爱徐书常不错，但那是希望他成材，不说有多大的出息，至少也应该做个品行端正的人，但结果呢，他做了什么？勾结倭寇，触犯国法！”

    说着，徐书华瞥了一眼躲在徐自齐身后的徐书常，这会儿她连恨铁不成钢都没了，眸中满是鄙夷和厌恶。

    她一直以来就不喜欢徐书常，自记事起，就总看见他惹父亲生气。她和徐书景二人从小到大加起来惹的事，都没有徐书常一个月闯的祸多，每次提起他，徐承裕总是愁眉不展，脸上不见一点笑影。

    这些年来，徐承裕对徐书常的期望一降再降，从希望他科举入仕出人头地，到安乐顺遂一生，再到现在只要安安生生地不惹事就足够了。

    然而哪怕是如此低的要求，徐书常都没能做到，还是辜负了徐承裕的期望。

    与其再让父亲永无休止地为这个废物担忧费心，还不如索性一刀斩断，直接将他交给官府处置——既然教化不了，那么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避免闯出更大的祸，也算是一种功德。

    想到这里，徐书华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眸中满是坚决：“高世殊一派的倭寇骚扰我朝沿海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徐书常明知其中利害，却还是选择与其勾结，连基本的道德之心也无，实在是枉生为人！”

    “我徐家作为绍兴大户，江南的百年书香门第，更应主动担起责任，为民众做出表率。哪怕是为了维护家族荣耀，保全先辈清名，也该将徐书常这个通倭犯人交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绍兴徐氏严谨的家风，和大义灭亲的气度。”

    说着，徐书华看向徐自齐，眼神冰冷：“而不是像堂叔这般，只念人情，不顾法理，一味袒护徐书常。亏得云霁是徐家的女婿，要是换了个与徐家毫无关联的官员，你以为他还会如此纵容徐家吗？”

    “怕是因为堂叔拒不交出要犯这一点，早就就将徐家人打成了连坐同罪，把整个徐家都给下狱了。”

    徐自齐彻底被这话激怒，情绪激动道：“徐书华，你以为你是谁，居然敢来指摘我的不是！你别以为有你哥和你爹护着，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外嫁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徐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方才堂叔还说我是徐氏女，应该向着自家人，怎么这会儿就变成外嫁妇了？”徐书华讥讽一笑，随即面容冷下来，“不管堂叔怎么想，哪怕我是一个与徐家毫无关联的外人，但作为大夏子民，我同样有责任义务帮助官府缉拿犯人。”

    “包庇并非徐家家风，秉持大义才是我绍兴徐氏百年兴盛之道，徐书常犯了罪，就应该受到国法的处置。还请堂叔莫要执迷不悟，交出通倭犯人！”

    说着，徐书华锐利的目光刺向畏缩一旁的徐书常，清喝道：“徐书常，你犯下重罪，徐家容不得你，朝廷更容不得，还不快束手就擒！”

    徐书常又怕又怒，强撑起勇气，涨红着脸对徐书华喊道：“徐书华，我是你亲堂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看我身陷囹圄吗？你个六亲不认的冷心冷情之人，大伯怎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徐书华闻言面上罕见地显出一丝怒气，骂道：“堂兄？我呸！我没有你这样的堂兄！你从小就不学无术，不知道闯出了多少祸，却毫无悔改之心，沾上了赌博不说，如今居然还勾结倭寇，犯下重罪，简直枉为徐家子弟！”

    “你人品不端，败坏徐家家风，辜负了我父亲对你的悉心教导，更辜负了二叔二婶生前对你的期盼！如此个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我徐书华耻于与你同姓同宗！”

    说到这，徐书华果断下令：“来人，拿下不肖子弟徐书常，将其交由官府处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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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剑指堂兄

    然而徐书华下令之后，旁边的徐府家丁却仍是默默地杵在原地，没有动作。

    徐书华见状眼神微冷：“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们？就算我已经嫁出去了，可到底还是姓徐，这才几年，你们便开始不认我这个小姐了？”

    一个家丁面色讪讪，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徐自齐，赔笑道：“小姐恕罪，小的们哪敢不认您啊……可那毕竟是书常少爷，没有老爷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贸然对书常少爷不敬……”

    长房有威信归有威信，但目前的徐家还是徐自齐这个族长做主，徐承裕不在，仅凭徐书华一个人，确实难以越过徐自齐发号施令，代表徐家将徐书常交出去。

    见徐书华夫妻一前一后两人都拿自己没办法，徐书常得意非常，扬着下巴道：“就凭你们也想把我抓走，做梦！徐书华，你方才不是威风得很吗？有本事你就继续威风，让他们把我抓出去啊！”

    顾云霁神色沉沉：“徐书常，你不要太得意，你别以为我们真拿你没办法，但凡你敢走出祠堂一步，官差就能立刻把你抓起来，除非你这辈子龟缩在这里不出去。”

    徐书常一脸的无赖样，嚣张地摇头晃脑：“我就一辈子不出去了，又怎么样？反正这里是我的家，我以后就吃在祠堂，睡在祠堂，看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徐书常这模样相当欠揍，顾云霁气得咬牙，努力克制着内心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

    “想要就这样在祠堂里清闲安乐地过一辈子，你太异想天开了。”

    身旁传来轻飘飘的声音，顾云霁回头，却见徐书华已经趁众人不备之时，三两步走出祠堂捡起他先前扔下的长剑，刷地一下直指徐书常面门，对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众人见状大骇，徐自齐又惊又怒，喝道：“徐书华，你要做什么！你竟敢在家祠放肆！”

    顾云霁心头一紧，失声叫道：“书华！”

    徐书华回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看得出并不是情绪上头之下的冲动举措，冷静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转向面无血色的徐书常，神色淡然：“如何，现在能跟着我们出祠堂了吗？”

    看着眼前颤动的剑尖，徐书常脑门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强定心神，勉强装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威胁我？徐书华，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外强中干，你有胆子就碰我一根手指试试！”

    徐书华眼睛微眯，手中剑猛地向前突了一寸，虽然离徐书常还有好几寸的安全距离，但还是吓得他登时后退了一步，方才装出来的从容瞬间消失不见。

    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到底是谁外强中干？”

    徐书常吞了吞口水，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道：“……书华，我可是你亲堂兄，你难道还真要杀我不成？”

    “本来我只是想让你主动到官府投案，这样大家都清净，只可惜你执迷不悟，妨碍官府办案不说，还想连累整个徐家。”

    徐书华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眼神冷厉：“既然如此，为了保全整个徐家，免得沦落与你同罪，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

    徐书常看她神色不似作假，内心轰然，有些失神地叫道：“徐书华，你疯了！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杀人偿命，你不照样得陪我一起死！”

    “是吗？那咱们就来问问。”

    “顾大人——”徐书华仍紧紧盯着徐书常，语气却轻松，甚至隐隐带着笑，“民女想问你，失手错杀朝廷要犯，会受到何种刑罚？”

    顾云霁瞬间回神，平复了一下情绪，冷静道：“依大夏律法，杀人偿命，但受害者若是官府罪犯，杀人者可根据具体情况受到不同程度的减罚。徐书常勾结倭寇，是朝廷要犯，杀了他用不着偿命，最多只是坐几年牢罢了。”

    说到这，顾云霁明白过来徐书华的用意，索性顺着她的话道：

    “何况徐夫人身为犯人的亲属，在协助官府办案的过程中愤怒难当，一时误杀罪犯，堪称大义。有本官为你作证，哪用得着受什么刑罚，说不准反而还会接到朝廷的表彰。”

    得到肯定的回答，徐书华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徐书常：“怎么样，听清楚了吗？徐书常，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乖乖跟我出祠堂束手就擒，要么我就在这里取你性命，传出去好歹也保全住了徐家清正的名声。”

    徐书华夫妻俩一唱一和，三言两语便将徐书常的路彻底堵死，徐书常自知今日是逃不过了，脑中一股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局面转变得过快，徐自齐神色急剧变幻，惊怒道：“徐书华，你当真一点亲情都不顾吗！这里是徐氏宗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敢剑指亲堂兄，可还知道何为孝义！”

    徐书华眼神分外坚定：“正是因为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我才更要大义灭亲，让先辈们都知道，徐家后人并非都是懦弱无能之辈。堂叔是族长，要顾念亲情，但徐书常犯下重罪，不可饶恕，一味包庇才是真正的抛弃孝义！”

    “当然，在宗祠动武是我不对，然而我也是出于无奈，想必列祖列宗会理解我的。今日情况特殊，若有冒犯之处，书华改日再来请罪，眼下还是将徐书常交到官府为要。”

    说着，徐书华拿着剑逼着徐书常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祠堂外走去。

    彻底走出祠堂的那一刹那，徐书华好似精力耗尽了一般，把剑撂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云霁，人我交给你了。”

    “来人，把犯人徐书常拿下！”

    与此同时，顾云霁一面吩咐官差将徐书常制住，一面快步走上前，眼疾手快地将妻子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

    在家祠内动武，剑指亲堂兄，堂而皇之和家族作对……徐书华今日做了太多激进出格的事情，简直是同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期盼背道而驰，对她精神上的消耗是巨大的。

    徐书常被带走，徐自齐仍不甘心地欲要抢人，顾云霁飞快地瞥了一眼涌上来的徐家家丁，看着面色发白的妻子，低声道：“书华，咱们先回家。”

    徐书华有气无力：“……嗯。”

    顾云霁一行人已经走远了，身后仍隐约传来徐自齐暴跳如雷的喊声，嚷嚷着要将此事告诉徐承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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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先斩后奏

    翌日，顾云霁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梅峰的训斥。

    梅峰气得脸色涨红，简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喋喋不休骂道：“这会儿知道来找我了？早干嘛去了！人都已经被你抓到牢里头去了，还假模假样地来问我如何处置，你不都先斩后奏了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你小子动作也是真快，从玉景明说绍兴府内有通倭之人到今日，不过才过去了三四天时间，你不仅把案情查清楚了，居然还把犯人给抓住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你就差把人送上刑场了！”

    梅峰的斥骂劈头盖脸一般打下来，此刻的顾云霁精神恹恹，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忍不住小声接道：“……毕竟我当日是下了保证的，不抓住罪魁祸首，我没法和大家交代……”

    梅峰被气笑了：“那我还得夸你？”

    顾云霁立刻低下头去：“不敢。”

    梅峰深吸一口气，尽量和缓了语气道：“你要是抓别人也就算了，关键那是徐家，徐书常是老师的亲侄子！你要抓他，是不是应该跟老师商量一下，再不济是不是应该跟我打声招呼？”

    公理归公理，人情归人情，顾云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事先跟梅峰说一声，事情确实会好办一些，和徐家的关系也不会变得这么僵。但那样一来，徐书常八成也就不能被按照国法严肃处理了。

    朝廷与高世殊的对抗陷入僵局，徐书常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顾云霁不能容忍这样的人逍遥法外，更不能容忍因为两家的姻亲关系，让百姓觉得他徇私枉法，官绅相护。

    见顾云霁不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梅峰气不打一处来：“先不说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想，那书华呢？徐书常是她的堂兄，你有顾及过你娘子的感受吗？”

    听到这里，顾云霁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看着顾云霁的表情，梅峰瞬间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咬牙道：“哦——我差点忘了，抓徐书常是你们夫妻俩一起去的。据说昨日徐家长房大小姐在祠堂好生威风，拿着剑把犯人逼出来的，是不是？”

    顾云霁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昨日现场人多，才一天的时间，徐书华大义灭亲的事就在城里传开了。其中大部分是赞美之声，有人说她不愧是徐文正公的后人，身为女子，却拥有超越男子的气魄和度量。

    还有人连带着夸上了顾云霁，说他们夫唱妇随，天生一对。今日清晨顾云霁来找梅峰时，就听见路边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把他们的事迹编成了抗倭故事新篇章，开始讲给百姓们听了。

    毫无疑问，徐书常甚至是徐家，在故事里是反派形象。故而昨日以后与满城赞颂之声相对的，是徐家对顾云霁二人敌意到近乎仇视的态度。

    思及此，顾云霁有些无力：要是放在从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和徐家闹成这种局面。

    关键这样一来，他们夫妻俩令徐承裕陷入了极为两难的境地，一面是家族和侄子，一面是女儿女婿，手心手背都是肉，选哪一方都如剜肉之痛。

    顾云霁不后悔抓徐书常，也打心底里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扪心自问，他多少还是觉得愧对徐承裕，故而今日面对梅峰的训斥，他没有一句反驳。

    徐书华和徐家是真正的血脉相连，相比起顾云霁，徐书华能站在大义一边，必然做出了比他更艰难的割舍。梅峰虽然还生着气，可还是忍不住担忧，语气生硬道：“书华呢？她怎么样了？”

    “书华昨日在徐家动了武，今日一早便回徐氏宗祠自请罚跪了。”

    见梅峰一瞬变了脸，顾云霁又忙补充道：“我派人跟着她的，徐家人不敢对她怎么样，今日去罚跪也只是为了全了双方的面子，并不是真正给徐家人伏低认错。”

    毕竟顾云霁和徐书华都认为抓捕徐书常这件事，他们做得并无过错。

    梅峰闻言神色稍缓，得知徐书华无碍，随即心底的火气又窜起来：“感情你们两个昨日才威风凛凛地抓了人，今日便一个回徐家认错，一个来我这请罪，你们……你们真不愧是两口子！”

    顾云霁默默低着头，任由梅峰训斥。

    半晌，梅峰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道：“老师那边呢，你怎么说的？”

    顾云霁静了一瞬，把头埋得更低，嗫喏道：“还没说……”

    “什么？还没说！”

    梅峰震惊地瞪大眼睛，气血一下子直冲脑门，深觉这个小师弟是来克自己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不第一时间给老师写信解释，是等着徐家在你前头告状，好让老师对你心生误会吗！”

    顾云霁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昨日我忙着审徐书常的案子，还没来得及……”

    其实这是借口，顾云霁再忙也不至于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他是怕了。

    顾云霁怕徐承裕耿耿于怀他抓了徐书常，对他失望透顶；他怕徐承裕从此心有芥蒂，逐渐厌弃了他；他更怕徐承裕什么都不说，谁也不怪罪，看似宽容大度，却让他心里更难受。

    归根结底，是顾云霁没把握徐承裕在这件事里一定能理解他，并站在他这一边。

    毕竟徐书常是徐承裕亡弟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曾亲眼看到徐承裕是如何在意和重视徐书常，盼着他安乐顺遂一生。

    如今顾云霁却亲手将徐书常关进大牢，断送了他安乐的下半生，顾云霁不敢想象徐承裕知道后会作何反应。

    看着小师弟面色发苦，梅峰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缓了缓道：“徐书常你准备怎么判？”

    顾云霁喉头哽涩，艰难道：“……几月前陛下已经将高世殊列为反贼，徐书常与其勾结，按理当同罪论处……但念其只是进行粮食买卖，并没有与朝廷对抗的主观意愿。”

    “他又是被书华逼着走出祠堂的，勉强算得上投案自首，而且他被捕后认错态度尚可，故而可从轻判罚，目前……暂定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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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暂判流放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垂眸道：“至于昨日徐自齐将徐书常藏在祠堂，阻拦官府抓捕，按理说，是要以包庇之罪论处的……但书华将徐书常逼了出来，勉强算是代表徐家大义灭亲。”

    “故而徐家人在此事上的过错暂且不计，只是根据徐书常的通倭之罪，暂定判其流放。”

    梅峰气笑了：“听你这意思，我是不是还得夸你念及姻亲人情，没有牵连徐家？”

    顾云霁低头默然不语。

    其实梅峰也知道，顾云霁这个判罚已经相当轻了。高世殊被朝廷列为反贼，那么徐书常通倭完全可以同罪论处，若真要将事情闹大了严格来判，别说徐书常自己人头落地，整个徐家都少不了被连坐。

    然而眼前的现实是，顾云霁明明可以不将事情闹这么大，但凡他事先给梅峰打个招呼，此事就可大事化小，争取最大程度上的和平处理。

    梅峰没想到看起来懂事听话的小师弟，骨子里竟是个如此固执的人，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为了肃正律法抓捕犯人，居然连岳家的亲堂兄都不放过。

    梅峰缓了缓道：“我知道流放已经是你目前能够做出的最轻的判罚了，但这毕竟是流放，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是在你眼中最轻的判罚，对老师来说也是不能接受的？”

    在这件事上顾云霁自问做得无愧于朝廷，却不敢说无愧于徐承裕，他面色发苦，吐字艰难：“……我当然知道这对老师来说很难接受，但这是国法，徐书常犯了罪就要受到惩罚，我不可能再做出更多的让步。”

    “然而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做到了对朝廷的忠，却失了对老师的孝。所以我想请师兄帮忙给老师写信，就说……我自知有错，不敢奢求老师原谅，只希望他能理解我的不得已。”

    梅峰语气生硬：“要说你自己说，我帮忙算怎么回事！抓徐书常之前你不给老师打招呼，抓之后你也不给老师打招呼，如今还要我代你写信认错，你是生怕老师不生你的气吗？”

    见顾云霁垂眸不言，梅峰看穿他的想法，和缓了语气劝道：“老师就算再疼徐书常，毕竟也是明事理的，这件事从大义层面看，你和书华毫无过错，唯一的错处无非是不顾及老师的感受，没有第一时间向他告知此事。”

    “你若是再这样拖下去，不敢主动去面对，老师只会觉得你不够信任他，那才是真正的失望。何况以我对老师的了解，对他来说，相比起不成器的废物侄子，还是女儿女婿更为重要。”

    听了梅峰的话，顾云霁猛然想起一件几年前的往事：在游艺会上，他因为催情药的事和方子归打了一架，那次徐承裕罕见地动了怒，头一次对他流露出失望——却是失望于顾云霁不信任他，觉得他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梅峰语重心长：“小师弟，依我之见，你们夫妻俩最好还是亲自去见老师一面，把话说开，否则事情堵在心里只会越堵越难受，越堵越容易产生误会。”

    “一家人和和乐乐才是最重要的，失去了一个废物侄子算不得什么，你难道希望老师再和他一向看重的女儿女婿离心吗？”

    顾云霁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铮地一声绷断，他瞬间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对徐承裕产生了多大的误解，心中一时更觉愧疚：“多谢师兄提醒，我明白了。”

    ——

    抓捕徐书常的事情过去没几日，时间便来到了八月。中秋前夕，顾云霁和妻女主动前往杭州府，去见徐承裕。

    都说近乡情怯，顾云霁一想到要见徐承裕，心中就下意识不敢面对，最终还是没敢提前写信，一家人都已经到杭州府城了，才找人去鹿溪书院里给徐承裕传消息。

    杭州府城内，顾云霁等在徐承裕的宅子门口，有些忐忑不安。

    直到黄昏，远方才显出徐承裕隐隐约约的身影，还是那身他常在鹿溪书院穿的灰袍，不知是不是顾云霁的错觉，总感觉徐承裕相比起去年除夕团圆时，脊背又佝偻了几分。

    看着渐渐走近的徐承裕，顾云霁和徐书华突然有些怯怯的，不敢上前。

    顾昭熙仍是跳脱的性子，可没有父母那么别扭，远远地就向徐承裕扑过去：“外公！”

    看见好些日子不见的外孙女，徐承裕脸上绽开笑意，伸手便想要去抱她：“熙儿。”

    顾昭熙却是把身子一侧，灵活躲开他的动作，见徐承裕神色诧异，顾昭熙怕他心里难受，便故作得意地扬起小脸：“外公，我早就开始习武了，已经是个相当厉害的大孩子了，用不着外公抱！”

    顾昭熙习武尚处于打基础的前期，虽然还没有正式进行技艺的学习，但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个子长高了不少，人也瘦了点，脱去了些许稚气，乍一看还真像七八岁的孩子。

    当然，更难能可贵的是，懂得心疼长辈了。

    徐承裕哪里看不出来顾昭熙的小心思，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累到所以才不让抱，便爱怜摸摸她的脑袋，顺着她的话道：“好，咱们熙儿是大孩子了，一天比一天厉害。”

    外孙女才六岁，就贴心又懂事，倒是有的人都二十多岁了，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瞥见门前的两道怯缩身影，徐承裕脸上的笑意敛了敛，牵着顾昭熙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顾云霁神色讪讪，硬着头皮叫道：“……老师。”

    徐书华也有一点不敢看徐承裕，声音比平常小了几分：“爹爹。”

    “嗯。”

    徐承裕淡淡应了一声，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径直便往里面走：“等这么久应该也饿了，先来吃饭吧。”

    顾云霁和徐书华对视一眼，看出来徐承裕心中明显还是有芥蒂，不敢说什么，连忙跟上去。

    饭桌上，顾云霁夫妻二人怀着心事，有些心不在焉。徐承裕看起来兴致也不大高，全程没说两句话，只是默默吃着饭。

    顾昭熙察觉到长辈们情绪不对，努力想要活跃气氛，期间徐承裕还肯时不时笑着应她，却始终对女儿女婿没多大热情。

    饭吃到一半，顾昭熙借口说自己吃饱了，主动退席，将空间留给大人。

    孩子一走，桌上的氛围瞬间冷下来，顾云霁知道这会儿避无可避，索性主动打破沉默，殷勤地给徐承裕添了杯酒：“老师，这是您最喜欢的秋露白，您尝尝。”

    徐承裕没有饮下，只是摩挲手中的酒杯，半晌才悠悠道：“我还以为，你们不肯认我这个老头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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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错在何处

    顾云霁和徐书华齐齐怔了怔，随即果断起身跪下：“弟子/女儿不敢。”

    “好好的怎么跪下了，起来说话。”

    徐承裕仍是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酒杯，神色淡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俩没一个人告诉我，要不是前几日徐自齐写信来，我都不知道徐书常犯了重罪，已经被抓进牢里去了。”

    “徐书常到底是我的侄子，他爹娘不在了，我是对他负有直接教养责任的人，他如今触犯律法勾结倭寇，你们既然清楚情况，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声？”

    “哪怕当时你们来不及，但事后呢？从抓人到现在过去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你们连句消息都没递。我还是从梅峰那里，才了解到当日具体发生了什么。”

    说着，徐承裕自嘲地笑了笑：“要不是今日你们带着熙儿主动来杭州，说要和我一起过节，我都差些以为你们是真不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心上了。”

    顾云霁二人听到这里，又默默跪了下去。

    “怎么又跪下了。”徐承裕瞥了二人一眼，轻叹一声，“起来。”

    见二人仍是无言跪着，徐承裕加重了语气：“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顾云霁闷闷答道：“弟子有错，不敢起。”

    徐书华亦垂眸道：“女儿有错，愧对父亲。”

    “有错？”徐承裕无声笑了笑，“好，既然你们说自己有错，那我就来挨个问问。云霁，为师且问你，你错在何处？”

    顾云霁犹豫了一瞬：“……弟子，辜负老师教导。”

    徐承裕抿了一口酒，不置可否：“云霁，我收你为徒后，主要教导你三个方面，一是科举学业，二是为官之道，三是做人之本。你的学业自不必多说，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十八岁的探花郎，风光无两，天底下没几个人比得过你。”

    “仕途方面，你二十多岁就做到了正四品知府，前段时间还兼任了浙江都司的经历，军政两道都做得出色，可谓政绩斐然。在其位谋其政，你把这句话贯彻得彻底，我很满意。”

    “至于人品——”徐承裕顿了顿，嘴角露出笑意，“这个就更不用多说了，你若是品行不端，我根本不会把书华嫁给你。事实证明，你确实是个立身清正的人，人非圣贤，不可能做到完全无私，只要问心无愧，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我所说，云霁，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教导，故而你无错。”

    顾云霁面露踌躇，闻言却把头埋得更低：“或许作为弟子，我没有辜负老师的教导……但作为女婿，我仍对岳父心中有愧。”

    “说到女婿，那便得问问我的女儿了。”徐承裕说着，转向顾云霁身旁的徐书华，“书华，你又错在何处？”

    徐承裕神色越平和，徐书华心里就越难受，眼眶热意涌起，她连忙低下头掩饰：“女儿……不念亲情，公然在家祠放肆，剑指堂兄，离经叛道，是为不孝。”

    徐承裕慢慢叹出一口气，神情一如对徐书华幼时那般耐心：“书华，为父从前教你，为人当守忠孝节义，然则世事难全，若有冲突，应置国于家前，舍小义而顾大局。”

    “徐书常固然是你的堂兄，可他触犯律法犯下重罪，为父便是再顾念亲情，也没有要求你包庇他的道理。当日徐自齐是糊涂了，居然敢将徐书常藏在祠堂拒不交出，公然与官府对抗。”

    “若非你及时赶到并做出了正确的抉择，徐家怕是早就成为了众矢之的，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文正公给徐家留下的好名声早就毁于一旦了。”

    “当然，你拿剑逼徐书常的行为确实有些过激，但你是出于无奈，事后你也到祠堂自请罚跪了，这一点为父不怪你。”

    徐书华眸中雾气开始弥漫，哽咽道：“爹爹……”

    “好了，我都给你们一一分析过了，你们无错。”徐承裕语气温和，伸手将二人扶起来，“都起来吧，饭菜要凉了。”

    顾云霁揉了揉眼睛，忍住泪意，掩饰般地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

    “但我还是对你们很失望。”

    顾云霁动作僵住，一口气瞬间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徐书华泪水夺眶而出，下意识地又想起身跪下，却被徐承裕喝止：“坐好。”

    “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是我的亲传弟子，我都曾倾尽心血教导你们，我自认为我足够信任你们，可你们呢，你们信任我吗？”

    徐承裕疲累地合了合眼，语气埋怨：“徐书常抓就抓了，你们却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你们就如此不敢面对我？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么个是非不分、不明事理的形象？”

    徐书常被抓，徐承裕固然痛心，可对他打击更大的，还是女儿女婿的不信任。

    关于徐书常的事，徐承裕最开始是从徐自齐那里知道的，徐自齐在信中添油加醋，痛斥顾云霁和徐书华行为如何过分。

    徐承裕对此虽然很是诧异，但也知道不能偏听徐自齐一人之言，便下意识地等着女儿女婿来信说明。

    然而小半个月过去了，顾云霁和徐书华还是没有消息传来。期间徐承裕虽然已经从梅峰那里知道了事情始末，可没等到当事人的解释，他心里总归有些不顺畅。

    在等待消息的日子里，梅峰、苏旗等人几番写信给他，劝他不要生顾云霁夫妻俩的气，明里暗里给二人说好话，生怕他心有芥蒂。

    连同在鹿溪书院教书的陈河听说了绍兴府的事情后，都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口风，似乎担心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气全部撒在顾云霁夫妻二人身上。

    周围人态度如此，不禁让徐承裕产生了自我怀疑：他究竟有多么是非不分、善恶不辨，才会让众人觉得他会因徐书常被抓而迁怒于自己的女儿女婿？

    想到这里，徐承裕突然有些恍惚，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他或许早该放弃扶不上墙的徐书常，若非他对其一再纵容难以彻底舍弃，顾云霁和徐书华也不会对他误会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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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真正心疼

    面对女儿女婿的不信任，徐承裕神色颓然，身形轻微佝偻着，苍老感愈显。

    徐书华看得心疼，眼眶红红地道：「……徐书常毕竟是二叔二婶留下的唯一血脉，爹爹在他身上不知道倾注了多少心血，将他当做亲生孩子一般，一门心思盼着他好。」

    「如今我和云霁却将他抓进大牢里，亲手断送了他安乐的下半生，这又如何不让我心生忐忑……」

    徐承裕叹息一声：「我是看重徐书常不错，可说到底他只是我侄子，我便是再心疼他，能心疼得过你们吗？书华，你才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女儿。」

    徐承裕向来护短，可护短的前提是分得清亲疏远近，他这一生最疼爱重视的无非是亡妻诞下的一双儿女。而儿女之中，徐承裕尤爱自己中年意外之喜得到的女儿徐书华。

    「你们之所以觉得我看重徐书常，固然有他幼年父母双亡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你和你哥哥从小就乖巧懂事，学业生活上都不用我过多操心。」

    「只有徐书常，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消耗了我大量的心力和精神。我曾经几次都觉得彻底放弃他算了，但只要一想到弟弟病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他儿子，我又狠不下这个心。」

    徐承裕骨子里是骄傲的，不仅把一双儿女教养得十分优秀，收徒弟也是千挑万选，资质平庸者根本不可能入他的眼。

    徐书常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积攒失望，若他不是自己的侄子，徐承裕根本不会多给予这种蠢材一个眼神。可偏偏弟弟夫妻早逝，对徐书常的教养责任落到了他这个大伯头上，他若不管，就真的没人管了。

    如今徐书常犯下重罪，徐承裕从来没有怪大义灭亲的女儿女婿，他只是自责没有完成弟弟临死前的嘱托，对徐书常教养不力，害得他走上歧路。

    思绪拉回，看着垂眸不语的徐书华，徐承裕在心中默叹一声，目光落到她的腿上：「听说徐书常被抓的第二日你就去跪祠堂了，跪了多久？腿伤得严不严重？」

    话题聊来聊去都是围绕徐书常，原来父亲还是在意自己的。

    徐书华心头涌上酸楚，低头闷声道：「没跪多久，小伤而已，不严重。」

    其实徐书华当日跪了一整天，从早到晚，最后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路都走不了。直到今日她的腿都还没完全恢复，行动有些许不方便，只是在徐承裕面前刻意掩饰了。

    徐承裕最是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情，在祠堂动武虽是为了成全大义，可说到底是徐书华有错。要想让徐家消气，哪怕只是做做面子功夫，时间跪短了是肯定不行的。

    瞥见徐承裕眸中的担忧，顾云霁宽慰道：「涂了好几次药，已经不严重了，老师不用担心。」

    需要涂好几次药才能达到不严重的程度，又怎么可能只是小伤，徐承裕听了愈发心疼，但没有表现出来，将话题说回到了徐书常身上：

    「至于徐书常，云霁是绍兴知府，将他缉拿归案是你的本职公务，而书华无论是作为你的妻子还是徐家的女儿，协助你抓捕犯人是她应该做的，这件事上你们没有过错，我并不怪你们。」

    「徐书常有今日是他咎由自取，谁都救不了他。早在知道徐书常沾上赌瘾时我便断了他的银钱，谁知他仍不死心，为了筹集赌资居然糊涂到卖粮食给高世殊，连基本的做人道义和国法都不顾，可见他确实是无可救药了。」

    说着，徐承裕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作为他的大伯，自认为该做的都做了，却还是没能将他带回正途。如今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国法面前我不可能包庇他，只希望百年之后见到弟弟弟媳，他们不要怪我太过无情。」

    见徐承裕神情颓然，顾云霁喉头发堵：「老师……」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亲侄子，徐承裕虽然知道徐书常不值得他再耗费精力，却还是不免感到痛心。

    面对女儿女婿担忧的眼神，徐承裕只是轻轻摇摇头，什么都没说，闷闷地喝下一杯酒后，才沙哑着嗓子道：「……云霁，徐书常的案子是你在办，如今查到哪一步了？官府……最终会对他做出什么处置？」

    「目前案情已经清晰，证据也都收集完毕，可以确认徐书常通倭的犯罪事实，就差宣判了。」说到这里，顾云霁有几分紧张地看着徐承裕的神情，「至于处置……暂定判其流放西南。」

    「流放西南……」徐承裕似乎有些出神，口中喃喃着。

    顾云霁小心翼翼：「老师您要是觉得不妥的话，我回去就再理一遍案情，看看能不能争取再轻判……」

    「不用了。」徐承裕摆摆手，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想必这已经是轻判后的结果了，我若再对你提出要求，怕是就要让你为难了。流放挺好的，好歹保住了徐书常的一条命，我也算对他死去的爹娘有个交代。」

    顾云霁道：「徐书常流放的地界属永宁宣抚司管辖，刚好那里的土司跟我有点交情，我到时候和她打个招呼，让她稍微关照一下，至少让徐书常的日子没有那么难过。」

    但也只是不难过而已，想要日子好过是不可能的。此去西南路程上千里，流放犯人要徒步到达目的地，在路上就可能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丧命，顾云霁能做的也只是保证徐书常平安到达永宁宣抚司罢了。

    「那也挺好的……」徐承裕闻言点了点头，叹出一口气，「只是西南偏僻，远比不得江南富庶繁华，徐书常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到了地方怕是要脱一层皮，不过也该让他吃吃苦头了……」

    「爹爹还说不疼他？」

    见徐承裕都这会儿了还在牵挂徐书常，徐书华有些不满：「西南是偏僻，可也没有爹爹您说的那么差，徐书常还没有金贵到西南容不下他的地步。何况我和云霁还在叙州府待了三年呢，怎么不见爹爹心疼心疼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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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舆论向好

    徐承裕只是下意识感叹一下，倒也不是真的心疼徐书常，见徐书华还和幼时一般吃味，徐承裕嘴角流露笑意：“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吃醋？徐书常算什么，你才是我亲闺女，我疼谁也疼不过你。”

    徐书华一直就不满徐承裕对徐书常上心，觉得那个废物根本不值得父亲为他劳神费力。今日再见徐承裕，只觉得比上一回又苍老了一分，徐书华心中本就难过，这会儿将误会说开，更是酸的涩的一齐涌上心头。

    徐书华眼眶泛红，赌气一般偏头拭泪：“当娘又如何，我便是当祖母了您也是我爹爹，我难道还吃不得醋？”

    “好好好，你吃得，当然吃得。”徐承裕无奈，调侃道，“好啦，别哭了，你瞧，你夫君笑你呢。”

    徐书常的事会闹成这样，说到底是因为顾云霁坚持维护国法不肯妥协，他最怕徐书华由于支持自己而被徐承裕埋怨，眼下见他们父女二人和好如初，他也是由衷高兴。

    看顾云霁果真眸中含笑，徐书华不禁有些难为情，嗔他一眼，话却是对徐承裕说的：“他敢。”

    顾云霁脸上笑意愈盛；“可不敢，可不敢……娘子这些日子在绍兴府名声大噪，百姓皆赞你不愧是老师的女儿，颇有徐文正公之风。他们都说我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娶到你这么个妻子，我怎敢笑话你？”

    提起此事，徐承裕虽然没有明说，但心中还是很为女儿自豪的。他含笑望向徐书华：“名誉虽是身外之物，无须刻意追求，但好名声总胜过坏名声，看见你们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云霁是朝廷官员，不可离开任地太久，一来一去路上也要花时间，今晚咱们也算是团圆了，没必要一直耗在我这，明早你们便回去吧。”

    这才没见到徐承裕多久，就又要离开了，顾云霁有些不舍：“我除了是绍兴知府以外，还是浙江都司经历，杭州府也有我的办公衙门，我们可以在这多留几日陪您。”

    徐承裕摇摇头：“你们有你们的事情要做，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必要一直围着我转。近来书院里杂务多，我走不开，明日便是你们不走，我也要回去了。”

    看着徐承裕鬓角的白发，徐书华眼眶又涌起酸涩，却不愿让父亲被自己的情绪影响，便掩饰般地垂下眼眸：“书院就算再忙，爹爹也要注意身体。我们不在您身边，您要照顾好自己。”

    徐承裕微笑颔首：“放心，我还没老到不中用呢，不用为我担心。”

    ——

    次日，顾云霁和徐书华实在拗不过徐承裕，便只好带着女儿回到了绍兴府，约定下次春节再聚。

    去了一趟杭州府，夫妻俩和徐承裕之间的误会是解开了，但和徐家的疙瘩还在。徐书华本以为此后相当于与绍兴徐家断绝往来，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没有娘家的准备，却不想徐自齐主动前来示好。

    二人才回到绍兴府不久，徐自齐便以自家人团聚的名义，将他们一家三口叫到了徐家大宅吃饭。虽然徐自齐并没有明说，但他在席上态度很和气，隐隐有道歉的意思，仿佛生怕二人心有芥蒂。

    顾云霁夫妻俩对此固然诧异，但两家毕竟是姻亲，能和睦相处自然最好，便也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徐书常离开绍兴府，被押往西南流放的当日，徐家人都没来送行，似乎是真的不在意。

    事后顾云霁才从梅峰那里知道，早在他们一家去杭州府之前，徐承裕就一连写了好几封信，将徐自齐给臭骂了一顿。说他一时糊涂包庇徐书常，险些致整个徐家倾覆，生生地把徐自齐给骂醒了。

    徐自齐之前光顾着生气顾云霁不念人情，身为徐家的女婿不但不帮着岳家，反倒要来抓他们的人。可与此同时，他却是忽略了徐书常犯的罪产生了多恶劣的影响。

    但凡顾云霁没有和徐家沾亲带故，但凡他不是徐家的女婿，他完全可以在徐自齐拒不交出犯人的时候，就将所有徐家人打成包庇同罪，采取官府强硬手段抓捕，届时便是先皇金口玉言也不能成为徐家的护身符。

    东南抗倭是朝廷近来的要务，而徐书常又是其中的关键犯人，若是当日徐书华没有逼出徐书常，徐家阻碍官府抗倭的事情一旦闹大，以景丰帝的性子，一怒之下端了整个徐家也不是不可能。

    徐自齐到底没有在官府做过事，当大家长当久了，便只看得见自己的威严有没有被冒犯，身上颇有些地方乡绅的蛮横气。

    本意是向徐承裕告状，却被他接连几封信骂了个劈头盖脸。收到信的徐自齐猛然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哪里还敢再埋怨顾云霁夫妻二人，忙不迭放下身段主动示好，免得他们真记恨上了自己。

    连带着徐家其他人看徐书华的眼神带着感激——庆幸当时有她坚持，顶着压力也要交出徐书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绍兴府的民众对此很是惊奇，顾云霁夫妻跟徐家那样不留情面地闹了一场，本以为两家人要就此翻脸，却不想关系反倒是更好了。

    本地茶馆里说书人们的鼻子相当敏锐，见此情况，没两日便编出了抗倭故事新篇章。顾云霁和徐书华依旧是毫无疑问的正面形象，被描述得伟大、光荣、正义，甚至隐隐有成为主角的趋势。

    而以徐自齐为代表的徐家，则成了受恶人蛊惑一时糊涂与官府作对，后来幡然醒悟悔恨不已，最终痛改前非，与“主角夫妻”和好如初。

    说书人们嘴皮子上下几碰，舆论风向顿变，前段时间还在痛骂徐家是非不分的民众感其知错能改，又开始说他们不愧是徐文正公的后人，到底还是有些先辈传下来的风范，一时间徐家的名声竟比从前还好上几分。

    至于这个“恶人”，自然就是与倭寇勾结的徐书常。

    正走在漫漫流放路上的徐书常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么个懦弱的废物性子，居然有一天能成为话本故事里的“大反派”，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声名最显赫的时候了。

    徐书常的案子告一段落，也就代表着高世殊的补给彻底被切断，朝廷再次开始掌握主动权，抗倭局势渐渐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玉景明传来消息：卖火器给高世殊的佛郎机商人联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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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充当翻译

    衙门里，玉景明对顾云霁几人道：「那支佛郎机商队人很多，各有不同的分工，其中刚好有我认识的人前几日来浙江，我便和他们联系上了，也表达了几位想要和他们合作的意愿。」

    「听说官府想要做交易，他们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应当是很乐意与大夏朝廷谈火器生意，并表示如果可以话，近期可以找时间和咱们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

    梅峰沉吟道：「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跟朝廷上书说此事，目前中央的态度尚不明朗，但陛下还是很支持我们的，大批量购买火器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佛郎机人主动提起，那我们也正好可以先跟他们接触接触，对火器交易有了大概的了解之后，才好继续跟朝廷磨嘴皮子。如此便请玉景明帮忙转达一下，就说我们愿意同他们聊一聊。」

    玉景明爽快答应下来：「梅总督放心，此事就包在我身上，几位大人只管到时候谈生意，其余的事情就由我来办妥。」

    苏旗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反正只是随便聊一聊，还没到正经谈交易的时候，那便可以将地点定在茶馆或者酒楼，边吃边聊，气氛也融洽。至于时间……我看不如定在下月初三？」

    梅峰点点头：「自从咱们彻底堵死高贼的补给之后，鸣沙岛的那群倭寇很快就躁乱起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濒死反扑，咱们跟佛郎机人的会面当然是越早越好。」

    「就算不能立刻和他们谈下交易，但若能说服得他们放弃给高世殊提供火器也不错。如今正是八月下旬，离九月初三也就几日的时间，差不多正好。」

    顾云霁突然想到了什么，目露忧虑：「对方是佛郎机人，与我华夏语言不通，我们是不是还要找两个翻译？」

    苏旗笑了笑，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多余：「语言不通是肯定的，但既然他们都来我朝做生意了，身边还能没有翻译？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我们操心，云霁你是担忧过头了。」

    「何况浙江跟西洋人做海贸生意的商人海了去了，通晓佛郎机语的人一抓一大把，说不定玉景明在商队里待了这么久，都能充当咱们的翻译。」说着，苏旗挑眉看向玉景明，「你说是不是？」

    「这还真不是，佛郎机商队里有近半数都是华夏人，我接触到的真正的佛郎机人不多，故而对他们的语言也不是很了解。」玉景明不好意思地笑笑，摇了摇头，「不过正如定国公所说的，虽然我们和他们语言不通，但翻译还是不缺的。」

    顾云霁正色道：「这不一样。若只是随便聊聊天，吃顿饭也就罢了，关键咱们是要和他们谈交易的，若是我们没有自己信得过的翻译，双方的交流就只能依赖对方的人，万一他们在其中挖坑使绊子，我们岂不是要被蒙在鼓里？」

    「我们是大夏朝廷的官员，对方隶属于佛郎机王室，往大了说，这是两个国家的交易。一旦涉及外交，需谨慎再谨慎，一个带有歧义的词语都有可能导致不同的结果，我们怎能将翻译的希望全然寄托到对方的身上？」

    听了顾云霁的话，梅峰神情微微严肃：「云霁说得不错，国与国的外交，容不得半分差池。何况后面我们还要谈及火器交易的事情，万一对方说的是一套，文书上写的又是另一套，咱们岂不是要吃大亏？」

    苏旗闻言立刻重视起来：「照这么说，咱们确实需要找名翻译，总不能到时候因为语言不通，害得我们不知不觉就落入对方的圈套。我现在就吩咐下去，想必很快就能找到。」

    然而几日过去了，眼看就要到与佛郎机人约定会面的时间，顾云霁这边却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翻译。

    浙江海贸昌盛，有不少来华夏做生意的西洋商人，按理说通晓西洋语言的人是很多的，不至于一个都找不到。可顾云霁等人需要的

    翻译语言水平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要足够值得信任。

    官府与佛郎机商队要谈的是火器生意，同时还涉及不少关于高世殊的抗倭事宜，鉴于本地商人通倭的「前科」，顾云霁几人实在不敢再随便找个商人充当翻译。

    万一运气不好遇上个间谍，这边刚给官府翻译完，那边就立刻跑去给高贼报信，那顾云霁就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而且此番会面为了不打草惊蛇惊动高世殊，准备隐秘低调地进行，顾云霁等人不好大张旗鼓地到处找翻译，这样一来，找到合适人选的难度又大大增加。

    约定会面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官府却还是没有找到信得过的翻译，顾云霁愁眉不展之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

    「你是想要我来当你们的翻译？」听完顾云霁的讲述，徐书华有些愕然。

    顾云霁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妻子：「不错，我想要你来当我们的翻译，娘子意下如何？」

    徐书华微微拧起眉头，犹豫道：「我是懂西洋语言不错，可我擅长的是英吉利语，佛郎机语我了解不多，恐难胜任，只怕没帮到你们的忙，反倒把事情给搞砸了。」

    顾云霁知道妻子的语言水平，她的英吉利语言确实是最好的，二人基本可以用英语无障碍交流。但这个时代英吉利语在外语中并非是主流，其余西洋语言徐书华也有不同程度的涉猎，除英语之外，其中她最熟悉的就是佛郎机语。

    徐书华的语言天赋其实相当好，然而因为缺乏相关的语言环境，纵然她一点就通，学的却是「哑巴外语」，看文字尚可，交流起来不太通畅。

    顾云霁笑道：「你的那几本佛郎机语言的书籍都快翻卷了，怎么可能只是‘了解不多？就算你不擅长交流也没关系，只要你看得懂文字，能够在文书方面替我们把关就足够了。」

    「我们最怕就是佛郎机人说一套写一套，口头约定终究是虚的，签了字的契约才是实的。哪怕你全程不出声不说话，只在文书有关的事情上帮忙看一眼，就已经对我们是很大的帮助了。」

    徐书华向来不喜做没把握的事情，佛郎机语她是自学的，太久没使用，她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帮上顾云霁的忙，神情有些犹豫。

    顾云霁见她态度摇摆，便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哀求道：「这事我不敢随便交给外人去做，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书华，我的好娘子，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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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双方会面

    见顾云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徐书华噗嗤笑出声，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语气轻快：「在外威风八面的顾大人，居然也会求人呀。」

    「求自己娘子，不丢人。」顾云霁任她摸着脸，目露希冀，「所以你答应了？」

    徐书华笑道：「我也没说不答应啊，你都这么相信我了，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不过你可要想好，我毕竟是你的妻子，我在外出席官府和佛郎机人的会面，可能会招惹非议，你真的不介意？」

    徐书华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人，然而人言可畏，上次她拿着剑从祠堂逼出徐书常的事情，在获得百姓赞誉的同时，也引来了不少负面评论。她若是再做给官府充当翻译的事，这种现象可能会更严重。

    更要命的是，人们的窥奇欲相当旺盛，不用别人说，自己也能将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脑补出一场大戏。

    自有了女儿之后，她和顾云霁这么些年都没有再生育，这个时候她若频繁抛头露面，徐书华都能想象到届时那些流言蜚语能有多不堪入耳。

    顾云霁坦然道：「我当然不介意，且不说这次是我来求你，关键你有非常好的语言水平，明明可以在外面的天地发挥更大的作用，做出利于百姓朝廷的事。我若因为一些老古板观念就将你拘在后宅，那也太心胸狭窄了。」

    然而妻子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顾云霁想了想，又道：「当然，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觉得可以对外隐瞒咱们的关系。」

    徐书华怔了怔：「……为什么？」

    隐瞒夫妻关系，是怕外人觉得她「不守妇道」，给顾云霁带来不好的影响吗？

    顾云霁见徐书华神色有异，怕她多想，连忙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着，绍兴府内虽然不少人都听过你徐家长房大小姐的名号，但基本没什么人见过你，我们可以将这种神秘感保持下去，正好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今后外人或许会知道官府有名很出色的女翻译，也知道我这个绍兴知府的妻子是名奇女子，却不知道两人其实是一个人，这都是你。他们对你的了解少了，嚼舌根的自然也就少了。」

    另一方面，徐书华若以顾云霁妻子的身份担任翻译，在这个普遍歧视女子的时代里，未免会让对方下意识看轻徐书华，觉得她是走了自己丈夫的后门。

    偏见一旦产生，非常不利于双方的交易谈判。

    封建社会里，男子将妻子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巴不得给她打上专属于自己的烙印，免得惹来其余男人的觊觎。这种情况下，若有男人并不热衷于宣誓***，很有可能代表着他对「所有物」的抛弃。

    顾云霁明白自己的话很容易让人多想，有几分忐忑地看着徐书华：「你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很高兴娶到你作为我的妻子，我只是提出这样一个想法，如果你不想要隐瞒我们的关系，我自然还是支持你的决定。」

    顾云霁话中的道理很容易就能想清楚，徐书华明白自己是误会了，朝他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大局考虑，也是为我考虑，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坚持。」

    「只是大家都知道娶的是徐家长房大小姐，我若不以你妻子的身份，又该以何种身份出席？」

    见徐书华没有纠结，顾云霁心头一松，面带笑意道：「就算是要隐瞒关系，也不是非得要新造一个身份，你还是你，仍旧是徐家的小姐。外人问起来，我托妻子请来娘家的‘姐妹做翻译，也还算说得过去，是吧徐小姐？」

    成婚好几年，徐书华对这个称呼都有些陌生了，尤其是从顾云霁的嘴里说出来，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在心上拂过，勾起年少青涩的回忆，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徐书华的面容不

    自觉地温柔下来，嘴角噙笑：「我都二十五岁了，再过两年怕是要被当做中年妇人，哪里还能跟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般，被称为小姐？」

    顾云霁从背后环着她腰身，将妻子揽进怀里：「二十五岁还年轻得很呢，是我们成亲太早了，你才会觉得二十五岁不小……你眼下正是做什么都最好的年纪，既不青涩也不苍老，理智又成熟。」

    或许是没有过多承受生育之苦的原因，徐书华看起来比同龄女子年轻不少，若非她气质足够从容端庄，非掌家主母不能养成，怕是真有不少人要将她当成未出阁的小姐。

    徐书华闭眼感受着他的温存：「不过你可要和苏旗他们提前打好招呼，免得到时候穿帮。」

    顾云霁温声道：「放心吧，这些我都知道。」

    事情就这样说定，几日后，顾云霁一行人和佛郎机商队的人在绍兴府一家酒楼内会面。

    这次双方来的人都不多，顾云霁这边除了梅峰、苏旗和玉景明，随行的还有沈柏奕。对方则只有四个人，两个高鼻梁蓝眼睛的佛郎机人，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华夏人士。

    见到顾云霁一行人，对方表现得很热情，其中一个华夏面孔介绍道：「我叫王坚越，我旁边人叫曹雄，我们都是大夏子民，早年间给来我朝做生意的西洋人来当向导，后来加入了佛郎机商队。」

    「这边两位都是佛郎机的王室大臣，几位大人可以分别称呼他们为艾伯格，约瑟夫。」

    王坚越话音落下，那两个佛郎机人朝这边行了西洋礼仪，顾云霁等人同样以礼回之。

    简单认识过后，王坚越笑道：「约瑟夫先生想着几位大人与他们语言不通，故而命我与曹雄共同担任翻译，待会儿就由曹雄为几位大人翻译约瑟夫先生和艾伯格先生的话，他佛郎机语很好，不用担心交流不畅。」

    梅峰脸上挂着礼貌微笑，客气道：「不想二位如此贴心，连翻译都替我们备好了，刚好我们也找了一名翻译，三个人做起事来总是要比两个人轻松，不如一起认识一下。」

    说着，梅峰对侍从吩咐道：「去请徐夫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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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或有误会

    在双方的注视下，徐书华穿着一身淡雅长裙款款而来。虽然隐瞒了和顾云霁的关系，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今日还是梳起了妇人发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妆容，端庄却不显得浓艳。

    酒楼的雅间里，从参与会面的佛郎机人到跟随的侍从，无一例外都是清一色的男人，乍然出现了这么个女人，还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王坚越等人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官府怎么找了个女人来当翻译？

    不仅是王坚越，沈柏奕也很是诧异。他此前没有见过徐书华，更不知她的身份，只是听顾云霁说已经找到了值得信任的翻译，却不想对方是个女人。

    看样子，还是个已经嫁了人的女子，她夫家是谁，竟不介意自家媳妇在外抛头露面？

    沈柏奕心中疑惑，想要小声询问顾云霁几句，却见一旁的苏旗和梅峰面不改色，似乎并不惊讶于顾云霁找来的翻译。顿觉是自己少见多怪了，只好压下心底的好奇。

    面对投在自己身上的各色打量目光，徐书华神色从容，举止落落大方，含笑朝王坚越等人施了一礼：「妾身绍兴徐氏女，自小习文，略懂一点佛郎机语，承蒙几位大人看重，来此暂充翻译。」

    「只是妾身才疏学浅，又不善言辞，比不得二位通晓西洋之务，待会儿大人们与艾伯格先生和约瑟夫先生的交流，还是要仰仗二位多多上心。」

    原来是绍兴徐家的女儿，怪不得。沈柏奕闻言了然。

    江南多书香门第，对家中女儿的教养不拘一格，时不时便有才女之名传出。如果面前的女子出自绍兴徐氏，那便很能说得通她为何能涵养出一身书香气，还对西洋语言有研究了。

    徐家多才女，家长思想也开明，顾云霁想必是拜托妻子找了一位娘家的姐妹过来，有这层姻亲关系在，也难怪对方能答应。

    沈柏奕越想越通畅，对自己理出来的逻辑很满意，并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事实。

    徐家在本地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得知徐书华出自绍兴徐氏，王坚越脸色变了变，不敢再有轻视，礼数周全地客套几句，又将徐书华的话叽里呱啦地给两个佛郎机人翻译一通，而后双方便各自落座。

    双方甫一坐定，王坚越就满脸笑容，颇有几分热情地问道：「听玉景明说，浙江的几位大人对我商队的西洋火器感兴趣，想谈谈生意？」

    苏旗神情漫不经心：「是比较感兴趣，不过在谈火器生意之前，我们想先聊聊另一件事。」

    说着，他转向对面的两个佛郎机人，似笑非笑道：「我想问问二位佛郎机王室大臣，你们是不是刚来华夏不久，对我大夏律法不太了解，不然怎么会勾结反贼，与我朝廷作对呢？」

    王坚越闻言脸色僵了僵，忙道：「定国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商队……」

    「我在跟艾伯格和约瑟夫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苏旗笑容一收，眼神冷下来，「王坚越，你该认清你的身份，你只是翻译，除了如实转达以外，别的时候不需要你开口。」

    王坚越噎了一瞬，颜面几乎挂不住，硬着头皮道：「定国公有所不知，我跟着佛郎机人做了很多年的生意，对商队内部事务了如指掌，深受艾伯格和约瑟夫信任。」

    「我虽是今日的翻译，但也不只是翻译，是有资格代表商队与几位大人对话的。」

    苏旗冷笑：「那又如何？你能代表佛郎机商队，还能代表佛郎机王室吗？王坚越，你不要忘了，你到底是我大夏的子民，按理说，你无功名在身，见了我们是要跪下行礼的。」

    「今日为了表示对佛郎机王室的尊重，我们破格准你上桌，你只管当好你的翻译就是，再敢多嘴，官差立刻就能将你撵出去，你的佛郎机主子也

    护不了你。」

    给西洋人当狗当久了，便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谁了，若换了普通老百姓，见了定国公和总督这样的大官，怕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里敢同王坚越一般放肆。

    此时的华夏放在整个世界国力都属顶尖，官员们天朝上国的观念也是根深蒂固，在苏旗等人看来，要不是这支佛郎机商队隶属王室，根本不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这次出席会面的有梅峰、顾云霁、苏旗和沈柏奕，随便一个都是浙江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此配置已经足够体现官府对佛郎机人的礼遇，若是再容王坚越一个假洋鬼子蹬鼻子上脸，未免显得懦弱。

    苏旗这话不留情面，王坚越脸色一时难看，神情几番变化，终究还是不敢反驳他，低声下气地赔了几句罪之后，只好老老实实将他的话翻译给了两个佛郎机人。

    艾伯格和约瑟夫都是满脸的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苏旗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见他们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而后便示意翻译转达。

    有王坚越被训斥的例子在，对方带来的另一名翻译曹雄态度恭谨不少：「艾伯格先生和约瑟夫先生说，他们确实才来华夏不久，对官府的一些律法了解得不是很清楚，但他们绝对是带着友好的态度前来，不会与大夏朝廷为敌。」

    「至于定国公所说的勾结反贼一事，他们不清楚，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或许这其中有误会。」

    苏旗冷笑：「误会？看来卖火器给高世殊的事情，是我们在冤枉你们了？沿海百姓谁不知道高世殊是臭名昭著的倭寇，与官府对抗多年，近日眼看就要将其剿灭，你们却给他们提供作战的火器，还敢说不是跟朝廷作对？」

    经王坚越翻译过后，这一回饶是艾伯格和约瑟夫有胡子挡脸，苏旗也看到他们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艾伯格侧身同曹雄附耳说了什么，而后便见他满脸堆笑：

    「艾伯格先生说，商队内的成员很多，各自有不同的分工，他也不太清楚别人负责的具体内容。请诸位大人放心，等他们回去问问，到时候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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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存在出入

    艾伯格作为佛郎机的王室大臣，能代表商队来和官府谈火器生意，却不清楚和高世殊的火器贸易，理由未免牵强，鬼才信他们的谎话。

    苏旗闻言心中冷笑，自从去年和陶炼等人进行了招安谈判，他见识到了一些谈判技巧，并且无师自通地运用到了眼下，打定主意要扮演一个不好说话的「恶人」形象，不为所动地道：

    「艾伯格先生这个借口可太拙劣了，看样子你在商队里地位应该不低，否则也没有资格出席此次会面。你既然能代表佛郎机王室和我朝谈生意，会不清楚自己的商队有没有和高世殊进行交易吗？怕不是故意诓我的。」

    「我华夏为天朝上国，胸襟广阔，包容宇内，我们是很欢迎外邦人来我朝做生意的，但前提是你们要遵纪守法。到了我华夏的地盘，就要守我华夏的规矩，朝廷眼里揉不得沙子，任何越矩违制的行为，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苏旗语气生硬，话语隐含警告意味。联系之前的话，这次用不着翻译，艾伯格和约瑟夫也能大概猜到他的意思，屋内氛围一时有些凝滞。

    白脸唱完了，接下来该唱红脸，梅峰轻咳两声打破尴尬，和缓了声音道：「华夏是礼仪之邦，约瑟夫先生和艾伯格先生从西洋远道而来，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客人，华夏自古也没有对朋友拔刀相向的道理。」

    「苏旗将军负责抗倭战事，对牵连高世殊的事向来严肃，说话有些急了，二位莫要放在心上。二位既已说了要给我们一个答复，我们自然是愿意相信你们。」

    「此事二位回去了可以再和商队其余成员慢慢商议，今日时间还早，我们想了解一下贵商队的火器生意。不知佛郎机王室可以给我们提供怎样的火器？数量有多少？价钱几何？」

    提到火器生意，对面顿时又来了精神，艾伯格和约瑟夫连声向梅峰保证，自己一定会将高世殊的事调查清楚。而后便迫不及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张纸，示意王坚越给介绍一下。

    王坚越将纸张一一分发给几人，热情地道：「这是有关我们商队火器贸易介绍表的汉文版，梅总督想问的问题上面都有答案，包括火器种类、价钱、交货方式……等等。当然，几位大人若有疑问，我随时可以给诸位详细解答一下。」

    如王坚越所说，介绍表上面写得很详细，看得出来艾伯格等人应当做了很多次火器贸易，不然也不会做出如此成熟有体系的介绍表来。

    顾云霁对西洋的火器不是很了解，粗粗浏览一遍，除了产生「很贵」的印象，暂时也看不出别的来。放下介绍表，他看向王坚越：「你说这是汉文版，那应当还有佛郎机语版本的吧？能不能把原版的再给我们看一看？」

    王坚越眼神闪了闪，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笑道：「为了交流方便，几位大人手上的汉文版是我们特意翻译过来的，其实和佛郎机语版的内容都一样，没必要再看一遍。」

    顾云霁敏锐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心虚，不动声色问道：「那照你这意思，若是朝廷与商队正式签订火器交易，过程中所涉及的文书都是用汉语书写的了？」

    王坚越表情讪讪：「……这自然不是，毕竟是双方的交易，肯定要一式两份，分别用佛郎机语和汉语书写。」

    「那你还废什么话？」顾云霁眼神微眯，「你们只给我们看汉语版的介绍表，签订契约时却要使用双语，万一你们在里面做手脚，现在说得好好的，契约上写的又是另一个版本，我们岂非没地方说理？」

    王坚越被顾云霁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又拿出原版的佛郎机语介绍表递给他。

    顾云霁接过介绍表，而后自然而然地放到了徐书华面前，眼神示意她检查比对一下。

    面对顾云霁这毫不避讳的不信任举动，王坚

    越有些尴尬。

    然而他念头一转，想到徐书华全程几乎没说话，看起来是真的不擅长佛郎机语，心里便不免有些轻视：佛郎机语法复杂，介绍表上又有许多关于火器的专有名词，饶是他和佛郎机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也不敢说自己精通佛郎机文字。

    书面用语和口头用语毕竟存在着差别，王坚越的语言是在和佛郎机人的相处中边听边读，一天一天慢慢练出来的，他对佛郎机文字还真不怎么了解，别说是写，光是阅读都磕磕绊绊的。

    而徐书华恰恰和他相反，她缺乏相关的语言环境，完全靠自己捧着书本自学佛郎机文字，对书面用语很熟悉。就算碰到个别生僻的专有名词，和汉语版的对照一下，也能看懂它的意思。

    王坚越没想到徐书华看着看着，还真看出了端倪。

    徐书华微微拧起眉头，和汉语版反复对照了好几遍，确认二者存在出入后，抬起头问王坚越：「汉语版里提到，火器交货后三年内，若是存在质量问题，可免费进行维修。」

    「而在佛郎机语版本里，还多了一句‘个别特殊情况，将收取维修款，特殊情况是怎么算的？维修款又是多少，还有，这句话为什么在汉语版里没有提到？」

    对于徐书华的一连串问题，王坚越目露茫然：「……啊？」

    徐书华耐着性子，索性将佛郎机语版的介绍表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有问题的地方，又详细说了一遍。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佛郎机文字，王坚越干瞪着眼，只觉得它们认识自己，自己却不认识它们。

    徐书华说了好几遍，王坚越却还是一副不怎么理解的样子，仿若对牛弹琴，沟通起来实在太累。她秀眉蹙起，正要对王坚越的语言水平提出质疑，就见红头发的艾伯格凑了过来：

    「这位美丽的女士，请不要着急，坚越王有时候脑子并不好用，不太能理解我们高级的佛郎机文字，这一部分不如由我来为你解答？」

    徐书华稍微反应了一下，但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用略带生涩的佛郎机语回道：「那好，就请你详细说明一下。」

    而后，二人便略过王坚越和曹雄两个翻译，直接用佛郎机语交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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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用心不纯

    徐书华的佛郎机语有些生涩，没有王坚越那么熟练，但她理解能力强，和艾伯格连说带比划，遇上生僻的字词索性就直接写在纸上，交流起来倒也算顺畅。

    顾云霁不懂佛郎机语，听得云里雾里。只见徐书华一会儿说，一会儿又拿着纸写，时不时蹙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和艾伯格在争论什么。

    讨论结束的时候，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顾云霁见状忙问道：「怎么样？哪里不对？」

    徐书华话语里带着隐隐的火气：「艾伯格说，佛郎机语版本里提到的‘收取维修款，是指火器损坏维修时更换的零件费用。但是他们不能保证更换零件要多少钱，市场随时在变化，具体的价格要视情况而定。」

    「我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买火器的时候多付一点钱，让他们包修包更换，他却不同意。他说前期的销售和后期的维修是分开的，买火器是买火器的钱，维修是维修的钱。」

    「我又问他，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别的保障，若是三五年内火器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可以无条件退款或者更换。他还是不同意，说火器一旦售出，概不更换退回，想要维修就得格外加钱。」

    听到这里，顾云霁的心瞬间坠下去。

    怪不得这一条对方只写在佛郎机语版本的介绍表里，这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坑。

    销售和维修完全分开，意味着一旦火器存在质量问题，官府想要维修更换，就必须额外加钱，而且价格怎么定完全由佛郎机人说了算，这就相当于白白地把软肋送给了对方。

    如果到时候他们垄断技术漫天要价，官府除了直接放弃这批火器，几乎没有别的应对办法。

    说得再极端一点，万一佛郎机人在交货之前，就故意在火器上面动手脚，专门就是想着通过维修来狠狠宰官府一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特殊情况，将收取维修款」，普普通通一句话，在纸上非常不起眼的位置，其后却暗藏陷阱。若非徐书华足够细心，发现了两版介绍表存在的出入，官府要是就这样和佛郎机人签订契约，肯定要栽大跟头。

    顾云霁神色沉沉，把两版介绍表毫不客气地扔回给王坚越，冷声道：「没想到几位用心如此不真纯，一开始就想着怎么算计人。我们将你们当做远道而来的客人，给足了尊重礼遇，这就是你们对我们的回报吗？」

    收不收维修款是一回事，要是对方明明白白地将这一条写了出来，好歹算得上坦诚，生意还有的谈。可现实是他们隐瞒了这一条，意图利用顾云霁等人不懂佛郎机语，哄骗官府签订契约，明显是别有用心。

    能把火器卖给高世殊，变相支持倭寇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这一点顾云霁几人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们想着对方毕竟代表着佛郎机王室，涉及到外交方面，需慎重对待，不可轻易与之交恶。

    就算一时半会儿做不成朋友，能够达成合作也不错。然而如今看来，双方连纯粹的利益合作关系也难以维持。

    梅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语气生硬：「今日我等代表官府，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本想着二位王室大臣能同样以真心馈之，却不料遭到如此对待。二位若执意如此，那交易也就没必要谈下去了。」

    「什么时候贵商队能拿出足够有诚意的态度，或是直接将维修款的这一条从契约当中去掉，我们再聊火器生意的事。」

    艾伯格闻言耸耸肩，似乎没把梅峰的话放在心上：「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耽误总督大人的时间了，今天我们还有事情，就先走了。至于契约条款的事，我觉得几位可以再想想，说不定你们会改变主意的。」

    「话还没说完呢，这

    就想走了？来人——」

    见艾伯格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苏旗怒从心起，当即下令：「给我将这座酒楼围起来，没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准放出去！」

    「是！」

    看着拦在门口手持利刃的士兵，艾伯格终于再难维持镇定，脸色一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一桩生意，没谈成就没谈成，我们又没有逼着你们买我们的东西，你们还不让走了？」

    「哪怕是大夏的律法，也没有逼着人和官府做生意的规定，你们无权扣留我们。向来以礼仪之邦自居的华夏，都是这般蛮横无礼的吗？」

    顾云霁漫不经心道：「听艾伯格先生这意思，倒是对我们大夏律法了如指掌啊，既然你们这么了解华夏，应该也知道勾结反贼对抗朝廷是什么样的罪名吧？」

    艾伯格脸色白了白，底气略有些不充足：「……这个话题我们一开始就讨论过了，梅总督说会给我们时间回去调查清楚，你们自己亲口说的话，难不成现在要反悔吗？」

    顾云霁轻嗤：「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一开始我们抱着友好真诚的态度，也没想到你们会算计我们。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同你们绕圈子了。」

    「我等以大夏朝官府的名义，现通知你们立刻停止向反贼高世殊提供火器，并接受官府处置，否则后果自负。」

    艾伯格心底的火气瞬间窜起来，怒道：「通知我？凭什么？你没有资格要求我这么做！我是佛郎机王室大臣，代表我国女王远航贸易，我有权决定将火器卖给谁，这是我的自由！」

    「那将你们驱逐出境，并且从今往后禁止佛郎机人来华夏贸易，也是我们的自由。」苏旗冷冷道，「艾伯格，你不要忘了，这里毕竟是我华夏的领土，就算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佛郎机王室，收拾你们一支小商队还是轻而易举的。」

    「佛郎机远在西洋，我可不相信你的女王大人能为了你们几个，就劳师动众地调集军队跨越重洋来同我们开战，最后大概率还是不了了之。」

    「至于你们，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处置，你觉得会有人管你们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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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做个交易

    苏旗说的是事实，艾伯格和约瑟夫王室大臣的名头听起来唬人，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在国内的地位根本无足轻重，不然也不会被派到万里之外的华夏来。

    华夏的丝绸、茶叶等商品在西洋很畅销，简直是供不应求，就算没了佛郎机商人，也还有其余西洋国家的商人上赶着来做生意，华夏根本不用担心货物卖不出去。

    反倒是他们，若是被大夏朝廷禁止贸易，就会使王室失去获得利润的一大途径。若是因为一场不愉快的会面，害得佛郎机与华夏交恶，女王怕是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艾伯格心中挣扎不定之时，一旁的约瑟夫上前来，附耳同他说了些什么。

    听了约瑟夫的话，艾伯格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有些无力地道：「……不是我不想答应你们，主要我们跟高那边说好了，分批交货分批付款。」

    「如今刚交完第一批货，他虽然付了定金，但这批火器的货款要等我们下一次交货他才会给我们。要是我们现在停止交货，不仅钱没拿到，货也要不回来了……拿不到钱，我们没法跟国内交代，商队里的其他人也不会同意的。」

    听完王坚越的翻译，顾云霁蓦地想到了什么，心头一动，试探道：「照你这意思，只要你们能拿到货款，就可以立刻和高世殊断绝往来？」

    艾伯格点点头，闷声道：「是这个意思，后面的火器基本上都已经制作完成了，我们也不奢求全部如约卖出去，只要把先前交给高的那批火器的货款要回来，我们就知足了。」

    顾云霁突然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那若是我们帮你们把货款要回来，并且还能同时把你们手里的火器卖出去，你们是不是可以和我们合作对抗高世殊？」

    艾伯格一怔：「……什么意思？」

    「我们想同你们做个交易。」

    顾云霁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你们与其这样两相为难，不如把还没给高世殊的火器全部给我们，我们帮你们攻打他的大本营鸣沙岛，事后查抄他的家底，用这笔钱来付你们火器的费用。」

    或许是顾云霁的神情太过理所当然，艾伯格有些难以置信，反复和王坚越确认了好几遍自己没听错，表情一言难尽：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免费提供火器，帮你们攻打高世殊，而你们从头到尾既不付钱，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轻轻松松得到了一大批先进的火器，顺便还把倭寇的问题给彻底解决了？」

    心思被看穿，顾云霁不自在地轻咳两声，语气相当和蔼：「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们这是合作，是互惠互利的。高世殊是有名的大倭寇，此前又吞并了陶炼余党，就算今年以来在和朝廷的对抗中节节败退，但底子还是在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能将高世殊的老巢搜个底朝天，想必还是能搜出不少银钱，正好用来付你们火器的货款。对你们来说，你们拿到了钱，对我们来说，端掉了高世殊，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那要是高世殊的家底不足以支付货款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艾伯格被气笑了，陡然提高了声调，「顾大人，你怕不是开玩笑？你什么保证都没有，就要求我们把火器给你们，万一最后高世殊的家底不够支付货款呢？万一你们不把钱给我们呢？你们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听见「空手套白狼」这句话，顾云霁挑了挑眉，一时分不清这是艾伯格的原话，还是王坚越翻译过程中自己加的。不过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挺贴切的。

    顾云霁语气凉凉：「空手套白狼又如何？方才我们谈火器生意的时候，你们不也在维修费上给我们挖坑吗？我们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

    其人之身罢了。」

    艾伯格一噎，顿时没了话说。

    徐书华见他神色似有动摇，不动声色地道：「艾伯格先生，顾大人的法子看似难以接受，实际上是个双赢的方案，对你们对我们都好，你可以再仔细考虑一下。」

    「一般来说，约定货到付款，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和高世殊的交易，却是交货在前交钱在后，要你们交了下一批货，他才给上一批货的钱？」

    「因为他没钱。」不等艾伯格回答，徐书华就自己接了下去，「或者换句话说，他现有的钱不够支付给你们的货款。」

    「所以他需要先拿到一批火器，用来增强自己的武装实力，以便更好地打劫过往商船，然后再跟你们买第二批火器。简而言之，高世殊打的是‘以战养战的主意。」

    直接用语言交流，总归比靠翻译转述要顺畅得多，徐书华刻意放缓了声音，一点一点瓦解着艾伯格的心理防线：

    「然而艾伯格先生来了华夏这么久，想必也见识到了，抗倭特军势如破竹，彻底剿灭倭寇最多只是时间问题。高世殊就算做再多的挣扎，也不过是负隅顽抗，早晚会被朝廷消灭。」

    「与其到时候你们再追要货款无门，不如现在就和朝廷合作，一起对抗高世殊。你们若全力支持我们，朝廷自然也会感念你们的诚心，不再计较你们卖火器给倭寇，货款的事不也好商量吗？」

    「可……」艾伯格犹犹豫豫，始终不肯确切答应下来。

    徐书华的话是很有道理，但他们先前才和顾云霁闹了不愉快，这个时候再答应合作，而且是对他们毫无保障的合作，岂不是正好给了官府「报仇」的机会，到时候翻脸不认账？

    毕竟是他们不真诚在先，届时大夏官府若背信弃义，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艾伯格思量半天，踌躇道：「那你们至少也要给我们一个承诺，万一高的家底不够支付货款，你们如何解决？只要官府能够答应到时候一定将拖欠的货款补足，我就同意跟你们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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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好奇丈夫

    见艾伯格面露犹豫，顾云霁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便道：“若是高世殊的家底足够支付货款自然最好，若是不够，也有朝廷来托这个底，毕竟剩下的火器是我们在用，不会让你们亏本的。”

    “二位隶属于佛郎机王室，而我们代表的是华夏官府，往大一点说，更是代表了整个大夏朝廷。这不只是我们几个人的交易，更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合作。”

    顾云霁不紧不慢地道：“既然是国家，那么可以谈判的余地就很多了。到时候我们不一定要用银钱支付，也可以用别的方式作为抵偿，比如将茶叶、丝绸等货物优先提供给贵商队，把佛郎机王室作为我大夏对外贸易的第一选择。”

    这一点可谓说到艾伯格心坎里去了，他们远渡重洋而来，主要就是为了赚钱。

    他眼睛顿时亮了亮：“顾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见艾伯格的态度发生松动，沈柏奕颇为惊奇，方才徐书华都还没开始翻译呢，顾云霁是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他把身子往顾云霁那边侧了一点，悄声道：“顾大人，你不是不懂佛郎机语吗？先前徐夫人和艾伯格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顾云霁斜他一眼，轻飘飘道：“猜的。”

    是猜的，但也不全是猜的。总不能说他和徐书华夫妻好几年，对彼此的思维方式了如指掌，仅凭默契就能大约知道她是怎么劝说艾伯格的吧？

    顾云霁看回到艾伯格身上，肯定地点点头：“自然是真的，具体的事宜我们可以找时间慢慢商议，跟你们签订契约，白纸黑字地写下来，这样你们总不用担心我们反悔了？”

    梅峰适时接道：“艾伯格先生放心，我华夏既为礼仪之邦，自恃天朝上国，必不会行出尔反尔之事。只要咱们签订了契约，把有关条款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朝就一定会做到。”

    说到这，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们立刻停止向高世殊提供火器，我们才有继续谈下去的可能。”

    艾伯格神色几番变化，终究还是咬咬牙，站起来道：“请几位给我点时间，我回去一定尽力劝说其他人，放弃高世殊转而来和贵朝合作。”

    梅峰微微一笑：“那就等着阁下的好消息了。”

    说罢，梅峰朝旁边的苏旗递了个眼神。接收到他的示意，苏旗点点头，挥退了堵在门口的士兵，放他们离开。

    艾伯格等人一走，沈柏奕瞬间松了口气，有些疲累地道：“明明只是简单会个面，怎么感觉比上次跟陶炼的招安谈判还麻烦，这些佛郎机人果然没安好心，居然明晃晃地就给咱们挖坑。”

    “要不是徐夫人，发现了两版介绍表的猫腻，咱们说不定还真要栽个跟头。”

    徐书华微笑颔首：“沈大人过誉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管怎么说，今日的结果还不算太差，苏旗回想方才的场景，对顾云霁笑骂道：“云霁，你小子，果然是鬼精鬼精的！”

    “你先前是怎么想到让佛郎机人把没交完的火器给咱们的？用他们的武器打高世殊，然后用高世殊的钱付款，而咱们一分钱没出，就既拿到了火器又端掉了倭寇，在中间白得好处。这么离谱的提议，亏你也能把艾伯格说动。”

    顾云霁笑道：“这不是艾伯格说他们没拿到货款不能停止交货吗，他们如今陷入了两难，继续交货会被朝廷追究，不交货又拿不到钱。说到底他们最在乎的还是钱，相比起高世殊，朝廷的保证可是可靠多了。”

    “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退路，和朝廷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就算我方才是画大饼，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承诺，他们多半还是要答应。”

    “不错。”梅峰点点头，“看艾伯格那急匆匆的模样，今日回去之后肯定会尽力劝说商队里的其他人，让他们同意和朝廷合作。这几天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以应对谈判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顾云霁等人都没有异议，纷纷答应下来。

    见梅峰几人谈起了公事，徐书华自觉是时候退场了，便朝众人行了礼，准备离开。

    走之前，徐书华和顾云霁交换了个眼神，二人对视了一瞬，很快又默契地互相移开目光，礼貌又疏离，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内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他们互相之间不太熟悉。

    目送徐书华离开，顾云霁收回视线，一转头，却发现沈柏奕也在盯着她的背影，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怪怪的感觉：“沈大人，看什么呢？都走远了。”

    沈柏奕没想太多，感叹道：“今日短暂接触下来，深觉徐夫人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相貌自不必多说，谈谈吐得体，端庄不失大家之风，待人接物也十分自然，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才华横溢，精通佛郎机语，真是把我们这些男子都给比下去了。”

    “徐家书香门第，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儿倒也不稀奇，只是观徐夫人如此，我还真有些好奇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能接受自己妻子出席这种场合的，想必也是思想开明，有机会倒想认识一下。”

    听到沈柏奕夸赞徐书华，顾云霁不由有些骄傲，然而却不愿意他知道自己和徐书华的关系，便不动声色道：“徐夫人语言能力出众是事实，夸她就夸她，关注她丈夫做什么，这些事和他又不相干。”

    沈柏奕不以为然：“诶，顾大人此言差矣。虽说徐家和你家是姻亲关系，但徐夫人帮了咱们这么多，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让人家白忙活一场。”

    “只不过她是女子，男女有别，公事还好，别的时候咱们不好和她过多接触。不如叫上她的丈夫，咱们也都带上自己的家眷，一起私下里吃个饭，权当表达一下感谢。”

    顾云霁闻言神色古怪，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沈柏奕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反而兴致勃勃地问道：“顾大人，你们是亲戚，你应该认识她丈夫吧？什么时候把他叫来一起吃个饭，咱们正好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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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合作达成

    “这大概不行。”

    顾云霁还没回答，苏旗就插话进来，憋着笑：“而且如果大家一起吃饭的话，不仅徐夫人的丈夫来不了，云霁的家眷也来不了。”

    沈柏奕不明所以，真诚地疑惑道：“为什么？徐夫人的丈夫来不了就算了，为什么顾大人的夫人也来不了？是有什么事吗？”

    沈柏奕除了军事上的理论研究以外，在其余方面多少有点迟钝，硬是没看出苏旗表情里的意味深长。但顾云霁还是怕再这样下去让他回过味来，暗中瞪苏旗一眼，轻咳两声，不自然地转移话题：

    “徐夫人帮了我们这么多，感谢是要感谢的，但没必要牵扯她丈夫。女子又如何？就算不入仕不做官，对女子的褒奖方式也多的是。”

    “我们可以以官府的名义对她进行嘉奖，也可以为她著书立传，将她的事迹写进本地的府志里。甚至若是后面她出的力多了，咱们上书给陛下，替她求个封号也不是不可以。”

    见苏旗一副“我倒要看你怎么演”的表情，顾云霁说着说着，突然有几分心虚，索性板起脸，故作严肃道：“沈大人，依我之见，你这思维方式得变一变，太古板了。”

    “不要一见到出色的女子，就容易想到她的丈夫，开始猜测起人家的感情状况，这可不应该。想必徐夫人兢兢业业为我们做翻译，也不希望我们首先关注到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的丈夫吧？”

    “别的不说，就说我自己，和你们共事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你关注过我的妻子是什么人？徐夫人是来做翻译的，不要总好奇别人的私事。”

    眼看苏旗笑意加深，憋笑憋得脸都红了，顾云霁自觉脸还没厚到这个程度，硬着头皮说完最后一句，索性借口府衙有事，匆匆转身离开。

    顾云霁一走，苏旗再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沈柏奕觉得他这笑意来得莫名其妙，然而想到顾云霁方才的话，还真有几分好奇：“说起来，顾大人的夫人——徐家长房大小姐，也是位了不起的女子。”

    “前段时间绍兴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说她提着剑从祠堂逼出了自己的罪犯堂兄，大义灭亲，颇有徐文正公之风。相比起徐夫人的丈夫，我还更好奇顾大人的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旗几乎快笑痛了肚子，看着远处顾云霁匆匆离开的背影，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话里有话地道：“或许……是个如徐夫人一般优秀出色的女子吧。”

    听到苏旗的话，沈柏奕却是皱了皱眉，觉得这话不妥。

    顾大人是有妇之夫，徐夫人是有妇之夫，虽然两人算得上亲戚，但都是有家庭的人，怎么能够这样说？这不是坏徐夫人的名声吗？苏旗这玩笑可开得不好。

    沈柏奕收敛神色，正想提醒苏旗两句，就见梅峰笑着过来：“好了，会面都结束了，咱们还是各自回衙门处理公事，改日再好好商量怎么跟佛郎机人谈判。”

    说着，他悄悄递给苏旗一个眼神，示意他别逗沈柏奕了。

    今日官府这边就沈柏奕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真以为顾云霁和徐书华不熟，再继续逗下去，怕是他越想越糊涂，自己都能把自己绕晕，看着怪可怜的。

    看着二人暗暗交换眼神，沈柏奕心底有种莫名的感觉，隐隐意识到他们好像有什么事瞒着自己，然而想也想不明白，只好先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

    几日后，艾伯格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商队同意停止向高世殊交货，转而和大夏朝廷合作。随后两方进行谈判，经过一番复杂的拉扯争吵，最后谈妥的成果基本和顾云霁提出的方案差不多，合作契约成功签订。

    根据契约内容，商队要将已经制作完成、暂未向高世殊交货的火器提供给官府，并合作攻打高世殊。待高世殊一派的倭寇被彻底剿除，就用查抄的家底来支付商队提供火器的费用。

    如果高世殊的家底不足以支付火器费用，大夏朝廷就要在未来三年内，将丝绸、茶叶等重要货物优先卖给佛郎机王室，并给予一定程度的价格优惠。

    对朝廷来说，货物卖谁都是卖，这相当于既剿除了倭寇，又赚到了钱，简直百利无一害。消息传回到京城，朝中诸公难得一致达成了同意，全部表达了支持，合作进行得很顺利。

    深秋九月，佛郎机商队的火器分批前后运到，为了之后的茶叶丝绸贸易，自从契约签订以后，对方的态度相当热情，积极地表示可以提供使用说明，甚至派专人教士兵如何操作，帮助朝廷官兵上手。

    西洋火器和华夏火器毕竟存在差异，士兵们连本朝的火器都没见过多少，操作确实生疏，有人手把手地进行教授，官府自然对此乐见其成。

    火器全部运到之后，梅峰等人全都一一查验过，确认没有问题。顾云霁大概看了一眼，发现这些火器并不比朝廷的火器先进多少，只是更适合海战，基本上比较轻便，大部分火器两三个士兵就可以操作。

    佛郎机人自己生产的火器，艾伯格等人对其当然是夸得天花乱坠，一番颇有水分的吹嘘下来，顾云霁却对其威力没有多少实感。

    术业有专攻，顾云霁不是很了解海战的具体情况，光靠听说并不能产生真切的感受，索性问道：“艾伯格先生一行人远渡重洋而来，想必是有过硬的武装实力，你们有没有装备了全套火器的战船？可否让我们参观一下？”

    都说华夏是天朝上国，受四方来朝，可艾伯格等人心底里多少还是有些隐隐的不服。

    他们认为自己国家的商队航行足迹遍布整个世界，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东方，除了做生意之外，也还有炫耀实力的意味。

    艾伯格早巴不得在大夏官府面前展现自家的海船有多厉害，听顾云霁这样说，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当然可以，几位大人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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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参观战船

    因着双方已经签订了合作契约，艾伯格便也不避着什么，带着顾云霁一行人，来到了他们商队停泊在附近海域的一艘战船上。

    「长官！」

    船上的水手一见到艾伯格等人，立刻站直行了个西方的军礼，身板笔直训练有素，看得出来素养很是不错。这也正是这支商队隶属于佛郎机王室的佐证——野路子出来的水手大多精神涣散，举止随意，远没有如此严明的纪律。

    艾伯格似乎也对自己手下的水手所展现出来的风貌很是满意，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略带几分骄傲地对顾云霁几人道：「诸位请看，这便是我们装备了全套新式火器的战船了。」

    这个时代的战船和前世的战船存在很大区别，外观式样上和普通船只几乎没有差别，看不到明显突出的攻击性武器，更不会有能够远距离打击敌方目标的大型火炮等。

    艾伯格所说的「装备火器」，主要是指装备在水手身上的火器。

    接下来，艾伯格便向一行人展示了他们所装备的各式各样的火器。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单兵作战时持有的小型火器，一个士兵就能独立使用，跟用于陆地作战的火枪差不多。主要在双方战船距离较近的时候，对敌方士兵进行近距离射击，为之后可能的接舷战减轻压力。

    除了单兵作战火器之外，剩下多半都是两人或三人合作使用的中型火器。

    这种火器体型比较大，很是笨重，射击距离和杀伤力相对于火枪都有一个质的提升。类似的火器朝廷也有，只不过因其运输不便，多数情况下还是用于攻城战。

    近年来大夏四境比较安定，即便有战事，也是偏重于防守，这样的中型火器已经很久没有用武之地了。火器局目前的研究重心更多地还是放在了轻便型火器上，海防松弛，连带着海战火器的研究也被朝廷抛之脑后。

    一通简单的参观下来，倒也没有看见什么特别新奇的，但顾云霁和梅峰等人的心还是不约而同地沉了沉。

    单看火器制造技术，佛郎机人确实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个别小型火器用的还是神机营早就淘汰了的式样，远远比不上朝廷自制火器的精妙。

    可佛郎机人的先进之处不在技术，而在于海战理念以及对海战的重视。

    船上的每一个水手都训练有素，除了作战的士兵，还有专门保障后勤的后勤人员、负责维护修缮火器的枪炮匠等。彼此间分工明确，合作默契，宛如一个庞大的机器，一旦遇到战事，可以想象整个战船将会以何等高速的效率运转。

    反观大夏这边，顾云霁见过水师的训练场景，知道朝廷现今的海战方式还处于一个相当朴素的阶段。

    武器装备方面自不用提，是远远比不上佛郎机人的——朝廷不是没有先进的火器，而是没有适合海上作战的火器，中央常年累月对海防的轻视，自然造就了朝廷水师短时间内难以弥补的差距。

    除此之外，更为关键的是，朝廷水师目前最主要的作战方式还是接舷战。

    接舷战，即用己方船舷靠近敌方船舷，而后士兵跳上敌方战船，用白刃和敌人进行拼杀——光听介绍，就能知道这是一种简单粗暴且落后的海战方式。

    这个时代技术不发达，在普遍缺少远程攻击武器的情况下，此前双方除了靠近之后白刃对白刃，几乎没有其余的方法。

    然而眼下的情况是，佛郎机人依靠自己不断创新进步的火器技术，已经开始慢慢从接舷战向火力战转变了。他们可以在船舷相接之前，就率先使用火器对敌方进行打击，这种作战方式，威力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船舷相接之后，战斗才算真正开始，可在双方船只不断靠近的过程中，士兵们自然也不是干站着，而

    是会采取一系列的措施。

    在曾经的海战中，朝廷的一贯做法是准备投石手和镖枪手，等船只靠近到一定距离，便向敌方船只投掷石头、镖枪等物，还会扔火药弹和石灰弹，以达到迷瞎敌人眼睛的目的。

    听起来这种作战方式似乎还挺有效的，可一旦和中型火器比起来，又实在不够看。若是运用到真正的海战里，只怕敌方船只还没有进入投掷范围，我方士兵就已经被对方的火炮打得死伤惨重了。

    朝廷和佛郎机人目前是合作关系，但一番参观下来，梅峰等人不禁还是有些许担忧——佛郎机战船火器装备如此齐全，若是一朝发生战事，朝廷水师就这么和他们对上，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佛郎机商队带着这么多的火器，千里迢迢从西洋来到东方，除了做生意之外，多半也怀揣着炫耀武力的心思，他们还曾经与倭寇高世殊进行贸易，可见狼子野心，朝廷不能不对其有所防备。

    前面艾伯格仍在滔滔不绝地对各式火器进行介绍，后面的顾云霁一边听着，一边和梅峰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眸中看到迫切感——朝廷的水师训练，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幸好朝廷是有火器技术底子的，只要有了方向，追平差距并不是很难的事。

    今天这回不仅是参观，也算是对佛郎机人海战的一种观摩学习，等回去之后将今日见闻记录成文，再呈给景丰帝，便可劝说他下令训练水师改进火器。

    佛郎机人不仅是好的合作伙伴，也是朝廷隐藏的威胁，有了鲜活的例子在面前，即便是朝中那帮顽固的老臣，也未必不能被说服。

    这样想着，顾云霁打定主意，于是更加仔细地听艾伯格的介绍，并留心战船上的各种装置设备。

    正参观着，顾云霁突然注意到角落里几个被黑布盖着的物体，体型不算小，从形状上来看，像是什么火炮类的大型武器。

    见艾伯格仿佛有意忽略似的，看都没看那个角落，径直走向下一个地方。顾云霁心头微动，敏锐察觉到了什么，索性停下脚步问道：「那边被布盖着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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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先进火炮

    顾云霁指着角落里被布盖着的物体，问艾伯格：「那些是什么？艾伯格先生可否给我们介绍介绍？」

    听到他的话，艾伯格的眼神不自然地闪了闪，故作轻松地笑道：「哦，没什么，一些杂物罢了，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影响整洁，所以暂时用布盖起来。」

    顾云霁敏锐捕捉到艾伯格表情的异样，当下眼睛微眯：「是吗？只是一些杂物？可我瞧这形状，有明显的炮筒，莫不是什么先进的大型火炮，艾伯格先生藏着掖着，不愿意给我们看吧？」

    哪怕是被布盖着，也能看见其上有一个细长的圆筒状装置，明显是火器的炮筒。

    艾伯格或许也自觉「杂物」的托辞太说不过去，语噎一瞬，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顾大人说笑……我们商队既与贵朝签订了合作契约，就该坦诚相待，又怎么会对你们藏着掖着呢？」

    「这布早就被淘汰了，根本用不了，空放着占地方而已，没什么可看的。」

    艾伯格愈是如此表现，顾云霁愈是觉得这被蒙起来的火器不一般，三分的好奇顿时被勾出了十分，打定主意非要看到不可，便故意道：

    「仅从样式来看，这火器的大小可不得了……说来也是我年纪轻阅历浅，还真没见过炮筒这样大的火器，今日难得一见，不如艾伯格先生就让我开开眼界？」

    艾伯格面露为难：「这……」

    随行担任翻译的徐书华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动声色道：「艾伯格先生，你先前也说了，大夏朝廷和佛郎机王室现在是合作关系，作为合作伙伴，彼此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真诚和信任。」

    「在之前的一些交流中，我们已经向你们提供了各种官府所掌握的高世殊底细，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我们以诚相待，那么相应地，诸位是不是也应该以诚回之？」

    「区区几件火器，你们都要藏着掖着不给看，这恐怕不应该是佛郎机王室应有的胸襟和气度吧？」

    这番话说得艾伯格颜面有些挂不住，他纠结了一会儿，索性坦白道：

    「……倒也不是我不愿意给诸位看，这火器是新近研发出来的重要武器，数量有限，王室将其看得极重要。哪怕是我们商队内部，也只有少数水手精英才有使用权，外人就更别说了。」

    说到这里，艾伯格顿了顿，将穿着板正官服的梅峰等人环视一圈，内心权衡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不过徐夫人说得对，伙伴之间就该坦诚相待，不然还谈什么合作？」

    「今日我就破一回例，为华夏官府的几位大人，介绍一下我们王室火器研发的骄傲之作——佛郎机炮。」

    说着，艾伯格招手唤人上来，拿掉了蒙在火器上的布。

    蒙布被揭开，露出两座长五六尺，炮筒细长的大型火器。仅从体型来看，这火器算不上顶级，但它的炮筒绝对是顾云霁所见过的火器中最大、且最独一无二的。

    走近一瞧，才发现炮筒几乎是这座火器的主体，其下是个木质的架子，设有小轮子，方便移动搬运。

    炮筒除了细长以外，其最大的吸睛点莫过于筒身一端留有开口孔槽，并非是封闭式的，里面放了个比外面炮筒小一号的火铳，一大一小，看起来像是嵌套的。

    苏旗在北疆带兵多年，配的可谓是整个大夏最好的军用装备，各式各样的火器他见了不少，却也没见过这种「大小嵌套」的火铳，不由好奇道：

    「这炮筒里面怎么还有个短的小炮筒？倒没见什么火器居然还有两个炮筒的，这有什么作用？」

    看众人都是一副头一次见的新奇模样，艾伯格内心生出隐隐的骄傲，笑道：「这便是我们佛郎机炮的先进之处了。外面的炮筒为母铳，里面的炮筒为子铳，一个母铳

    配有五个子铳。」

    「使用前，需将五个子铳填满火药备用，而后填入母铳依次发射。一个子铳的火药打空了，就撤下来换下一个子铳，如此不断撤换，可实现至多五次的连续发射。」

    经艾伯格这么一介绍，顾云霁算是听明白了。

    相比起传统战场使用的冷兵器，时下的火器虽然杀伤力巨大，可还是存在着不少弊端，其中之一就是火药填充耗时长，不能做到短时间内的连续发射。

    哪怕是最轻便最简单的单兵作战火器，使用时也需要现场填充弹药、火药，然后瞄准点火。打一发子弹就要填一次火药，发射完毕之后，想要进行二次发射，就必须把以上冗繁的程序再进行一遍。

    如果是笨重的大型火炮，那填充弹药的过程就更复杂了，要先依次填满铁弹、铅弹等子弹，而后将火药填满并且压实，最后还要找好位置，进行瞄准发射。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贵的，当你还在吭哧吭哧填弹药的时候，敌军说不定都已经打到眼前来了。

    所以类似于「佛郎机炮」的大型火器，朝廷通常情况下很少使用，即便是用，也大多用在攻城战。

    然而佛郎机炮不一样，其「子母铳」的设置，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弹药填充耗时过长的问题。

    连续进行五次发射，听起来似乎不怎么样，可要是多来几门这样的火炮，瞄准敌方目标一齐发射，就相当于在短时间内进行了数十次轰炸。倘若放在攻城战里，怕是都能把城门给轰塌了。

    简简单单一个「子母铳」的设置，就能让火炮的威力更上一层楼，若是将子母铳广泛应用在其余大型火炮中——或者干脆直接从佛郎机人这里购入一批佛郎机炮，岂不是能快速提升朝廷水师的实力？

    不只是顾云霁，苏旗、梅峰等人也很快想到了这一层，几乎是顷刻间，众人看向佛郎机炮的眼神便炽热起来。

    梅峰目含希冀地看着艾伯格：「艾伯格先生，如你所说，这子母铳的设置果真精妙。放眼当下所有火器，贵商队的佛郎机炮也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先进，既然如今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不知……可否卖给我们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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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炫耀心理

    听到梅峰的话，艾伯格微微一笑，似乎对他的表现并不意外，然而嘴上拒绝得却十分干净利落：「不行。」

    「先前我已经跟诸位说了，这佛郎机炮不仅是我们王室火器研发的骄傲之作，更是我们现今所持有的重要秘密火器，其先进程度放眼整个世界都属顶尖。」

    「今日摆出来让诸位参观已经是破了例，又怎么可能再卖给你们？这是万万不行的。」

    梅峰闻言，眼里的希冀瞬间熄灭，顾云霁却仍不死心：「当真一点都不可能？如此精妙的火器，我们当然知道它的重要程度，艾伯格先生又怎知我们开出的条件不会让你动心？」

    艾伯格态度坚决：「当真一点都不可能。佛朗机炮于我王室而言地位特殊，任你们开出再好的条件，我们也不会答应售卖。」

    听他如此说，顾云霁也只好作罢，可内心还是不甘愿朝廷在火器技术上落后于他人，当下恨不得长出十双眼睛，将佛郎机炮的内外构造看个清清楚楚，回去好让官府的匠人仿造。

    艾伯格对此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此次随行的人中基本都是朝廷的官员或是官府的差役，于火器一道都是外行。而火器制造需要极强的专业知识，外行人就算能看到二者的不同，也不会懂得其中微妙的区别。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佛郎机炮的先进之处就在于「子母铳」的设计，可知道是一回事，仿造却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华夏火器制造技术水平很高，但仅凭顾云霁几人的眼观口述，官府的匠人若想要仿造，没个三年五载的怕是做不出什么成果。

    故而此刻顾云霁几人对这佛郎机炮观察得再仔细，在艾伯格看来不过都是无用功。为了彰显王室的胸怀气度，他甚至还叫来几个随从，将佛郎机炮推到甲板上进行简单的发射演示，方便他们理解得更加清楚。

    「……佛郎机炮除了连续发射之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射程远。像这么一门炮，通常情况下的有效射程是一里多，最大射程则是将近三里！」

    面对艾伯格滔滔不绝的介绍，顾云霁听得暗暗心惊。

    一里有余的有效射程，在还流行接舷战的时下海战来说，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在接舷战里，镖枪、石灰弹的投掷距离一般是几十米，最多不超过一百米，两相比较之下，简直是降维打击。

    顾云霁不知道艾伯格这话有几分的可信度，是不是故意夸大事实来威慑他们，但对方既然能这么说，想必也是有一定底气的。

    都说华夏为天朝上国，这不仅仅是华夏人自己这么认为，更是其余诸国的普遍认识。也就是近些年来，西洋人经过了地理大发现，航海技术突飞猛进，足迹遍布整个世界，这才开始慢慢滋生出了挑战华夏天朝权威的心思。

    明明是至关重要的先进火器，却还是肯拿出来给顾云霁等人看，艾伯格此举不仅仅是为了赢得合作伙伴的信任，更是有着炫耀武力的心理在——天朝上国又怎样，这样先进的火器，你们还不是没有？

    顾云霁尚且还好，主要是梅峰几人，多年来在面对外国使者时自信惯了，还从未有过哪方面被全方位压制的感觉，一时心里都有些憋屈难受。

    沈柏奕擅长理论研究，火器他也有所涉猎，并非是毫无所知的门外汉。闻言他不禁对艾伯格的话产生了怀疑：

    「一里多的有效射程？怕是说大话了吧。且不谈你们的佛郎机炮能不能打那么远，关键你们怎么瞄准？好几里的距离，再大的船看着也就跟个小黑点似的，谁敢说自己一定能打中？」

    见沈柏奕提出质疑，艾伯格似乎有些不满：「仅凭人的肉眼，几里的距离自然是打不中，但我们的佛郎机炮不一样，这上面可是有专门的瞄准装置。」

    沈柏奕听得睁大眼睛：「专门的瞄准装置？」

    这个时代的火器发射基本都是靠人的肉眼瞄准，越是重要且大型的火炮，越是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兵进行操作。朝廷水师不仅落后在缺少先进的海战火器，更缺少可操作火器的士兵。

    而在此之前，什么专门的瞄准装置，沈柏奕听都没听说过。

    「不错，专门用于瞄准的装置，这当然也是我们王室独一份的发明！」见沈柏奕如此反应，艾伯格神情隐隐有些自得，随便指了个侍从道，「你，去给沈大人好好演示一下，咱们的瞄准装置到底是怎么用的。」

    这侍从是东亚面孔，甚至有可能是华夏血脉，皮肤黝黑，一看就在海上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面相看着很是憨厚。

    听到艾伯格的话，他似乎有些拘谨，略带瑟缩地看了顾云霁一行人几眼，而后便用磕磕绊绊的大夏官话，一边给沈柏奕介绍，一边演示了起来。

    「大人请看，瞄准装置在这，这个叫做准星，这个叫做照门，它要这样用……」

    经过侍从的演示，沈柏奕简单上手了一下，当他透过瞄准镜看见远方的一块礁石时，眼睛瞬间瞪大，口中不由自主发出惊叹：「这，这……当真是奇妙！」

    「那礁石离咱们怕是得有个一里多远，用眼睛除了一片茫茫的大海，什么都看不到，然而透过这瞄准镜子，却是纤毫毕现，连上头的一只海鸟都看得清清楚楚！」

    望远镜在这个时代还是相当稀缺的，饶是梅峰等人，也没见过望远能力这么好的瞄准装置。听见沈柏奕如此说，不由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要上手试试。

    而对顾云霁来说，前世什么望远镜他没听说过，相比起这所谓「精妙」的瞄准装置，他现在更关注另一件事。

    赵金宝作为佛郎机商队中的一个枪炮匠，平日里的主业就是捣鼓火器，然而华夏人在商队内的地位很低，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后方，见不到外客。

    今日若非有官府的人来参观，需要懂得大夏官话的人在旁侍奉，他怕是都没有上甲板的机会。

    见沈柏奕几人渐渐掌握了使用瞄准装置的要领，赵金宝知道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相当知趣地退下，默默侍候在一边。

    这时，他看见一身绯色官服的绍兴知府向他走来，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方才听兄台说官话，带了几分熟悉的口音，叫我十分亲切，不知可是绍兴府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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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挖人墙角

    方才顾云霁就觉出来了，这侍从的官话说得虽然磕绊，却并不是因为不熟悉，而是带着一股浓浓的地方乡音——以顾云霁在绍兴当了几年知府的经验来看，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眼前这人应当正是绍兴府人士。

    既然是绍兴府的人，同为华夏血脉，想必是比艾伯格等外国人要容易亲近得多了，看他先前对佛郎机炮的操作很是熟悉，说不定就是个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

    若以丰厚条件诱之，说动其离开佛郎机商队，转而给官府做事，岂不是能让朝廷的火器研发进度加快？说不定甚至能将佛郎机炮给直接仿造出来。

    要真是那样，他们哪里还用得着跟艾伯格磨什么嘴皮子，完全不用担心先进火器被对方垄断。

    抱着这样的心思，顾云霁对赵金宝的态度便不由热情了些许，然而他的热情却是将赵金宝给吓了一跳。

    赵金宝在佛郎机商队中的地位处于底层，加入商队之前也就是个普通人，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就算不知道顾云霁的身份，但从他那一身板正官服也能猜到他身份不简单，多半是个大官。

    顾云霁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如此年轻有为的“大官”，不仅主动跟他这个小小侍从搭话，还一口一个“兄台”，态度相当和气。

    赵金宝哪里受过这般对待，当久了底层人，骨子里对上层人士的服从让他分外惶恐不安，脸瞬间变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成了个结巴：“我，我我……大人，您，我……”

    顾云霁对此很是无奈，只得愈发和缓了语气，安慰他：“不要紧张，我也只是闲来无事，同你聊聊天罢了。我是绍兴的知府，刚听你的口音和我治下的老百姓们很像，让我感觉很是亲切，还以为你是绍兴人呢。”

    见顾云霁态度仍然很是亲和，赵金宝渐渐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略拘谨的笑容，顺嘴同他聊起来：“大人好耳力，您猜得不错，我祖籍确实是绍兴府的。常年在海外行走，很少有回国的机会，官话说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顾云霁挑眉：“祖籍绍兴府的？那可真是巧。你是一出生就在海外，还是小时候跟着长辈出去的？”

    赵金宝干巴巴笑了笑，没有回答，似乎不愿讲述自己的经历。

    顾云霁心头微动，隐约察觉到什么，正琢磨着该怎么跟他套话，便被艾伯格叫住，说是时候不早，该用午膳了。

    众目睽睽之下，顾云霁也不太好跟赵金宝一个人攀谈过久，当下只好止住话头，跟艾伯格等人去用膳。

    双方毕竟是达成了合作关系，商队的人准备膳食还算用心，除了佛郎机特色食物之外，怕顾云霁一行人吃不惯，特地还备了华夏的传统菜品，一顿饭吃得也算愉快。

    顾云霁仍惦记着先前那个绍兴祖籍的侍从，草草用过饭之后，便借口散步消食，提前离席，在船上闲逛起来。

    船上四处都有商队站岗的水手，既是以消食为名，顾云霁不好大张旗鼓找人，装作不经意地目光搜寻一番，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赵金宝。

    他立刻走过去，笑着道：“好巧啊，又看见你了。这都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怎么不去吃饭？”

    听见顾云霁的声音，赵金宝连忙站起来，一边憨笑着，一边不好意思地将手里的东西摊开给他看：“劳知府大人关心，我正在吃着呢。”

    看见他手里的半个干巴巴的黑馍，顾云霁目露诧异：“你就吃这个？先前我看见那些个水手的伙食，有肉有菜的，看着还不错啊，怎么到了你这就这么差？”

    赵金宝闻言眼中闪过落寞，不由自主垂下目光，自嘲笑道：“您也说了，那是水手，他们都是佛郎机本国人，所以才有那么好的待遇，我们这些外国人，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能跟他们比啊？”

    顾云霁观察着他的神情，不动声色继续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在他们手底下做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这里待不下去，那就换个活法，哪怕是回去种地也是好的。”

    见赵金宝面露犹豫，顾云霁不等他开口，便率先道：“诶——你可别看不起种地，这两年年景还不错，风调雨顺的，而且倭寇也被剿得差不多了，世道太平。”

    “好歹是江南鱼米之乡，哪怕是种地，只要肯努力，不愁把日子过不好。”

    赵金宝面露苦笑：“知府大人说笑了，我虽然如今在给佛郎机人做事，但我祖祖辈辈都是农户，哪敢看不起种地的？”

    “主要我离乡都好些年了，地卖了，房子肯定也塌了，亲朋好友都没剩几个，家乡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如何回去？若真像您说的能回去种地，我肯定是乐意得不得了，还待这受那些西洋鬼子的气干嘛！”

    看赵金宝这样子，明显是对佛郎机商队多有不满，只是别无选择，迫不得已忍耐下去罢了。

    见他归家的意愿这么强，顾云霁心中顿觉挖人有希望，当即便接话：“这有什么？种不了地，也可以干别的事。我先前瞧你对火炮的事了如执掌，想必你是个枪炮匠吧？天荒饿不死手艺人，有门技艺傍身，你难道还怕活不下去？”

    赵金宝神色动摇：“话是这样说，但……”

    顾云霁趁热打铁：“更别说，眼下浙江和福建官府的重心都在剿除倭寇上，一门心思想要训练水师，要练水师就少不了火器。官府如今正缺枪炮匠，以你在佛郎机人手下研究了这么久火器的经验，不愁找不到事做。”

    “枪炮匠稀缺，技艺高超的枪炮匠更是尤其稀缺，只要你肯来，官府当然是抢着要你。”

    听他如此说，赵金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的希冀瞬间熄灭，整个人沉默下去，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顾云霁察觉到不对劲，试探道：“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顾虑？虽然你现下在佛郎机商队做事，但毕竟是我华夏血脉。我顾云霁是朝廷的官员，也是大夏的子民，你我同根同本，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赵金宝闻言面色更加为难，踌躇再三，最终还是苦笑着摇摇头：“顾大人，多谢您好心，但我是没办法在官府做工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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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抛橄榄枝

    听赵金宝说自己没办法在官府做事，顾云霁目露诧异，疑惑地将他打量一番:「为什么这样说？可是你得罪了什么人，让你不敢回国？」

    「那倒没有，只是……」

    赵金宝吞吞吐吐的，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顾虑，一边犹豫着，一边似含畏惧地瞟了顾云霁两眼，最终还是咬咬牙，索性坦白：

    「实话告诉您吧顾大人，我并非是幼时跟着长辈出海，而是亲戚犯了罪，怕被牵连不得已逃亡到海外的。现下我在家乡的户籍已消，亲朋全无，只怕官府如今都还留着我的案底，我又如何回得去？」

    顾云霁没料到还有这回事，眼睛微眯：「……犯了罪？具体犯了什么罪？是你什么亲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云霁做了多年的官，多少养出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此刻他把脸微沉，看着跟方才亲和的模样大不相同。赵金宝本就心虚，这会儿更是羞愧得脸都红了，嗫嚅着道：

    「……是我远房一个表兄，他年轻的时候不学好，竟倒卖起了私盐，一朝事发，官府找上门来，他自己倒是事先逃了，却害得我们这些亲戚受牵连！」

    「当时官差们抓不到人，没法跟上头交代，就让我们凑齐一百两银子充作‘赃款，此事就算结了。但我们都是老实的庄稼人，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

    「也是我爹糊涂……走投无路之下，出了个携家投奔南洋亲戚的馊主意，于是便逃了。至于是什么时候，怕是……惠宗年间的事了……」

    赵金宝越说声音越小，把头埋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刚开始见顾云霁搭话时就瑟瑟缩缩，想来是害怕被官府追责。

    顾云霁闻言了然，心中一松，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原来如此，我还是以为是什么罪呢，根本不要紧的，是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听完赵金宝的讲述，顾云霁便把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

    无非是亲戚中出了个犯法之徒，本地官差不作为，横行乡里，抓不到犯人，就把责任和压力转移给老百姓。犯人逃了，作为犯人的亲戚，赵金宝一家人自然是首当其冲。

    至于那所谓一百两银子的用来充作「赃款」的钱，多半也是官差们随口胡诌的。顾云霁当了多年的地方官，对底层吏目们的嘴脸再清楚不过，有的人与其说他们是官差，倒不如说他们是匪徒，行为处事和恶霸没两样。

    只可惜赵金宝一家人胆子小，实在是不禁吓，真以为自己被贩卖私盐的亲戚牵连，犯下了大罪，不得已这才出逃海外。

    实际上，且不提亲戚关系疏远，赵金宝一家人根本不可能被牵连。关键时下地方法治不严，贩卖私盐屡禁不止，要是情节轻微，犯人可能做几年苦役就算完了，大多数都不会受到更严重的刑罚。

    更别说那是惠宗年间的事，这么多年过去，往事烟消云散，说不定当初恐吓赵金宝的那些官差都死了不少，哪里还能追他的责。

    想明白这些，顾云霁心中不禁一阵唏嘘。

    在上层人看来不起眼的一些小事，落在普通人身上很有可能就沉如万钧，赵金宝一家人因为官差的几句威胁，就吓得背井离乡，流亡海外，如今在西洋人手底下讨生活，生计十分艰难。

    赵金宝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顾云霁若此时告诉他真相，说他其实无罪，对方怕是要崩溃。

    于是，顾云霁编造了个善意的谎言，隐瞒了事情的真相，只说这两年朝廷法律有变，免除贩卖私盐连坐之罪，赵金宝如今是自由之身，不必害怕官府追究他的罪责。

    果不其然，赵金宝闻言激动得眼泪汪汪，话都快说不清楚：「大，大人您说

    的可是真的？我……我无罪？我能够老家去了？」

    顾云霁微笑点头：「不错，你无罪，你随时都能够回家。而且我可以代表官府向你保证，凭你这一身制造火炮的技艺，只要你肯来，我们一定给足丰厚的待遇，必不会亏待你。」

    「别的地方我尚不清楚，就说绍兴府，给普通枪炮匠的待遇是包吃包住，每天工钱五十文。如果技艺高超，甚至有创新发明的能力，那报酬就更高了，一次拿个几十两银子的奖金也并非是不可能。」

    赵金宝听得眼睛瞪大，一脸的不可置信：「包吃包住就算了，工钱居然有五十文，甚至还有奖金？！老天爷，这怕不是神仙窝才有的日子，顾大人您当真没哄我？」

    顾云霁失笑：「我哄你做什么？我说的千真万确，到时候若有一字是假，你尽管找我来要说法。神仙窝的形容是有些夸张了，不过人都是恋家的，相比起在外头吃苦受累，家乡不就是自己的神仙窝吗？」

    这话可谓是说到赵金宝心坎里了，若非万不得已，谁会想要离开自己的家乡？

    当初他跟着父母长辈投奔南洋亲戚，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几年之内双亲接连离世。剩他一个人在海外摸爬滚打，后来几经辗转，靠着机缘巧合学来的制造火炮的本事，这才勉强在佛郎机人手底下讨了口饭吃，中间有多少辛酸泪，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得到顾云霁的肯定回答，让他知道他不仅可以回家乡，还能到官府做事，拥有一份稳定的生计，这叫赵金宝如何不心动？他恨不得生出双翅膀，连行李包袱都不要，就立刻下了这西洋人的船，飞回自己的家乡去。

    顾云霁言笑晏晏地望着赵金宝，适时抛出橄榄枝：「怎么样，要不要辞了佛郎机商队的差事，回国来做事？要知道，官府如今可是相当缺你这样经验丰富的枪炮匠。」

    听了顾云霁的话，赵金宝的双眼瞬间亮起，然而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情绪复又低落下去，苦笑道：「想自然是想的，可您瞧我现在这样，走得了吗？」

    「除了我以外，商队里还有还几个华夏枪炮匠，佛郎机人的火炮制造我们全程都有参与，知道了他们那么多技术机密，您觉得佛郎机人能放我们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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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仿制火炮

    艾伯格等人目前最引以为豪的就是他们的佛郎机炮，恨不得将这个「大杀器」在手里拽得紧紧的，连售卖都不肯，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制造火炮的枪炮匠们离去？这不是将关键技术拱手让人吗？

    不得不说，赵金宝的顾虑是很有道理。

    「担心走不了？这我就不得不说，你多虑了。」

    然而顾云霁闻言却是哈哈一笑，仿佛完全不将此放在心上的样子，语调轻松：「我且问你，你现在在哪？」

    赵金宝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我现在……在佛郎机人的船上啊，顾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顾云霁笑而不答，复又问：「那我再问你，你所在的这艘佛郎机船，现在又是在哪？」

    赵金宝更加摸着不着头脑了，茫然四顾一番，不确定地道：「这艘船？这艘船……在海湾啊，绍兴府的北部海湾。」

    「不错！这艘船在绍兴府，哪怕是在海上，那也是在我绍兴府的管辖范围内。我等固然不能随意插手船上之事，但这群佛郎机人同样也要受官府管理，不可触犯我大夏国法。」

    顾云霁语气自信，面带笑意道：「这里是我大夏的疆土，而你是我大夏的子民。我朝的子民在我朝的疆域内，只要不作女干犯科，自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这群外邦人难道还管得着吗？」

    赵金宝闻言愣了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不由失笑于自己的死脑筋：「是，顾大人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我大夏是天朝上国，国力强盛，我想要回自己的家乡来，佛郎机人多半是不敢阻拦的。」

    顾云霁笃定道：「不是多半，而是一定不敢拦。他们佛郎机人就算有再先进的武器，也要看看自己在哪，这里是我华夏的地盘，他们纵然不满你们离开，难道还敢说什么吗？最后还不是只能忍下这口气。」

    「有官府给你们撑腰，你们怕什么？」

    这话可谓是给赵金宝吃了颗定心丸，他顿时放松下来：「有顾大人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您都亲自向我抛橄榄枝了，我岂有不应之理？您放心，我今天就回去动员其余华夏枪炮匠，一定把他们一个不落地带到您面前。」

    顾云霁面上绽开笑：「那我就期待你们的好消息了。」

    ——

    赵金宝说到做到，几日后，便带着佛郎机船上的其余几名枪炮匠，一起上岸回到了国内，做了绍兴府的官匠。

    来参观的梅峰一行人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赵金宝几个枪炮匠便闹着要离开商队，回到大夏境内。虽然他们声称是「见到故土，思念不能自抑」，但艾伯格不是傻子，自然是猜到了这背后的因由。

    然而正如顾云霁所料，艾伯格就算了猜到了也不能怎么样，这里是大夏的疆土，他作为外国人，没有权力扣押大夏的子民。赵金宝等人若是心甘情愿受雇佣也就罢了，若是他们不愿意，十个佛郎机商队也拦不住。

    更何况契约签订在前，佛郎机商队和大夏官府如今明面上仍是合作关系，艾伯格没有证据，只能是暗自咽下这个哑巴亏，哪怕心里气得要发疯，和官府的人打交道时却还是得和和气气的。

    顾云霁这边对此却是泰然自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赵金宝等人能愿意回国做官匠，除了是因为他们当初离乡本就是迫不得已以外，更重要的就是佛郎机人给他们的待遇实在太差，根本没把华夏籍的枪炮匠当人。

    人都是倾向于安于现状的，但凡日子过得去，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冒着风险做出改变。佛郎机商队自己没本事留住人才，就休怪顾云霁挖他们的墙角了。

    赵金宝在海外颠沛流离多年，如今历经辗转终于回到家乡，还有了一份待遇丰厚的差事，心中自然是对顾云霁十分感激。

    他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转得过弯，但并不蠢，知道目前官府最在意的火器就是佛郎机炮。回国之后立刻便带着枪炮匠们着手仿制，甚至还拍着胸脯向顾云霁保证，一定研制出性能更优的火炮出来。

    沈柏奕涉猎广泛，醉心理论研究，得知顾云霁从艾伯格那挖来了技术人才，准备仿制佛郎机炮，他兴奋得根本坐不住，索性加入赵金宝等人，日日跟他们泡在枪炮厂，通宵达旦地摸索调试。

    如此一个多月后，沈柏奕那边很快便传来了好消息：佛郎机炮仿制成功了。

    枪炮厂里，见到沈柏奕等人仿制出来的火炮，闻讯赶来的众人眼睛齐齐睁大，将其前前后后看了个遍，一时间瞠目结舌。

    和那日在艾伯格船上见到的佛郎机炮相比，眼前的火炮明显体积更大，高了一半不止，炮筒也做了加粗和加长，看着虽然笨重了不少，但相应地，杀伤力必然也有显著的提升。

    这个时代的火器制造比较朴素，大多数情况下，从火炮的体积就能判断其威力大小——越是庞大、沉重的火器，其杀伤力也就更大，更适合用于攻城战和海战。

    这火炮比佛郎机炮大了不少，威力自然也是显而易见的。梅峰越看眼睛越亮，问沈柏奕：「这便是你们仿制的佛郎机炮吗？」

    沈柏奕笑着点点头：「不错，这正是我们这一个月来的研究成果，仿制出来的佛郎机炮。」

    「不过，说是仿制也不太准确，因为我们还在其原有的基础上做了改良和优化，诸位请看——」

    说着，沈柏奕走到火炮前，为众人演示起来：「首先，我们增加了子铳的数量，从原来的五个变为了七个，现在可实现至多七次的连续发射。」

    苏旗听得不解：「这个不用沈大人说我也能明白，子铳越多，连续发射次数也就越多。既然如此，这子铳该多多益善才对，为何只用七个？存他百八十个不好吗？」

    沈柏奕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这子铳可不是说加就能加，关键要母铳承受得起才行。短时间内连续发射的次数越多，母铳的温度就会越高，同时也越容易爆裂变形。」

    「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贸然增加子铳，导致炮筒破裂弹药外露，只怕到时候还没歼灭敌人，自己人就先死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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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改良版本

    佛郎机炮的子母铳设计固然精妙，开创了火炮连续发射的先河，但只要有了现成的例子在，想要仿制并非难事，真正让其可能形成技术垄断的，还是制作子铳和母铳的材料。

    沈柏奕笑着道：「艾伯格他们能以自己的国名为这火炮命名，确实是有着引以为豪的资本的。他们用来制造炮筒的材料强度很大，若是换了冶炼技术落后的小国，哪怕比对着实物仿造，没有原材料，照样只能干瞪眼。」

    「好在我朝冶炼技术先进，对铜、铁的锻造更是炉火纯青，赵金宝精通佛郎机炮的构造原理，有他在一旁把关，我们才能在不断的尝试和改进中，最终将子铳的数量从五个增加到七个。」

    沈柏奕为人没什么架子，这些时日和枪炮匠同吃同用，工匠们对他是打心底里信服，相处起来很是亲和自然。

    饶是如此，被沈柏奕这么一夸，赵金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无措地挠了挠脑袋：「我就是个普通工匠，只会闷头干活，哪有那么厉害……还是多亏沈大人，没他指明方向，我们也不能这么快仿制出来。」

    「好了，大家都有功劳，就别互相推来推去的了。」

    梅峰一边笑着，一边鼓励般地拍拍赵金宝的肩膀，而后又看回到沈柏奕的身上：「从五个子铳到七个子铳，看似只是简单的数量增加，可若是应用在实战里，杀伤力便会有一个质的提升。」

    「有朝一日要是对上‘正宗的佛郎机炮，咱们这改良版也能不落下风。」

    「这怕不只是不落下风，而是全面碾压了。」顾云霁眉毛一挑，插话进来，「沈大人为人实际，向来不说大话，能被你称为‘改良版的火炮，应该不止这一处优点吧？」

    「知我者，顾大人也！」沈柏奕一副得遇知己的欣慰模样，哈哈一笑，「若只是增加子铳，根本用不着我们通宵达旦地研究一个多月，真正耗费我们大量时间心力的，还是在于射距的提升。」

    「既然是用于海战的火炮，那么除了威力之外，自然是射距越远，越占优势。然而若是不提精准度，再远的距离也是白搭，不仅要打得远，还要打得准，这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顾云霁问：「那咱们改良版火炮的射距是多远？」

    沈柏奕沉吟道：「目前看来……理论上的有效射距应该是不到三里。」

    「三里？而且还是有效射距！」苏旗惊眼睛一瞬睁大，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我可还记得，那日在佛郎机商队的船上时，艾伯格特别骄傲地说他们火炮的有效射距是一里多，那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三里的有效射距，就是佛郎机炮的三倍，正如云霁所说，这哪里是什么改良，分明是碾压式的打击！沈大人，你确定你没有夸大其词吗？」

    沈柏奕正色道：「事关朝廷剿倭大计，失之毫厘，放在实战里就是差之千里，我又怎敢夸大其词？不过我也说了，这是理论上的最佳情况，实战中或许有一些偏差。」

    「咱们这枪炮厂是前段时间上奏，朝廷批下来的临时作坊，材料工具有限。佛郎机火炮仿制成功后，为了节省材料，我们只做了简单的发射试验，对其性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战场情况复杂，谁都不能保证改良火炮的每一次发射都能达到三里的有效射距，受风力、视野等影响，其有效射距或许达不到三里，甚至只有两里也不是不可能。」

    见沈柏奕一副严肃的样子，顾云霁却是轻松一笑：「如沈大人你所说，哪怕是按照最悲观的情况来估计——即两里的有效射距，也胜过原版的佛郎机炮太多了，可莫要妄自菲薄。」

    沈柏奕对自己的研究成果自然是有信心的，他是担心苏旗等人对改良火

    炮预期过高，产生错误判断，届时影响战局，所以才做尽量保守的估计。

    顾云霁仔细比较一番后，彻底放下心来：「至多七次的连续发射，将近三里的有效射距，更大的体积和杀伤力……这样一看，相比起原版的佛郎机炮，我们的改良火炮可谓是在方方面面都有优势，此后便可不必忌惮这类先进火炮被佛郎机人垄断了。」

    火器技术也是国家军事实力的一部分，谁都不愿意在某一方面落后于人，如今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改良后的火炮，众人自参观战船那日起萦绕在心头的愁云才渐渐散去，重新露出轻松的笑意。

    梅峰笑道：「听你们这话里话外都在和佛郎机人的火炮作比较，可别忘了，咱们现在和艾伯格他们还是合作关系，说不定未来几十年内都不会有跟他们交战的机会。眼下研制火器的主要任务，还是为了剿灭高世殊一派的倭寇。」

    「那不就更不用担心了吗？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说起高世殊，苏旗轻嗤一声，「若说先前联合佛郎机商队，截胡了他们卖给倭寇的火器，有十分的把握剿灭高世殊，那么如今研制出了这改良版的火炮，便是相当于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等两方交战的时候，不管高世殊他们用什么战术，咱们只用将改良版火炮对准他们的船只，一气狂轰乱炸过去，怕是给他们打得渣都不剩，那群倭寇焉能有命在？」

    梅峰点点头：「话是如此，但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自从彻底堵死倭寇补给之后，高世殊基本上是不可能再翻盘了，几个月的消耗过去，他们多半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高世殊是个疯狗性子，绝不可能认输投降，死之前都要试图咬你一口肉，他必然还有一次竭尽全力的反扑，咱们要做好准备。」

    众人纷纷应和下来：「梅总督放心，如今佛郎机人的火器已经全部到货，水师训练也有了一定成效，应对突***况是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加紧巡逻，时刻关注高世殊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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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倭寇内讧

    改良版的佛郎机炮研制成功之后，相比起顾云霁等人的信心满满，鸣沙岛的倭寇之间的氛围，却是阴云密布。

    晚膳时间，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倭寇阴沉着脸，手里的干馍刚咬了一口，便条件反射地吐了出来，积压已久的火气瞬间爆发：「这什么鬼东西，狗都不吃！老子一天累死累活，给他高世殊出生入死，就他爹的给老子吃这个？！」

    众人对现状早有不满，闻言纷纷被勾起心头的烦躁，接二连三抱怨起来：

    「可不是吗，这什么破伙食！不说有肉有菜，但好歹得给我们吃好喝好吧？每人就两个干馍馍一碗烂菜汤，连滴油水都不见，老子的嘴巴都快淡出鸟了！」

    「我都不奢求有肉了，只要能吃饱就行，上个月隔三差五还能有顿加餐，结果这个月不说加餐，连份量都越来越少了。我们干的是搏命的行当，结果这么对我们，这是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他爷爷的，这么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老子经常半夜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响，觉都睡不着。照这样下去，只怕还没死在官兵的刀下，就先被自己人饿死了！」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一个身材干瘦，年龄稍长的倭寇搅动着碗里的清汤寡水，叹了口气：「当初高世殊收编我陶帮时，说是跟着他吃香喝辣，再创东南海上霸主之业。然而现在是三天饿九顿，哪比得上从前的光景啊……」

    在场的有不少都是陶帮旧人，闻言不由念起从前在陶帮的好来，嘴里嘟嘟囔囔道：

    「……都说高世殊为人心狠手辣，现在看来当真不假，对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能这么狠心。哪比得上陶帮主，宁可饿着自己都不会饿着咱们，那是真正地把咱们当兄弟。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任何情况下，在现主面前思念旧主，都是极犯忌讳的事。

    「嘘，噤声！别说了！」

    旁边一人听得眼皮直跳，警惕地环顾四周，没发现高世殊亲信的身影，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告诫道：「知道高世殊心狠手辣，你还敢背地里嚼舌根？当心他不给你好果子吃！」

    若放在往常时候，倭寇们一时发发牢骚，抱怨两句后就该及时闭嘴，避免惹上祸端。可此时大家伙胃里空空，早憋了一肚子的气，哪肯就此罢休。

    旁边人不说还好，这一说，先前那人的脾气瞬间被点燃，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老子就说他高世殊了怎么着！有本事他就杀了我，反正照这样下去，早晚都要死，与其这样浑浑噩噩地自我消耗，还不如一刀来个痛快！」

    「如今手里头好歹还有两个馍，这会子死了，不算饿死鬼，还能有人给我收尸建坟，也算有个体面的收场。总好过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官兵一朝打上门来，死得渣都不剩！」

    自欺欺人的蒙羞布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揭开，露出惨淡的现实，此话一出，屋内气氛骤变，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大家表面上是在抱怨高世殊不厚道，但其实心里都很清楚，不是高世殊不想给他们吃好喝好，而是没那个条件。

    自从几月前官府开始切断补给通道，高帮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紧巴了起来，期间他们想过很多办法，但最终都没有受到有效的成果，只能靠着之前的存粮，一点点坐吃山空下去。

    如今几个月过去，存粮耗得差不多了，那么自然而然，众人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没有人会不怕死，哪怕是杀人如麻的倭寇，一想到自己叱咤半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不久之后却要面临如此惨淡的收场，不由悲从心起，一时间悔不当初：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加入高家帮。现在想想，才知道陶帮主是多么的英明有远见，咱们毕竟是海盗贼寇，

    就算能猖狂一时，也不能猖狂一世，招安才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说来讽刺，这些陶帮旧人当初都是反对招安的人中跳的最凶的，如今时过境迁，却又觉得陶炼的决定是正确的，后悔痛心之下，竟也挤出了几滴眼泪，哽咽道：

    「陶帮主多好的一个人啊，当初要是没有意外，咱们就答应了朝廷的招安，我现在指不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拥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哪用得着吃这样的苦……哎，也是我一时糊涂，怎么就相信了高世殊的谎话了呢……」

    另一人一副愤愤然的样子，咬牙切齿道：「都怪郑羽那个鸟贼！那时候高世殊杀了陶帮主和水堂主，玉堂主又不在，郑羽作为唯一说得上话的堂主，不想着为陶老大和水堂主报仇也就罢了，居然还转投到仇人旗下，真是个忘恩负义、贪生怕死的懦夫！」

    「哎，谁说不是呢。」旁边人接上话头，语气中满是后悔，「当初咱们要是果断一点，直接杀了高世殊，不仅能为陶老大报仇，还能把他的人头献给官府，用来表现我们诚意，说不定能谈到更好的招安条件。」

    「只可惜，现在什么都晚了。」说着，这人摇摇头，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看那样子，八成遗憾没有报仇是假，遗憾错过招安，与荣华富贵失之交臂才是真。

    「谁说晚了？依我看，现在也不算太晚。」

    这时，先前那个刀疤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暗，阴恻恻地笑了笑：「官府虽然现在对咱们的态度很强硬，但招安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咱们要是主动投降，并献上高世殊的人头，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谋条活路是没问题的。」

    周围人闻言一惊，下意识地脊背发凉，结结巴巴道：「刀疤，你，你……你可莫要开玩笑，那可是高世殊，他能爬到现在的位置，可不是什么一般人。更何况，杀主叛离，在咱们海盗的规矩里可是大忌，这是昧良心的！」

    刀疤脸轻蔑一笑，面目阴狠：「老子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怕昧良心？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豁出去了，用他高世殊的人头，跟官府换荣华……唔！」

    刀疤脸说着说着，忽见脖间寒光一闪，他双目骇然，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从嘴角溢出大股鲜血，身体轰然倒地，很快便没了生息。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高世殊阴沉着一张脸，带着几个亲信高手从阴影处走出：「想杀我，你们还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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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穷途末路

    见到高世殊，众人面色齐刷刷变得惨白，结结巴巴道：「高，高高高帮主……」

    阴影处，高世殊沉着一张脸，带着几个亲信高手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冰冷的肃杀气息，像几尊一动不动的煞神。

    高世殊眼神危险地眯起，将屋内众人环视一圈，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呵，想杀我？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众人把头低低埋下，避开他的视线，一句话都不敢说。

    高世殊越看心头火气越盛，冷哼道：「老子出生入死，刀尖舔血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扯起这么大一个班子，有了今天的地位。如今却被手底下的兄弟密谋着怎么杀死，用我的人头去换荣华富贵，真是讽刺。」

    有人小心翼翼用余光窥着高世殊的神色，心里头怵得厉害，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高帮主，想要杀你的是刀疤，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不过是饭后在这闲聊几句罢了……」

    高世殊一记眼刀扫过去，面目阴狠：「少给我装蒜！把想要杀我明明白白说出来的只有刀疤一个，可藏在心底没有说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个！」

    那人瞬间不说话了，低头缩成了个鹌鹑，生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刀疤。

    高世殊说的不错，帮内日子难过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座的心怀鬼胎，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有的说不定早就收拾好了包袱打算跑路，还有的则如同刀疤一样，准备联合帮内其他人，索性干掉高世殊向官府投降。

    高世殊气得双眼发红，环顾屋内这一个个或心虚或畏惧的海盗，曾经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头不由涌上悲凉感：

    「诸位，你们扪心问问自己，我高世殊待你们不薄吧？是，现在的待遇是不怎么样，那是我没办法……那从前呢？从前日子好的时候，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们一口肉吃，我难道亏待过手底下的兄弟？结果呢，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众人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然而心里多少有几分不服气，有人硬着头皮道：「高帮主，不是兄弟们不讲义气，您从前对我们啥样我们心里头有数，但也要看看眼下是什么形势。」

    「我们做海盗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命，风里来雨里去，求的就是一个‘财字，然而现在别说财了，命都快没了。官府切断了我们所有的补给通道，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一冒头就打，逼着咱们只能龟缩在鸣沙岛慢慢消耗下去。」

    「几个月都过去了，还是没有转机，每天就吃这些干馍馍烂菜汤，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说着，这人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不知哪来的胆子，破罐子破摔道：「要我说，咱们还不如就此散伙，收拾包袱逃命去，各奔各的前程，谁也别碍着谁，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高世殊身边高手不少，想要暗杀他难如登天。然而法不责众，高世殊就算知道众人对他起了杀心，杀得了一个刀疤，却杀不了帮内的所有人，还是拿他们没办法。

    想到此处，众人勇气渐渐充足，纷纷附和道：

    「是啊是啊，和高帮主兄弟一场，谁也不希望最后闹个自相残杀的凄惨下场。既然如今维持不下去了，那就该和平散伙，以后有缘江湖上遇到了，还能互相帮扶两把是不是？」

    听得此话，高世殊脸色越来越沉，冷笑道：「想要就此散伙？怕是没那么容易。官府早就和佛郎机人勾结在一起，购置了大批的先进火器，准备一举端掉咱们高帮。」

    「这些日子他们正在加紧训练水师，说不准哪天就会打上门来。咱们凭目前的实力，消耗所有的家当或许还有一搏之力，但若是就这么解散，怕是正好给了官府分而化之的机会，将我们一个不留地杀干净。」

    倭寇们近段时间一直待在鸣沙岛，消息滞后，还不知道官府和佛郎机人合作的事情，闻言齐齐脸色一变，蓦地慌乱起来：「什，什么？！官府已经和佛郎机人合作了？那我们岂不是真的没有半点活路了！」

    先前闹着散伙的那人此时脸色灰败，绝望道：「怪不得佛郎机人刚送了一批火器就没消息了，原来是被官府截胡了。朝廷海防松弛，要是对上原先的水师，咱们尚且有获胜的机会，但现在他们装备了火炮，打赢咱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一想到自己不久之后就要死在官府的火器之下，胆子小的已经控制不住地哆嗦了起来，说话都带着哭腔：

    「佛郎机人火器的威力咱们是见识过的，隔着老远都能把船轰个稀巴烂，哪里还有打接舷战的机会……想我十四岁就出来干海盗，背井离乡几十年，不料如今却要这般惨淡收场……」

    「被火炮轰死的人死状最是惨烈，我从前听老人说，若是尸身不完整、还没人给你收尸的话，魂魄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我颠沛流离这么多年，难道死后也要继续在海上飘荡吗……」

    放在以前，若有人告诉这些杀人放火、凶神恶煞的倭寇，要敬畏神灵多行善事，相信因果报应。他们绝对会哈哈一笑，轻蔑地用沾满鲜血的长刀将此人捅个对穿，而后继续我行我素。

    但到了如今，当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到他们身前，他们却又成了迷途知返的浪子，开始忏悔前半生所做过的恶事，以此祈求苍天来换一条生路。

    屋内，一个个满脸横肉，气质粗犷的匪徒早没了曾经的猖狂狠厉，竟是不由自主地呜咽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行了！哭什么哭，你们那人头都好好地顶在脖子上呢，还没到给自己哭丧的时候！」

    高世殊被闹得心烦意乱，烦躁地叱喝一声，把众人齐齐吓了个哆嗦，瞬间闭嘴。

    高世殊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在屋内打量一圈，眼神闪了闪，意味深长道：「局面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是无力回天，但——咱们也并非没有活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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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最后一票

    听高世殊这样说，倭寇们绝望的眼睛中瞬间有了一点亮光，一个倭寇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目含希冀地看着他：「……帮主，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留有后手？」

    高世殊斜眸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退守鸣沙岛这么久了，你们以为我真就是干待着什么都不做吗？好歹手底下几千个兄弟指着我吃饭，我不可能不对你们负责。」

    「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和东瀛的藤原诸侯联系上了，对方表示愿意接纳我们。现今东瀛正在内乱，各诸侯混战不休，藤原实力颇为强劲，早就有争霸之心，正在从各方招揽人马。」

    「要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高世殊如今就算是再日薄西山，那也是叱咤一时的大海盗，威名赫赫。更别说我手底下还有几千精兵强将，放在哪里都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若得我高帮为助力，于藤原而言自然是如虎添翼，这也是他愿意接纳我们的主要原因。」

    在座的倭寇基本都是华夏血脉，大半辈子都在东南海域游荡，去过最远的地方无非就是南洋，还从没想过去东瀛发展，一时间听得茫然，却又忍不住动心，有人不确定地道：

    「帮主说的可是真的？藤原诸侯真愿意接纳我们？且不说他给出的待遇如何，关键咱们和东瀛语言风俗不通，去了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你脑子糊涂了吧！」旁边人照他脑袋给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咱们现在还有的选吗？留下来继续当海盗倭寇，要么是等着被官兵打死，要么是困在鸣沙岛饿死，如今能有活路就不错了，你居然还在担心习不习惯！」

    「帮主既然能这么说，想必已经是仔细衡量之后的最好选择，反正现在大家的命都是拴在一起的，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还不如跟着帮主去往东瀛，说不定遇上些机缘，还能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难得见个脑子清醒的，高世殊朝这人投去赞许的目光，沉声道：「不错，除了去东瀛以外，咱们现在没有第二个选择了。这事我已经和藤原商量定了，他承诺会给咱们最好的待遇，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到东瀛后就还是什么日子。」

    「他向我保证过，不会对我们加以太多约束，平日里还是很自由的。只要咱们奉他为主，助他争霸统一东瀛，将来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想来……也不会比当初朝廷开给陶炼的招安条件差多少。」

    高世殊手下有不少东瀛出来的流浪武士，想要联系上东瀛的诸侯，对他而言确实并非难事，他这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都说乱世出英雄，越是混乱动荡的社会，越容易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别说这些贼寇匪徒生性好战嗜杀，正在内乱的东瀛，倒像是为他们准备的天然战场。

    这么听下来，在座的倭寇已经纷纷动了心，当即便拿定主意：「既然如此，那我便跟定高帮主了，您去哪我去哪，就到东瀛去闯荡一番！话说回来，咱们什么时候走？」

    高世殊道：「很快，大概就在十多天后，届时会有藤原诸侯的船来接咱们。」

    「那咱们还等什么！」有人立刻坐不住了，当即便站了起来，「要知道咱们可是举帮迁往东瀛，里里外外这么多的家当，收拾起来也要不少时间，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不急。」

    高世殊抬手示意他坐回去，眼神闪了闪，阴沉道：「好歹我高世殊在东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被官府逼成这样，咱们要是就这么走了，跟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

    「往轻了说，是对咱们声名有损；往重了说，让人觉得咱们没骨气没能力，哪怕是去了东瀛，也容易叫人家看不起。依我看……咱们走之前，再跟官府干他一票。」

    众人闻言，一股热血直涌脑门，手心瞬间出了汗，面

    面相觑几眼，而后不约而同看向高世殊，紧张道：「……怎么干？」

    高世殊眸中晦暗翻涌，沉声道：「我已经打听好了，十一月十四，也就是十天后，官府和西洋商人会在宁波府的港口进行大批货物交接，运的都是些丝绸、茶叶之类重要货物，咱们不如将其抢过来，就当是为之后的东瀛之行攒安家的费用了。」

    「这段时间官府的防守重点主要在福建，咱们这时候若趁其不备，向宁波府发难，他们一定反应不过来。等咱们抢了货物，立刻就动身去东瀛，官兵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倭寇们听得眼睛直冒精光，兴奋地舔了舔嘴角：「如此甚好！几个月缩在鸣沙岛没开荤，老子的刀都要钝了！这次我一定要抢个痛快，把之前在官兵那受的气全部还回去！」

    「等官府回过神来，咱们早去了东瀛逍遥，他们能奈我何！」

    「说得对！干完最后这一票，咱们就过快活日子了！」

    ——

    「……日前，东瀛大名织田宗介代国主来奏，称现今东瀛动荡，主少国疑，虽有社稷之臣匡扶，仍难平内乱。恳请我朝发兵前往平定，助其幼主坐稳王位。陛下，当如何回复？」

    朝会上，礼部一名官员站出班列，说完所奏之事后，便低着头，恭谨地等待景丰帝的回复。

    所谓大名，即东瀛的领主，他们大多占领着一定的土地和人口，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他们名义上受天皇统领，实际上在自己的领土内，有相当大的权力和自由度，很多时候连天皇也管不了。

    而自多年前东瀛进入到战国以后，各地大名崛起，彼此间混战不休，天皇成了名义上的象征，跟个摆设差不多。如今东瀛大名们跟天皇的关系，正如我朝春秋时诸侯和周天子的关系，故而也有人称他们为东瀛诸侯。

    东瀛作为大夏的属国，内乱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他们的国主也向朝廷发过求援信，但皇帝都没搭理。

    东瀛那地方又小又远，还不是我朝的领土，耗费大量粮草兵力，千里迢迢地派兵过去，图什么？打赢了之后又能有什么好处？还不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这一次，景丰帝却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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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皇子出使

    关于东瀛大名请求朝廷发兵平定内乱的事情，景丰帝沉吟道：「这个名叫织田宗介的东瀛大名，朕也有所耳闻。听说他之前是一个小小的流浪武士，出身微寒，后转投大名麾下，靠实力一步一步提升地位，被东瀛国主封为了领主。」

    「织田宗介最出名的便是他为人极重忠义，成为领主后，并未如其他大名一般争霸混战，而是一心拥护国主，勤勤恳恳地做好臣子本分。如今东瀛幼主初立，众大名虎视眈眈，织田宗介作为辅国重臣，向我朝求援也是情有可原。」

    这是面子上的官方说法，冠冕堂皇的，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

    君主势微，各地诸侯割据分裂，彼此互相攻伐，国内乱成了一锅粥。这种情况下，若说一个军事实力雄厚、影响力颇大的诸侯是一心拥护君主的「忠义」之臣，那才有鬼了。

    织田宗介有兵有权，拥有随时干掉天皇自立为王的实力，然而那样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现在玩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

    操控少主为傀儡，把自己放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才有资格代替国主，向大夏发来求援国书。

    东瀛这套都是华几千年前玩烂了的套路，对于织田宗介的心思，朝中上下自然是看得分明。虽然他是「假忠义，真窃国」，但有这个名头总比没有好。

    东瀛内乱这么多年，朝贡礼仪荒废已久，朝廷对其的掌控力一点点削弱，如今也确实需要一个机会来强调自己宗主国的地位。

    想到这一层，景丰帝沉沉开口：「东瀛打了这么些年，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也是时候结束这混乱的局面了。东瀛国主世代奉我朝为宗主国，朝贡往来从未有缺，姿态算得上谦卑恭敬。」

    「既然如今有了织田宗介这么个人可当辅国大臣，帮助东瀛幼主稳定朝纲，那我朝也该拿出宗主国之气量，发兵前往，助其平定内乱。」

    「东瀛前国主死得突然，又没有可堪大任的兄弟，只留下了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当继承人。我朝此去除了要稳定局面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带去册封诏书，正式封其为东瀛国主，彰显天朝宏伟气势。」

    说到这里，景丰帝轻掀眼皮，看向群臣班列：「林捷、蔡志川——」

    兵部尚书林捷和礼部尚书蔡志川闻声从班列中走出，齐齐低头应道：「微臣在。」

    景丰帝道：「又是要用兵又是要册封，既是军事也是礼仪之事，事关我大夏威仪体面，不可马虎。你们俩回去和内阁议一议，拿个章程出来，回头呈给朕看。」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恭谨应下：「是，臣等遵旨。」

    景丰帝虽然才三十多岁，可精力却大不如从前。前几年的时候，他恨不得事事躬亲，能自己做的事情就绝不交给大臣，经常是半宿半宿地泡在御书房，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以此来加强对朝政的掌控力。

    如今他的疑心即便不曾减少，可身子骨已经支撑不起他这般消耗了，有心无力，常常是动不动就觉得身体疲累，不得不将一些事情交给臣子们去做。

    景丰帝眼看着一天一天衰弱下去，龙威渐颓。而与之相对的，是皇子们如初升之朝阳，意气风发，雄心勃勃，无声无息中，朝中的格局正在慢慢发生改变。

    「事既已议毕，那么便退……」

    「父皇，儿臣有事要禀。」

    景丰帝正准备要退朝，就被一道清朗的少年音打断，他目光微顿，看见自己最喜爱的儿子，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澈儿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

    李晋澈比其皇兄李晋泽小了将近一岁，十三岁的年纪，正是朝气蓬勃意气昂扬，自信满满的模样，看着就是天生不服输的性子。

    对于皇子来说，十三岁就入朝听政实在是有些过早了，但架不住景丰帝偏爱于他，又有刘贵妃在一旁吹枕头风，口口声声要二皇子追随其皇兄脚步，为陛下分忧，一来二去的，景丰帝就松了口。

    十三岁的少年，站在这满是朝公的大殿之上不见丝毫拘谨，举止落落大方，甚有皇家风范，景丰帝看得很是满意。

    李晋澈站出来朝景丰帝端正行了一礼，而后朗声道：「儿臣愿自请为出使东瀛之使者，鼓舞阵前将士士气，代宣圣旨，封东瀛少主正式继位为国王，扬我大夏国威。」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朝李晋泽投去或诧异或奇怪的眼光。

    景丰帝神色沉沉，闻言抬眸看了李晋澈一眼，表情看不出喜怒，意味不明地问道：「你确定？东瀛路途遥远，路上风吹雨打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可远比不上京城皇宫安逸，你要想清楚。」

    李晋澈笃定道：「儿臣想得很清楚。儿臣毕竟是父皇的皇子，自小享受着锦衣玉食，就更要以天下人为先，知晓民生疾苦，担起属于自己的一份责任。」

    「此番出使东瀛，除了要助其平定内乱，更要正式册封东瀛少主为国王，如此高规格的外交，当然要以足够有分量的人物充当使者，方可显出我大国之庄重。」

    「父皇是一国之君，身系社稷，皇长兄作为储君，同样是金枝玉叶，轻易不可离京。而朝中诸公是我大夏栋梁之臣，公务繁忙，调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

    说着，李晋澈语气轻松，自贬式地开了个玩笑：「相较之下，惟有儿臣空有‘龙子尊贵之身，却没什么建树，整日里无所事事，正好去做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吉祥物了。」

    李晋澈是皇子，要是真去了东瀛，肯定是一大堆人拥着护着，一点苦都吃不着，最多就是出席一下重要场合而已，确实和「吉祥物」差不多，他倒是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景丰帝被这话逗得心情愉悦，哈哈一笑，目露赞许地看着他：「你能有这个心，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你毕竟年纪还小，在宫里娇养了这么多年，长途奔波的苦你吃得了吗？」

    李晋澈不由自主挺了挺胸脯，大声道：「父皇像儿臣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带着皇叔，支撑着偌大的赵王府了，吃得苦不知比儿臣多出多少倍，这苦父皇既然吃得，儿臣自然也吃得！」

    「何况‘纸上得来终觉浅，儿臣在国子监闷头读了几年的圣贤书，自觉都没有在朝会听政这几个月的收获多。」

    说到这，李晋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子，话里有话地道：「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惟有实践才能让自己学到真本事。若是一味将自己关在宫内读书，那不成了只会读死书的呆子了？将来又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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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偏心过头

    李晋泽是太子，作为下一任继承人，他在朝中的重要程度仅次于景丰帝。为了稳定朝纲避免祸乱发生，太子当然是不能冒任何危险，只能待在有重重卫兵守护的京城，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局面的稳定。

    故而大多数时候，其余皇子可以在外拼杀建功立业，太子却必须留守京城，这既是对储君的保护，也是对他的限制。

    正如眼下，谁都听得出来李晋澈是在借机讽刺太子，讥他高坐庙堂远离民生疾苦，学的都是空泛的圣贤书，明晃晃地质疑他继承人的能力。

    随着皇子们一天天长大，两兄弟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二人越来越变得针锋相对。听着李晋澈这恶意满满的阴阳怪气，李晋泽可不会相信他是无心之语，脸色当下变得极为难看。

    然而作为兄长，若动不动就和弟弟进行口舌之争，未免显得太沉不住气，顾及到储君的威仪气度，李晋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咽下了这口郁气。

    皇子争斗，群臣自然不敢随便插嘴，一个二个全把头埋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太子不上钩，李晋澈自讨没趣，一时间有些尴尬。好在有景丰帝及时替他解围：「澈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远志，实在是难得。既然如此，朕便如了你的愿，让你做出使东瀛的使者，正好外出磨砺一番。」

    从小偏爱的儿子，景丰帝当然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连带着李晋澈那点挤兑兄长的心思，落在他眼里都成了小孩子的好胜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更别提能为太子说话了。

    说定李晋澈出使东瀛的事，景丰帝神情略微严肃地看向百官：「既然是皇子出行，那么仪仗护卫之事就须得万分谨慎，容不得一点马虎。澈儿虽然年幼，但毕竟是朕的儿子，他在外代表的是朕的脸面。」

    「此事不容有失，你们要用心去办，早日拿个完备的章程出来给朕看。」

    群臣齐声应下：「臣等谨遵圣旨。」

    ……

    朝会结束后，李晋泽心中郁气难消，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在离开奉天殿的路上。

    「殿下。」

    这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他，李晋泽回头一看，发现是太傅兼太子太师周民青，他连忙顿住脚步，拱手行了一礼：「老师。」

    先前虽说在殿上受了气，但懂得收敛情绪，不随意施加于他人之上，可见心性不错。周民青颔首受了礼，笑着捋了捋胡须：「殿下可是觉得方才受了委屈？」

    李晋泽神情一滞，随即又很快恢复正常，勉强一笑：「没有的事，小插曲而已，我还没放在心上。」

    到底是少年人，虽说性格沉稳内敛，但还是不擅长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周民青将他的心思看得分明，也不急着戳破，一边和他并排往回走，一边语重心长道：

    「殿下，你是太子，旁人再怎么跳再怎么闹，也不过是小丑而已，只要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他们就对你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方才殿下在朝会上做得很好，没有同二皇子争执，不然你可就难做了。」

    「二皇子年纪比你小，跟你身份也不一样，就算他心存挑衅讥讽于你，在陛下看来也不过是小孩子好胜心强，斗两句嘴罢了。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只要不严重，你全当耳旁风就是，莫要听进去，更莫要放在心上。」

    李晋泽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绷着脸道：「老师说的我都明白，老二从小在我面前就没有服气的时候，我都习惯了。我只是难过父皇偏心，今日在朝会上若换了我讥讽老二，父皇必不会坐视不理，肯定要站出来说话的。」

    「每次我一有个什么，老二就也想要，闹个三两回，父皇就没有不同意的。纵观我大夏百来年历史，哪有十三岁的皇子入朝听政？既没有成年，又不

    是储君亲王，他有什么资格学我听政？」

    「如今居然还要去出使东瀛，这一趟回来，身上相当于镀了一成金，到时候指不定父皇怎么赏他。他一个没爵位没功绩的皇子，平日里过得比我这个太子还威风，老师，同是父皇的儿子，生母出身所带来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听着李晋泽不甘地控诉，周民青叹息一声，宽慰道：「殿下，莫要这样想。你才是太子，正位东宫，朝野上下心之所向的继承人。二皇子受偏爱又如何，还不是事事居于殿下之后，可敢抢殿下在前头？」

    「陛下乃圣明之君，纵有一时宠爱，也绝非没有底线，二皇子若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索要，陛下总有一天会厌烦的。至于生母……殿下，卫娘娘怀胎十月，拼死诞下您而去，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殿下应当心存感念，休要比较怨怪。」

    周民青为人传统，是嫡长制的坚定拥护者，李晋泽从出阁读书到接受储君教育，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努力。他教了李晋泽多年的学问，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心中颇感欣慰，早在心里将他当成了自家小辈，掏心掏肺未有藏私。

    卫娘娘就是李晋泽的生母，李晋泽对她没多少印象，她死的时候只是个宫女，还是在他被立为太子之时，景丰帝才追封了位份，算是补上了个名分，一生可用凄惨无名来形容，若非生了个好儿子，怕是没有人会记得她。

    听了周民青的话，李晋泽心中涌上愧疚，羞惭地低下头：「老师说的是，弟子受教了。」

    周民青年龄大了，时常耳背眼花，走路也慢吞吞的。李晋泽很有耐心，一边搀扶着他，一边慢慢地往外走，看起来真如一对亲近的祖孙一般。

    周民青拍拍李晋泽的手背，道：「殿下，你只管记住一件事，你是太子，朝野上下认可的储君。只要你不犯错，旁人就永远没有上位的机会，哪怕是陛下真想对你做什么，也要先过我们这帮老东西这关。」

    这话顿时让李晋泽有了些许底气，他心头一松，面上露出笑：「幸好有老师，有您帮着我，我心里才觉得踏实。」

    「臣老了，不中用了，陪不了您多久。」

    周民青却是笑着摆摆手，走至宫门，他示意李晋泽停步不必再送，自顾自地转身离去，声音悠悠：「今后的路，还是要靠殿下您自己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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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倭寇偷袭

    宁波府的港口处，停泊了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上的搬货工人来来往往，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一片熙攘热闹的景象。

    而就在不远处的海上，几十艘不明船只正在快速朝这里逼近。

    「……他爷爷的，看起来起码有几十艘大货船，这要是全部抢下来开走，咱们可就发达了！哪里还用得着给什么藤原狗原做小弟，直接自立为王当诸侯都行！」

    其中一艘船上，一个倭寇拿着西洋望远镜看了半天，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芒，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船只货物全部据为己有。

    「兄弟们，抄家伙，准备大干一场！」

    ……

    倭寇们摩拳擦掌的同时，港口内，一身轻便戎装的顾云霁几人同样是精神高度集中，密切关注海上的情况。

    「顾大人，你说高世殊他们到底会不会来啊？万一他们要是不来，咱们岂不是白准备了？」

    顾云霁放下望远镜，对沈柏奕道：「咱们早早就放出了消息，说宁波府有大批货物交接，而倭寇们都以为我们最近的防卫重心在福建，这么大一个空子，他们不可能不来。」

    沈柏奕目露担忧：「我只是担心高世殊性子多疑，如果叫他发现我们是故意设下圈套等他上钩，想必就会愈发龟缩鸣沙岛不出，之后想要彻底剿灭倭寇就是难上加难了。」

    「高世殊如今近乎粮草断绝，就算继续龟缩又如何？还不是等死。」一旁的苏旗插话进来，「现在他们是别无退路了，就算怀疑这是个陷阱，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跳进来，搏最后一把。」

    「报——」

    这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过来：「将军，前方发现大批不明船只迅速靠近，疑似倭寇偷袭！」

    「果然来了！」

    苏旗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带着众人往前走：「吩咐下去，准备迎战！」

    ——

    「……还有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距离够了，投弹！」

    随着倭寇这边一声令下，海盗们对准一艘停泊在港口外围的一艘大型货船，纷纷投去了大批石灰弹和燃烧弹。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火光跳跃中，船上的人影散乱，隐隐有慌乱的喊叫声传来。

    看着这久违的混战场面，倭寇们好似看到了猎物挣扎的猛兽一般，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杀戮。

    他们挥舞着武器，怪叫着朝货船扔抓钩爬梯，等他们登上船只一看，却傻眼了。

    「人呢？怎么没人！」

    偌大的货船上，白色的烟雾仍在弥漫，可里里外外却都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宛若一艘鬼船。

    哗啦一声，一个倭寇持刀破开装货物的箱子，毫无疑问，全都是空的。整艘船从上到下就是一个空壳子，别说人了，连个活物都不见。

    「该死！咱们中计了！」为首的倭寇一拳捶在箱子上，恨恨咬牙道。

    其余倭寇蓦地慌乱起来：「那，那怎么办？头儿，官府是不是有埋伏等着咱们？咱们还是先回去找帮主吧……」

    「慌什么！就算要回去，好歹也要把情况摸清楚，咱们打先锋的，要是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回去见帮主，有好果子吃才怪！」

    这人恶狠狠地呵斥一声，脸色阴沉：「方才远远地还听见船上有人在慌乱喊叫，哪怕是装出来的，那也要有人才能装。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肯定还没走远，搜！能宰一个是一个！」

    「是！」

    一番搜寻下来，还真发现了踪迹，一个倭寇在船尾指着不远处的海面叫道：「头儿你瞧，他们在那呢！」

    为首的倭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艘小船栽着几个

    官兵模样的人，正在快速划向港口。想是迷惑任务完成，准备回去跟长官复命。

    「呵，朝廷的官兵当真是胆大包天，就这么几个人也敢来以身作诱。偏偏动作还这么慢，逃都不知道逃快点，只能说，遇上我是你们运气不好。」倭寇冷笑两声，眸中闪过狠厉，「拿弓箭来！」

    接过手下递来的弓箭，倭寇用全力拉到最大，对准了不远处小船上的官兵，眼睛眯起：「***官兵，老子这送你上……唔！」

    倭寇箭矢还未发出，就听「砰」地一声炸响，几人眼前火光一现，回过神来之后，几个倭寇身上都留下了大大小小烧焦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渗着鲜血。

    先前那个拉弓的倭寇承受的弹药最多，身子瞬间软了下去，当场毙命。

    这个时代的小型火器是一次发射多枚铅弹或铁弹，属于范围杀伤，旁边几个倭寇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严重者嘴角渗血，极度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凄厉地惨叫着，直到气力完全耗尽，才会慢慢死去。

    而几个轻伤的倭寇则被吓得面如金纸，惶然四顾一番，却发现面前的几十艘「货船」都在向自己慢慢逼近，船上不是什么商人，而是一排黑洞洞的火器枪口和形容肃正的官兵。

    倭寇们双目骇然，一时间神魂俱颤，哪来顾得上抢什么货物，一边屁滚尿流地往回跑，一边大叫：「撤退！撤退！有埋伏——」

    ……

    「呼——这佛郎机人的火枪感觉还真不错，精准度高，后坐力还小，比十几年前神机营淘汰下来的老样式好用多了。」

    其中一艘载满官兵的船上，苏旗吹了吹手里火枪的烟气，一脸轻松地道：「赶明还是得给陛下多上几道折子，让朝廷把火器制造提上日程，这么好的火枪，当然得给咱们沿海官兵人手一杆，这样才能训练出最强大的水师。」

    顾云霁无奈道：「人手一杆火枪，就算是神机营也没有这么好的配置，到时候能给一半的士兵配备上火器就不错了。何况那还早着呢，眼下还是将高世殊斩草除根为要。」

    正说着话，传令兵跑过来道：「禀各位大人，倭寇已经往鸣沙岛方向逃了。」

    「这就要逃了？看来也不怎么经打嘛。」

    苏旗闻言一挑眉，随即收敛神色，正色道：「传我命令，各部速速整队，全力追击高世殊及其党羽，勿要令一人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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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撤离计划

    「不好了！不好了帮主！」

    一个倭寇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高世殊面前，断断续续道：「……官府，官府在港口有埋伏，根本没有什么货物交接，船上的货箱全都是空的，咱们中计了！」

    「官府出动了大批战船，还有不少火器，看起来像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啊！打前锋的兄弟们折损近半，船也丢了好几艘，眼看着官兵就要追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什么？！」

    高世殊闻言脸色一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眸中闪过暗色，咬牙切齿道：「果然有埋伏，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说着，他猛然抬头，果断吩咐道：「立刻撤退！咱们现在就回鸣沙岛，准备去东瀛！」

    「是！」

    接收到高世殊的撤退指令后，倭寇开始大批回逃，开着船直奔鸣沙岛而去。与此同时，港口的官兵们迅速动作，对倭寇紧追不舍。

    或许是局面转变得太过突然，倭寇们始料未及，再加之他们本就心里没底，一时间方寸大乱，撤退起来毫无章法，动不动就有落单的船只被官兵追上，然后剿杀干净。

    等倭寇们回到鸣沙岛附近海域，人数已经折损过半，船只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往回逃，仿佛丧家之犬一般。

    「停船！」

    眼看距离鸣沙岛越来越近，倭寇的船只就在前方，舵手却停止了前进，小跑着回来禀报道：「国公爷，不能再往前走了，鸣沙岛周围四处都是暗礁，咱们不熟悉环境，贸然前行是会触礁沉船的。」

    苏旗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的情况，沉声道：「我瞧着，咱们离倭寇的船也就三四里的距离，不算太远。咱们就不能紧跟着他们，或是沿着他们前行的路线走吗？」

    「行不通的，国公爷。」舵手摇了摇头，苦笑道，「海上和陆地上可不一样，若是打陆战，敌军所到之处，极易留下痕迹，比如路上的脚印、被压倒的草丛等等，咱们只用循着踪迹追过去就行。」

    「然而大海茫茫，四面都是水，换个经验不足的舵手，说不定都能直接迷失方向。咱们现在看着似乎能跟着倭寇走过路线走过去，可真到了地方，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鸣沙岛四周全是暗礁，一个不慎，就是触礁沉船丢了性命。除非有经验丰富的老手带路，否则小的绝不敢就这么把船开过去。」

    顾云霁闻言心情也是沉了沉：「你是浙江官兵之中经验最丰富的舵手之一，如果你都说没把握，那别人就更不行了。眼下识得路的老手不是没有，只可惜，都在倭寇那边。」

    苏旗在甲板上来回踱了几步，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到什么有效的办法，索性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干脆将船全部排开，把鸣沙岛四周包围起来，咱们进不去，那他们也别想出来。」

    「不是喜欢躲吗，那咱们就跟他们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鸣沙岛这边，倭寇们一片愁云惨淡，气氛比前些日子还要压抑。

    本意是走之前再干一票，好为了之后的东瀛之行积攒一些家底，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东西没抢到不说，还差点把命给丢了。

    一个倭寇亲眼目睹了同伴被火枪击毙，死状惨烈，此刻他的情绪接近崩溃，红着眼睛哽咽道：「……我早就说不能这么干……既然找好了退路，直接走就是了，为什么还非要去挑衅官府呢……」

    「结果现在好了，什么重要货物交接，宁波府港口全是肥羊……根本没有的事，那就是官府下的套子！咱们还傻了吧唧往里钻呢……现在官兵已经把鸣沙岛团团包围住，咱们就算是生了翅膀也飞不出去，这下是真的要等死了……」

    其他人的状态也差不多，不是处于绝

    望边缘，就是心生悔恨，一会儿咒骂官府，一会儿又嚎啕大哭，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走上这条歧路，早知道就该做个良民。

    一时间，倭寇们哭的哭，骂的骂，喧喧闹闹，吵得人心烦意乱。

    「够了！」

    高世殊一声叱喝，双目发赤，浑身戾气四溢：「现在知道说这不该那不该了？早他爹干什么去了！你们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老子面前号丧！东瀛的船已经快到了，老子还想活呢！」

    此话一出，四周喧闹声戛然而止。

    一个倭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眼愕然：「……什么？东瀛的船快到了？那咱们不用等死了？」

    然而，旁人很快泼起了冷水：「东瀛的船到了又能怎样？官兵已经把鸣沙岛包围了，咱们出不去，东瀛人也进不来，咱们怎么走？」

    高世殊眸色沉沉：「所以才需要好好计划商量一下。」

    说着，他摊开地图，给众人演示起来：「鸣沙岛很大，而官府就那么几十艘船，说是包围岛屿，实际上包围圈并不紧密，船与船之间相距较远，这就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官府的船主要是从西南方来的，到时候咱们兵分三路，第一队派大量的船只虚造声势，和西南的官兵直接对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了应战，他们肯定要从附近调船，鸣沙岛的南部和西部的包围基本上松散了。」

    「然后分第二队，从西北方走，一面突围，一面和官兵周旋，为第三队争取时间。这个时候，战斗基本上都集中在岛屿西部和北部，东边和南边防守相当薄弱。而咱们的第三队，也是主要撤离队伍，就要从东边走。」

    「东瀛的船会在东北方等咱们，第三队从东边出来之后，直接往北绕，去找东瀛的船只。第一队成功吸引官兵注意力后，且战且退，慢慢往西北走，和第二队汇合，最后还是要绕到东北方，咱们一起去东瀛。」

    一口气说完计划之后，高世殊直起身子，道：「如果大家对此没意见的话，我们就开始商量分工。」

    粗略听下来，这个计划好像还不错，倭寇们面面相觑，暂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一人突然想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高世殊：「那你呢？你走哪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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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神威大炮

    高世殊的计划，乍一听确实很合理，然而仔细一想，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是不同。

    第一队走西南，和官兵正面对上，用来吸引火力，风险最大，稍微有个什么意外就有可能丢命；第二队走西北，起的是掩护作用，顺便策应第一队，风险次之。

    相较之下，第三队离开岛屿之后这事直奔东北方向，去找东瀛的船只，一路上遇见官兵的可能性很小，是最安全的。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谁都想去第三队，但这话不能说出口，毕竟第一队和第二队总要有人去，否则什么都白搭。

    高世殊作为帮主，同时也是计划的提出者，他若是只顾着自己逃命，不管其他人死活，那么众人也没有什么服从的必要了。

    倭寇们此刻各怀鬼胎，在这件事上的想法却都是一样的——我可以冒险，但你不能躲在后头享受安逸，拿我的性命作为你荣华富贵的垫脚石。

    于是一时间，众倭寇纷纷向高世殊投去目光，紧紧盯着他：「帮主准备走哪一队？」

    面对众人或探究或不怀好意的眼神，高世殊神情不变，理所当然道：「我哪一队都不走，我要留在岛上，时刻观察情况以随机应变。等大家伙都突围成功了，我再找机会和你们汇合。」

    「我知道这些天诸位心里对我有气，我作为帮主，没让大家伙过上好日子不说，居然还走到了如今的地步，这是我的失职。诸位跟着我高世殊出生入死，我当然要对你们负责，这也是我身为帮主应该做的。」

    倭寇们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不由为自己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讪讪道：「不想帮主如此为我等考虑，我……」

    「好了。」高世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眼下不是闲话的时候，还是要加紧准备起来，等太阳落山之后，想必官兵多少有些松懈，咱们就赶在那个时候突围。」

    众倭寇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之后，就各自忙去了。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山落下，沈柏奕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叹气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如今虽说优势在我方，但出动几十艘战船包围鸣沙岛，消耗实在太大。」

    「我们又不清楚高世殊还有多少底牌，万一他们存了好几个月的粮食，长期僵持下去，只怕倭寇还没消耗殆尽，咱们自己就先垮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

    苏旗早想到了这一层，脸色也不太好看：「沈大人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只可惜咱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我们就这样打道回府，不仅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还极有可能给高世殊喘息之机，今后还不知道生出多少变数。」

    「斩草要除根，否则就会春风吹又生，官府和高世殊拉扯这么久，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高世殊既然能狗急跳墙偷袭港口，想来也没有多少存粮，我还是倾向于坚守在这里，和倭寇耗下去。」

    「苏将军，你……哎。」沈柏奕说服不了苏旗，无奈之下，只好转向顾云霁，「顾大人，你怎么想？」

    顾云霁认真道：「若问我是要就此撤兵回去，还是继续在海上和高世殊对峙，那我只能说，我更倾向于支持苏旗的决定。」

    梅峰不在，目前在讨伐高世殊的船队之中，能做得了主的就他们三个。虽说沈柏奕官位最大，但他不是会用官阶压人的人，见自己的提议被二人先后否定，只好少数服从多数：

    「那好吧……如今我只希望高世殊没多少存粮，很快就支撑不下去，否则我们真是要陷入被动了……」

    顾云霁闻言却是笑了笑，语气轻松：「谁说和倭寇对峙只能这么干耗着？我们当然可以主动出击。沈大人，你是忘了我们还有神威大炮了吗？」

    神威大炮，就是改良版的佛郎机炮，这是景丰帝知道此事之后，亲自给取的名字。

    虽然在顾云霁看来，「神威大炮」这个名字有点难以恭维，但自己国家制造的火器，总不能一直以外国的国名来命名。至少听起来，是比「佛郎机炮」要顺耳多了。

    沈柏奕愣了一愣：「……神威大炮？可神威大炮的有效射程只有不到三里，而咱们距离倭寇的船只起码也有四里以上，这如何能行？」

    顾云霁微微一笑：「你也说了，不到三里是有效射程。我顾云霁虽然于火器一道是外行，但我也知道有效射程和最大射程的区别。」

    有效射程，是指火器能达到预期威力的最大发射距离，而最大射程，则指的是子弹发射之后飞行的最远距离。

    通俗一点讲，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的威力更大，但距离更短；后者的距离更远，威力则相应降低。

    顾云霁道：「神威大炮的有效射程不到三里，而咱们距离倭寇的船有四里多，三里和四里其实差不了多少，最多也不过是威力削减三四成罢了，这已经足够用了。」

    「轰烂倭寇一条船和轰烂他们半条船本质上无甚区别，反正都能把倭寇吓得屁滚尿流就是了。沈大人精通火器之术，在这方面应当是比我想得更明白才对。」

    沈柏奕先前没有想到这一层，闻言茅塞顿开：「这倒是个好法子。咱们这趟出来带了三门神威大炮，一门是七个子铳，三门炮一起发射就是二十一发炮弹。」

    「就算倭寇慌里慌张地想要弃船逃回岸上，这么短的时间也来不及，发射的时候如果能足够精准，咱们抓紧时间说不定能打毁他们一多半的船。」

    「若是那样，高世殊可就是真正的元气大伤了，肯定不敢贸然出岛，我们就可以直接换吃水浅的小船，直接划过暗礁区，登岛和他们拼白刃。」

    沈柏奕越想眼睛越亮，忽而又遗憾道：「可惜有暗礁在，咱们现在追不了太远，只能隔着这么远打。要是能够引诱他们离开暗礁区，主动出击就好了……」

    这时，传令兵来报：「前方发现大量倭寇船只离开暗礁区，正在向我方战船快速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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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神威大显

    听完传令兵的话，顾云霁嘴角勾起，轻笑：「这不赶巧了吗，刚还说要是倭寇们能主动出击最好，眼下这就来了，这可到咱们神威大炮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苏旗虽然坚持和倭寇对峙，但其实心里也在隐隐担心，害怕耗不过对方，闻言他精神一振，信心瞬间充盈：「来得好哇！传我命令，让周围战船立刻向我们靠拢，排成防守阵型准备迎战！」

    「是！」

    传令兵得了命令，立刻下去通报。很快，附近的十几艘战船就向此处靠拢而来，把苏旗等人所在的主战船围在中间，结成了牢固的防守阵型。

    「把神威大炮推出来！」

    随着一声令下，三门神威大炮被分别推到了各自所在的三艘船的甲板上，黑洞洞的炮口斜朝向天空，对准了倭寇的船只。

    为了安全起见，不暴露主战船的位置，顾云霁几人所在的船上是没有神威大炮的，发射指令主要靠前面的指挥将官下达。

    虽然模拟过很多次，但理论毕竟和实战存在差别，这是神威大炮第一次应用在战场上，到底是「大显神威」，还是惨淡哑火，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

    三人身在后方，看不清火炮发射的具体情况，只能紧紧盯着前面的船只，心齐齐提到了嗓子眼。

    「四里……三里半……三里……将军，倭寇马上进入到神威大炮的有效射距内了！」

    要想以最高的效率运转，一门神威大炮至少需要三个士兵合力操作，一个士兵负责更换子铳，一个士兵负责点火发射，还有一个士兵负责瞄准，以及时刻关注敌方情况。

    负责瞄准的士兵拿着西洋望远镜，向长官即时汇报倭寇的距离。听到敌人已经进入有效射距内，将官神情一凛，当即下令：「各部准备——发射！」

    ……

    此刻对面的倭寇们还不知道将要迎接他们的是什么，他们还在一门心思地执行高世殊的计划，准备充当先锋，吸引官兵的活力，为同伴争取突围时间。

    一个倭寇踮起脚朝官兵这边望了望，惊喜地叫道：「头儿，快瞧，官兵的船已经开始靠拢了。看来帮主的预料果然没错，等东边和南边的包围松散下来，兄弟们就能趁机突围。」

    被他称为「头儿」的倭寇点点头，沉声道：「目前看来，计划进行得比较成功，但还是要谨慎行事。咱们看着这么多船，其实就是虚张声势，船上没几个人。」

    「现在打接舷战是必输无疑，待会注意点距离，别和官兵的船靠得太近了，远远地遛着他们就行……」

    轰轰轰——

    倭寇话还没说完，耳边突然传来三声巨响，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震得人脚下的甲板都在微微颤动。

    「怎么回事？」

    倭寇们吓得差点没站稳，惶然地往四周一望，却发现前方的同伴船只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半边船都被轰烂了。船上的人一边惨叫奔逃，一边无能为力地随着残船慢慢下沉。

    见此情景，倭寇们瞳孔剧烈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失神叫道：「是火炮！官兵居然有火炮！完了……快，快撤退！往回走！」

    对于尚以接舷战为主要战斗方式的倭寇们来说，火炮简直是降维打击，意识到官府持有火炮武器之后，他们当下不敢迟疑，哪还记得高世殊的什么计划不计划，手忙脚乱地就要把船往回开。

    这些倭寇也算见多识广，不是第一次接触火炮，然而方才的火炮威力实在太大，居然直接轰毁了一艘船，甚至旁边的船也难以幸免，居然都被掀翻了。自己所乘的船若是被它打中，焉能有命在？

    一想到刚刚火炮发射的场景，倭寇就怕得手脚发抖，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砸。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

    自己镇定下来，还不忘安慰同伴：「没事，火炮填充一次弹药需要很长时间，足够咱们撤……」

    轰轰轰——

    话音未落，新一轮的炮弹接踵而至，在海面上炸起高高的水浪。

    这一次几个倭寇的运气不太好，有一发炮弹正好落在他们相邻的一艘船上，巨大的威力震得他们直接摔趴在了地上，船只都差点被掀翻，剧烈的几个摇晃之后，幸好最后还是稳住了。

    前后两轮炮弹相隔时间不过几息，有的倭寇还没从前一轮中回过神来，就已经被第二轮的炮弹炸了个七荤八素。

    倭寇们见此大惊失色：「怎么回事！两轮炮弹间隔时间这么短，难道他们带了几十门大炮不成！」

    然而他们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眼看下一轮炮弹又要来临，他们连忙调转船头，直往暗礁区开去。

    「没事……没事的……官府不熟悉环境，不敢轻易涉足暗礁区，只要咱们顺利回到岸上就没事……」

    一刻钟之前，倭寇还开着二三十艘船，气势汹汹地前来挑衅官兵。然而神威大炮三次不间断的连续发射之后，绝大多数船不是被直接轰毁，就是被掀翻在海里，如今只剩运气比较好的寥寥三四艘船往回逃。

    「这就怕了？」见倭寇慌里慌张地往回奔逃，顾云霁冷笑一声，「逃回暗礁海域又如何，以为这就能挡得住我们的神威大炮了吗？」

    官兵们训练有素，眼看倭寇将要离开有效射程，不用等长官下令，他们也知道立刻调整神威大炮，等待合适的发射时机。

    眼看自己距离官兵越来越远，这些幸存的倭寇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船只慢慢靠近海岸，哪怕安全就在眼前，一个倭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小黑点的官船，心有余悸道：「……头儿，咱们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现在他们距离官兵少说也有四里，这么远的距离要是还能打中，那就不是火炮，而是「神炮」了。

    为首的倭寇被先前的突变惊得头晕目眩，尚有些没回过神来，有气无力道：「应该真的没事了，毕竟再厉害的火炮，也不可能隔这么远打中咱们。如今情况有变，还是要及时回去和帮主商量……」

    然而很快，他就说不出来话了。

    随着远方沉闷的三声炮响，倭寇们一抬头，便发现有三个小黑点在空中朝自己飞射而来。

    一瞬间，众人身体僵直，浑身血液倒流，除了呆呆地看着，什么动作都没有。

    意识抽离之前，方才的那个倭寇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话。然而不待他开口，下一瞬炮弹精准落至，轰地一声后，四周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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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只有欺骗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见第一队的兄弟来和咱们汇合？」

    鸣沙岛西北方，第二队的倭寇一面准备突围，一面时刻观察着海上的情况，见本应早来汇合的同伴迟迟未到，不禁有些疑惑。

    一人不解道：「如果进展顺利，他们早该过来了；如果进展不顺，那也应该发支响箭传个信儿，怎么会什么消息都没有呢？搞得好像彻底失联了一样。」

    一个倭寇站在甲板上四处张望道，忽然他看见了什么，面露喜色：「来了！第一队的船来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大批海船在向这边靠近。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夜幕渐渐笼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众倭寇眯着眼睛瞧了好一会儿，直到船越来越近，这才开始发现不对劲。

    「我怎么瞧着这些船有点怪怪的……嗯——不对！」

    看清来船之后，这人的眼睛倏地睁大，目露惊骇：「这不是咱们的船！这是官兵的船！官兵追来了！」

    「什么？官兵追来了！」

    众倭寇心里一惊，有人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呢？官兵把鸣沙岛包围起来了，如今咱们还没开始突围，守在西北方向的官兵还在，而西南方向的官兵又被牵制住了，这些官兵是哪来的？难不成官府增兵了？」

    「不可能！」另一个倭寇下意识反驳，怎么都不肯相信，「朝廷的水师都荒废多少年了，这次也不过是临时加练了几个月，顺便有了佛郎机人的火炮，这才能够大举朝我们进攻，但也仅限于此了。」

    「朝廷水师就这么大的家底，能凑出这些人已是不易，哪里还有兵可增？官府要真是有这么雄厚的实力，根本用不着等到今天才向我们发难。这一定是他们虚张声势，想要迷惑我们的战术！」

    说着，这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莽着劲儿上。一队的人既然不来，我们也没必要等他们，先顾好自己吧。开船，突围！」

    见十几艘倭寇船只想要冲撞包围圈，强行突围出去，从西南追至西北的顾云霁一行人并不意外：「先前西南那拨倭寇看着声势浩大，然而只是船多，却没什么人，果然只是为了让我们转移注意力，好给其他人留出时间。」

    「想就这么突围逃走？做梦！神威大炮——」

    先前三门神威大炮各用了四个子铳，还剩三个，此刻十二发炮弹一齐发射，毫无意外地将倭寇的船只轰了个粉碎。

    至此，七个子铳全部打完，神威大炮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圆满退场。官兵们开始简单打扫战场，查看倭寇伤亡情况。

    然而官兵随行的船上，目睹了神威大炮威力的艾伯格，却是脸色阴沉。

    他拳头握紧，气得咬牙：「……前前后后加起来，一门炮差不多有七个子铳，有效发射距离至少将近三里，甚至连四里以外的目标都能打中……」

    「不过就是给他们参观了一下，枪炮匠被挖走了不说，才一个月的时间，竟教他们仿造出了性能还要优于佛郎机炮的大炮！看来从前是我小觑你们了，华夏人……好啊，好得很！」

    另一个佛郎机王室大臣约瑟夫，习惯了事事以艾伯格为主，下意识询问他的意见：「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直接去质问梅峰，还是干脆给女王陛下写信，让佛郎机跟华夏决裂？」

    「你脑子被火鸡踢了吗！」艾伯格恨铁不成钢，大骂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和华夏官府有合作？火器的钱都没拿到你就敢去质问，是生怕他们履行约定吗？」

    「还给女王陛下写信，让佛郎机跟华夏决裂……两个国家隔着重重大洋，你怎么不说干脆请陛下派出皇家海军，到东

    方来踏平华夏？！跟你这么愚蠢的人共事，真是我的不幸！」

    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商队之中，艾伯格的地位都比约瑟夫高，他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问：「可华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从始至终就没把我们佛郎机放在眼里，现在还这样跟我们耀武扬威，我们难道坐视不理吗？」

    「那你还想怎么办？在火器货款没拿到之前，我们只能忍。」艾伯格没好气道，「不过你说的不错，华夏人不是一个好伙伴，等高的事情了结，就得早日寻找别的出路。」

    ……

    关于艾伯格见到神威大炮后的心路历程，顾云霁等人并不了解，目前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剿灭倭寇上面。

    前后两拨倭寇都被消灭干净，可一番人数清点下来，发现这不到鸣沙岛现有倭寇的一半，这说明至少还有一半的倭寇没有被发现。

    苏旗沉声道：「高世殊若是想突围，肯定不只做这点准备。第一拨倭寇船多人少，只是虚张声势，八成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第二拨倭寇船少了一半，人数却大大增加，配备了大量的武器，应该是主力突围队伍。」

    「船被我们打了，武器也被我们缴了，前后两个倭寇队伍都已经被消灭，那么还没发现的，应该就是他们仅剩的主要撤离队伍，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支队伍。」

    理清前因后果，高世殊的计划也就猜得差不多了，苏旗沉着下达命令：「将现有战船全部集结起来，环绕鸣沙岛进行搜寻，一旦发现倭寇船只，立刻出击，一个不留！」

    第一队和第二队音信杳无，没有他们的掩护，第三队想要撤离自然是难上加难。然而他们现在没有别的退路，只能顶着官兵的层层包围，以船身为武器，硬着头皮突围。

    经过一番惨烈战斗，原本三四千人的队伍，只剩不到五百人，船只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损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散架沉没。

    虽然代价沉重，但也勉强算是突围成功了，眼看着身后又有官兵要追上来，几百人片刻也不敢停留，驱着船迅速朝东北方向而去。

    到了预定的位置，却不见东瀛的接应船只，入目只有一片茫茫的大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到了此时此刻，倭寇们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全凭着一口气撑到这里，却不想等待他们的只有欺骗。

    众倭寇当场崩溃，绝望地瘫在地上，胸腔内涌动着不甘和愤怒：「高世殊，你这个小人，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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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准备逃离

半个时辰前，鸣沙岛。

    一个倭寇慌里慌张地跑来向高世殊禀报：“不好了帮主！情况有变，官府不知道用了什么武器，隔着三四里都能把船打中，咱们派出去的第一队死伤惨重，还没顺利吸引附近官兵注意力就已经全军覆没！”

    “完了！帮主，咱们真的要完了！”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屁滚尿流地进来，好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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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背信弃义

“呵，你问我为什么要骗大家？我也想说实话，但你觉得当时可能吗？”

    高世殊凉凉一笑，下一瞬脸一垮，面目瞬间狰狞起来：

    “我掏心掏肺养着那群人，不说同生共死，至少也应该同甘共苦。但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帮里的日子不过才难过了几天，就合谋着杀死我，用我人头去官府面前摇尾乞怜！我难道还需要对他们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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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顺利登岛

    官府这边，三拨倭寇全部被剿灭之后，苏旗指挥官兵换乘吃水浅的小船，小心划过暗礁区，开始登岛。

    「鸣沙岛是倭寇的地盘，大家行事万万谨慎，不可掉以轻心，说不定岛上还有埋伏的倭寇或者陷阱。一旦发现贼首高世殊的踪迹，立刻报告给我，注意要抓活的。」

    这些官兵身经百战，用不着苏旗提醒也知道该怎么做，当下打起十二分的注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对鸣沙岛开始了地毯式搜索。

    顾云霁跟随在搜寻的官兵脚步之后，观察着四周倭寇留下的痕迹，他随手捡起桌上一个玉制茶盏，端详了一会儿道：「看工艺的精细程度，这只茶盏想必价值不菲，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没带走，看来走得还挺匆忙的。」

    苏旗冷哼：「没带走更好，一群杀人越货的匪徒罢了，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这次剿灭倭寇官府消耗巨大，正好充作咱们的军费。」

    登岛工作直到半夜才结束，经过一番仔细搜寻，没有发现任何倭寇的残留踪迹，当然，也没发现高世殊的影子。

    沈柏奕皱起眉头：「真是奇了怪了，先前的三拨倭寇我们都是仔细找过的，其中没有高世殊，他要是没有藏在鸣沙岛上，还能在哪？难不成叫他给逃了？」

    顾云霁心情微沉：「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三拨倭寇虽然都被我们顺利剿灭，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包围圈也被他们冲散了，鸣沙岛南方和东方的包围最为薄弱，高世殊很有可能趁机逃走。」

    苏旗一拍桌子，怒道：「高世殊是陛下点名要拿下的匪首，官府跟他手底下的倭寇纠缠这么久，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更别提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数不胜数，若是就这么让他逃了，那还得了！」

    「通知东南海域所有哨点，沿线布下拦截队伍，势必要把高世殊抓住！再调两千官兵，其余人留守鸣沙岛，我亲自带人去追，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人！」

    「报——」

    这时，传令兵急匆匆跑来，对苏旗禀报道：「将军，前方哨点来报，一个时辰前在东北海域发现几艘不明船只，看方向是从鸣沙岛过去的，大概有三百人左右，要不要追？」

    「当然要追！既然是从鸣沙岛过去的，不是高世殊还能是谁！」苏旗精神一振，当即就要往外走。

    「等等！」顾云霁连忙叫住他，「高世殊为人狡诈，难保没有后手，万一是陷阱怎么办？更别说这是一个时辰前的消息，前方哨点距鸣沙岛差不多有三十里，现在才去追，怎么可能追得上？」

    苏旗很快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渐渐冷静下来：「云霁说得有道理，几十里的距离，现在去追肯定追不上了，贸然追击反而容易发生变数……只是，咱们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放过高世殊了吗？」

    顾云霁道：「前面三拨倭寇加起来，差不多是六千人，这正好跟高世殊手下原本的倭寇数量对得上，鸣沙岛的倭寇实际上已经被我们剿灭干净了。没抓住高世殊虽然有些遗憾，但他带走的无非是些残兵败将，成不了气候。」

    「若是为了追捕高世殊耗费大量兵力物力，实在得不偿失，眼下的要务还是尽快清点鸣沙岛所剩物资，给朝廷去个信儿，要知道梅师兄他们可还在岸上等着咱们的消息。」

    「我有一事不解。」沈柏奕托着下巴，沉吟道，「高世殊是海盗起家，后来才做的倭寇，他就算是走投无路想要逃，也该逃去南洋。积蓄力量等待卷土重来，为什么要去东北海域？」

    「无论是倭寇还是海盗，大多都是在东南沿海一带活跃，这里来往的商队多，海贸昌盛，对他们来说有利可图。可东北海域却是什么都没有，而且眼看着天气马上冷起来了，越往北走越难捱，高世殊他图什么？」

    沈柏奕这么一说，苏旗也

    意识到了关键所在，开始复盘之前的情况：「倭寇突围分了三拨，一拨西南，一拨西北，还有一拨从东方绕到了东北。」

    「官兵在阻击倭寇的过程中，从四面调船，包围圈变得松散，鸣沙岛南部的海域防守是最薄弱的，高世殊多半就是从这里乘船逃走了。他从南边走，最后还是绕到了东北方，说明他目的明确，他到底想要去哪？」

    「东北方，东北方……」顾云霁喃喃念着，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他想去东瀛？」

    「东瀛？那就难怪了……」沈柏奕和苏旗茅塞顿开，「高世殊手底下好多都是东瀛出来的流浪武士，走投无路之下，他确实很有可能逃往东瀛。」

    沈柏奕道：「东瀛内乱多年，如今仍在混战，如果高世殊真的去了东瀛，咱们难以插手。不过好在朝廷将要派二皇子出使东瀛，助其幼主平定内乱，此事还是要早点知会中央，让陛下拿主意。」

    在宁波府港口布下埋伏还是早上的事，彻底清剿完倭寇却已经是深夜了，累了一天的众人疲乏至极，简单商定之后，便各自去休息，预备第二天再处理后续事宜。

    次日，顾云霁一大早便向梅峰等人传消息，汇报了战况。

    鸣沙岛是倭寇们的老家，物资金钱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清点完毕的，顾云霁几人必须要留在岛上。好在两地相距不远，为了避免沟通不便，梅峰索性乘船来到了鸣沙岛。

    「云霁！」

    随行而来的徐书华一看到顾云霁，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端庄仪容，小跑着扑进他的怀里，眼里满满的都是担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身上疼吗？」

    顾云霁笑着安慰：「我没事，我好得很，你看，胳膊腿儿都在，一个都没少。」

    虽说海战和陆战不一样，但顾云霁毕竟是文官，身体比不上武官强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不得了。徐书华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这会儿看见他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一颗心才慢慢落回了实处。

    小别胜新婚，二人正拥在一起温存着，突然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沈柏奕的声音：

    「……顾大人，徐夫人，你们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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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履行契约

顾云霁和徐书华是夫妻，按理说举止多么亲密都不为过。可在沈柏奕的眼里，徐书华只是顾云霁“妻子”的“娘家姐妹”，要是让他误会了可不得了。

    听见沈柏奕的声音，二人心里一惊，连忙推开彼此，和对方保持距离。

    顾云霁一时尴尬得厉害，先是抬头看看天，后又低头看看地，装作很忙碌的样子，看见沈柏奕时露出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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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偏心明显

随着匪首高世殊逃往东瀛，鸣沙岛的倭寇被一个不留地消灭干净，至此，困扰朝廷多年的东南倭祸算是彻底解决了。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欢欣鼓舞，恰逢腊月年关将至，景丰帝便将原定在月底的宫宴提到了月中，既是为了遵循往年定制，也是为了庆祝东南终归太平。

    往常这种宴会，景丰帝大多时候都是走个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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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父子君臣

    听到太子李晋泽来了，景丰帝和李晋澈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李晋澈便自觉退到一边，低下头作恭谨陪侍状，全然不复方才的大胆亲昵。

    景丰帝虽然喜欢二儿子，可毕竟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要他堂而皇之在太子面前展现对李晋澈的偏爱，他还做不到。

    见李晋澈站得规规矩矩，景丰帝这才将视线转回到宁福海身上，淡淡道：「嗯，那便让太子进来吧。」

    片刻后，李晋泽走进御书房，朝景丰帝跪伏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景丰帝抬手：「免礼，太子起来吧。」

    李晋泽跟景丰帝行完礼之后，李晋澈也连忙向他见礼：「见过皇长兄。」

    李晋泽朝他颔首，算是应下。随即视线落在李晋澈身上，见他站在旁侧，和景丰帝的桌案隔着好几步远，态度恭恭敬敬，像是正在聆听景丰帝的教导训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御书房的隔音并不是很好，李晋泽方才在外面听得真切，里面又是笑声又是说话声，氛围轻松，明显是李晋澈在和景丰帝撒娇，好一番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

    可等他一进来，御书房内气氛骤变，二人故意做出这副疏远冷漠的样子，是在演给他看吗？

    想到这一层，李晋泽内心冷笑一声，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帝王多薄情，天家父子本就和寻常百姓家不一样，景丰帝是他的父，同时也是他的君，保持尊敬和畏惧，本就是他对景丰帝应该有的态度。

    若景丰帝对所有皇子皇女都是一样的态度，李晋泽会接受良好，因为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但事实上不是这样，景丰帝不仅区别对待，还偏心得明显。景丰帝跟李晋澈可以笑骂打闹，自然亲近相处，对他却只有疏离冷漠，从来都是有事说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仿佛对景丰帝来说，李晋澈才是他的儿子，而自己只是他的臣子。

    李晋泽心头酸涩得厉害，忙低下头掩饰眼眶的热意，默默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缓解过来。

    虽然李晋泽从小到大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可他毕竟才十四岁，要做到将这些完全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还是有些残忍了。

    见李晋泽杵在原地没动，景丰帝淡淡扫他一眼：「太子有何事？」

    李晋泽此行来是例行请安，同时也是汇报近日的学习成果。简单说了一下这些天的学习进展以后，他便将当日的功课呈给了景丰帝：「父皇请看，这是儿臣的功课，文华殿的先生们都已经批阅过了，儿臣还想听听父皇的意见。」

    一旁的李晋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悄悄踮起脚尖，扫了一眼李晋泽的功课。

    不得不说，李晋泽的功课做得很好，字迹工工整整，一点涂抹都没有。虽然他看不见具体的内容，但从大片先生们朱笔圈画的痕迹来看，应当是写得很不错。

    将李晋泽的功课从头到尾看完，景丰帝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嗯……尚可，太子近来读书颇为认真，保持下去，莫要松懈。」

    要知道景丰帝在皇子的课业上一向是严格非常，他自己从小就勤奋好学，一边读书，一边还能将偌大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己度人下来，对皇子们要求自然更高。

    皇子们的功课稍有一点错漏，就能被景丰帝揪出来严厉训斥，要是不好好读书拖欠功课，后果就更严重了。

    三皇子生性随意懒散，读书马马虎虎，有一次恰逢景丰帝检查功课，他害怕被训斥，临时抱佛***了个鬼画符上去应付。结果惹得景丰帝雷霆大怒，当场叫了飞鱼卫来打板子，把三皇子的屁股打得比他的功课本还一塌糊涂。

    那之后，每次景丰帝检查功课，皇子们都是战

    战兢兢，生怕叫他挑出错来。在景丰帝这，能够不挨骂就很不容易，他的一句尚可，已经是非常好的评价了。

    这样一来，连李晋澈心里都忍不住有点酸溜溜的。

    难得受景丰帝一句夸奖，李晋泽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忙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再接再厉，好生读书，争取早日为父皇分忧。」

    见李晋泽功课斐然，景丰帝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开始认真打量自己的继承人。想到飞鱼卫近来的汇报，他便问：「朕听飞鱼卫说，你最近总是出宫，所为何事？」

    李晋泽应道：「老师年纪大了，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上个月生了一场病，竟是越来越严重，如今已经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儿臣心中惦念，得空便常出宫去瞧瞧老师。」

    听得此话，景丰帝才想起上个月周民青告假的折子，确实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

    到底是太子的老师，当朝太傅，周民青生了重病，景丰帝怎么也该过问过问，没想到这方面他做的还不如李晋泽一个半大少年。

    想到这里，景丰帝有些不自在，掩饰般轻咳两声，若无其事道：「原来是这样，那你确实该常去瞧瞧。当初你是认真拜了周民青为师的，周民青不仅是给储君教授学识的先生，更是你个人传道授业的老师。」

    「现今他病了，你就该尽一尽弟子之谊，多去他床前侍奉，这个时候若再局限于什么君臣之分的条条框框，那就太死板了。」

    李晋泽又如何看不出景丰帝的心虚，但还是一一应下：「父皇说的是，儿臣都明白。」

    景丰帝道：「嗯，那今日就这样，若无事，便退下吧。」

    「儿臣告退。」

    李晋泽一走出御书房，便听到屋内重新出现的说话声，似乎是李晋澈在跟景丰帝讨要桌案上的砚台，父子二人打趣笑闹，一如他来之前。

    李晋泽嘴角露出讽刺的笑意：便是演，也不肯多演一会儿吗？

    御书房外，太阳将要落山，雨后的夕阳比平日里的更添两分鲜艳之色，红如火焰，照亮了远处的半边天空。

    只可惜李晋泽现在没有心情赏景，方才景丰帝与李晋澈其乐融融的景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喉头哽得厉害，失魂落魄之下，一不留神，脚底差点滑倒。

    这时，一只手及时出现并扶住了他：「殿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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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太傅病重

    突如其来的脚底一滑让李晋澈心里一惊，站稳之后，他回头一看，才发现扶住他的人是程炎。

    程炎如今可是朝中的红人，他虽然官位不高，但深受景丰帝信任，身居吏部要职，手下不知掌握着多少人的升官命脉，每到政绩考核前后，上赶着给程炎送礼的人都能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李晋泽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参与政事，但他对程炎本人并不陌生，见状连忙客气道：「原来是程大人，方才多谢程大人出手相助。」

    程炎温和笑笑：「小事而已，太子殿下不必放在心上，雨天道路湿滑，殿下走路还是要多多留心，注意脚下。」

    李晋泽简单嗯了两声，有些心不在焉。

    见李晋泽神色落寞，联想到御书房内的景丰帝和李晋澈，程炎大概也能猜到什么原因，便好心地又多嘱咐了两句：

    「臣瞧着……殿下脸色似乎不太好？方才殿下来御书房之前，臣还听陛下念叨，说现在虽然已经开春了，但倒春寒还是冻人得厉害，还说殿下您一向喜欢穿得单薄，以锤炼意志，这份风骨虽好，但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景丰帝偏心偏到家了，怎么可能还会关心他衣服穿得单薄与否，李晋泽想想就知道这是程炎编出来安慰他的。

    虽然是谎言，但毕竟还是善意的，李晋泽心中不由对程炎多了一点好感，真诚地同他道了几句谢。

    这时，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眼眶红红，带着哭腔道：「殿下，不好了！周太傅的病突然严重起来，太医回天乏术，说是……多半就在今晚了，您快去见太傅最后一面吧……」

    「什么？！老师他……」

    李晋泽宛如晴天霹雳，整个人呆在了原地，泪水无意识地从脸颊滑落下来。

    回过神来之后，李晋泽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顾不上和程炎道别，便头也不回地朝宫外跑去。

    宫外，周府。

    卧房内，周家长子在周民青床前侍奉汤药，晚辈们都齐聚于此，看着奄奄一息的周民青，众人神色难掩悲痛，时不时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老师——」

    平日里最重端庄仪态的太子此时顾不上自己的形象，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下子扑在周民青的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老师，我来了，我来了老师……」

    周家众人都知道太子跟周民青情谊深厚，见状纷纷退到一边，将空间留给李晋泽。

    见多了周民青精神矍铄的样子，不少人都忘了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本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面色青灰地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连喘气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的痰音，听着断断续续，正如窗边的那盏油灯，风中的火苗越来越微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灭。

    听到李晋泽的声音，周民青睁开眼睛，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是殿下来了啊……」

    李晋泽哭得不能自已：「老师，为什么会这样……昨日我来看您的时候，您还说病好转了，午间多进了小半碗粥，怎么才一天的时间，就……」

    「……是不是郎中医术不精？我回宫去，去找太医院的太医，太医一定能把您治好的。」

    周民青摇摇头，嗓音喑哑：「殿下，别白费功夫了，我这病太医已经来瞧过，治不好的。我七十多岁了，按理说年岁不小，早晚有这一遭，殿下要学着接受。」

    李晋泽哭着摇头，怎么也不肯听：「我学不会，也接受不了……当初我还是个无人问津的落魄皇子时，是您带领群臣轮番向父皇上书，力保我做太子。后来还是您，亲自给我启蒙，手把手教我读书，我才有了今天……」

    「您还说，要亲眼看着我长

    大成人，成为真正可担社稷的君王。现在离那一天还早，您什么都没看到，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呢……」

    「哎……」周民青不无遗憾地叹息一声，「殿下，人生无常，哪能指望事事如你所愿呢？老臣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是想看也看不到了，接下来的路，还是要靠殿下自己走。」

    这几年来，李晋泽的每一步都是在周民青的保护下踏出的，他几乎不能想象，要是没有周民青，自己要如何在凶险的夺嫡斗争中取得胜利。

    一想到将来可能出现的种种险境，李晋泽心里慌得厉害，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恐惧：「您要是不在，我以后要怎么办？谁能帮我？我又能依靠谁？老师，我不能没有您……」

    「殿下，不要妄自菲薄，就算没有老臣，你也同样可以的。」

    周民青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支撑着半边身子坐了起来，正色道：「殿下是储君，陛下的皇长子，名正言顺的宗室首嗣，将来陛下百年之后，你理所应当要继承大统，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只要殿下稳住本心，做好该做的事，那些宵小之徒，能奈您何？」

    说到这里，周民青情绪激动起来，握得李晋泽手都隐隐生疼，他原本灰败的脸色突然变得红润，眼睛也炯炯有神，这是明显的回光返照之象。

    众人见状，不由悲从中来，低低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周民青摆摆手：「好了，你们先出去，我还有话要同太子殿下单独说。」

    屏退众人之后，周民青紧紧抓住李晋泽的手，直勾勾望着他的眼睛：「殿下，老臣的时间不多了，臣接下来的话，您要仔细听着。」

    李晋泽的神色也郑重起来：「老师尽管说，我一定谨记在心。」

    都到这个时候了，没有必要再绕弯子，周民青开门见山道：「如今朝中局势风云变幻，争斗之势日益凸显，臣知道殿下最担心的，无非是自己的储位不稳。」

    「当今陛下有谋略有手腕，算得上明智之君，可近年来他疑心日重，为人刚愎自用，又尤其偏爱二皇子，这样下去难保他不会犯糊涂，届时殿下若再做打算，可就晚了。」

    「二皇子野心勃勃，其生母又颇为得宠，并非安分之人，夺嫡争斗已不可避免。殿下应立刻摒弃兄弟友爱的幻想，你和二皇子早晚会成为彼此对立的敌人，要想地位稳固，唯有同他斗个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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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临终嘱托

    听到周民青说自己要和李晋澈斗个你死我活，李晋泽本能地心头一颤。

    李晋泽并非是心狠手辣之人，他虽然和李晋澈一直以来都不对付，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要他对亲弟弟下死手，目前他还做不到。

    然而李晋泽知道周民青不会害他，作为自己的老师，周民青宦海浮沉半生，官至一朝太傅，临终之前说的话字字真言。纵然李晋泽一时难以接受，他也不能否认周民青是对的。

    周民青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是在透过时光指导李晋泽前行：「老臣知道殿下因为出身的事，常常感到自卑自怜，但是殿下要记住，历来我朝论继承正统，都是从父不从母。」

    「不论你的生母是谁，你都是陛下的长子，身为皇长子，你就是整个天下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都说嫡长、嫡长，何为嫡？难道只有正妻生的儿子才叫嫡子吗？非也，继承大宗者方为嫡！」

    「有朝一日殿下继承大统，坐拥天下富有四海，那您就是大宗；二皇子再怎么受宠，到时候最多就是个亲王，他只能是小宗。莫说您本来就是太子，就算是一个旁系宗室，只要登上了大位，其余人都必须俯首称臣。」

    周民青直勾勾盯着李晋泽的眼睛，语气激动起来：「生母出身高贵又如何？陛下偏爱又如何？只要您一日是储君，就一日是嫡，二皇子就算是皇贵妃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也只能是庶。」

    听完周民青的这番话，李晋泽脑中轰然，多年来萦绕在他心头的阴云瞬间消散，竟忍不住眼眶湿润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老师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今后我定不会再妄自菲薄。」

    周民青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能这样想最好，只要您对自己有信心，就没什么做不到的。和殿下相比，二皇子的优势无非在两方面，一是生母得势，有母族帮衬；二是陛下偏爱于他，从小受宠。」

    「然而刘家是个靠不住的，前些年不知闯了多少祸，令得陛下对他们失望至极，如今虽然又有了冒头之势，但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至于陛下的偏爱，那就更没有保障了。」

    「陛下本就多疑，等到年纪上来，只怕连最亲近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疑心。待二皇子长大成人羽翼丰满，身后必然会有一大批支持他的臣子追随。届时放在陛下眼里，二皇子就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同时再反观李晋泽，身后有一整个东宫班子为他出谋划策，就算周民青死了，他留下的势力还在，周家人还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他。再加上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就意味着哪怕是中立的大臣，一般情况下还是会默认偏向他这一边。

    这么一通分析下来，按理说，李晋澈几乎没有与李晋泽抗衡的实力。

    然而周民青的神情却是严肃起来：「若仅仅是以上这些，二皇子根本不足以成为殿下的对手，但如今殿下须重点小心另一个人——方子归，他马上就要被起用了。」

    「……方子归？」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李晋泽有些陌生，回忆了一下道：「我想起来了，方子归是国子监祭酒，好像是景丰五年的榜眼，据说原本是在翰林院做事，后来不知怎么去了国子监坐冷板凳。」

    「你说得不错。」周民青缓慢点点头，「不仅如此，方子归还是当朝首辅方述的独子。此人能力出众，入仕时又很年轻，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陛下对其存有磨炼之心，当年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事，调他去了国子监打磨心性。」

    「不过在老臣看来，方子归有能力归有能力，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相反他野心不小，为人睚眦必报。这些年看似在国子监默默无闻，实际上他早就和二皇子

    暗通款曲，预备借皇子之势重回朝廷权力中心。」

    李晋泽脸色微变：「老师的意思是……方子归将要支持老二？」

    周民青苦笑一声：「怕不是将要，而是已经支持了好些年了。当年方子归因为被牵连进科举舞弊案里，从前途无限的翰林清贵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国子监教书匠，正是失意的时候。」

    「恰逢此时刘家父子赌债的事情被揭发，陛下雷霆大怒，贬了刘家不说，还按下了二皇子去文华殿读书的章程，将他彻底丢往了国子监。两个失意人凑在一起，岂不正是抱团取暖，惺惺相惜？」

    李晋泽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一个是受偏爱的皇子，纵一时冷落，随着年岁的增长，必然还是要出现在朝廷中央；另一个是势力雄厚、前途远大的年轻臣子，哪怕是坐冷板凳，凭着家里的人脉关系，早晚也会回到权力中心。」

    「二人既是互相帮助，也是互相利用，都想借对方的力让自己走得更高更远。更别说方子归还是方述的儿子，他要支持老二，方述肯定不会跟他唱反调，整个内阁都难保不会被他影响……」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失去老师，而李晋澈却又多了方子归这一大助力，李晋泽就忍不住一阵心慌，惶然向周民青寻求帮助：「老二得了方子归，今后不可小觑，老师，我该怎么办？」

    周民青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殿下莫慌，方子归是支持了二皇子不错，可凭他一个人，也未必能调动所有方家所关联的势力。二皇子就算了有了方家的支持，可想要彻底成长起来，绝非一日之功。」

    「在二皇子拥有与你叫板的实力之前，殿下可以做很多事情。何况朝廷争斗错综复杂，局势风云变幻，敌之敌，则是吾之友。二皇子可以拉拢方子归，殿下当然也可以拉拢别人。」

    说到这，周民青话锋一转：「我向殿下推荐一个人，若得他为助力，殿下必然如虎添翼，储位固若泰山。」

    「何人？」

    周民青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吐出几个字：「绍兴知府，顾云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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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推荐人选

    「……顾云霁？」

    听到这个名字，李晋泽先是愣了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我知道他，绍兴府的知府，同时还是浙江都司的经历，可谓是东南抗倭的大功臣之一。此前他在蜀中的时候，引种了来自亚墨利加的高产洋芋，不知使天下多少百姓免于饥馑。」

    「我还记得在我被封为太子之前，有一次在宫宴上偶遇了顾云霁，那时我年纪小，只记得他说话和气，是个不错的人。这些年他虽在外做地方官，但政绩斐然，在京中的影响力可不低。」

    说到这，李晋泽抬眸去瞧周民青的神色：「……怎么，老师想要我拉拢他？」

    周民青点点头：「不错。不仅如此，顾云霁还出身于松江顾氏，是顾远晖的亲侄子，背景底蕴不输方子归，论在朝中的人脉关系，他甚至还胜方家一筹。最关键的是，他和方子归是死对头，无论如何也不会站在二皇子一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晋泽闻言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顾云霁和方子归是死对头？可据我所知，方述和顾远晖一向私交不错，作为两家的小辈，他们为什么会闹僵？难不成二人之间有什么仇怨？」

    「这我就不清楚了……」

    周民青强打精神说了许久的话，渐渐有些气力不足：「我只知道，他们二人积怨已久，几年前二人同为翰林官员，然而最后却一个被派到西南当地方官，一个去往国子监坐冷板凳，就正是他们争斗陷害的结果。」

    「顾云霁是能臣，前后在西南和东南都做出了不菲的政绩，既然是能臣，便没有一直外放的道理。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等东南局势彻底稳定下来，顾云霁应该就要回京了，而那也正是殿下大展身手之时。」

    李晋泽面露踌躇：「老师说得有道理，可我要如何才能拉拢顾云霁？他与方子归有仇不假，但这最多只能说明他不会站在老二一边，却不能代表他就会支持我。」

    「万一他不想参与夺嫡斗争，或者说他就想做个纯臣，若真是那样，我磨破嘴皮子岂不都只是白费功夫？」

    听到李晋泽的话，周民青却是笑了笑，话语有些让人猜不透：「殿下啊，这世上万般种种，太多身不由己，哪里是一个‘想和‘不想就能决定的？顾云霁身上牵扯了太多势力，眼下虽还未入局，但早已是局中人。」

    李晋泽听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老师，我不明白。」

    周民青道：「不明白没关系，你慢慢就会明白了。殿下尽管放手去做，使出浑身解数去拉拢顾云霁，届时自有局势会推着你们走，到那时候没有什么想与不想，惟有顺势而为。」

    「有一点殿下要记得，顾云霁此人重情重义，你宁可将你的目的摆到明面上，对他用利益诱之，也休要欺瞒哄骗于他，否则即便你拉拢成功，也早晚要遭到反噬……咳咳咳！」

    周民青说着说着，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吓得李晋泽连忙轻抚他背，神色担忧：「老师没事吧？要不您先别说了，我去把郎中叫进来给您看看？」

    话说完，他就要起身。

    「殿下！咳咳……回来……」

    周民青一把扯住李晋泽的袖子，将他拉了回来。只这么一个稍剧烈的动作，就引得周民青大喘了几口气，面颊红润之色一点点消退，声音听着愈发虚弱：「老臣……快要不行……殿下仔细听着，莫再浪费时间……」

    李晋泽强忍眼眶酸涩，哽咽道：「……老师您说，我都听着。」

    周民青说话断断续续：「……顾云霁有前途有能力，等他调回中央之日，必然会引来大批人上赶着攀关系，拍马屁。届时顾云霁应酬疲乏，殿下再向抛橄榄枝，多半难入他心。」

    「要想拉拢顾云霁，殿下须得尽早下手，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虽然顾云霁现在算不上困窘，但殿下若此时向他示好，在顾云霁心里的份量，到底要比其余后来者强上两分。」

    李晋泽不解：「可顾云霁远在浙江，而我作为储君，轻易不得离京，几千里的路程，我要怎么才能接触到他？」

    「储君是轻易不能离京，却不是完全不能离京，只要使点法子，并非办不到。」周民青说着，朝他招招手，「殿下且凑近来，我附耳说与你听。」

    听完周民青的话，李晋泽神色犹豫：「这能行吗老师？父皇一向严厉，怕是不会同意我这出格的要求。」

    周民青慢慢躺回床上，有气无力道：「……别看陛下现在这样，可在他刚登基的时候，那也是个相当有魄力的年轻人……借巡黄河的名义，带着一大帮臣子出京南下，到了地方才临时说要顺道去江南。」

    「当时事发突然，大家伙都没有准备，说什么也不同意……但陛下犟得厉害，说我们要是不愿意，他就自己带着飞鱼卫去江南。那哪行啊，谁敢把一国之君单独丢外面？没办法，我们只好顺着他……」

    回忆起往事，周民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瞳孔开始涣散起来：「都说二皇子最像陛下的性格，但在我看来，一点都不像，二皇子咋咋呼呼的，心性不定，和陛下也就是形似而已。」

    「陛下年轻的时候可比他强多了，骨子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明明皇位都还没坐稳当呢，就成天想着怎么搞垮我们这帮扶他上位的老家伙……」

    周民青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李晋泽心尖一颤，探了探他鼻息，情绪瞬间崩溃：「老师——」

    门外，周家人的悲泣声此起彼伏：

    「爹——」「祖父！」「父亲大人……」

    ……

    景丰十三年二月十一，当朝太傅、太子太师周民青于家中逝世，帝赐封谥号曰「文贞」。

    丧仪举行完毕后，周家人遵其遗愿，扶棺回乡，归葬祖籍苏州府。太子李晋泽悲痛难抑，竟于城门口送行之时当场晕倒，一病不起，帝准其闭宫休养，不见外客。

    而一个月后，京杭大运河上，一位衣着低调，气度不凡的少年站于船头向远方眺望：「程大人，咱们应该是快要到松江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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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微服出访

    少年说完之后，一名气质温和年轻人从船舱内走出，笑着应道：「是的公子，过了松江府，离杭州便不远了。」

    这船上的二人，正是程炎与太子李晋泽。

    程炎此次出京是为了公事，身上带着皇命，他要到浙江去处理抗倭善后事宜，并根据地方官的抗倭成果，代表中央对梅峰、顾云霁等人给予一定的嘉奖。

    而李晋泽则是微服出访，在景丰帝的授意下，他隐瞒身份姓名，先是跟着归葬周民青的队伍一路到了苏州府，后又混在程炎一行人里，准备到浙江去游历一番。

    队伍里只有极少数了解内情的人，其他人都只知道他姓赵，是程炎的某个幕僚，身份颇为神秘。平日里除了四处看风景就是游玩，看起来无所事事，偏偏程炎还对他极为客气，让人难以理解。

    在程炎看来，这次李晋泽的随行实属他预料之外。

    按理说，作为储君，李晋泽应该好好待在宫里听政读书，哪里都不能去。也不知道他跟景丰帝说了什么，竟能令得景丰帝松口，同意他微服出访，千里迢迢地跑到了江南来。

    离京之前，景丰帝特意找到了程炎叮嘱，让他好好看着太子，勿有闪失。

    明面上程炎一行人只有一艘船，可暗地里不知跟了多少飞鱼卫，别说是一般的强盗土匪，就算是百十来个武艺高强的杀手刺客，也近不了他们的身。

    保卫储君人身安全的事，用不着程炎操心，他也操心不了，景丰帝让他「看着」，自然是另一层意思。

    思及此，程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在船头看风景的李晋泽，眼神晦暗不明。

    李晋泽从小长在京城，还从未看过江南明媚的春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叹道：「不愧是江南，鱼米之乡，果然和京城大不相同，这样秀丽的景色，想必养出来的人也多是英才俊杰。」

    说到这，李晋泽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程炎：「程大人，我记得你好像是松江府人吧？待会到了地方，要不要稍微歇两天，让你回去看看家乡的父老乡亲？反正又不急在这一时。」

    程炎温和笑笑：「我父母双亲皆已离世，老家没剩什么亲戚，自景丰四年乡试结束我上京赶考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只怕乡亲们都不认得我了，没必要回去。」

    李晋泽不赞同地摇摇头：「要知道程大人可是景丰五年的一甲头名，实打实的状元郎，眼下才二十多岁，就做到了吏部文选司郎中，位虽不高，权却极重。如此年轻有为，怕是早成了松江府的名人，乡亲们怎么会忘记你？」

    李晋泽跟着周民青送葬的队伍微服出访，到了苏州府之后，完全可以直接跟当地官府对接。反正有飞鱼卫跟着他，走到一处，跟一处的官员知会一声就足够，这样不仅对官府方便，也给了李晋泽本人很大自由。

    但很明显，景丰帝不想要他太自由。

    朝野皆知程炎是景丰帝的人，让李晋泽跟着他，既是为了保护，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既然是「监视」，那么跟程炎搞好关系就很重要了，不说能为自己美言，至少不要在景丰帝面前打小报告。

    听着李晋泽话里似有似无的恭维，程炎笑了笑，回应得不咸不淡：「那就回程的时候再说吧，免得耽误了差事。毕竟我此行带着皇命，还是公务更重要。」

    李晋泽不死心，继续旁敲侧击：「咱们此次要去见的浙江官员中有一位叫做顾云霁，是绍兴府的知府，听说他也是松江府人士？那和程大人是同乡了？」

    程炎礼貌颔首：「正是。我与顾大人少年相识，一起乡试中举，一起殿试及第，认识很多年了。」

    听他这样说，李晋泽有些不解。

    既

    然是同乡，又是少年相识的好友，应该情谊非同一般，何况据李晋泽所知，程炎娶了顾云霁的胞妹，两家是姻亲关系，彼此间更应密不可分。

    然而听程炎这意思，仿佛和顾云霁仅限于「认识」多年，一副交情不深的样子。

    到底是真的和顾云霁不熟，还是对他心怀戒备，不愿吐露太多？

    李晋泽打定主意要从程炎这里套些话出来，于是试探道：「……想当初，程大人和顾大人年龄相仿，又是同乡，一个高中状元，一个得中探花，被称为‘松江双璧，一时传为佳话。」

    「只可惜，没两年顾大人便被调往了西南做地方官，那之后你们分隔两地，相距千里。若非如此，你们定能携手共进，在朝中做出更多耀眼政绩。」

    程炎声音有些冷淡：「在地方也好，在中央也好，总归都是做官，本质上无甚区别，在哪都是一样的。」

    李晋泽自讨没趣，讪讪道：「程大人说得是……」

    「公子，船头风大，还是早点回舱内歇着吧。」程炎看着不太愿意多聊，客气疏离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回了船舱。

    到底是少年人，好奇心重，看着他的背影，李晋泽心里暗犯嘀咕：不是说程炎和顾云霁关系很好吗？怎么不太像啊？难不成是两人分隔多年，感情变淡了？或者说……有别的隐情？

    李晋泽眼珠子转了两转，联想到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一时思绪犹如野马，渐渐脱了缰。

    早年间有传闻，程炎患有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疾，说亲艰难，婚事受阻。顾云霁却不顾流言蜚语，坚持把妹妹嫁给了他，原本如此一来，流言应该不攻自破才对。

    可程炎成婚这么多年，居然一个孩子都没有，除了正妻以外，家中也没有别的姬妾，联系以上种种，很难不让人多想。

    难不成是程炎巧舌如簧欺瞒顾家，等顾家把女儿嫁过去了，才发现事情的真相，顾云霁一怒之下，便和程炎断了交？

    ……不不不，这也太离谱了。

    李晋泽越想越觉得不妥，索性甩甩脑袋，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

    三月末，江南春和景明，程炎一行人乘船沿京杭大运河而下，一路上顺风顺水，没过几日，杭州府便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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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三人重聚

    浙江这边，众人自然是一早就知道程炎要来，提前就做好了准备。程炎身居要职，是景丰帝面前的红人，这次来浙江说是为了嘉奖众官员抗倭成果显著，其实也是到地方上来视察监督，不可马虎对待。

    算算日子，程炎差不多快到了，梅峰便带着一干官员在杭州府迎接。

    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程炎了，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五年了，自从离京被调往叙州府，他和程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期间他们虽然一直都在保持联系，常常通信，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顾云霁远在浙江，对京城的事也有所耳闻，听了不少程炎的消息。

    有人说他甚得帝心，深受景丰帝信任；有人说他能力出众，做起事来井井有条，政绩斐然，早晚要进内阁；还有人说他处事圆滑得体，在众多势力之中周旋逢迎自如，哪方都不得罪，却谁也不深交。

    一条一条听下来，顾云霁有些难以置信。

    能力出众政绩不凡也就罢了，居然说程炎圆滑？程炎？他！那个刚考中进士，谢绝所有外客，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厌恶一切非必要交际的程炎，竟会变得逢迎自如，处事圆滑？

    顾云霁突然觉得匪夷所思起来。

    程炎到底经历了什么，会一步步变成这种样子？或者换个说法，他变成这样，是想要做什么？

    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多年未见的好友，旁边的苏旗也是神色感叹：「五年了……云霁，五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当初咱们三个一起在鹿溪书院读书的日子，现在想想感觉像是昨天的事。」

    「那时候咱们年少轻狂，想法也幼稚，说是以后要一起入仕，一起做官。结果呢？我是守边的武将，常年在边疆；你出任地方官，满天下到处调职；程炎倒是稳定，一直都在京城，只可惜他再稳定，咱们还是见不到面。」

    一想到三人如今各处的位置，一种微妙的情感在苏旗心中蔓延，他忍不住笑了笑：「谁能想到，那个闷葫芦程炎，现在居然是我们三个中权力最大的。」

    「吏部文选司郎中，掌管官员升迁调任……这么重要的职位，天大的官见了他都得拿出三分笑。作为他的好友，你我也不知道暗地里承了多少他的光，这次难得见回面，可得好好聚一聚。」

    忆起程炎事先在信上的嘱托，顾云霁提醒苏旗道：「话是这样说，但程炎毕竟是出公差，他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不知多少人盯着他，稍微有个小错漏都有可能被放大。」

    「在公共场合，咱们最好还是和他公事公办，哪怕表现得疏远一些也没事，有什么话私下再说，你待会可收着点。」

    苏旗一副这还用你提醒的表情：「我苏旗就算是武将，心思比不得你们文官玲珑剔透，但我不是傻子。怎么做才对你、对我以及对程炎都好，我还是明白的。」

    正说着，一艘大型官船朝众人慢慢靠近，最终停泊了在码头边。

    船上先是下来了各式随从和官差，简单地清了一下场之后，一身绯色官服的程炎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船。

    梅峰见状立刻迎上去，面带笑意：「程大人，幸会幸会，一路舟车劳顿，程大人辛苦了。」

    程炎同样是笑着回了礼，态度很和气：「想必这位便是梅峰梅总督了？我在京城听了你的诸多事迹，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有梅总督这样的栋梁坐镇浙江，东南何愁不安？我大夏海贸何愁不兴？」

    「程大人过奖过奖……」

    「程大人！可还记得我？」

    二人正寒暄着，苏旗一道高声***来，压着笑意看向程炎。

    程炎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话故意道：

    「如何记不得？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定国公，苏旗苏将军吗？国公爷，陛下让我问问你，究竟是江南的细雨更舒服，还是北疆的风沙更舒服？」

    「江南温柔水乡，细雨如轻风，细密绵润，那可比北疆的沙子好多了。」苏旗一本正经地回答完，忽又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做武将的，哪能一味贪图安逸？江南也好，北疆也好，在我看来，还是建功立业封狼居胥最舒服！」

    众人闻言顿时笑起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程炎一身官服板正气派，身姿挺拔，举手投足皆是从容自信。顾云霁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和别人聊天，心头被一种不明的情绪笼罩，脚下像逛了铅一样，突然不敢上前。

    程炎察觉到什么，循着直觉望去，果然在半空中与顾云霁视线相撞。

    他笑了笑，神色明媚，一如多年之前：「顾大人？好久不见。」

    顾云霁心头一轻，万般复杂的情绪瞬间消散，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程大人，好久不见。」

    说着，他走上前去，将程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半是惊讶半是感慨道：「多年未见，程大人真是脱胎换骨了。」

    程炎仍是笑：「比不得顾大人，先是在西南种洋芋，后是在东南斗倭寇，从文又从武，名声赫赫，京中无人不晓。若说我是脱胎换骨，顾大人可就是修成金身了！」

    众人寒暄一阵，梅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程大人请随我入城，好好歇息休整一番，再缓谈公务。」

    「不急。」程炎却是摆手拒绝，「我还有个人要介绍给众位认识。」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不凡的少年下了船，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众人稍稍施了一礼：「在下赵觐，见过诸位大人。」

    「……赵觐？」

    众人面面相觑，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心中满是疑惑。

    看着看着，顾云霁总觉得这名叫做赵觐的少年面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顾云霁冥思苦想间，少年倒是先注意到了他，挑眉问道：「怎么，顾大人不认识我了？」

    顾云霁更莫名其妙了，愕然道：「我与公子曾经见过？」

    少年笑得开怀：「哈哈哈……见过，当然见过！如今虽然好几年过去了，但我可将顾大人当时的教诲记得分明，正所谓‘人不学，不知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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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飞黄腾达

    「……人不学，不知义？」

    听到《三字经》中这句著名的话，顾云霁愣了愣，脑中电光火石般划过什么。

    慢慢地，眼前少年的脸和多年前宫宴偏殿学三字经的小皇子重合起来，顾云霁突然反应过来，眼睛蓦然睁大：「你……你是太子殿下？！」

    众人闻言顿时一惊：「什么？太子殿下？！」

    在场的官员都是离京多年，别说是太子，连皇帝的面儿都没见过几次。前些年李晋泽一直在文华殿专心读书，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一般的外臣都见不到他。

    也就是从去年起，李晋泽开始入朝听政，这才慢慢出现在众官员的视野中。再加上少年人变化大，一天一个样，是以哪怕是离开京城没几年的沈柏奕，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李晋泽来。

    听见这面前叫做「赵觐」的少年就是当朝太子，在场官员都是震惊不已，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行礼：「不知太子殿下驾到，臣等礼数不周，有失远迎……」

    「嘘！」

    李晋泽眼疾手快地扶起想要跪下的梅峰，并用手势示意众人噤声，挤眉弄眼道：「诸位大人怕不是弄错了，这里哪有什么太子？小子名叫赵觐，是程大人身边的一位幕僚。」

    见状，顾云霁率先反应过来，忙高声掩饰道：「哦——原来是赵觐赵公子，赵公子如此年轻，就做了吏部郎中程大人的幕僚，看来真是年少有为！」

    李晋泽既然用了化名，又没有提前打招呼，明显是微服出访，不想要太高调。这码头上人来人往，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连声附和着，不敢再多停留，把程炎和李晋泽迎入了城内。

    一直到了衙门，屏退了闲杂人等，众官员关起门来，这才规规矩矩向李晋泽跪下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都起来吧。」

    离开了规矩森严的皇宫，李晋泽正如鸟入天空鱼跃海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举手投足间虽少了些稳重，却多了一股洒脱随意的气质，看着更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见众官员都有点紧张，李晋泽笑了笑，舒缓气氛道：「大家不用拘谨，自然一点就好，程大人是来办差的，而我是来游玩的。按理说，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不用守着我，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话说得容易，这可是太子，哪能真一点不管。布政使宁远从头到脚都透着紧张，小心翼翼道：「殿下言重了。您是太子，能到浙江来微服出访是臣等的荣幸，怎么能说是麻烦？臣等唯恐照应不周……」

    「好了。」李晋泽摆摆手，打断了他，「一口一个‘殿下、‘臣等，记住了，这里没有什么太子殿下，惟有幕僚赵觐。我本意是隐姓埋名出来游历一番，你们搞得这么郑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是，殿下说的是……」

    宁远讷讷连声，接收到李晋泽的眼神，又赶紧改口：「是公子，公子说的是。」

    李晋泽这才满意收回目光。

    且不提官员们能不能适应，李晋泽倒是适应良好，一点没把自己当客人。他在衙门内转了两圈，眼看日头渐高，问道：「午膳准备好了么？船上没什么新鲜吃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我早就吃腻了，正想尝尝浙江的特产。」

    梅峰应道：「公子放心，膳食都准备好了，就在内厅，请随我来。」

    众人到了内厅，这里已经摆了好几桌琳琅满目的菜肴，色香味俱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李晋泽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因为事先不知道李晋泽的到来，程炎官阶不高，但是景丰帝派来的，就算是和梅峰等人在一起，也差不多算得上平起平坐

    ，没有太大的身份差距。故而宴席采用的是圆桌，没有分食。

    然而李晋泽一来，情况又不一样了，微服出访归微服出访，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总不可能真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众人正犹豫着要不要给李晋泽单独设一桌，李晋泽就已经看出他们的顾虑，主动道：「不用想着给我搞什么特殊待遇，这样挺好的，大家入座吧。」

    「公子，您坐这里……诶？公子？」宁远正准备招呼李晋泽到主桌上位，却发现他已经径直走到了另一桌坐下。

    李晋泽兴致勃勃凑到顾云霁身边：「顾大人，我和你坐一起，你没意见吧？」

    顾云霁先是一怔，随后笑了笑：「当然没意见，公子想坐哪里都可以。」

    李晋泽身份尊贵，理应由宁远、梅峰等人陪着，谁知他不按套路出牌，非要和顾云霁坐一桌。桌上除了顾云霁以外，基本上都是些中层官员，哪里接待过这种大人物，一时间战战兢兢，紧张得饭都吃不下去。

    李晋泽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的注意力都在满桌子的菜肴上，兴奋道：「哇，好多海鲜啊！」

    顾云霁笑道：「公子想尝浙江特产，我们自然要把最具特色的菜品端给您，浙江别的不说，海鲜还是不缺的。」

    「这虾块头好大！」李晋泽一边忙着吃，一边还不忘和顾云霁攀谈，「顾大人，我在京城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虾，感觉味道也很不一样！」

    「公子在京城吃的基本上都是河虾，而这是海虾，味道当然不一样。哪怕都是海虾，也是有区别的，毕竟每个海域的水质或多或少都有差异，养出来的虾也不尽相同。」

    「顾大人平日里忙于公务，政绩做得出色，不想对吃食也有如此深入的研究？」

    「民以食为天，百姓吃得好，日子自然就过得好。多一只虾、少一片菜，看似无伤大雅，实则关乎都是百姓最根本的吃饭问题。惟有事事留心，方能做好分内的公务，给百姓谋福祉。」

    「顾大人说得好，有顾大人这样的良臣在，我大夏何愁不兴？」

    「公子过誉了。」

    ……

    内厅里，其余桌上安安静静，惟有顾云霁等人的桌上气氛热烈。

    看着交谈甚欢的顾云霁和李晋泽，旁边桌的官员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悠悠道：「看来，顾云霁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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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夺嫡浑水

    宴席散后，浙江的地方官员们纷纷抢着和顾云霁攀谈，把他身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大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不愧是一甲探花郎，果然是生来不凡。有朝一日顾大人若回到京城，得陛下重用，可莫要忘记我们这些在浙江和你一起并肩抗倭的同僚啊！」

    「我就说，顾大人绝非池中之物，从翰林院出来的进士老爷，哪能和我们这些候补任职的小官相提并论？瞧瞧，如今这机遇不就来了！」

    「顾大人，顾大人！可还记得在下？我和你一样，也是浙江都司的经历，去年你来都司衙门交接公务，咱们还见过的！不过你做经历是兼任，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比不得顾大人前程远大啊哈哈哈……」

    ……

    顾云霁敷衍地挂着假笑，既不能太热情，又不能太冷漠，脸都快僵了。好不容易把这些人都送走，他刚缓了口气，就见布政使宁远一脸意味深长地凑过来：「哟——顾大人，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宁远是顾正德曾经的门生，这两年顾云霁在浙江做官，和他也算有些交情，闻言苦笑道：「宁大人快别挖苦我了，我哪里来的飞黄腾达？」

    「还装呢。」宁远朝李晋泽离开的方向努努嘴，挤眉弄眼道，「方才我可都瞧见了，这么多地方官，太子殿下唯独对你热络，吃饭的时候都特意和你坐在一起，这还不是飞黄腾达？」

    顾云霁一听就头疼，无奈道：「太子殿下对我热络是不错，可宁大人，你觉得这对我而言，真的是好事吗？如今我身在浙江远离京城，风波还是影响到了我，我是真不想蹚这趟浑水。」

    这趟浑水是哪趟浑水，不言而喻。

    夺嫡之争历来凶险，胜者王败者寇，赢了就是从龙功臣，无限荣耀加于身；输了就是万丈深渊不得好死，阖族上下落个凄惨下场。

    不过李晋泽作为太子，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目前在百官眼里，他的优势还是相当明显的。宁远当然明白顾云霁的顾虑，安慰道：

    「都说祸福相依，看似险情亦是机遇，要知道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你也不要对此太过排斥，好好想想，说不定是个难得的机会。」

    说罢，宁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云霁叹了口气，回头一看，发现内厅里人都走光了，只有程炎还优哉游哉地坐在原位，一副正在看热闹的样子。

    顾云霁瞬间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没好气道：「我都焦头烂额了，你也不管管？」

    程炎挑眉看他：「我怎么管？」

    「太子殿下是你带来的人，你作为陪同者，陛下肯定给了你监督规劝之权，你就不能劝劝太子殿下吗？」

    「你也说了，那是太子殿下，而我只是陪同者，我和他之间本质上仍是君臣之分，不可僭越。」

    程炎摇着扇子，语气漫不经心：「且不说我没这个权力管他，关键人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和顾大人你表现了亲近了一些，这很正常，本官就算是想跟陛下打小报告，也没得打啊。」

    「行了，少给我来这套！」顾云霁正是发愁的时候，看见程炎装模作样就来气，「太子跟我示好意味着什么你能不知道？程炎，这可是夺嫡，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我不想蹚这趟浑水。」

    「你一直在京城，又深得陛下信任，定然把朝中局势看得比我透彻得多。周太傅上个月刚去世，太子没了最大的靠山，正急着找下家呢，可巧我就被选中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觉得对我来说是好事吗？」

    程炎闻言收敛散漫神情，正色道：「既然你把这其中的利害看得分明，我也就不同你绕弯子了。周太傅逝世不久，东宫班子里正缺个定海

    神针般的人物，你若此时投到太子门下，极容易获得太子的信任，对你而言正是绝佳的机会。」

    见顾云霁绷着脸不说话，程炎又道：「云霁，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无非是想要保全自身，踏踏实实做事，不参与任何纷争。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就以你的出身，目前朝中的局势，你能做到吗？」

    「争斗之势已不可避免，朝中早晚要分成三派，一是太子党，二是二皇子党，三是帝党。中立派不是没有，但他们大多不是文官清流，就是穷酸腐儒，说白了，这些人官低位卑权轻，为了不当炮灰，只能选择中立。」

    听完这些，顾云霁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但事关重大，一个不慎就是赔上身家性命，我需要好好想想。」

    程炎笑了笑：「那就慢慢想，至少从现在开始到你回京后的一段时间内，你都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总之，云霁你记住，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会帮你的。」

    顾云霁莫名感到一阵安心，也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好。」

    ——

    李晋泽来得突然，浙江众官员事先没有准备，住宿安排得有些仓促。至少从安保方面来说，离太子应有的保卫标准还差得远。

    毕竟是太子，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整个浙江的官员都别想活了。顾云霁有些不放心，入了夜，等众人休息之后，他带上几个官差将太子住所的周围环境全部排查了一遍。

    简单检查之后，没有任何异常，顾云霁稍稍放心，正准备转身离开，就见眼前突然跃出一个黑影。

    他心里一惊，瞬间警觉起来：「谁！」

    那黑影似乎并不惧怕他们，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熟悉；「顾大人，这么晚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顾云霁眼睛一眯：「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地在这做什么？」

    「我鬼鬼祟祟？」黑影轻哈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感情我尽忠尽职守个夜岗，还成鬼鬼祟祟了？顾大人，你要不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顾云霁谨慎上前两步，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此人一身玄衣，衣裳做工精良，袖口和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飞鱼纹。

    借着灯笼的光看清对方的脸，顾云霁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赵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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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再见赵繁

    赵繁挑了挑眉毛，意外道：“哟——这都五年过去了，顾大人还记得我呢？”

    顾云霁冷笑一声：“当初在诏狱里结结实实挨了赵大人三鞭子，痛得刻骨铭心，到现在身上的疤痕都还未完全消去，想要不记得你也很难。”

    赵繁脸皮厚比城墙，闻言不仅不羞愧，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得也是，毕竟顾大人今非昔比，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到时候捧着你求着你的人一大堆，可打过你的只有我一个，能让顾大人记住我，也算是在下的本事。”

    听到“飞黄腾达”这个词，顾云霁心里就一阵烦躁：“又是飞黄腾达，又是飞黄腾达！你们一个二个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在浙江好好做我的官，怎么就飞黄腾达了？”

    “哪来这么大火气？几年不见，脾气倒还见长。”赵繁诧异打量他一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对你那么热络，明显是想要把你招揽到麾下。这可是储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倒还不高兴了。”

    顾云霁没好气道：“那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赵繁立刻道：“我当然想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调出诏狱，为了这次能够当太子的随行护卫，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吗？”

    “我们飞鱼卫直属于皇帝，越得皇帝信任地位也就越高。当今陛下这朝我是没什么机会了，还不如提早跟太子搞好关系。以后等他坐上大位，我升官也能快一些。”

    不愧是赵繁，脑子果然还是有病，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也能直说，顾云霁一时无言以对。

    见顾云霁不说话，赵繁轻啧一声，语气有几分不耐：“行了，少装，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表面上好像不愿意参与夺嫡，实际上巴不得太子对自己再亲近一点，你这种虚情假意的文官，我见得多了。”

    顾云霁瞬间脸色一沉：“谁巴不得太子对自己亲近？你少污蔑人！”

    “这也能叫污蔑？”赵繁有些匪夷所思，“是谁大晚上的不放心太子的安危，还跑到人家住所周围仔细搜查一番，唯恐有歹人混了进来？顾大人，你那心思我都不稀得戳破你。”

    顾云霁突然语噎，下意识和他错开视线：“我……我那是尽本分之职，殿下来得突然，官府很多准备做得不够充足。太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我只是不放心来看看。”

    “是是是，满浙江那么多官员，从总督梅峰到定国公苏旗，都没想到这一层，就你顾云霁一个人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行了吧？”

    赵繁撇撇嘴，说话阴阳怪气：“当初在诏狱的时候，真没看出你这么能装，早知道你这么欠打，当时就该多抽你两鞭子。”

    顾云霁忍不住有些脸热，不愿与他就此话题过多纠缠，只得道：“说白了你只是个特务，根本不明白我的艰难，夺嫡不是那么轻松的事，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你懂什么？”

    “是，我一个特务，我是不懂。”赵繁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我只知道你的死对头方子归投到了二皇子一派，而且很快就要被起用了，你顾云霁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咯……”

    顾云霁脸色微变：“当真？方子归真的投到了二皇子一派？”

    赵繁轻笑：“我有必要骗你？方子归在国子监教书，二皇子在国子监读书，两人早就暗通款曲。这次二皇子出使东瀛回来立了功，陛下问他要什么封赏，二皇子可是替方子归求了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官儿，想必不日圣旨便会拟发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官阶正三品，为都御使的副职，主要任务是监察百官，位高权重。方子归要是真坐上了这个位置，以后想给他使绊子可太容易了。

    顾云霁此前已经听到风声，说方子归与二皇子走得很近。方子归一旦投靠了皇子的势力，日后必然针对于他，所以顾云霁哪怕不想参与夺嫡，却仍愿意与太子交好，就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

    赵繁将他的打算看得分明，悠悠道；“顾大人，举棋不定，更容易陷入深渊。你还不如早下决断，一条道坚持走到黑，说不定能给自己挣出一条荣华之路呢。”

    顾云霁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树丛突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树影摇晃间，好似有模糊的人影闪过。

    “什么人！”

    赵繁瞬间警觉，暴喝一声，脚尖点地，朝着黑影逃窜的方向追上去。与此同时，周围飞掠而出十几个隐藏在暗处的飞鱼卫，在四周搜寻起来。

    经过一番寻找，什么都没发现，顾云霁正疑惑着，就见赵繁拎着两只又肥又壮的灰兔子回来了，表情一言难尽：“杭州这么大个城市，居然还能有野兔子？你们地方官怎么管的？”

    顾云霁也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这兔子长得这么肥，应该不是野生的，可能是哪户人家的家养兔子偷跑出来了吧……”

    赵繁随手将兔子丢在地上，拍拍手上的草叶：“罢了，不是什么歹人就好，不然的话，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二人也没有什么心思闲聊，匆匆告别之后，便各自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里，程炎在浙江督查的公务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十几天的时间，就把浙江的抗倭成果认定完毕，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剩下的基本上就是整理公文之类的闲散公务。

    在这期间，李晋泽将杭州内外逛了个遍，看到了许多在宫内看不到的新奇玩意，可谓是大开眼界。

    而顾云霁这边，虽然还没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投到太子一派，但心底其实已经隐隐有了偏向，态度不像之前那么排斥，开始时不时地回应李晋泽的一些主动套近乎行为。

    李晋泽自然能够发现他的转变，心下惊喜之余，又连忙放缓节奏，生怕显得自己目的性过强，准备回京之后再徐徐图之。

    这一日，杭州府城内人头攒动，纷纷向城外涌去。得知是庙会开始了，刚有点玩腻了的感觉的李晋泽顿时又来了兴致：“庙会？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庙会呢，咱们也去瞧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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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庙会遇险

    听李晋泽说想要去逛庙会，随行官员立刻道：「这个容易，我马上安排官差去清道，很快就能过去了。」

    「清道做什么？」李晋泽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道，「庙会庙会，当然是人多才热闹，你把百姓都赶走了，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地逛庙会有什么意思？」

    官员一脸为难：「可庙会在城外，比不得城内安全，今日人又多，保不准会有什么歹人混进去……公子您千金贵胄，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我等担待不起啊。」

    李晋泽不以为意：「这简单，多叫上几个护卫，穿常服去，尽量低调点就是了。」

    苏旗看了看拥在周围的官差和飞鱼卫，道：「可咱们又是官差又是护卫的，足足有五六十个人，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就算是换常服，也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吧？只怕还没走到地方，就把小摊贩和行人吓跑了。」

    李晋泽想了一下确实是这样，便改口道：「那就不去那么多人，算上我，加上顾大人、程大人……对了，定国公武艺高强，也一起来，再叫四五个身手好的官差，足够了。」

    总共不到十个人，就算是一般的富家子弟出行，也不止这么些护从。众人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又不想扫李晋泽的兴，一时有些犹豫。

    这时，一向安安静静当哑巴护卫的赵繁站了出来，提议道：「这样吧，找四个身手最好的官差随行，待会儿我做公子的贴身护卫，再安排几个飞鱼卫在暗中跟随，应该就差不多了。」

    飞鱼卫个个都是精英，论能力肯定是要强出普通官差不少。只不过因为李晋泽是微服出访，赵繁等人领皇命保护太子，一般都在暗中随行，表现得很低调，其余人无权调动。

    如今既然赵繁都主动提了，大家自然没有异议，就这么拥着李晋泽出了城，去逛庙会。

    李晋泽久养在深宫，对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被庙会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晃花了眼，两只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卖糖葫芦咯！糖葫芦——」

    庙会人多，李晋泽的注意力都在各式各样的小摊上，没留神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小贩见他衣着不凡，多半是个富家少爷，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公子，要不要尝尝我这糖葫芦，酸酸甜甜，特别好吃！」

    李晋泽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偏偏就觉得这些小零嘴新鲜，闻言来了兴趣：「给我来一串！」

    「好嘞！」小贩眉开眼笑，索性将糖葫芦举到李晋泽面前，「想要哪串，公子您自己挑。」

    见李晋泽专心致志地挑起了糖葫芦，方才满脸笑容的小贩眼中忽然闪过厉色，手腕一翻，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就刺了过来。

    「公子小心！」

    众人脸色骤变，李晋泽视野被几串糖葫芦阻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叫喊下意识一偏头，堪堪躲过小贩擦耳而过的匕首。

    「啊！」

    耳边带起一阵凉风，几缕发丝被匕首削下，李晋泽惊叫一声，脸色惨白，惊魂未定间，被赵繁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过来，护在了身后。

    「公子！」

    官差见状大惊，连忙拔出兵器赶来护卫。谁知那小贩却绕过李晋泽，举着匕首直奔程炎而去，与此同时，周围冲出十数个喊杀声震天的刺客，朝众人扑了过来。

    「保护公子！」

    赵繁一声口哨，十几个藏在暗处的飞鱼卫应声飞跃而出，同刺客混战了起来。

    好好的庙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场，百姓纷纷尖叫着，四散奔逃起来。

    飞鱼卫们第一时间围在李晋泽身边，生怕有刺客伤到他，结果交手了片刻才发现，刺客们的首要

    目标并非李晋泽，而是程炎。

    程炎此刻身边守卫空虚，好在苏旗离他不远，替他挡退了刺客的好几波进攻。

    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苏旗没带趁手的武器，渐渐有些不敌，见飞鱼卫都忙着保护李晋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愣着做什么！没看见刺客都在我们这边吗！」

    确定李晋泽并非刺杀目标之后，飞鱼卫们总算把重点放在了剿灭刺客上，一边和刺客拼杀，一边将顾云霁等人带到安全地带。

    「注意留活口。」

    飞鱼卫个个武艺高强，哪怕一开始人数上不占优势，也慢慢取得了上风。把其余刺客全部剿杀干净后，将一个头目模样的刺客五花大绑起来，带到了众人面前。

    李晋泽长这么大头一次遭遇如此险境，一时间头晕目眩，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没事吧？云霁，程炎，你们怎么样？」

    「没事没事，我没事……公子呢？公子有没有伤着？」

    「公子一切都好，就是有点吓着了，还好都没事……」

    众人总算有功夫查看各自情况，互相摸摸胳膊腿儿俱在，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眼看刺杀失败，刺客却没有丝毫惊慌恐惧之色，甚至面露轻蔑，十分不客气地将众人打量一番，语气不屑：「朝廷的官员，听着威风赫赫的，而今一见也不过如此。罢了罢了，今日是我运道不好，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吧。」

    见那刺客都被绑成这样了，还一副不服气的桀骜样子，李晋泽怒不可遏：「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我们？你有什么目的，背后可有主使？」

    「你问我是什么人？呵，笑话。」

    刺客颇为讽刺地哈了一声，姿态张狂：「你们浙江的这群鸟官，叫着喊着要抗倭、剿贼，又是练水师又是造火器的，不就是为了你爷爷我项上这颗人头吗？如今我都到了你们跟前，怎么反倒认不出来了？」

    李晋泽还从未见谁敢这样对自己无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繁极有眼色地上前，一脚踹在刺客脸上，厉声喝道：「大胆贼子，你放肆！再敢口出污言秽语，对我家少主子不敬，我立刻结果了你！你最好老实点，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听见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赵繁那一脚踹得不轻，刺客偏头吐出一口血沫，面目阴狠：「我是谁？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你们费尽心思要找的高世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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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暗器刺杀

    「高世殊？」

    听见刺客说自己是高世殊，众人一时惊疑不定。

    高世殊平日里行踪诡谲，从前指使手下倭寇侵扰沿海百姓的时候，他基本都待在后方，从不亲自上前线。是以浙江的官员和他斗了一年多，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的真容。

    本该逃去东瀛的高世殊不知怎么又出现在了杭州府，他面容憔悴，眼底青黑未散，身材干干瘦瘦的，瞧着就是一个在山林间饥一顿饱一顿的贼寇，半点看不出在东南海域叱咤风云大海盗的样子。

    若非此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一脸桀骜不驯，眼神阴狠毒辣，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在场众人，相当符合高世殊的一贯风格，否则顾云霁绝不会相信他就是高世殊。

    「原来你就是高世殊……呵，可让我们好找啊。」

    顾云霁冷笑一声，前前后后将高世殊打量了一圈：「当初官府集结兵力进攻鸣沙岛，全力剿杀倭寇，不曾想最后还是给你逃了。然而世事难料，你逃往了东瀛又如何？」

    「前不久朝廷才派了军队和使团出使东瀛，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将东瀛境内大大小小的大名尽数收服，稳定了局面。现今东瀛内部一统，你高世殊作为朝廷的要犯，任谁都不敢收留你，想必在那里没有容身之地了吧？」

    高世殊咬着牙没有答话，脸色阴沉沉的，看那样子，是被顾云霁说中了。

    「你就是高世殊？！」

    李晋泽久在京中，自然听说过这位在东南作乱的倭寇匪首，当下又是惊怒又是难以理解：「高世殊，你早年间犯下重罪，背负数条人命出逃海外，后加入倭寇集团，侵扰我沿海多年，犯下累累罪行。」

    「你这个至女干至恶之徒，官府本该将你碎尸万段，以肃正大夏律法，只可惜一时不慎叫你逃了。没想到你如此胆大包天，暗地里潜回浙江不说，居然还敢行刺杀暗害之事！」

    「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背后可有人指使你？」

    相比起情绪激动的李晋泽，高世殊倒是显得尤为散漫，他被五花大绑行动受限，索性把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语气轻蔑：「我的目的？我都被你们官府逼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目的！」

    「无非是听说朝廷来了钦差视察浙江，我想着反正早晚都是死，与其穷困潦倒一个人东躲西藏死得窝囊，还不如豁出去拼最后一把。运气好点，可以挟持钦差跟朝廷谈条件，运气不好也能死前拉个垫背的，就当是跟官府报仇了。」

    顾云霁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前些天的一个晚上，钦差一行人下榻的住所周围，有人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你？」

    「不错，就是我。」高世殊姿态张狂，大方承认，「本来想事先踩个点，看看钦差的护卫有多少人，没想到我才刚接近，就惊动了几十个武艺不凡的高手，那等身手非寻常官差所有，我只好先退了回去。」

    听得此话，顾云霁和赵繁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了然。

    看来高世殊并不知道李晋泽的身份，他的目标就是朝廷的钦差，所以才会从头到尾盯着程炎。

    看了一眼毫发无损的程炎，高世殊语气有些遗憾：「好不容易等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庙会人多眼杂，你们随行护卫也少，正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只是没想到，钦差身边竟然有这么多高手，明明我们人数占优势，最后却还是败了。」

    李晋泽闻言冷笑：「这可是神出鬼没、武艺高强的大内高手飞鱼卫，个个有以一当十之勇，莫说是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便是朝廷的精兵，除非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否则也没有获胜的可能。」

    「原来是飞鱼卫，怪不得。」高世殊先是一惊，很快又释然，「那我今日败得不冤，能死在飞鱼卫的手下，

    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来吧诸位，给个痛快，我高世殊浮沉半生，到底是走到了最后一步，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愿下辈子我能投个好胎，最好是官宦之后，让我也体验体验出生即是人上人的感觉，哈哈。」

    说罢，高世殊把双眼一闭，一副慨然受死的模样。

    李晋泽眸中闪过寒意：「想要痛快地死？没门。刺杀储君谋害皇嗣，高世殊，你犯的是九族不赦之罪，等着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吧！来人，将逆贼高世殊带走！」

    「什么？谋害皇嗣？慢着！」

    高世殊急急睁开眼睛，总算是回过味来，他惊疑不定地打量一番面前的少年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晋泽声音沉冷：「我乃当今陛下皇长子，朝廷太子李晋泽，本是跟随钦差到浙江微服出访，不想遭遇这等险境。高世殊啊高世殊，只能说你是运气不好，你若是刺杀钦差失败，大不了判你个斩立决。」

    「但谁叫你刺杀的是皇嗣，等回京城进了诏狱，只怕你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太子李晋泽……」高世殊脑中轰然，嘴里喃喃着，一时有些失神。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爆发出狂妄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李晋泽，皇帝老儿的崽子！什么运气不好，这简直是绝佳的运道，不想我高世殊临死前，还能得上天如此垂怜！」

    笑完之后，高世殊满脸是泪，眼中哀伤悲痛：「世人皆道我高世殊女干恶，杀人全家之后畏罪出逃。可你们却不知道那人横行乡里，因是本地宗室皇亲小妾的弟弟，就对我百般欺凌，害得我家破人亡。」

    「官府畏惧其背后势力，不敢接我诉状，我告状无门，只得亲手杀了自己仇人，然后逃往海外。可笑你李家先祖一开始也不过是拿着个破碗四处讨饭的乞丐，得了一时的运道，鸡犬升天，自己坐上了皇位，却还纵容宗室旁支肆意妄为，欺压百姓，榨取民脂民膏。」

    说着，高世殊眼神变得怨毒：「说到底，这是你们大夏皇室欠我的！李家人欠下的债，就得李家人来偿，今日我总算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李家崽子，受死！」

    电光火石间，高世殊嘴唇一张，一枚细小的银针飞射而出，朝李晋泽的面门直直刺去。

    「殿下小心！」

    顾云霁见状心里一惊，下意识朝李晋泽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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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身中毒器

    顾云霁和李晋泽离得最近，他见高世殊嘴中隐有寒芒闪现，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把李晋泽往身前一扑，在地上翻了个滚儿躲过。

    然而回头一看，顾云霁发现自己的胳膊还是被那银针暗器擦破了油皮，渗出了几缕鲜血。

    「云霁！」

    程炎和苏旗齐齐一惊，立刻朝顾云霁就围了过来，查看他的伤势：「你怎么样？哪受伤了？」

    顾云霁皱着眉，费劲将右臂小伤口里的一点暗沉鲜血挤出，缓了口气道：「没事，就是擦破了点油皮，小伤而已，并无大碍。」

    高世殊闻言却是笑得癫狂：「小伤？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太小看我这绝魂毒针了！作为我最后的杀手锏，你以为它只是一根小小的银针吗？我提取了天下几十种最厉害的毒药的混合物，将其淬炼而成，一旦见血，必死无疑！」

    「一开始，你会感到头晕乏力，做什么都没力气，渐渐地你就变得身体虚弱，内里疼痛，宛若蚀骨削肉一般，最后肠穿肚烂而死！」

    「这毒的奇绝之处就在于它不会让人立刻毙命，而是慢慢折磨你，让你痛苦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给了你求生的时间，却不给你求生的希望，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高世殊，你放肆！」

    赵繁怒从心起，一脚踹在高世殊的脸颊上，不等他反应，又接连补了好几下，一脚比一脚狠，半点没留手，直把高世殊打得鼻青脸肿，出气多进气少。

    「速速交出解药，否则等你进了诏狱，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真正地狱的滋味！」

    高世殊满脸是血，张嘴全是猩红，看着甚是可怖。他状若癫狂，一边艰难地从地上支撑起自己的身子，一边断断续续道：「老子都走到了这一步，还怕你个诏狱……」

    「我能来刺杀钦差，就没想着给自己留活路……如今虽然说没能伤了皇帝的崽子，但能杀了李家狗腿子——朝廷的鸟官，也算不亏，好歹死前有个垫背的……」

    高世殊费了好大劲才从地上半支撑起身子，他喘着粗气，张狂又挑衅地看着赵繁：「老子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没有解药，惟有命一条！这鸟官，就等着为我陪葬吧！」

    看着高世殊那张肆意的脸，赵繁把拳头捏得咯嘣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拳照他脑袋呼了过去。

    「行了！把他打死了还怎么审！」

    见赵繁打个没完，李晋泽猛地一声喝住了他，随后又转向顾云霁，满眼担忧：「顾大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过片刻时间，顾云霁右臂上的伤口已经变得乌黑，不停地往外渗着暗沉的鲜血，他脸色发白，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尚没有特别的感受，就是……头有些晕……」

    「先别说话了。」

    众人之中，只有程炎神色尤为冷静，只是他掩饰得不太好，顾云霁分明感觉到他托着自己脊背那只手，正在颤抖个不停。

    「先回杭州城，召城内名医，为你医治，有什么话等回去再说。」

    ——

    大半日后，顾云霁精神愈发不济，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众人愁容满面，一颗心吊得高高的，看着满屋子的郎中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棘手的难题。

    苏旗一颗心七上八下，见郎中们唉声叹气，更是慌得厉害，忍不住一拍桌子：「有什么你们就说，叹个什么气！我问你们，云霁这毒到底能不能解？」

    郎中摸着花白的胡子，面色为难：「顾大人这毒……」

    「云霁！」

    这时，刚刚得知消息的徐书华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颤抖着握住顾云霁的手：「我在这呢，别怕……」

    见徐书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云霁也是心疼得厉害，强打精神安慰道：「没事的，想是梅师兄他们把话说得太严重，吓着你了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徐书华流着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她好半天才收住情绪，看向一旁的郎中：「大夫，我夫君他究竟怎么样了？这毒能解吗？」

    见众人的视线都朝自己投来，郎中又谨慎地探了探顾云霁的脉，斟酌字词道：「顾大人这脉象，确实是中毒无疑，不过我与诸位同仁研究过了，觉得顾大人中的只是普通的毒药，具体表现在消耗精气，使人渐渐虚弱，并未发现什么混合奇毒。」

    「普通毒药？这怎么可能呢？」李晋泽眉头一皱，本能地对这个回答表示怀疑，「那高世殊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他提炼了几十种毒药的精粹，一旦见血必死无疑。」

    「他那样大费周章地来刺杀钦差，将全部的希望倾注在这最后一击上，若说他只是在银针上涂抹了普通的毒药，没有别的后手，恐怕难以令人相信。」

    高世殊的行事风格沿海百姓皆有所耳闻，他为人心狠手辣，讲究做事做绝，既然都想到要用暗器了，又怎么会不在暗器上涂抹令人必死的毒药？

    郎中也知道这不合常理，但他也诊治不出别的来，只得道：「小民向来钻研医术，对用毒一道涉猎不深，确实只找到了这一种毒药。或许是那高世殊阴狠毒辣，故意用普通毒药迷惑他人，实则暗下至毒，也未可知。」

    程炎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先不谈其他，就你们找出来的这种普通毒药，能够解吗？」

    郎中连忙道：「可以解的，解药已经在熬制了，稍后令顾大人服下，便可解除。」

    程炎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令郎中退下专心熬药。

    虽然郎中这样说了，但一想到当时高世殊那癫狂的情态，众人心头就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头般，久久不能松气。

    沉闷而漫长的等待里，李晋泽招手唤来赵繁问道：「高世殊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赵繁低声答道：「……还是没有收获，能用的刑都用上了，他一直是那个说法——此乃天下奇毒，没有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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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立刻回京

    「‘天下奇毒，没有解药……」

    李晋泽念着这几个字，眼底墨色越积越深，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再审，他这分明就是不想开口！就算是混合出来的奇毒，也该有毒药混合的配方，只要有了配方，解药就有可能研制出来。」

    赵繁是刑狱出身的锦衣卫，什么审讯的手段没有，难得见到如此顽固的犯人，能用的刑罚都用上了，审了半天却还是没有审出有用的信息。

    他不由觉得面上羞惭，只得硬着头皮道：「……杭州府城条件有限，比不得诏狱里刑具刁钻繁多，一旦教高贼抗住了前面的刑讯，后面怕是也很难再让他开口……但若是能回到京城，属下保管一个时辰就能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听到回京城，李晋泽眼神闪了闪，很快又恢复正常：「……先审着吧，有什么事等顾大人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赵繁恭敬退下：「是。」

    很快，郎中的解药熬好了，顾云霁服下之后，昏昏沉沉的脑袋总算慢慢清醒了过来，只是仍然觉得身体虚弱，手脚没有力气。

    郎中又来给顾云霁诊了一次脉，道：「目前看来，仅发现的这一种普通毒药，应该已经是解了。」

    苏旗愁云未散：「那为什么云霁还是四肢酸软无力，下不了床？」

    郎中沉吟道：「这个有可能是因为毒药的后遗症，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也有可能果真如高世殊所说，是混合奇毒在顾大人身体内作祟……总之，现在尚不能确认，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苏旗听得心里烦躁：「还要怎么观察！从云霁中毒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了，你们连他到底中的是什么毒都没搞清楚，要是再如你所说地观察下去，万一误了时间，把病情拖得越来越严重怎么办！」

    「……好了苏旗。」

    眼看郎中被苏旗吼得哆哆嗦嗦，顾云霁从床上撑起身子，虚弱道：「他作为郎中，见惯生老病死，治病救人之心比你更切，别为难人家。」

    苏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本不是一个随便把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的人，只是一见顾云霁这病弱无力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心慌。

    苏旗不想当着顾云霁的面失态，他强忍下眼眶的热意，道：「那就再找……想是这些个郎中医术不精，咱们广发布告，我就不信找不到能治好云霁的名医。」

    程炎声音发沉：「杭州府城内最好的郎中都在这里了，江南地域繁华，杭州则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若是杭州的郎中都束手无策，怕是只有京城的名医能够一试。」

    听到这里，李晋泽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刻站起来道：「那就回京城！」

    「京城乃天子脚下，就算京城的郎中没办法，宫中的太医总行吧？高世殊一介落魄贼寇，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研制什么天下奇毒，想来这毒也没多可怕。宫中珍奇药材无数，医术精湛的太医比比皆是，我就不信治不好顾大人。」

    程炎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收回目光，道：「顾大人是浙江的地方官，未有准许不得擅自回京。若想要回京医治，此事还得先上奏陛下请示。」

    听到这话，李晋泽也是发起了愁：「杭州离京城山高水远，若要请示父皇，这一来一去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万一等不起怎么办……」

    很快，李晋泽便拿定了主意：「这样吧，时间不等人，我先写一封信告知父皇，然后和程大人带着顾大人回京，有什么事等回了京城再说。」

    众人闻言一惊，苏旗都被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晋泽：「殿下，这可是相当于先斩后奏啊，擅自回京者以谋反论处，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李晋泽沉声道：「万一父皇怪罪

    下来，由我一力承担。且不说天大地大人命最大，顾大人身中奇毒亟需医治，事急从权，顾不了那么多了，想必父皇会理解的。另则——」

    说到这，李晋泽看了一眼顾云霁，眸中既是哀伤亦是感激：「顾大人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毒，若非顾大人，我早就没有命在了。顾大人是我朝廷的栋梁，忠心日月可鉴，对我以命相救，我若不尽全力为他医治，还有什么脸面立之于世？」

    顾云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殿下莫要如此说，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李晋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将顾云霁又扶着躺下：「好了顾大人，你如今身中奇毒，只管好好休息，这些你都不用管，我会把你带回京城医治好的。」

    说罢，李晋泽目光落到程炎身上，朝他郑重行了一礼：「程大人，我知道你是父皇派来看着我的。今日之事程大人也瞧见了，是我擅作主张，强行要带顾大人回京，诸位大人不敢阻拦只得依我。」

    「还请程大人日后向父皇回禀时，只需将过错推到我身上，莫要牵连顾大人及其余大人。」

    程炎侧身避开他的礼，眸色深深地盯了李晋泽半晌，才道：「……事情过程臣瞧得分明，是殿下不顾朝廷规制及众官员劝阻，非要带顾大人离开辖地回京医治，这本就是事实，臣会一五一十禀报给陛下。」

    李晋泽面露感激：「那就谢过程大人了。」

    ——

    京城皇宫。

    「……父皇，您是不知道，方大人刚来国子监时就与其余人不同。儿臣当时就想，如此能臣，合该到中央大展身手，怎么能流落在国子监默默无闻呢，那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你个滑头，朕能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这不是正准备将方卿调回来吗？」

    李晋澈嬉皮笑脸，给景丰帝一会儿捏肩一会儿捶背，大献殷勤。听见景丰帝如此说，他面上一喜，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景丰帝被李晋澈哄得心情颇好，笑着看向坐在下首的方子归：「方卿当初离开翰林院，在国子监坐了这么些年的冷板凳，看着不但没有消磨志气，反倒是更加从容稳重了啊。」

    方子归颔首笑道：「陛下说笑了。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国子监囊括天下少年英才，同样不可轻视，为国育才，此乃微臣荣幸，何来坐冷板凳一说？」

    「何况国子监书声琅琅，墨香浓厚，微臣手捧书本，日夜与圣人训导相伴，只觉心内沉静，气质升华，在国子监几年所获感悟，远超此前二十余年所得。如今回想起来，方觉此乃陛下赐给臣的磨炼机遇。」

    景丰帝哈哈一笑：「好，好啊！难得你自己看得透，不枉费朕一片雕琢璞玉的苦心呐！朕观你举止从容沉稳，确实大有长进，也时候回中央了，等去了都察院，可要好好做事。」

    「微臣谨遵陛下圣旨。」

    见方子归宠辱不惊，景丰帝愈发满意，这时，宁福海从外面进来道：「陛下，太子殿下有书信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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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先斩后奏

    听到是太子来的书信，景丰帝暂时止住和方子归的闲谈，让宁福海呈上来。

    太子？太子不是在东宫吗？怎么会给景丰帝写信？

    不明所以的李晋澈心中疑惑深深，和旁边的方子归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小心窥着景丰帝的神色，猜想信中的内容。

    景丰帝原本心情不错，打开信的时候甚至是面带笑意，然而看着看着，却是脸色一变，浑身的气势急转而下，变得阴郁沉沉，仿佛暴风雨将要来临。

    李晋澈试探着问道：「……父皇，可是出了什么事？」

    景丰帝声音冷冷淡淡：「刚刚得到的消息，太子在杭州遭遇了刺客暗杀。」

    「刺客暗杀？太子？！杭州？！」

    李晋澈闻言惊疑不定，瞬间紧张起来：「……皇长兄不是好好地待在东宫吗，为什么会跑到杭州去？还遭遇了刺客暗杀？」

    景丰帝心里一阵烦躁得厉害，把书信往桌上一撂，低头揉着眉心道：「当初周太傅逝世，太子悲痛难忍，意志消沉，恰好程炎要到浙江出公差，朕就准他微服随行，到外面去散散心。」

    「储君离京非同小可，朕不想引起朝野过多关注，故对外声称太子是闭宫修养。只是不曾想此去杭州，居然遭到了刺客的埋伏。」

    李晋澈先是一愣，随即眸中迸发出狂喜。

    太子遇袭？李晋泽要是死了，储君的位置不就轮到他坐了吗？

    李晋澈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李晋泽的消息，急切问道：「那太子他……」

    「咳咳。」

    这时，一旁的方子归突然咳嗽了两声，递给李晋澈一个提示的眼神。

    李晋澈猛地回神，连忙收起脸上的喜色，装出一副紧张担忧的样子：「……皇长兄他怎么样了？身体不要紧吧？受伤没有？」

    景丰帝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摆了摆手：「太子倒是没什么事，有惊无险罢了。然而绍兴知府顾云霁替太子挡了刺客的暗器，身中奇毒，受了重伤，杭州府城遍寻名医不得治，恐怕只有宫中的太医才有办法，如今二人正在回京的路上。」

    信息量过大，李晋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方子归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微皱：「……顾云霁也回京了？他不是地方官吗，怎么能和太子一起回京？」

    景丰帝阴沉着脸，没说话。

    方子归顿时明白了——感情太子这是先斩后奏，在没有请示景丰帝的情况下，就擅自做主带顾云霁回京，怪不得景丰帝脸色这么不好。

    偏偏这时候李晋澈还来拱火，故作惊讶道：「地方官无诏回京等同谋反，顾云霁身受重伤，就算是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看来只能是皇长兄……这么大的事情，皇长兄怎么能够不请示父皇您，就擅作主张呢？」

    李晋澈每说一句，景丰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恨不得将太子寄回来的信灼出两个洞。

    方子归心中嗤笑：周民青才去世没几个月，李晋泽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将自己和景丰帝之间本就淡薄的父子亲情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真是生怕储君之位坐稳当了。

    再一想到被牵连其中的顾云霁，方子归内心幸灾乐祸不止，表面上在宽慰，实际是火上浇油：

    「陛下莫急。太子年纪还小，处事不够成熟在所难免，想是他见顾云霁为自己挡暗器而受伤，内心过意不去，只想着早日治好顾大人，情急之下，一时考虑欠妥当了。」

    景丰帝冷笑：「太子现已年满十五，眼看就是要议亲成婚的年纪，哪里还小？出了趟宫，朕本意是让他散散心拓宽眼界，不想他竟是长本事了，竟敢先斩后奏，擅自携地方官员回京。」

    「往小了

    说，他这是专擅行事，不把朕放在眼里；往大了说，他是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景丰帝一时气急，话都往重了说，吓得殿内的宫侍齐齐一个哆嗦，颤颤巍巍跪了满地。

    「陛下息怒。」

    景丰帝越看李晋泽的信越烦，哗啦一声，将其扔出几丈开外，怒道：「好，既然都先斩后奏了，那朕就让他回来！等太子回了京，朕倒要看看他有何话说！」

    ——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身受重伤」的顾云霁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却是面色红润，精神气充足，看着并无半点病弱之态。

    「哟，顾大人气色不错啊。」马车帘被掀开，程炎笑着坐进来，「看来高世殊的‘天下奇毒也不过如此。」

    顾云霁初中毒时，确实是病得严重，自从离开浙江踏上前往京城的道路，身子骨倒是一天天好起来。顾云霁对此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好说出来，便和程炎心照不宣地笑道：

    「谁说不过如此？高世殊研制的果真是天下奇毒，小小一枚银针，不仅毒倒了我，害得我‘身受重伤，还将朝中局势搅个天翻地覆，京中舆论一片倒，风雨欲来啊。」

    程炎饶有兴味：「怎么个风雨欲来法？」

    「哎——」顾云霁叹息一声，苦笑道，「太子此举，虽然是为我考虑，但不得不说是一步昏招。他先斩后奏激怒了陛下，害惨了他自己，也害惨了我。」

    「储君遇刺非同小可，此事是瞒不住的，这会儿朝中言官们弹劾太子行事僭越的折子恐怕都堆成小山了，我想想都能知道，进京之后肯定一堆麻烦事等着我们。」

    程炎笑得意味深长：「祸兮福之所倚，看似灾祸，未必不是机遇。」

    顾云霁挑了挑眉毛：「怎么说？」

    程炎抚掌一笑：「你不是都有成算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二人相识十年，默契早已深入彼此骨髓，有些事不用明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顾云霁闻言也是笑，故意顺着他话道：「程大人明白就好，只希望你到时候作壁上观，可莫要随便掺和。」

    「我可不掺和，人人皆知我程炎是帝党代表人物，你跟太子之间的事，我管不了。」程炎连连摆手，一边笑着，一边掀开马车帘出去了。

    为了给顾云霁医治，李晋泽下令加急赶路，一行人离开浙江不到一月，京城便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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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斩后奏

    「停车。」

    眼看京城城门就在前方，顾云霁却突然叫停了马车，李晋泽见状不解：

    「顾大人，为何不走了？这一路上你的气色虽然好了不少，但高世殊那边一直不肯说实话，我心里总是没底。还是要找太医瞧瞧，确认你身体无碍了，才好叫人放心啊。」

    顾云霁笑了笑，没回答李晋泽的话，而是反问道：「敢问殿下，待会儿进了京城之后，殿下准备先做什么？」

    李晋泽摸不着头脑：「当然是将顾大人你安置到宫外的别苑，确保你的安全之后，立刻回宫去请太医为你医治。」

    顾云霁暗暗叹息一声，道：「那殿下准备何时去请罪？」

    李晋泽一愣：「……请罪？」

    顾云霁声音发沉：「殿下先斩后奏，在未得到陛下准许的情况下，就私自将臣带回京城，已然是违反了朝廷规制。殿下作为大夏的储君，本该为臣民做表率，如今却犯下了过错，再不主动去向陛下请罪，是想一错再错吗？」

    李晋泽不说话了。

    顾云霁道：「还请殿下先行进城，立刻入宫去向陛下请罪，臣则在此等候，直至殿下获得陛下原谅，准许臣进入京城。」

    李晋泽沉声道：「那若是父皇不肯原谅我，一直不准你进京，又该如何？」

    顾云霁微微一笑：「臣若就这样随着殿下进城，那叫地方官私自回京，严重者当以谋反罪论处；但臣只在城外等候，不得到陛下的准许不踏入京城一步，最多只能叫擅离职守，这两件事的性质可不一样。」

    「何况殿下此举虽有违规制，但事出有因，并不是全然不能理解。您是陛下的亲儿子，父子之间没有什么话说不开，届时只要殿下按照臣教您的话说，一定会让陛下消气的。」

    说罢，顾云霁同李晋泽耳语了几句。

    听完顾云霁的话，李晋泽深深看了他一眼，正色道：「那请顾大人在此稍作等候，我现在就入宫去见父皇。」

    顾云霁笑着颔首：「殿下尽管去吧。」

    ——

    「儿臣李晋泽来向父皇请罪。」

    半个时辰后，李晋泽姿态恭敬地跪于殿中，朝着上首的景丰帝道。

    景丰帝冷眼看着他：「请罪？你何罪之有？」

    李晋泽神色平静：「儿臣违反朝廷规制，擅自携地方官顾云霁离开属地，此罪一也；周太傅逝世后，儿臣悲痛难忍，不顾大局央求父皇放儿臣出京游历，埋下祸患，此罪二也。」

    「在杭州游历遭遇刺客伏击，险至丧命，为人子者未能保全身体安危，令父皇为儿臣担忧，损害慈父之心，此罪三也。」

    说着，李晋泽重重地叩首下去：「儿臣作为父皇的长子，大夏的储君，今犯此三罪，若是轻轻揭过，必使朝野上下人心不能信服，恳请父皇责罚！」

    景丰帝没料到李晋泽会如此说，当下愣了一愣，酝酿了好些日的郁气瞬间去了一半，只是仍绷着脸：「……后两条暂且不提，就说这第一条。」

    「虽说当初为了剿灭倭寇，朕给了顾云霁等一干官员自由行动之权，但那是在浙江范围内！顾云霁再怎么说也是地方官，无诏不得回京，你敢私自带他回京城，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李晋泽立刻将身子伏低：「儿臣不敢！」

    景丰帝冷笑：「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先斩后奏，表面上是给朕知会了一声，可实际上朕收到你信的时候，你都在回京城的路上了！」

    「当初周太傅逝世，你在朕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皇宫之内四面高墙，令你气息郁结于胸不能发，面有病色。想到当年先赵王逝世，朕也是病了好一阵子，差些没熬过来，朕一时

    心软，便让你出宫散散心。」

    「为了让你安心游历，朕瞒了朝野上下，只说你在东宫闭宫休养，结果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李晋泽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抖，似是惧怕不已，景丰帝越看越来气，怒不可遏：「你先是遇刺客伏击，后是擅自带地方官回京，哪一件不是惊动朝野的大事？」

    「在百官眼中，他们的储君本该好好待在东宫，读书养身，如今却捅出了这样的祸事，你叫当初帮着你瞒群臣的朕情何以堪！你叫朕有什么脸面应对群臣诘问！」

    说到这里，景丰帝怒气失控，一把抓起桌上装满热茶的杯盏摔在地上，「啪嚓」一声，热汤飞溅，碎瓷片散了满地。

    景丰帝不仅气李晋泽擅自带顾云霁回京，更气微服出访本是两人密知的事情，李晋泽只管悄悄地走，悄悄地回就是，不用惊动任何人，他却偏偏闹出这样的事情，害得景丰帝无法回答百官储君遇险的问题。

    等到景丰帝发完了火，李晋泽这才慢慢仰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眼泪的脸，他带着哭腔道：「儿臣……儿臣知错，令父皇如此为难，儿臣罪该万死……」

    「儿臣想要出宫游历，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在心底积压已久的愿望……老师临终前曾对儿臣说，父皇初即位时年纪虽轻，却有魄力有手段，巡黄河、游江南，视察地方民情，将各地局势一手掌握，令百官不敢欺瞒。」

    「儿臣既为父皇长子，幼时便有效仿父皇之志。父皇像儿臣这么大时，已经博览群书，继承赵王府，入朝参与政事。二皇弟年幼于儿臣，尚可以出使东瀛建功立业，儿臣却碌碌缩于宫中，毫无建树。」

    李晋泽额间被先前弹起的碎瓷片破，渗着缕缕鲜血，他哭得不能自已，言辞恳切，看着分外可怜，让人忍不住心软。

    「……故而儿臣此去江南，不仅是为了增长见识，更是为了走父皇当年走过的路，体会父皇年轻时的心态志向，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储君，不令父皇失望。」

    「一路上儿臣都有认真记录所见所闻，感受江南风土人情，这既可以给儿臣自己留下宝贵记忆，以便将来时常回味翻阅，也可给父皇用作参考，更好掌握朝中局势。」

    李晋泽说着，将随身带来的记录册交给宁福海，呈到了景丰帝案前。

    景丰帝翻开一看，果然记录得非常详实，江南地理、民俗以及各地官员的作风和名声，在上面都有涉及，可见书写者是认真下了功夫的。

    且不谈这记录册对景丰帝有没有用，李晋泽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难得，看着泪流满面惧怕懊悔不已的太子，景丰帝的心已是软了七八分，和缓了声音道：「先起来说话吧。」

    「是。」李晋泽收住泪意，慢慢地站了起来，因跪的时间过久，身形有些不稳。

    景丰帝见状又道：「来人，给太子赐座。」

    李晋泽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儿臣……儿臣谢父皇。」

    这时，偏门进来一个步履匆匆的宫侍，在宁福海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宁福海看了看景丰帝和李晋泽的脸色，站出来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城门守卫来报，说是顾云霁顾大人病情突然加重，危在旦夕，是否准其入城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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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如今形势

    「入城医治？」

    景丰帝眼睛微眯，察觉到了不对劲：「顾云霁现在何处？」

    宁福海应道：「回陛下的话，顾大人现在京城城门外等候。」

    景丰帝眉头一皱：「不是说顾云霁中了奇毒病情严重了吗，不赶紧请郎中为他医治，怎么还让他等在城门外边？」

    见宁福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景丰帝只好又转向一旁的太子，李晋泽上前一步道：「儿臣自知私自携地方官离开属地是为大错，不敢再错上加错……故未得父皇允许，儿臣不敢令顾云霁入京。」

    「糊涂！」

    景丰帝横起眉毛，佯骂道：「顾云霁身受重伤，你都把他带回京了，还不让人家赶紧入城医治，这不是白白地浪费时间吗？」

    「顾云霁是为了给你挡暗器才中的毒，忠心耿耿，是我大夏不可或缺的忠良之臣，还不快将人带入城来，好生安置下去，召集太医为其医治解毒？」

    「你也别在这杵着了，快去守着顾云霁，宫中药材草药随你们取用，务必要让太医治好他。顾云霁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朕唯你是问。」

    景丰帝看似不虞，面容却是舒展的，明显是心情不错。

    李晋泽见状心头一松：「是，儿臣这就去。」

    ——

    「顾大人！」

    京城别苑里，李晋泽面色焦急，步履匆匆地踏进门来：「我入宫之前你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才过了一个时辰，病情就突然严重起来了……诶？」

    走进屋内一瞧，顾云霁哪有什么「危在旦夕」的样子，虽然是躺在床上，但他面色红润精气神充足，仅从气色上来看，身子骨倒是比一般年轻人还要强健些。

    见到李晋泽，顾云霁语气含笑：「殿下回来了？如何？陛下可有对你大发雷霆？」

    李晋泽怔了怔，还是下意识先回答他的问题：「……父皇发了好大一通火，不过我按照顾大人教我的做，父皇确实很快就消气了。虽然没有直说将此事揭过，但也没有对我做出处罚，父皇只让我专心照顾你的病情，务必令太医治好你。」

    顾云霁点点头，道：「这就对了，殿下违制携地方官回京的根源是为了给臣治病，只要臣的病严重起来，转移了陛下的注意力，他就不好处罚殿下了。」

    李晋泽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顾大人‘病情加重的时机那般巧妙，毕竟若再和父皇聊下去，我有过错在先，父皇于情于理，总要给我点处罚才好收场。」

    「虚惊一场，还好顾大人无碍。不过高世殊为人女干诈，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随行而来的太医给顾大人诊一诊脉。」

    说罢，李晋泽领进来一个太医，介绍道：「这是周太傅的女婿吴鹤吴太医，他家中乃医官世家，医术精湛，又向来和东宫走得亲近，是可信任之人，顾大人不必对他有避讳。」

    顾云霁朝吴鹤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伸出手腕给他把脉：「那就麻烦吴太医了。」

    吴鹤给顾云霁细细诊过脉，又看了看他之前喝药的方子，沉吟道：「顾大人脉象平稳强健，只是内里脏腑有些虚弱，或是余毒未清之故，不过不碍事，开两副方子调养一下就好了。」

    「目前臣的诊断结果还是和杭州府城郎中的看法趋向一致，即顾大人只中了一种使人虚耗的普通毒药，且已经解除，没有发现什么混合奇毒。」

    听吴鹤如此说，李晋泽内心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这和顾云霁预料的结果差不多，送走吴鹤后，他沉声道：「其实当初在杭州喝下解毒药，我就已经感觉出来身体在慢慢恢复，至于什么混合奇毒的说法，多半是高世殊编出来哄咱们的。」

    「涂抹了毒药的银针被高世殊藏在口中，一个不慎就先毒倒了他自己，普通毒药都须得小心再小心，更莫说见血封喉的至毒，他根本没有藏毒的条件。」

    「高世殊对皇室怀有深切恨意，为了报仇不惜拼上性命，他当时之所以这样说，多半是觉得自己没有活路，想在死前再报复我们一把，令我们惶惶不可终日罢了。」

    李晋泽松了一口气：「话是这样说，但没得到确切的结果之前，总是难以心安。如今确认顾大人无碍，我也好去向父皇复命了。」

    「殿下稍等。」顾云霁叫住了他，突然问道，「殿下准备如何向陛下回复？」

    李晋泽不明所以：「当然是禀告父皇，说顾大人你现已转危为安，毒素基本清除，好让他放心。」

    「不，殿下千万不能这么说。」顾云霁却是摇了摇头，正色道，「殿下要对外隐瞒臣的真实情况，告诉陛下臣病情危急，太医头一次见这般奇诡的混合毒药，觉得分外棘手，正在加紧研制解药。」

    「记住，说得越严重越好，还要谢绝外客探视，以免耽误太医诊治。」

    李晋泽怔住了：「……为何？」

    顾云霁反问：「殿下觉得为何？殿下当初先斩后奏，不顾朝廷规则硬要带臣回京，说是情况特殊事急从权。结果呢？微臣一进京病就好了，根本没有殿下说的那般严重，百官会如何看您？陛下会如何看您？」

    他这么一说，李晋泽立刻意识到了关键坐在，声音沉了下来：「大家会认为我是夸大其词，根本没把朝廷规制放在眼里，故意找的借口就是想要带你回京。」

    「父皇近年来越发多疑，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已经和你暗通款曲，有了结党营私之心。这样一来，我将成众矢之的，老二一党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势必会火上浇油，到那时候，我就……」

    说到这，李晋泽喉头哽住，说不下去了。

    顾云霁缓缓点头：「殿下明白就好，如今殿下只有将臣的病情描述得越严重，形势才对我们越有利。若是能拖上几个月，说不定百官早忘了追究殿下的过失。」

    「只是有一点殿下要注意，高世殊现正在诏狱，诏狱刑讯手段严酷至极，他多半抗不了多久，万一没兜住招了混合奇毒是他编的，咱们就麻烦了。」

    「殿下要尽快将高世殊刺杀储君摆到明面上来，将此案的审理合规化，然后顺理成章移交刑部，接下来的事，殿下就不用操心了。」

    刑部是顾远晖的地盘，只要顾云霁跟他通个气，多方策应之下，捏造个口供那是轻轻松松。

    得知顾云霁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李晋泽心底那自周民青逝世之后的空悬感总算消失，整个人的底气渐渐充盈，顿感有了靠山，答应得分外爽快：「顾大人放心，这些事我都会一一办好，你只管在别苑里好好休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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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群起攻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几日后的朝会上，百官列毕，大太监宁福海扯着尖细的嗓子道。

    这时，一名年轻官员从班列中走出，向景丰帝行过一礼，道：「微臣督察院监察御史曹子谦，有本要奏。」

    景丰帝轻掀眼皮，淡淡道：「讲。」

    曹子谦挺直胸脯，看了一眼立于百官列前的太子李晋泽，大声道：「微臣要弹劾太子行事不端，无视朝廷法度，私自带地方官员顾云霁回京，是为包藏祸心，意图结党营私，请陛下依法惩处！」

    此言一出，李晋泽脸色微变，百官顿时哗然。

    今日是太子回京之后第一次朔望朝会，虽说众人早料到二皇子一党必定要向李晋泽发难，但曹子谦这话说得也太重了。

    「包藏祸心、结党营私」这么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跟挑明了说太子想要谋反有何区别？

    东宫的人当即就按捺不住了，礼部郎中兼东宫少詹事荀照冷笑一声：「曹御史未免言重了。太子殿下做得是有些不妥当，但须知事出有因。顾云霁中毒病重，杭州医士束手无策，眼看时间不等人，殿下这才破格将顾云霁带回了京医治。」

    「何况据我所知，殿下并未直接将顾云霁带入京城，而是先行入宫请示了陛下之后，才将顾云霁安置在了别苑。严格说来，顾云霁这只能叫做擅离职守，不是私自回京，远没有曹御史说得那么严重。」

    说罢，荀照朝上首的景丰帝拜了一拜，言辞恳切：「还请陛下看在太子殿下年幼的份上，免了刑罚，以训导申斥为主，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年幼？呵。」

    工部侍郎欧阳誉讥讽一笑：「太子年已十五，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可以撑起门户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幼在何处？二殿下十四岁尚可以代表朝廷出使东瀛，太子身为宗室首嗣，本该以身作则，不想却犯下如此大错，这叫天下人如何信服？」

    「陛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知法犯法，若就此轻轻揭过，必令臣民心生怨忿。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依法惩处太子，以肃正大夏律法规章。」

    说着，欧阳誉态度坚决，在地上重重叩首下去。二皇子一党的官员紧随其后，纷纷躬下身子，齐声道：「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依法惩处太子！」

    群臣压力迎面沉沉扑来，李晋泽顿感有如万钧加之于肩，逼得他不得不跪下了下来，艰难道：「……儿臣自知有错，还请父皇责罚。」

    景丰帝不喜被人施压，脸色有些不好看，一时没说话。

    难得见太子栽跟头，李晋澈心中得意非常，然而为了表现自己的手足情深，他假惺惺说道：「父皇，依儿臣之见，此事也不能全然怪在皇长兄头上。」

    「要知道皇长兄微服出访是得到父皇允许的，他见官员为自己挡暗器身受重伤，必然是心急如焚，一时行事失了分寸也可以理解。倒是顾云霁此人，身为臣子，对储君理应有劝谏之责。」

    「皇长兄想要带他回京那是皇长兄仁厚，不忍见臣子为自己牺牲，顾云霁作为当事人，领情就罢，怎能不推阻劝导，反倒是由着皇长兄将自己带回了京？」

    李晋澈言辞凿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忍不住扬起了下巴：「顾云霁擅离属地私自回京，他才是犯了重罪的人，皇长兄不过是一时情急有所疏忽罢了，还请父皇明鉴，将罪魁祸首顾云霁绳之以法。」

    听见李晋澈如此说，班列之中的顾云霄心内火气乍起，对他怒目而视。

    顾云霄翰林院任期满了之后，就在工科做给事中，成为了一名言官。

    他与顾云霁分离几年之久，好不容易得知三弟将要回京，却是身受重伤危在

    旦夕，偏生顾云霁被太子安置在别苑探视不得，顾云霄日日焦急担心不已，嘴上都燎起了好几个大火泡。

    眼下见李晋澈居然还拉病重的顾云霁下水，顾云霄怒不可遏，正准备出来反驳，就率先听见一道激动悲切的声音：「二殿下如此说，可还有心吗！」

    李晋澈闻言，面上自信从容的神色瞬间垮塌，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眼眶泛红，一脸愤懑不平的钱逊。

    钱逊手握成拳，脸色涨红道：「……日前我才去太医院问了，说是顾大人中了高贼的混合奇毒，现在病情严重，昏迷不醒，已是危在旦夕了！且问二殿下，顾大人病成这个样子，你叫他当初怎么劝阻太子？你来劝一个试试！」

    钱逊一时情绪上头，说起话来顾不得尊卑礼仪，李晋澈被他气得胸口哽住：「你！」

    见群臣对钱逊窃窃私语，吏部尚书钱颂神色尴尬，连忙压低了声音对儿子呵斥道：「钱逊，住口！这是御前，不得言行无状！」

    然而钱逊犟得跟头牛似的，别说是亲爹，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他闭嘴。他情绪激动，一个人的声音就压倒了一大片：「顾大人十八岁入仕，一甲的探花郎，如今为官八年，可谓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

    「他先是在翰林院为天子经筵讲师，后在蜀中引种洋芋，使天下百姓免于饥馑，现又荡平沿海倭寇，还东南百姓一个安宁。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拿出来不是亮闪闪的政绩？若是放在诸公身上，怕是都能吹嘘半辈子了！」

    此话一出，群臣面色各异，特别是先前跳得最凶的二皇子党，一个二个脸比锅底还黑。

    不过朝中都知道钱逊的性子，又犟又直，你越驳他，他反而越来劲，何况连景丰帝这会儿都没说什么，群臣也只好压下不满，默默闭嘴当个哑巴。

    想起曾经蜀中之行和顾云霁相处融洽的日子，钱逊越说越难受，声音都带了哭腔：「……顾大人政绩斐然，却依旧不骄不躁，一心为民。眼看太子涉险，竟能舍身为其挡暗器，以至于身受重伤。」

    「顾大人能力出众，品行高洁，堪称我大夏栋梁肱骨之臣，他如今生命垂危，你们却还在这里对他群起攻伐，吵着嚷着纠什么擅离职守之罪，简直连心肝都没了！真是、真是……」

    钱逊说着，怒从心起，一时词穷，索性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你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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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顺势而为

    众官员这下彻底忍不住了，怒道：「钱逊！你、你粗俗！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这可是御前，你怎能如此言行无状？简直是不成体统！」

    钱逊啐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顿感心中舒畅多了。面对众官员的质问，他扬起下巴姿态张扬，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官员们拿这种直莽子没办法，只好转向他爹：「钱颂，管管你儿子！」

    钱颂眼观鼻鼻观心，索性缩成了个聋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儿子个人行为，与亲爹无干。

    找钱逊钱逊说不过，找钱颂钱颂不管，众官员简直要活活气死在大殿上，悲愤之下，只得纷纷跪下向景丰帝哭嚎：「陛下啊！钱逊那厮这般辱我等，还请陛下为微臣做主啊……」

    景丰帝幸灾乐祸看完好一场大戏，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只好轻咳两声，故作严肃道：「好了，朝会之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都起来吧。」

    景丰帝最不喜他人施压逼迫，他自己做不做是一回事，别人让他做又是一回事。

    二皇子党明里暗里逼他处置太子，景丰帝内心十分不满，只是不好公然说出来，如今有钱逊把这帮官员驳得哑口无言，正合景丰帝的心意，又怎会罚他。

    「至于钱逊，不过是一时嘴快，说话急了点罢了。朝会上争论都是常事，看在钱逊年青血气旺盛的份上，诸卿大度些，莫与他计较。」

    这话说得，仿佛还是他们气量狭小，斤斤计较似的。众官员吃了个哑巴亏，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回到正题，景丰帝收敛神色道：「不过钱逊有一事说得不错，绍兴知府顾云霁为救太子身受重伤，是我大夏的忠良之臣，若置其于不管不顾，岂非令天下人寒心？」

    「目前应以解顾云霁身上奇毒为要，令太医院千万上心，皇家私库的药材可随便取用，不必特意过问谁，要不惜一切代价医治好他。至于……太子的过失，暂且按下不提，等顾云霁伤好痊愈之后再做商量。」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跟景丰帝唱反调，只得齐声恭谨应道：「是，臣等谨遵陛下圣旨。」

    ——

    景丰帝都发话了，太医院自然是拼尽全力，每日太医在别苑里进进出出，不是忙着调制解药配方，就是翻遍医术寻找解读之策。那紧张焦急的样子，仿佛顾云霁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刚开始还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但时间一久，皇家私库里的珍贵药材消耗得如流水一般，太子李晋泽也整日愁眉不展，挂心顾云霁的病情，看着真得不能再真，质疑的声音便渐渐小了。

    顾云霁的经历堪称传奇，他在西南、东南的浙江风评都很不错，听闻他为救太子病重，如今危在旦夕，这股风竟渐渐吹到了京城，说书人们添油加醋地传颂着他是如何智斗倭寇，英勇舍身救储君，一时间令他成了京中风云人物。

    百姓们自发为顾云霁祈福，文人墨客也歌颂起了他的事迹。在钱逊这个纯直之臣声泪俱下的泣诉之下，连朝中大臣们的心也慢慢偏向了顾云霁，开始关心他的病情，盼望着他早日痊愈。

    如此一个多月后，在刑部经受了百般审讯的高世殊终于扛不住了，供出了混合奇毒的「配方」。有了配方，太医院的进度突飞猛进，不过几日便研制出了解药，与此同时，顾云霁的病情也就顺理成章地开始「好转」。

    得知顾云霁将要痊愈，景丰帝大喜过望，带着太子亲自出宫前往别苑探望，给了不少赏赐，荣宠盛极。

    百官观景丰帝态度，从中觉出了朝中局势变化的动向，纷纷紧随其后，以探视病情为由，争着抢着去给顾云霁送礼攀关系。

    从那之后，别苑门庭若市，每天来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顾云霁忙于

    交际应酬，一天到晚脸都笑得僵硬，只觉得自己的假病都快累成真病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顾云霁脸上挂着礼貌微笑，总算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

    终于有了单独相处说话的时间，程炎摇着扇子含笑走过来：「顾大人如今可成了京中的大红人，我想单独和你聊聊天，都快从晌午等到天黑了，简直比我这个皇帝近臣还要受欢迎。」

    顾云霁苦笑道：「没办法，虽说都是来套近乎攀关系，没几个真心的，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还是要认真接待，总不好将人家撂在一边。」

    程炎道：「巧巧一直都惦记着想要来看看你，只可惜你这段时间宾客多，就算来了也和你说不上话，怕是还得再等两天了。」

    提起多年未见的妹妹，顾云霁心头不由涌起愁绪。

    当初他是匆忙回京，一入城就住进了皇家别苑里，妻子和女儿现在都还在浙江，也没来得及回家看看父母兄长，还是前些日子顾云霄以探病之由，跟着别的宾客一起上门拜访，兄弟俩才见了一面。

    顾云霁叹了口气：「眼下确实还不行，再等等吧，也不急在这一时。等过些日子我的‘病彻底痊愈，陛下应该就会对我的官职做出调动，基本上从此就要留在京城了。到时候书华和熙儿都回了京，就可以和巧巧好好团聚团聚。」

    程炎看了他一眼，眉毛一挑：「听你这意思，是要打定主意当太子党了？」

    顾云霁语气悠悠：「事已至此，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自从太子执意要将我带回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和他的利益就绑在一块了。夺嫡争斗固然是趟浑水，但大势所趋之下，顺势而为才是最好的选择。」

    程炎笑了笑，将他面前的茶杯倒满：「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不过据我所观察，太子和二皇子之间非要选一个的话，还是太子更值得支持。」

    顾云霁也是这个看法，点头道：「不错，太子虽然年少，但已然可以看出心性沉稳，这一点便要胜过二皇子许多。而且他待人真诚，善于采纳意见，若就此成长下去，将来未必不是一位明君。」

    这是等级秩序森严的封建社会，李晋泽是太子，顾云霁是臣子，别说是为他挡暗器，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应该的。

    但李晋泽作为上位者，还是能顶住压力，宁可冒着被景丰帝治罪的风险，也要坚持带顾云霁回京医治，确认他身体无碍。要说顾云霁对此完全不动容，那是不可能的。

    四周静谧，顾云霁一时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程炎则安安静静地喝着茶，谁也没有说话。

    顾云霁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眸中墨色深深，忽然道：「程炎，太子为了医好我，不顾朝廷规制先斩后奏，哪怕被陛下治罪也要带我回京，然而我身体根本无碍。就算是现在回想，这也是毫无疑问的冲动之举，根本不值当。」

    「你说——太子到底是真情实意，不愿我为他牺牲；还是想要借此机会，趁机搏得我的好感，将我彻底拉到东宫的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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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特授爵位

    这个问题在顾云霁心间萦绕很久了，须知帝王家多薄情寡义，夺嫡之争中没有情谊，只有利益。李晋泽今年十五岁，并不是懵懂天真的年纪，顾云霁有时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是出于愧疚，真心地想要顾云霁身体无碍，还是别有目的？

    程炎闻言却是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悠悠道：「那我且问你，当初你给太子挡暗器的时候，又在想什么？你是想要太子对你有所亏欠，以便更好对付方子归，还是真的大义无私，救储君于危难？」

    顾云霁怔了怔，沉默下来。

    当时事发突然，眼看高世殊的毒针就要刺中李晋泽，而他离得最近，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扑倒太子躲开暗器。至于出于什么目的，顾云霁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是担心李晋泽出了事，整个浙江的官员都要遭殃；或许是那段时间众人事事以李晋泽为先，保护得久了，于是习惯成自然，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会儿若让顾云霁想，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

    程炎看得分明，了然一笑，将顾云霁面前半冷的茶又添满，拉回了他的思绪：「想不明白就别想，有时候人的一些行为就是出于下意识，那么想便那么做了，哪有什么筹谋已久的目的和动机。」

    「太子对你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至少目前他待你还不错。哪怕他是装的，但若能就此长久地装下去，假的也成了真的。总之不管怎么说，你们目前的利益是绑在了一块，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坚定走下去，莫要踌躇。」

    说着，程炎顿了顿，含笑看着顾云霁的眼睛：「而我还是那句话，我会帮你的。」

    顾云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那你呢？我不在京城的这几年，你又是如何成为帝党的？」

    分别几年，再次相见，他和程炎一如既往的默契，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好像又有什么变了。

    程炎怔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拍拍顾云霁的肩膀：「因为我想成为帝党，于是便这么做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自然也有我的路要走。」

    顾云霁心头一松，也笑了起来：「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投到了陛下一派，而不是二皇子党？否则你我就要变成针锋相对的政敌了？」

    程炎故作感叹，憋着笑道：「所以啊，这就叫默契，冥冥之中我觉得你要成为太子的人，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拒绝了二皇子抛来的橄榄枝，感不感动？」

    顾云霁愕然，继而又失笑：「你什么时候学了苏旗的这套，油嘴滑舌！」

    「人总是会变的，这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程炎眸中含笑：「如今事情将要落定，我也就放心了，等你过些日子彻底‘痊愈，封赏的圣旨多半就要下来了。我这个帝党代表人物，可不好在你太子党红人的住所多留。」

    「还是等大家一窝蜂地来给你庆贺的时候，我再混入其中，顺便来给你道两句喜吧。」说着，程炎站起身来，同顾云霁告辞。

    ——

    「……绍兴知府、浙江都指挥使司经历顾云霁，忠心侍上，业广惟勤，荡平东南贼寇，舍身救太子于危难之中，堪称人臣典范，特封三等忠勤伯，赏金千两，绸缎百匹，另赐府邸一座。」

    「顾妻徐氏，端庄淑睿，性行温良，授三品诰命淑人，钦此——」

    顾云霁和徐书华恭谨跪伏下去：「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完圣旨，宁福海连忙将顾云霁扶起来，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他：「恭喜顾伯爷！这回可真是恩宠加身，荣耀无两了啊，自我大夏开国以来，你可是头一个被授爵的文官！」

    太祖有圣训，凡勋爵承袭之位，非立下军功者不可授，等于是从

    根本上断绝了文官授爵的可能性。顾云霁此前兼任了都司的军务官职，一直有在参与抗击倭寇，再加上他救了储君有突出功劳，勉强算是有资格。

    不过顾云霁是通过科举入仕的，本质上还是个文官，破格也不好破得太过，故而三等忠勤伯只是他的终身爵位，不能由子弟承袭。

    但自从景丰帝取消勋爵子弟的荫官之后，旧勋爵们空有一个名头，而无实际的待遇官职，地位一日不如一日。相比起实打实的利益，目前的爵位带来的多是名声上的荣耀，对顾云霁而言，爵位能不能由子弟承袭并不重要。

    顾云霁料到景丰帝会给自己赏赐，但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给了个爵位，一时间有些讶然，然而旁边的徐书华却是更加意外。

    自从顾云霁被太子带回京城，徐书华内心惶惶不安，既挂心丈夫的病情，又担心他被景丰帝治罪，每日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等到顾云霁的消息，得知他身体无碍，徐书华喜极而泣，连忙带女儿上京团聚。不曾想喜上加喜，她进京还没几日，顾云霁被授爵的同时，自己居然也得了诰命。

    将金黄的圣旨拿在手上，徐书华还有些恍然：「三品诰命淑人……出生入死的是我丈夫，为朝廷立下卓著功劳的也是我丈夫，封他就罢了，怎么还封我呢？」

    宁福海笑道：「徐夫人莫要妄自菲薄，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是顾大人的贤内助？身为徐文正公之后，饱读诗书，才华卓然，有提着剑从家祠逼出犯罪堂兄的魄力，还能为官府辅助，跟佛郎机人交谈自如，这些可都在京城里传开了。」

    顾云霁中毒之后，连带着浙江的官场都乱了乱，徐书华心乱如麻，二人自然没有心情演故作不熟的戏码。于是事情很快传开——剑指堂兄的徐夫人和精通佛郎机人的徐夫人其实是一个人，正是顾云霁的妻子。

    面对如此有传奇色彩的经历，说书人们焉能放过，于是添油加醋一番，将顾云霁救太子和东南抗击倭寇的事迹结合起来，编成了一出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故事，口口相传之下，连京中众人都有所耳闻。

    景丰帝得知之后，心中颇为感叹，盛赞徐书华为当代女子典范，索性大手一挥，将她封为了三品淑人。

    将圣旨仔细又看过一遍，徐书华突然发现不对，疑惑道：「一般来说，女子得诰命的品级都是从夫，跟丈夫的官职品级是一致的。为什么我夫君是四品知府，我却是三品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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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家人相见

    时下流行将士绅的嫡妻称为「夫人」，但这只是一种出于礼貌的称呼，严格来说，只有官员的妻子或母亲，被朝廷正式赐封了诰命之后，才有资格被称作夫人。

    诰命夫人的品级从夫，徐书华按理说不该越过顾云霁去，却被封为了三品夫人。

    正当二人疑惑着，一道年轻的笑声从外面传来：「那当然是因为顾大人已经不止是四品知府了。」

    太子李晋泽笑着跨进门，将调令递给顾云霁：「父皇亲自下达的调令，升顾大人你为户部右侍郎，兼领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择期上任。」

    「户部右侍郎？」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地位比左侍郎稍低，基本上是平级，相当于户部三把手。

    饶是不在朝中的徐书华，也知道这个官职意味着什么，当下有些愕然。

    朝廷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管天下庶务，其中吏部掌管官员的考核升调，职权最重。但从功能来看，户部才是最重要且不可或缺的部门。

    户部掌管全国的户籍、赋税、粮饷、军需、俸禄等务，事务繁杂，容易背锅，当然油水也很充足，和被称为清水衙门的翰林院简直是两个极端。

    因为地位特殊，每个能够抗住户部庶务磨炼的官员，最后不是成为了朝廷的中流砥柱，担任阁臣或是封疆大吏，就是变成了藏污纳垢的大贪官，家底一旦被抄可供养全国半年。

    宁福海宣完旨后就走了，眼下没有外人，用不着避讳，顾云霁对此无奈一笑：「先是被破格授了伯爵，现在居然又要去户部，陛下这是要把我往风口浪尖上推啊。」

    李晋泽道：「如今看来，在风口浪尖总好过默默无闻。顾大人你是有能力的，户部正好给了你大展身手的空间，父皇把你调往户部，也是信任你的表现。」

    顾云霁除了户部右侍郎之外，还有一个詹事府少詹事的兼职，属于东宫官列。东宫的官职基本上都是虚职，大多数情况下由其余官员兼任，没有什么实权，顾云霁如今相当于是正式成为东宫班子的一员了。

    景丰帝这样安排顾云霁的官职，其实意图很明显。

    皇子们都在一天天长大，渐渐有了自己的党派，其中二皇子党和太子党针锋相对，摆明了是要夺嫡。景丰帝这些年渐渐感到身体大不如前，现在他所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平衡各方势力，莫令一家独大。

    顾云霁舍身救太子，病重之下回京，赚够了好名声，痊愈之后赏给他爵位官职，也在情理之中。

    现任户部尚书是方述，内阁首辅，方子归的亲爹。景丰帝这个时候将顾云霁调到户部做方述的下属，就是为了压他一头，以免太子党势大。

    抛开这些弯弯绕绕，不管怎么说，升官加爵总是值得开心的事情。李晋泽道：「父皇给了顾大人你官职，又象征性罚了我半年俸禄，这样一来，我私自带你回京的事情就算轻飘飘揭过了。」

    顾云霁收起调令，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此也好，总算是将局势从不利变为有利。接下来等我正式上任，就算是踏出新的一步了。」

    ……

    顾云霁的调令一出，朝中哗然。

    要知道在此之前，顾远晖已经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多年，将刑部上下经营得如铁桶一般。顾云霄是工科给事中，顾明宣是户部郎中，再加上各自的姻亲等等，顾家人在朝中人脉甚广。

    眼下又空降了个顾云霁，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做了户部的右侍郎，直接将顾家的声势再推高了一个层级。

    京中人都说，松江顾氏有顾远晖这么一个阁臣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年轻一辈居然还有这么多有出息的，未来几十年内在朝中都能说得上话，简直是到达了百余年来家族的煊赫

    顶峰。

    一时间，来顾家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连徐家、平阳郡王等顾家的姻亲都是应酬不断，走到哪都被人围着捧着。

    这一日，顾云霁终于腾出空来，带着妻女回顾家和亲人团聚。

    一进门，顾云霁先行了跪拜大礼：「父亲，母亲，儿子离家多年，未能在父母身前侍奉，是儿子不孝。」

    顾云霁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回家，不知给顾家门庭添了多少荣耀，王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将他扶起来：「啊呀，霁儿可莫要这样说，我们为人父母的，总是盼着孩子好，你这样有出息，我们心里已经很高兴了。」

    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儿子，一旁的赵姨娘又是哭又是笑，下意识想要上前，碍于身份又只好忍住。

    顾云霁见了，主动走过去，笑道：「姨娘，儿子回来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我的霁儿瘦了……」赵姨娘欢喜得泪水涟涟，一边用手帕拭泪，一边忍不住将顾云霁身上摸了个遍，怎么看都看不够。

    拜过长辈，顾云霁又一一见了兄嫂，带着女儿顾昭熙认了人，而后才算认亲完毕。

    几年没回京，家里变化很大。顾开祯老了不少，走路有些蹒跚，身形佝偻，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了。大哥顾云霄年过而立，成熟了许多，身上已经有了顶梁柱的沉稳气质。

    大嫂郑秀云作为现任的管家人，和顾云霄感情和睦如初，将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顾云霖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瞧着就不靠谱，秦玉容或许是被他气的，面容憔悴，看起来比郑秀云还老上几岁。

    顾云巧则跟小时候一样，一看见顾云霁，思念喜悦牵挂一齐涌上心头，竟是当场情绪崩溃，哭得止都止不住。一会儿质问他离家太久，是不是不要自己这个妹妹，一会儿又后知后觉地忧虑他的身体，担心余毒未清留下后遗症。

    顾云霁对此哭笑不得，又是安慰又是赔罪，最后还是在程炎的帮助下，才把妹妹给哄好。

    除了父母和兄弟姐妹，家中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多出来的这一堆侄子侄女们了。

    在顾昭钦之后，郑秀云又和顾云霄生了一儿一女龙凤胎；秦玉容只有两个儿子，可顾云霖的庶子庶女却是一大堆，一眼望过去家里全是小萝卜头，吃个饭又是哭又是闹，兵荒马乱的，简直跟打仗一样。

    顾云霁习惯了家里清清静静，哪里见过这阵仗，一顿饭吃下来，只觉得耳朵都要被吵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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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单独分家

    侄子侄女普遍在五六岁上下，正是能跳能闹的年纪，小孩子好奇心又重，一口一个「三叔」围在顾云霁身边，央着他将在外的见闻和经历，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吵得顾云霁脑子都是嗡嗡的。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顾云霁本想回自己的院子看看，怀念一下从前在京的时光，却不想这里早变成了侄子侄女们的住所，曾经的旧物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得知此事，王夫人神色有些许尴尬：「这些年家里出生的孩子多，宅子太小了住不下，我们看你的院子空着也没人住，所以才暂时腾出来给你侄儿们……当然，你的东西都存在仓库里呢，没扔。」

    顾云霁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对此表示理解：「京城里寸土寸金，想要找到合心意的宅子不容易，我们一家人长期不在京，院子没必要空着，给侄儿们住是应该的。」

    「方才我也正想说，家里如今人口多，本就有些住不开，我们就不回来和你们挤了。可巧陛下赐了套宅子，就在北城区东边，离这也不远，我们一家三口就搬到那边去住，这样也方便。」

    王夫人闻言喜笑颜开：「如此甚好，总归是一家人，我们还怕你们自己小家庭住久了不习惯呢。反正现在你们都回了京城，以后常常走动，其实都是一样的……」

    王夫人正说着，一旁沉默少言的顾开祯突然开口道：「没必要常常走动，既然搬了出去，就相当于是分家了，以后除了逢年过节，还是减少往来为好。」

    此言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厅堂瞬间静下来，顾云霁的笑僵在了脸上。

    顾云霄脸色一变，又惊又怒：「父亲说什么呢？！三弟一家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说这话？只是搬出去住而已，何时说要分家了？」

    见顾云霁神色不好，他又连忙找补：「三弟别往心里去，想是父亲今日喝多了酒，一时糊涂了……」

    「我没糊涂。」

    顾开祯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喑哑：「我清醒得很。我再说一遍，老三这回搬出去，就算是和咱们单独分家了，此后家里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当然，你的事我们也管不着。」

    顾云霄急得站了起来：「父亲！」

    「你先别说话，安生坐着。」顾开祯用眼神逼着顾云霄坐下，又摆摆手，示意郑秀云将孩子们都带出去，厅内只剩下大人。

    顾云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勉强挤出一分笑容：「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我才刚回来，你就要同我分家吗？而且是单独把我分出去？」

    几年不见，顾开祯身形佝偻，已然是个衰弱的老人了，他转动混浊的眸子，深深看了顾云霁一眼：「霁儿，我也不同你绕弯子，我就直说了。」

    「我三个儿子之中，就属你最有出息，刚开始我很高兴，觉得我这一支虽然是庶出，但总算是熬出头了。可后来我渐渐意识到，孩子太有出息，也不全然是好事。」

    「这一次你高调回京，又是有了爵位，又是当了户部侍郎，简直风光无两。我虽然终其一生只有个秀才功名，但我也知道，二十六岁的三品正官，意味着什么。」

    顾开祯说着，看向顾云霁的眼神有些复杂：「外人都说我顾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么个不世之才，但只有自家人才知道，这其中暗藏多少险祸。」

    「你若是安安生生当自己的官也就罢了，但你偏偏投到太子一派，那可是夺嫡啊！赢了固然好，但要是输了，一个不慎就是全家倾覆！」

    顾开祯的话语里是深深的忌惮，唯恐避之不及：「更别说你和方子归还有过节，他是二皇子的人，将来必定要和你争个你死我活。你自己走上了这条路，或许觉得没什么，可你别忘了，你背后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呢。」

    「我本

    就是华亭县的一个小乡绅，没什么本事，不求儿女飞黄腾达，只愿一家人平平安安。你要去夺嫡，挣自己的前程，我不拦着你。但你总得允许我留条后路，至少保全你大哥。」

    「你大哥是工科给事中，本是个无人在意的小官，前些天却被都察院的人强行弹劾，说他渎职怠政，你大哥百般辩不得，现在已经被停职了。」

    「都察院是方子归的地盘，这明显是他想要报复，又不敢随便动你，所以只能拿你大哥开刀……一个小小给事中的任免，在你户部侍郎看来或许不值一提，但放在我们家人身上，就是天大的事情。」

    听到这里，顾云霁一颗心坠下去，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凉凉一笑：「所以呢？父亲为了保全大哥，就要舍弃我，和我这个参与夺嫡的太子党划清界限吗？」

    顾开祯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的视线，闷声道：「……身在时局中，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站对队伍，大家族想要长盛不衰，从来都是有拼有保，不会做孤注一掷的事情。」

    「你是松江顾氏难得一见的天才，这是毫无疑问的。你要去夺嫡，族里会尽其所能支持你，你堂叔、还有明宣堂兄他们，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会让你孤军奋斗，这你大可放心。」

    「至于我们这边……」顾开祯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道，「我还是倾向于保全你大哥，他作为我的长子，只要和你划清界限，我们这一支就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被波及。哪怕将来你败了，顾家也还算有希望。」

    别人家的父母，都是一心盼望着子女好，宁可拼上全部家底，也要给孩子多攒一份底气。可在顾开祯这里，夺嫡尚未正式开始，就被吓得畏缩不前，忙着和儿子划清界限。

    饶是顾云霁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什么期待，此刻心头还是忍不住涌上一阵悲凉。

    他不禁讽刺地想：要是今日夺嫡的是大哥顾云霄，顾开祯还会这样做吗？恐怕不会，毕竟这可是他眼里真正的亲儿子。

    看着顾开祯那张不敢与自己对视的脸，起初的失望褪去，顾云霁的内心突然变得无比平静，他站起身来，朝顾开祯拜了一拜：「好，儿子谨遵父命。」

    「从今日开始，我便单独分家出去，除生老病死之外，平日再无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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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自己的路

    「三弟！」

    听顾云霁说出如此决绝的话，顾云霄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时间语无伦次：「你……可千万莫要如此说，你是我的亲弟弟，咱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怎么能不相往来？那和断绝关系有何分别！」

    说着，顾云霄又转向顾开祯，气得脸色通红，骂道：「父亲，你真是老糊涂了！三弟在外面不知吃了多少苦，中了高贼的奇毒，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见好，如今他加官进爵和我们一家团聚本皆大欢喜的事情，怎么能说划清界限这样的话！」

    「你要让三弟分家出去，我不同意！你若实在要分，就把我们三兄弟都分出去吧！」

    顾开祯眼神一凛，喝道：「住嘴！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我意已决，说要把老三分出就要把老三分出去，这是为咱们这个家考虑！」

    顾云霁冷眼看着他们争执，平静道：「父亲既然如此说，儿子自然是没有异议。适才父亲提到大哥被停职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前两日问过吏部，说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等查清楚之后，自会让大哥复职。」

    话音刚落，堂上众人神色各异，顾开祯闻言瞬间抬头，急急问道：「你说什么？你大哥能够复职？他不会被罢官了吗？我们先前找过程炎，他说此事不归他管。」

    见顾开祯一前一后这鲜明的态度，顾云霁哂然一笑：「程炎没说假话，这事确实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他是陛下的人，不便插手党争，但要知道我在吏部不止程炎一个熟人。」

    「吏部尚书是我老师旧日的同僚，关系不错，他儿子钱逊我也有些交情，对我来说不过打个招呼的事罢了。哪怕抛开这些不谈，我好歹也是户部侍郎，太子党红人，想必吏部还是很愿意卖我这个人情的。」

    顾开祯的脸色分外精彩，他讪讪地，勉强挤出两分笑容，张了张嘴，想要对顾云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顾云霁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他朝顾开祯敷衍行过礼，告辞道：「既然已经团聚过了，也没必要再多留，天色不早，儿子一家就先回去了。」

    说罢，顾云霁转身离去。

    「三弟！」顾云霄叫了一声，却没能让顾云霁停步，他心里又急又气，回头愤愤地看了一眼顾开祯，拔腿追了出去。

    顾开祯面色颓然，心中隐隐生出悔意，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先后离开。

    「三弟、三弟！你等等……且听大哥说一句。」顾云霄快步追上顾云霁，一把拉住他，气喘吁吁地道。

    顾云霁顿住脚步，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大哥有何话说？」

    顾云霄被他的眼神刺痛，到嘴边的话竟说得有些艰难：「方才……父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这段时间愁得厉害，先是听闻你被高世殊害得身受重伤，后又得知我被停职……他怕得发慌，不敢蹚夺嫡这趟浑水，所以才……」

    身在局中的顾远晖没怕，被姻亲拉入夺嫡的徐书景没怕，他的妻子徐书华、女儿顾昭熙，朋友苏旗、程炎，乃至梅峰、徐承裕……等等都没怕，唯独血脉相连的父亲怕了，这多讽刺？

    顾云霁偏过头，声音有些冷淡：「大哥若是想跟我说这些的话，就没必要说了。」

    顾云霄喉头哽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三弟，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一直是有不舒服的。你怪父亲偏心，从小忽略你，直到你在科举崭露头角才表现出重视，这些年你在外为官，他对你关心甚少，好不容易回来，却又是要将你分出去。」

    「如果我是你，我同样也会寒心……但亲人就是亲人，血脉相连不可能斩断，怎么能说划清界限就划清界限，父亲他是糊涂了，才会说出这那种话来。」

    顾云霄说着，见顾云霁

    眸色依旧冷淡，他眼底闪过黯然，又道：「……当然，你若真的不想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也不拦你，就算是分家，自古以来也没有全然划清界限的道理，以后逢年过节，还是可以常常往来。」

    顾云霁看着他，忽然一笑：「大哥，你误会了，我心里没有不舒服，更没有怪父亲或是怪你。夺嫡凶险，稍有不慎就是致全家倾覆，父亲害怕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有希望才会有失望，若一开始就没有期待，又何来怨怪？

    顾云霁前世爹不疼娘不爱，受尽了苦楚，这一世他来到一个父母双全，兄弟姐妹和睦的家庭，哪怕原身是个身处边缘被人忽略的小庶子，这点仅有的温情也让他甘之如饴。

    后来，他遇见了自己的爱人徐书华，与其成婚生女家庭圆满；有彼此交心的挚友程炎、苏旗；还有待他如亲子一般的老师徐承裕……他得到了诸多真情，早就没有当初那般敏感缺爱了。

    原身的家庭内并没有太多勾心斗角，但与此同时，也算不上多么相亲相爱。顾开祯自己是庶子出身，一辈子庸庸碌碌，只好将出人头地的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

    然而真正被顾开祯倾注了所有心血和关注的，只有他的嫡长子顾云霄，或许这才是他心中的亲儿子，至于顾云霁等人，不过是他光耀门楣的工具。

    刚开始意识到这点时，顾云霁还有一点失望，但很快他就平静地接受了，这本就不是他的生身父亲，是亲是疏都跟他没有关系。从一开始就未曾得到，自然也就谈不上失去。

    这些年他所带给顾开祯的荣耀和脸面，就当是偿还原身的生养之恩了。

    顾云霁看着顾云霄，笑了笑：「前些年我一直在外做官，对家里亏欠良多，实为不该，幸亏有大哥撑着这个家。今后也还是要继续拜托大哥，替我尽这一份孝义，三弟在这里谢过大哥了。」

    说罢，顾云霁朝他郑重拜了一拜，而后叫上妻女，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顾云霁心里忽然一阵松快，好似卸下了某些东西，大踏步地迈出门去——既然选定了，就该坚持到底，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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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机会来了

    京城，两年后。

    自顾云霁回到中央，进入户部担任侍郎之后，太子李晋泽和二皇子李晋澈之间的夺嫡之争，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两方人马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势力此消彼长，互相争斗个不停。如此两年过去，除了景丰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渐渐长大的李晋泽在群臣的期待之下，储君地位日益稳固之外，局势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六月夏末，不过是去校场检阅的时候受了点冷风，景丰帝的头风就又犯了。而且这次病来得尤其凶猛，景丰帝每日头疼欲裂，吃不下睡不好，索性下诏令太子监国，将政事暂时全权交由李晋澈处理。

    消息传到吴王府，李晋澈气得摔了杯子。

    「监国！父皇让李晋泽监国！」

    李晋澈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父皇此举，和摆明了支持太子党有什么区别？凭什么！李晋泽一个宫女生的***胚子，不过就比我大了那么一岁，凭什么就要事事压我一头！我不服！」

    方子归同样心情不佳，但还是尽量好声好气地道：「殿下稍安勿躁，如今须得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对策。」

    「你叫我怎么冷静！」李晋澈抓狂得厉害，根本听不进去，「父皇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就要病一场，以前需要安心养病的时候，都是把政事交给内阁处理，如今都直接让太子监国了！」

    「现在就能监国，下一步是不是就让太子代为祭祀？再下一步，父皇怕是就要明明白白地写下遗诏，将李晋泽定为继承人，再不着急，我们还有机会吗！」

    方子归沉声道：「现在内阁的这帮大臣都年纪大了，眼看就要致仕，不好再像从前一样把庶务都丢给他们。陛下养病之时让太子监国，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李晋澈闻言冷笑：「名正言顺？感情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抵不过他一个名正言顺是吗？」

    「年初的时候，父皇好不容易被母妃劝动，要给我封王，眼看府邸都要建好了，结果顾云霁一道折子上去，说是‘魏王这个封号不妥，称前朝封魏王者多早亡，不吉利，硬是哄得父皇给我削成了吴王！」

    像景丰帝这种儿子不算很多的情况下，通常给皇子封王都是封亲王，但亲王之间，不同的封号意义也不同。

    一般情况下，最尊贵的王号莫过于战国七雄——韩、赵、魏、楚、燕、齐、秦，因为他们的国力强盛，对后世的影响力也颇大。

    「秦王」由于历史原因，常有虎狼之秦的说法，野心勃勃，实力强横。除了一些功劳卓著，在打江山的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皇子，基本上不会有人给自己争取「秦」的王号，以免惹人猜忌。

    除秦之外，战国时魏国占据中原之地，土地广袤人口众多，具有非常好的象征意义，李晋澈很属意这个王号。谁知顾云霁一通引经据典的劝谏下来，竟是说服了景丰帝，将他的王号改为了「吴」，直接排除在了七雄之外。

    更恶心人的是，还有太子党的人假惺惺上奏，说不能厚此薄彼，要给三皇子请封为「韩王」。太子也就罢了，三皇子比他年纪小比他出身低，怎么能在王号上压他一头？！

    虽然景丰帝最后并没有同意，但李晋澈还是被气得不轻。

    看起来只是一个王号，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影响，但潜移默化之中，难免让群臣心中产生偏向——区区吴王而已，听着就该封到江东之地，如何能在京中长期与太子相争？

    李晋澈面色阴郁：「我不是太子，没有储君天生就有的参政资格，非得要封了亲王，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政事。可等我真正成为亲王之后，那群人的话术又变了，旁敲侧击地想要我去离京就藩。

    」

    「甚至还有个别嚣张的，直接就给我介绍浙江的女子为妻，说是我既然封了吴王，多半就要以江东为封地，还不如早早地做婚姻筹谋，免得将来连累妻儿千里奔波，真是可恶！」

    李晋澈越说越气，忍不住在桌上猛地捶了一拳，震得杯中的茶水都颤了颤。

    方子归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喝着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方子归不说话，李晋澈心中蓦地一阵烦躁：「当初你跟我说，夺嫡之事不可急，须得徐徐图之。结果图来图去，图得太子一党蒸蒸日上，愈发坐稳了储位。」

    「就眼下的局势，若是父皇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李晋泽肯定就直接被群臣拥上大位了，还有我什么事？我只能灰溜溜地跑去江东就我的藩！」

    方子归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杯盏，道：「殿下多虑了，陛下身子骨再怎么不好，正常情况下撑个三五年绝对没问题，你我还有很多机会，并非毫无争斗之力。」

    「那你告诉我？怎么争、怎么斗？」

    李晋泽没好气道：「父皇一时半会儿是不至于出事，但咱们等不起，你爹方首辅岁数不小了，眼看就到了致仕的年纪。两个月前方首辅才上了一道乞骸骨的折子，只不过被父皇挽留了下来。」

    「你爹的地位就算再重要，挽留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还能挽留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致仕。太子党势力本来就压咱们一头，你爹再一走，咱们在朝中更没有依靠了。」

    顾云霁和方子归作为各自党派的中坚人物，身后都有依靠，方述比顾远晖大了小十岁，方述致仕了，顾远晖却还能再干好几年。此消彼长，只怕到时候李晋澈更没有能力和太子抗衡了。

    提到方述，方子归内心升起莫名的火气，冷声道：「与我爹何干？夺嫡是咱们之间的事，有他没他都一样，就算他致仕了，我也照样能帮你夺得皇位。」

    李晋澈和方子归走得近，隐隐能察觉到他们父子关系之间的不对劲，见他瞬间冷了神色，也不好说什么，便绷着脸一声不吭地生闷气。

    很快，方子归的脸色又恢复正常。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不明的光，忽然朝李晋澈一笑：「总之，殿下不必忧心，太子想要就此朝政在握，还没那么简单，咱们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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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秋狩出游

    「咳咳咳……宁福海，把兰术士新炼的滋补丹给朕拿两颗来……」

    早朝之上，头风初愈的景丰帝猛烈咳嗽了一阵，声音虚弱地吩咐了宁福海一句，就着茶水服下丹药之后，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才显出两分红润。

    景丰帝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动辄就要小病一场，每日例行的早朝持续时间不过大半个时辰，他都要中途叫停好几次来短暂休息一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丹药的缘故。

    李晋泽纠结着，想要劝景丰帝少服丹药:「父皇……」

    「父皇，儿臣有一提议。」

    李晋泽还未说完，一旁的吴王李晋澈就上前一步道：「眼下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与其整日闷在皇宫之中，不如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携百官前往京郊猎场，举行秋狩活动。」

    李晋泽闻言皱了皱眉：「不妥。父皇的头风才刚刚见好，理应在宫静养，京郊猎场地势平坦，又毗邻河流，风大夜冷，万一受了寒风着凉怎么办？」

    「依我看，太子殿下这是多虑了。」李晋澈斜了他一眼，故意高声道，「太医都说，父皇的头风已经痊愈，轻易不会复发。在宫中闷了大半个夏天，也是时候外出走走，焕发精神。」

    「再说了，父皇如今还不到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哪里就跟个纸人似的，风吹一吹就受不了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景丰帝的身体日渐衰弱，只不过这是君主极为避讳的话题，旁人不敢直说罢了。

    李晋泽不好直言反驳他，默默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李晋澈却不依不饶，意味深长打量他一眼，话里有话地道：「……我看皇长兄脸色这么不好，可是怕父皇痊愈之后重理政事，舍不得自己的监国之权呐？」

    李晋泽闻言大骇，惶然跪了下去：「父皇明鉴，儿臣断无此意！」

    「好了，太子起来吧，朕知道你没这个意思。」

    景丰帝抬抬手示意太子起身，后又转向李晋澈，轻飘飘训斥道：「老二这话说得重了，朝会议事意见相左是很正常的，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

    李晋澈立刻低头道：「儿臣知错。」

    将这一话题揭过，景丰帝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道：「不过老二这个提议不错，秋猎停了好几年了，确实该办一场，朕也想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免得长期窝在宫里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此事还是交给内阁统筹，六部要全力配合，早日拿个完备章程出来……好了，今日事议毕，退朝。」

    群臣齐声应道：「是，臣等遵旨，恭送陛下。」

    ——

    八月初，暑气刚刚褪去，天高云淡，是难得的好天气，很快就到了秋狩的日子。

    京郊皇家猎场之中，年轻的皇子和大臣们或是蹴鞠，或是比较武术，个个英姿飒爽，看得人不禁勾起了心中的两分热血。

    景丰帝感叹道：「年轻就是好啊，瞧瞧，多有活力！朕年轻的时候文武兼修，倒也和他们差不多，但现在不行了，比不了咯……」

    立刻有拍马屁的官员接道：「陛下此言差矣，您正当壮年，皇子们也都是朝气勃发的年纪，臣等还要在您的带领下，促使我大夏国力更上一层楼！」

    虽然知道是阿谀奉承，但景丰帝还是被哄得哈哈大笑，索性向群臣举起酒杯：「好！那就谨以此杯，祝我大夏国运昌隆！」

    群臣齐声道：「愿陛下福泽深厚，祝大夏国运昌隆！」

    这时，刚刚打完猎的李晋澈小跑过来，一脸的志得意满：「父皇，儿臣回来了。」

    景丰帝见他虽满头是汗，精气神却不错，遂笑着点点头：「嗯，此行可有什么收获？」

    李晋澈随行的侍卫上前一步道：「禀陛下，吴王殿下亲自猎得了两头鹿，十一只兔子，还有三只锦鸡，属下十来个人加起来打的猎物也比不过殿下一人，可谓是英勇超群！」

    景丰帝讶异道：「哦？是吗？看来，这几年澈儿的武艺真是精进不少啊。来人——取朕的凛月弓来！」

    唤人取来弓箭，景丰帝笑着对李晋澈道：「这凛月弓是先赵王留下来的东西，朕小时候他常用此弓来教授朕射艺，本来应该放在赵王府里代代相传，但朕继承大位后实在是舍不得，便厚着脸皮从阿锐那里要来了。」

    「如今朕年纪上来了、，没时间锤炼射艺，与其将这宝弓放在仓库里落灰，还不如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便发挥更大的作用。澈儿，朕今日便将这凛月弓赏你。」

    听得此话，李晋澈面上涌现狂喜之色，然而瞥见旁边使眼色的方子归，他又连忙收敛神情：「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儿臣方才打猎看似勇武，实际上都是侍卫们让着儿臣罢了。」

    「然则父皇所赐，儿臣不敢辞，亦不敢随意受之，不如……」说着，李晋澈眼珠子转了两转，「不如让儿臣与诸位皇兄皇弟比试比试，谁能拔得头筹，谁就有资格拿下这把凛月弓。」

    景丰帝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闻言挑了挑眉，随即一笑：「也好。那你去问问，看看谁愿意同你比试。」

    李晋澈明明可以直接拿凛月弓，他却不接受，非要和其余兄弟比试一场，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打着别的主意

    三皇子看出来李晋澈醉翁之意不在酒，忙摆手道：「儿臣就算了，儿臣自小武艺不精，每次和皇兄皇弟们比试武术都是垫底的那一个，可不敢与二皇兄争先。」

    除了三皇子，就只剩一个才十二岁的四皇子，李晋澈当然不可能做以大欺小的事情，于是自然而然转向太子李晋泽：「皇长兄，可否与我比试一场？」

    李晋泽身为储君，应该端庄持重，没必要展现出太强的好胜心。他本想委婉拒绝，却看见景丰帝含笑的目光，似乎很期待看他们比试，于是到嘴边的推辞改了口：

    「……好，也许久未见识二皇弟的射艺了，我虽不擅骑射，但也想尽力而为，待会儿二皇弟可莫要放水。」

    李晋澈爽快答应：「皇长兄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为了彰显公平，李晋泽和李晋澈各自从禁军里挑了十几人做随行护卫，在太阳落山之前，谁打得的猎物多，谁就获胜。

    准备停当后，李晋澈丢给李晋泽一个挑衅的眼神，半是玩笑半是讥讽地道：「这林子大得很，里面弯弯绕绕的，皇长兄可要当心些，千万莫迷了路！」

    说罢，李晋澈便一磕马肚，带着护卫朝林子里飞奔而去。李晋泽见状不甘落后，也策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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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猛虎冲窜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着太阳将要落山，李晋澈已经带着丰厚的猎物收获回来了，太子却还是不见踪影。

    顾云霁眉间染上忧虑：「吴王殿下都已经回来半个时辰了，太子殿下还没回来，可是遇见了什么事耽搁了？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景丰帝看了眼天色，也有些坐不住：「是得派人去找找，万一天黑了还没回来，那就麻烦了，禁卫军……」

    「陛下——不好了陛下！」

    景丰帝还没说完，就见远处有个侍卫骑着马飞奔而来，还没走近，那侍卫就火急火燎地翻身下来，当场摔了个跟头，一身的狼狈。

    他顾不上整理着装，半爬半滚地跑到景丰帝面前，满脸是泪：「陛下不好了，太子、太子他……他……」

    侍卫慌得六神无主，几乎说不下去，没说两句，就在地上梆梆梆磕起了响头。

    景丰帝心头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喝道：「太子他怎么了，你快说！」

    侍卫哽咽道：「……半个时辰前，属下跟着太子殿下狩猎，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头猛虎，吓得我们四散逃开，等猛虎跑走，殿下已经不见了……属下在林子里找了好久，还是没有找到，故回来禀报……」

    「什么？太子丢了？！」

    景丰帝怔了一瞬，随即暴怒：「朕让你们护卫太子，你们却把太子弄丢了！这么大个林子，太子一个人在里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还有猎场监事，你们干什么吃的，皇家猎场里怎么会跑出猛虎来！」

    为了保证安全，皇家猎场都是提前派人清理过的，四周都有围栏，里面基本上只有一些鹿、兔子之类的动物，不可能有大型猛兽，所以景丰帝才敢让李晋泽带少量的人马去打猎。

    顾云霁也是吃了一惊，急声问道：「猛虎突然窜出，殿下可有受伤？」

    「……当时猛虎窜得突然，一群人在一起太显眼了，为了躲避猛虎，我们只得四散逃开……我没有和殿下跑一个方向，不知殿下情况如何……也不知道，猛虎最后追去了哪边……」

    侍卫断断续续地说着，自知罪责深重，额头都磕出了血：「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听到这里，顾云霁心里凉了半截。

    猛兽发起狂来非常人可敌，李晋泽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算习过武艺，但那三脚猫功夫完全不够看。他在林子里落了单，要是运气不好遇上猛虎，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将他带下去！」

    景丰帝心乱如麻，想要立斩了侍卫泄愤，又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只得先让人将痛哭流涕的侍卫押下去，然后又召来禁卫军统领：

    「立刻将所有的禁军和侍卫组织起来，在营地里留下必要的守卫，其余人全部派出去，务必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太子！」

    「是！」

    禁军出动后，不多时，便有人回报：「启禀陛下，在林子东南方向发现血迹，痕迹绵延至密林深处，属下这一队人数少，恐内有猛兽藏匿，不敢贸然进去，故回来禀报。」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李晋澈故意惊叫出声：「血迹？啊呀！这么久还没找到皇长兄，那不会是他的……」

    李晋澈话还没说完，就见景丰帝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浑身气势沉抑，吓得他立刻住了嘴。

    景丰帝嘴唇有些发白，脸色难看至极：「备马，朕要亲自去看看。」

    ……

    众人来到禁军所说的地方，果然发现地上有断断续续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而且从沿路杂草灌木倒伏的情况来看，这明显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出来的痕迹。

    众人见此情状，一时神情各异，

    景丰帝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走，沿血迹找过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找了没多久，前面开路的护卫就叫道：「找到了！」

    众人瞬间头皮发紧，走过去一看，这才发现是只死鹿，顿时齐齐松了口气：「原来是只死鹿，吓死我了……」

    顾云霁却发现了不对劲，凑上前仔细端详起来：「……这鹿伤口这么大，而且内脏都快空了，怎么也不像是弓箭造成的，多半是猛兽咬死的。」

    几个胆小的大臣脸色煞白，声音都发颤：「难不成……真有猛虎？」

    禁军统领也将死鹿仔细看了看，点头道：「不错，确实如此。只是猛兽吃猎物，一般都是先从内脏吃起，而后才是身子，若那猛虎饿急了，定然是把鹿吃得干干净净，不可能还剩这么多。」

    「看这样子，倒像是吃着吃着，遇见什么被迫中止了一样……」

    禁军统领沉吟了一会儿，面色凝重，对景丰帝道：「陛下，这林中可能真有猛虎藏匿，现今太子殿下下落不明，陛下不能再出事了。为陛下安全考虑，臣想请您先行回营地……」

    这时，顾云霁翕动鼻翼，忽然闻到一阵莫名的腥风。他脸色骤变，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得一声震天的虎啸，一头体型硕壮的猛虎从不远处窜了出来。

    「老……老老老虎！真有老虎！」

    「快跑啊！」

    「救命啊！老虎来了——」

    众人见状大骇，好几个官员被吓得当场瘫在了地上，浑身软得使不上劲，一边哭喊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场面一时乱起来。

    顾云霁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乱！保护陛下——」

    说着，他来到尚怔愣在原地的景丰帝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拉：「陛下快走！」

    景丰帝猛地回神，顾不上思考太多，跟着顾云霁踉踉跄跄地往回逃。与此同时，部分禁军侍卫反应过来，立刻结成人墙挡在老虎面前，掩护众人离开。

    然而那老虎凶猛异常，一个跃扑，就将好几个侍卫冲散开，重似千钧的爪子刚好踩在一个侍卫胸膛上，侍卫当场口吐鲜血，没了声息。

    饶是禁军侍卫们久在校场磨炼，熟悉人与人之间的拼杀套路，却也没见过这等猛兽伤人的惨烈场面。一时间两股战战，恨不得转身先逃，却又顾及身后的景丰帝和大臣们，不得不鼓足勇气迎上去。

    或许是景丰帝一身黄色龙袍分外显眼，老虎冲散侍卫防线之后，就直奔景丰帝而去。

    景丰帝和顾云霁内心惶急，拼尽全力往外跑，但人只有两条腿，就算跑得再快，被老虎三两个跃跳就追了上来。

    景丰帝越急越慌，只觉得双腿都绵软得使不上劲，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倒了在地上。

    老虎转瞬追至身前，眼看避无可避，景丰帝面无人色，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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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人为之事

    「陛下——」

    顾云霁见状大惊，下意识四顾一番，突然急中生智，捡起一个石块就朝老虎丢去，精准地打中了它的眼睛。

    顾云霁虽然只是个文官，没有武艺在身，但成年男子的奋力一掷亦不可小觑。老虎吃痛吼叫一声，原本扑向景丰帝的动作顿时歪了半边，痛苦地在一旁翻了几个滚。

    侍卫们趁机一拥而上，齐齐刺出长枪，将老虎彻底杀死。

    看着老虎死透了的尸体，景丰帝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双眼因惊骇鼓得极大，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呆住了一般。

    顾云霁惊魂未定，回过神来之后，连忙去搀扶景丰帝：「陛下？陛下？」

    听见他的叫喊，景丰帝猛地神魂归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濒临渴死的鱼，好半晌之后，惨白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一点红润。

    他撑着顾云霁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本就是大病初愈，经此一吓，出了浑身的虚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顾云霁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景丰帝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缓了缓才道：「……猎场之中，到底为什么会有老虎？」

    众人之前一直忙着寻找李晋泽，都没顾上，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这个关键的问题。要是景丰帝真的有个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届时首当其冲的就是有护卫天子之责的禁卫军。

    想到此处，禁卫军统领后怕连连，内心又惊又怒，朝着大臣堆里吼道：「负责猎场的官呢！出来回话！」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干瘦的低品级官员小跑着出来，哆哆嗦嗦地跪在景丰帝面前：「微……微臣就是驻守在皇家猎场的监事董启承……」

    景丰帝掀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看向董启承：「董启承，朕问你，本该被清理多遍的皇家猎场之中，为何会出现老虎这样的猛兽？可是你渎职懈怠，检查不严？」

    「陛下明鉴！微臣没有，微臣绝对没有！」

    董启承惶恐万分，在地上猛磕了一阵头，道：「微臣自从接到陛下将要秋狩的命令，就早早地开始做准备，猎场围栏全部都是今年重新加固的，至于这林子里，更是微臣亲自带人一点一点从外围开始搜索。」

    「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也清理了十好几遍，别说是猛兽，就算是条狼狗也混不进来！以上种种，都有猎场的吏目做见证，微臣万万不可能渎职懈怠，求陛下明鉴！」

    禁军统领闻言冷笑：「照你这样说，老虎是从天上飞进猎场里的了？这老虎的尸体还分明地摆在这里，若不是你做事有疏漏，难不成还是有人故意把老虎放进来的？」

    董启承一时语噎：「这……」

    这时，一早被景丰帝派出去查探围栏的飞鱼卫回来了，道：「启禀陛下，微臣已查探过猎场四周的围栏，确实如董监事所说，基本上都是加固过的，猛兽根本进不来……惟有东北角的围栏有个大洞，像是被人为破坏过，而且破坏的痕迹还很新。」

    听得此话，景丰帝眸色一沉，复又问道：「你确定围栏是人为破坏的，而不是被猛兽冲撞开的？」

    飞鱼卫道：「属下确定。因为围栏有非常明显的工具破开痕迹，野兽是做不到的。而昨日夜间还下过一场小雨，围栏断裂处却没有水渍……多半是今天早晨之后破坏的。」

    「……人为破坏？！」

    听得此话，众人震惊莫名，有人结结巴巴道：「难不成是有人故意破开了围栏，所以才令老虎趁机进入，险些伤到了陛下？」

    「怕是不止如此。」一旁的李晋澈眼珠子转了两转，话里有话道，「老虎为百兽之王，领地意识很强，常独行于森林深处。被

    圈成猎场的林子处于北部森林外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猛兽出没。」

    「……应是有人故意破开围栏，将事先准备好的老虎放入猎场，然后又用鹿引诱，一路留下血迹，就为了令老虎埋伏于此，然后……」

    说到这，李晋澈看了眼景丰帝的脸色，没再说下去。

    后面的不用李晋澈明说，众人都能听懂——故意将老虎埋伏在这里，再将景丰帝等人引到这边，他们一行人声势浩大，极易使老虎受惊，自然而然会朝人群冲窜而出。

    目前的关键在于，是谁要这么做？谁这么胆大包天，要害景丰帝？

    「父皇！」

    这时，一道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发现竟是太子李晋泽。

    「殿下！」见李晋泽安然无恙，顾云霁面色一喜，连忙迎上去，「您没事吧？可有被老虎伤着？」

    李晋泽却是一脸茫然：「老虎？什么老虎？这是皇家猎场，林子里都被事先清理过，最多是些山鸡兔子之类的野物，怎么会有老虎？」

    顾云霁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殿下没有遇见老虎吗？」

    李晋泽还是一头雾水：「当然没有了，我先前一直都在林子里打猎，只看见野兔野鸡，没看见老虎。」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李晋泽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李晋泽从众人的眼色中察觉出不对，疑惑道：「怎么，你们看见老虎了吗？」

    众人纷纷别开视线，没有应答，反倒令李晋泽心中疑惑更深。

    景丰帝沉着脸，意味不明地看了李晋泽半晌，忽然道：「太子方才做什么去了？」

    李晋泽瞬间回神，对景丰帝恭谨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和二皇弟定下打猎比赛之后，就一直在林子里专心搜寻猎物，后见太阳落山，便赶回了猎场营地，却没见到父皇和诸位大臣的踪影。」

    「问了营地留守的侍卫才知道，原来是父皇以为儿臣迷路，带人出去寻了。儿臣恐父皇遍寻无果，不敢叫父皇担忧，故立刻追来。」

    景丰帝眼睛微眯：「那为何有侍卫回报说，你在打猎的过程中遇见了老虎，队伍被冲散，在林子里下落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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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怀疑指向

    「遇见了老虎？！」听完景丰帝的话，李晋泽瞬间睁大，总算明白了为何众人看自己的目光那般古怪。

    他急声解释道：「父皇，儿臣之前一直在打猎，并没有遇见老虎。期间确实派了一个侍卫回营地，但那是因为儿臣打的猎物太多了，我们一行人都是骑马，实在拿不下，故派人将一部分猎物先拿回去。」

    「至于什么遇险、什么迷路之事，都是不存在的，儿臣确不知情！」

    景丰帝眼底神色不明：「你说是派人回去放猎物，可回营地的那个侍卫却称你们遇见了老虎，你们二人说辞不一，到底谁在说谎？」

    顾云霁了解李晋泽，知道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他只是正常地打完猎回营地，发现景丰帝等人不在，然后便带人追了过来，并不清楚中间发生的种种。

    可以景丰帝一行人的视角看来，这一切很不对劲。

    先是有侍卫说太子打猎遇虎，下落不明，于是众人进林子搜寻，结果太子还没找到，倒先找到了老虎，还差点令景丰帝命丧虎口。而后众人发现猎场围栏破损，老虎的出现也并非偶然，很有可能是人为设置的。

    恰在此时，太子安然无恙地出现了，拿出了和众人认知完全不一样的一套说辞，并声称什么都不知道，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见太子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顾云霁给他简要讲述了一下发生的一切。

    听完顾云霁的话，李晋泽脸色一变，连忙朝景丰帝跪了下去：「父皇明鉴！儿臣所说句句属实，无有半分假！若……若父皇还是不信，儿臣可与那回禀遇虎的侍卫当场对峙！」

    景丰帝没说话，只给了旁边的飞鱼卫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将那个侍卫带过来。

    飞鱼卫这一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刻钟后，而且仍然是只身一人。

    顾云霁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那飞鱼卫对景丰帝道：「启禀陛下，属下回了营地之后，四处未发现侍卫的踪影，等属下在偏僻处找到他时，他已经服毒自尽了。」

    「服毒自尽？！」

    景丰帝还未说话，李晋澈已经一嗓子惊叫了出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一眼太子，故意道：「可巧皇长兄前脚才和这侍卫说法不一，后脚他就自尽了，死得这样仓促，是怕说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若说方才李晋泽身上的嫌疑只有三分，如今这侍卫一自尽，死无对证，三分的嫌疑少说也成了七分。

    李晋泽对李晋澈怒目而视：「吴王这话可是诛心的！什么叫做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行事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那侍卫，莫名其妙就服毒自尽了，分明是心头有鬼。」

    「呵，这可不一定。」李晋澈轻哈一声，语气颇为讽刺，「服毒自尽未必就是心头有鬼，也有可能是畏罪自杀，毕竟和谋害父皇诛九族的后果比起来，直接自尽可是要痛快轻松多了。」

    李晋泽深吸一口气，努力从逻辑上为自己辩解：「那也不成立！要知道，今日跟随我打猎的都是禁军中的侍卫，我此前并不认识他们，连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与他暗中密谋？」

    「照你的逻辑，我是故意派人回营地假报我遇虎，然后将父皇引到此处，好教事先埋伏在这里的老虎窜出，去谋害父皇？但你仔细想想，这当中一环扣一环，巧合甚多，稍有偏差就有可能不成功。」

    「我若是真的要谋害父皇，肯定要至他于死地才对我最有利，然则老虎就算再凶猛，也不过是个畜生，我难道还能控制它咬谁或者不咬谁吗？这里这么多人，禁军侍卫个个都是精锐，老虎根本不可能伤着父皇。」

    李晋泽越说越生气，语气激动起来：「我又不是傻子，费劲心思筹划一场一看就不成功的谋杀，就为了把嫌疑揽到我自己身上？」

    李晋澈冷笑：「皇长兄可真是巧舌如簧，你将其中的因果分析得这么透彻，可见是早就做好准备了。不错，老虎就是个畜生，不能控制它一定咬谁，但这是个概率事件，万一它要是伤到了父皇，对你太子殿下来说，可就是皆大欢喜了！」

    「你！」

    李晋泽气得语噎，脸色涨红道：「……你如此咄咄逼人，非要将嫌疑推到我身上，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就是为了在父皇面前栽赃陷害我！」

    李晋澈脸色微变，倏而转怒道：「辩不过我，就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了吗？」

    说着，他转向景丰帝，哀戚道：「求父皇为儿臣做主！儿臣今日什么都没做，一直陪在您身边，被那虎吓得现在都还没缓过劲儿来，不想还要受此等栽赃！」

    李晋泽也连忙道：「父皇明鉴啊！这一切真的不关儿臣的事，儿臣对您忠心耿耿一片孝心，又怎么会想要害您……」

    「够了！都给朕住嘴！」

    景丰帝呼吸紊乱，被吵得头一阵一阵地疼，忍不住吼了一声，吓得二人立刻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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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里蛇虫鼠蚁遍布，不是辩理的地方，有什么回去再说，朕不想在这里听你们吵架。至于太子……」

    说到这，景丰帝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了太子一眼，道：「今日猎场遇虎，太子难脱嫌疑，来人，给朕拿下。」

    话音刚落，两个飞鱼卫直接上前，钳住了李晋泽的手臂，反扭在他身后。

    李晋泽急得大叫：「父皇！儿臣冤枉！」

    顾云霁等太子党见状心里一惊，也忙跪下劝道：「请陛下三思啊！太子殿下是储君，身份尊贵，如何能动不动就将他下狱关押？消息若传出去，必然使朝堂动荡，请陛下收回成命！」

    储君下狱，非同小可，一般情况下太子要是犯了错，都是小惩大诫，历史上但凡是下狱的太子，基本上都离被废不远了。

    其余在场大臣也连忙跪下来，齐声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看着跪了满地的大臣，景丰帝胸中郁气郁结，声音冷淡：「朕何时说要将太子下狱了？不过是派人将他看管起来，暂时限制他的行动，方便等明日回京后再做处理。」

    「……今日天色已晚，还是先回营地休息，明日一早就直接回宫。」半日之内，遇见的变故太多，景丰帝本就是大病初愈，强撑着气力这么久，已是面色发白，声音也越来越虚弱。

    他摇摇晃晃起身，本想下令回营，忽觉眼前一黑，下一瞬，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身后众人呼喊声此起彼伏：

    「陛下！」

    「父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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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病如山倒

    众人本以为景丰帝是惊吓之后精气耗尽，一时力竭才晕了过去，不想他这一下竟是病来如山倒，直接卧床不起，神志不清地说了好几日胡话，眼看就病入膏肓了。

    皇帝寝宫之中，众人围在景丰帝的龙榻前，焦急地等待着太医的诊断。

    太医面色凝重，给景丰帝把完脉之后，叹息一声：「陛下本就是头风初愈，身体虚弱，外出见风须得小心再小心。这次秋狩若是顺顺利利也就罢了，谁知偏偏遇见老虎伤人这样的事。」

    「陛下这些年来勤于政务，常常是半宿半宿地熬，早就亏了身子，积劳成疾。这一次受了严重惊吓，正好勾起了陈年的疴疾和内里沉积的毒素一齐发作，故而病得十分凶猛，人一下子就倒了。」

    赵王李锐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不对劲：「毒素？皇兄身体好好的，怎么会有毒素？可是有人给皇兄下毒？」

    「那倒不是……」太医看着似乎有什么顾忌，说话吞吞吐吐，始终不肯直言。

    李锐心中担忧不已，压下心底的不耐，道：「太医你有什么就直说，皇兄的身体都已经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太医下意识瞥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景丰帝，小声道：「……若臣猜得不错的话，陛***内的毒素，应是常年服丹所致……」

    听得此话，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景丰帝服丹药有好些年了，丹药由术士炼制，说是延年益寿可增强体质，但用料都是些丹砂、水银、硫磺之类的剧毒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身体有害无益。

    只可惜景丰帝一意孤行，根本不听人劝阻，刚开始有人上书劝谏不要服丹，就算是不听，他还会好声好气地解释，并表示自己感觉良好。

    近年来景丰帝性格多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动辄就要大发脾气，慢慢地便没人敢劝了。然则万事有因有果，景丰帝自己种下的因，不想如今还是尝到了苦果。

    看着景丰帝苍白的脸色，李锐内心悲哀又无奈，只得又转向太医：「那皇兄的病能治好吗？」

    太医面露为难：「若陛下不曾服丹，肯定是没问题的，眼下倒是不好说……臣只能尽力医治调理，但恐怕不能根除，即便陛下日后的病情好转，身体也多半大不如前了。」

    景丰帝此前的身体就已经很衰弱了，若再大不如前，岂不是要常常缠绵病榻？想到此处，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咳咳……水……」

    这时，昏迷了好几日的景丰帝悠悠转醒，轻轻咳了几声，嗓音分外沙哑。

    「皇兄，你醒了？水！快拿水来！」

    李锐见状面上一喜，忙唤人拿来温水，喂景丰帝小口服下。

    景丰帝喝了点水润润嗓子之后，总算有了点说话的力气，他将屋内众人看了一圈，声音虚弱道：「……太子呢？」

    顾云霁应道：「回陛下，因您未下令释放，故太子殿下目前被看管在东宫，无诏不得出。」

    景丰帝闻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就要起身下床：「咳咳咳！把太子叫来……朕要问问他，老虎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想要害朕……来人，把太子给朕叫来啊……咳咳咳……」

    景丰帝越咳越严重，说两句话就要猛烈地喘粗气，哪里是能下床行动的样子。

    众人见状一惊，唯恐他见到了李晋泽情绪更加波动，忙劝道：「陛下，龙体为重啊！您现在还在病中，且等养好了身子，再召太子问话吧。」

    「胡说八道！朕身强力壮，好得很！」

    重病一场，景丰帝醒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生病，暴怒地摔打起了床上的被子枕头：「朕还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哪来

    的病！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竟敢欺君罔上！」

    景丰帝虽然醒了，但明显是神智不太清醒的状态，众人不敢触他的霉头，惶恐地跪在地上：「陛下——」

    发泄了一阵之后，景丰帝力气耗尽，无力地仰靠在床上。半晌，他情绪渐渐平稳，眼神掠过跪了满地的大臣，直勾勾地盯着宁福海：「……宁福海，把朕的丹药给朕拿来。」

    「陛下！」

    宁福海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才斗胆直言，那丹药不是个好东西，您不能再服丹了！」

    景丰帝脸一沉，骂道：「胡说！兰术士云游四方得道归来的高人，他炼的丹有延年益寿之效，朕现在内里虚弱，正需要丹药补充精气，还不快给朕拿来！」

    事到如今，宁福海再没什么避讳，他眼眶发红，忍泪道：「陛下……方才太医都说了，您的病就是丹药闹的，术士兰文永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女干恶之徒，他害了您！您现在应该好好养病，千万不能再服丹了。」

    「宁福海，你放肆！」

    景丰帝眼看又要发起狂来，眸中满是暴戾：「你个狗奴才，你敢抗旨！再不把丹药给朕拿来，朕斩了你！」

    宁福海跟了景丰帝几十年，一直忠心耿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闻言梆梆梆在地上磕了一阵响头，决绝道：「为陛下龙体着想，恕奴才难以从命，陛下若要斩，就尽管斩吧！」

    「你……」

    景丰帝憋得脸色涨红，又不能真的斩了他，索性转向一旁的程炎：「程炎，你是朕的亲近之臣，朕信你，你去把丹药给朕拿来！」

    面对众人齐刷刷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程炎恍若未见，平静道：「是，臣遵旨。」

    不多时，程炎便拿了丹药过来，奉到景丰帝的面前：「陛下，丹药拿来了。」

    总算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景丰帝一把抓过丹药，看都不看，便就着水急急吞下肚去。

    然而宁福海常常侍奉景丰帝服丹，发现这丹药颜色不对劲，不像是术士炼出来的丹药，反倒像太医制作出来的丸药。

    宁福海心中正疑惑着，就见程炎避着景丰帝朝自己悄悄使了个眼色，他瞬间会意，连忙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景丰帝服下药后，总算没再闹腾，安安静静地躺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起身，眸中恢复清明，吩咐道：「朕如今在病中，需安生休养，朝中一干政务暂且交由内阁处理。」

    「至于太子那边……」他顿了顿，声音含着怒气，「就目前的证据看来，猛虎伤人一事与太子脱不了干系，着令太子及所有东宫属官革去职务，全部下狱待审。」

    众人闻言大骇，太子党更是纷纷跪下求饶道：「陛下！臣等无罪啊！」

    景丰帝却是不为所动，他环视屋内一圈，目光落到顾云霁身上，想起他打中老虎眼睛救下自己的事情，便又改口道：「户部侍郎顾云霁救驾有功，不在革职下狱范围内，其余人不得赦免，带下去吧。」

    「陛下！」

    「臣等无罪！求陛下明察！」

    「陛下三思啊！」

    面对众人的求饶和劝说，景丰帝看也不看，兀自转过身去在床上躺下：「朕乏了，有什么事过后再说，都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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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越过底线

    离开景丰帝的寝宫之后，李晋澈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刚一回到吴王府，就迫不及待地对方子归道：「没想到计划这么顺利，看来这次太子是真的要栽跟头了，咱们大业将成啊！」

    方子归下意识看了眼屋外，见四面无人，这才放心道：「这招棋虽险，但好在有用，成功地勾起了陛下对太子的嫌疑。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要知道顾云霁可没被下狱，只要他在，东宫就有翻身的机会。」

    「这段时间还是要看紧他，若他有什么动作，我们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一想到太子被下狱，李晋澈胸中就满是畅快，狠狠地出了一口气。然而一想到昨日的情状，他又忍不住后怕：「不过话说回来，昨日当真是险，若有一步偏差，咱们可就落入万丈深渊了。」

    「畜生终究是畜生，那南疆的驯兽师将他的老虎吹得天花乱坠，说如何如何的听话，让它往东不敢往西，结果呢？昨日老虎一窜出来就发了狂，直接就向父皇扑去，若非顾云霁打中那畜生的眼睛，只怕父皇已经命丧黄泉了。」

    「你我的本意只是吓一吓父皇，好教他怀疑太子，但没想取他的性命。若父皇真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动荡之下，大臣们哪有心思追究老虎害人的罪魁祸首，肯定直接就将李晋泽拥上大位了。」

    说到这，李晋澈心里一阵得意：「不过现在这样正好，父皇被吓得病重，就不可能将此事轻飘飘揭过。父皇盛怒之下，审理案子的程序就不会那么合规，咱们就有很多做手脚的机会了。」

    方子归点点头，沉声道：「不错，眼下正是绝佳的机会。陛下病重不理朝政，太子一党的中坚力量几乎全被下狱，我们正好可以趁机发展势力，在朝中安插人手。」

    说着，方子归不忘叮嘱李晋澈：「当然，殿下这段时间要多去陛下跟前侍疾，陛下虽然病重，但脑子不糊涂，时间长了自然记得你的孝心，今后对我们也更加有利。」

    李晋澈应下：「先生放心，我都知道。」

    ……

    夺嫡之争进行到这一步，势力的天平总算是向李晋澈一方倾斜了。从吴王府出来后，方子归难得心情不错，径直回了方府，然而一进家门，就看见在厅内端坐的方述，那样子分明是在等他。

    见到方述的一瞬间，方子归嘴角的笑意消下去，声音冷淡道：「父亲今日好兴致，终于舍得从书房出来，到外面坐坐了。」

    随口敷衍完一句，方子归不等方述回应，便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

    方述叫住他：「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方子归顿住脚步，语气不耐：「父亲要是想劝我放弃帮助吴王夺嫡，就不必说了。这种话你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还是那个回答——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看着态度冷漠的儿子，方述内心涌上一股无力。

    外人都觉得他只有方子归这么一个儿子，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肯定感情很好，但只有方述自己知道，他和方子归之间的关系有多紧张。

    他们一个是户部尚书，任内阁首辅；一个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吴王党中坚力量，父子二人同在朝中为官，但常人所以为的互二人相依存扶持的局面并未出现，反倒是形同陌路，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方述并不赞同夺嫡，更不赞同支持吴王李晋澈，只可惜方子归从来都不听他的劝告，二人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僵持着，关系变得越来越疏远。

    方述沉声道：「我始终是那句话，不要帮助吴王去肖想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嫡长继承，天经地义。你若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自己。」

    方子归讥讽一笑：「什么叫做肖想

    不属于他的东西？老天不公，同一个父亲的儿子天生就有差别，不过是不甘命运安排，想要尽力一争，也能叫做‘肖想吗？」

    「父亲若看不惯我的作为，大可双眼一闭，双手一放，不看不管就是。无论我在朝中掀起怎样的风浪，反正都碍不着您的事。」

    方述深吸一口气：「从前我可以不管，你支持的是吴王也好，太子也罢，夺嫡之争只要不越过底线，将来哪怕是败了，大不了罢官免职，好歹还能全身而退。」

    「但是你现在做事越来越过分，我就不能不再坐视不理了。」

    说着，方述抬起深邃的眸子，看着方子归：「我就问你一件事——猎场猛虎伤人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方子归闻言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正常，冷笑道：「事情是发生在京郊皇家猎场的，而猛虎是从北边森林里逃窜出来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遇见老虎差点将命给丢了去，父亲不先关心我的安危，倒问起我的罪了？」

    方述别开视线，声音沉闷：「你不要给我跳过话题，知子莫若父，我自认为对你还是有两分了解。此刻屋内就你我二人，我想你没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方子归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颇有几分有恃无恐：「是我做的如何？不是我做的又如何？父亲难不成还要大义灭亲，将我告到陛下那去？」

    方述闭了闭眼，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

    他不明白，想他方述清白正直、风光霁月般的人物，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他的教育真就如此失败吗？

    方述的年纪比徐承裕略小几岁，早到了致仕的年纪，只是景丰帝一直不肯放人，所以才在朝中留到了今日。此刻他的身形佝偻着，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苦口婆心道：

    「君子行为坦荡，即便是争斗，也该堂堂正正。你为了令吴王得势，竟让猛虎袭击陛下，并嫁祸给太子，你扪心自问，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可对得起你这么些年读的圣贤书吗？」

    「夺嫡凶险，你已经越过了底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劝你现在就收手，将来还能有个体面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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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虚伪君子

    听了方述的话，方子归忽而一笑，讽刺道：「收手？呵，烦请父亲教教我，如何收手？去陛下承认我有谋害君主之心，让他诛了我的九族吗？」

    说到这，方子归笑容垮塌，面上的讥讽转化为暴戾：「事已至此，我惟有一条道走到黑，我收不了手，也没有回头路！」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方子归一人做事一人当，将来若是败了，我便同你断绝父子关系，不会让我这个乱臣叛党玷污你方大学士的清名……届时旁人知道了，也不过感叹一句什么样的生母有什么样的儿子罢了……」

    提到生母，方子归表情满不在乎，心里却是猛地一阵钝痛，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方述内心又是生气又是悲哀，痛心疾首道：「方子归，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难道会不盼着你好吗？父子之间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若败了，我能好过？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伤我？」

    不知是那句话说得不对，方子归瞬间变了脸，怒道：「我若不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怕是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小时候，我过的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杂活，做苦差事，而你对我不管不问。可笑我还是方家正儿八经的大少爷，在我十三四岁之前，却连院子里的下人都可以看不起我，对我随意唾骂。」

    说着，方子归情绪激动起来，猛地逼近了方述，面目狰狞地看着他：「我且问你，作为我‘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生身父亲，那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方述被他的眼神刺痛，狼狈错开视线，没有说话。

    方子归将方述的神情看得分明，凉凉一笑：「方述，你今天才在我面前演什么慈父之心，实在是太晚了。」

    看着方子归满脸的失望，方述内心愧疚悔恨交加，声音发颤：「……当年，吴氏害死了阿蝶和她腹中的孩子，我悲痛愤恨至极，对你确有迁怒……」

    「现在想想，长辈之间的事情不该牵连孩子，吴氏犯下大罪，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不应该迁怒于你，放任府中仆从对你进行虐待……」

    「够了！」

    方子归大吼一声，忽地暴怒起来：「方述，我告诉你，这个世上谁都可以说我娘的不是，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对不起她的人！」

    「三十余年前的陈年旧事，想必京中还是有不少老人记得，但凡他们谈起来，多半都是说我娘如何如何的歹毒心狠。讲她一介低贱婢子，趁主人酒醉爬上床，痴心妄想要攀高枝。」

    「然而实际情况是怎么样，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方述，你扪心自问，到底是我娘不知廉耻勾引你，还是你顺水推舟从了她？」

    方子归冷笑：「我也是男人，这说辞你骗骗自己就行，还能骗我？男子若酒醉得厉害，根本没有行房事的能力，你见我娘投怀送抱，打心底里就没想拒绝她，不过是借酒醉之名为自己挽回颜面罢了。」

    「你要了我娘的身子，却不给她名分，任她如同个笑话一般在府中受尽屈辱，直到她被查出有身孕，你才不情不愿将她抬为姨娘，可见你方述敢做不敢当，根本就称不上是个男人！」

    方述颓然地低着头，喉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提起这些，方子归就为自己生母感到不值，咬牙切齿道：「是，我娘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她嫉妒心重，不知餍足，和正妻争风吃醋，但你就是什么好人吗？」

    「明知后宅在互相争斗，你却听之任之，既让苏旗姑姑受了委屈，也没给我娘足够的尊重。最后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苏旗姑姑落胎，她自己郁郁而终，你才如梦初醒般追悔莫及，

    演给谁看？」

    「你对苏旗姑姑若真情深义重，就不该接受我娘的示好；你若是个光明正直的君子，就不应坐视不理，由得后宅妇人之间争斗。长辈之事不牵连晚辈，你却还是迁怒于我，直到年过不惑还没有别的子嗣，这才想起我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儿子来。」

    方子归眼神怨毒，话语似尖刀，字字刺在方述心上：「你占尽了我娘的便宜，间接导致她落入深渊，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无辜样子，将过错推到我娘一个女子身上。」

    「方述，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清白正直的君子，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伪小人！」

    方述脑中轰地一下，仿佛遭受了什么巨大打击，面色灰白，整个人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嘴唇颤动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竟不知，你这般恨我……」

    因为怒极，方子归双目发赤，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不错，我恨你！我恨透了你！若非有孝义的道德束缚着，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为我娘报仇！」

    「从小到大你都没有疼过我、爱过我，眼看自己即将落个无后的下场，这才急急忙忙重拾起对我的教育，撒手不管十几年，想要就此白得一个孝顺儿子，未免太天真了。」

    方子归闭了闭眼，愤怒的话语中隐含一丝悲凉：「我不是没有渴望过父爱，我也曾努力读书，表现得乖巧听话，希望你能给我哪怕一点点关心，只可惜你从没回应过我的期待……」

    「……但现在我不需要了，你所认为的慈父之心，于我而言只是阻碍，是我夺嫡争斗之路上的绊脚石。既然从没有得到过，那便也没有失去。来人——」

    说到这，方子归面上诸多复杂的情绪渐渐消隐，最终只剩下一片冷漠。他一声令下，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立刻出现，态度恭敬：「家主。」

    方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惶然道：「你……你要做什么？」

    方子归冷笑：「父亲此前不是向陛下上了好几道乞骸骨的折子，想要致仕吗？那儿子从今往后就遂了您的愿，让您好好歇歇。」

    说罢，他招招手，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方述，将他往后院带去。

    方述剧烈挣扎起来：「放肆！我是你们的老爷！我的话也不听了吗，快放开我！」

    方子归背着手，平静地看着他，话却是对院里仆从说的：「老爷年纪大了，今日于家中突发疾病，卧床不起，需紧闭院门安心休养。我这个做儿子的，只好接过家中的管理权，替他在朝廷那边上书辞官了。」

    仆从们不敢看也不敢听，只低头应道：「是。」

    「你……」

    看着变得极为陌生的儿子，方述瞪大眼睛，嘴唇颤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由着家丁被一步一步往深锁的后院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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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谋害动机

    「……东宫的属官全部都审过一遍了，好些还用了刑，但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他们只说自己和太子都是被冤枉的，和猎场老虎伤人一事无关。」

    皇帝寝宫内，经过几日的休养，景丰帝的脸色竟是愈发苍白，强撑起身体听飞鱼卫的汇报。

    听完飞鱼卫的讲述，景丰帝眸中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又道：「……那头畜生呢？可有查出什么？」

    飞鱼卫道：「暂时还没查出老虎背后之人的消息，不过属下请了专门训练猛兽的人来看过，说是当日在猎场伤人的老虎皮毛鲜亮，体格健壮，不像是森林里独行的野兽，应该是有人饲养出来的。」

    这就说明，老虎伤人并非偶然事件，而是从头到尾都是人为策划的，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背后的人是谁。

    景丰帝一言不发地挥挥手，示意飞鱼卫退下，而后便沉默下来。旁边的程炎低垂眉眼，安静地替他搅动碗里正烫的药汤，一时没有说话。

    良久，景丰帝忽然道：「程炎，你说太子会想要谋害朕吗？」

    程炎动作一顿，而后继续细心地将药汤吹凉，放在景丰帝面前的小几上，平静道：「微臣不敢妄言。」

    景丰帝目光灼灼，自觉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和顾云霁是好友，你是怕若太子出事，顾云霁作为东宫的属官被牵连吧？放心，顾云霁救驾有功，是朝廷的肱骨栋梁之臣，朕知晓他的忠心。」

    「朕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要牵连到无辜之人头上。朕之所以问你，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

    程炎垂下视线，道：「……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梳理过后来看，太子殿下确实很有嫌疑，一切的苗头都指向他，但并没有一件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事情是他做的。」

    「若将此事移交刑部，令三法司会审，将程序合规合理地进行下来，最终也很有可能因为证据链不足，将太子及众东宫属官无罪释放。」

    景丰帝眸子闪了闪，沉声道：「听你这意思，是觉得太子是无辜的了？」

    程炎没回话，只将小几上的药碗往景丰帝面前推了推：「陛下，该喝药了，再不喝要凉了。」

    景丰帝看了他两眼，还是什么都没说，端起药碗小口喝着。

    见景丰帝注意力被转移，程炎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无辜，臣说了没用，得由刑部的大人们审理认定。臣只是觉得……太子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景丰帝瞬间抬眸看着他：「为何？」

    程炎道：「太子殿下本就是储君，是大夏江山未来的继承人，自他被立太子这十年来，端方恪谨，上进好学，同陛下您关系融洽，朝野上下无不称赞……臣觉得，他没有冒险谋害您的必要。」

    毕竟景丰帝身体衰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李晋泽的太子之位坚不可撼动，早几年或是晚几年登上大位，对他来说本质上无甚区别。

    景丰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疑虑：「……可人都是会变的，太子眼看就要十八了，早已不是懵懂单纯的年纪，朕有时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前段时间他监国了两个多月，朝政大事由他一人总揽，将朝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朕从前都不知道他有这等能力……万一他从中尝到权力的滋味儿，便舍不得撒手了呢？」

    权力实在是天下最有诱惑力的东西，景丰帝对此深有体会。

    从前他还在赵王府时，只想着要安安分分当好自己的宗室亲王，没有半点僭越之念。然而自从先帝无子而崩，他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被群臣拥上大位，成为了九五之尊。

    从那时起，他很快就无师自通地拥有了所有君王的通病

    ——疑心重，想要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不容许旁人有半分染指。

    万一李晋泽和他一样呢？在君父的凝视下，做了多年战战兢兢的太子，如履薄冰，生怕出一丝错。一朝暂居监国之位，窥得了权力顶峰的样子，便如同食髓知味一般，再也放不开手了。

    何况……景丰帝自认为待李晋泽算不上多亲厚，甚至多有亏欠，他偏爱次子李晋澈，日积月累之下，李晋泽心中难免生出怨怼，那么想要谋害于他，趁早窃得大位，也就很说得通了。

    景丰帝以己度人，帮李晋泽完善出了谋害君父的动机和逻辑，一时越想越忌惮，越想越发慌，心中好似有一团郁气积聚，久久散不开。

    程炎看了眼景丰帝的神色，很轻易地便猜出后者在想什么。他眸中闪过一丝很轻的嘲讽，轻到几乎捕捉不到，下一瞬，便恢复到恭敬的样子，让人不禁疑心方才是不是错觉。

    程炎声音温和，将景丰帝从沉思中渐渐拉回来：「……太子殿下舍不舍得放开权力，臣不清楚。臣只知道，朝中皆道太子为人宽厚，极有耐心，不像是急躁之人。」

    太子又不是吴王，看见什么便恨不得立刻得到，他就算是肖想大位，只要稳住心态等下去，总有一天会是他的。

    景丰帝听后，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忽又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看向程炎——程炎这是在暗示他，他身体衰弱时日无多，江山很快便是李晋泽的了吗？

    景丰帝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程炎，却见对方神情从容，并没有任何异样。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程炎忠心侍奉这么些年，又怎么会在这种事上暗讽于他。

    然而内心莫名的恐慌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景丰帝定了定心神，吩咐道：「……程炎，去把兰术士炼的丹药给朕拿两颗过来。」

    程炎颔首道：「陛下，先前臣正想同您禀报，自从您生病卧床，朝中诸公便对兰术士口诛笔伐，认为是他的丹药害了您，叫嚣着要将他下狱凌迟处死。兰术士自觉实在待不下去，日前就已经请辞离开了皇宫。」

    「不过兰术士离开前，举荐了他的师弟，说是道行不低于他，今后便由他师弟来侍奉陛下。」

    在程炎的介绍下，一个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的青年走出，朝景丰帝深深行过一礼：「贫道白士吉，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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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该让位了

    面前的青年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走路有点不方便，似乎有足疾。虽穿着一身朴素发旧的道袍，但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透着一股温和，没有兰文永一般仙风道骨的气质，不像是个道士，反倒像个饱读圣贤书的儒生。

    景丰帝将他打量一番：「你便是兰文永的师弟？」

    白士吉颔首：「是的陛下，我就是兰文永的师弟白士吉。师兄走前，已经将宫中的炼丹侍奉之事全部托付给我，今后陛下的丹药，就由贫道来负责。」

    说着，他掏出一个小锦盒，交由一旁的程炎转呈：「贫道听闻陛下受惊卧床，故炼制了这枚灵气丹，有平心凝气，养蕴精神之效，应当是比陛下之前服的丹药对症些。」

    景丰帝接过程炎递来的灵气丹，凑到鼻尖轻嗅了嗅，发现不仅没有以往丹药中朱砂等物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还有一股浓郁的药香，光是闻一闻，就觉得头脑轻松不少，让人想要好好睡一觉。

    景丰帝对此很满意，服下丹药后，便对白士吉道：「不错，既是兰术士的师弟，想必能力定是不俗的，下去领赏吧。」

    「贫道谢陛下。」白士吉不卑不亢地谢恩，而后便退下了。

    景丰帝的心情难得舒畅了一点，想到近来朝中的局势，思考一番后对程炎道：「太子及东宫一党下狱，朝中必然人心惶惶，内阁首辅方述前两日又递了辞官折子，说是突发疾病，不能再继续任职。」

    「现今内阁没个主事的人，朕也不好随意起用官员，干脆就程炎你辛苦一下，去内阁帮帮忙，把局面稳定下来。」

    说着，景丰帝想了想：「不过你现在是文选司郎中，正五品的官阶，难免受人轻视……这样吧，朕升你为吏部左侍郎，即日起进入内阁为文渊阁大学士，助其余阁臣处理政务。」

    程炎撩起衣袍跪伏下去：「微臣领旨。」

    或许是刚服了丹药的缘故，困倦感渐渐袭来，景丰帝摆摆手：「嗯，无事就先退下吧，朕乏了。」

    「微臣告退。」

    ……

    走出景丰帝的寝宫，程炎面上的恭敬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冷漠。

    本早该离去的「白士吉」却等在僻静处，谨慎地查看了一下四周无人，这才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大人。」

    程炎淡淡嗯了一声，道：「方才表现得不错，这样一来，你便是专职给陛下炼丹的术士了，今后可以随意出入宫闱，办事也方便许多。」

    这名叫「白士吉」的炼丹术士正是白兴嘉，想到接下来的计划，他内心还是有些犹豫：「……大人，那毕竟是天子，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天子又如何？」程炎讥讽一笑，说出的话相当大逆不道，「事已至此，若不这样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吴王那个蠢材登上大位，把朝局搅得一团糟吗？」

    白兴嘉早习惯了他人后的狂妄之言，默默垂下眼眸，没有应声。

    程炎也不是非要他做出什么回答，兀自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语气轻蔑却放肆至极：「咱们这位陛下，早年间尚称得上明智之君，这些年竟是越来越糊涂，整天疑神疑鬼，一桩毫无根据的老虎伤人案，居然就将太子下了狱。」

    「再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还要废了太子，立吴王为储君？」程炎摇了摇头，哂然一笑，「吴王心性浮躁，急功近利，大夏若落到他手里，起码要短五十年国运，也就李铮脑子不清楚，把他当个宝贝偏爱。」

    「太子虽然也不怎么样，但比起吴王还是好多了，未来当个守成之君不是问题。既然李铮糊涂了，那就让他早点让位，把这个位置给更合适的人。」

    程炎拍了拍白兴嘉的肩膀，声音含笑：「你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负

    担，我们这叫做‘择明君而事，也算是为天下百姓造福了。」

    这个笑话实在算不得好笑，白兴嘉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觉得荒唐又讽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摇头笑笑以作回应。

    跳过这一话题，程炎收起脸上的散漫，正色道：「南疆驯兽师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白兴嘉压低声音：「已经收拾干净了，保证让飞鱼卫查不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只怕吴王一党到现在还认为是他们运气好，轻而易举就寻到了合适的老虎，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我们刻意送上去的。」

    「还是可惜啊。」程炎遗憾地道，「本来想将计就计，直接让老虎咬死李铮，好鼓动大臣拥护太子继位，就没这么多麻烦事儿了，只可惜最后还是差了一步。」

    白兴嘉无奈道：「没办法，谁叫顾大人忠心耿耿，反应极快。上回救了太子尚嫌不够，这次非要再救一回皇帝才舒坦，居然就那么精准地打中了老虎的眼睛，哪怕是英勇如国公爷，也未必有这眼力和手法。」

    提起这个，程炎哈哈一笑，颇有些愉悦：「云霁的准头从来都很好，当初在鹿溪书院上学的时候，他投壶就一投一个准，全书院也没几个赢得了他。」

    白兴嘉叹息一声：「只是寻那老虎还挺不容易的，驯兽师足足训了半个多月，才教它一看见黄袍就扑，不然也不能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皇帝。」

    「畜生而已，没什么舍不得的，顶多费了点功夫。」程炎倒不是很在乎，「拿一头老虎换云霁在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算划得来，如今这样也只是麻烦了一些，结果还是一样的，殊途同归罢了。」

    说着，程炎对白兴嘉叮嘱道：「这些日子，你就借炼丹之名多待在皇宫，尽快获得他的信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太子那边，多派两个人盯着，不要令旁人有可乘之机。眼下吴王一党正是得意的时候，谨防他们一时热血上头，要对太子下手，那我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白兴嘉一一应下：「大人放心，我都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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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早做准备

    飞鱼卫诏狱之中，太子李晋泽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精神颓靡。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一个狱卒打开门，顾云霁快步走了进来：「殿下！」

    「顾大人！」见到顾云霁，李晋泽面上一喜，连忙起身扒着铁栅栏凑过来，「你怎么来了？外面怎么样了？父皇可有说要将我如何处置？」

    自从猎场老虎伤人一事后，李晋泽就被关了起来，大半个月过去了，期间什么人都见不到，也听不到任何消息，像是与世隔绝一般。他每天胡思乱想，脑海中全是被废之后的惨烈下场，都快被自己折磨疯了。

    顾云霁将李晋泽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衣裳完整，不像是受过刑的样子，这才默默松了口气。

    听到李晋泽的话，顾云霁心情沉重，道：「目前情况不容乐观，东宫除臣之外，全被下了狱，据说有个别还在审讯时受了大刑，折磨得没个人样。」

    「陛下病重不理朝政，朝中乱成一团，虽然大部分还是持观望姿态明哲保身，但也不乏一些浑水摸鱼的，叫嚣着要废了殿下，改立吴王为太子。」

    「内阁首辅方述称病辞官，直接甩手不干；臣的堂叔顾远晖因着臣的关系，被吴王党参或有徇私之嫌，多方压力之下，逼得他不得不自请停职，暂居家中避嫌……现今惟有帝党还在四处奔走，尽力稳定局面。」

    这段时间朝局混乱，顾云霁虽然没被牵连下狱，但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作为太子党仅存的主事人，他一边要打理东宫大小事务，安抚太子党派的其余官员；一边要提防吴王党的明枪暗箭，防止他们趁机搅混水扩张势力；同时还要关注老虎伤人案的审理，想办法把东宫的人捞出来。

    景丰帝态度不明朗，飞鱼卫虽然没把李晋泽怎么样，但还是将他看得分外严格，不准外人探视。顾云霁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才求来一次探视的机会。

    闻言，李晋泽面色颓然，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急切问道：「那……父皇呢？父皇的身子不要紧吧？上次在猎场的时候，我看见他晕了过去，想是惊吓过度精疲力尽所致。这些天过去，可有好些了？」

    顾云霁闻言不禁感到一阵悲哀，做儿子的身陷囹圄尚担忧父亲的病情，做父亲的却不仅没有挂心儿子，反倒对他怀疑深深，担心他要谋害自己。

    顾云霁叹息一声：「自从猎场回来后，陛下一病不起，一日之中有小半日都处在昏睡中，有时候醒着也是神志不清的状态，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出面主持大局。」

    李晋泽脑中轰然，实在难以想象一向威严坚强的景丰帝，为何会突然之间就病得这样重。然而随即他便想到了比景丰帝病重还要可怕得多的后果——若景丰帝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办？

    他是会被直接废除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还是被吴王一党趁乱杀害，以便扫清李晋澈争夺皇位路上最大的阻碍？

    想到此处，李晋泽内心升腾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一把抓住顾云霁的手，脸色苍白：「……顾大人，若实在是大势将去，挽回不了就不要挽回了……你救驾有功，吴王一党不敢明着把你怎么样，你不如趁早抽身退去，也好保自己和家人一个周全……」

    「殿下。」

    顾云霁感觉到李晋泽在不停地颤抖着，他按住对方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多说无益，总之请你相信，臣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顾大人！」

    这时，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的侍从，焦急道：「赵王殿下来人传话，说是陛下的病突然加重，方才竟是吐了一口血出来，此刻已经

    昏迷不醒，急召诸位大人去陛下寝宫议事。」

    「什么？！陛下吐血了？」

    顾云霁脸色一变，嚯地一下站起身来，顾不上问些别的，同李晋泽简单道别之后，便跟着侍从离开了诏狱。

    ……

    皇帝寝宫之中，景丰帝面色青灰地躺在床上，一旁给他诊脉的太医面色凝重，眉头一直紧锁。

    良久，太医才结束诊脉，沉而又重地叹息一声。

    赵王李锐被太医这口气叹得心都快凉了，忙问道：「太医，到底怎么样了？皇兄他为何会突然吐血？」

    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斟酌道：「说来奇怪，前些日子陛下的脉象还趋向平稳，这两日不知为何又紊乱了起来。或许……是这段时间用的药与陛下之前所服的丹药相冲，勾起内里沉积的毒素猛烈发作，这才吐了血。」

    「用药相冲？」吴王李晋澈眉头一皱，斥道，「你们太医院怎么办事的？药性相不相冲你们都不知道吗？依我看，父皇如今吐血都是你们这群庸医害的，合该将你们全部下狱砍头！」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吴王殿下息怒，不是臣等医术不精，而是有几味药是封住陛下心脉，避免丹药毒素扩侵的必备药材之一。若是不这般用药，陛下怕是早就不好了……」

    「不过是药三分毒，微臣担心药性相冲，最初用药时还小心试验过，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放心地添进方子里，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就……」

    「好了，现在说那些没用。」李锐听得心情烦躁，打断了他的话，「你只需告诉我，皇兄的病到底怎么样了，能不能治好？」

    太医汗如雨下，颤颤巍巍道：「……赵王殿下请恕臣无能，陛下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毒侵心脉了，哪怕用再多的珍奇药材，也不过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说着，太医闭了闭眼，无力道：「还请赵王殿下、吴王殿下，及诸位阁臣大人，早做准备。」

    李晋澈脸色一变，心头莫名发慌，一把揪起太医的领子：「你说什么？什么叫做早做准备？父皇他究竟怎么了！」

    想到方才的诊断结果，太医又是悲伤又是害怕，声音都带着哭腔：「陛下……陛下他……怕是时日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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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时日无多

    听到太医的话，在场众人脸色大变，脑中好似有什么轰地一下，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对于景丰帝的病情，众人虽然早有准备，但也未曾想到居然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毕竟景丰帝才不到四十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平日里除了服丹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在众人看来，即便情况再糟糕，景丰帝也不过是在病榻上缠绵几年罢了，却不想转瞬间竟是时日无多了。

    众人面色各异，不知在想什么，这时景丰帝从床榻之上悠悠转醒，轻咳了几声，宫侍见了忙将他扶着坐起来。

    众人见状瞬间紧张起来，生怕景丰帝又和上回一样，醒了之后神志却不清醒，胡乱大发脾气。然而景丰帝面色平静，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随意斥责人，只是将屋内环视一圈，甚至还笑了出来：

    「一个个不是宗室王公，就是朝中重臣，往日里哪个不是威风八面的人物，朕不过是吐了口血，怎么就将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几个官员莫名心头发酸，连忙低下头，掩盖眼眶的热意。

    见无人回话，景丰帝气力虚弱地道：「太医呢？」

    太医哆哆嗦嗦地跪在他床前：「……微……微臣在。」

    景丰帝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如惊雷，嘭地在众人心中炸开：「太医，事到如今，朕想听你一句实话——朕还有多少时间？」

    太医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往常最忌讳生死的景丰帝，居然就这么直接地将此事问了出来。

    他唯恐景丰帝情绪不稳定，说实话刺激到他，便扯动嘴角，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只可惜笑得比哭还难看：「……陛下言重了，您才三十多岁的年纪，身体强健。这次不过是小病小灾，不消多少时日便可痊愈，没有那么严重……」

    景丰帝轻轻笑了一下，似乎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话语中隐含一丝悲凉：「朕自己的身体朕清楚，你骗不了朕……再问你一遍，朕还有多少时间？你但说无妨。」

    太医吞了吞口水，不敢与景丰帝对视，声音下意识低下去：「乐观的情况下……大概还有一个多月……」

    众人顿时心情一沉——仅仅一个多月，而且还是在乐观的情况下。

    「只有一个多月了啊，那可真是时日无多了……」

    景丰帝嘴中喃喃，自嘲道：「……可笑朕之前丹药不断，想尽法子求延年益寿，不想求来求去，竟是求了一个短命的下场……」

    往日的景丰帝是威严多疑的，何曾显露过这般颓靡虚弱的模样，众人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陛下……」

    相比起众人的悲切，景丰帝倒是显得尤为平静，没有逃避也没有自欺欺人，相当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定定地看着屋内或悲伤或沉重的大臣们，忽然叫道：「程炎。」

    程炎应声上前：「陛下，微臣在。」

    景丰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命你为华盖殿大学士，领内阁首辅之职，统办朝中政务。」

    程炎顿了顿，道：「臣遵旨。」

    景丰帝继续道：「顾云霁。」

    「……微臣在。」

    「朕升你为新任户部尚书，入内阁为文华殿大学士，即日起协助程炎统领百官。朝中一干庶务，汝等可自行商量决定，不用事事回禀朕。」

    「……微臣遵旨。」

    紧接着，景丰帝又调整了几位官员的职务，几乎是将近年表现突出的年青官员全部提拔了一遍，把一些较年长且资格老的官员放在了次要位置，给内阁来了次大洗牌。

    末了，景丰帝又道：「……还有，传信给北疆，让宣府镇总兵苏旗即刻带三千铁骑营精锐

    回京，不得有误。」

    自从东南倭寇被荡平之后，苏旗就回了北疆，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宣府镇总兵。

    作为边疆重镇守将，一般情况下不得回京，更别说是带着三千骑兵精锐回京，联系到方才对官员的调动，景丰帝这明显是在为身后事做准备，为接下来的安排增加保险。

    景丰帝此举实际上同安排后事无异，众大臣强忍眼眶的酸涩，齐刷刷地叩首下去：「……臣等，谨遵陛下圣旨。」

    ——

    自从知道景丰帝时日无多，京城中的气氛很快就紧张起来了，朝野上下人心不安，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好在景丰帝已经做出了完备的安排，顾云霁和程炎等人进入内阁之后，迅速开始接手政务，其余被提拔的官员也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

    黄昏，昏睡大半日的景丰帝在寝宫之中悠悠醒来，感到口干舌燥，便哑着嗓子道：「来人……倒水……宁福海呢，朕渴了……」

    然而一连唤了几声，都无人应答。景丰帝恍惚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宁福海因上次当众抗旨不取丹药，已经被他调离了寝宫，去往别的地方做事。

    这段时间程炎等人也是忙得厉害，来寝宫侍病的时候越来越少，眼下正值宫侍换班，当值的人都守在外边，多半是没听见景丰帝的呼唤。

    景丰帝兀自躺了片刻，实在是口渴难耐，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索性支起身体，强撑着下床去倒水喝。

    床榻离放茶水的桌子不过十几步，对病弱的景丰帝来说却仿佛有千里万里之远，他走几步便喘起了粗气，双脚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得不像样子。

    好不容易快要走到了，眼看茶壶就在面前，景丰帝心情急切，步子便迈得大了一些，却不想脚下一个不稳，重心瞬间向后倒去。

    「父皇！」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意想之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一只手臂及时出现，扶稳了景丰帝。

    景丰帝回头，发现是吴王李晋澈，他露出一个笑：「原来是澈儿啊。」

    见景丰帝亲自倒水险些摔倒，李晋澈惊吓过后，便忍不住生气：「这帮奴才怎么做事的，居然留父皇您一个人在寝宫，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真该将这群玩忽职守的懒货拉出去通通砍了！」

    「罢了，没必要为了件小事喊打喊杀的。」

    对下人一向严苛的景丰帝却是摆了摆手，表现出难得的宽容：「是朕在床上躺久了没力气，自己想要下来走走，莫要迁怒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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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该去就藩

    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事实，一向对下人严苛的景丰帝近日来情绪稳定，显得尤为亲和，不复从前暴戾多疑的模样。

    他在李晋澈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问道：「天色不早，再有一个时辰宫门就要落锁了，澈儿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李晋澈看着气力虚弱的景丰帝，面色担忧，然而眼神却飘忽不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儿臣牵挂父皇的病情，实在是放心不下，故赶在天黑之前来看看……不想来得正好，这群狗奴才，竟放父皇一个人在寝宫，差点摔倒。」

    「好孩子，不枉朕疼你一场。」景丰帝欣慰地笑了，「坐下吧，朕好久没有这样同你说说话了。」

    「儿臣遵旨。」李晋澈一脸乖顺地在他身侧坐下。

    看着年近十七，已然长大成人的李晋澈，景丰帝不禁感叹：「一晃眼，澈儿都长这么大了，朕却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子似的。」

    「你从小就能跳能闹，人也长得结实，抱起来沉甸甸的。不到一岁的年纪，你母妃就抱不动你了，吵着闹着不肯安分，朕一把你接过来倒是老实了，结果低头一看，竟是尿了朕一手！」

    提起李晋澈儿时的窘事，景丰帝心情愉悦，然而随即他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情绪低落下来：「只可惜，朕时日无多，看不到你成婚生子了……」

    李晋澈心头蓦地泛起酸涩：「父皇别这样说，您会好好的，一定能看到儿臣成婚生子的。」

    景丰帝笑着摇摇头，眸中隐约有晶莹水光：「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你没必要拿这话来哄朕开心……只是，澈儿啊，朕的儿子，朕是真的舍不得你啊……」

    景丰帝口中喃喃，话语里满是不舍，不住地抚摸着李晋澈的头。

    李晋澈顺从地将脑袋伸到景丰帝面前，任他抚摸着。四周寂静，他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算起来，猎场一事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皇长兄被关押了这么久，父皇就不想见见他吗？」

    「……太子？」

    景丰帝先是一怔，随即脸沉了下来：「提他做什么？他设计将老虎引入猎场，想要谋害朕，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朕难不成还要想着他？」

    李晋澈心中一喜，但不敢表现出来，故作踌躇道：「可至今没有证据表明事情就是皇长兄做的，万一他是被冤枉的呢？皇长兄毕竟是储君，若就这么漫无天日地关下去，难免令人心异动……」

    李晋澈下意识将「储君」两个字咬得重了些，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观察景丰帝的神情。

    果不其然，景丰帝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缓缓吐出一口郁气：「……你不必说了，此事朕自有打算。」

    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李晋澈只得失望地收回目光，见景丰帝意欲起身，他连忙极有眼色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对方到床榻坐下。

    「父皇在床上躺久了，腿脚似乎不大爽利？那让儿臣来给你揉揉。」李晋澈牢记方子归让他多多侍疾的叮嘱，眼看景丰帝时日无多了，便上赶着在他面前献孝心。

    李晋澈力度适中，一下一下揉捏得极为舒服，景丰帝不禁眯起了眼睛，心中十分熨帖：「澈儿果然是个孝顺的孩子，你从小就这般贴心，不枉朕偏疼你这么多年。」

    「都说帝王家多薄情寡义，别的皇子公主，见到朕都战战兢兢，好像朕是什么洪水猛兽。惟有你，是真心把朕当父亲看待，你才是朕真正的儿子啊……」

    李晋澈闻言心头微动，连忙垂下视线掩盖眸中的异色，不动声色地道：「……那皇长兄呢？皇长兄是宗室首嗣，父皇的第一个孩子，若要论君臣父子，从继承的角度来说，恐怕他才是大臣们眼中您唯一的儿子。」

    景丰帝神情恍惚，说出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他是朝廷的太子，不是朕的儿子，他和你不一样……」

    半晌，他慢慢回神，爱怜地抚摸上李晋澈的侧脸：「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澈儿，你才是朕心中真正的儿子……为父自然希望你过得好，安乐顺遂一生……」

    景丰帝摸着李晋澈的脸，像一个平凡的父亲那样，表情平和而慈祥，轻声道：「澈儿，等过了年，你便到江东去就藩吧。」

    正沉浸在温情中的李晋澈倏地睁开眼，不可置信看向景丰帝，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父皇，您方才说什么？」

    景丰帝平静地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眸中映出他自己的身影，死亡宣告般地又重复了一遍：「朕说——等除夕过后，你便到江东去就藩，将来朕百年之后，你也不必回来奔丧。」

    李晋澈好似被五雷轰顶了一般，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宛若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几乎是顷刻间，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半天才从喉咙里蹦出字：「……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景丰帝的面色仍是方才的平静，「朕封你为吴王，身为亲王，你早该离开京城，到自己的封地去就藩，如今也是时候了。」

    李晋澈慌得厉害，语无伦次道：「可……可京中还要很多宗室王公，他们也不是非要就藩……譬如皇叔，赵王殿下，他不也是一直待在京城，没有去封地就藩吗？」

    景丰帝静了一瞬，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和你皇叔也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

    李晋澈忽然发起怒来，抓狂道：「他们是宗室，我也是宗室，父皇那么多儿子，都可以好好地待在京城，凭什么就我一个人要离京就藩，凭什么！」

    景丰帝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着景丰帝那双凉薄的眸子，李晋澈顿时想通了什么，心中悲哀之余，又感到一阵讽刺：「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哂然一笑：「父皇是觉得我待京城，会威胁到太子殿下的地位，所以便要将我远远地支出去，好叫皇长兄将来顺利继承大位，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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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我不甘心

    听见李晋澈的诘问，景丰帝闭了闭眼，道：「……有些事情，无须朕多说，你也应该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景丰帝再怎么疼爱他，也改变不了他不是嫡长子的事实，哪怕他处处同太子争先，在继承大位的最后关头，还是要给李晋泽让路吗？

    起初的悲哀褪去，李晋澈心中升腾起一股浓烈的不甘，宛如燎原的野火一般，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腔。

    从小到大，他都是众皇子中最得意的那一个，母妃受宠，父皇偏爱，独占了所有风头。甚至一度有了争储位的实力，若非以周民青为首的大臣力保李晋泽，说不定如今的太子就是他了。

    可笑朝野上下皆知他最得圣心，不料在景丰帝大限将至之时，他却要被派到江东就藩，就为了给太子扫除继位的最大威胁。

    景丰帝给他的所谓宠爱，都是假的吗？若是不然，他为何不将他立为继承人？他自以为有和李晋泽一较高下的实力，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是一场空。

    这样想着，李晋澈握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收紧，指节捏得泛白，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他几乎想要控制不住地发脾气，质问景丰帝为何要这么对他，然而一抬头，正好对上景丰帝那双目光深邃的眸子。

    一瞬间，君父的威压朝他沉沉逼来，所有涌动的情绪顿时被压了回去。

    李晋澈万分憋屈地低头，咬着牙道：「……儿臣，谨遵父皇圣旨。」

    ……

    啪嚓——

    吴王府内，名贵精致的瓷器被扔出屋外，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仆从纷纷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里面传出李晋泽暴怒的吼声：「凭什么！我不甘心！老子不要去就藩！」

    他狂躁地在屋内随意摔打着东西，双目气得发红：「什么把我当成唯一的儿子，真正疼爱的只有我一个……我呸！都是假的，骗子！」

    「到头来，还不是要把皇位传给李晋泽，让我孤零零地去江东就藩！凭什么，李晋泽一个宫女生的***胚子，不过就是比我大了那么一岁，他到底哪里强过我！我不服！」

    一旁的方子归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也没心情劝阻他，压着怒火道：「自从猎场老虎一事后，太子被关了足足三个月，东宫的势力被我们趁机剪除大半，眼看胜利在望，却不想来了这么一遭……」

    「嘭」地一声，李晋澈一拳捶在桌子上，面上满是不甘：「从小父皇就称赞我聪颖，说我如何如何的出色，他要是对李晋泽一以贯之地器重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要给我希望。」

    「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要我做李晋泽的磨刀石，到时候了便乖乖给他让路，不可能！我绝不就此罢休！」

    听到李晋澈的话，方子归眼神闪了闪，沉声道：「殿下当真不甘心？」

    李晋澈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方子归轻轻一笑，眼底显出一抹狠色：「殿下若就这样到江东去就藩，那我们此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相当于白白给李晋泽做了嫁衣。」

    「事已至此，想要不放过这大好的机会，惟有豁出去奋力一搏。」说着，方子归凑近李晋澈，同他耳语了几句。

    听完，李晋澈面色大骇，吓得登时退了几步，结结巴巴道：「这、这……这可是你死我活……」

    见他一副担不起事的懦弱样子，方子归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轻飘飘道：「殿下同太子早就是你死我活了，哪怕不这样做，你以为你就有退路了吗？」

    「若你是李晋泽，一朝登上皇位大权在握，面对野心勃勃、曾经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兄弟，你会怎么做？即便你乖乖地到江东去就藩，太子也未必会放过你。」

    「届时你远在江东，是个孤立无援的宗室亲王，四周都是朝廷派来监视你的官员，而李晋泽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想要杀你，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李晋澈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后果，几乎是瞬间便打了个寒战，吓得面无人色。

    他内心天人交战，神情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坚定下来，阴狠道：「好，我听你的，自古夺嫡成王败寇，与其陷入被动为砧上鱼肉，还不如抓住眼下的机会，豁出去了！」

    ……

    「来人，护驾！」

    深夜的寝宫之中，景丰帝猛地大叫一声，随即从噩梦之中挣脱醒来，出了浑身的冷汗。

    「陛下，怎么了？」

    一盏暖黄的灯光由远及近，驱散了四周的黑暗，景丰帝被晃得眼睛眯了眯，待看清来人之后，慌乱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他松了口气：「程炎，原来是你啊……」

    景丰帝的身体日渐不好，为了突***况时有个准备，几个内阁大臣轮流来寝宫守夜，今夜当值的便是程炎。

    程炎将床榻边的灯点亮，周围瞬间明亮起来，他轻声道：「陛下，微臣在呢，可是做噩梦了？」

    想到方才梦里的刀光剑影，景丰帝脑中一团乱麻，半晌，他才摆了摆手：「朕无事，你下去吧。」

    程炎看他脸色不好，便在床头留了一盏昏黄的灯，道：「陛下睡吧，臣就在这守着，等您睡了臣再出去。」

    「……嗯。」

    景丰帝闷闷应了一声，然后便面朝内躺下，躺了半天，却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反而越来越清醒。

    他霍地睁开眼睛：「程炎。」

    「微臣在。」

    景丰帝的眼睛直勾勾的，在黑夜里像两盏明亮的萤火：「点灯，研墨，扶朕起身。」

    程炎垂眸应下：「是。」

    桌案前，久病的景丰帝苍白着脸，铺开纸墨，仔细地落下一笔一划。

    程炎抬眸一瞟，看清纸上的内容之后，他眼底飞速闪过一抹不明情绪，而后又很快隐去，化为眸中深浓的墨色。

    最后一个字写完，景丰帝强撑着身体，拿出印玺在纸上郑重盖了章，而后长舒一口气，突然叫道：「吏部侍郎、内阁华盖殿大学士程炎听旨。」

    程炎身形一滞，随后果断撩起衣袍跪下去：「微臣在。」

    「此乃朕之密旨，朕现交由你保管，于必要时刻拿出面对百官宣读，在那之前不可令第三人知晓，若有泄密者，当立斩之！」

    程炎庄重接过，叩首道：「微臣程炎，谨遵陛下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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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关闭宫门

    腊月十三，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京城。

    皇帝寝宫之中，日渐消瘦的景丰帝进药困难，好不容易喝完一碗药汤，内里却是翻江倒海，弯腰吐了个干净。一阵猛烈的咳嗽间，点点殷红喷溅而出，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宫侍见状一惊：「陛下！」

    不多时，李晋澈还有程炎等内阁重臣纷纷聚齐，太医小跑着过来，双手搭上景丰帝的脉搏，眼中浮现骇然，声音发颤道：「陛下这怕是……要不好了……」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李锐努力压抑悲伤，带着哭腔想要将景丰帝扶起：「皇兄……」

    景丰帝面色青灰，强撑起最后一点力气躲开李锐的动作，虚弱道：「咳咳咳……不要管朕，阿锐，你去……立刻将百官召进宫来……」

    看来，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李锐强忍眼眶泪意：「皇兄放心，臣弟这就去。」

    景丰帝又问：「……顾云霁呢？」

    顾云霁立刻上前：「陛下，臣在这，您尽管吩咐。」

    景丰帝艰难地喘了几口粗气，命人将令牌拿给他，道：「你现在就去诏狱，把太子带出来，速速带到朕面前……明白吗？」

    听得此话，在场众人神情各异，李晋澈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暗色。

    顾云霁闻言有些讶异，同时心头亦是一松，坚定道：「陛下尽请放心，微臣一定将太子殿下带到您面前。」

    景丰帝心中稍感安定，点点头：「……去吧。」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景丰帝上，李晋澈和方子归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二人便先后离开寝宫，来到无人的僻静处。

    李晋澈脸色阴沉，下意识回望了一下景丰帝所在的位置，咬牙道：「父皇果然是要把皇位传给李晋泽，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将他从诏狱中放出来召到自己跟前。」

    方子归垂下视线，眸中墨色翻涌，声音如蛊惑人心的魔鬼一般，轻轻道：「陛下很有可能活不过今晚了……殿下，现在皇宫内外正乱着，人心惶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李晋澈眼神一暗，手指下意识收紧，他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了几步，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好，动手！」

    ——

    冰天雪地里，大街上行人稀少，连皇宫里的道路上也没几个人。东华门处，几个守门的侍卫昏昏欲睡，窝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

    忽然，一阵寒风搅动，守卫冻得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什么人！」

    一队形容肃正的飞鱼卫出现在面前，为首者面色冷厉，朝他亮了亮身份令牌：「上面有令，封闭所有宫门，不准人随意进出，各宫门守卫处暂交由飞鱼卫接管。」

    「封闭宫门？」城门守备闻言一脸诧异，「大白天的，怎么会突然封闭宫门？从前可没有这样的先例，何况我没接到任何将城门守卫暂交飞鱼卫接管的指令。」

    他打量了飞鱼卫几眼，心中疑惑渐起：「不知道这位大人接到的是哪位长官的指令？可否明确告知，好教我去确认查证一番？」

    「你说我接到的是哪个的指令？」飞鱼卫冷笑一声，扯了扯身上的制服，「看见了吗？老子是飞鱼卫，飞鱼卫办事向来不受百官钳制，只听陛下的号令。」

    「上头让封闭宫门，自然是陛下的意思，怎么，你还想去找陛下确认确认？还不快退下，从现在起，宫门就归我们管了。」

    得知是景丰帝的意思，守备下意识打起了退堂鼓，但内心的责任感还是不允许他退缩：「既是陛下的指令，可否将圣旨取给在下一观？」

    飞鱼卫面有不耐，加重了语气道：「我等奉的是陛下的口谕，没有圣旨！难

    不成你要我把陛下请过来，让他亲自当着你的面下令吗？」

    「下官自是不敢。」

    守备立刻低下头，却仍不肯让步半分：「只是关闭宫门事关重大，下官虽只是城门一小官，亦不敢渎职懈怠。为以防万一，大人还是回去请一道陛下的圣旨，或是拿来直属上官的军令，再来让下官交出城门守卫权，届时下官必无二话。」

    飞鱼卫没想到他如此顽固，怒道：「放肆！我等奉陛下圣旨前来接管宫门，你敢抗旨不遵！耽误了陛下要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守备坚持道：「大人恕罪，守好宫门乃下官本职，下官实在不敢……」

    「啊——」

    守备话还没说完，只见刀光一现，一颗人头便骨碌骨碌地滚了下来，旁边的士兵吓得大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飞鱼卫收起长刀，擦了擦脸上被溅到的血迹，阴沉沉地对士兵道：「如何，现在能将宫门交给我们接管了吗？」

    看着面前一众虎视眈眈的飞鱼卫，仿佛只要敢说一个「不」字，就会成为第二个人头落地的人。

    士兵吓得双腿止不住地打战，结结巴巴道：「能，能……大、大人请……」

    ——

    另一边，顾云霁带着刚从诏狱里出来的李晋泽，正往皇宫匆匆赶去。

    「殿下，当心脚下。」

    李晋泽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待了三个多月，只简单梳洗了一下，勉强拾掇出个人样。得知景丰帝可能要不好，他心急如焚，走路都踉踉跄跄的，差点自己给自己绊倒。

    李晋泽跑得急，气喘吁吁的，一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一边拉着顾云霁继续往前走：「我，我没事……顾大人，我们还是快些走……别让父皇等久了……」

    二人一路来到皇宫宫门处，却见大门紧闭，一个守门的士兵都没有。

    顾云霁见状眉头皱起：「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宫门怎么关起来了？」

    他心中疑惑深深，索性对城楼高声喊道：「喂——有人吗！开开门——」

    半晌过去了，还是无人应答，顾云霁正要再喊，一个飞鱼卫探出头来：「何人喧哗！」

    顾云霁面上一喜，忙道：「我是户部尚书顾云霁，奉陛下之命办理要事，现需入宫回禀，还请阁下将宫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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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不能出去

    “顾云霁？”

    那飞鱼卫明显是听过顾云霁的名号，闻言眼神闪了闪，道：“你稍等。”

    很快，飞鱼卫便走下城楼，来到顾云霁面前：“原来是户部尚书顾大人，陛下有旨，下令关闭所有宫门，不知顾大人有何要紧事需要立即入宫？”

    顾云霁眉头轻皱：“既然是陛下下的旨，你又怎会对我要办的事一无所知？难道上面没有知会你吗？”

    飞鱼卫面色有轻微的不自然：“我……我只是下头奉命办事的，不并清楚陛下有何具体吩咐……”

    时间紧迫，顾云霁不想纠缠太久，但也知道这是对方的职责所在，便道：“你若不清楚，就去向你的上官请示，让他解释给你听，我们就在这等着你。”

    “可以是可以……”飞鱼卫嘴上应着，眼睛却往一旁的李晋泽身上瞟，“不过在我请示之前，还请顾大人告诉我，这人是谁？”

    面前的少年一身的狼狈，形容匆忙，却从头到脚散发着与外表极相违和的贵气，一看就不简单。

    景丰帝眼看不好，现下正是敏感的时候，任何一个多余的行为都有可能造成节外生枝。顾云霁一心想将李晋泽快点带到景丰帝的面前，当下对这磨蹭的飞鱼卫有些不耐：“他是跟我一起的人，至于他的身份，不是你该知道的。”

    飞鱼卫闻言笑了笑，语气变得有恃无恐起来：“顾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令飞鱼卫暂时接管皇宫城门，不允许人随意进出，看守的职责自然就落到了我等头上。”

    “顾大人我是识得的，您曾经救驾有功，是陛下的亲近信任之臣。只是……此人形容不整，举止怪异，我可不敢随便将什么来历不清的人放进去……”

    飞鱼卫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李晋泽，话语相当轻蔑。

    “放肆！”

    李晋泽几时被人这么无礼对待过，本就急着见景丰帝，还被人拦在宫外进不去，一时怒火中烧，斥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当朝太子！父皇命顾大人即刻带我入宫，你敢阻拦于我耽误了大事，可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吗！”

    “太、太……太子殿下？！”

    飞鱼卫闻言一惊，脸色瞬间由红转白，见二人神情不似作假，他不敢再纠缠，忙回头去禀报上官。

    不多时，一个品级更高的飞鱼卫走了出来，见到等候在外的顾云霁和李晋泽，他眼神闪了闪，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原来是太子殿下，臣是飞鱼卫的一名千户，名叫胡杉。”

    说着，他装模作样地瞪了一眼先前的飞鱼卫，随即转过来赔笑道：“殿下恕罪，我这属下蠢笨无知，不知道陛下召您入宫，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李晋泽压下火气，不耐道：“少废话，快些开门吧。”

    胡杉连声道：“是是是，臣这就让他们开门……陛下已经吩咐过了，让臣来接殿下和顾大人。殿下放心，时间来得及，我们抄小道，一定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陛下的寝宫。”

    李晋泽满脑子都是景丰帝病重召见自己的事，没工夫多想，便跟着他进了皇宫。

    几人走进去之后，身后厚重的宫门又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顾云霁随着关门声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宫门紧闭，四面高墙，像一个四四方方的牢笼一般罩住了他，阴沉沉的，压得他莫名心慌。

    “顾大人，你在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这就来。”

    顾云霁猛地回神，见胡杉和李晋泽都在前方等着自己，忙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快步跟上去。

    ——

    皇宫某处大殿之中，百官闹哄哄地聚集在这里，心情逐渐焦躁。

    一个官员来回踱了几圈，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刚想要往外走，便被大殿门口的宫侍拦了回来：“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在此稍作等候，期间不得离开殿内一步。”

    官员脾气爆，闻言立刻嚷嚷起来：“等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老早就说陛下召我们进宫，结果进了宫又不让我们面圣，说先要在此处等待，这都快等了两个时辰了，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难道还要在这里过夜不成！”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陛下急召百官入宫，想必是有大事要宣布，我今日天还没亮就往宫里赶，到现在还没见到陛下的影子，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众官员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本就心气浮躁，这下更像炸了锅一般，一窝蜂地在殿内吵嚷起来。

    而方子归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旁喝茶，模样分外气定神闲，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方子归！”一个官员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道，“你给我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是你最先要我们在此等候的，说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召见我们，两个时辰过去了，陛下人呢？”

    “急什么。”方子归不紧不慢搁下茶盏，“陛下说要召见我们，自然就会召见我们，等着就是了。”

    有人讥讽一笑：“呵，你当然不着急，你方子归是吴王的亲信，现今吴王正在寝宫侍奉，只要有他一句话，你在皇宫内出入自由，而我们却被困在大殿内出不去。”

    “陛下病了好些日子了，这次突然把我们召进宫，肯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没道理把我们晾在这里。说不定……是有人欺上瞒下，假借陛下之名，故意将我们圈在这里拖延时间。”

    方子归目光微冷：“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假传圣旨了？”

    “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官员一甩袖子，冷哼道：“你口口声声称是陛下要我们在此等候，但我们从头到尾没看到圣旨，也未曾从别人口中得到佐证，程首辅和顾大人都不在这里，难道还不允许我说两句话，对你提出质疑了吗？”

    方子归目光深深地看着他，随即轻笑：“可以，当然可以，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哪怕是说我假传圣旨，那也是你合理的怀疑。”

    可下一瞬，方子归面上笑容敛起，陡然显现厉色：“不过，你怀疑也没用，我说了不能出去就不能出去，任何人都不能踏出大殿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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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乱臣贼子

    方子归说着，朝门口的宫侍打了个手势，下一瞬，大殿的门缓缓打开，露出几排体格强壮的卫士。他们个个身着重甲，手里的长枪闪着让人生畏的寒芒，气势沉沉地站在外面，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

    「想要从这间大殿走出去，得先问问我这些甲士答不答应。」

    众官员见状先是脸色一变，随即暴怒起来，对方子归喝道：「方子归，你想要做什么？你将我等朝廷命官囚禁于此，是想要造反吗！」

    方子归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沫，轻描淡写道：「我想要做什么不关你们的事。只要诸公乖乖听话，在这里安生待到明天天亮，不要试图节外生枝，我自会放你们出去。」

    「方子归，你大胆！」

    钱逊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气得脸色涨红：「陛下病危之际，你却把我们都关在这里，我看你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我乃朝廷正官，几个舞刀弄枪的武匹夫而已，也想困住我？我今日偏要从这里出去，我倒要看你如何！」

    钱逊一甩衣袖，大踏步朝门口走去，卫士们见状眉头微皱，长枪一横，交叉挡在了他面前：「还请钱大人莫要让我们为难。」

    「让你们为难？我呸！」钱逊的牛脾气上来简直无法无天，狠狠啐了一口，「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你们现在听的是谁的令！你们身为宫廷卫士，吃的是皇家的俸粮，不忠心侍上也就罢了，居然还甘心听贼子的差遣！」

    「不让我出去我偏要出去，我倒想看看你们有几个胆子拦我钱逊，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

    说罢，钱逊眼睛一闭，直直地往卫士长枪上撞去。

    卫士们见状吓了一跳，当然不能真的就这样杀了他，连忙把长枪往后一收，但又不能将钱逊放出去，只得为难地看向方子归：「大人……」

    「哼，冥顽不灵！」方子归脸色一沉，将杯盏重重地搁在桌上，「来人，把他们带上来！」

    大殿侧门徐徐打开，数十个被甲士押着的妇孺老弱顿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手脚全都被捆了起来，嘴里也塞了帕子，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开束缚，只能无力地流着眼泪。

    接收到方子归的示意，甲士们将他们口中的帕子取出，哭喊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夫君——」

    「爹爹！救我！孩儿害怕……」

    「我的儿啊……」

    众官员见状大骇，方才的镇定从容消失不见，又是忙着安抚又是忙着确认情况，一时间惊惶万分：

    「……娘子？！你怎么在这里？是方子归把你抓来的？」

    「儿子别怕儿子别怕……爹爹在这里……」

    「母亲，孩儿不孝！连累您受苦！」

    钱逊目光触及到人群中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霎时间脸色一白，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母亲！」

    「逊儿！」妇人下意识想要朝钱逊跑来，却被身后的甲士拦住，正挣扎着，一把冰凉的匕首突然贴到了他颈侧。

    甲士用刀抵着她的脖子，阴恻恻地对钱逊道：「钱大人，再往前一步，你母亲的命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钱逊猛地顿住脚步，不敢再往前探出半分，看着泪流不止的母亲，他内心接近崩溃，转头对方子归咆哮道：「方子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为什么要抓我母亲，还不快放了她！」

    见本该好好待在家中的亲人出现在此地，而且还随时可能危在旦夕，众官员方寸大乱，纷纷情绪激动地要方子归放了自己的家眷。

    方子归一副有恃无恐地样子：「如钱大人所说，诸公都是大夏的重臣，朝廷的中流砥柱，你

    们若要同我硬来我也没法子，总不能真将你们全都杀了吧？那怕是朝廷都要瘫痪了。」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将诸位的家眷‘请了来，看在他们的面子上，还请你们安分些，莫生事端。」

    「毕竟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只希望你们老老实实在这里待下去，等明天天亮之后，你们自然能与家人平安团聚，否则……」

    方子归笑了笑，说出的话语却寒冷刺骨：「我就只好让他们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了。」

    「方子归，你卑鄙！你这个乱臣贼子，我和你拼了！」

    钱逊闻言，瞬间理智失控，还没冲出去，就被父亲钱颂按了回来，低喝道：「钱逊，冷静些！你不管你母亲的命了吗！」

    看着脖子被架着刀的发妻，钱颂心中刺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红着眼眶拉住冲动的儿子：「一时冲动，将来有的是苦果给你吃，你好歹要为你母亲想想……」

    「父亲，母亲她……我……」钱逊泪流满面，嘴唇颤动着，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软肋被拿捏，众官员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忍气吞声地在大殿里待下去。

    ——

    寝宫这边，景丰帝气身体虚弱，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却迟迟等不到百官和李晋泽的到来。

    「咳咳咳……这都快过去两个时辰了，为什么还不见百官入宫……还有太子也没来……」

    程炎心头微沉，下意识安慰道：「诏狱离得远，哪怕是快马赶来皇宫，也得两三个时辰……至于百官那边，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陛下再等等……」

    「朕快等不了……咳咳咳！」景丰帝忽然激动起来，猛烈咳嗽了几声，「再不来，朕怕是撑不下去了……」

    程炎忙给他顺了顺胸口，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寝宫大门，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外面似乎安静地有些过分了。

    「臣这就派两个人，再去催一催。」说着，程炎扶着景丰帝躺好，便朝寝宫外走去。

    然而程炎才走了没几步，突然双脚顿住，一柄长剑出现在身前，直指他面门。

    程炎身体微僵，紧紧盯着持剑人的眼睛，迫不得已举起双手，一步一步缓慢往后退。

    李晋澈拿着剑，将程炎寸寸往后逼，表情玩味：「程大人千万当心些，我这剑可是不长眼睛的，万一一个不慎划破了你的脖子，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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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谋反篡位

    程炎眼神微冷，表情没有太多波动：「吴王殿下这是想做什么？杀了我吗？」

    李晋澈笑了笑：「程大人放心，我没想要取你性命，只要你乖乖按我说的做，我保你平安无事。」

    「老二！你要干什么！」

    突然，二人身后转来一声怒喝，不知何时下床的景丰帝支撑着身体艰难走到外间，见此情状又惊又怒，随手抓起一个茶盏，便朝李晋澈丢了过去：「还不快放开程炎！」

    「父皇？！」

    看到暴怒的景丰帝，李晋澈本能地心底发怵，下意识一偏头，轻松躲开了他扔过来的茶盏。

    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与此同时，李晋澈也恢复镇定，面上闪过狠厉：「来人！」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几百个侍卫将寝宫围得严严实实，在门外结成了一堵厚实的人墙。紧接着，几个侍卫走进寝宫，将里面的宫侍一一杀死，顺便把程炎给绑了起来。

    惨叫声接二连三发出，鲜血喷溅，打湿了暗沉的地毯，不多时，整个寝宫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李晋澈做这些事时旁若无人，好似景丰帝不存在一般，举止嚣张至极。

    景丰帝骇得瘫软在地，心口气得发疼，惨白着脸色，断断续续道：「……你……你要做什么，造……造反吗？」

    「父皇觉得我要做什么？」李晋澈轻笑一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父皇要我除夕过后就到江东去就藩，可儿臣在京城长到十七岁，实在是舍不得您啊……」

    「不如这样，儿臣替您拟好了一份圣旨，父皇只要将它签发了，儿臣便能一直留在京城陪您，如何？」

    说着，李晋澈招招手，唤人将圣旨拿到景丰帝的面前。

    景丰帝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内容大意是要废了李晋泽，改立吴王李晋澈为太子。

    「逆子，你做梦！」景丰帝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一把将圣旨扔到他脸上，「朕从前真是瞎了眼，把你当心肝一样疼爱，不想却是纵得你谋反篡位……咳咳咳！」

    景丰帝重重地咳了几声，脸色发青道：「想要逼朕立你为太子，等下辈子去吧！来人呐——飞鱼卫呢，快给朕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本该隐匿在暗处保护皇帝安危的飞鱼卫却不见踪影。

    景丰帝不敢相信，连声叫道：「飞鱼卫呢？飞鱼卫去哪了！秦荃、秦荃！」

    「陛下可是在找臣？」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飞鱼卫指挥使秦荃从寝宫外缓缓走进。

    见到秦荃，景丰帝面色一喜，但笑容很快消失不见，他手指发颤地指着和李晋澈站到一起的秦荃，一脸的不敢相信：「秦荃，你……你可是飞鱼卫指挥使！朕的亲信！」

    秦荃面色沉沉，没有答话，一旁的李晋澈满脸的得意：「飞鱼卫指挥使又如何？虽说飞鱼卫向来只听皇帝的号令，可父皇您时日无多了，总得允许秦大人选择一个更年轻的主子，挣出自己的前程吧？」

    景丰帝实在没有想到最信任的飞鱼卫会背叛自己，他整个人摇摇欲晃，仿佛随时都会栽倒下去。若非先前只是震惊和愤怒，此时他才开始感到绝望——李晋澈能踏出这一步，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真的要完蛋了。

    看着好似承受了巨大打击的景丰帝，李晋澈却不想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冷声吩咐道：「来人，伺候陛下签发圣旨。」

    「是！」

    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应声上前，蛮横地钳住景丰帝的手臂，将他押到桌案前，想要强行按着他的手在假造的圣旨上签字。

    「干什么！放开朕！你们放肆，朕绝不会签字的……」

    景丰帝脸色涨红，剧烈地挣扎着，可他毕竟是久病在床，这点力气在常年习武的侍卫们看来跟挠痒痒一般。

    推搡间，景丰帝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人当下便晕了过去。

    「父皇？」

    李晋澈吓得脸一白，颤颤巍巍地在景丰帝鼻下探了探，确认他还有生息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懒得管晕过去的景丰帝，急忙拿起假造的圣旨，见上面满是喷溅的鲜血，根本看不清字迹，不由轻啧一声：「啧，可惜了，这压根就不成……」

    圣旨还没签好，人却晕过去了，李晋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慌慌忙忙在屋内转了几个圈，这才想起找出景丰帝的玉玺，在重新拟好的旨意上面盖了章。

    可光有盖章不行，没有景丰帝的亲笔字迹，他即便登上大位，也永远算不上名正言顺。

    李晋澈心气浮躁，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晕过去的景丰帝，几次想干脆仿造字迹签字算了，又怕露出马脚，最后只得作罢。

    思来想去，李晋澈还是选择了拍拍景丰帝的脸，打算唤醒他：「父皇、父皇？醒醒……」

    然而景丰帝双眼紧闭，仍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一旁的程炎忽然道：「不如将陛下日常所服的丹药拿来，给他喂两颗，或许能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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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晋澈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又忙摆出一副狠厉的样子恐吓道：「程炎，我告诉你，你少耍花招！你的性命捏在我手上，最好别打歪主意！」

    程炎将自己被绑起来的双手举到面前，语气平静：「我都被绑成这样了，还能耍什么花招？事已至此，再怎么挣扎也没用，还不如早早认命。我也希望陛下能快点醒来，反正他时日无多了，早点遂了你的意，我也能少受点罪。」

    「陛下前段时间常服术士白士吉的丹药，丹药虽对身体有害无益，但短期看来有提神凝气之效，可以振奋精神。总之我只是提个建议罢了，信不信在你。」

    说罢，程炎别过脸，仿佛真的对此不甚关心。

    李晋澈闻言脸色变幻几番，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法子，便同身边的侍卫耳语了几句。

    没过多久，一身朴素道袍的白兴嘉在侍卫的催促下走进来，他低着头，小心打量了一眼屋内的情况，又很快垂下视线，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白兴嘉取出丹药，仔细给景丰帝服下，片刻后，对方便有了苏醒的迹象，李晋澈见状立刻凑过去，小声呼唤起来：「父皇，父皇……」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景丰帝身上，白兴嘉不动声色地走到程炎身边，在阴影的掩护之下，从他手里飞快地接过什么东西藏进自己的宽大衣袖，而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做完这一切，白兴嘉低垂着眉眼，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默默退出了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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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情况紧急

    另一边，顾云霁和李晋泽跟着飞鱼卫千户胡杉往皇宫内走去，一路上越走越偏，四周行人稀少，竟是渐渐偏离了皇帝寝宫的方向。

    顾云霁越发觉得不对劲，猛地顿住脚步，眼睛微眯：“胡千户，这恐怕不是去陛下寝宫的路吧？”

    胡杉神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自然，讪讪道：“抄小道嘛，肯定是跟顾大人以往走的路不相同……顾大人放心，我是飞鱼卫，奉皇命将太子殿下带到陛下面前，难道还能故意跟你们绕路不成？”

    既然是飞鱼卫，确实没有对他们不利的理由，可好端端的，皇宫宫门紧闭四下寂静无人，实在是有些反常，顾云霁放心不下。

    “顾大人！可算找到你了。”这时，几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一个太监从远处跑来。

    这个太监身上的衣服似乎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显得过于宽大了，帽子投射下的阴影几乎盖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恭敬的语气：“陛下有令，让小的来接顾大人和太子殿下过去。”

    “陛下有令？”

    顾云霁心中疑虑顿起，景丰帝既然已经派了飞鱼卫接应，又怎会再派人过来？

    相比起顾云霁，一旁的飞鱼卫胡杉比他反应更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侧的刀鞘上，眼睛微微眯起，危险地盯着太监：“你方才说……是陛下让你来的？”

    顾云霁敏锐捕捉到了胡杉的动作，瞬间头皮一紧，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那太监忽然凑近了胡杉，和他窃窃私语起来。

    太监瞟了一眼顾云霁和李晋泽，仿佛是怕二人听到似的，刻意压低声音道：“大人莫要惊慌，是吴王殿下派我来的。寝宫那边情况有变，殿下对你有紧急的安排，让你把人暂时交给我。”

    说着，他俯身上前，同胡杉耳语了些什么。

    听完太监的话，胡杉神色一松：“既然是吴王殿下的安排，我自然是要遵从的……他们两个，就交给你了。”说完，他便转身匆匆离开。

    见胡杉总算走远了，太监身体放松下来，转身朝顾云霁和李晋泽走近：“太子殿下，顾大人，请随我来吧。”

    “慢着！”

    一个接一个的变化来得太快，傻子也该察觉到了不对劲，顾云霁低喝一声，警惕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太监闻言却是轻笑一声：“一别多年，顾大人难道不认得我了吗？我可还记得当年会试放榜时，顾大人为了给晕倒的我找大夫，结果被榜下捉婿的富绅给错抓去了呢。”

    说着，他抬手摘下头上的帽子，阴影撤去，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庞。

    顾云霁先是一怔，随后眼睛倏地睁大：“……白兴嘉？你怎么在这里？！”

    白兴嘉笑了笑：“幸好幸好，顾大人还记得我，不然我还要多费一番口舌介绍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个绸布包裹的巴掌大的东西，递给顾云霁：“顾大人，这是程大人让我交给你的，情况紧急，实在来不及多言，等此事了结后，我们再好好叙旧。”

    顾云霁惊疑不定，接过信一看，确实是程炎的字迹无疑。看样子是很早之前就写好的，上面解释了白兴嘉的身份和背景，嘱咐他必要时刻可信任之。

    顾云霁又打开包裹的绸布，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瞬间指尖一烫，差些没拿稳：“虎符？！”

    白兴嘉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之后，压低声音道：“吴王意图谋反，伙同秦荃包围了寝宫，想要逼迫陛下立他为太子。飞鱼卫已经倒向吴王了，还请顾大人速速出宫，把虎符交给定国公，让他去京营调兵前来救援。”

    “现今宫门关闭，直接走肯定出去不得，但我知道有个角落的宫墙年久失修，草丛后面有个洞，可供一人通行。顾大人换装之后，就从那里出宫去找定国公。”

    顾云霁接过用来伪装的太监服，一时间心乱如麻，问题接二连三蹦出来：“那、那你呢？程炎怎么样？陛下没受伤吧？还有太子殿下，他怎么办？要跟我一起出宫吗？”

    白兴嘉简单讲述了一下寝宫的情况，安慰他程炎暂时无碍，道：“宫中的禁卫军一早就被支走了，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同太子殿下去找赵王，他有权力调动禁军。”

    “但宫中局势复杂，我们不知道吴王和方子归还有多少底牌，即便说服赵王调动禁军，也未必有获胜的把握。想要顺利救出陛下，还是要靠顾大人把虎符交给定国公，让他率领京营士兵来援。”

    众多信息一股脑涌来，顾云霁心里乱糟糟的，但也知道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让他消化接受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很快就镇定下来：“好，那我现在就走，你和太子殿下多加小心。”

    同李晋泽和白兴嘉分别之后，顾云霁换上太监制服，按照白兴嘉的讲述，顺利找到了破损的宫墙处。

    他正准备猫腰钻出去，就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声暴喝随即而至：“站住，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顾云霁身形一僵，心道怎么这么倒霉，只好举起双手立在原地，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转过身来。”

    顾云霁依言转过去，低垂着视线不敢抬头。面前人衣摆处有暗金色的飞鱼纹，应当是巡逻的飞鱼卫，反正又不是人人都认得他，只要演得像些，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关。

    这样想着，顾云霁故意瑟瑟缩缩，努力扮演一个胆小太监。甚至都想好了说辞，待会只要对方问话，他就说是跑到这里偷懒，其余一概不知。

    然而事与愿违，面前的飞鱼卫发出一声讥诮的轻笑，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堂堂户部尚书，顾云霁顾大人吗？顾大人这么有闲情逸致，放着好好的官服不穿，居然扮演起了太监？”

    顾云霁此时方觉出这声音有几分熟悉，抬头一看，不禁愕然：“……赵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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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认清时势

    赵繁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打量一身太监服的顾云霁：“陛下重病，顾大人不在寝宫侍疾，跑到这来做什么？”

    顾云霁闻言心头微动，察觉到了不对劲。

    程炎不可能骗他，白兴嘉既说飞鱼卫已经倒向吴王，那么对方现在就是他的敌人。

    但赵繁等人若参与了谋反，没道理不清楚景丰帝的情况，更不会不知道寝宫已经被吴王的人包围，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会这么问？

    顾云霁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谋反是飞鱼卫指挥使秦荃个人行为，底层的飞鱼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奉命行事，主观上没有谋反意愿。

    不过赵繁在飞鱼卫里属于中层，不上不下，以他的层级什么都不知道不太可能，但多半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不然也不会这么问顾云霁。

    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想要顺利出宫，只有赌一把了。

    这样想着，顾云霁索性上前几步，对赵繁压低声音道：“赵大人，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今日放我一马，日后朝廷必然记得你的功劳。否则助纣为虐，可不会拥有什么好下场。”

    果不其然，赵繁眼睛危险地眯起，冷声道：“顾大人话可要说清楚，我只是在奉命行事，何曾助纣为虐？我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干涉不了上官们的决定，今日一过，上头谁胜谁败，都与我无关。”

    顾云霁低低笑了几声，目露讥讽：“赵大人身为飞鱼卫，在诏狱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不想到头来竟如此天真。”

    “赵繁，这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一遍，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成王败寇，待逆党被剿除，上头怪罪下来，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赵繁忽地一惊，下意识地拔出半截长刀，色厉内荏道：“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只是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只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是奉命行事，祈祷吴王能赢。不然的话，对他而言凌迟处死都算是轻的。

    顾云霁神情波澜不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赵大人，我知道你是个识时务的人，吴王这回看着声势浩大的，但朝中皆知他心存觊觎已久，我们会什么都没有准备吗？”

    “吴王必然会失败，只是过程顺利与否的区别。我明白你是身不由己，今日你放我一回，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他日我必然向陛下奏禀你的功劳。”

    赵繁眼神闪了闪，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顾云霁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命，自己的生死此刻就在赵繁的一念之间。

    他忽然有些庆幸，今日遇见的是赵繁，二人过往算有点交情，所以才能给他说这么多废话的时间，若是换了别的飞鱼卫，他怕早就命丧当场了。

    赵繁沉默良久，忽然道：“……若是我上头的人赢了，日后追究我放过你的过失，又该怎么办呢？”

    顾云霁一听有戏，忙道：“我绝不会供出赵大人你！若是……若是不幸，我们真的败了，那我也只能认命，不会攀咬你。但如果我们赢了，等着你的可就是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了。”

    赵繁再次陷入沉默，似乎是真的在思考如何选择。

    顾云霁看着他仍搭在刀鞘上的手，紧张得直吞口水，一步都不敢动。忽然，赵繁抬起头，快步朝他逼近，顾云霁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顾云霁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些什么的时候，下一瞬，却见赵繁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后退几步，倒在地上作痛苦状：“你个死太监，竟敢偷袭本大人……”

    顾云霁一愣，随即很快明白过来，朝他低声道了一句谢，然后便快速转身，从宫墙破损处钻了出去。

    ——

    “父皇，父皇……”

    寝宫这边，景丰帝服下丹药之后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李晋澈那张看似焦急却隐含贪婪的脸。

    “逆子！”

    景丰帝猛地回神，一巴掌朝李晋澈扇了过去，胸口气得上下起伏：“咳咳咳！滚！给朕滚……”

    李晋澈被打得懵了懵，条件反射地想要发火，抬头却看见景丰帝带着病气的怒容，想到立储诏书还要靠他签字，他便瞬间消了气，厚着脸皮凑了过去：“父皇，别生气了，您身体本就不好，再气坏了可怎么办啊。”

    “您瞧，儿臣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只是让您立我为太子而已，又不是让您立刻退位。反正你早就看不惯李晋泽了，你不是说他想要谋害您吗？一个意图谋害君父篡位的皇子，如何有资格继承大位？他早晚是该被废除的。”

    景丰帝冷笑：“说的是啊，一个意图谋害君父篡位的皇子，如何有资格继承大位？逆子，你有什么脸面让我立你为太子？”

    李晋澈一噎，随即又很快恢复正常，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父皇，随你怎么说吧，我既然选择踏出这一步，就做好了背负千古骂名的准备，也不差你这两句骂。”

    “你最好认清时势，看看自己现在落在谁的手里，乖乖地把圣旨签了，我还能以太子的名义给你侍疾奉药，让你最后一程走得安心一点。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只是把李晋泽废为庶人，还能留他一命。”

    “否则，把我惹毛了，大家都不好过。”

    景丰帝定定地看着他，眸中深邃不明，忽然道：“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只要朕立你为太子，你就给朕侍疾奉药？朕……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就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过得舒服一些。”

    李晋澈闻言忙道：“当然！只要您把立我为储的圣旨签了，儿臣一定规规矩矩地侍奉在您床前，尽为人子的本分，给您送终。”

    景丰帝眼神闪了闪，从善如流道：“好，那便把圣旨拿过来吧，朕签。”

    李晋澈不疑有他，欢天喜地地将伪造的圣旨拿到景丰帝面前，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父皇您瞧，正文儿臣都已经替你拟好了，您只要在最后签个字就行……”

    景丰帝的注意力却没在圣旨上面，而是偏头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晋澈的侧脸，忽然他面色一厉，掏出放在怀里的汗巾子，猛地一把勒住李晋澈的脖子，狰狞道：

    “逆子，朕现在就给你送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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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 谁是贼子

    “咳咳！放、放开我！”

    李晋澈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圣旨上，猝不及防被勒住脖子，骇得顿时大叫。他到底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力气非久病在床的景丰帝可比，一把扯住汗巾子反手一扭，便挣脱开了束缚。

    景丰帝却是双目发红，不依不饶地又要来勒他：“逆子！朕勒死你……”

    李晋澈怒从心起，右手一拉，就轻松夺过了景丰帝手里的汗巾子。而后为防他再次上前，李晋澈压着他背，猛地将他扑倒在地，汗巾子就势缠在景丰帝脖子上：“还想勒我？老子才是勒死你！”

    李晋澈一时发了狠，汗巾子越勒越紧，不多时，景丰帝的脸色便由青转紫，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小了。

    “陛下！”

    程炎又惊又怒，下意识想要上前，可惜手脚都被绑着，挣扎半天才挪动了几步，根本来不及救下景丰帝。

    听见程炎的声音，李晋澈猛地回神，双手好似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勒住景丰帝脖子的汗巾子。

    失去了着力点，景丰帝的身体轰然倒下，嘴巴张开，双眼鼓得极大，死不瞑目。

    李晋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得连连退了几步，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像是濒临渴死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程炎怒喝道：“李晋澈！你大逆不道，你敢弑父！你个弑君篡位的贼子，即便窃得大位，也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宗室义士皆可以讨伐你，你能嚣张到几时？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李晋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杀死了景丰帝，“弑君”这样一顶沉重的帽子扣下来，压得他顿时喘不过气。程炎的斥骂每多落在他耳朵里一声，他的心虚便多加重一分。

    李晋澈惶惶然在屋内转了几圈，忽地暴怒起来，随便找了个帕子塞住程炎的嘴，强撑着脸面道：“程炎，你、你闭嘴！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发生了什么？”

    这时，飞鱼卫指挥使秦荃听见动静冲了进来，见到倒在地上死得彻底的景丰帝，瞬间脸色大变。

    李晋澈颤抖着双唇，眼底的慌乱暴露无遗：“秦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荃上前探了探景丰帝的鼻息，心头顿时一沉，猜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面色凝重道：“先别说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尽快去找方大人商量对策。”

    原本是想一边控制百官，另一边逼迫景丰帝签下圣旨，立李晋澈为太子。却不想圣旨还没签，景丰帝就已经被李晋澈失手杀死了，如今情况有变，若不及时做出应对，任谁都担不起弑君的罪名。

    “好，好……”

    李晋澈心乱如麻，根本冷静不下来，哪里还想得出来别的对策，只能秦荃说什么就是什么，命甲士此处看严之后，就跟着他出了寝宫。

    然而二人刚离开皇帝寝宫不久，便见一队禁军朝这里快速赶来，为首者正是李晋泽和赵王李锐。

    见李晋澈神色慌张，似乎是想要逃跑，李晋泽大喝一声：“李晋澈，你这个乱臣贼子，往哪跑！”

    李晋澈错手杀了景丰帝，本就慌得厉害，此刻见李晋泽带着禁军赶来，更是感到大祸临头，差点被李晋泽这一声吼给吓尿了。

    一旁的秦荃倒是比他镇定多了，面上惊疑之色一闪而过，很快便明白太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闻言急中生智，在李晋泽质问之前便率先道：“好哇李晋泽，原来你在这里，可真叫我们好找！”

    “来人，给我将谋害陛下的贼子李晋泽拿下！”

    “是！”飞鱼卫们听命而动，立刻便向李晋泽冲出。

    “慢着！都别动！”局势转变得过快，赵王李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怎么回事，连忙出声将剑拔弩张的飞鱼卫和禁军按下。

    李锐看了看身边一脸怒容的李晋泽，又看了看站在一起的秦荃和李晋澈，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谁才是贼子？太子，不是你跟我说吴王意图谋反，率兵包围了陛下寝宫吗？”

    “吴王意图谋反？呵，太子殿下可真会恶人先告状。”

    不等李晋泽回答，秦荃便冷笑一声，抢先道：“赵王殿下应该知道陛下召见太子的事吧？半个时辰前，太子应召来到寝宫，被陛下屏退侍从单独谈话。”

    “我等守在外间，听见里面有叱骂声传出，似乎是陛下跟太子吵了起来，碍于陛下有旨在先，我和吴王不敢踏入一步。直到声音尽歇，我们才进去查看，竟发现，发现……”

    说到这，秦荃眼眶发红，模样看起来真有几分悲切，哽咽道：“竟发现陛下倒在地上，已经驾崩了！而太子不知去向……”

    “陛下脖子上有勒痕，很明显是被人害死的，而那段时间内除了太子，寝宫内没有别人，不是他害死的陛下还能是谁！李晋泽畏罪潜逃，居然还贼喊捉贼，当真是厚颜无耻！”

    得知景丰帝已死，李锐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皇兄驾崩了……”

    李晋泽同样是五雷轰顶，然而很快他便为秦荃的污蔑感到愤怒难当，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和吴王勾结在一起，想要逼迫父皇废了我改立吴王为太子。”

    “现在你们害死了父皇，居然还将脏水泼到我身上，你们才是真正的乱臣叛党！”

    “够了！”李锐从兄长被害死的噩耗回过神来，近乎崩溃地喝住争吵的两人，“你、还有你！你们说辞不一，到底是谁害死了皇兄，给我从实招来！”

    秦荃阴沉着脸：“赵王殿下，我可是陛下亲封的飞鱼卫指挥使，我对待陛下向来忠心耿耿，赵王殿下难道相信我堂堂飞鱼卫，会变成谋害君主的逆贼吗？”

    “我秦荃可用项上人头担保，吴王绝对没有谋害陛下，倒是李晋泽，他口口声声说我们意图谋反，不知可有我们谋反的证据？我相信赵王殿下是一时情急，被奸人蒙蔽了，而今事实分明，殿下该相信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飞鱼卫本质是特务机构，权力来源于皇帝，一般情况下没有背叛君主的理由。虽然秦荃并没有拿出有说服力的证据，可李晋泽同样也是两手空空，仅凭一张嘴就说吴王想要谋反。

    一个还是常年跟随在帝王身边的飞鱼卫，一个是才从诏狱里放出来的戴罪皇子，李锐心里很快就有了偏向，带着凉意的目光锁定身旁的李晋泽：

    “太子，你有何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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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程炎在哪

    被李锐沉沉的目光锁定，李晋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皇叔是怀疑我在说谎？”

    李锐别开脸，没有说话，可身体已然向秦荃二人所在的位置倾斜了几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晋泽见状急得大叫：“皇叔，我冤枉！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一直本本分分，对父皇忠心孝谨，从未有过僭越之举，又怎么会想要谋害父皇？我可是你的亲侄儿啊皇叔！”

    “难道我就不是皇叔的亲侄儿了吗？”

    局势逆转，先前惊慌不已的李晋澈逐渐镇定下来，心里放松之余又有几分得意，帮腔道：“李晋泽，你之前在皇家猎场引入老虎谋害父皇不成，如今又在父皇病危之际，将他残忍杀害，你心中可还有半分为人臣为人子的忠孝！”

    “你……”

    李晋泽实在没有想到李晋澈如此厚颜无耻，当下气得胸口一阵一阵发疼，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晋泽和李晋澈互相指认对方为谋害君父的逆贼，同样都是自己的侄儿，李锐自然没有偏帮哪一方的打算，只能是看谁更有说服力，便相信谁。

    李锐并不知道景丰帝有让李晋澈就藩的计划，故而在他眼里，吴王是任劳任怨，在景丰帝病榻前侍奉多月的孝顺皇子，而李晋泽则是罪责未定、地位岌岌可危的戴罪太子，谁更有可能狗急跳墙谋反，不言而喻。

    更别说飞鱼卫指挥使秦荃也支持吴王，这就令李晋泽身上的嫌疑又加重了几分。

    不过谋反之罪非同小可，李锐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判定谁是逆贼，他看向李晋泽，沉声道：“太子，你说你是冤枉的，吴王有秦指挥使证明清白，那么可有谁为你作证？”

    李晋泽心慌意乱：“我，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谋反，但他从头至尾都没到过寝宫，没有亲眼看见景丰帝是如何被杀死的，导致他甚至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为自己辩解。

    至于和他一起去找赵王的白兴嘉，早在先前就已经借故离开，李晋澈尚且有秦荃为他说话，可他却找不到一个为自己作证的人。

    众人未曾注意到，一旁的李晋澈藏在袖中的手颤抖得厉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事实胜于雄辩，到底是谁害了景丰帝，李锐只要去寝宫查探一番，或是问问被方子归囚禁起来的百官，很快就能弄清楚。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而是比谁的底牌多。

    李晋澈手中的飞鱼卫虽然个个堪称精锐，但毕竟人不多，若是和禁军正面对上，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现今唯有哄得李锐认定李晋泽为逆贼，最好将其就地正法，然后再伺机把禁军的控制权夺过来，才能争取到最大的赢面。

    见李晋泽慌了神，李锐对他疑心顿起，李晋澈忙道：“皇叔，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李晋泽根本就是骗你的！”

    “你这个弑君弑父的逆贼，居然还有脸面欺瞒皇叔！本王立刻结果了你，让你去九泉之下给父皇赔罪！”

    李晋澈唯恐迟则生变，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忙忙拔出剑，作势要向李晋泽砍去。

    “吴王且慢……”

    “报——”

    事情还未分明，李锐当然不可能让他就这么杀了李晋泽，当下一惊，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见一个形容狼狈的飞鱼卫从远处跑来：

    “禀上官，定国公苏旗带领数千京营卫兵强攻宫门，声称要营救陛下，剿灭叛贼逆党，目前东华门已被攻破，苏旗正率众朝寝宫方向赶来！”

    “苏旗？！”李晋澈和秦荃脸色齐齐一变，惊疑不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锐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气极反笑：“好哇，又来一个要剿贼的……走！去看看，我倒要问问苏旗是来剿哪个贼的！”

    众人刚要出发，便见迎面赶来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京营卫兵，踏起烟尘滚滚，为首者正是苏旗。

    李锐眼神一凛，喝道：“苏旗，你站住！你带兵强闯皇宫，意欲何为！”

    见说话的人是赵王李锐，苏旗猛地将马勒住，朗声道：“奉陛下之命，调遣京营卫兵入宫勤王，剿灭吴王逆党！”

    “吴王逆党……”李锐琢磨着这几个字，眼睛微眯，“这么说，你是来帮太子的了？”

    吴王、太子、秦荃……顾云霁所说的逆党和需要营救保护的人都在场，而且不像是正在厮杀的模样，苏旗一时搞不清楚状况，警惕地看向李锐：“赵王殿下为何在此？是来营救陛下的？”

    提起这个，赵王眼眶泛红，心中涌上悲切：“营救陛下……哪里还有什么可营救的，皇兄已经驾崩了……而真正害死陛下的乱臣贼子，就在你们当中！”

    “什么？陛下驾崩了？！”

    顾云霁和苏旗脸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好。

    先前他一心想着出宫找苏旗救驾，没来得及细想，后来找到了苏旗才发现，程炎拜托白兴嘉转交给他的虎符是伪造的，根本不能拿出来示人。

    难怪程炎点名要他只能找苏旗调兵，一则苏旗与他们相熟，只要顾云霁说吴王谋反，他就一定会信；二则苏旗身为定国公，在军中素有威望，把虎符随便亮一亮就能令将士听命，不会有人细究其真假。

    二人原本想着不管虎符真假，先带兵围了皇宫，剿灭吴王逆党，等景丰帝被救出来，真相自然分明。

    只可惜局势转变得过快，景丰帝已经被杀害，而他们又带着京营卫兵刚刚赶到，与赵王的禁军对峙起来。现在双方各执一词，赵王看到苏旗能调动京营士兵，必定要查验他的虎符。

    景丰帝身死，假虎符一旦亮相，他们谋反的嫌疑可就洗不清了。

    趁赵王沉浸在悲痛之中无暇顾及，顾云霁大脑飞速运转，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程炎呢？”

    李晋澈瞬间脸色一白：遭了，怎么把他给忘了！

    赵王李锐也渐渐回过味来：“……对了，程炎呢？你们在这争执不休，程炎可是从头到尾陪在皇兄身边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事情真相？”

    李晋澈下意识阻拦道：“皇叔，现今还是拿下逆贼要紧，不然这么多兵士，乱起来可不得了……”

    李锐看他神情有异，内心察觉到了什么，当即便往回走：“走，回寝宫，找程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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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尘埃落定

程炎被找到的时候，手脚被绳索捆着，嘴里也塞了帕子，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是知道有人要来找他。

    接下来的过程就很顺利了，程炎的讲述详实且完整，不知道比吴王破绽百出的谎话强了多少。其实不用程炎说，光是看寝宫内的一地狼藉——沾满鲜血的矫诏、勒死景丰帝的汗巾帕子……赵王猜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