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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下阴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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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字迹潦草的信

    致我敬爱的祖父：

    希望您那边一切安好。经过十来天不那么愉快的雪中跋涉，我终于得以找到一套还算说得过去的桌椅来给您写信。

    安德森老师，如果是您代读这封信，请务必不要生气。因为这里确实没有能写出您教的那套花哨字母的纸笔，甚至能找到纸笔都得归功于这场大雪——几个抄近道的游商也被堵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小村子，他们花了好一会才翻出这支看起来不太牢靠的笔。

    至于纸，倒是我随身带的，可惜也被打湿了。另外几张在我试图烤干它们的时候不幸变成了一团飞灰，幸亏我要写的也不多。

    接下来是正事。

    我没能见到之前祖父您说的那位“有真才实学”的“施法者”本人，就是你们让我去邀请来当什么“启蒙者”的那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这么叫来着）。

    他现在有了個外号，好像叫文登港火手什么的，是就在我到文登港前半个月才有的。

    大致经过是跟当地学院展示施法手段的时候烧焦了自己的左手，应该还蛮严重的——那个我遇到的学者的描述简直让人不想复述，当然这不重要，写在这里也并不合适。

    重要的是几个没被吓晕的学者送他去医生那的时候，他烧坏的袖子里掉出了些小道具，听说跟他之前所谓的“施法”有关。

    本来没有意外的话，和其他不那么高明的骗子一样，他那个不打自招的弟子供出的内容，足够把他俩一起送进文登港特色海水水牢。

    但是现在来看，他恐怕没有进牢探究一下鬼怪传说是否属实的机会了。

    那位医生表示火手先生没能挺过截肢手术。至于是怎么发展成截肢手术的，只能说非常遗憾。

    说真的，我知道您又要唠叨什么“去试试总没错”之类的了。从我小时候您就习惯跟我说当年战场上遇到的怪事，什么手里有火、有光的人，安德森老师也喜欢您的故事，帮您研究那些书。

    要我说，您砍死他们的时候翻袖子肯定不仔细。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有“施法者”，那也早被那些大人物招走了，哪还会这么招摇过市来文登港这地方，还给那些学者表演“施法”的？

    纸张有限，虽然我也想抄写安德森老师布置的东西，但是也不够了。

    我会在这个村子里停留几天，而莱恩表哥会先出发，等他把信交到您手里的时候，再等几天我就能到家了。

    署名：克拉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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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对俩灵魂进行一个搅匀

    克拉夫特从一种考试后狂欢一晚的脑壳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封信上。

    尽管光线昏黄，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口水沾湿了信纸的一角，在有点淡黄色的粗糙纸上晕开，挤在角落里的几个字母已经模糊不清。

    就在信纸的旁边搭着一支蘸水笔，就算是笔头上墨水干涸结块，分不清花纹型号，也能认出这绝对不是自己20块淘宝包邮送纸买的那支蘸水笔，它是现代工业的残次品，但也不至于达到这么一种原始粗犷的地步。

    被压麻的手能在笔杆上摸到细微的毛刺，要用这支笔书写字能跟哈利波特的某位黑魔法教授的操作一较高下。

    当然，这支笔的怪异程度尚不及自己行为怪异的万分之一——朦胧的眼睛扫了一眼信的开头，好家伙，一封写给爷爷的英文信？至少看着像英文。这种给乡下一辈子没学过英文的爷爷写英文信的行为如此之迷惑，几乎让人怀疑这不是自己之前在做一份出题老套的英语试卷。

    克拉夫特自然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他觉得这里应该有个硬质的物件随身携带，这种空虚感令人不适。于是他揉了揉眼睛，本能地环视四周，想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笔杆更为粗粝的木制桌面上除了纸笔只有一支剩下一小节的蜡烛，昏黄的光线来源于此，而不是熟悉的小台灯。这下更令人迷惑了，自己应该在寝室里，而不是在这种恐怖片形态的场景里，但是脑海里有另一个念头在盘旋，坚持一切都很正常。

    他流畅地站起来，甚至没有一点久坐起身的低血压，没有发麻的双腿。身体自然前倾，熟悉又陌生的呼吸肌强健有力，肺部鼓出的气流吹熄了蜡烛。身体在黑暗中伸展，能感觉到四肢肌肉畅快的运动，那是很久没有过的的柔韧健康的的感觉。

    他摸着口袋向潜意识中的床边走去，那种对黑暗环境的习惯让他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惊讶，堪称精准的定位让他不偏不倚地坐到了床沿，掀开被子准备正式睡一觉。

    黑暗温暖的环境中，之前被头痛压制的思绪开始上浮。他想到了很久没见面的爷爷，似乎已经半年了，又似乎还不到两個月。

    混沌模糊的记忆像AI作画一样离奇，老人时而戴着老花镜在压着一层玻璃板的桌子上翻阅晦涩的中医典籍，时而拄着双手剑在跟身穿长袍的人交谈。

    变换不定的背景在中式乡村小洋房和厚重的花岗岩石墙间来回切换，细碎的交谈声在耳边回响不停，细听又听不清是什么。记忆成为草莓麻婆豆腐一样离奇的混合物，更奇异的是他觉得这些并不冲突。

    当然，在彻底入睡前，他第三次摸索着尝试找到那个东西。先是枕边和床头，再是被子底下。好一会后他想起来了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我手机呢？！

    手机是啥来着？

    手机呢手机呢？

    手机是啥？！

    我手机丢了？!

    ……

    经过了一阵惊吓，摆脱了睡意和疼痛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现在事情清楚了。

    一个异界的玩意，在考试后彻夜狂欢，发生了一些可能会让室友得以顺利进入下一个学习阶段的可喜可贺意外后，本人或许因为教化功德圆满，或者别的什么三流小说家都想不出来的奇幻原因，莫名被丢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此跟亚健康说再见。

    或许因为路途遥远有所损耗，这个是非曲直难以论说的灵魂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但考试前背的知识点还刻在脑子里。

    而这具健壮身体的原主人，一位乡下贵族精神小伙，从小在祖父的传统物理教育下长大，成长于建造横跨三代人的小城堡，从小体育课的内容主要是用双手剑耍大风车。

    大概在十岁左右，克拉夫特在半文盲祖父的劝导下，开始向一个文化人发展。在标准的痛苦教育中，安德森老师不那么顺利地教会了他这套看着像英文、读着像英文、写着也像英文，但就不是英文的本地字母文字——从此克拉夫特成为了家族三代来第一位能自己流利读写的文化人。

    那么目前这两位，面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他们被搅匀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恐怕这辈子是别想分开了。

    好消息是搅得实在是太均匀了，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个体，脑海中的记忆与思绪互相贯通，像醋里倒了酱油，百事可乐里加可口可乐，红酒里混了雪碧。就现在看来吧，就算不是兼具所长，也不至于产生啥排异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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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年人喜欢整点文玩也没啥毛病吧？

    克拉夫特的祖父，也就是这个家族的第一代贵族，全名马克.伍德，或者可以称他为老伍德。

    当然，在老伍德跟现在的克拉夫特一样年轻的时候，他还没这个姓。那时候他只是个乡下来的健壮小伙，主要工作是在战场上给人开瓢。

    由于天赋异禀，老伍德虽然没受过什么训练，但他依旧表现出了优秀的业务能力。别人开一個都费劲的时候，他开四个五个连眼都不眨。

    凭借着如此杰出的表现，他从穿条裤子就上去给人开瓢，逐渐发展到了穿皮甲上去给人开瓢，并最终有幸成为了穿全身甲、拿双手剑开瓢的人。回忆起这段光辉岁月，老伍德每次都会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膝盖。

    跟大多数故事里的发展差不多，老伍德在戎马半生后得到了一位大人物的赏识，获得了如今的男爵头衔和一片在自己家乡的不大不小的封地。

    功成名就加上膝盖旧伤复发，他选择回到了家乡伍德镇，并把地名作为自己家族的姓氏，在镇子后面的小山上开始筹划自家城堡的建设。

    仿佛是老伍德的前半生耗尽了这个家族所有的运气，在城堡逐渐建成的三十年间里，先是老伍德的妻子感染瘟疫去世，神父的祷告也没能挽回她的生命；接着是老伍德的儿子小伍德在战场上不幸丧命，克拉夫特的母亲死于难产。

    整个家族直系就剩下了老伍德自己和孙子克拉夫特.伍德，刚建成的城堡笼罩在看不见的阴云中，诅咒般阴冷的氛围弥漫在石墙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可能教会那所谓的神都觉得这样的命运对老伍德过于刻薄了，克拉夫特并没有遭受同样的不幸。

    相反，他在城堡的石墙内健康成长到了十岁，没有半点接触危险的机会，连体育课玩的剑都是没开刃的（这已经是老伍德观念中最大程度的安全措施了）。

    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伍德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开始痛定思痛，打算给孙子整点双手剑大风车以外的技能，至少不能以后除了开瓢没事可干。

    于是学者安德森就被老伍德亲自从文登港学院请来，开始教授克拉夫特本地语言的阅读和书写，还有花体、诗歌之类老伍德觉得可能比较“高雅”的内容。

    事实证明老人家的选择是对的，克拉夫特从一个满脑子复刻祖父光辉岁月的孩子，变成了在书房里也能安静坐得住的孩子——至少在祖父进行了一些传统有效的劝导后是这样的。

    在给克拉夫特找到新发展方向后，老伍德也终于能安心投入自己的一些兴趣爱好，安享老年生活。

    说起来这爱好还挺特别的，主要是在战争结束后才慢慢兴起，从极其小众发展到现在也还只能算是小群体爱好，主要在年轻而且有文化的贵族群体和一部分学者间流行。

    旧称神秘学，现在也叫异态现象；教会斥之为异端邪说，而朴素唯物主义学者普遍认为是尚未发现的自然界运行原理。

    说简单点，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不常见、没法解释的东西都勉强能算，包括且不限于手里冒火、发光之类的。

    按理来说，这个爱好的受众群体，跟老伍德这样的半文盲老开瓢专家完全撞不到一起。

    但别人都是捕风捉影，而老伍德是年轻时自己遇到过。大晚上的突然跳出来一帮子手里有火有光、脸有画的黑袍神秘人，还能把火和光往剑上擦，老伍德的开瓢团队付出了很大的伤亡才给他们都开了瓢，他自己膝盖上也受了伤。

    据本人描述，是在踹翻一个的时候被那光擦到一下，整个护膝就像被靴子踹了的不可言说的部位一样彻底扭曲粉碎，膝盖里嵌进了一小块金属片。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老伍德不是很认可随军神父把这些东西解释为异教徒的小把戏。虽然按照神父的话把这些人的尸体和随身物品都烧了，但心底的好奇和向往是烧不掉的。

    从年轻时收集各种护身符，到现在满城堡的奇怪物件，老伍德对未知力量的兴趣从未衰减过。在失去了太多的家人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对这些东西的收集爱好中，很难说有没有逃避现实的意思。

    而说到安德森老师，这位更是老异态学爱好者了。当年在文登港学院就是有名的异态现象研究爱好者，只不过苦于圈子太小众，没啥聊的来的人。

    跟来文登港给克拉夫特找老师的老伍德一见如故——用异界灵魂那边的说法大概可以描述为伯牙见了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建立起了跨越年龄、跨越文化水平差异、跨越身份地位的友谊。

    有了安德森，老伍德的收藏范围一下从物件扩大到了各种禁书老书上，城堡里的秘密藏书室的库存恐怕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异端的水平，达到了教会审判庭来了都得高看一眼的程度。

    不过别说伍德镇了，连文登港都算是乡下地界，教会在这一整片地区的控制力仅限于文登港教堂和门口那片满是海鸥的广场，能把鸟粪清理干净已经算是当地负责人勤勉。

    只要本地不要来个信飞天章鱼脸的异教跳脸，异教徒在广场上喂海鸥都没人管。之前那位火手先生来这里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考虑到镇上没教堂，老伍德散步的时候大可以拿着俩石雕符文眼球当手把件，还得有人夸这玩意设计风格真是大胆，不愧是伍德老爷用的物件。

    在得知有一位传说中的“施法者”来到文登港后，刚好想去文登港逛逛的克拉夫特就被抓着嘱咐了一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一头雾水地骑上镇上最快的马出发了。

    类似的事情从小到大也不是第一次了，克拉夫特本着祖父开心就好的心态一路边走边逛，在得知火手先生表演翻车的消息后更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这下省事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不给祖父带点什么也说不过去。顺路拜访安德森老师当年同事后，得知这边有个村子挖出了“异教徒的玩意”，正想要随便找个东西应付交差的两人就那么顶着漫天大雪赶过来了——来晚了说不定村民就把东西交给教会“净化”了。

    很可惜的是，到了地方两人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东西现在现在就在村外空置的麦田里，挖到的部分就有一人高了，大致是个有花纹的黑色石头棱柱。

    怪是够怪了，但显然不能放在手里盘，也不是两个人两匹马就能搞定的。无奈的克拉夫特打算让表哥先带着信回去，最好回去路上还能从文登港帮自己叫一辆拉货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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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雪天少搞点有的没的

    这一次克拉夫特在微弱的自然光中醒来，看到的是从狭窄缝隙中挤进来的光线。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玻璃，却恰好卡在了一个让穿越者没法轻易借此谋利、又没有大规模生产的技术水平。玻璃器皿暂时还都算是稀罕物件，更别说技术难度更高的玻璃窗了。

    所以目前而言，大部分房子的窗户都以木质为主，要想有早上起来看到满屋子的阳光的体验，那就只能在夏天不关窗户，而现在明显是不能这么干的。

    克拉夫特目前借住的这幢房子，原主人大概算是这个村里的村长。

    之所以要加個“算是”，是因为这个身份并没有得到官方认可，本地也没有什么领主或者别的什么别的统治者来给一个说法，只要其他村民觉得这人办事还行，那他就负起了接待外来人员和协调邻里关系的职能。

    在见到克拉夫特和表哥的穿着后，村长理所当然地带着家人去隔壁挤一挤，让出自己房子的同时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报酬——两个私铸的发黑银币。

    当然，克拉夫特回去跟祖父报账的时候会报俩足额银币，王国官方发行的那种。

    尽管已经是村长家了，指望条件有多好依然不是那么现实。墙壁由石块与黏土混合而成，辅以当地云杉木构建的框架固定，搭配上吻合不算紧密的木窗，保暖效果处于一种似有似无的玄学状态，会给晚上习惯脱衣服睡觉的人一个深刻教训。

    屋内分隔用的是单层木板，极大地简化了叫同伴起床的流程。

    克拉夫特翻身下床，用力拍了拍分隔两个房间的木板：“莱恩，你醒了吗？你今天还得出发去文登港。”

    “如果你愿意我在半路就被雪埋上，那我现在就可以出发。”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沾着不少雪花的金毛脑袋从外面探进来，“另外，催人出发应该是在早上，而不是在中午。”

    “已经中午了？雪那么大，你在外面干嘛？”

    “我去看了看那根黑柱子，我觉得我们可以放弃把它带回去的想法了。”莱恩抖了抖身上的雪。虽然在外面活动了一上午，但是他看起来并无大碍。

    在大家都不觉得克拉夫特能安全长大的时候，莱恩曾被当做半个家族继承人来对待，不分四季的锻炼使他早就适应了寒冷的环境。

    “为什么，我觉得祖父会很乐意把它立在庭院里的，祖父和老师能围着它转一个月。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再等几天。”克拉夫特想再坚持一下。

    “我建议你亲自去看看，说不定你能用剑把它敲下来呢？”莱恩笑着拍拍腰间的剑鞘。

    ……

    ……

    克拉夫特带着剑来到了挖掘现场。

    当然不是真的打算用剑跟大石柱子比划比划，只是因为剑不离身是应有的习惯。

    不管是出于一个开瓢家族传人的职业素养，还是出于对身上最宝贵财产的重视，武器至少应该在视线之内。

    那根黑色石柱周围的大坑又扩大了一圈，就算一辈子没亲自下过地的人，都知道在下雪天对付这种冻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围在大坑边，密集的雪花中看不清他们脸上表情。见克拉夫特和莱恩过来，他们迅速地散开，把位置让了出来。

    那根棱柱状的黑石依旧稳稳地插在土坑正中，不偏不倚地指向正上方，露出的高度少说也有两米。

    它最早只露出一个黑色的棱角，是村里的孩子在田地里拌了一跤发现的。他赌气挖了一下午，在傍晚大人来找人的时候，看到就是一大块看着颇为规则且有花纹的物体了。

    觉得可能是什么值钱物件的村民向下挖掘后，才发现是一根柱子。

    至于现在，往坑底看去，散落的土块下，是与柱子同样材质的黑色粗糙水平面。

    柱子与这块平面的衔接处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任何拼接痕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整体，没有破坏花纹的连贯性。

    上半部分的雕刻者大概是个极为严谨的强迫症患者，从柱子平坦的顶端一直往下，以一致的幅度逐渐加深阴刻纹饰，在六个侧面上互衔接贯通形成形似字符的模样。

    到了接近底端的部分，纹路又以随性而不凌乱的方式扩散开，突出流体式的动态感，以水流倾泻的姿态撞向平面，在平面上四散分开，向远处蜿蜒而去。一眼看去甚至有活蛇游动的错觉。

    克拉夫特从坑边往回退了一步，松动的浮土从边缘脱落，窸窸窣窣地向下滚去。

    他沉默地看着它们像小型泥石流一样从坑壁上滑落，最终落到坑底蛇形的花纹上，盖住了一小块。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个比较大的基座，再往旁边挖远一点试试？”他说道。

    声音在夹着雪花的冷风中有些不太真切，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就算只有现在这部分，也不是港口那些运货马车能解决的了。”莱恩把视线从柱子上移过来，“或许伱真的想试试能不能把这根柱子切下来？就算你能做到，那也真的蛮可惜的。”

    确实如此，哪怕是祖父的丰富收藏里，也很难挑出一件这样……难以形容的东西。

    克拉夫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它劈开，但光是想想都会觉得是一种不可接受的行径。

    旁边瑟瑟发抖的村民还没有走。克拉夫特愣了一下，掏出自己的钱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黑银币——这是之前说好完工后的报酬。

    莱恩看着那些村民向克拉夫特道谢，然后向村子的方向一路小跑，背影在风雪中很快变得模糊不清。远处低矮成簇的轮廓，是不到两百步远的村子，他们刚来时还清晰可见。

    “雪好像又变大了，要回去么？”莱恩看着还在原地发呆的克拉夫特，觉得这次寻宝之旅多半是结束了。

    或许他们可以回文登港，在某个地摊上淘件顺眼的小玩意回去。按莱恩的看法，上次他带回去的石雕符文眼球就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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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开始怪起来了

    “这也太可惜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么？”克拉夫特摸了摸干瘪下去的钱袋，有点不甘心。

    伍德家族的经济不算拮据，不过想从祖父手里领到零花钱也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年轻的克拉夫特早早地产生了赚差价的意识。

    “那你动手吧，我就看着你怎么把它砍下来。”莱恩环抱双臂，一脸无奈地看着这根柱子，“前有国王从石中拔剑，建立了我们诺斯王国，今有克拉夫特挥剑断石，如果你以后发达了别忘记你亲爱的表哥。”

    “谢谢你，如果我真的能砍断的话，可以考虑封你为下一任伍德男爵。”克拉夫特放弃了把柱子带回去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身离开。莱恩快步跟上他，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没法把它带走，别人八成也不能。就算把它留在这也没啥关系，我们可以先让他们慢慢挖，等明年叫上祖父和安德森老师一起来看看全貌。”

    …………

    以诺斯王国的一贯而言的天气规律，鹅毛大雪持续不了多久。在室内发了一会呆后，窗外的雪花已经缩水到了细小盐粒的样子，风很小，远处的矮山起伏有那么一点江南丘陵的味道，如果现在捧一杯热茶就会有赏雪的意境。

    莱恩已经无聊到拿窗台上的雪造了个迷伱雪人，现在正试图把折下来的冰溜子当做手插到它身上。

    “下次来这种地方一定得把双陆棋带来，真不知道他们冬天在家是怎么熬过来的。”莱恩完成了他的雪人，窗台上的雪已经用光，他暂时也没有出去滚个大雪人的想法。

    加上今天的话，他们在这里已经滞留了四天，不管能不能把东西带回去，能从这個无聊的地方离开都是个好消息。

    “是的是的。”克拉夫特无意识地应答着，这个灵魂中的一部分完全不能适应这种没有手机的生活，一旦空闲下来他就会显得无所适从，“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记得早点叫醒我。”

    “真希望能发生点什么，无论是什么事都好，这也太无聊了。”莱恩打了个哈切，推倒了歪歪扭扭的雪人，起身回他的房间去了。

    而克拉夫特依旧凝视着窗外，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上在想念他的手机。灵魂中的本土部分在对抗无聊方面并没有加成，反而因为得知了另一个世界的繁华精彩而有些躁动。倒是异界来客的部分，在怀念手机之余，还有点享受现在的宁静和自然风光。

    他看着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天色逐渐转暗，麦田那头的云杉林从一群大号圣诞树变成连绵的黑色影子，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层叠的矮山上。

    这让克拉夫特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度过的日子，大多是过年时候，被薄雪覆盖的田野从村子平铺到远处的丘陵，不同的是那时往往能看到远处的灯火，还有零星的烟花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绽开。

    虽然不能看到，但他知道更远处是山里巨大的水坝和自来水厂，视野可及与不可及处的供水都由这个庞然大物吞吐。

    那种以雷电和钢铁驱动的伟力日夜不息，驱散了自古至今面对宏伟天地的迷茫与恐惧，打开水龙头时你就能感受到人类的力量从远山到眼前无处不在。

    而这里，在这个仿佛时光倒流了数百上千年的地方，小小的村落加上周围不多的麦田就是人类掌控的所有区域，只要不到十分钟你就能从人类的疆域踏入纯粹的原始之地。

    那里是云杉和各种未知之物的领地，寒雾游荡的地方有狼群与其他披着皮毛的和鳞甲的未知野兽徘徊，在包围着人类渺小造物的广阔亘古的黑暗中注视着他们，与审视鹿群没什么区别。

    现代人往往喜欢嘲笑古人的迷信与愚行，殊不知自然与未知的伟力在这样的黑暗中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就算血浆恐怖片中的恶灵鬼魂，在这样的压迫感中也显得不足一提。

    从狼群袭击人类的故事，到某个偏远村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传闻，更为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容往往在发生很久后才被偶然路过的旅人发现，受害者早已变成了难以分辨的物质，被这个黑暗笼罩的野蛮世界吞噬殆尽——而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则是连着发现者一起吞入腹中，继续用地图上的空白伪装自己。

    此时，人类最为先进的武器，也就是别在他腰间的剑，像是牙签一样可笑无力。哪怕最为狂妄的传说故事中，也不曾有敢于挑战群山的凡人。

    克拉夫特，异界的那一部分，曾觉得脚下的大地是如此狭小，以至于在短短的几百年间就让人类感到拥挤，所有壮丽或诡异的传说在科技奇迹下无所遁形，只有星空中还存在着等待开发的迷题。

    而现在，他有些不太确定了。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两个毫不相干的灵魂——如果真的是灵魂的话，是能被被搅和到一起的。这是无论那边还是这边都没法解释的现象，说出去也只会被当做狂人的呓语。

    这是否说明，其实这个世界还偷偷地藏起了它的另一面？那是更为瑰丽和混沌的领域，是人类引以为豪的科技尚未触碰到的部分。

    就是这样的谜团，在克拉夫特面前掀开了一角，仅仅这一角就以不可想象的方式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对其过去短暂的一生中建立起的世界观产生了尖锐的质疑。

    它犹如曾飘荡在二十世纪物理学界头顶的小乌云，像是完美天球上瑕疵的一角，粉碎了过去牢不可破的一切，需要一套全新的理论来弥补这个对整体而言不足万一的致命缺陷。

    可他现在正站在一扇做工粗糙的木窗前，黑暗扑面而来，吞噬了视线中的一切。他有限的才能在这样蒙昧恐怖的黑暗前不值一提，哪怕有些许超越这个世界的、没头没尾的专业知识，在这里也是不合时宜的屠龙之技。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克拉夫特能感觉到一种不明的渴求在身体深处涌动，它可能早在昨晚就滋生于这个灵魂的角落，无视一个人性格与欲望，自顾自地无声蔓延。直到万籁俱静时，你注意到一支它的藤蔓，才会明白它存在于你的身体里，庞大的根系深入意识深层。

    沉默中，克拉夫特凝望着窗外找不到视线落点的黑暗世界，失去了视觉后听力变得更加敏锐。他注意到，似乎有细微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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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音希声

    在这个尚未被耳机和音响肆虐过的落后世界，大部分人还是能做到“耳聪目明”的前半部分，克拉夫特也不例外。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尽管它非常不容易察觉，甚至让人怀疑是太久处于寂静环境中产生的幻听。

    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拖行沉重的麻袋，劣质的纤维或者别的什么碾磨着微小的晶体，松软的雪层在强大外力的作用下破碎，然后空间被挤压，无数巧妙的雪花破碎坍缩成呆板的雪块——他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如果感觉没有出错，这个声音正从克拉夫特的窗外不到五米远处经过，在克拉夫特这个营养良好的小伙都不能视物的黑暗中，它的前进果断有力。

    这让人很难用一個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比如把它解释成一位晚归的人，或者带着沉重战利品的小贼。

    不，这当然不可能。克拉夫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虽然缺乏运动的异界人现在占据了这个灵魂的一半，但掌控这个身体长达十余年的另一半，完全能在一瞬间完成把剑从剑鞘里挪到别人脖子上的高难度动作。

    或许他暂时不至于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不过单用剑鞘也能正面拍晕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成年人。

    那个声音，那个轻微到近乎幻听的声音，并没有发生变化。像是在原地徘徊，没有远去。它连续而低微，没来由地让人联想到列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在成串的车厢全部离开前，你将听到持续不变的轰鸣声。

    克拉夫特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它一定与列车一样修长庞大，却能在雪地中轻声行进，未能见识它身躯的人，只能从漫长的窸窣声里自行想象它的体态。

    用听觉和无端想象构建的内容过于跳脱离奇，更接近于无厘头的梦境而非客观现实，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低功率运行的大脑把模糊的信息与主观内容不经分析地相互混杂，得出了正有一辆列车小声地在自己面前漫步这个结果。

    但他知道自己十分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冷风从口鼻钻入，经过唇齿的屏障，在咽腭弓间打旋，再被吞入喉中。

    来不及被鼻腔预热的寒冷气流刮走粘膜上稀薄的水分，敏感的神经将信号忠实地传递给大脑。在这样的寒冷中，身体的应急机制开始工作，被激活的肾上腺髓质分泌的儿茶酚胺类激素会兴奋他的循环系统，血液顺着动脉被泵入Willis环，进而在整个大脑中循环，保证这个脆弱的器官正常运转。

    所以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真的有个长而安静的庞然大物正从他面前经过，却反直觉地只发出了难以被察觉的声音？

    那么它甚至避开了所有障碍物，在凌乱的村庄中，没有碾到哪怕半片木板或者枯枝。它就那么自如地游荡在雪夜里，无垠的黑暗就是它自由行动的海域。

    在这片海域当中，岩石与粘土构成的矮墙与虚空无异，它摩擦的也并非是降雪，而是什么更加细微抽象的东西，轻盈，却能支撑庞大身躯以它的意志行动。

    克拉夫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微末的声音中领悟到这些的，或者根本就无需思考，庞杂离奇的内容本就蕴含在这个声音中。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活跃，不论是在挥舞铁剑还是书写早已烂熟于心的解答，都不能与现在相比。那是铁锤锻打烧红的金属，念头似火星飞溅，沸腾的灵魂让人类千万年进化而来的颅骨难以容纳。

    随着时间推移，本就充盈的脑海被更多的信息充满，平时不会想到东西被从水面下翻出来，无数内容走马灯似的滚过——那层菲薄的灰质试图在有限的信息储存中找到什么来形容从这个声音中了解到的东西，从而产生了思绪如电的错觉。

    这个过程完全不受主观意识的控制，主观意识像是站在开闸的水坝前，坐视两个灵魂所知的一切奔涌而出。

    交联的神经元网络在无数的词汇中选择了“鳞片”来描述与细微物质摩擦的表皮，那是由不可解释的内容构成的分片的外壳，得以与最轻微的概念接触，使冗长主体在空间中发生有意义的活动。

    而“鳞片”附着的主体，远远超过了意识所及的范围，从已知向黑暗深处的未知发展。

    它行进的“声音”，是因“鳞片”与细微物质摩擦产生的剥脱碎屑，在离开本体时就开始了不可抑制的衰变，从它所在的另一个概念的空间中，向着与之重叠的人类所能意识到的空间坠落，并最终崩解为适合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信息。

    这样的信息不断扩散，像扩散的声波振动蔓延，在湮灭前发出最后的嘶吼，然而仅有超越常人的灵魂，能在特殊情况下接触到这些信息，在坚硬钙盐穹顶保护的可怜含水有机组织沸腾前，被动地领悟到那源头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渺小的、由两个灵魂在意外之下杂糅而成的幸运个体，因为双倍加量却不扩容的缘故，密度触到了某个微妙的及格线，得以“听到”了他两次贫瘠无趣的短暂人生中不可想象的东西。他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它，只能将其定义为不可名状的、超越他所知现实的存在。

    在癫狂的边缘，他领会到了白天所见的石柱花纹其中的含义——那些东西从更高的层面落下，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化扭曲，来到这个世界。

    而接受的人不能理解其真意，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元素描绘它，形容为黑夜中的巨蛇，它蜿蜒无尽，身躯没入无尽的黑暗。

    克拉夫特在狂想中沉浮，周围的一切离他远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在窗前。直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

    “克拉夫特，你不会在这站了一夜吧?克拉夫特?”

    视觉在一瞬间回归，难得的阳光下瞳孔括约肌剧烈收缩。失重感中，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僵硬的身体正顺着左肩传来的推力迅速前倾，洁白的窗台在眼前以一个使人惊恐的速度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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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保护机制

    “咚！”

    在莱恩的表情从疑惑向惊吓的转变中，克拉夫特的前额重重地磕在了窗台上。昨晚积起的薄雪没能起到缓冲的作用，他的头上当即多了一条醒目的红痕。

    有些不听使唤的手脚和暂时罢工的位置感受器不允许他做出反应，只是倚着墙面下滑，瘫在了地上。

    还处于懵逼惊慌复合状态的莱恩快步上前扶起了克拉夫特，并把他一个公主抱的尴尬姿势转移到了床上。

    伸手撩起克拉夫特额前金发时，他意识到，比那道只是皮肉伤的红痕更严重的，是额头异乎寻常的高温。

    作为大了好几岁的表哥，莱恩不是没在克拉夫特幼年发烧时照顾过他。就算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他还是能断定这样的高温过于夸张了，已经远超一般的发热水平，接近了烫手的程度。

    更何况克拉夫特一言不发，从磕到脑袋到被挪到床上的过程中连微弱的痛呼都没有发出，完全处于一种烧糊涂了的状态。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莱恩使用了老伍德秘传的战场急救术，用力拍打克拉夫特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在发现两巴掌没能抽醒时，果断地在窗台上抓了一大把雪，压实后敷到了克拉夫特额头上，进行一个朴素而有效的物理降温。莱恩摆正克拉夫特的头，发现他依旧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一点要对他的暴行做出反应的意思。

    “我去隔壁问问这有没有医生，你躺着别乱动！”象征性地叮嘱了一句，莱恩起身向门口跑去，没几步又折了回来，关上敞开一整晚的窗户，从克拉夫特身下抽出半边被子给他盖上，这才一路冲出门去。

    ……….

    不知过了多久，在克拉夫特逐渐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勉强能恢复对面部的控制后，气喘嘘嘘的表哥拖着一个跟其他村民看着没啥区别的中年男人夺门而入，后面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村长。

    莱恩拉上村长后，两人在村里唯一一個算是会点土方法的人家里扑了个空，满村寻找未果后，最后在石柱那发现了要找的人。莱恩这才知道他们之前雇来挖坑的几个人里就有本村的“医生”。

    这个顶多算兼职的“医生”和其他几个人，拿着还算丰厚的报酬又没能把东西整个挖出来，有些过意不去，出于冬天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看今天难得阳光正好，相约去再挖几锄头，顺便聊天唠嗑打发时间。

    一行三人跑回医生家里拿了他的工具和草药，这时已经过了小半个上午了。

    就这样，莱恩带人回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克拉夫特挤出一个难以分辨的表情看向自己，嘟嘟囔囔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结合他头顶一道杠、双颊红肿的的形象，颇有些滑稽。他躺在床上，听松了一口气的表哥向半个医生描述自己的病情。

    在没有个人史、没有既往史、没有家族史、没有婚育史，更没有专科查体的情况下，这个在克拉夫特眼里远比给火手截肢的医生更业余的家伙，仅凭家属口述的主诉和半个现病史做出了诊断——你这病啊，俺寻思是俺们村的特色病！

    在他因为口音有点难懂的叙述中，克拉夫特和莱恩得知了这位还是个有传承的医生。

    从已经不可考证的祖辈到这一代，他们三代在这个村庄里，务农之余兼职医生的工作，用基本符合这个时代平均医疗水平的技术支撑着这里的基层医疗卫生事业。

    主要业务一般是放血疗法和土法草药治疗，与城里的诊所相比赢在传承有序，输在缺少了截肢灌肠等高新技术。

    这种在异界灵魂那里仅存于史料传闻的医疗模式，不说是朴实无华吧，也只能说是高效屠宰了。

    不过从客观来讲，在医生不出意料地提出了放血疗法和本地特色药水治疗后，确实促进了克拉夫特尽早重新恢复语音能力。

    他用还有点发麻的嘴唇，在医生惊讶的目光中拼尽全力挤出了几个字：“不用了，我好多了。”

    在连续的惊吓中，克拉夫特除了依旧难以活动自己的躯干四肢，大脑已经恢复了正常。莱恩给他额上伤痕涂药膏时，可以明显感觉到高热已经退去，这至少排除了身染疫病的可能。

    对于昨夜发生的一切，克拉夫特只记得蛇、鳞片之类不成系统的零碎词语，可以概括为在窗前做了一个有大蛇从自己面前爬过的噩梦。

    这对在场的各位来说不是什么新奇事。在这个神经病学尚未坐到鄙视链最上层的年代，各种原理复杂的疾病暂且还在用一些超自然因素解释。

    不管你是中风导致的语言功能障碍和偏瘫，还是低钾导致的无力，又或者是高热惊厥、谵妄带来的肢体抽搐、胡言乱语的表现，都可以解释成什么邪恶的东西侵扰。

    这种一个关于蛇的噩梦带来疾病，解释为恶灵的花招再合理不过了。介于克拉夫特现已迅速好转，以有点信仰的村长来看，应该是天主保佑，自然能不药而愈。

    莱恩在一边欲言又止。且不说教会的神保不保佑异端玩意收藏家的亲属，关于克拉夫特的病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早上一拍肩导致的意外撞击是否有火上浇油的嫌疑，把小病变大病了。

    而躺在床上的克拉夫特，出于异界灵魂的职业敏感性，在他们的交谈中迅速捕捉到了一个词。他勉强活动着自己的手想要推动自己，莱恩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伸手把他扶起来，用被子在他身后堆了一个小包，拿水壶喂了他一口水，方便他坐起来说话。

    “你刚才说的‘特色病’是怎么回事？”克拉夫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莱恩把水壶凑过去想让他再喝一口，但是他偏了一下脑袋避开了，“什么叫你们村的特色病？我这样突发的高热在这很常见？”

    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昨晚的记忆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片，更多的内容遗失在他发掘不到的深处，现在他需要一些线索。

    可能是是这个症状太有特点，业余医生在这方面表现出了良好的记忆力：“据我父亲说，当然他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再早我也不清楚了。这里很早就有这样的怪病了，基本都年轻人，每隔八九年就有一个。都是突然头上发热，烫得像在火里烤过，说什么蛇之类的胡话，最后都……”他说着突然顿住，观察了一下莱恩和克拉夫特的脸色，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不会迁怒自己，“最后都没活过两天，我父亲遇到的也是这样。”

    见莱恩和克拉夫特不太相信的样子，医生翻出他那套放血工具：“我爷爷来这里前是外面的正经医生，这套东西还是他留下来的。他说其他地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就算是高热说胡话的，也不至于都是跟蛇有关吧？”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当然这也是听我父亲说的，他猜这里有条蛇的恶灵，吃了新鲜强壮灵魂后就回去，等饿了就又出来了。”

    克拉夫特习惯性地自行对他的话过滤了一下：急性起病，好发于青壮年，以发热、谵妄为主要症状，有明显的地区性。致死率极高，不排除当地医疗措施起反作用的可能。

    当然，还有“蛇”。这个莫名其妙的元素现在还徘徊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现在的状态跟从梦里醒来一样，由遥远的梦境中被拉回现实。除了印象最深刻的内容外，其余一概不知。唯一不一样的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挥散不去，让他觉得有什么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被彻底改变了。

    这种朦胧感像是在过去某次旅游的漂流项目，他在皮划艇上俯视藻类过分繁衍的浑浊水面，突然有水下的黑影从余光中闪过，细看又什么都没有。自我怀疑中，那可能是荡漾的水波造成的错觉，或者上方嶙峋的怪石老树投下的斑驳阴影，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是什么活物在无底深潭中活动。

    如果他在黑夜中发现了什么惊骇真相，那么它现在就在不起波澜的理智水面之下，因为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被暂时隐藏了起来。本能告诉他不应该把手伸下去试试深浅。

    克拉夫特避开了自己不喜的部分，挑了些最习惯的部分，问起那些人是否有血缘关系，发病前有没有生过其他的病，有没有被蛇虫咬伤，小时候有没有过发热咳嗽之类的。

    结合这个世界的特点，他着重询问了下村里的饮食习惯，还有那条被村庄作为主要水源的小溪，上游有没有什么问题？莱恩惊讶地看着表弟展现着不为人知的细致一面，然后再给他灌了几口水，让他说慢些。

    医生和村长很耐心地回答了这位拉高了本村GDP的客人，答案的主要成分由“不知道”“不清楚”和“没有”构成。

    倒是上了年纪的村长在回忆中想起了几个人的名字，感叹了一句他们都是好小伙子，可机灵了，那恶灵还真会挑人。

    “好吧，我问完了，谢谢你们。”毫不意外，这些信息连病人家属都不一定能答上来，更何况从来没有过这种意识的两人，“话说既然只有这里有这种怪病，伱们没考虑过去其他地方？”

    刚一出口，克拉夫特就知道自己讲了蠢话。隔好些年才发一例的病，在这里可能还没一些常见死亡原因的零头。况且这个村子位置还算不错，刚好卡在了一个没有领主管辖收税、又离买卖东西的文登港不算太远的位置，甚至会有游商从这里经过。

    虽说这也意味着没有足够的保护，但对一个比较团结的村子来说，一起驱赶些野兽也不是很难，免去税收更是能让他们容纳更多人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发展成一个小镇。

    相比之下，“特色病”除了看着可怕，大概也就是疥癣之疾。

    说了蠢话的克拉夫特自觉结束话题，以自己兄弟俩有些私事要谈为由送走了村长和医生，临走前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到“果然是个富家大少爷，说不定还是什么贵族”之类的内容。

    关于这病，考虑到自己都算个半穿越人士，那发生点什么其他超自然事件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当然可以这么解释这个。哦，不对，在这该叫异态现象。

    不过从严谨的角度考虑，你把这个解释为一种特殊的急性中枢神经系统病变更为合理。可能是什么机会致病菌或寄生虫感染导致的，因为各人免疫系统情况有差异，所以只在特定条件下起病，而且发病率比较低。

    都在意识模糊中提到蛇可能是在村庄里一代代流言的影响，在潜意识中觉得有关系，自然感觉是被蛇的邪灵缠上了。

    而自己，则是在刚好去看了一地游蛇般的花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这病程……恕我才疏学浅，但这世上乱七八糟的病例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个。

    克拉夫特再次尝试活动自己的手臂，这次他不用表哥的帮助就把自己挪动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好了，很抱歉吓到你了。虽然之前看着很严重，但我感觉我正在好起来，所以能把那套放血工具收起来么？”他看着床边的莱恩，用力伸了伸脚，表示自己很好。充沛的精力正在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上，对肢体的控制也基本恢复，现在他感觉有点饿了。

    克拉夫特拒绝了莱恩的搀扶，自己爬下床，一脚重一脚轻地自己走到了行李旁边，抽出一根肉干，从中间扭断，把其中一段递给莱恩。

    对一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病人而言，他的状态好得不可思议。有力的咀嚼肌赋予牙齿撕咬腌制入味的肉干的力量：“看吧，我没啥问题。”

    “我都有点怀疑你刚才是装的了。”莱恩小心接过肉干，心有余悸，“要不我们在这休息几天再出发？”

    “不了，我感觉明早就能走。还有那个见鬼的的柱子，让他们把坑填回去吧，土踩实，我是不想再来这倒霉地方了。”纪念品没捞到，钱少了几个银币，还差点把自己人给整没了，堪称咬打火机级的烂活。

    “你确定？”

    “我确定，明天就走，你也不想等雪化了在烂泥地里骑马吧。另外记得提醒我，让他们把坑填实。”克拉夫特有点急切地想把这一切抛到脑后，他能感觉到自己从身到心都在抗拒从某些角度深究这件事，正好他也早想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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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旅途中

    虽说克拉夫特一再表示他已经完全没事了，以防万一，莱恩还是坚持在趴在他的房间里的桌子上凑合了一宿。当第二天他被刺眼的阳光和刺耳的木轴转动声唤醒时，看到的是早起的克拉夫特正拉开窗户。

    克拉夫特昨晚睡得不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晚上，想起来做点什么又怕打扰到莱恩休息。但早上的起来时并没有感到倦怠，还免去了早起的不适。

    他扫了一眼窗前的雪地。外面的雪还没明显的融化迹象，几串零散的脚印分布其上，给环境增加了几分人味。他转过身来，在莱昂面前伸了个懒腰，一天没活动的骨骼舒适地发出咯嘣作响的声音：“不能再好了，劫后余生的感觉真不错。”

    “啊，那确实。”莱恩打了个哈欠，“还有那個坑的事别忘了。“

    解决了用面饼和肉干组成的早饭，整理好不多的行李，再披上斗篷往马背上一跨，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程。

    当然，临走前克拉夫特跟着莱恩找到了昨天那位医生的家里，有些不舍地从钱包里掏出一个黑银币递给那位医生，作为昨天的诊金。顺便说明自已经对那根柱子失去兴趣了，大家完全可以把土填回去，明年照常在上面种地。

    这份不舍里面，大概有三成是因为零花钱的短缺，七成是对这位医生工作的不认可。

    不过这点不快在正式启程后就迅速消失了。雪后初晴的时间段在冬天还是相当令人愉快的，既没有来时漫天的雪花遮蔽视线，导致在小路上要全神贯注防止走岔了，也没有平时在干燥土路上的尘土飞扬，只能用斗篷遮罩全身。

    雪地纵马的快乐让克拉夫特灵魂里的异界部分兴奋了起来，现在他处于一种熟悉骑术、又对雪中骑马感觉很新奇的叠加态。能享受新鲜体验的快乐，又不至于在马背上分心被甩脱下去。

    从村庄所在的小盆地地形出来后，两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顺着溪谷中的小道一路前行。

    久违的明媚光线驱散了两旁云杉林中的阴森，枝叶上覆盖着厚重的雪层，投下的斑驳阳光像亮片一样闪闪发光。

    森林凶猛、阴暗的一面被层叠的白色和交叠的光线光幕掩盖起来，以干净、迷人的面目示人。

    这一切对于本地人而言都是冬季少有的景色，在克拉夫特眼里更是有电影般的质感，不输初次观看纳尼亚传奇的震撼。这一刻的他仿佛化身某个游戏里的人物，骑马奔赴与巨人和神话生物决战的战场。

    他甚至哼起歌来给自己伴奏。可惜的是两个灵魂凑不出一副能唱歌的嗓子，美妙激昂的旋律只在他自己的脑海中存在，就算毫无音乐鉴赏能力的莱恩也很难忍受这样的调子。他拉开与克拉夫特的距离，保持在了不会清晰听到歌声，又能及时回头看顾克拉夫特的位置。

    ………

    “所以我们回文登港后买点啥好？”自娱自乐了一会后，克拉夫特加速赶上了前面的表哥，“你上次在哪找到的那对石头眼球，那上面符文雕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祖父很喜欢。”

    “……”莱恩很想说那就是自己图便宜，从认识的石匠那里挑了个他练手的物件，再让他自由发挥刻点东西上去。

    也不知道是那个石匠是不是真的那么有天赋，反正老伍德很喜欢那对眼球，安德森老师也觉得莱恩有眼光。

    现在双方肯定有一个有问题，要么那个跟自己一起喝酒顶不过三大杯的石匠是什么隐藏在文登港的奇人；要么说明老伍德和安德森弄的什么异态现象研究，也就是神秘学，没有任何意义。

    面对莱恩的沉默，克拉夫特毫不介意。他感觉自己的精力异常的充沛，充沛到他愿意对听到的每一个声音、见到的每一根树枝投去关注。

    哪怕莱恩没有听到，或者不愿意回答他，他也可以聊点别的。

    “那你觉得我上次带回去那把斧头怎么样，他们说是海对面的冰原上带回来的，还说是那些冰原人里侍奉异教神的人用的东西。”

    其实以克拉夫特现在的眼光看来，那个花了他整整五个王国银币的斧头，估计也只有造型粗犷这一点比较符合冰原部落的特征，上面沾着些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黑色痕迹。

    卖给他这东西的船长解释说，那是在血祭中留下无法擦去的痕迹，但现在灵魂中的异界部分对此表示完全不抱任何信任，只是拿着挑起话题。他现在很想摄取一些信息，不管什么都可以，类似于时不时地想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内容。

    “呃，他们喜欢就好。”莱恩构思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我觉得我们并不需要对此有那么高的要求，安德森老师也不会对此有什么特殊期望的。”

    如果克拉夫特真的很想给祖父一个惊喜的话，那他可以让克拉夫特自己在旅馆里休息几天，自己去找那个石匠。这次他打算找支形状奇特的石像手脚，再让石匠自由发挥一下。以此类推，争取明年冬天前给城堡里的收藏室凑齐一个系列。

    克拉夫特并没有就此作罢，在这个话题被终结后，他很快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问起了文登港学院的事。从那里一共有多少学者，到他们在学习研究些什么，各类他从前不那么感兴趣的内容，从好奇宝宝嘴里不断漫出来。

    但莱恩也是个粗人，长大后的目标就是当个骑士，开始认字的年龄比克拉夫特大得多。尽管师出同门，在克拉夫特跟安德森学习如何把字写成一团花的时候，他还正在研究如何看懂简单账目。

    虽说他来文登港的次数远比克拉夫特多，帮安德森给学院里同僚送信的任务也都是他在承担，可是这些内容属实戳到他的知识盲区了。他顶多知道文登港学院里占大头的是人文、法学和神学学者，还有一直存在偷窃尸体用于邪恶实验传闻的医学分院。

    其中莱恩最熟悉的，当属是流传在酒馆里的，医学院的那些恐怖传闻。泡在刺鼻液体里的器官，画着剥了皮尸体的恐怖书籍，还有深夜里围着开膛破腹的死者交谈可怕知识的狂人。这些东西莱恩自己谈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也存着吓退克拉夫特的意思。

    没想到这小子越听越兴奋，甚至还开始追问当中细节。问起了那些浸泡器官的液体闻起来是什么气味，里面具体又是些什么器官，医学院接不接受外人参观？

    为了堵住克拉夫特的嘴，也为了维护一下自己见多识广的表哥形象，莱恩在被刮完了肚子里关于学院的内容后，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在文登港认识的几个船长。

    这些一年之中在水面多过在陆地的人，是酒馆里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他们的故事从王国的最南端到靠北的文登港，再到更寒冷的广阔冰原，无所不包。真实性大大存疑，却有着被土地禁锢的人所无法想象的开阔格局，配合他们手上的作为证据的獠牙、骨头等物件，对年轻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莱恩要讲的，就是从一个他认识的船长那听来的压箱底故事，他对用这个故事堵住克拉夫特的的嘴有十足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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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中世纪福音战士

    莱恩在酒馆认识的这位船长叫威廉，人称大胡子威廉，文登港本地人，家境不错。这应该是比较谦虚的说法。

    此人一脸的大胡子，其实也才三十岁出头。在这个年纪能搞到船当船长，还是艘能远航的的双桅帆船，这属于典型的富二代，家庭积蓄比大多数小贵族殷实多了。

    威廉选择的航线是在文登港和冰原间跑来回，带去当地部落需要的酒类、小麦等物资，换回一些当地特产的动物皮毛，和一些在运气不好的时候拿来凑数的物件。

    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海另一边景色的人印象中，那边就是恐怖的蛮荒之地，茹毛饮血的野人在冰雪终年不化的冰原上追逐一切活物，不论是白色皮毛的大熊，还是误入此地的外来者。

    威廉每次都会反复地解释，有些在冰原边缘生活的部落，早就被往来的商船同化，甚至建起了小型港口、学会了诺斯王国的语言，用皮毛和矿石交换稳定的粮食，算数比在场各位中九成的人快。

    这时他的听众就会表示：“啊对对对，你说得很好，你再谈谈其他的部落吧？”

    因此，他并不容易招到水手，更不用说搭顺风船的人了。

    凡事总有例外，去冰原的人除了开拓商业蓝海的勇士，还偶尔会有另一些人——教会的传教士。

    了解一点教会的人可能会知道，在教会的逻辑中，拉人入教是算功绩的。不是在教会里记本子上的那种，是记天上的那种功绩，直接关系到死后能不能魂归天父怀抱，以及魂归天父怀抱后待遇如何。

    别看文登港这种鬼地方的教会像咸鱼一样，你去祷告他们连鸡蛋都不发，那是他们的主要市场不在这帮贫民身上，海上的水手信教比例还是很高的，甚至一些大船还会请一位神职人员长期驻船，对稳定长期航行中的精神状态很有好处。

    你笑他们广场上海鸥粪便都不一定能清干净，他们笑你怎么不想想为啥在城市里他们能买下能整出广场的地皮。这背后可都是大量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的功劳啊。

    至于当年开辟这块教区的人，早就封圣了。这个圣含金量多少不太清楚，但生前的尊荣不必多言，死后自然也是荣归天主怀抱，前往流淌奶与蜜的丰腴之地，在有翼之物的环绕中倾听圣乐，有幸侍奉无上之权威。数十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这片自古以来没有信教传统的土地，向无数水手传播了福音。这样的传奇，是教会里很多出身低微神职人员的榜样。

    那么，现在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现在想效仿前人的年轻传教士要去哪里呢？诺斯王国虽然不小，但各個地方基本都被大大小小的教区划清了。连文登港这种比较边远的地方，成为教区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见开拓新教区不易。

    威廉船长面前的这位罕见乘客给出了答案：冰原。

    那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传教士，捧着一本封面由深色皮革和金属饰物装裱的圣典，封皮正中由金箔勾勒出标志性的双翼圆环圣徽。身后同样年轻的随从一脸愁苦，背上背着两人份的行李。

    “对，我们要去冰原，你也不用带我们回来。可以的话请把我们在一个没有教堂的港口放下去。”还没被胡须包围的嘴唇平静地吐出了相当离谱的要求。身后随从脸上的愁苦又多了一分，带着些哀求的眼神看向威廉，希望他能拒绝这单生意。

    威廉一开始是不想接受这样的乘客的。

    这种年轻神职人员，身后还跟着随从，很可能是某个贵族家里没有继承权的次子，被打发去教会发展。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这样的人估计会视其家庭地位爬到一个不低的位置，最少也能管理一个小教堂。

    如果把他带过去，在冰原上把人弄没了，不管是不是他自己的要求，那都很可能扯出后续的麻烦。

    这种人要么是听多了传奇故事昏了头，要么是跟家里闹了矛盾后的临时起意，总之正常人都不可能穿着这么一身不便行动的教士袍、捧着精装版圣典去冰原传教。

    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点了，这身长及小腿的教士袍大概是学院里发的量产货，完全配不上他手里的圣典和身后的随从。这一套堪称人类迷惑行为的操作算是给威廉开了眼界——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二逼啊？

    出于避免麻烦的考虑，加上威廉仅剩的一点良心，以及随从哀求的眼神带来的压力，他要劝阻一下这个脑子里大概只剩下双翼环的家伙：“您的信仰令我钦佩，但冰原上的人都信仰他们那些野蛮的异教伪神，实在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适合去的地方。”

    威廉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既照顾了对方的面子，也说明白了那里的基本情况。伱甭管他们信什么，反正是竞争挺激烈的，不太适合你这种拎不动大家伙的人去开辟新领域。

    这话说完，他已经能看到随从眼里亮起希望的光芒，连被行李压弯的背都重新直起了几分。

    不幸的是，显然他们还是低估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

    “神会为真正的虔诚者指明方向，我不能忍受祂的子民被魔鬼扮成的伪神欺骗。我的家人也认可我的选择，就算我在这条道路上得其召唤，过早地前往流淌奶与蜜之地，你也不用担心他们怪罪于你。”

    可能是想到了教会的故事里圣人面对考验的场景，这位嘴上没毛的传教士坚定地昂起了头，顺滑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圣洁的气息，反衬得他的随从越发灰暗了。

    “可是……”威廉人都傻了。他自己也算个浅信徒吧，平时出海前也去教堂祷告，见的神父也不少了，但这样的架势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见，“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这也太……”

    他见过那些冰原上信仰异教神的祭祀，一般都是胳膊比他大腿粗，能按着活生生的猛兽放血搞血祭的那种，放这位去跟他们进行无限制竞争，良心上真的过意不去。

    “我最多愿意出十八枚金币，我是说城堡金币。”

    城堡金币，原名维斯特敏金币，也就是王国官方发行的金币，一般由国王和几个大贵族铸造。正面是皇室的石中剑徽记，反面是维斯特敏要塞的标志性宽大斜面城墙和双塔楼，城堡金币由此得名。是纯度相当高的硬通货。

    “当然，如果您不愿意的话，能给我推荐一位别的船长么？”看着愣住的威廉，年轻传教士有些失望。

    ……

    ……

    几天后，冰山号的甲板上。

    “费兰克神父，北海的景色不错吧？”问清对方名字的威廉，已经开始用称对方为神父了。反正是要去建教堂的，提前这么称呼一下也没错，金主高兴就好。

    ……

    “不是吧，十八个金币，就为了赶着去冰原送死？”克拉夫特听到这，眼睛都瞪大了。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别打断我。”莱恩讲得正开心呢，他示意克拉夫特骑慢些，好让他继续讲下去，“这不是故事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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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就突出一个实用主义

    冰海，以诺斯王国的角度来说，也能叫北海。从文登港出发，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进，很快就会进入这片海域。

    顾名思义，冰海因其漂浮的零碎浮冰得名。这些碎冰中，小的大概装不满一个酒桶，大的能勉勉强强被称作冰山。同时，因为这个年代的船只航速并不乐观，因祸得福的，这片海域上暂时是不会出现一对在船头“you jump，I jump”的情侣。

    最严重的情况，大概也就是在晚上撞上一座迷你冰山，需要拿着木板去底舱修补一番，再用木桶把水给舀出去。

    所以，在三十多天的平稳航行后，中世纪福音战士费兰克顺利踏上了冰原的土地。

    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这位未来的神父经受了过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考验。先是严重的晕船，再是食用船员钓上的海鱼后引起的严重腹泻。最后，随着越来越接近北方，气温一路下滑，他发现光凭他原来想象带的衣服，是完全不足以抵御这种严寒的。

    幸亏威廉手里还剩下几张皮草，他以一個友情价，真正的友情价——三个王国银币一张，出售给了费兰克和他的随从。这个价格过于诚实，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对送人自寻死路行为的歉疚。

    这些体验属实说不上友好，但很快威廉发现自己是真的小看这小子了。这位看起来有些娇贵的传教士居然奇迹般地撑了下来，在他的随从都抱着桅杆上吐下泻的时候，费兰克还牢牢地抓着他那本圣典。要知道，威廉本来都做好了他半路反悔的预案，到时候只退他一半船钱。

    如果不是张口会吐出来，威廉觉得费兰克一定会高颂圣人受难的经典部分，只是凌乱的造型让他看起来没有出发时那么圣洁了。

    在踏上冰原土地的那一刻，这位传教士赢得了威廉在内的所有船上成员的基本尊重，至少大家多少见识到他的信仰了。

    出于对信仰的尊重，威廉进而决定再一次地尝试改变他的想法，毕竟看到一个还不错的人一头创死在这个不讲理的地方，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反正船票钱已经到手了，看在这笔丰厚收入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加加班，回去后也多一条人脉。

    抱着这样的想法，威廉亲自扶着脚步有点飘的费兰克下了船，踩在了简陋的码头上。

    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沿着海岸线用乱石垒成的一道石堤罢了，为的只是在茫茫海岸线上标出不太容易搁浅的停靠区。大块的黑色石头间用了小石块和沙土填充，远看还有些形状，近看的话，你说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别人也信。

    十几个毛绒绒的身影早就等在了码头。他们的脸上画着难辨五官的花纹，而他们身上从头到脚的皮毛套装，从材料上来说等价一套板甲，缝制工艺约等于没有，实用价值在本地可以给满分。

    见威廉一行人下船，他们并没有取下携带的武器。其中那个比周围同伴明显高了一截的大个子走上前来，以一个带真熊皮毛质感的熊抱迎接了威廉，操着一口相当流利的文登港口音诺斯语问候了威廉。

    “啊哈，威廉，这可真是个惊喜，比预期时间早整整了两天。”

    “那当然，我可不希望朋友们久等。”威廉向身后的费兰克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在船上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随从拄着剑跟了上来，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大个子。

    “介绍一下，这位叫比约恩，名字意思是跟熊一样强壮。这里十几号人都得听他的。”威廉向费兰克介绍道，“对了，你来传教学过雪原这边的语言么？我得告诉你，他这样的是个特例。”

    “……”

    很好，第一步就卡住了，威廉也没想到费兰克压根没考虑过这个。这也很合理，他大概觉得诺斯语是什么世界通用语，或者干脆就觉得来冰原不算出国。

    这当然很好，起到了显著的劝退效果。于是威廉背对着费兰克，给比约恩比了个握拳往下砸的冰原人手势，意思是吓唬他一下，接着继续说：“这位想来冰原向你们推荐一下他的神，麻烦你给他讲明白这里的规矩吧。”

    比约恩看懂了这个手势：“这个简单，我们冰原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只要经过我们的传统仪式就成。我们现在就把东西搬回去。”他拉过一架用冰原里少有的木材做出的大雪橇，开始从船上卸货。

    ……

    ……

    费兰克听比约恩说得简单，结果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事简单的部分只有讲清楚流程。

    从这个靠着港口的聚居地，往冰原更深处望去，是被冰雪覆盖的贫瘠土地，视野尽头，突兀的山脉拔地而起，呈现出波涛般的姿态。这道天然的分割线，划分了真正的原始冰原和山脉这边的相对温和区域。

    这里的筑墙方式和诺斯王国差不多，但省去了其中的木质结构部分，取用了类似雪屋的拱顶式建筑。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植被就只有些低矮灌木和苔藓，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在常年零下的地方，伱真的不太需要考虑用黏土把石头粘起来后会散架，更不用担心下雨打湿松动的问题——只有暴风雪。

    松开人力雪橇，比约恩指着聚居地旁边一块比房子还高点的大石头道：“看到那边那块黑色大石头没，那就是仪式开始的地方。”

    在费兰克和随从的疑惑目光中，他憋着笑解释了冰原人的宗教传统：众所周知，在冰原上生存是自古以来最大的问题，所有的宗教内容都围绕着这点展开。

    理所当然的，你要展示自己的神很值得信仰，那就看你的神能不能赐予人强大的生存能力。老规矩是从部落规定的出发点，不穿衣服、不用工具、不带水和食物向远处的山脉进发。那片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山脉中，有着无数的洞穴，在深处你会发现“活石”，敲一块带回来做证明就行。

    整个过程大概会视各个部落到山脉的距离有所区别，持续几个月到一年不等，部落会以一种原始的民主投票方式选出几个人远远跟着，作为这场仪式的见证者。

    至于“活石”，据比约恩描述，和这冰原上绝大部分的石头差不多。拿来建房子的石头、作为出发点标志的石头，以及构成山脉的石头，都是同一种黑色岩石，只不过它的不同之处在于一看就知道它是“活的”，而且只能在山脉里的洞穴深处找到，被敲下的小块几天之内就会死去，只能由见证者当场验证。

    到地方后你自己选个山洞进去拿，反正你的神会指引你的。大家就不跟下去了，因为进去后不容易出来。

    你问没衣服、没工具、没吃的要怎么活下去？冰原上又不是没有动物，用神赐予你的力量去跟他们要啊。

    只要你能够完成这场仪式，证明了你的神真的能赐给人活下去的力量，那部落会给毫无疑问的神灵代言人修起最坚固的房子，你带回来的那块活石，会被嵌进墙里作为神迹的证明。老祭祀在三十年前受到石神的启示，在大家都信任的几位勇士见证下完成了这一项壮举，于是整个部落皈依石神。

    等他死了，他的继任者也要进行这个仪式。不过考虑到受神启的人其实非常罕见，大部分时候部落都处于无信仰状态。

    ……

    ……

    说实话威廉也是第一次听这事，他以疑惑的眼神看向比约恩，示意他是不是编得太狠了。

    “别看我，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从不拿这个开玩笑。”他比划了一下双方体格差距，笑了出来，“说真的，我没想过诺斯人参加这个仪式会是怎么样，但据我所知，你们的祭祀虽然挺多，能像我们老祭祀这样身具神力也没几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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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文登港

    “还挺合理的。”

    克拉夫特觉得表哥还真有点去酒吧里当游吟诗人的天赋，从威廉那听来的故事被他记得相当清楚，中间还有听来的海上与冰原的细节内容，被他合理地插入了这个故事里，就像他真的就跟着威廉旁观了这趟冰原之旅。

    可惜这路上就只有克拉夫特一位听众。要是在酒馆里，这样一个包含了海上航行、异域风情以及教会二逼等当今最热要素的故事，再艺术性地加入一些有关人类原始冲动的内容，一定能让全场听众给他买酒，反复讲一个月开個专场都没问题。

    但莱恩表哥暂时没意识到这个商机，他掏出水囊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继续讲了下去。

    ……

    ……

    冷风中，费兰克僵在原地。在这个还没有电视也没有贝尔格里尔斯的年代，大概除了冰原人外，很少会有人知道人类能赤手空拳战胜荒野。

    甚至很多几代没出过祭祀的冰原部落，很快就会变得对是否有人能完成仪式将信将疑，直到再次出一位绝世猛男来收拢他们朴实的信仰。

    不过现在有一个人脸色比费兰克还差，那就是他的随从。别人可能会觉得费兰克要就此放弃了，但他是了解费兰克的，不说话不一定是要回家，还可能是费兰克真的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来之前随从先生已经思考过很多糟糕的可能了，比如说糟糕的生活环境，极不友善的当地人，还有如何从无到有建起一座教堂。这其中最糟的也不过是费兰克要效仿一些教会历史上的硬核狠人，亲手建起自己的教堂——那他也只能奉陪到底。

    现实远比想象要离谱的多，如果费兰克真想参加这个仪式，那是他亲自去，还是自己这个随从代他出发？这两个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非是在费兰克死后自裁，或者早点冻死罢了。

    “圣典记载了圣约翰赤足走过烧热的铁板而不伤分毫，那为了传播主的声音，我也将接受主的考验。”费兰克抬起了头，坚定地看向了那块作为出发点的石头，“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威廉愣住了，跟来的几个水手愣住了，连比约恩都震惊了，那些还在从雪橇上卸货的冰原人一脸懵逼，他们听不懂诺斯语，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在威廉反应过来前，比约恩迅速收敛起了随意的笑容，摘下他的皮毛兜帽，拿出认真的态度注视着费兰克。在得到费兰克同样坚定的眼神回应后，他放慢语速，像是怕费兰克听不清似的，用清晰的诺斯语一字一顿道：“这不是玩笑。”

    费兰克点了点头。

    旁边的威廉能从比约恩被矿物染料涂满的脸上，清晰分辨出之前从未见过的尊敬严肃表情，吓得他没敢开口。他整理了自己的胡子，左手伸向背后背着的单刃斧，威廉几乎以为他要拿斧子把费兰克血祭石神了。

    但比约恩并没有去握斧柄。带豁口的斧刃划开他的手掌，鲜血从掌心滴落，而他恍若未觉。他高举鲜血淋漓的手，张开双臂，向远处的山脉大吼：“黑尔赫斯！”

    这下周围的冰原人听懂了，他们脸上浮现出说不清的表情，毫不犹豫地丢下手里的东西，连没被固定好的酒桶滚远了都没注意到。

    “黑尔赫斯！”所有在场的冰原人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巨大的声音叫开了聚居地的每一扇门，身着不同皮毛外衣的冰原人，无论男女，无论年轻年老，都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向这边走来，迅速在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

    其中一个跟比约恩一样身材特别高大的冰原人伸手拨开人群，为身后比他还高半头的老人让开道路。威廉认识他们，一位是比约恩的父亲，整个部落的首领。而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就是部落的老祭祀，也就是三十年前站在这里的人。

    祭祀缓步走到被人群围住的费兰克面前，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对他比自己矮了小半截的身形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从和其他冰原人差不多的粗制皮毛衣服中抽出了一柄石刀。

    和比约恩一样，石刀在左手掌心划过。伤口很深，却只有少量深色粘稠的血液从创面渗出。老祭祀伸手，用血液在强撑着不倒下的费兰克脸上抹了一道黑红色油彩般的血痕，转头看向比约恩。

    “老祭祀认可你的勇气，我们也向群山告知了你的到来。石头下剥离一切外物，你就可以出发了。”怕费兰克不放心，他补充道，“负责见证仪式的勇士马上就会选出，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都不需要担心你的名誉问题。”

    …….

    ……

    “啊这……”克拉夫特彻底无语了，“所以雪原那边给不给收尸啊？”

    “不得不说，他还真是个真男人。”莱恩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但是你猜错了，第二天威廉他们去找这家伙的时候发现他居然没死。”

    “啊？！“

    “不仅没死，而且他们还是在离石头整整五公里的雪地里发现了昏迷的费兰克。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体温高得烫手，就像是一夜之间把身体里的油脂都烧完了一样。”莱恩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型有些偏圆，很难想象要是发生在他身上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总之他就这么意外活下来了，那几个负责见证的冰原勇士里就有比约恩，嘲笑了一下他的神不太行之后也没拦他们。”

    “我宣布这是这个故事里最大的败笔，伱当你是在熬猪油呢？往锅里一丢就缩水了。”

    “可是这可是真事啊。”莱恩耸了耸肩，表示对孤陋寡闻表弟的鄙视。

    这下克拉夫特可不服了：“你怕不是听威廉喝醉了讲的，还能有证据不成？”

    “还真有，你不觉得费兰克这名字很耳熟么？你想想文登港学院里谁叫费兰克？”

    “神学院那个费兰克教授？不可能吧，他那一脸皱纹都要垂下来了，少说六十岁往上吧？”克拉夫特确实知道这个人，据说安德森老师说跟他关系很差。在学院的时候这人仗着神学院势力大，再加天生合不来，没少排挤安德森这些喜欢搞异态现象研究的。

    这人不太喜欢学院外的人踏进学院大门，尤其是看不起伍德家族这样没啥文化的“乡下贵族”，莱恩和克拉夫特有时去给安德森的熟人送信还得小心避着他。

    莱恩发出了打嗝般的笑声，“我可是请了威廉三瓶酒才知道的他的黑历史，安德森老师都不一定清楚。他那个压根不是皱纹，是变干瘦后皮肤太长了，不然你以为他还能一大把年纪还头发金黄？”

    “好了，这也快到文登港了，你可以找个神学院的学生去问问费兰克是啥时候来的学院。我猜他就是变丑后不敢回去，才留在了文登港。”

    多亏良好的天气，两人的速度远比来时快。等到故事在两天多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地讲完，前方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建筑，规模远超这两天里落脚休息的村镇。有座高出一大截的细长建筑在其中尤为显眼，那是学院的钟楼，由教会出钱帮学院建成，也自然位于神学院的地盘。

    带着些许的鱼腥味的风，微颤的钟声。克拉夫特知道，他们又回到了这个王国北域少有的城市，文登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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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喜欢在中世纪逛街的多少沾点那啥

    重新回到文登港对人对马都是一件好事。

    在整整两个大晴天后，积雪逐渐开始融化，白色从大地上褪去，露出底下肮脏的色块。而产生的积水，很快就会把道路变成由小型泥潭组成的地狱。

    要是出发再晚一些，就会在令人绝望的泥泞中，被马蹄溅起的泥点弄得怀疑人生。你可以选择在外面罩上一层斗篷，但也得做好到达目的地后多出半斤重量的心理准备。

    克拉夫特感谢了两天前决定尽早出发的自己。现在的两人，已经骑马走在文登港的石板路面上，马蹄与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没错，文登港是有石板路的，至少在几条主干道上是这样。作为港口城市，虽然不是什么大港，也是得考虑交通问题的。载着货物或者渔获的马车每天来往不停，前者会在土质路面上留下深重的车辙，后者滴下的水会让泥土终年保持浆糊状态。

    因此，出于最真实的实用考虑，文登港拥有了高贵的石板路面。由于在海边，还能找到充足的沙子可以用于铺垫和填充缝隙，防止泥水在浮动的石板下积聚，变成一脚踩下去会从缝隙间喷出污水的“陷阱”。

    有心的设计者甚至在路边设计了排水渠，并适当抬高了道路中央的高度，做出扁平的钝角三角形横截面，使积水向两边流动。或许无法跟另一个世界的路况相比，但在这里已经是一流道路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了，克拉夫特会毫不吝惜地向设计师送上赞美之词。

    但就算这样的路面，也无法解决目前克拉夫特遇到的问题。

    “我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现在不会有人出来摆摊。”

    路中央的积雪被清扫开，在排水沟边静静等待融化。这给马车的行进提供了方便，显然也占据了本来的小摊贩的生态位。现在的气温不低，当然也不算高，至少没高到适合出来摆摊的程度。

    文登港是没有古董店的，这种比较高端的市场在这里不存在，想买点啥比较奇怪又有年头的东西，优先考虑的是路边地摊。这些摊子其实很多一部分是水手的副业，处理一些从各处得来的零散小件商品，换几个适合在酒馆变成啤酒的铜币。

    幸而也不存在什么造假、做旧一类的问题，因为也没这個精力和技术去给地摊货色上这等操作。

    没了地摊的街道有点冷清。这个年头的大街尚且没有进化出楼上住人、楼下店面的形态，街道两旁以纯粹的民居为主。这些两层或三层的建筑采用半露明结构，在支撑的木框架间填充砖石与粘合剂，精致点的会对墙体进行一些浅色粉刷，与显露一半的框架形成色差对比，像刚打完轮廓线条的素描画。

    跟之前的小村庄里的单层相比，这里的房子更高，也需要更好的承重，不容易在第一层掏空一面墙来展示内部，只有横向伸出的招牌展示它们的功能。这样的招牌也不多，视野所及范围内只有“酒馆”“裁缝”“面包”，远一点还有另一个“酒馆”。

    “没关系，我去问问那几个我认识的船长，他们总会有几件看起来就很神秘的玩意。”莱恩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先自己一个人逛逛，我们傍晚在学院门口汇合，然后一起去找个地方住下。”

    “啊，那为啥不带我一起？”克拉夫特完全不理解，但莱恩已经骑着马消失在了岔路口，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正午的阳光下，突然拥有了一下午单独活动时间的克拉夫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他勒马停在街头，看着行人车马穿梭，一头的雾水。

    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几个水手唱着船歌，勾肩搭背地拐进前面挂着酒馆牌子的建筑；载着几桶鱼的马车从门口路过，木桶里一条倒插着的大鱼还在扑动尾巴，两个穿着学者袍的人用袖子挡住鱼尾上甩出的水珠。

    克拉夫特观察着这一切。船歌有些跑调，水珠顺着鱼尾上青蓝色的线条运动，然后被甩脱，棕色的学者袍上袖口上有两滴被洗淡了的墨水印。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从某天起就是如此。

    他变得……充满兴趣，主动地去捕捉更多的内容。骑马飞奔时会去注意树梢上华丽的积雪，硬是要追上表哥聊天，在街道注意水滴和墨点。

    按理来说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有意注意于什么时，就必然会忽略更多。然而他的收纳渠道好像突然得到了扩宽，充沛的注意力能被分配到更多的东西上，搜罗来更多的不管有用无用的信息，而且他正对这种行为兴趣盎然。

    像捡起地上的每一枚硬币，像搜罗整本书里散落的数据汇聚成册，像嗦干净筒骨里的每一滴骨髓。他从这种行为中得到了一种满足，怪异的满足。

    他发散的思维在蔓延。船歌的那个调子音调应该再高一点，或许会更加自然；鱼尾好像在上次来港口见过，这种鱼有着尖利的嘴；水珠在空中变形拉长，越过袖子的阻拦向它主人的脸上飞去……

    “哎，该死的!”怒骂声打断了克拉夫特的继续发散。

    那是穿学者长袍的两位因为躲避水珠撞到了一起，其中一位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手掌着地趴在了地上。

    克拉夫特使劲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摇出去，策马绕过与车夫争执的学者。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这种不受控制地去注意各种无关东西的行为很像强迫症，异世界来的那一半就有过相当典型的强迫症，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非常明显。他会去计算楼梯的级数，不断地清洗双手直到发皱，或者反复地进行三次吹气。

    这次半穿越，或许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太过紧张了。熟悉又陌生的身体，融合的思维模式，不太习惯的环境，都有给异界的那一半制造太多的焦虑的可能。但他并不确信如此，毕竟卡及格线的精神病学分数明显不是他努力的结果，而更近似于老师的努力。

    骑马沿街而行，克拉夫特决定先抛开这些，干点别的换换脑子。

    比如说，他可以去找找有没有卖纸笔墨水的地方。

    这里的克拉夫特在安德森老师的教导下，加上一点点的祖父的督促，才无奈学习了如何用精致复杂的花体书写。异界部分却是个花体的爱好者。虽然不是同一种字符，但相通的书写方式让他想试试手感。

    比起又一个没啥特点的小物件，克拉夫特觉得祖父和安德森老师会更愿意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出去逛了一趟的孙子/学生练了一手好字这事就很好，很惊喜。乐观情况下可以是对他们教育水平的认可。

    抱着这样的想法，压根没对突然消失的莱恩表哥那边有啥期待，克拉夫特开始在街上寻找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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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本地特色医患沟通

    暂时甩脱了奇怪感觉的克拉夫特开始寻找售卖纸笔的地方，他想找的是一只做工精细的蘸水笔。

    墨胆还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圆珠笔之类的更是遥遥无期。大家还在用一种比较简单但低效的方式，那就是直接把笔尖探进墨水瓶里，蘸酱一样蘸点墨水出来，写几个词后再伸进去蘸一蘸。

    用得熟练的人看起来会比较优雅，不太习惯就会看起来像蘸酱油，特别是在用墨碟的时候。不过这样的代价换来了一个好处，蘸水笔柔软的薄片金属笔尖，能在方向正确的时候写出粗细变化流畅自然的笔划。同时因为笔的结构，就决定了两個世界的花体字写法基本一样。

    这样的书写质量需要着对这里而言比较高的工艺水平，来制作合格的笔尖，想要好用的就去专门的店铺买吧。

    克拉夫特顺着街道一路走到了底，才在城市中心的圣西蒙教堂广场旁发现了要找的地方。店铺的主人是个教会的信徒，在这里开店也多是供应神职人员所需，卖的纸张质量很好，然而笔大多是誊抄圣典用的平尖笔。

    “您的信仰让我印象深刻。”克拉夫特看着狭小店铺里丰富的宗教元素恭维了一句，木雕的带翼圆环符号占据了柜台后的半面墙，带着双翼圆环护身符的老人在两高一低的三叉烛台边阅读圣典。

    烛台没有点燃，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投射下来，纤尘在有点沉闷的空气里漂浮，勾勒出光带的形状。他自己在店里逛了一圈，然后才出言搭话。

    “谢谢，要买什么东西么？”被打断了阅读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不是教会的人，也不像神学院的学生，态度比较冷淡。

    “我想要一支普通的蘸水笔，只有笔尖也行。”克拉夫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圣典，是质量很好的手抄本，“像这样的纸我也要一些。”

    “我找找。”店主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向货架走去，拿起了一个盒子，“你是学院的学生么？”

    “不是，但是我的老师来自学院。”

    “那我可以给你打个折。”老人转过身来，把打开的盒子放到柜台上，里面躺着一支黄铜笔尖的蘸水笔，松木笔杆被打磨得很光滑，“还有纸，这种纸写起来比羊皮纸还流畅。”

    “啊？”克拉夫特有些意外，他从没想过安德森老师的身份还能带来这等待遇。

    老人并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点清纸张递给他：“学院的都是很好的人。”

    ……

    ……

    谢过了店主的克拉夫特抱着纸和装笔的盒子走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折扣真的很香。

    他把东西塞进固定在马身上的包裹里，牵着马在广场上享受下午的美好阳光。此时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冬日的寒冷被从大地上驱赶出去，他可以久违地散散步，就从圣西蒙广场开始，再从南北方向的主干道一路向北走，路上随便找点什么吃的，然后在傍晚时分到达文登港北区的文登港学院。

    学院和教堂作为文登港最重要的两个建筑，一个在城市北侧外围，一个在靠近港口的城市中心，一看就觉得低了一头，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教堂早在圣西蒙来文登港传教的时候建起，那时候的文登港规模还没有那么大。而学院的建立就要晚上二三十年，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教会的出的钱，直接就导致了神学院在整个学院里一家独大的情况，其他的学院都得靠边站。

    包括学院那座标志性的钟楼，更是资金充足的教堂全款建造，内饰外饰全请的教堂自己的建筑师，每天听到钟声一抬头就是一座建得跟教堂塔楼一样的钟楼，说是教会学校都没啥问题。

    冬天的圣西蒙广场还算干净，不管是鸟粪还是积雪都被清理一空。从前面居然还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来看，大家还是非常信任教会的清扫工作的。

    再走近一看，啊，居然是之前见过的那两个穿着棕色长袍的学者。一位正托着左臂坐在圣西蒙像下，背靠底座一脸痛苦。另一位在一边站着，跟三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说话，不时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再走近一些，克拉夫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不，真的不用了，帮我们找个诊所就行，不用这么打扰你们。”

    “真的吗，我觉得他是伤到了骨头，还是带他回学院看看吧，我们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一位卷起黑色衣服的袖子，显得非常热情，完全没注意到他同伴扭曲的表情和把他往一边拽的手。

    然而听到这话，那位棕袍的学者拒绝得更坚定了：“虽然很感谢你们，但真的不需要了，他真的只是一点小伤。”

    坐在地上那位学者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但为了配合同伴的话，还是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是的，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浪费你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然而那位热情的人还是不愿意放弃，一脸关心地伸手去扶。另一位黑色衣服的人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拼命把他往回拉。

    而与他交涉的棕袍学者往前一步挡在了同伴和陌生人之间，环顾四周想要求助，冬日下午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在附近的只有克拉夫特一人。

    他看克拉夫特腰上挂着剑鞘，一身看着布料不错的衣服还披着斗篷，感觉是个出门的小贵族，至少不至于是个托，于是向这边挥手喊道：“那边那位先生，能请您帮个忙么？”

    克拉夫特好像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黑色衣服，是学院的学生，其他的学院成员却有些害怕他们，甚至搞得像当街绑架。结合他们的谈话，答案好像出来了。

    哦，你们是医学院的是吧？我刚听说过伱们的恐怖传闻。

    那位热情的医学院学生还没搞懂为什么自己的同学不需要自己，而要让路人帮忙，但他还是主动地抢先介绍了情况。

    “我们是医学院的学生，老师让我们出来买些实验材料，正好遇到了法学院的同学。“他解释道，深褐色卷发下是相当阳光的脸庞，脸上关切的表情是克拉夫特所熟悉的，“他好像骨折了，能帮我们带他回去么，我不太放心外面的诊所。”

    嗯，看出来了，你们这不正在跟实验材料商量么，只不过他看着不太愿意。

    “实验材料”被抢了话，急忙开口为自己解释：“不，我真很好，能带我去附近的诊所么，或许敷点药膏我就会好起来了。”以目前这个气温，他满头的汗水不是很有说服力。

    他的同伴还想补充一下，但克拉夫特打断了他。

    “能让我看看么？”克拉夫特看他一脸紧张，补充道，“我叫克拉夫特.伍德，伍德家族是在战场上取得的荣誉，所以对外伤还算熟悉。”

    异界的那一部分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而本地的这一部分知道怎么快速取信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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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没有希波克拉底的世界

    “话说，我刚才好像见过你们。”克拉夫特的记忆运转了起来，刚收纳入库的细节被从后台翻出来，“是往前扑倒后开始痛的吗，是肩膀对吧？”

    明明只是刚好从他们旁边经过，但异常完整的过程却已经在不自觉中被刻入脑海，鱼尾洒出的水珠，抬起袖子遮挡避让，碰撞，失去平衡，然后向前倾倒。反射性地伸出双手作为缓冲，先是双掌着地，而后是整个前臂撞到了地上，发出痛呼。

    在他被托着的手臂袖子上，还留存着刚才在地面上摩擦留下的痕迹，手上还有几道擦伤，暂时没顾得上处理。他托着肘部，实际上是在控制肩部的活动。

    没错，完全符合，就是他了。

    看他们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克拉夫特补充道：“试试这个动作，把你的肘和拳头同时贴到胸口。”他示范了一下，屈曲左臂，很轻松地把拳头和肘部都贴到胸口，“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个动作，手和肘必然有一個是碰不到的。”

    坐在地上的学生忍着疼痛勉强试了试，确实如他所说，肘和拳同时只能有一个碰到胸口。

    法学院的同伴和三位医学院学生也好奇地在自己身上尝试了一下，毫无疑问，他们的肘和拳都能做到同时贴上胸口。小实验的成功让他们对克拉夫特的专业性有了认可，而贵族身份更是有效地拉高了可信度。

    还好他们对底层上来的军功贵族实际知识水平没啥了解，克拉夫特想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祖父对医疗的认知也就仅限于用清水把伤口洗干净，再找个会祷告的来试试。就算这样也已经是相当先进的理念了，比往伤口上抹把灰的人少说领先了一个版本。“我的家族对外伤比较了解”这种鬼话也就自己编得出来。

    嗯……大概也不能算是完全骗人吧，在崭新的二合一版本的克拉夫特出现后，这家族多少算是多了个对医学有正常认知的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就目前这里的社会环境而言，克拉夫特的医学认知有亿点点超过“正常”水平了，以至于大部分可能都没啥用。

    不过眼前这个状况可以不被划入没啥用的“大部分”里面。

    理顺过程后整个逻辑就清晰起来了：一位平时不太运动的学生，摔了一跤前臂着地，之后就托着一只胳膊，肩膀疼痛，肘与拳不能同时贴到胸口。

    送分题啊，送分题！已经是喂到嘴里了，属于考试的时候看到可以与老师露出默契一笑的那种。

    如果你是一位在考试前确实认真准备了的医学生，当然，指的不是现在旁边这仨站着的黑袍人，是异界来客部分的克拉夫特认识的那种喜欢熬夜掉头发的那种。那你应该会在某本过于厚实的书里发现一个颇有年代感的词——Hippocrates法。

    一个乍一看和其他词没啥区别的家伙，但是读出来后就会发现这家伙可真耳熟啊，跟某个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名字真像啊。

    还真是他，希波克拉底，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那个希波克拉底。很多人，包括克拉夫特自己原来也没想到，一个古希腊人搞出来的东西，居然隔了千年还能出现在教科书上，依旧是标准的治疗手段，用于肩关节脱位。

    “肩关节脱位。我的意思是说，就是你的骨头的一端，从肩膀里本来该呆着的地方掉了出来。从我个人经验来看，是伱扑倒在地上那一下导致的。”克拉夫特解释了一下。很可惜的，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希波克拉底，让本不发达的医学水平雪上加霜。

    旁边几个医学生在克拉夫特说完后，既没有发出恍然大悟的“啊~“一声，也没有点头表示“我们学过的”，反而露出了一种令克拉夫特很不安的钦佩目光。那位热情的褐色头发学生更是明显，几乎把“你们贵族真是家学渊源”写在了脸上，看起来很想来具体地请教一下。

    不是吧？没了希波克拉底，你们这边就没个希波克拉顶之类的研究下这类东西？

    克拉夫特悲从心来。这事不对啊，要知道文登港是很大一片地区里唯一的城市，文登港学院的医学院学生是这个水平，那估计也别指望什么了。自己以后要是有啥小毛病，一个阑尾炎就有概率直接给自己送走。

    坐在地上的法学院学生听他说的内容有点可怕，表情又有些悲凉，紧张度一下就拉上来了：“那我这只手还有救么？”

    “当然，当然，你这个情况问题不大。”克拉夫特从对前途无亮的绝望中回过神来，“你还能走么，我需要一张床让你躺下来才好治疗。”

    他上前扶起地上的患者，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广场上连个公共长椅都没有，看起不是个适合发挥的好地方。

    “要不去我们医学院吧，我们那床多。”知识水平一般，但人确实不错的褐发医学生发出了邀请。

    “啊，那会不会……”

    “不用担心太远，我们的马车就在附近，反正你们治好也是要回学院休息的对吧？”

    ……

    ……

    “我叫卢修斯，夏普的卢修斯，来文登港四年了。”褐色头发的热情小伙在马车车夫的位置自我介绍道，“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太幸运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旁观吗？”

    最终几人还是上了医学院的马车，坐在后边的载货空间里摇摇晃晃地向医学院驶去。出于对克拉夫特的信任，外加克拉夫特腰间的剑令人比较有安全感，法学院的两人思考了一下后没有拒绝。

    如卢修斯所说，他们确实是出来采购实验材料的。乘客们脚边就有些不知装着啥的瓶瓶罐罐，屁股底下还垫着一个有点沉的木箱，有大件的物品在里面随车身的震动而晃动。箱子边上还靠着些看起来有些像干草和树枝的干燥植物，其他的一些零碎物件被堆放到了角落里，要很小心才不会踩到它们。

    克拉夫特在马车边上骑马跟着，没有拒绝卢修斯的请求：“那得病人同意才行。说起来为什么你们医学院会有很多床？你们在学院里接待病人么？”没想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学院到医院的对接，说不定还有在临床上进行教学，似乎理念还是蛮先进的嘛。“

    “……”

    卢修斯陷入了奇怪的沉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后面的法学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借用了医学院马车，待会还得借用他们的床，让他感觉自己刚才的言行其实有些不太妥当，仅凭一些风言风语就对自己的同学有了不好的怀疑，实在是不符合法学精神。

    所以，出于愧疚和自责，他同意了卢修斯的请求：“没有关系，今天多亏有你们帮忙，只是旁观治疗而已，我怎么会拒绝呢。”

    就这样，在融洽的氛围中，卢修斯带着克拉夫特从学院大门畅通无阻地进入，拐了几个弯后到了克拉夫特以前从没来过的医学院地盘。路上竟然都没有守卫来询问一下克拉夫特这个没穿学院衣服的外人，就凭卢修斯一路刷脸过来了。

    等走进房间，躺到了石质的床上，肩关节脱位的法学生感觉有点不太对了。

    说是石床，四方形的外观不如叫石台更加合适，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个什么用途。

    虽然卢修斯还给上面贴心地加了层垫子，但这房间是不是有点偏大啊，周围咋还有阶梯排椅的？？

    这下克拉夫特也沉默了。他在一些科普视频上看到过这样的古老医学院教室，是什么教室他不好说，这床上一般躺的什么人估计也不太好说。

    考虑到病人的情绪，他不想解释，只是让病人躺好，脱掉他的上衣。在衣服脱下后，能明显看到患侧的肩峰凸起，呈现出一个和正常圆润肩膀明显不同的、感觉有点点方的形状，完全确认了判断。

    确认他的左臂没有异常活动和疼痛，又把肘弯曲九十度检查了骨性标志位置正常，排除了可能存在的骨折和肘关节脱位。

    “接下来我要把你的骨头蹬回原位，放松一点，不要用力。”克拉夫特脱下一只靴子，用脚踩在脱位的肩关节腋下，抓紧他的左臂，摆出了足有千年使用历史的经典复位姿势，“来个人，帮忙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好家伙，话音刚落，后面排椅上刷一下站起来五六个穿黑袍的，直接给人手脚身体全给摁牢了。克拉夫特都没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开始均匀地用力牵拉手臂，脚把肱骨头往外蹬，同时开始旋转他的手臂。伴随着一声标志性的响声，肱骨头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整个肩膀的外形也恢复了正常。

    “好了，放开他，再给我块三角形的布料好么，胸口那么大的就行”克拉夫特伸手阻止了患者活动重获自由的肩膀，把他的手放到胸前，“二十天内你的这只手只能吊在胸口了。”

    还好这里是医学院，克拉夫特很快拿到了一块刚裁出来的三角麻布。把患肢固定到他的胸前，再嘱咐一下二十天内不乱动，放走了已经变成教学样本的法学院学生。

    就那么一会，教室里就多出了两排黑袍人，再不跑的话他们对自己能否回到法学院就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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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莱恩表哥在门口》

    患者的同伴很快就带着他消失在了教室的门口。

    克拉夫特很能理解他们，这种理解不需要自己躺到石床上去体验一下被一群黑袍人围观的感受，大概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会在身处解剖教室中央的时候，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特别是当你不是观众，也不是操作人员的时候。

    而在克拉夫特眼里，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就像是大学每一个周一早上的第一节早课，夹着电脑包的老师因为昨天的夜班晚了几分钟走进教室。正想向同学们道個歉的时候，却发现教室里压根没几个人。

    而他每一次转过头去看ppt，再转身回来就会发现教室里好像多了几个人，如此反复十来分钟，在他结束一个阶段时，抬起头来想起要点名了，就会猛然发现，整个教室居然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克拉夫特面对的就是这种熟悉的灵异现象，只不过以前他在台下，现在他在台上。

    他刚给病人做完检查，外加一个手法复位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一个少说有四十来个位置的教室已经被不知道哪冒出的的黑袍人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门口还有来晚的人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是不是还能溜进来。

    这等学习精神，让克拉夫特有些汗颜。毕竟他就是那种周一早课从来没有准时到过的超级懒狗，只有早课从来没到场过的寝室坚守者能与他一较高下。现在面对这么一群热爱学习的人，他们的气势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您精妙的家族绝技真是令人震撼。”看气氛有些尴尬，坐在后排的一位黑袍人赶紧站起身，从阶梯上走了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卢修斯立马跟上，在半个身位后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讪笑。

    “这位是我们学院的卡尔曼教授。”卢修斯介绍道，“听说有一位慷慨的贵族愿意分享家族相传的宝贵知识，特意赶来道谢。”他的脸有些发红，在有些苍白的肤色上一览无遗。

    本来卢修斯的想法是，克拉夫特看着是个不错的人，竟然愿意让他们旁观自己的家传技巧，但又没说多少人，所以我去拉个关系不错的卡尔曼教授来，多一个似乎也没啥问题。

    在克拉夫特还在仔细检查的时候，他悄悄溜出去敲响了教授的门。

    然后问题就出现了，他是这么想的，剩下的两个人也是这么想的，被叫上的人都是那么想的。

    经典情节就那么发生了，“这事我只告诉你”在短时间复制得到处都是，等卢修斯在一个比较隐蔽的房间找到卡尔曼教授再赶过来时，别说三个人，那是前三排都没位置了，抢先到位的同学已经在帮克拉夫特按手按脚了。

    “真是感谢您，愿意无私分享知识的人如此罕见，正因此也十分高尚。”卡尔曼教授一看这个人数就知道不对，不动声色地往卢修斯面前挪了一小步，挡住了这个冒失鬼。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方还是个贵族，虽然是同意了，但你卢修斯搞了这么一帮人围观别人家传技术算怎么回事？

    卡尔曼的教授的思路是，贵族多半都吃荣耀、高尚名声这一套，尤其是小年轻，先看看这事能不能糊弄过去了，不然要起了矛盾估计卢修斯不会好过。回头再考虑下给点啥实质性东西，不能让家长找上门来，那麻烦就真大了。

    “您言重了，只是些小技巧，能有帮助就再好不过了。”克拉夫特现在也有点紧张，不过他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在别人学院里未经管理者同意借用了教室，结果一抬头发现被人当正课听了，后排还坐了个教授，这种事情想想都能大白天的吓出一身冷汗。

    不过这位教授的态度居然意外的和善？要知道克拉夫特刚开始接触病人那会，日常被老师夺命连环十八问，招招致命，直戳知识盲区，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高级待遇？今天这场面吧，不说受宠若惊，也只能说是惊骇欲绝。

    好，实在是太好了，卡尔曼教授想道，这就是典型的那种阅历不深、脑子里充满荣誉感、对物质利益非常不屑的年轻有德人士，跟自己身后这个卢修斯基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在克拉夫特还在紧张的时候，卡尔曼教授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要怎么做了。

    教授面露难色，握住了克拉夫特的手，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我希望您原谅一位才能有限之人的请求。”

    “？”

    “即在一个追求更多知识来挽救天父所赐予之生命的地方，光凭我这样的人，不幸缺乏足以培养后来之人胜任如此重任的能力，因此经常希望有兼具品德与才能者分担这种责任……“

    “？？”

    “对这样应该去完成更崇高使命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使其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光，实在是令我感到惭愧……”

    “？？？”

    “但为了让更多的躯体免遭苦难，在祥和安宁中度过短暂的一生后回到主的怀抱，我还是不得不满怀歉意地提出这个请求……”

    请原谅这边的克拉夫特跟安德森老师学习的时候还没进展到这个阶段。这种开口前要深吸气、说完要用最大肺活量的长难句，以他的文学造诣不是特别好理解。这么一套半分钟的组合拳下来他已经完全被绕了进去，估计一时半会理不清了。

    “所以我想邀请您这样的人来担任文登港学院的医学院讲师。”卡尔曼教授以一句总结性的收尾结束了他的发言。

    “啊，这……”

    “请务必不要推辞，即使不能常来也可以，但如果您在这里交流学习后愿意参加我们的考核，我们愿意同时授予您医学学士学位。”

    在克拉夫特尚未反应过来前，事情本质上已经被敲定了。以卡尔曼的思路，讲师这种东西他自己就可以拍板，属于那种对贵族而言拿出去很有面子、可以展示自己很有内涵的东西，但对他而言名额这种事情都是可以调整的。

    而学士学位，这年头的学士学位可不是异界灵魂那边每年七位数起步的那种。考虑到这边的高级教育机构本来就少，低得吓人的识字率，再加上学士需要的长期脱产学习，一般只有比较富裕的商人家庭或者有这种精神需求的贵族才会考虑这种奢侈品。

    同时也要算入高昂的书本费用、大量的时间精力投入，让人通过专业的教师、甚至一些显贵或教会成员的考核后才能获得，在获得后即有了申请执教许可的资格，含金量比维斯特敏金币还高。也可以说是让克拉夫特先上讲师位置的车，再进一步学习考核补学位的票。

    ……

    ……

    “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克拉夫特一脸的受宠若惊。这才见面没多久呢，他已经坐在教授的房间里喝茶。面前坐着满面笑容的卡尔曼教授，还有跟克拉夫特一样懵逼的卢修斯，他正拿着啃了一口的饼干，对发生的一切处于一种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的懵懂状态。

    “这几本是我年轻时的珍藏，送给克拉夫特讲师这样有志于医学事业的人正合适，希望研读之余也跟学生们多讲讲自己在医学上的独到理解啊。”卡尔曼教授推出几本装订整齐的手稿，木制封面的棱角被仔细打磨过，圆润顺手。

    就克拉夫特的记忆而言，这似乎还没出现活字印刷术，雕版式的整页印刷暂时还没达到精心抄录的手稿这种细腻程度，这几本手稿是他袋子里这点钱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不过他好像听懂了教授的意思是这书很宝贵，让他多把肚子里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学生们分享一下。

    “一定的，这是我的荣幸。”克拉夫特慎重收下这几本跟内外科比起来算是小家伙的书，像是从祖父手里接过五年份的零花钱。

    又啃了一口饼干的卢修斯看着这书感觉有点眼熟，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加蜂蜜的大麦茶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要问教授上次你送我的书怎么跟这长得那么像。

    教授投以“我还有账没跟你小子算”的眼神，让他把话都憋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光线渐黯，在温暖的烛光下，桌上麦茶和饼干飘香，气氛愉快祥和，克拉夫特与教授谈起了肩关节脱位的解剖学原理，卢修斯在旁边连连点头，学术氛围浓厚得能以此构思一幅中世纪版小《雅典学院》，画到医学院的大厅里去。

    如果真要作这么一幅画，那克拉夫特愿给它取一个足以流传后世、雅俗共赏的名字。

    ——《莱恩表哥在门口》

    …….

    克拉夫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被卡尔曼这么一绕，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亲爱的表哥跟自己约在傍晚到学院门口碰面来着。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得跟傍晚完全没什么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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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这个玩意我见过的

    克拉夫特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抱着一套全新的医学院制服，腋下夹着三本书，领子上还别了个徽章，旁边跟着出来送他的卡尔曼教授和卢修斯。

    莱恩借着教授手里提灯的光亮看清了那个徽章，是一本摊开的书，左边书页上是代表教会参与的双翼圆环图案，右边书页上是被云杉枝条拱卫的钟楼，这是文登港学院的标志。

    以他的印象，这种徽章他只在学院里执教的老师身上看到过，安德森老师就有一个。这就很令人迷惑了，克拉夫特的水准他也是知道的，大概也就能无障碍阅读各种书籍的程度，这一下午怎么学院徽章都带上了？

    “这位就是克拉夫特讲师的表哥吧，伍德家族在医学方面的造诣之深，真是让我对教授的身份感到羞愧。”卡尔曼走上来，对他露出了那种小摊贩想从他手里掏钱的时候会露出的热情笑容，“所以我冒昧地请求了克拉夫特先生担任我们医学院的讲师，以后如果有空闲，请一定要来学院逛逛，讲不讲课无所谓。”

    “？”

    这段话里的逻辑，莱恩是一個都没听懂，脸上除了疑惑还是疑惑。“医学”这个词，恕他直言，恐怕很难跟伍德家族放到一起去。至于把“讲师”“医学造诣”和“伍德家族”三个词放到一起，句子里不加否定词估计不太好拼起来。

    “抱歉，莱恩表哥，我来晚了。”克拉夫特果断认错，然后迅速跨上马匹，示意莱恩上马，“感谢您的招待，卡尔曼教授。”向教授简单道别后，克拉夫特迅速带上不明所以的莱恩消失在了夜色中，没让他问出些会让大家都无法解释的问题。

    ……

    ……

    “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家族医学造诣？”

    两人找到了一间还在营业的旅馆。大半夜的找一间旅馆倒是不难，毕竟文登港晚上还亮灯的建筑也就那几种，除了酒吧和某些场所，或者兼具酒吧和某些场所功能的，那剩下的八成就是给旅馆了。

    在各回房间睡觉前，莱恩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不能怪他好奇心太强，只能说这事太怪了，大概等价于班里成绩垫底的孩子高考大爆发，考上了全国一流大学金牌专业。

    家长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惊喜，而是这小子哪找来的托骗我。

    莱恩理论上来说是跟克拉夫特同一辈的人，但由于大了几岁，心智成熟得早。同时在克拉夫特小时候作为克拉夫特夭折的“保险”来培养，跟着老伍德的时间长，几乎相当于半个儿子，还有时会负责照顾克拉夫特，对家族和克拉夫特都不能再熟悉了。

    现在他像个大清早起来，在自家门口放牛奶的地方发现了清北录取通知书的家长。

    作为克拉夫特的半个家长，莱恩对此当然是感到很高兴的；但同时作为伍德家族实质上的核心成员，家里是什么成分难道他还能不清楚？平时要夸伍德家族家学渊源，跟夸瞎子好视力、找聋子谈音乐差不多，属于挑衅行为。

    你要说克拉夫特因为武艺精湛，得到了哪个大贵族的赞赏，还是处于他理解范围的。说伍德家族有学术水平，侮辱他个人智商事小，侮辱整个伍德家族事大。但这个教授好像是来真的，真给克拉夫特徽章啊。

    “嗯……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我在祖父的收藏里看到的一本旧书，因为感兴趣多读了点。”克拉夫特自知不好解释，就拿祖父收罗的那些旧书来当挡箭牌，反正以莱恩的阅读能力，不可能找他借书看看。

    “真的？”莱恩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二次侮辱，“你还有这个雅兴去看那些书？”不是他不信克拉夫特啊，只是以前让克拉夫特学习，都是需要老伍德动用一点物理手段的。

    “真的，人在年岁渐长后，爱好多少会有些变化嘛。”

    这话莱恩是一个字母都不信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克拉夫特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愿意尊重克拉夫特自己的秘密，不应该也没必要去刨根问底。

    “好吧。”莱恩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克拉夫特，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像个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独立了的老父亲，欣慰里带着点失落。

    这下轮到克拉夫特疑惑了，他本来还以为要好一会才能让莱恩相信，但莱恩突然的老父亲态度反而给他整懵了。

    “好的，祝你好梦，莱恩。”

    看着莱恩去睡下，克拉夫特回到自己房间，从包裹里抽出一支蜡烛点上，准备看看今天拿到的三本书，了解一下当代医学水平。

    说真的，作为一个学业水平比较一般的人，他是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担任教学工作。对本来的克拉夫特而言，这是个会让家族脸上有光的大好事；而对异界来的部分而言，能续上自己还没开始多久就结束的职业生涯，让他找到了自己在这里的价值。

    ……

    ……

    带着新上任想要有所作为的激动，以及一点对医学萌芽时期的好奇，克拉夫特拿出了第一本书。

    和其他精装本的书差不多，这本手抄本取用木质封面刷漆，书名书写使用的是类似于早期哥特体的板正严肃字体，笔划宽而直，一般用平尖笔写成，在教会用于圣典故事的抄写，也在一些对严肃性有一定要求的正式文书、著作等书写场合有所运用。

    对没专门学习过的人来说，就像一大堆差不多的长长短短竖直条带，末端饰以方块和斜方形，但对认识的人来说，辨识度还是比较高的。为了减少磨损的影响，字体被刻入木封面，阴刻内填入了金属箔片，因为长时间的氧化不再光洁发亮。

    这是一本《体液学》。

    作为一本大部头而言，它不算很友好，因为制作者没有给它标上页码和目录，当然也没有序言之类的，要知道这本书具体讲了什么，需要读者自己全本通读。对记性不太好的人，可能需要一些笔记。

    于是克拉夫特把下午的时候买的纸笔拿出来，打开墨水瓶盖子，准备边看边记。

    翻开第一页，在整本书的开头，作者开篇明义，说明了自己认知中的人体观，即人体的各种机能运行，有赖于身体内的不同液体。在他看来，认为这几种液体互相之间存在各种联系，并能相互转化，由此构成了一种平衡。各种疾病的成因归根结底在于各种内外的因素，打破了这种关键的平衡，并由此表现出了各种症状。

    换而言之，根据症状的不同，可以倒推出是哪种体液失去了平衡，从而对症展开治疗。

    至于到底是哪几种液体呢？那要分为四种……

    好，这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很有历史感。克拉夫特算是搞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了——四液学说。

    看来历史的发展果然都是类似的。虽然这边没有希波克拉底，也因此没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复位手法，但在理论大方向上，依旧点出了很是相似的技能树。

    当然，不排除他之前有其他的穿越者来过，并进行了一个抄袭。

    再往下看，这四种液体被分别按颜色命名为红液、白液、黄液和黑液。它们的区别绝不仅仅在于颜色上的不同，而是承担了身体内不同的职能。

    比如说红液，很好理解，就是血液。作为人体内存在最为广泛的液体，在大大小小的血管中流动不息，作者认为其存在活跃、运动的性质，有沟通各种液体和推动变化的职能。

    克拉夫特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味，我听过的。有种回到了课堂里的感觉，那是每个学期第一节课，序章中被一带而过的医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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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微笑的爱德华

    带着熟悉感，克拉夫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就是些适合分到玄幻、奇幻区的内容了。

    白液，书中认为是一种粘稠而冰冷的液体，存在于病人的大脑和脊髓中，具有镇静、稳定的特质，是思维诞生的基础。所以一旦白液收到了侵害，人就会表现出明显的神志改变。

    轻则嗜睡昏沉，重则胡言乱语、不能控制自己的活动。当白液被耗尽，那就进入了最终的阶段，人将会昏迷不醒，无法维持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意识。

    考虑到白液是冰冷的液体，由此得出的结论是，高热会损害白液，并不断地对其产生消耗。要唤回病人意识就要用各种方式降温，促进白液的生成。

    同时，因为发现一些高热、神志不清的病人的白液会发黄浑浊，作者觉得是高热在让白液向黄液转变，从而减少了白液的量。

    至于为什么是向黄液改变呢，那是因为黄液是一种温性、干燥的液体。它在肝脏内产生，又在胆里被储存，是人体中性能量的代表。

    这种液体被认为是与消化能力相关，食物在温热的黄液中被解离吸收，给人提供活下去必须的能量。

    此外，细心的作者观察到了一个现象，有些病人显出皮肤粗糙发黄、眼白黄染的症状，在传统理论中，这是体内黄液过多引起的。但这样的病人却又会出现营养不良、水肿的症状，还会有厌食、腹胀，进食油腻的食物后腹泻。这跟理论完全是冲突的。

    好像有点对，但又没完全对。克拉夫特开始挠头，纸笔在旁边放了一会了，但还一个字都没记。

    记吧，感觉有点浪费纸；不记吧，又有点不太习惯。

    不得不说，这种古早理论虽然到处都是槽点，但因为其朴实的关联方式，其实还蛮好记的。只要没人拿这玩意来治他，他就能当乐子看。

    最后看黑液，也是让克拉夫特完全找不到对应存在的一种东西。它是一种沉重的液体，在体内扮演抑制者的角色，与各种活跃的属性相对。

    当黑液过多时，人就表现出抑郁、低落的情况，天生黑液占比多的人一般沉静而克制，显得有些冷漠，这样的人往往寿命不长。

    一切液体在逐渐失去了自己的性质后，都向黑液转化，就像一切终将步入死亡。如果黑液达到一定界限，平衡就会彻底地被破坏，人体不可逆地向死寂滑落，一切生理活动都被终止。

    这也被认为是死亡的机制，即一切或快或慢地步入惰性、不变的一面，直到黑液的部分冲破临界，为一切画上句号。

    根据这些液体不同的性质，理所当然地，到了一个更加经典的环节——作者根据人是世界核心的理念，把四种液体跟四种基本元素对应了起来。

    活跃的红液对应着火，也就是变化和高热。

    白液对应水，不断运行但又顺着固定的路径。

    黄液和气流、风一致，同为中性平衡的温和成分。

    黑液则是对应厚重的大地，一切运动的将在这里沉眠，由运动归于静止。

    就这样，一個系统建成了，剩下的内容就是讲疾病和四液变化间的推导论证。

    “算了，看看下一本吧。”克拉夫特合上这本书，放到了一边。他好像已经找到放血疗法的理论依据来源了。大概就是体液平衡被打破了，所以我们通过在不同地方开口子，放点出来调整这个平衡呗？再混杂一些放掉陈腐血液排出有害因素的说法，就形成了目前最为流行的治疗方式。

    带着点头疼，克拉夫特拿出了下一本书。

    这是一本《人体结构》，看名字可能是跟《系统解剖学》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教会是不允许对尸体动手的，社会主流思想也绝不认可剖开躯体观察结构的行为，此类行为一律保送火刑架。

    所以吧，这本书的作者要么是臆测的，要么就是审判庭的眼中钉、肉中刺，劫道的歹徒跟他一比都算是胆子小的。

    但还是那句话，文登港这种地界，教会的人能把圣西蒙广场上的鸟粪清理干净就不错了。这么多年别说火刑，广场上火把都没点过一根。作者只要不是当街解剖，那大概也没人管。

    开篇倒是没有直入正题，而是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本书是作者经过了对大量前人著作的研究和对比后，根据自己行医经验对比得出的经验之谈，用于拯救神灵所赐之生命，绝无对亡者躯体的不敬之举。

    至于到底参考了什么著作，又是什么行医经验让他有了如此认识，作者表示：

    时间太久，我已经忘掉哩。

    果然，翻开第一张图就知道，什么免责声明从来都是骗鬼的。尽管没有大发展后形成的解剖图那么精细，这幅一半骨骼、一半附着肌肉的全身图也依旧基本完整地解释了人体的运动系统，甚至还在腹部贴心地把从外到内的腹肌分开，画成了分层翻开的样子。分布在肋骨间的肋间内肌和肋间外肌更是纹理走向分明。

    比较潦草地翻阅了这本书，克拉夫特发现这应该是上册，主要是谈论骨骼与肌肉如何构成人体的运动系统的，对各个部位有对应的图片加以描述，分析了人做出的动作与肌肉收缩间的关系。

    绘制原稿插图的人一定是下过苦功的，应该在解剖现场观看过，甚至可能就是作者本人在一边解剖一边绘制草图，对肌肉的附着点有专门的着重标记和额外备注，防止在被抄录的过程中因抄录者的误解而错位。

    在克拉夫特手里这本不知道第几版的抄录手稿中，作者的原意依然准确地得到了表达。动作和对应的肌群运动被一一对应，就算是初学者也能看懂运动障碍的症结所在。

    而第三本书，理所当然的是《人体结构》下册，讲述了内脏和血管的形态分布。

    作者隐晦地暗示，自己以相当可信的方式，在结构上确认了四液学说的一部分正确性。至于什么方式，又再次被略去不谈。

    总之，他认可了脑内和脊髓中确实存在清亮的白液，也确认了黄液出于肝，在胆中储存，并有通向肠道的途径。只是黑液暂时依旧没被他发现。

    有了这个基础，这位先驱认为传统学说不无道理，至少在一定范围内证实了其可靠性。

    另外，他在分析了血管后，创新性地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那就是红液实际上可以分为两种，流淌在不同的血管内的两种。

    一种的管壁较为坚韧厚实，一种管壁比较薄弱而管腔较大，翻译过来就是动脉和静脉。但在这里他的思路又走上了岔道。

    因为腹腔单独脏器的血管都汇聚入肝脏，所以他觉得肝脏可能是静脉系统的统御器官，而动脉都归于心脏，造成了两个器官共同支配红液的观点。

    书的末章还是回到了黑液。介于上述的东西确实存在，且能与四液学说对照，作者认为可能是自己的工作有不到位的地方，所以才没补上这最后的一环。

    也可能是四液学说流传的时间太久，在反复的抄录中早已跟原本有所区别，偏差被不断放大，以至后人不能理解。四液学说中黄液过多反而病人厌食这样的矛盾也不止一例，说明他的猜测不无道理。

    黑液可能是其中的一个特殊存在，“黑”单用于命名，不实指颜色。或者说干脆就是静止、抑制概念的体现，不是具体存在的某种物质，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来找出答案。

    上下两册《人体结构》至此戛然而止，一个不同于文登港医学院的印记被留在结尾处。手抄本的制作者在抄录临摹各种著作时，出于表示对作者的尊敬一定会留下这种表明作者身份的记号。

    有心的学习者不难看出那是一块正露出古怪笑容的第五颈椎，形似咧开嘴巴的锥孔中，留有作者不知真假的潦草签名：爱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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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克拉夫特的第一堂课

    次日，莱恩看到克拉夫特一脸疲惫地走出房门。

    “没睡好？”

    “不是，我看了半个晚上的书，想在走前履行下讲师的职责。”克拉夫特打了个哈切，“莱恩，今天可以拜托你一个人去找找要买什么吗？我可以把我的钱委托给你。”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拿了好处就跑路似乎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克拉夫特还是想做点什么贡献再走。

    他掏出自己的钱袋，从里面抓出几個银币，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和袋子一起递给莱恩。

    “没问题，在此之前，先一起去找点吃的？”莱恩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单独行动呢，克拉夫特自己就主动提出了要求，刚好方便了他一个人去见石匠，昨天要的那只雕符文的石手，估计今天下午就差不多可以拿到了。

    在解决早餐后，两人出门分头行动。莱恩骑着马再次地很快消失在克拉夫特视线中，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点疑惑，总感觉表哥早就锁定了目标。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小问题抛到了脑后，别上徽章，决定徒步去不远的学院。正好路上可以重新整理一下昨天想好要讲的内容。

    他准备谈的东西其实早在看那本《体液学》的时候就有了些头绪，在看到《人体结构》已经画出了从肝、胆囊再到肠道的黄液，也就是胆汁的排出途径后，整个讲课的思路也就可以定下了。

    从逻辑上来看，就算在目前框架里带着镣铐跳舞，确实可以解释为何病人表现为“黄液过剩”的黄染皮肤和眼白，却依旧消瘦、水肿和消化不良。《人体结构》的内容已经足够他对此做出解释。

    在清晨的柔和晨光中，克拉夫特一身黑色的医学院服装，胸口佩戴银色的徽章，还夹着三本书，缓步向学院走去，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混入了各式学者袍中，感觉和大学时期上课没啥区别。

    随着大纲组织完毕，他开始主动补充更多可能涉及的知识，预演可能遇到的提问和质疑。从第三肝门向下到第一肝门，再沿肝总管到与胆囊管汇合进入胆总管，胆囊三角的位置和内容物，甚至没有仔细记忆过的血管、淋巴和韧带都在想象的结构图中被补充。

    那种已经数次出现的异常感觉再次降临到他身上，清晰无误的记忆让他感觉脑子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克拉夫特早就记不清自己在那边的名字，但是背书时痛苦的记忆还是有印象的。要真有这种记忆，那自己绝对犯不上要熬夜准备考试，更何况这些内容自己当时根本就只是扫了一眼，昨天那本尚显粗糙的《人体结构》更不可能给出这些东西。

    他几乎是有些惊惧地继续尝试在脑海中追寻更多的内容，以此印证自己的猜想。那些他以为早在漫长的时光中褪色的东西，不知何时被整齐地罗列在了那里。就像有人在他毫无所觉时闯入了他最私密的储藏室，擅自为发白的壁画重新上色，给散落一地的书籍整理归位。

    本以为自己无法再次获得的失物，在一转身的瞬间被摆放到了刚还检查过的地方，就因为他想到了它们。

    他不能理解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甚至回忆起了书上的页码，黑白色配图就在眼前，数字的编号在图上标明，对应的部位名称整齐排列在旁边。

    克拉夫特终于确信了自己身上异常的存在。如果没有出错，就是在那场不可理喻的高热后，好像是被拆掉了墙壁，意识被从狭窄而限制的空间被释放出来，取消了某种天生的限制，得以肆意地扩张自己。

    它的扩张是不受主观想法控制的，只要被触发，它就去索取，就去挖掘，从一切可能的地方找到更多的信息。用眼睛、耳朵、触觉及所有感受器收集到的信号，在记忆深处难以触及的尘封之物，都在这个被解放了的怪物的领地内。

    仅有一件事，是它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那就是它从何而来。

    发烧，怪梦，下意识的回避，在一连串的事件后，意识就开始它无限的扩张，却始终触碰不到一切的起源处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其存在，而不知其为何物。

    意识不可控地向那一点集中，眼前的光线黯淡，人群的喧嚣在离他远去，剧烈的失重感袭来。他明白了这就是自己获得的微末利益的代价，他将永远不能摆脱一个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第二天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但他现在有些不确定了。纵使这等意识穷尽他所了解的一切信息，他依旧站在不可知、不可测的黑暗中，凝望目光不能穿透的长夜，不可视之物就在他的面前，他始终触摸不到，甚至连察觉到它的存在都已经是极限。

    ……

    ……

    “克拉夫特讲师？”

    “克拉夫特！”

    光明一瞬间回归，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纯粹的幻觉，甚至还有一个微弱的念头在劝说那只是低血糖引起的晕厥。

    克拉夫特拒绝了这个念头，眨了眨眼，重新适应了光线。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褐色头发的脑袋，他一脸担忧之色俯视着自己。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医学院门口的地上。

    “卢修斯？”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惊慌，似乎情绪还飘在半空没有回归，只有残存的稀薄恐惧还有留存，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和上次从梦里醒来一样。

    本能在试图抹去自己所不能接受的东西，但这次它失败了，克拉夫特抓住了真相，至少是它的一角，那可怕而不得不面对的一角。

    “叫我克拉夫特就好。只是些低血糖，能帮我一把么。”毫无障碍地编造了一个借口，克拉夫特向卢修斯伸出手，示意拉自己一把。

    “呃，什么叫“血”“糖”。”卢修斯伸手拉起克拉夫特，脸上的担心还没有散去，但一个新的组合词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没什么，一个新名词罢了，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谈这个。”克拉夫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天我似乎忘记预约个时间了，能告诉我什么时候适合我履行讲师的职责么？”他甚至向着卢修斯微笑了一下，打消了他的疑虑。

    “当然，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先到空教室坐一会吧，我去告诉其他同学。”

    奇诡莫名之感徘徊不去，但至少在今天，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可以把课先讲完再去考虑这些毫无头绪的东西。

    ……

    ……

    “真高兴有那么多人来听我的课，我打赌我的老师绝对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么一天。”比昨天的解剖教室更宽敞些的正式教室里，克拉夫特以一个自嘲作为开场白，台下发出一片轻微的笑声。

    “今天我想讲的是一位先辈提出的理论，当然，是根据一些不能明说的理由确认的。

    大家应该早就对《体液学》一书有了不浅的了解，里面提到了关于黄液过多引起的面色发黄，以及病人同时出现厌食、消瘦，进食肥腻食物后腹泻症状。

    主流观点一直认为这种情况是与黄液消化食物功能相悖的，但其实在《人体结构》一书中，早已得到了解释，只是作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转过身去，在背后的的深色木板上，用小块的石灰，画下从肝脏一直到十二指肠降部的胆汁通路。

    “其实很明显的，大家要意识到，这种黄色的液体，从肝脏到肠道里，有且仅有这么一条窄小的道路可走。

    那为什么不能是它压根没有机会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呢？它完全可以在这条管道中的某一截被堵住，甚至就没能从肝里出来，没能被排进肠道里，自然消化能力就被大大减弱了。

    当然，我要说这里面有着更为复杂的机制在发挥作用，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绝不是这么简单。不过我们今天要做的，就只是讨论这两种情况……

    ……

    ……总而言之，在了解到有多种的原因都可以导致黄液淤积体内、不进入肠道的情况，那黄疸和消瘦、厌食相矛盾的说法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我相信，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是医学发展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将解释和推翻无数原有的东西。为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哪怕突破一部分传统都是可以接受的。

    谢谢各位，我的课就到这里，希望能有所帮助。”

    克拉夫特结束了自己的课程，课堂异常的安静，想象中的提问和质疑都没有出现，台下只有刷刷的记录声。这里暂时还没有鼓掌这样的习俗，学生对知识传授者的尊重体现于肃穆的沉默和认真的书写。倒是克拉夫特又在台下发现了若有所思的卡尔曼教授。

    发现克拉夫特看着自己，卡尔曼教授小心地起身，没有打扰到周围还在思考记录的学生们。

    “或许一个讲师的位置对你而言算是吝啬了，我可没见过哪个有这种水平的家族默默无闻的。”他凑上来小声说到，“不过我暂时能给出的就只有这些啦，或许你自己就迟早能成为一位教授。”

    卡尔曼顿了顿，看四周的学生都没注意这边，再次压低了声音，以一个几乎让人听不到的音量，在克拉夫特耳边问道：“你说的‘突破一部分传统’是那个意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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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学术中心不一定要在中心

    “嗯？”克拉夫特一愣，听明白了卡尔曼问的是啥，“我还以为有那种教室的医学院是不用谈那么隐晦的。”

    “这就是误会了，一般情况下，那个有石台的阶梯教室还是演示治疗普通病人的。”卡尔曼教授解释道。

    “这里也没啥外人，说说不一般的情况？”

    卡尔曼放松了一点，看来这位新讲师确实也是比较开明的人，那大可以把话说明白了。

    “不一般的时候么，比如说今天我们晚上就有解剖课程在那个教室。”卡尔曼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虽说神学院就在旁边吧，但是教会的人从来不进我们医学院，没有例外。”最后两個词的咬字特别清晰。

    克拉夫特确实很想见识一下这里医学院的解剖课，毕竟他当时的解剖课体验并不算丰富。

    说起来也是隔了几个时代的世界，两边的人们对遗体完整性的看重其实依旧根深蒂固，只是对此类事情的接受程度有了大幅改变。

    哪怕是异界灵魂那边的正规医学专业，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足够的大体老师给学生们上课的。这么一想，自己猝死前没签个捐献属实是亏到窒息。

    他还记得自己上的解剖课，十几个人围着一位大体老师，宣读誓词，然后鞠躬致谢。由于人太多，一般只能解剖台边围一半，剩下一半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就这样还不是台子上的都视野良好，得有几个被挤到旁边，以不太舒服的姿势动刀。

    在学习这门课的时候，鉴于教学开展不易，他还开过玩笑说死后要捐献给母校，牌子上就写此人于某某年就读于此，同在此处学习解剖学，一定很有黑色幽默感。

    结果这事没办成，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熬个夜就给自己换了个世界生活呢？所以说熬夜属实不可取。

    想到这里，克拉夫特还是拒绝了教授这次的邀请：“这也太遗憾了，我昨天刚好一夜没睡，明天还得启程回家。等我征得祖父的同意，就能长期呆在文登港了。”

    “对了。”离开前，克拉夫特想起了昨天在《人体结构》最后看到的作者标记，好奇之下顺便一问，“我想询问一下写就《人体结构》这等著作的作者的全名，他的那个颈椎骨标记还挺有意思的。”

    “哦，你说那个啊，最早抄录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在敦灵那边学习，这巨著的原本就收藏在我导师的手里。”卡尔曼教授对这个问题看起来并不意外，显然把第五颈椎看成个笑脸很让人印象深刻。

    “你知道的，和我们这边不一样，越是靠近王国中心的地方，教会就越喜欢多管闲事。作者很多时候只是把自己的成果偷偷放出来，留个区别于其他人的标记，不会让人找到真名的。”谈论这个时，教授倒是不太避讳，私下里稍微骂骂教会无所谓，反正大家都在骂，“这本书有些年头了，据我所知几十年来大家看的都是它。”

    “好吧，居然都已经几十年了。那他有其他的著作么？”克拉夫特遗憾地摇头，要是给这样的人一个良好的研究环境，那这里的医学估计能大不一样。

    卡尔曼一摊手：“没有，不然昨天你拿到的肯定不止这三本书。我觉得作者应该也没被抓。找到他的话，敦灵的审判庭少说把他拉出来大张旗鼓地烧三天。”

    “不如说他很聪明，没真觉得前面那点没啥意义的解释能把教会当傻子耍。那顶多让教会捏着鼻子默许这本书的传播，他真要本人跳出来，审判庭有的是办法让他承认解剖尸体的事。

    不说这些糟心的了，当年我来文登港就是为了离那远一点。要不要一起去吃顿午饭？”

    “当然，知识代替不了面包嘛。”克拉夫特正好也饿了，从昨天美味饼干可以知道，卡尔曼教授对食物的品味还是不错的。

    ……

    ……

    出乎意料的，教授把克拉夫特带到了学院附近的酒馆里，点上了烤鱼和几大杯啤酒。整个酒吧里看去都是各种各样的学者袍，看来这地方在学院群体里很受欢迎。

    “我要说啊，当年选择呆在文登港，一是这地方适合我的研究，另一个就是喜欢这里的烤鱼。”卡尔曼已经换下了黑色衣服，把装烤鱼的盘子往克拉夫特面前推去，找到同道中人让他今天心情不错，“尤其是这家的鲭鱼，不但去掉了腥味，还保留了鱼本身的香味，学院里的学生们也喜欢。”

    克拉夫特抓起一条，在鱼肚子上啃了一口，确实味道不错。他被粗糙面包和硬肉干折磨多日的舌头体验极佳，有外焦里嫩的口感。这种酒馆用的都是运来的最新渔获，实打实的新鲜。如果卖不完，没有冰箱保存的鲜鱼两三天就会发出异味。

    因为供应稳定，大部分提供烤鱼的酒馆都只买第二天要用的鱼，用完即止不留库存。

    作为一座海港，文登港本地的饮食与海里的渔获息息相关，大海充沛的产出让这座小城很少受食物短缺所扰。人类的捕捞量远没有触及自然所能提供的极限，很多鱼类在近海就能被大量捕捞。

    像金枪鱼这种比较稀少昂贵的被商人、贵族家里的厨师挑走，常见的鳕鱼、鲭鱼中品相最好的被直接送去酒馆，在几个小时内端上食客的餐桌，或者在码头边的鱼市就直接向来给家里增添新鲜食材的居民出售。次一些的则是被制作成咸鱼、鱼干，便于储存运输。

    伍德领每年都有定期来出售文登港海产的游商，但新鲜的烤海鱼只有在文登港才能吃到最好的，而且价格便宜，对收入不理想的家庭而言也能负担得起。

    鱼类也作为本地性价比最高的营养来源，长期占据所有人的餐桌，在广大群众的智慧下被开发出了烤鱼、鱼汤、仰望星空等各种做法。

    长期对鱼类烹饪方式的研究中，其水平不断提高。其中最为经典的烤鱼，手艺在本地酒馆的无限内卷中，成功被拉到了异界来的灵魂要赞美的水平。

    倒是本地的酿酒工艺属实不是很行。加入了啤酒花酿造的啤酒，在麦酒基础上有了改良，但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酒类的克拉夫特来说还是难以入口。卡尔曼教授只能独自享用了几大杯啤酒。

    在辞别时，微醺的卡尔曼教授还没忘记正事，表示机会很多，希望克拉夫特早日回文登港长期任教，这样大家可以在这个天高教会远的好地方，一起推动伟大事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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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出发前的下午

    克拉夫特夹着书回到了旅馆。

    下午的旅馆里比较安静，一楼的小餐厅里没有客人，老板在柜台后擦拭着木酒杯。见克拉夫特回来，他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回来得也挺早啊，要吃点什么吗？我推荐烤鱼配啤酒。”

    “为什么要说‘也’?”

    “哦，你的那位同伴也刚回来没多久。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来做生意的，不然我还可以给你们推荐几个老熟人。”老板放下杯子。忙碌固然不好，但没人的下午也太无聊了，他也不能抛下旅馆出去闲逛，来个能聊两句的人最好。

    莱恩居然那么早回来了？克拉夫特还以为他至少要在外面逛一整天，毕竟符合“足够神秘”的东西可不好找，就算他去找那些船长朋友，也不是总能刚好有的。别人主业是跑商赚差价，不是专门到处收集各种各种的小玩意，尤其不是这么些看着就不正常的小玩意。

    很多时候，船长或者水手在他乡异地，为了消解长时间航行带来的压抑折磨，在酒吧里多喝了两杯，出门就会有概率遇到推销各种东西的当地人。

    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有的会忽悠两句，比如会带来好运、具有特殊功能，然后醉汉们就脑子一热买了些没见过的东西。

    也不排除你在冰原那样民风彪悍的地方，一出门见到個猛男提着把斧头向你推销，问伱有没有兴趣看看。遭遇者很难分辨对方到底是真的让你看看，还是委婉地向你表示“兄弟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具体的原因有很多，不必加以赘述，大部分跟克拉夫特出门旅游被当地人推销了“当地土特产”“纯手工产品”差不多。买的时候脑子一热，买完之后眼前一黑，纯冤种行为。

    事后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发现了撕掉标签的痕迹，或者干脆就是标签也没撕的小商品市场的量产货。

    克拉夫特买个纪念品也就亏了几十顶多上百，船长和水手们事后发觉血亏就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了，亏几个黑银币还算少的，更多的就有点肉疼了。

    这时候他们会很愿意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回点本，在水手的地摊上发现的小玩意大多是这么个来路。

    “所以说老板你在文登港认识的人还挺多的？”克拉夫特找了个靠柜台的位置坐下来，难得来文登港，刚才的午餐让他感觉还意犹未尽，“烤鱼就好，不要啤酒。”

    这类港口的酒馆、旅馆很多兼具了一个消息集散地的功能，而老板在跟你扯淡之余有时也兼职一下中介的身份，也有些自己本身就有囤货的。

    不管有没有以上职能，大多数老板都还挺能聊的，来来去去的客人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内容可聊。有点像异界灵魂印象中的出租车司机，长期坐在一个位置上工作的人，被动练出的健谈技能罢了。

    老板招呼后厨把烤鱼端上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趴在柜台上清了清嗓子。

    “怎么会有不喜欢啤酒的男人？”他猛灌了一口啤酒，浮沫沾湿了他肆意生长的胡子，“我认识的都是些海上讨生活的，大部分一年见不着几次，有时候我会顺便帮他们推销下货物，也给他们推荐货源。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可羡慕他们了，想着攒些钱就把旅馆卖了，然后去买艘船，然后跟他们一样带一帮水手，跑完敦灵跑冰原。”

    在文登港的年轻人里，跟老板有同一个梦想的，十个里少说有九个。有一艘自己的船，去挑战一下波涛汹涌的大海，然后带着钱和足够在酒馆吹几天牛的故事回来。

    “听起来不错，那后来怎么又没去？”克拉夫特及时接上，方便老板继续聊下去。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克拉夫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对海洋总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幻想。

    “唉，还不是因为认识的人多了嘛。”老板发出一声叹息，似乎是想到了自己逝去的青春。

    “这有啥关系？”

    “认识的人多了就发现其实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好。别看那些人四处跑好像挺潇洒的，但实际上过的也是精打细算的日子，赚钱靠的是消息和门路，大半的身家都在船上。走老航路那就赚不到大钱，还得看两边的行情。”

    老板对其中运作挺熟悉，应该是真的考虑过入行的。

    克拉夫特也起了兴趣，这些东西他以前还真没怎么了解过：“那新航路呢？我记得总有些船长喜欢跑没啥人走的航线，比如说从我们这去冰原那边什么的。”

    老板说的话让他想起来威廉船长的故事，那个把粮食和酒运过去、交换冰原人手里皮毛的船长。

    莱恩表哥的故事让他对海外的陌生土地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他甚至想收集这类故事记载修订后出版，编写个《克拉夫特童话》之类的流传后世。

    老板从肚子里逼出一个酒嗝，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跟很多人一样总以为就自己聪明。这世上聪明人多了，新航线肯定早有人想到过，但要么是途中不好开，要么是目的地有问题，所以直到现在才被开发出来。

    就说那什么冰原吧，过去是不难，但能交流的部落就那么几个，还是些老船长硬磨出来的。现在只跟几个熟悉的船长交易就足够了，其他人要去就得沿着海岸线继续往更远的地方找其他新的部落。

    至于那些没怎么跟我们接触过的新部落么，能不能交流都难说。”

    老板又灌了一口，露出了一个过来人的表情：“所以说还是做些稳定的生意比较好，每年我认识的人里都有些没回来的，就是走老航路的也不例外。能在酒馆里喝着酒听的才是好故事，没人会真的希望自己总是成为历险故事的主角。”

    “确实，只有活人能回来讲故事，又有多少人会去关心喂鱼的人呢。”克拉夫特认可了老板的说法，在海上哪怕是泰坦尼克都有会有不测，更何况现在的木制帆船呢，海上旅行不是像异界灵魂那边一样稳定的。万一翻船了也没个救援，基本就等于等死。

    “老板你知不知道文登港哪里有卖稀奇玩意的店铺的。”克拉夫特顺便一问，没抱太大希望。

    “没有吧，这种东西你只能在地摊上看到，在这里没有稳定客源的店早饿死了。”老板放下酒杯摇头，“可惜这两天你见不着地摊，等雪化干净了再说吧。别给那些人开高价，我就没淘到过比俩银币更值钱的东西。”

    确实是肺腑之言，地摊上高价买东西就是大冤种，克拉夫特对此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

    ……

    吃完了烤鱼，老板的谈性也得到了抒发，克拉夫特上楼敲响了莱恩的房门。

    “在么，莱恩？”

    “进来吧，我已经买到东西了。”莱恩拉开房门，邀请克拉夫特来观赏自己的成果。他的运气不错，石匠手里正好有只从磕坏了的石雕上拿来的断手，可以让他发挥一下创造力。

    克拉夫特进门就看到一个很有存在感的摆件被搁在桌上，是一只石雕的手掌，从腕部被截断，正好可以截面向下，把它立在桌面上。

    掌心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有点像乌贼的触须。没有打磨抛光之类花里胡哨的，看起来有那种某个老遗迹里扒出来的感觉了。克拉夫特当然是没啥文物鉴定能力的，但直觉就是告诉他这风格他在哪见过。

    在他稍微认真点思考的时候，大片的记忆快速闪过，非人的意识告诉他，这与莱恩买的符文眼球上的某个符文十分相似。好像稍微升级了一点，比眼球上的那个原版更加流畅，笔划衔接处没有卡顿崩角。

    “哪买的？和上次同一个地方？”克拉夫特摁住太阳穴。

    他没有头晕头痛的症状，但他就是不习惯这种感觉，好像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普通人的自己，另一部分无限扩张，信手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捞出他想要的那一片。

    这让他产生了微妙的错觉，觉得有个活物在颅骨中涌动，大脑有了自己独立的能力，对这个狭小的居住空间产生了不满。

    “你怎么知道跟上次同一个……船长那买的。”莱恩差点以为自己找同一个石匠买东西的事暴露了，还好及时反应过来克拉夫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及时改口把石匠变成了船长。

    莱恩擦了把汗，给自己的话补充了一下：“他说是跟上次同一个地方买的，确实跟上次那对石眼球看着有点联系对吧，他知道我会买这些东西，就给我留下了。我觉得祖父会喜欢这个的。”这边的语言跟英语类似，也不区分外公和祖父，所以莱恩对老伍德的称呼跟克拉夫特一样。

    不知内情的人很容易误以为他们是亲兄弟，不过实际上也确实差不多。

    “对了，你的钱还给你，我跟他关系不错，他卖得便宜，就没用你的钱。”莱恩掏出克拉夫特早上交给他的钱袋，原封不动地还给克拉夫特。

    “这样么，到底多少钱，不一起分摊一下？”克拉夫特接过钱袋，完全没怀疑莱恩的意思。

    “没关系，就一个银币的价。我是很快就要有自己封地的人了，不用计较这个。”说起这个，莱恩满脸骄傲。

    考虑到他已经快20岁了，老伍德也觉得让他四处跑来跑去不是个事，早盘算着给这家伙正式授予一个骑士的名头，给他块地盘给家族开枝散叶去。到那时候还会给他分配两匹好马、一套全身甲和武器，还可以招收自己的随从。

    “到时候我愿意来为你的慷慨美德作证。”克拉夫特笑道，“我先回去睡会，希望明早出发的时候能恢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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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伍德家族的城堡

    从文登港一路到伍德家族的地盘，如果天气良好的话，骑马只需要六七天就够。

    不过实际情况和理论上总有点偏差，晚上在野外过夜显然不止是不太愉快，更是不太安全。这就是为何两人都是选择早上出发，都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赶到尽量远的村镇过夜，然后再第二天早上出发。

    化雪后的部分路段还有些泥泞，在两人出发两天后才重新踏上了比较凝实的路面，斗篷外侧都结出了一层薄泥壳。又花了六天在沿途的村镇间走走停停，才在第九天的傍晚回到了伍德镇。

    和大多数的聚居地一样，伍德镇也选在了一个离水源比较近的地方，在被矮山包夹的河谷地形里建成，背山面水，土地的形态比较狭长。河面大概的宽度有十来米，说宽也不算宽，但就是不好过去。

    在老伍德还小的时候，镇子单在河的一边发展，要过河就得绕一大圈从上游水浅的地方绕过去，或者游泳和搭船二选一。

    对此深恶痛绝的老伍德，为了充分利用一下河对岸的土地，在修城堡之余，拿剩下的石料在河上搭了座石桥，属实是便民工程了。

    现在莱恩和克拉夫特就正跨过这座石桥，他们要穿过镇子，前往后面小山上的城堡。

    城堡的选址非常舒适。这座镇子后的矮山在面对伍德镇和河流的这一面是个坡度不大的缓坡，而背面是陡峭的崖壁，在防守时只要面对以仰视角度爬坡的正面敌人，大大减少了背后的工程量。

    同时，这个不大的坡度会在有人进攻时带来极不舒服的体验，消耗体力的同时也杜绝了向上冲锋的可能，反而防守方能在形式逆转时顺势而下，在短距离就积累出可以把人挑飞的动量。

    在三十年间，老伍德先是清完了坡顶的树木，拿木料圈出了一片木墙作为过渡，靠着悬崖修起了作为城堡主体的粗壮塔楼，并围绕塔楼建起了马厩、作坊和厨房等可拆除的木建筑。

    这個阶段持续了十余年，占了整个工程的一半，也就是直到克拉夫特出生前后，伍德家族的城堡外围都使用的是木墙。

    漫长的工期主要是介于经济情况和实用性的考量。虽然地盘理论上包括了伍德镇和周围的几个小村庄，经济在一众小贵族中算得上是不错的，但一个新建立的家族并不是仅有这么一项开销，老伍德也还得给跟他一起回来的老伙计们置办些产业，而这些人的后人也会服务于伍德家族。

    伍德镇并非什么军事要地，一个家族城堡固然能有效地防范各种风险，那也得有这个风险来给它发挥作用才是。就算真有一天发生了战争，也不会有人费劲分一支军队来这攻打，能派个使者来象征性地接收下领主的投诚就差不多了。

    直到时机成熟，或者说老伍德觉得家族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了，伍德家族才开始拆除木板围墙换成真正的石头幕墙。

    较小的工程量允许老伍德固执地把幕墙高度加到三米多高，配合墙上的凹凸垛口，等克拉夫特家族能攒出足够的弩和弓后会很有用。

    而在十几年间修修补补的附属建筑，也被扩建的塔楼代替，逐步融合成了一个敦实的、带一截塔楼的堡垒。至此，整个城堡彻底成熟，成为了一个不好打也没必要打的恶心玩意，很适合作为一个家族传承的倚仗。

    时间推移到克拉夫特长大成人，最近几年城堡把门口到镇子的路上铺了碎石，这样就免了不少马匹车辆打滑的问题。

    克拉夫特和莱恩顺着这条之字形的道路一路向上，夕阳在城堡后缓缓下沉，把建筑拉长的影子投到树木稀疏的缓坡上。它未来的敌人将在每一个傍晚被它的阴影所覆盖，在坡道上准备他们难以推动的攻城用具，防备顺势落下的沉重滚石。

    饶是异界的灵魂也要感叹这东西在冷兵器时代的强大，水和食物储备充足时，要几倍的人手来围困这样的一个石质建筑群。

    大型的攻城器就别想搬到这里了，战时下面河上那座石桥一毁，人要过来都麻烦。就地伐木制造出来的器械，逆着坡道也会难推得要命。然后千辛万苦到城堡的面前去面对一帮由职业武装带领的民兵，堪称究极折磨。

    没错，居安思危，伍德家族手里还是有脱产的武装力量的。虽然确实是不多，只有十几二十个人，主要来自于跟着老伍德退役的老战友老伙计。

    老伍德发达了他们也跟着分到了周边的产业，而他们也是些跟老伍德一样喜欢从小操练后辈的人，形成了有家族传统的职业士兵。

    克拉夫特他爹去战场上带的人就是这么一批“亲兵”当随从，再拉上些临时武装的民兵充数，一支小型军队就出来了。最后横遭不幸纯属运气不好，而不是这帮从小受训练的人水平不行。

    克拉夫特这一代，也有同辈的年轻人在城堡里接受训练，只是这些人多半是要守一辈子城堡，没机会去战场上发财了。

    昏暗的的天色中，能看到城堡的门口处有火光闪烁，那是负责守夜的卫兵手里举着的火把。隐约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约翰？还是乔治？先别关门！”克拉夫特大喊，“别，我可不想在外面等你们摆弄那见鬼的绞盘。”

    “啊哈，是我们的小男爵回来了！”门那边传来笑声，金属碰撞声随之停止，一个年轻的面孔举着火把从墙上探出来，“进来吧。”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乔治，这里能叫男爵的就一个！”克拉夫特和这些年轻人关系不错，毕竟是一起受的老伍德训练，乡下贵族也没那么多礼仪可言，“我是没有名字么？”

    莱恩和克拉夫特两人把马带去了马厩，接着在餐厅找到了正在享用晚餐的老伍德和安德森。烛光下，长条的餐桌上摆了面包、浓汤，还有城堡里自制的香肠，头发斑白的老人和有些秃顶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氛围像是电视里的关爱空巢老人公益广告。

    “我亲爱的克拉夫特，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和安德森正谈到你呢。”魁梧的老人放下手里的面包，热情地欢迎了自己的孙子，“还有莱恩，快过来坐下吧，你们肯定已经饿了。”

    ……

    ……

    “所以你们最后还是没见到那个人？”等两人吃饱喝足，莱恩想起把那只石头手拿出来时，老伍德才突然想起来克拉夫特出门还有啥事。

    这一去一回都差不多一个月了，从下雪到化雪，感觉整个冬天都过去了一半，要不是莱恩带回了礼物，说不定大家都已经忘了。

    “确实，只是个技艺不精的骗子罢了，烧着了自己的手，没等我们到文登港就死了。”克拉夫特双手环抱，对此表示无奈，“还不如莱恩表哥买的东西有意思，至少这只手不会把自己烧着。”

    “哈哈，确实。”安德森从老伍德手里接过了那只手，翻看了一下也没看出个所以为然来，“不过这个看着确实挺有意思的，卖家有说是哪来的吗。”

    “没说，不过我觉得不太像诺斯境内的东西。”莱恩面不改色，“要说有意思的事，那还得看克拉夫特，伱们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卖了个关子，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不住的。

    “总不可能是克拉夫特被文登港学院录取了吧？”老伍德照例往最不可能的方向猜，这个离谱的猜测把安德森都逗笑了。

    “……”

    “……”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到底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么神秘？”突然的沉默让安德森止住了笑声，还以为是自己笑得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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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个机会

    在祖父和安德森老师的震惊目光中，克拉夫特取出徽章和医学院的黑色长袍，还有教授赠送的书，一起推到了桌面上。

    这事他也觉得不好解释，还是让实物来证明吧。

    莱恩在旁边没说话，反正他是不信克拉夫特的什么“看了祖父收藏的某本书”这种话，但他也不想让克拉夫特解释不过去，起了个头后干脆不开口，任由克拉夫特自己说。

    “总之，我帮他们治了个隔壁法学院的学生后。他们的卡尔曼教授可能高估了我的能力，邀请我到医学院当个讲师。”

    众所周知，只要事情够离谱且已成定局，到处都是槽点的时候，反而让人不知从何质疑它的问题。老伍德已经被自家孙子可能是個天才这事惊呆了，他只知道文登港学院的讲师属于高级文化人，但具体有多高的水平他是分不清的。

    就像他知道安德森是个文学院的讲师，但也仅限于了解安德森读写流畅、有一手看着很花哨的好字。至于诗歌文史之类的学科细节，老伍德一点也不了解。

    所幸安德森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还会治病？”

    他还是很明白自己学生的水平的，能流畅读写里的功劳里他占三分，剩下七分全靠老伍德的棍棒教育。说会去自学，那真是山下河里的鱼都能笑到翻白。

    “啊对，就是去年祖父低价买回来的那批碎纸里，我抽了叠勉强成册的看看。”克拉夫特视线游离，抓头掩饰尴尬。

    “我怎么不知道，拿出来给你的老师看看？”老伍德确实喜欢买这些东西，或者说这年头的小贵族都多少有点这种习惯。

    不论是为了装点书架充面子，还是像老伍德这样的神秘学爱好者，都是这个市场的忠实客户。

    整本的修订好的书实在太贵，但是一些各种渠道收集起来的散落纸张就不一样了。这些纸张本来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缺乏维护的藏书，也可能本就是随性的练笔之作，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有一些故事小说、学者笔记、诗歌画册，和中世纪版我爱发明之类，散落后前言不搭后语，没头没尾都不足以形容，只能说是书籍的残骸，失去了本来的价值。

    充门面的人买来进行随意的重新装订后摆上书架，不至于被拿下来就露馅；而资金不充裕的神秘学爱好者则在里面淘金，寻找可能混入其中的前人遗赠。

    除了偶尔一两本正经老书外，老伍德买来和安德森研究的大头还是这些散落的“书”。因为确实也没抱太大希望，纯粹是爱好，对这些东西看得也不严。

    “不知道，我本来也以为没啥用，后来就找不到了。”克拉夫特决心来个死无对证，但看着祖父和安德森老师有些冒火的眼神，还是怂了一下，“不过我还是记下来了。”

    “你记下来了？”安德森和莱恩一样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对，我全记下来了。”以克拉夫特的现在的情况，随机挑一段以前课本上的内容和现在的专著内容结合下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当即拿自己讲课的内容给安德森来了段解剖学到病理学的灌输。

    快乐，快乐啊！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个世界的克拉夫特在安德森的面前就从没有过一次流畅的背诵，今天总算是能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拿自己的“超能力”爽一次。

    长达十分钟的讲述，由黄液在肝的产生到在胆的浓缩储存，再到黄疸与肝病的关系，中间都没停过，让安德森这个文学院出身的昏头胀脑，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水平是不是有问题，以至于在多年的教育里浪费了这么一个人才。

    当克拉夫特意犹未尽地停下时，在座的各位已经被他彻底说服，相信了伍德家族出了个医学天才。

    “好啊，我没异议，克拉夫特你快回医学院上任吧。”最高兴的当属老伍德，不仅仅是因为整个家族的格调一下子拉上去，还是看到自己多年来对克拉夫特未来道路的修正卓有成效。

    以后等克拉夫特接过家族，应该也不至于脑子一热，带一帮人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去了。可以靠着学院建立起一个通向城市那些大贵族、大商人的关系网，让家族往城市里发展，这算是老伍德的眼界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他是战场上打出来的贵族，却没把自己的眼光绑死在战场上，儿子的死更让他确信了这点。这种不稳定的东西不是老伍德所想要的。

    “不是吧？也没必要那么急啊，我还想在城堡里多休息一段时间呢。”克拉夫特没有祖父那么心急，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静静，好好理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也是，学院那边我了解，不急于一时。”安德森把徽章捏起看了看，放回叠好的黑袍上，“正好我也给几个以前关系好的讲师写几封信，你到学院记得跟他们熟悉一下。”

    ……

    ……

    接下来的几天，在旅途中奔波了许久的克拉夫特，终于得到了一个歇息的机会。

    每天早起和莱恩一起在城堡庭院里重拾双手剑大风车的绝技，享用加了奶和火腿的蔬菜浓汤，细读教授给的《体液学》和《人体结构》。

    在野蛮其体魄、文明其心智的美好生活之余，克拉夫特留出了大块时间躺在山坡上的草坪里思考。

    在安静下来后，他终于有机会开始思索近来所有的一切。

    莫名其妙的穿越，灵魂的融合，黑夜中不可名状的东西，它留给自己的“馈赠”——突破了限制的意识，还有留存在最深处无法理解的“代价”。

    不，不能说是“代价”，他隐隐感觉到那才是真正的“馈赠”。

    他的处境就像柏拉图在《理想国》描述洞穴里的囚徒。他一辈子被困在一个看不到外面世界的洞穴里，偶尔有阳光照射进来，在洞壁上投射出物体的影子。

    囚徒只见过物体的影子，就认为那就是事物的本质，就是世界的真实。

    然而有一天，他这个囚徒因为未知的原因，短暂地被扯到了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耀眼的光芒，流淌在地面和天空的丰富色彩，植物、动物和岩石，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立体形象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他只见过岩壁上平面影子的大脑完全无法为他解释这一切。

    不幸，但又幸运的是，这个可怜人在这短暂的一瞬后重新跌回了那个他所熟悉的岩洞当中，带着一枝挂在他身上的玫瑰。

    他以为这枝玫瑰在洞壁上投射出的影子是他宝贵的纪念品，却恐惧玫瑰本身，只因为他完全不理解立体的事物，遑论拿起它，单是试图接触就会被上面的刺划得鲜血淋漓。

    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那是什么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接触那个“真实”。

    不过他知道，以一个凡人的思维，那个附赠品，也就是他被解放的意识，已经足够珍贵。能让他把记忆里每一个角落的东西搜罗出来，并赋予了他强大的思维能力。

    他可以借此去成为一个不错的讲师，一个优秀的家族继承人，一个很好的医生，一个未来的教授，一个知识的传播者......

    至少目前他有一个不错的机会，去成为两个灵魂都愿意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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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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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体优美的信件

    致克拉夫特讲师：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在前往敦灵的快船上了。

    这并非是因为我又对那片被权威和教会统治的僵死之地有了什么期待，而是我久未联系的导师派人给我送来了他的最新研究内容，邀请我前往敦灵给予一些能力之内的帮助，并特别提到了身边没有足够的可信之人。

    坦诚来说，我身上的责任让我本想拒绝这个邀请，我并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文登港医学院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处理。只是这次不一样，这是为了更远大的未来。

    尽管我可以完全信任其学术诚信，但这项研究所取得的进展，依旧让我在读到的那一刻以为身在梦中，无法相信竟能在有生之年亲自见证这样伟大的时刻。

    你一定还记得，在《人体结构》中，那位喜欢在颈椎骨里签名的爱德华，已经印证了传统四液学说中的三项，延续数百年的《体液学》在今人的大胆求证中获得了新生。

    这本划时代的著作中，作者未竟全功，留下了一个几十年都未被补全的遗憾——黑液。这种神秘的、象征静止与结束的液体，始终没有被真正地找到过，甚至被认为是一种虚指，是抑制系统的具现化。

    这个论点作为新的经典，被视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像圣典般被缺乏思考能力的人传唱了几十年，奉为当今医学思维胜过前人的证明。

    多么可笑的事情，本为打破传统而生的东西，又成了新的传统，那节看似笑容的颈椎骨，说不定正是在嘲笑这般愚蠢行径呢？把一個尚未由明确证据的猜测变成了神像，用学院作为供奉它的教堂。

    而现在，我们要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先贤的尊敬——彻底颠覆他的理论中的谬误之处。当然，是以有实证的方式。

    在这里，请允许我以不那么正式的方式向你介绍我的导师，莫里森教授，同时也是敦灵大学医学院的领袖。

    得益于十余年来玻璃制造技术的发展，日益精密的玻璃仪器让实验观察更加容易，所以他在最近的实验中意外发现了一种不能理解的现象。作为一个严谨细心的人，导师向来是不会以“失误”为由漏掉这个偶发事件的。

    由于篇幅原因，和一些其他的考虑，具体的过程无法在寄来的信件中予以描述。总之在一系列的复杂操作后，一种含量极少的黑色液体被从人体中提取了出来。

    在接下来的实验中，这种液体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特性，并在进一步提纯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猜读到这里你已经想到我要说什么了，那是我们追寻已久的抑制性质。

    无论在哪个方面，它都表现出了让具有生命力的东西趋向静止的抑制效果，且仅需要极少量就可以实现。我已经用老师寄来的样本进行了一些测试，具体的结果记录我已经和样本放在一起交给卢修斯保存，他是我在这里最可信也是最有天赋的学生，有资格了解这一切。

    如果没错的话，这两样东西和这封信会由卢修斯交给你，你也可以与他交流与此相关的一切内容，但务必不要向其他人泄露。开展实验也必须要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卢修斯会告诉伱我的私人实验室在哪。

    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使用我的实验室，从自己的角度对这种黑色液体做出更详细、全面的测试。

    同为学者，你一定能理解一个追寻知识之人的迫切心情。我实在难以忍受这样巨大的诱惑。

    富丽堂皇的医学宫殿至今已经接近建成，仅有最后一角留待我们填补，四液学说于实物证明上的完善就在眼前！

    如果导师说的没错，我应该能在三个月内帮助他完成这项壮举，带着全新的著作回到文登港与你分享。愿我们在知识的宝库里共同欣赏最新、最美的一件珍宝。

    此外，我在学院附近有一间空置的房子，可供长期居住。钥匙随信放在信封中，若有需要请随意使用。

    署名：卡尔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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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有种来晚了的预感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克拉夫特当面读完了手里的信，随手把它递给了好奇的卢修斯。

    他们正坐在卡尔曼教授的房间里，就是克拉夫特第一次来时三人一起享用麦茶和饼干的那个。克拉夫特查看信件的时间里，卢修斯在小火炉上煮开了一壶水，为桌上新添了两杯麦茶，但他没能找到教授的蜂蜜罐子。

    在城堡里赖了一个月后，克拉夫特终于被祖父赶回来正式上任了。赶到后在旅馆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准备来学院先问问详细情况，再考虑长期住房的事。

    人刚进医学院没多久，就被一位不认识的学生叫住，对方自称是卢修斯的朋友。早在七天前，卢修斯就交待他们，见到克拉夫特讲师的话麻烦通知他一声。

    克拉夫特跟着这位学生走过医学院曲折的回廊，踏上盘旋的台阶，穿过几道拱门，最后在教授的私人房间里找到了卢修斯，他正在对着一桌的纸发愁。

    不得不说医学院的这栋楼还挺复杂的，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可能是无意义的装饰立柱和遮挡太多，各层又取用了不同的空间分配，感觉每次走的路都有所不同。

    在把克拉夫特带到后，那位学生告辞离开。卢修斯放下手里整理了一半的纸张，从黑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正式信件，带着久等后的激动，递给了茫然的克拉夫特。

    “卡尔曼导师很信任你在这方面的天赋和热情。”卢修斯的迫不及待就写在了脸上，“既然现在我们有两个人了，就可以按导师的安排，在他回来前继续完善对黑液的研究。”

    “谢谢卡尔曼教授的信赖，不过我还是有些疑惑。”克拉夫特把手伸进信封底部，摸到了一把铜制钥匙，看来他暂时是不用考虑住房的问题了。

    虽然相识不久，但卡尔曼教授似乎挺看好自己的，愿意分享如此重要的东西，还把宝贵的样品和实验结果交给了自己。对此克拉夫特很是感动，可以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帮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根据信里的描述，他又很难想象，这個已经差不多被确认为“黑液”的东西，在他自己的知识体系里到底对应什么。

    白液，可以认为是脑脊液；黄液，基本对应胆汁无疑；红液，理所当然的是血液。但是这个黑液，是啥玩意属实让人一头雾水。而且看信里的意思，他们大概也是从人体内的什么组织提取出来的，在提取出来后还能长期储存并保留其性质。

    甚至更离谱的是，不知道是容器强悍，还是这东西已经稳定到了离谱的程度，居然派了个人揣在兜里就从敦灵带到了文登港？这个所谓的“抑制”性质更是让克拉夫特一头的问号，估计要看到详细的实验记录才能知道了。

    “所以，按信里的说法，这个我们现在暂且认为是“黑液”的东西，确实是从人体里提取出来的。”

    这个场面让克拉夫特很难想象，什么叫从人体里“提取”？在这里，这个词一般都是用于从药液、酒精之类的液体里，通过加热蒸馏，或则静置之类的，弄出另一种液体来。《体液学》里的后半部分比较喜欢用，但都是用在药汁、汤剂里取部分成分，给人喝下去“调节体液平衡”的。

    总之感觉不太对。

    “我记得教授说那边的教会管得很严，不太会有机会做这类事来着。”克拉夫特说道。教授之前还跟他抱怨过敦灵那边解剖学一筹莫展，全赖教会在那边的影响力巨大。

    “我也不清楚。”卢修斯不在意这个，毕竟他一直在文登港求学，跟的又是卡尔曼教授，找具尸体搞秘密解剖完全不是个事，“导师的导师，我是说莫里森教授，在敦灵大学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总会有什么门路吧？导师也很久没回过敦灵了，应该这些年里那边又找到了办法。”

    克拉夫特动用自己强大的记忆力，再次寻思了一下，还是没想出人体里要怎么搞出这么一种液体。

    他强烈怀疑是仪器问题，导致他们无意中做出了什么有毒性的液体。说不定就是制作玻璃仪器的原料内有什么重金属，在加热过程中混了进去。接着，毫无实验安全意识的莫里森教授把样品喂给了动物，或者干脆抱着大无畏的精神自己尝了一口。

    解释得通了，重金属或者别的有神经毒性的玩意被一口闷，中枢神经抑制作用这不就来了。可能是头晕、无力一系列的症状，很快表现在了动物和人的身上。

    成了，这不就强烈的抑制作用么？

    “呃，卢修斯，在去看实物前，我想问一下那东西具体有多少，拿什么装的？”克拉夫特仔细观察了一下卢修斯的面貌，评估了他的精神状态。除了有些亢奋之外，暂时没啥问题。

    卢修斯用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大小：“就这样的一个圆玻璃瓶，棕色的，里面只有一个底的量。教授实验的时候用小棍子蘸一点出来，溶到水里用。

    不如我直接带你去看吧，样本就在学院地下室里。我们在一杯水里溶了一点点，人喝了一小口就会陷入很深的睡眠。”

    “你们还给别人喝？！”克拉夫特大为震惊，他最多也就知道生吞幽门螺杆菌的凶狠操作，跟这个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只是我和导师轮流试了试，这里绝对没有别人知道这它的存在。”卢修斯的关注点显然跟克拉夫特完全不同，他激动地伸出手给克拉夫特看上面的几个红点，“非常神奇，就是那么少的一点，喝下后立刻就会陷入沉睡，连心跳和呼吸会减慢，这时拿针刺都无法唤醒。大约一天后才会醒来，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嗯？！”这种操作已经完全超出克拉夫特想象了。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勇的记录，顶天多是在高中化学课上，因为好奇想去闻闻自己组做出来的气体。

    亲自尝尝喝一口睡一天的不明液体，还是轮流喝，这行为和俄罗斯轮盘赌里赌哑火一个水平，甚至犹有过之。要是自己干出了这事，桥头喝汤前能跟孟婆吹两句，地狱里魔鬼见了都要刮目相看。

    “快坐下。”克拉夫特一把给卢修斯摁到了椅子上，“我来给你检查检查，别问为什么。”

    一边在卢修斯身上这边摸一摸、那边敲一敲，一边对他进行了严密的盘问：“你们是多久前喝的？喝了几次？失去意识后除了心跳呼吸减弱有没有其他变化？醒来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最近精神怎么样？食量有变化么？睡得好么？大小便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一切都正常啊。”卢修斯被他突然的认真惊到了，“按《体液学》来说，只要人身体里的液体没有大量向黑液转变的趋势，少量暂时的黑液增加也就是一时变化。教授都没事，像我这种更加年轻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胡扯！”克拉夫特给他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体格检查，似乎没什么明显异常。简单的检查并没有让他放下心来，反而更加提起了警惕。

    极少量，口服快速起效，失去意识一天，疼痛无法唤醒。有点疑神疑鬼的他甚至开始怀疑卢修斯现在的兴奋是不是对继续实验的期待，还是轻度性格改变和精神异常的表现。

    克拉夫特后退两步，重新审视了一下卢修斯，视线从头到脚地扫过他。从他褐色的头发，略显苍白的面容，再到被扎了几个红点的双手，最后看向进来时他正在整理的纸张上。

    淡黄色纸张铺满了大半张桌面，上面的字迹大部分略显潦草而不失美感，排版比较随性。不同纸张上的字体大小不一，应该是不是一起写下的。一些已经被叠在了一起，剩下的混乱地散布在四周，只能委屈装大麦茶的茶杯在边缘呆着。

    “这些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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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俺寻思不太对劲

    “这些是什么？”克拉夫特皱了皱眉，这个场景对强迫症而言属实不太友好。

    你说他没收拾吧，那他还是整理了一点；你说他收拾了吧，和没收拾也没啥区别。一桌的混乱场面让他想起了祖父买的零碎书页，没标页码的情况下能对人造成巨大的精神打击。

    “哦，说到这个，你来得正好。这个是十几天的实验记录，但是被打乱了，我正整理着呢。”卢修斯从其中拿起了一页递给了克拉夫特，“卡尔曼教授是個好导师，如果他不乱放东西就更好了。”

    克拉夫特接过他手里的那张纸，上面的字迹细看确实跟信件里挺像。书写者惯用的字母连笔和倾斜角度在这里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在匆忙的实验过程中也不忘拉出几个装饰性的笔划。

    字体很清晰，内容很模糊。

    这张没头没尾的记录上写了几行不知所谓的字，只知道是对应给几只老鼠喂了不同杯子里的水，而且只有编号，没有具体内容。又在每行下面留了零散的简写词，克拉夫特猜测大概是老鼠的结局之类的。

    克拉夫特不清楚教授的速记习惯，也猜不出是什么词化简拼凑而来，或者可能是教授刚生造出来的新词。

    他翻过纸面，没找到对应的解释，也没有实验日期和编号，只能把它递还给卢修斯，问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我对教授的写法不太熟悉。”

    “很可惜，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也不认识，所以才想让你帮个忙。”卢修斯扫了一眼就把纸甩到了码整齐的那一叠里，这一堆居然不是整理清楚的，而是压根看不懂放弃整理的。这个烂摊子看起来远比克拉夫特预估的烂。

    “我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那就是卡尔曼教授是你导师，而不是我导师。”克拉夫特主动从桌上拿起了另一张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好像是动物的一部分骨骼和肌肉。对这个方面他不怎么了解，顶多看出来不是人的。

    结合上一张，如果两者间有联系的话，可能是老鼠的结构吧？也不知道教授是到哪找来的老鼠做实验。现在好像也没人养那种自己熟悉的大小白鼠，教授行文里指的就是普通老鼠，也不知道抓来有没有清洗过。

    如果没有的话，那自己摸过这些实验记录后最好去洗个手。

    “以前不是这样的，最近导师有些太过沉迷于黑液的研究了，写起来都不太在乎我这个整理的人能不能看懂了。”对此卢修斯也颇有怨念，“而且这些我也不是全都参与了的，大部分压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做的，导师没来得及交代清楚就赶去敦灵了。”

    “打住，你的意思是，这些就是关于黑液的实验记录了？”克拉夫特手一抖，之前猜测的重金属、神经毒性等词在脑海里滚动播放。这俩活宝无防护状态接触后写下的东西就捏在他的手里。

    “是啊。”卢修斯一脸理所当然，还挺惊讶克拉夫特现在才意识到。

    “然后伱就毫不遮掩地把这些实验记录拿到了这里？不怕谁进来看到么？”

    克拉夫特有些麻木了，他刚看到信的时候以为是对什么神秘物质的高端实验。在异界灵魂那边的刻板印象中，这种实验应该是一群人穿着防化服、带着面具，在保护伞公司那样的高端实验室里进行操作。

    然后这种危险且精密的东西，相关资料就该被锁进压根找不到的保险柜里，要取出的时候少说得过三道大铁门、往地下至少三层，再按下密室里的神秘小按钮才行。

    这么说是夸张了，但就算条件有限，也不至于直接把机密文件直接拿到办公室整理吧？万一哪个不懂事的闯进来看了看呢？你们是真没想过这种可能还是怎么着？

    “不至于吧……一般没人会来这里，大家都知道教授离开去办事了。”卢修斯把剩下摊在桌上的纸收到了一起，完全不在乎的表情让克拉夫特对神经毒性的怀疑再次拉高一个等级。

    “既然搞不明白就先收起来吧，放到绝对不可能被别人找到的地方，锁起来。”克拉夫特把自己手里那张绘图叠到最上面，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之中上了贼船。既然教授的扫尾工作一团糟，那总得有人来给他擦屁股。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一大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记录找个地方藏好，比如教授在信里说的那个什么秘密实验室就不错——虽然也不算有多秘密，但反正总比直接摊在这里好多了。

    只能希望那地方不要太显眼，另外再加把锁。

    读不懂记录现在反而成了不幸中的万幸，就算真有人看到了这些东西，也不太可能那么容易意识到教授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还有，你刚才说那个实验室就在医学院里？还有样品也放在里面？”看着卢修斯把试验记录放进一个普通的板条木箱里，克拉夫特意识到其他东西的保存环境肯定也好不到哪去，“那份样品到底是怎么保存的？”

    “玻璃瓶啊，不是刚说过吗？”卢修斯合上盖子，对翘起的边梆梆两下，给它敲严实了。

    这动作比较像克拉夫特小时候对付家里的老电视，用一些粗暴有效的方式殴打某个东西，直到它屈服并正常运行。

    “嘶~”某人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除了玻璃瓶外，你们有其他的保存措施么？”他早该想到这点，现在那个实验室压根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挥发性的东西，极小剂量即可生效，还被放在通风环境不好的地下室里？！

    克拉夫特的大脑快速转动了起来，这好像不是什么简单的安全意识欠缺问题了。

    一件两件的欠缺，他尚可以自己脑补成这个世界的科学发展水平实在太低，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实验规范。但随着踏进这个办公室，奇怪的点滴就开始不断增加，到此刻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不可能视而不见的水平。

    教授不该是这样的人，之前刚来学院时，解剖人体这种几乎半确认的事情，都要比较隐晦地询问，前一天更是给了他《人体结构》做铺垫。卡尔曼是个学者，确实也对同道中人不太防备，这是事实，但他对人情世故和防范意识绝不是一无所知的。

    这样的人，能干出不交代清楚就去敦灵这种事？忘了说藏好笔记，还能忘了给卢修斯解释自己的新造的缩写词？

    好吧，克拉夫特可以退一步，暂且相信是卡尔曼教授被巨大的惊喜蒙了眼。教授年纪不小了，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困扰学术界几十年的难点被突破，冲昏了头脑，不是不能强行解释。

    那说说卢修斯。他是个比较外向的人，有时候是有点不那么灵光，不过也不是个傻子。

    就算是教授不吩咐的情况下，他把这么多的实验记录原稿就这么放在随时有人可以推门进来的房间，也太过于不可理喻了。

    是的，是可以解释为这些内容很难看出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客观来讲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医学院是卡尔曼教授和卢修斯的大本营，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再是近乎鲁莽的实验方式。两人在没有完全明确黑液性质、没有根本上确认它是“黑液”的情况下，冒险喝下了稀释的样本。

    要知道生吞幽门螺杆菌的那位猛男，是在没人相信他的情况才这么做的，而且下肚后顶多先得慢性胃炎、胃溃疡。教授和卢修斯又是凭什么这么做呢？就凭他们肯定这么一口大幅稀释的样本没问题？

    他们轮流喝下，轮流昏迷了一天，然后就把这个直接附会到体液学说上去了。

    很合理，卢修斯又根据体液学说，找了少量黑液不会长期影响人体平衡的说法。

    ……

    太怪了，细究好像都有解释，但克拉夫特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乱套了。明明光线并不差，一种只有他一人能察觉的阴冷诡谲的氛围已然充满了房间，陌生中带着微妙的熟悉感。

    “你去把那个烧水的小火炉灭了。”克拉夫特伸手把卢修斯手里的箱子夺了过来，在对方一脸的惊讶中重新掀开了盖子，把里面的纸一张张重新拿出来铺到了桌面上。

    大量的记录很快就铺满了桌面，克拉夫特把两个麦茶杯子塞进卢修斯的手里，让他拿着，给桌上空出更大的空间。

    在不重叠地展开后，桌面已经难以容纳那么多的纸张。更多的记录被平铺到了地板上，一路排到了墙根处。他快步走到窗前，把窗户彻底推开，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房间里，好方便他彻底地检视它们。

    完整摊开后才会发现，这些记录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只装了小半个木箱的实验记录，乱糟糟全堆在桌面上时也能放，实际上却能铺出接近三倍于桌板的面积，基本上占满了屋内能被阳光直射的范围。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卢修斯端着俩茶杯站在旁边，像是刚下课又被宣布了拖堂的可怜学生，而克拉夫特这会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了。

    绕着一地的纸，克拉夫特转了几圈。挤作一团时完全完全看不出规律的记录，在展开后暴露出了端倪。凭着自己对这种字体书写的了解，就算没有页码也没有日期，这些记录完全还是可以大致分出个几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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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偶尔也要扮演一下福尔摩斯

    两个灵魂在被融合前，出于爱好、或是出于祖父的威胁，都对字母语言的书法有一定了解。长期主动或被动的练习，让这个新的灵魂变得对各种书写中的差别愈发敏感。

    克拉夫特调动起自己的意识，进入那种观察细致入微、过目不忘的状态，强迫自己忽略直觉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感觉，投入到对满地纸张的分析中去。

    下笔的轻重、运笔的稳定度，会显著地影响笔画的粗细变化，从侧面反映出一个人在书写时的状态。而字母间的连笔，意味着书写的流畅度，与单词熟悉程度、整体把握有关。虽然可以在书写后补上，但也是能分辨出起承转合处的不自然点。

    而如果是在差不多的状态下写的字，字迹上大都是比较类似的。在这一地的记录中，大概可以比较模糊地归为三类。

    首先是以教授给自己留下的信为例的一类。这一部分的书写内容很好地体现了教授在这方面的造诣，突出一种“不实用的华丽”。

    这些连贯牵丝的流畅线条，其实不是在快速的书写中得到的，而是在笔划末收起力道，轻轻扯到下一個字母的位置上，形成了连笔。实际的书写中，这种字写起来不仅效率不高，还很容易手抖失误。

    但是来回牵扯的线条会让写出的字很有整体感和美感。再加上教授对行间距和字母大小的良好控制，在没有辅助横线的纸上，依旧保持着机器般的整齐和精细。

    在书写这些字的时候想必教授是精神状态良好，才有精力去对自己的字追求近乎极端的细腻美观。

    第二种的字体应该是在需要更快的速度时写下的。

    这些字体的笔划大都稍稍偏细，在拿起来细看时墨水洇开形成的毛刺较少，说明教授在写的时候很快地一笔带过，停留时间较短。

    这些内容中经常出现突然的间断，文字连笔写法在本应有的地方猛然卡住，留下了一个断头或者滞留的墨点。看起来是在书写中停下斟酌了用词，原有思路被打断又续上，有点被打乱节奏的意味在内。

    继续写下去后，教授都顺手补了一笔，将断开的地方重新连上。因为是重新补上的部分，细究起来都不如连贯的书写自然，给克拉夫特留下发现的可能。

    至于第三种，是最好挑出来的一种。这类的笔记明显看得出书写者的心思不在手上，笔划粗细不均匀，连贯性和整体性都很差。往往一页内字母的倾斜程度就有差别，这对一个书写习惯定型的人来说是很少出现的。

    在这类记录中，克拉夫特和卢修斯都不认识的词汇比其他纸张上多出了至少一半，多者甚至有半页是完全无法读出的信息。

    大写与小写互相参杂，不符合书写规范的地方随处可见，以不可分辨的标点互相隔开，形似笔误又不能倒推原意。

    最为严重的几张里，字母的间隙被打破，拥挤堆叠，宁可挤成一团也不往旁边的空白里扩展，跟克拉夫特没练字前的水平不相上下，识别度无限接近于零。

    还有极少数别扭的字符，是克拉夫特根本没有头绪的，不符合任何书写方式。有的是逆着常规方向划出来的，发现墨水不够后又在同一个位置再划了几次，直到破坏纸面纤维，硬刻出了痕迹。

    “你真的确定这是教授的字迹？”克拉夫特把第三种优先挑出来，指着其中一张上穿破纸面的笔划问卢修斯。

    这样的写法不仅难看，还会对笔尖造成很大的损伤，在书写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想象一下一根针头在满是小凸点的砂纸上划过，引人不适的声音刮擦鼓膜，无规则的颤抖向捏着笔杆的指尖传导。

    把这个动做代换到笔尖上，至少克拉夫特是自觉不可容忍的，能在看到的那一刻有效治疗低血压症状。以己度人，正常人都不太可能喜欢这种操作，就像人类会本能地排斥拿锅铲刮铁锅的究极噪音。

    卢修斯凑近看了一眼，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张我刚好有点印象，确实是教授写的。因为是离开前刚做的记录，又看着比较特别，所以我可以确定。”

    克拉夫特皱了皱眉，把这张纸叠在最上面，拿到窗前重新试图理解教授的意思。

    很多人可能都有些自己的特殊写法，在写得快又不留心时就会扭成一团。但这个不一样，他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哪个字母的特殊大写。

    逆向的运笔，笔尖划破纸纤维，用了好几笔才把这个符号“刻”出来。墨水时多时少，在被破坏的纤维间四散转移，把一条线变成了由团块、不规则点串成的念珠形条状物。

    克拉夫特的意识摄取了它的形态，把它与结核病在狭小管腔中发展形成的病灶拟合，似瘤体和囊肿串成的念珠，恶心的轮廓是有序之物畸变的结果。

    尖细折返的墨线在周围穿过，集中到另一个符号上，像枯瘦而又指甲细长的手扎进了病变当中。乱如飞舞蝇群的狭长字母环绕着它们，排布的轨迹似圆又似方，久视会有运动变形的错觉。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不，他不该用字符来形容这样违背自然的东西。理智尚存之人不应也不可能涂抹出这样的东西。

    如果说那是卡尔曼教授留下的记录，克拉夫特宁可去相信真有恶灵夺取了教授的躯壳，欺骗所有人后，伏案写出了它所知的最恶劣的玩笑。

    “不，肯定是有什么搞错了。”克拉夫特抛出他的结论，把视线从纸上移开。意识在发散后就不容易收拢，满脑子弥漫不可避免的联想，扯出记忆中最倒胃口或者最深刻的东西，结合到目前的内容里，混为反胃的产物。

    恶心反胃感逼迫他尽快远离这些纸张，把他们放回看不到的封闭容器里。

    “我想我是找到些头绪了，把它们先分开吧。”

    “行，教授不在你说了算。”卢修斯从善如流，掏出几块当书签用的木片。

    于是克拉夫特又花了些时间，把三类记录分拣完毕，把它们装回了箱子里，之间用木片隔开，方便下次继续细分整理。

    随着再次邦邦两下，箱盖被重新合拢，房间回归到了整齐舒适的状态，克拉夫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但事情还远远没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秘密实验室，现在就在医学院里等着他们去处理。

    整出个防毒面具是不可能的，随便捂块湿布进去也不靠谱，还得想想别的办法。

    要说有什么办法，那确实是有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克拉夫特想到了经常和中世纪黑衣医生相配套的装备——鸟嘴面具，这个世界它确实也存在。

    具体怎么样，他就真的不知道了。对此的了解仅限于一些不知来源的科普文，说鸟嘴里塞的是装了香料和草药的布袋。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吧？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卢修斯，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那种去见瘟疫病人时戴的面具？有个尖尖嘴的那种。”克拉夫特双手合十凑到嘴前，做出个鸟嘴的样子。

    “真的有必要么？”卢修斯理解不能，今天他是被克拉夫特折腾得身心俱疲，对实验的热情都消磨了不少，“就算真的有毒，我们也是喝了稀释样本才失去意识的啊。”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真的是自己太过警惕”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克拉夫特赶紧甩掉了它。之前因为教授和卢修斯常去做实验，好歹算是每天开门通风；现在这封闭了一周的实验室，真有挥发性会怎么样就难说了。

    多做准备顶多浪费一会时间，不做准备有概率浪费剩下的所有阳寿，这笔帐他是能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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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瓶中低语

    在克拉夫特的坚持下，卢修斯还是出门找来了两副鸟嘴面具，还有几袋散发出不同气味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东西很符合克拉夫特的审美。黄铜打造的喙部，连着皮质头套，眼睛部位是两块颜色不纯的玻璃，不知是什么化学成分让镜片有些发红。

    呼吸开口在鸟嘴的部分，设计思路应该是气流经过填塞物的过滤后，再被人体吸入。

    现在来动用下无敌的记忆，回忆一下以前闲得无聊时看的自制防毒面具教程。

    哦，想起来了，要往里面加活性炭。那么问题又来了，活性炭是怎么制取的呢？

    这个问题就完全超过克拉夫特的知识水平了，直戳知识盲区，再强悍的记忆力也不能无中生有。这下估计只能用这个时代的方案凑活下了。

    他看着卢修斯像做葱花馒头一样往鸟嘴里填料。

    先是粉碎的干枯植物块茎，铺上一层后盖上麻布，再用有点像黄花菜干的纤维铺第二层。如此反复，把几个袋子里的东西都用了一遍，从喙尖开始填满整個鸟嘴。

    效果如何不好说，滤料的量确实是很有诚意。

    克拉夫特接过完成准备的头套，用鼻子嗅了嗅，扑面而来的是极为浓郁的混合性气味。

    近乎熏香的味道，混进了一丝薄荷的清凉气息，还有辛辣刺激堪比辣椒籽的成分，其余不那么明显的几种就无法辨别了。

    “卢修斯你以前有用过这个么？”克拉夫特把它罩到了头上，非常经典的黑袍黑头套鸟嘴医生形象。

    灵魂的异世界部分很喜欢这个神秘的形象，可惜网上这类工艺品价格一向居高不下，也没有场合让他穿出去cos一下，今天算是意外圆梦了。

    佩戴体验和想象中差不多，在填充了大量滤料的面具里呼吸非常吃力，吃力得像是戴了几层口罩，闷热难受。

    在瘟疫中，医生会戴着这样的面具继续自己的工作。香料和草药的层层屏障真实效果没有人去统计，但至少给予了相当的心理安慰。

    然而如影随形的死亡也让人们把它与乌鸦、不幸联系起来。医生并没有去纠正这样的误解，可能是因为不屑，也可能是死亡恐惧带来的成见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在克拉夫特印象里，最近的一次瘟疫还是祖父告诉他的，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时间，鸟嘴面具唯一存在的地方也只剩下了医学院的库房。

    卢修斯一边往自己的那个面具里填料，一边回答道：“没有，都是导师教我的。他对这个挺上心的，这两个面具也是他的收藏。”

    “稍微小心一点，这两个面具对导师有些特殊意义，他说十几年前的瘟疫里他就用的这两个面具。”看到克拉夫特戴着面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险些戳上墙壁，他出言提醒。

    “啊，抱歉。”克拉夫特伸手捂住鸟嘴，靠墙站稳。眼部的两片红色玻璃质量不佳，厚度不均匀，里面还有颗粒状杂质。再加上呼吸不畅，让人有些眩晕，方向感大大减弱。

    “没关系，这东西保养的那么好，没人会想到有些年头了。”卢修斯也带上了面具，把鸟嘴扶到正确位置，端起箱子，“那么现在我们出发去实验室？要说安全还是保存在那里最好。”

    “再来两双皮手套吧。”

    ……

    ……

    带着些对面具效果的忧虑，克拉夫特还是跟着卢修斯来到了所谓的“秘密”实验室。

    其间又是一段九曲十八弯的路程。两人从三楼教授工作房间，拐回了一楼深处的某个荒废杂物间里。

    不用的书架、缺胳膊断腿的桌椅都在这里静静发霉积灰，不知哪个脑子带坑的设计师把地窖的入口放在了这个房间。

    和伍德家城堡的地窖差不多，揭开一块带铁环的木板，下面就是一截向下的台阶，直通黑魆魆的地下空间。

    走在前面的卢修斯把箱子交到克拉夫特手上，自己举着一架烛台走在前面。他手扶墙壁，小心地踏着高低不齐的台阶向下走去。

    这个地窖深度不过两米多，十几级台阶都在烛光的范围内。卢修斯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把烛台伸进地窖里，照出里面老朽的木桶和木箱。

    等了一会，看到烛光依旧明亮，他才向还在调整眼部玻璃位置的克拉夫特挥手，示意可以下来。

    把几个靠墙的空木箱挪开后，一扇挂着锁的木门就展现在两人眼前。

    看来秘密实验室也不怎么秘密，就是正常而言没人会来这里。有闲人造访的话，也很难注意到这个废置地窖里有箱子拖动痕迹。

    “咔哒”一声，卢修斯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锁头，连锁带钥匙拿下来放进了口袋里。克拉夫特退了两步，万一出现什么意外状况，他还能作为保险。

    随着那扇在克拉夫特眼里如洪水猛兽的木门打开，这个神秘实验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大概也就十几平方米的大小，高度比地窖更矮，伸手就能摸到顶。然而就在这么个储藏室大小的空间里，塞进了两张桌子、一个木架和好几个小铁笼，如果把桌下的凳子拖出来，人就没啥活动空间，东西只能存放到墙上的壁橱里。

    克拉夫特在门口扶着门框，随时准备憋气过去把人拉出来。

    卢修斯把烛台搁在桌面上，带着厚实皮手套的双手打开了壁橱。在石砖间镂出来的壁橱从上到下有三层结构，下面两层已经被陶罐、木匣、金属盒以及各类小工具占满。

    单独空出来的第三层，只摆放了一个小玻璃瓶，戴着红色镜片看不出颜色。圆柱状的瓶身规整透亮，瓶口用木塞封闭。

    烛台的光线穿过透光度不错的瓶子，把干净的光影投到墙壁和克拉夫特的脸上，这玻璃瓶的质量明显比面具的镜片理想多了。

    瓶底确实有着浅浅一层不透明黑色液体，质感有些粘稠厚重。

    卢修斯放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会，重新拿起烛台，微微倾斜，让融化的蜡油滴到瓶口，转动瓶子使它凝固成一圈。

    他转过身来，把瓶口朝向克拉夫特，展示良好的密封性。

    “这样就绝对没问题了。”他把瓶子拿到金属喙下比了个嗅的动作，“你看吧，没必要那么担心。”

    看起来确实没啥问题。克拉夫特走进房间，把箱子摆到桌上，从他手里接过瓶子，凑到镜片前。

    液体随着瓶身摇晃缓缓流动，有种油性的感觉。液面微凸，没有挂壁，斜过来会变成小小的液滴，形似黑色的水银，跟异界灵魂以前买的磁流体小玩具也挺像的。

    克拉夫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卡尔曼教授的导师是怎么从人体里提取出这种东西的。总不可能是拿尸体去炼油了吧？

    看着流动的液体，好奇心油然而生，他感觉有了去研究它的欲望，想去找几只老鼠，或者别的任何实验动物来试试。

    想看看它们接触黑色液体后会有什么效果，想知道教授说的“抑制”到底还有什么表现。

    它不是一层浅薄的物质，而是医学的未来，是黑色的星空，是深海中没人探索过的海沟，勾起人类原始的探索欲望，想知道是什么、为什么。

    这些黑色的液体，让人感觉它不应该在瓶子里，而应该被大量地使用，与生物组织接触，好让人更多地去了解它。

    他觉得有些急切，理解了卢修斯为什么对继续实验如此激动，因为他也有了这样的心情，要马上制定方案开始工作。

    想直接跳过实验动物环节，验证其在人体内发挥作用的机制。他拥有更详细、更先进的检查方式，他能比教授他们做得更好，而不是局限于计数摄入者昏睡后的心跳和呼吸。

    他甚至想直接像卡尔曼教授和卢修斯那样喝下它，只要一点点，亲自去体验那种感觉。

    那一定比任何的实验都更加直接、更加有效，也更能满足越来越迫切的探究欲望，那种想要接触它、了解它的欲望……

    “嗯？”

    克拉夫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多年的安全教育在他脑海里从未褪色，无数的典型反面案例还历历在目。

    为什么会真的想去喝上一口？哪怕是稀释的，有卢修斯和教授尝试在前，他也不应该想去试一试这种来自于人体不知道哪里的未知液体。

    快速回忆了一下这个想法是怎么出现的，克拉夫特很快就找到了它的根源——那种好奇在自己接过瓶子时突兀地出现，然后在仔细观察的过程中逐步增长，接着就变成了想把它用在动物身上。

    顺着这条线一路发展，短短一会，想要亲自喝下这种液体的念头就诞生了。

    它在劝说自己——意识中最为活跃的一部分得出了结论，没有经过复杂逻辑思考，自然地把答案塞进克拉夫特的大脑，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亦不屑于告诉他答案从何而来。

    像高中时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理科大题，下面大大方方地摆着一个“易证”，一步跳到了最终数据。而潜意识在知道之前从未想过的答案后，理所当然地理解了一切。

    恐惧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顺着背脊爬遍全身，不知是来自于诡异的答案，还是恐惧于答案从何而来。也许两者兼有之。

    它在劝说自己？在自己的脑海里，用自己的声音伪装作自己的想法。它是什么……活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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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坏消息

    克拉夫特捏着瓶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差点把它甩出去。随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抓紧了瓶子，防止自己控制不住把它丢出去摔碎。

    在恐怖中，他找回了理智的支点。在经历了常人不可想象的东西后，精神好像发生了未知的改变，更不容易被动摇。

    它不可能有自己的思想，它不过是一丁点的液体，不存在产生思维能力的基础。

    这种液体只是通过什么途径在诱导自己，而不是直接在说话。刚才冲动的想法，本质上都是自己脑子里原有素材组成的。

    对新事物的好奇，进行动物实验的计划，得知教授和卢修斯吞服过稀释液。这些内容被挖出并拼接组合，得出了有利于把它从瓶中释放出来的新想法。

    顺着强烈的好奇心，大脑自行完成了这些内容，所以它的“劝导”只是提供了最原始的吸引力，其他全交由克拉夫特自己的思维完成。

    原理不复杂，等同于骗子打来一个紧急电话，又没有说清具体信息，只提供了巨大的焦虑，内容全是焦急的受害者自己想象。

    只要一个原始的冲动，杠杆般撬动了全局，借对象潜意识中的理由来对付他，适用于所有人甚至所有生物。

    “这可太有意思了。”克拉夫特举起了小小的瓶子，发出了赞叹。虽然不知道它通过什么机制影响了自己的情绪，但这个思路堪称绝妙。

    如果它真是什么另类的生物，那这可比鮟鱇鱼的灯笼高明。

    实际上它已经差不多成功了，有了两個人如它所愿地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让它轻易地实现了接触更多生物的目标。

    少说有几只老鼠和两个人直接接触了黑液。

    还有一件事没被想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至少卢修斯现在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异常，它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生活在液体里的寄生虫？是细菌？还是病毒？追求传播无非是为了更大规模地扩散自己，不断增殖繁衍，完成无意义的复制。

    距卢修斯接触它也过去十几天了，现在看起来没有身体上的异常，精神状态就现在而言不好评价。

    是量太少了，还是黑液本来就不会造成短期内的剧烈变化？被拿来做实验的老鼠身上会不会有答案？

    克拉夫特小心地把瓶子放到另一张桌子上，向擎着烛台的卢修斯问道：“你还记得被你们喂了稀释液的老鼠有什么变化么，我是说除了昏迷之外的变化。”

    “没有。”卢修斯摇了摇头，“总共十四只老鼠，全被导师解剖了。直到最后一次实验为止，都没做长期观察。”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请务必及时通知我。”克拉夫特拍了拍卢修斯的肩膀，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瓶子，“说实话，我感觉这东西有些危险，若无必要，我们最好别接触它。”

    克拉夫特没法跟卢修斯解释自己察觉到的东西。在他有意识地去拒绝时，黑液的诱导并不能强制人去做出过激举动，尤其是拉开距离后，那种效果迅速地减弱到难以察觉。

    “真的，不开玩笑，我们还是离它尽量远点吧。你真的不觉得自己贸然去喝稀释液的想法很奇怪么？”他补充道，这个态度让他显得像是个胆小的老学究，为了一丁点的风险而放弃宝贵的机会。

    但克拉夫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一种超乎理解的、疑似生物还有传播倾向的东西，再小心也不为过。

    要不是怕节外生枝，他宁可出门上锁后直接拿土填平这个地窖，在教授搞清楚一切回来之前，绝不再踏入这里一步。

    这不是他应该触碰的东西，就像那个他从“洞穴之外”带回的礼物，不属于人类常识中存在的部分，太过深入的代价他还远远没想好是否支付。

    他拒绝这种改变，拒绝支付一切未知的代价。他掀开巨幕的一角，被看到的内容所震慑，没有胆量去直面全貌。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充足的理由跳进这摊浑水里。

    “好吧好吧。”卢修斯拿起玻璃瓶，晃动了一下，黑色的液体在其中滚动，撞击厚实的瓶壁，最终安分地躺倒在瓶底。

    打开壁橱门，把瓶子重新放进去，然而就在举起瓶子的那一刻，卢修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瓶子停在视线平齐的位置看了几秒，又把瓶子放回桌上，在烛台的照耀下，趴在桌面水平位置，将瓶子转了几圈。

    然后以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道：“好像少了一点？”

    “少了一点？”

    “对，你看这根线。”卢修斯把烛台凑近，指着瓶子接近底部的地方，让克拉夫特看得更清晰些。

    那里有一条细小的划痕，下手很轻，非常不起眼，以至于克拉夫特刚才压根没发现它。

    卢修斯按住克拉夫特肩膀，让他俯身向下，在接近桌面的高度平视这条线。

    “这条线是是教授走前最后一天我划上去的，按理来说应该跟液面最高处一致，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

    “你确定？”

    “刚才我还以为是视角问题。”卢修斯面具后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急促，他伸手扶正镜片，把鸟嘴的位置重新调整，趴到桌面水平又确认了一次。

    确实，如果以这条划痕为标准，那液面的最高处有明显的差距，大概消失了高度的四分之一。

    液体本身就少，没有划线做比较的话，光凭记忆和直觉恐怕很难做出肯定的判断。

    “会不会是蒸发掉了。”克拉夫特问道。这个世界的人还是知道液体的三态变化的，只不过暂时还处在把水壶上的白雾视作水蒸气的阶段，认为平时观察不到是因为白雾太少太淡。

    “不对。”这个猜测马上被克拉夫特自己否定了。

    他想起来教授离开才七天，而实验持续了十几天，每次只蘸取少量的液体。液体量本身就少，要是蒸发这么明显，早该被注意到了。

    考虑到液体本身量很少，甚至可能会在带来文登港的路上就蒸发殆尽了，没机会留到现在。

    “蒸发？不太可能。”卢修斯也否定了这个猜想。他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当中，无法理解这种情况是怎么发生的。

    “除了教授和你，会有其他人会来这里吗？”克拉夫特追问道。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要是这还不对，就只能是黑液自己跑了。

    卢修斯把手探进自己的口袋，里面是那把挂在门上厚实金属锁和配套钥匙，他的手在上面拂过，冰冷的金属令人安心。

    “那也不可能，钥匙只有我和教授有。除非谁能撬开锁后再原模原样挂上去，但这把锁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卢修斯再次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个可能他也想过，学院里的人没必要这么做。毕竟有点秘密实验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大都以毫无收获告终，没点秘密才是不正常。谁会费那么大劲去找别人的秘密实验室？

    至于学院外的人，不说怎么进来的，就算在复杂的建筑里偶然绕到这里，难道他打开锁再装回去，只从小瓶子里取走一点不知道是啥的液体？

    难不成黑液真就自己长脚跑了？克拉夫特一头雾水。这东西看着完全没有这个能力啊，总不能是它掀开塞子跑了一部分，再把塞子塞回去吧？

    要是它真有那么离谱，还需要引诱生物去接触它？

    一团问号中，克拉夫特接连排除了几个可能性，整个事件笼罩在突如其来的迷雾中。

    但其实还有个可能性。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这里没别人，我想问问教授知不知道伱划了道痕？”克拉夫特问道，红色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卢修斯，等着他告诉自己教授当然知道。

    “……”卢修斯沉默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房间里的氛围有些微的凝固，卡尔曼教授本应该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那个，克拉夫特对此纯属顺便一提，没想到真出了问题。

    他犹豫了一会，把桌上的瓶子拿起又放下，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看法，只把自己知道的内容丢了出来：“我拿小石片随手划的，想估算以后实验用量，没通知教授。”

    事情开始向着克拉夫特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卡尔曼教授的实验都是带着卢修斯一起做的，包括实验记录都交给了卢修斯整理。作为教授学术上的继承人，基本是毫无保留，亲儿子都不一定有这么亲。

    是什么理由让他在临走前避开卢修斯，偷偷取出了四分之一的黑液？

    反正不可能是拿去做动物实验。动物实验没必要避着卢修斯，多个人也明显更方便。

    ……

    ……

    两人把瓶子放回壁橱，留下装实验记录的箱子，给门上锁后用箱子遮好，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地窖。

    卢修斯显得有点沮丧，但还是耐心给克拉夫特交代了作为讲师上课的时间地点，以及教授为克拉夫特留的房子具体位置，确认克拉夫特没有疑问后才告辞离去。

    克拉夫特向他道谢，目送他有些疲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知道卢修斯在想什么。

    被其视作半个父亲的人，却没有给予他预想中完全的信任。他现在肯定在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没有展现出符合卡尔曼期待的能力。

    这种对自己的否定给他的打击可能太大了，不管是哪个原因都让他难以接受，大概会有好些日子缓不过来。

    克拉夫特没有去安慰卢修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现在还有得是自己的问题要去想清楚，卡尔曼的隐瞒对他而言也是个坏消息。

    展现出怪异诱导倾向的液体，教授留下的笔记里扭曲怪异的字符，样品里被取走不知所踪的部分……

    他站在被夕阳刷得猩红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拉长的廊柱影子连着灰尘漫舞的光柱扯进肺里。

    隐约有一股熟悉而陌生、不知名的味道在口鼻中弥漫，让人本能地觉得它不应出现在此处。在专注于嗅觉时又无法捕捉到。

    从自己走进这幢建筑开始，越是了解更深，它就越发明显。它存在于铺开的实验记录间，徘徊于地下室里，出现在每一个克拉夫特受到启示的瞬间。

    克拉夫特猛然惊醒，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感到熟悉。那是微弱而不可辩驳的特征，不可描述、不可理解，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艹!”灵魂中的异界部分忍不住爆出了家乡的脏话，“还真是个坏消息。”

    他早在雪夜中接触了比这浓烈无数倍的同类存在。而如今，不过是不知偶然必然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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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笔记

    烛光下，克拉夫特摊开纸张。

    他现在正住在上次来文登港住的旅馆里，甚至还是同一间房间。

    当晚，克拉夫特拿着钥匙在教授提供的住房门口踌躇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转身回了旅馆。

    并不是说失去了对教授的信任。只是出现的各种状况，从侧面反映出卡尔曼的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这时候的人办事少有牢靠的。

    再加上这次出门前，祖父给了足够他在文登港定居的钱，所以克拉夫特还是选择到旅馆去凑合下，上几天课再物色长期住所。

    而现在他打算用书面的方式，对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整理一下，把自己所知的内容以可靠、固定的形式记录下来。

    作为饱受祖父熏陶的人，他很愿意把这类事件归入“异态现象”中，反正确实够异常的了。那装订成笔记本后就可以叫做“异态学”笔记。

    首先，他可以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做出一个不那么成熟的判断——目前为止遇到的异态现象都是有限制的。

    不管是以石柱为媒介触发的幻觉、发热，还是黑液对人类的诱导，他都是靠近且目视了实在的、物质的相关事物后，才受到了影响。

    他有理由去猜测，在村庄田地里发现的黑色石柱影响范围有限，所以形成了当地独有的“发热病”。而且这种影响只有部分人才能接触到，条件未知。

    而黑液更是要被拿到面前，才能产生较为明显的诱导倾向。但这种影响似乎更容易产生，卡尔曼教授、卢修斯和克拉夫特都受到了影响。

    总之，这个限制是指需要一个实际存在于可知领域内的“媒介”，还需要目视、进入某個范围。甚至要接触者满足了一定条件才会触发。

    这结论也是克拉夫特还准备回去上课的原因所在。在把东西全锁进秘密实验室后，他多少安心了些，接下来只要多关心卢修斯就行。

    如果条件允许，他还要看看有没有其他没收拾干净的东西，顺便给解决了。最好搞明白教授自己取出的部分样品哪去了。

    该锁的锁起来，该埋的埋深点，统统藏好。然后等教授回来再给他好好普及下实验安全常识。

    不可否认，克拉夫特有相当的侥幸心理。在两次遭遇中，第一次有惊无险，第二次相比第一次更是小巫见大巫，让他觉得这类东西跟某些接触传染的疾病在防范上没啥区别，最多与小说中的魔法联系起来。

    另一方面，他暂时还没法抛下这些不管，毕竟还有认识的人，毕竟是附近唯一的医学院，毕竟……以后还得指望着他们呢。

    在安慰完自己“不去碰就没事”后，克拉夫特记下了第二点：

    正如在第一点中提到的，媒介对人的作用并不是无差别起效。

    自己似乎更容易感受到到媒介的不同之处、意识到“异态”之物的存在，并且有区别于其他人的反应，属于特殊个体。

    那个村医曾提到，村子里得了“发热病”的人都没活过两天，而自己莫名其妙扛过来了。还有唯独自己没理由地意识到了黑液在诱导生命体接触它。

    克拉夫特列下两个可能性:要么是自己锻炼过的身体特别健康、意识敏锐，所以有所差别。

    要么就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或许两个灵魂二合一后，会像加量不加价商品一样有特殊待遇？

    嗯，暂且记下，或许以后会不幸有机会验证自己的猜想。

    黑液本身还有个要点得留心——他没搞懂为什么，黑液诱导生物接触甚至吞服它，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能想到最坏的可能性也不过是基于自己贫瘠的经验，猜测它是什么魔幻版寄生虫，需要从其他生物身上获取营养。那卢修斯暂时的正常不过是因为它没有突破消化道的黏膜屏障，或者还在发展壮大中。

    说起来也很无奈，如果到时候真是如此，克拉夫特即使注意到了卢修斯的变化，他一身本领估计也无用武之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更大的可能是它毫无意义，与雪夜之梦给克拉夫特留下的“礼物”相似，常人只能理解并利用它们在自己认知范围之内的部分。

    卡尔曼觉得它就是四液学说中的“黑液”，克拉夫特觉得它有中枢神经毒性，而其本身超乎常识之外，不适合去探究也无法被探究。

    克拉夫特顿了顿，划下一道分割线，另起一段：

    不过就目前而言，这些东西从表现上来看就像是文学作品中魔法、诅咒之类的东西，显性的危害有限，只是无法被完全认知。

    不客气地说，担心它们不如担心下某些传染病的大流行，这才是这个时代最容易搞出乱子的东西，也是克拉夫特在了解到目前医学水平后最害怕的情况。

    说到底，异界灵魂也就是个魂穿，从小到大打的疫苗可是一个都没带过来，没有抗生素、抗病毒药物的年代，那真就纯赌命。

    现在就寻思着怎么把《微生物》和《寄生虫》两门课换个马甲灌输给医学院的各位，免得以后哪天自己中招了被来个放血疗法，乐子就大了。

    最后，回到手头要做的事情上。克拉夫特意外地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完成了对黑液和实验记录的隔离，接下来做好了每次去上课顺便观察卢修斯的准备，这就是他所有能做的了。

    受限于目前的通信和交通，他不可能去追上卡尔曼教授搞清楚一切，更何况一切的源头不在卡尔曼教授身上。

    在遥远的敦灵，那个王国的中心，国王和教会这两大势力的眼皮子底下，那个叫莫里森的教授通过不知道什么方式搞出了黑液。

    还声称是从人体里提取出来的，让卡尔曼亲自过去帮忙研究。结合现有线索来看这里面简直到处都是槽点。

    大概率是个基于异态现象的骗局，这还算好的。

    小概率是莫里森的每一句话都保真，那事情的恐怖程度就让人头皮发麻了。意味着他拿人体里炼出了完全不应该在人体里的东西，其中逻辑简直是细思恐极。

    克拉夫特确认了他今天早上的想法，他确实是来晚了，而且是来得实在太晚了。

    阻止这件事情的最佳时机是穿越到敦灵摁住那个莫里森，让他滚回去搞正经医学，别搞异态学。

    其次是截住送给卡尔曼的样品，别让一系列的实验发生，更不能让他偷偷取黑液去干卢修斯都不能告诉的事。

    最次的机会是在一个星期前，凭自己强大的物理劝说水平，敲醒两个实验做入魔的家伙，阻止卡尔曼前往敦灵。

    而现在，卡尔曼的快船已经启程一个星期，克拉夫特被困在这里给他擦屁股，照看卢修斯，警惕地盯着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在扑朔迷离事件里客串福尔摩斯。

    他从来不是那种擅长推理游戏的人，哪怕有着强大的意识也是一样，更多的是把它用在自己专业上，而非案件调查。分析出教授实验记录里字体的变化就是他的极限了。

    最早的那一部分实验记录是规整的，信件也是在那个时候就写好了。

    接下来就是教授的字体逐渐放飞自我的过程，逐渐扭曲变形，直至形成不可辨识的符号。

    可以确定的，教授的精神状态日益恶化，只能希望他在临走前，不是拿黑液去搞了什么克拉夫特没法处理的大事情了。

    事情很多，但能处理得了的很少。在末尾，对此深恶痛绝的克拉夫特做出了现阶段总结：

    保持距离，保证封闭，如无必要，绝不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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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今日无事

    接下来几天，克拉夫特像是回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学生时代生活里。

    每一个飘着微咸薄雾的早上，不远处的学院钟楼敲响六次时，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拿双手剑在旅馆的后院里进行一些不适合闲人靠近的晨间锻炼，保持自己的体能水平。虽说以后发展方向和开瓢相去甚远，但保持一个良好的健康水平还是有必要的，至少能防猝死。

    在出了一身薄汗后，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半小时，这时候可以去旅馆一楼的柜台前点一份烤鱼，配上面包完成今日早餐。

    作为一个运动量不小的年轻人，克拉夫特一般得消耗双份的量才能把自己填饱。这种好胃口，异界灵魂往往只有在吃自助餐的时候会有。

    吃完早餐，他需要回到房间换上学院的黑袍，用下摆盖住佩剑，在左边领子别上讲师徽章，再检查一下昨晚整理好的教案，夹在书里去学院给学生们上课。

    这时候总会怀念一下方便快捷的PPT。异界灵魂生在电子产品发展迅速的年代，在年纪尚小时还能见到大片的黑板板书，稍微长大点后就被电子白板所替代，到大学课堂上就只剩下PPT了。

    包括他自己在内，大部分人早就丧失了在竖直墙面上书写的能力。没想到如今还得拿着石灰块，在刷漆的木板上写字。

    得亏从小练剑的人臂力不错，不然每天在黑板上画图讲解的任务几乎不可能做到。

    饶是如此，在半個早上的大课后他也会感觉肘关节外侧隐隐作痛。那是他的另一个世界的老师常有的症状，尤其是喜欢在黑板上写证明的数学老师，他们一节课内就要写好几面黑板。

    现在想来大概是肱骨外上髁炎，俗称网球肘。长期的肘关节劳损下，自己要不注意，继承传统也是迟早的事。

    和其他学院里不太动手的讲师不一样，克拉夫特无法适应没有图的讲解。簌簌飘洒的石灰粉中，伴随着咳嗽和喷嚏，一张又一张的解剖绘图被他再现到了漆板上。

    为了标注鉴别要点，他需要在课前把石灰块摔碎磨尖，才能写出纤细清晰的字体。

    异界灵魂的部分乐此不疲，他在这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意义所在。

    时代更替，他失去了占据书本半壁江山的现代药物，手段也只剩下了不多的手法复位、体格检查，手术所需的麻醉、止血和无菌更是无从谈起。

    曾彻夜背诵的复杂生化机制在这里就像个小丑，而他是个没电的手机，纵使有千百种本事，没了现代社会支持也只能当板砖使。

    反而是医学院的学生们鼓舞了他。

    克拉夫特精心准备的讲课得到了学生们的极大欢迎。座无虚席的教室里挤满了慕名而来听课的黑袍人，甚至里面有领子上也别着徽章的。

    在第二天就有人主动带来了几块新的漆板，希望克拉夫特写满后直接换一块，不要擦掉重写，给没能到场的同学一个学习机会。

    那是个有点矮小的学生，和他的朋友两人抬着漆板来到教室，用相当不好意思的语气提出了请求。

    这是克拉夫特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自己所做一切的价值，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机会在这个时代的枷锁中，把医学事业往前推进一步。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请求，并向整个课堂宣布，如果有什么疑问和建议可以随时提出。

    就这样，克拉夫特在自己课后又多出了一段答疑时间。学生们很快地跟这位博闻强识又随和的讲师混到了一起。

    在近距离接触中，克拉夫特发现他们和自己年龄相近的反而不多，更多的是比自己大两三岁，甚至是已经差不多三十岁的，大部分未婚。

    出身于小商人、学者家庭的占多数，个别来自没落的城市小贵族家庭，而且都不是长子。

    在学院里，受限于目前医疗水平，医学院可以划入那种不太受待见的选择。条件更好的人都倾向于选择神学或者法律作为自己的方向，次选文史类的学院。

    这个年头也没毕业率和就业率这么一说。别说期末捞一把了，有没有期末考都是个问题。

    课程也就突出一个随性，考试只有学士最终考核，通不过就继续学，学到你过为止。很多天赋不是那么好的学生，可能要在学院里度过自己大半的青春。

    鉴于目前的所有学校男女比例一言难尽，“学士”一词又被跟单身汉联系在一起确实不无道理，甜甜的校园恋爱那是在梦里都没有。

    哦，说到这里，克拉夫特突然想起来其实自己也没恋爱经历，完全没资格同情他们。

    结束教学后，大家欢乐地到学院旁的酒馆去解决午餐，依旧是经典的烤鱼，配上一些莴苣、洋葱和豆类。

    卡尔曼教授所言非虚，这家酒馆在学生中极受欢迎。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其他学院的学生也在场，大家就不能畅所欲言地谈论可能会引起误会的学术问题。

    午餐散场后，克拉夫特会去教授的房间午睡。讲师在学院里是没有专门办公室的，不过卢修斯很乐意向他暂时开放教授的地盘，同时每天在这里为卢修斯简单做个检查。

    结果自然是没有任何异常。在远离黑液以及相关物品后，卢修斯对进行实验的兴趣似乎都有所减少，不再频繁地提到黑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午睡后，克拉夫特会开始每天的抄写工作。

    主要内容是那些暂时毫无卵用的专业知识。在考虑后，克拉夫特还是决定把自己所学过的一切记录到纸面上，封存起来。

    就算自己有生之年看不到那一天，也能捐献给有保存能力的大学或者别的什么机构，静待技术水平发展到足够使用它。

    自己可以写很多份，总有一部分会在历史中被保留下来。到时候，这个世界的医学发展将能少很多弯路，少牺牲很多人。

    为此，他从祖父给他置办房产的钱里挪用了一部分出来，自费购买了质量更好的纸和墨水。

    克拉夫特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花体和哥特，摒弃了一切修饰和连笔，用最死板、清晰的字体开始一字一句抄写。

    这并不是个轻松的工作。尽管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所学的每一本教材，但翻译的本地化工作依旧让他的进展速度堪忧。

    这项工作的目的是把信息尽可能精准传递给很多年后的人，不能原封不动地使用当代的一些语意含糊词汇，不允许太多的音译，要求根据本地词汇词缀进行造词。

    所有专有名词在第一次出现时，必须进行解释，但解释中又有其他的专有名词，顺势扯出了更多的概念和引用。这对一个过目不忘的大脑升级人来说也是种巨大的折磨。

    然而克拉夫特在诺斯语的使用上水平不高，还得拜托卢修斯从文史学院那边借来专业的词典，自学构词规律和排除拼写重复。

    接着他就发现这本几经周折借来的、号称最全的词典，本身里面就有矛盾错误之处。

    各种因素综合起来，直接导致了克拉夫特的进度不到刚动笔时预期十分之一，至今他还困在大一《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的前几章里不可自拔。

    这还是因为他备课内容是跟抄写内容有所重叠，节省了不少时间，不然他估计还在翻词典。

    再想到后面还有几百上千万字的书等他去逐字逐句翻译和配图，这种崩溃感成功击垮了这个异态现象都没有干掉的男人。

    在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时，克拉夫特从桌上爬起来，拿出纸笔开始今日的抄录。

    写满字迹的手稿在旁边摊开晾干墨水，阳光穿过窗户撒在满桌纸张上，墨水瓶子的影子随时间偏移拉长，外面偶有学生们的交谈声传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恍惚间似乎穿越从未发生过，一心学业的灵魂正坐在下午的示教室里，面前是刚做完的笔记，不小心用手抹到就会糊成一片。

    书写让他有种忘我的感觉，直到光线昏暗，从这种状态里惊醒过来，钟楼已经完成了下午的第六次鸣响。

    克拉夫特起身收拾东西，将一天的成果叠放整齐，独自夹着书回到旅馆，独自享用鳕鱼浓汤和面包，再独自回到房间点亮蜡烛。

    摊开质量不太好的脆纸，这种纸被用于不那么重要的日常记录，用粗糙的纤维压制而成，时间太长的话会像波力海苔一样咔嚓一声折断。

    不过用在这里正好。他要在困倦前为明天的课程写好教案，在脆纸上勾勒出要画的草图。

    晚上最后一次鸣钟后，为了保证明天的精力，克拉夫特吹熄蜡烛，结束他重复而充实的一天。

    这样就很好了，克拉夫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久违地感到了安宁。他愿意就那么度过一生，从讲师到教授，有可能的话闻名四方，传书后世。

    至于什么黑液，什么异态现象，最好永远永远别去碰。等卡尔曼教授回来，告诫他离那玩意远点，来帮自己编书不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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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没事的时候别说没事

    文登港的晨雾中，克拉夫特照例完成晨练吃完早餐，夹着自己的书本和教案向学院走去。

    “早安，克拉夫特讲师。”

    随着课程在学院里大受欢迎，路上总会遇到黑袍的学生向他打招呼。大多是跟克拉夫特混熟了的学生，也有克拉夫特压根没在课堂上见过的。

    “早安，查理，还有格林。”克拉夫特点头回应。

    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在交流中他记下了来主动提问的所有学生名字，这两位学生，一个向他提问过颅骨结构的问题，另一个三天前询问过各种腹痛在解剖学上的解释。

    听到自己名字被叫出，他们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虽然听说过这位新讲师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但能在茫茫多的提问者中记住并辨认，也太过于不可思议了。

    一路回应学生们的问候，克拉夫特在心里哼着歌，心情美好地走过了这段路程。

    工作得到认可的感觉让他很是愉快，早起上班在这时都显得不那么痛苦折磨了。

    面对好学的学生，教学体验确实比昏昏欲睡的学生好多了。

    不用怀疑，这個“昏昏欲睡的学生”就是说的他自己，大学期间晚不睡早不起，老师一上课就面对着一片萎靡不振的同学念PPT。趴在桌子上的同学很难说是本来就困，还是被催眠了。

    而今天，他居然能有这样高质量的学生，真是可喜可贺呀。当然，也有这里的学习成本太高的原因在内，不管是时间成本还是金钱成本，容不得学生们浪费。

    克拉夫特的好心情在学院门口戛然而止。

    众所周知，对值班的人，尤其是值夜班的人，有个非常重要的定律。那就是在闲的时候别说出来。

    就算你在岗位上无聊得冒泡，手机都玩没电了，也别把“闲”“没事”这类的词汇挂嘴上。

    违反这条铁律的人一般都会遭到制裁——明明上一秒还风平浪静的生活，下一秒就风云突变，各种毫无道理的事直接怼到面前。

    这就很符合克拉夫特目前的体验。上一秒刚感叹岁月静好，下一秒就被学院门口传来的喧闹声打醒。

    大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作一团，嘈杂的争吵声隔着小半条街都听得到。

    最糟糕的是，围着的人里面大部分都是穿黑袍的医学院学生，小半是法学院的棕袍、神学院的白色长袍，还有几个外围看热闹的文学院蓝袍。

    这么一大群人把学院的大门口堵住了一半，要进门就得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近一些，克拉夫特听到了他们争论的内容。

    “我们没法给她祷告，这得去教堂找人。”

    “那怎么办？”

    “医学院连张床都没有了吗？”

    “我们不能就这么给带回去!”

    “试试又没错……”

    “没这种道理!你们这些神的代言人就这样？”

    “毕业前没这个资格!”

    “这是我能试的？”

    人围得太紧密，以至于克拉夫特在外面完全看不到圈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凭身高优势看到几个颜色之间吵得激烈，谁在对谁说话都分不清，旁边看着的人毫无办法。

    关键词抓取：“医学院”“床位”“祷告”。

    这个场景立马就给克拉夫特的麻烦事PTSD给激活了。总不会是医闹吧？这行业的历史那么久远的？看门的你怎么只是看着啊？为啥不叫保卫科啊？

    几个念头轮番闪过，克拉夫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以前的大学，这种麻烦事估计没有专门的处理部门。

    学院负责大门的人没有保安职能，就是个负责开门关门的，要解决只能等学院里真正有实权的人来。他也不知道学院里谁能管这事，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克拉夫特眉头一皱，打算学某位韩姓男子来个“见势不妙，退至众人身后”，绕开人群先去教室准备上课。

    但他大大低估了自己在医学院里的知名度，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克拉夫特讲师？早安!”外围眼尖的黑袍学生轻松认出了这位深受大家欢迎的新讲师，嘴比脑子还快两步，直接先打了个招呼，“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所有学生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包括几个在最中心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家都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了这边。

    “克拉夫特讲师？”

    “啊，克拉夫特，你来的正好。”

    转过来的脑袋里有个特别熟悉的，顶着一头褐毛，正是卢修斯。他在人群的最中心，旁边还有个白袍的神学院学生，本来略显苍白的脸色都涨红了，看来确实挺激烈的。

    他伸手分开人群，试图给克拉夫特让出条道来。“让一让，这位是我们医学院的讲师。”

    不必多言，在场的医学院学生大都认识克拉夫特，人群迅速地分开，把通往麻烦中心的通道让给了他。

    这可真是绝了，克拉夫特心想，冤种竟是我自己。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逻辑，他已经是医学院的讲师了，在场唯一不是学生的人，至少目前而言该他接手。

    而且众目睽睽下，想溜过去的计划也告吹了，克拉夫特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克拉夫特走到人群中心，情景跟他想象的确实差不多。

    焦急的中年男人，不知所措地抱着满脸泪痕的孩子。神学院的学生在旁边抱着书，卢修斯看着那个孩子，想上手但又不知道怎么接，还有法学院的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

    好家伙，标准的医疗纠纷闹到门口是吧？按过往经验而言，接下来的剧情根据具体情况会有所变化，呈现出复杂的发展态势，但今天的课肯定是不用想了。

    见克拉夫特过来，那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就往下跪，卢修斯连忙伸出手去拦他，怕伤到了孩子。神学院的学生被撞了一个踉跄往后倒去，场面一时间一片混乱。

    克拉夫特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手拉住男人的肩膀，一手去托他怀里的小孩。这个孩子少说年龄不小，体重让他肩膀一沉，差点没拦住。

    “格里斯，怎么是你？”他抬头有些恼火地看向这个男人，发现居然是那家学校旁边酒馆的老板，他现在的形象有些糟糕，克拉夫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求求您了，帮帮我的女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格里斯老板的声音含糊不清，沙哑悲伤的声带震动空气，带着疲惫和无奈的意味。

    他应该是跑了好些路了，满脸的汗水，头发杂乱，嗓子因为缺乏水分干燥嘶哑。

    克拉夫特没看懂怎么回事，按理来说学院这边虽然有医学院，但是一般并不提供治疗。

    除非是个别时候有什么示范要做，才会去找囊中羞涩的病人临时来一次，本质上还是个学校。

    大家日常生病的时候，哪怕是学院里的学生，也是去外面的诊所看病，更多的是去教堂祷告，运气好会有神父给予圣水、赐福之类的。

    圣西蒙教堂在这方面的业务还是蛮发达的，毕竟这年头也没资格证啥的，小诊所的环境和水平都不太理想，没准去教堂还干净点。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两个地方就是你的唯二选择，不会真有人想去诡异传闻一大堆的医学院求助吧？学院里别的学生都不进他们的楼哎。

    疑惑不解的克拉夫特看向卢修斯，希望他能解释下情况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教堂和几个诊所都去过了，不行。”卢修斯一句话简洁地概括了情况，看得出来他也很急。作为一个外向热心人，他不可能会跟常去的酒馆老板不熟，“格里斯老板跟我们还算熟悉，只能来我们这边试试有什么办法，哪怕是祷告都好。”

    “不是我不想帮忙，只是我们还没资格承担神父的职责，而且教堂那边也说只能看神的旨意了。”神学院的学生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白袍。

    等他毕业后，这身袍子才有机会换成带双翼圆环圣徽的正式教士袍。这里无证行医可能没人抓伱，但没获得许可前去担任神父的工作就是很严肃的问题了。

    “试试总行吧，只是为病人做个祷告，你也认识格里斯老板不是？”

    “这确实不行。”法学院的学生插了一句，放低声音说道，“私下里倒还好说，但这真的没意义，神学院那边也管得严。”

    克拉夫特听明白了，教会安慰剂无效，诊所也没办法，属于急病乱投医了。

    “唉。”克拉夫特叹了口气，病人走投无路上门了，这也没个上级医院给他转，“所以卢修斯你是在等什么？”

    “这样的重病需要有讲师同意。”卢修斯期待地看着克拉夫特，盯得他有些发毛，“跟上次那位法学院的同学不一样。”

    这规则倒是不出意料，收治危急重症病人，就得想到万一出事了会有什么坏影响，所以总得有个够分量背锅的，反正不能是个学生。

    克拉夫特很清楚这点，但这不影响他的选择，或者说他从来就不觉得这是个选择题。

    “我们进去。”克拉夫特把手里的书本和教案交给卢修斯，从双手发抖的格里斯怀里接过孩子，“先交给我吧，去喝口水，待会我有很多问题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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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急腹症

    “姓名？”

    “格里斯。”

    “不，我是说这孩子的名字。几岁了？”克拉夫特飞快地在家属一栏填上了格里斯的名字，注明患者父亲。

    他们正坐在一间空教室里，卢修斯被打发去找两条毯子来，患者躺在硬邦邦的长椅难免会不舒服。跟着来的学生们被拦在身后，让开了足够的空间。

    他手里的纸是从抄写纸里抽来的，下面垫着《人体结构》第二册，旁边的学生很有眼色地递给他一个墨水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勾画，写出的字连成一串。

    虽然克拉夫特的字确实不错，但他写的问诊记录从来都是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神秘力量所影响。

    “莉丝，她叫莉丝。”格里斯有些诚惶诚恐，小声而快速地回答克拉夫特的问题，好像自己慢了点克拉夫特就会放手不管，“今年三岁了。”

    一大群的黑袍人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他们已经应要求退后了点，但还是让人感觉明亮的教室里多了一些阴森恐怖的氛围。

    “是哪里不舒服？”克拉夫特一边问一边扭头看了眼横躺在椅子上的患儿。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说还真不好看出性别，仔细回想的话酒馆里确实有时会看到这个孩子，但一套没啥特点衣裤让他一直以为是個男孩。

    说到这个话题，格里斯看着都要哭出来了，眼眶通红，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以尽可能清晰的方式描述了他所知的情况。

    “她两天前好像吃了什么，一直拉肚子。本来以为过几天就会好起来，没想到今天早上肚子更痛了，痛得说不出几句话。

    之前我带她去教堂要了些圣水，还去诊所看过，喝了草药汤，但没有用处。”

    “什么草药？”克拉夫特追问道。圣水他知道，是经过了一些奇怪仪式的净水罢了，他小时候不是没喝过，作为安慰剂至少可以说是无害。

    草药就难说了。外面开诊所的医生没几个是学院里毕业的，各种偏方怪方横行，什么都敢往药汤里加。

    这可不是中医那种有辨证论治的搞法，文登港业余医生的治病方法与其说是给人用，不如说跟某些会从地里长出来的绿皮玩意更类似，主要指导思想就是“俺寻思”。

    “抱歉，我不知道……”格里斯茫然无措，“神父说是因为我没有全心全意相信主才这样的，是不是我不该去让她喝那些草药？”

    这个人近中年的男人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脑袋，几乎要扯下自己的头发。在他眼里，这就是死亡的前兆，他可能要失去自己唯一的孩子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克拉夫特按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平静一下，“记不得没关系，我还有别的问题需要问你。”

    ……

    ……

    不得不说格里斯属于那种医生们最喜欢的家长。在对女儿病情的慌张恐惧中，他已经算相当镇静了，让克拉夫特很快问到了相对完整的信息。

    患儿是格里斯三岁的女儿莉丝，在前两天突然出现了发热、腹泻的症状，粪便稀得跟水一样。

    这本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个年纪的孩子莫名其妙吃坏了肚子简直再正常不过了，绝大多数时候家长都不会太在意。

    作为一个对孩子比较关注的父亲，格里斯甚至还专门抽出时间去教堂祷告，给她带了些圣水回来。

    但是在喝下圣水一天后，小莉丝的病情没有好转，于是不放心的格里斯又带她去了附近的诊所，让医生开出了一剂草药汤。

    看着颜色不那么正常的汤药，格里斯还是打算让莉丝试试，结果试试就逝世。今天一大早，莉丝本来并不严重的腹痛迅速加重，排出的粪便不多，却带上了血色。

    焦急的格里斯抱着莉丝去了教堂和诊所，结果神父只是表示这个情况只能虔心祈祷，等待神的旨意了。诊所的医生更是毫无办法，只想着把自己摘出去。

    作为长期在学院旁边开酒馆的人，格里斯最后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向学院里认识的人求救了，不然就只能等莉丝会不会奇迹般自愈。

    “我需要做个检查，可以吗？”克拉夫特在纸上记完了现病史和基本信息。既往史和家族史的内容只有寥寥几笔，只知道莉丝的母亲也是因为急病去世的，格里斯也说不出是什么病来，不过莉丝出生来倒是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好的，谢谢您。”格里斯连忙点头，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都要请示一下他，不过看克拉夫特这态度应该是要接手的。

    “我是说一个全面的检查，要接触整个肚子，包括大腿根部。”克拉夫特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群学生，觉得还是要先说明下，“我想这不适合有太多人围观。先生们，暂时回避一下好吗？你们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回顾下我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嗯……没有问题。”格里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准备跟学生们一起出去。或许是克拉夫特的认真态度取得了他的信任，他并没有提出疑问。

    “格里斯你回来，我说的是他们，家属留下来陪着，帮忙安抚下孩子。”学生们迅速地退场，克拉夫特把格里斯拉到孩子旁边，开始了检查。

    克拉夫特撩开头发，摸了下莉丝的额头，温度不高。这孩子满脸泪痕，没有哭闹估计是已经哭过很久，现在哭不动了。

    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数了，这种东西属于诊断学里最喜欢讲的东西——急腹症，通俗点就是“医生，我肚子痛”。哪怕不给克拉夫特超常的记忆力，他也能娴熟运用其中内容。

    3岁的小孩，腹泻、发热两天，应该是什么病原体造成的消化道感染，在到处是海鲜的文登港很常见。

    但今天的情况八成不是感染加重的锅。排便突然减少，还带血，多半是哪里梗阻。

    克拉夫特触摸看起来毫无异常的腹壁，下压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紧绷僵硬。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还没严重到渗出液体刺激腹膜的程度，说不定事情不严重。

    沿着固定方向，他很快找到了佐证自己观点的证据，那是一个靠右下腹的肿物，摸起来有点类似于腊肠。

    情况还行，克拉独特提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应该是肠套叠，这个位置可以大胆猜测一下是回盲部肠套叠。

    小肠与大肠的交界处，回盲部的一截回肠套进了大肠里，一层壁变几层，当场就给梗住了。对于肠道功能易紊乱的小孩子而言不少见，是儿外科最常处理的急腹症之一。

    这个倒霉孩子可能是病毒性腹泻，本身就是导致肠套叠的危险因素，然后还喝下去些古怪的草药汤剂，理所当然地发生了肠套叠。

    这诊断过程还挺顺的，让克拉夫特找到了一点在病例讨论课上应对老师提问的感觉，在找到所有证据后自信地给出答案。

    按理来说，接下来就是影像学检查确诊了，但很可惜这里没有B超，也做不了腹部立位片，百分百的确诊是不要想了。

    他为孩子重新盖上衣服，拿起纸笔在页尾分出“初步诊断”一项，用诺斯语把“肠”和“套入”两个词组合了一下，在下面预留了一行空间。

    等他空下来还得在下面加一行解释，自从当上讲师，他处处都得留空做名词解释，快成职业病了。

    抬头向格里斯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她有一截肠子套进了另一段里，然后就那么堵住了。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吗？”

    “大概是钟楼两次敲响前，我带她去了教堂一趟，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那大概是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不幸中的大幸。发现得及时，就算是先去教堂转了一圈，这个时间段也还没到发生肠坏死的程度，用非手术的方案就可以解决。

    所以非手术方案是啥来着？

    “不对……”克拉夫特喃喃道，刚放下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就像做高数题流畅算到最后一步时被卡住，发现啥都没问题，但就是计算量不够算不出来。

    “什么不对？”格里斯也跟着紧张起来，明明克拉夫特刚向他解释了病因，现在事情好像又复杂了起来。这时候最怕的事情就莫过于医生摆出个“笑容渐渐消失”的表情。

    克拉夫特没有回答他，一个严肃的问题正摆在面前，卡住了最后的去路。

    对于目前的情况，他所知的标准答案是空气灌肠，可以轻松解决大部分像莉丝这样的早期急性肠套叠。

    但这需要相应设备，他不是学机器制造的，压根不懂这东西是怎么做到控制气压，通过充气把肠子弄回原位的同时保证不穿孔。

    就算他知道怎么制造，难道他能凭空给直接手搓出机器来？退一万步讲，就算教会的神当场显灵，给他变出了机器，又要怎么在没有B超、X线等影像检查的情况下确认复位成功？

    空气灌肠的方案走不通，那就只剩下的传统手段——克拉夫特得通过手术的方式，让小莉丝挨一刀，用有创伤但更直接有效的方法把肠子弄回去。

    但空气灌肠不行，难道这个条件就能做手术？在没有麻醉、没法无菌的情况下做手术，这还不如祈祷神派天使给他送来空气灌肠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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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没有办法的办法

    克拉夫特调整了下状态，不管什么时候，病人能慌，家属能慌，他绝对不能慌。这里可没有上级医生来给他兜底。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治疗方案。”他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回答了格里斯，“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给出具体的答案。”

    “在此之前，我要问一下，她从昨晚到现在有吃什么东西，或者喝什么吗？”

    格里斯回忆了一下，回答道：“没有，她从昨晚起就没吃什么了，只喝了一点点水。”

    “好的，现在绝对不要给她喂东西吃，如果她口渴的话可以在嘴里抿一点水，但是不能喝。”克拉夫特交代完，转身向门口走去，“我需要一点时间。”

    克拉夫特拉开门，学生们还在门外没有离开，卢修斯抱着毯子站在门口。

    “谢谢你，卢修斯，把毯子交给格里斯吧，然后到隔壁来……嗯，大家都过来。还有，谁能去把其他讲师叫来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神父至少有一句话是完全正确的，“接下来只能看神的旨意了”。

    克拉夫特心里是清楚的，这个条件下无非就是两个情况。

    要么就是干看着，随着时间的拉长，嵌顿的肠段不会自己复原，血管无法给这段塞成一块的肠子供血，情况逐渐恶化。

    缺乏血供的肠子在一天或者两天后彻底坏死，最后患者在痛苦中死去。这个时代也没有尸检或者什么别的手段确认死因，谁也不知道就是这样的简单结构导致了可怕的死法。

    然后这個可怕的秘密就会被一直保留，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在近代科学的支撑下，外科真正崛起，这个现在的绝症才会变成“小问题”。

    要么克拉夫特就得现在想出个办法来，在这个截肢都没麻醉的见鬼时代，在有限时间内想出个可行的手术方案。

    他得去实践这个在短时间内寻思出来的方案，进行一场在他上学那会已经基本见不到的手术，把那节肠子恢复原位，再祷告不要有什么术后感染之类的。

    真爆发个术后感染，以莉丝的身体状况，结合这里的内科水平，克拉夫特都不敢想下去。

    如果是在儿外实习那会，谁提出这种能让主任气到心电图冲浪的玩意，那主任走前肯定会一刀把他一起带走。

    一个肯定死，一个大概率死，好像也没啥好选的，要选也是莉丝自己和格里斯来选，克拉夫特现在只能去找个最佳方案提供给给他们。

    在隔壁教室立起一块漆板，在所有人到齐后，克拉夫特把目前的情况画了个草图，想看看其他人能不能给出些符合目前条件的帮助。

    “相信大家在我的《人体结构》课上都听得挺仔细的，我不必浪费时间解释这到底是哪里。

    现在我们需要在腹部打开个小口，把这段套叠的肠子放回原位，最后把口子缝上。

    听着挺简单？坦白来说，在医学院里，我们不用太避讳，大概不少人都看过解剖，甚至亲自动手过，只不过不是活的。

    但这次不一样，先生们，这次完全不一样。”

    克拉夫特敲了敲漆板，这个动作显然是多余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包括后排刚进来的几位讲师。

    “有什么特殊需求么。”其中一位讲师出声道。他有时会光顾克拉夫特的课堂，安静听课然后安静离开，克拉夫特对他的卷发有些印象。

    “我需要尽可能干净，麻布、丝线、铁针、刀，还有参与的人。”克拉夫特很难对他们说明自己的无菌观念，只能这么表述，“大概把东西都在沸水里过一遍会好一些。”

    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甲醛、高压蒸汽这里都没有，高浓度酒精还得看蒸馏。

    坐在卷发讲师旁边的那位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们有很多石灰，我没见过撒了这东西还能变质的，至少你可以拿石灰水来洗手。”

    他指着克拉夫特手里拿来写板书的小石灰块。这倒是灯下黑了，终日拿它写字却没想起来，克拉夫特本来都想着有没有蒸馏的烈酒能消毒了，但现在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无菌是不可能无菌了，尽量干净吧。克拉夫特为病人的术后捏了把汗，继续下一个话题。

    “恕我在这方面了解浅薄，我想询问一下存不存在一种方法，能让病人暂时失去感觉的，切开皮肉都没有影响的那种。”

    “不能直接绑住病人尽快结束么？”卢修斯提问道。这是目前所有截肢手术的处理方式——如果那真的能叫手术的话。

    “不行，不可能像截肢那样一刀解决问题。”克拉夫特否决了他的方案，“至少我做不到。”

    开腹手术在很多时候并不那么简单。腹腔的实际情况跟解剖书上清晰的彩图有很大差别，各种结构界限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包裹着脏器的包膜、韧带，还有各种原因造成的黏连，把镜下视野变得一团糟。

    当你在肚皮上打开一个小口，要在没有明确标志性结构的术野明确自己的位置，显然是不像粗放式截肢那样简单的。

    患者只是个三岁小女孩，不是关羽也不是兰博，要在无麻醉情况下切开腹腔翻找操作，再进行缝合。这段时间里会怎么样是无法想象的。

    “确实有些可以让人失去意识的东西，但是……”一位学生翻着书，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他觉得记载的药物基本都达不到要求。

    有的是直接一睡不醒，其他只有轻微的麻痹作用，无法适用于一场需要时间的手术。

    这也是这个时代不存在复杂手术的根本原因，甚至感染和失血都要往后靠。没有麻醉，病人熬不过这样的手术。

    “克拉夫特讲师，我不得不说，这只是个在《人体结构》上成立的方案。”

    发言者是学院的药理讲师，叫罗莫洛，克拉夫特记得他名字的原因是某天在午饭期间拼过桌，两人聊了些关于药物的问题，最后因为观念不同没聊到一块去。

    克拉夫特是比较排斥四液学说的，而罗莫洛是传统四液学说的忠实拥戴者，乐于用这个框架来解释四元素和药效的关系。

    “除非白液或红液干涸，不然不存在绝对能让活人对疼痛毫无反应的方法。”罗莫洛是学院里除卡尔曼教授外对所有药物最熟悉的人，在场的只有他有资格对此下定论。

    “但红液和白液大量丧失很快就会导致死亡，所以我觉得这是不现实的，是只考虑结构的方案。但目前别无他法，只能绑住患者试试了。”

    说是试试，但语气里没有抱半点希望的意思。他摇着头坐回椅子上，结束了发言。

    “既然罗莫洛讲师都这么说，那看来只能指望够快了。”克拉夫特搁下石灰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草图，“大家去上课吧，今天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学生们起身离开，卷发讲师从后排走下来，从黑袍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克拉夫特，“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李斯顿，请允许我表达我的钦佩。”

    “为什么这么说？”克拉夫特没有接过那个盒子，看这盒子精致程度，里面装的不会是什么便宜东西。

    李斯顿笑了笑，说道：“大概是对先行者的钦佩吧。我偷偷来听了几节课，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让我印象深刻，但把从死人身上学到的东西用到活人身上可不容易。”

    “我不相信以前没人试过。”

    “但是他们的目标并不明确，划开腹腔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病症。”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克拉夫特，像是看着什么宝藏，“你不一样，你没有看到时就明白自己要干什么。”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加入历史的第一次，这把刀就当作我的见面礼。这可是我自己设计定做来解剖的刀，都还没用过呢。”

    李斯顿拿着盒子，等待克拉夫特的回答。

    “当然，我可没法一个人完成这项工作。”克拉夫特接过盒子，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一个对解剖学有相当了解的助手正是他需要的。

    笑容一闪即逝，心里对接下来手术的担心让他实在是无法继续维持这个表情。

    李斯顿察觉到了克拉夫特的心情，先行告辞，把安静思考的空间就给克拉夫特，“那我先去观摩教室把石台清洗一遍，也只有那边适合了。”

    “谢谢，记得用上石灰。我们准备好其他东西就来。”克拉夫特心不在焉地拿着盒子，甚至没注意到第一排的卢修斯也没有离开。

    卢修斯一直安静坐着，看着就像在整理笔记。等李斯顿出门，教室里只剩下克拉夫特和自己，才站起来走到克拉夫特身边，把刚才记好的发言记录递给他。

    “太感谢了，卢修斯，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克拉夫特接过笔记看了一眼，虽然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但卢修斯的细心还是让他很感动。可真没白担心这小子这么多天啊。

    接下来估计又得麻烦卢修斯一天了，跟自己和李斯顿去准备这场凶多吉少的手术。

    卢修斯没接克拉夫特的话。他反常地沉默了一会，看了眼教室门口，确认这里这只有两人后，没头没尾地冒出冒出了一句话。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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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就一次，就这一次

    “什么？”克拉夫特没跟上卢修斯的思路。他的脑子还停留在手术要做多快这事上，没晃过神来。

    “我是说罗莫洛讲师是错的，他是对四液学说和药理很了解，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卢修斯又看了眼门口。他不想亲口说出来，这个说法应该足够克拉夫特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的，传统的四液学说里，要想让人失去知觉必须耗尽红液或者白液，当然没错。但他们不是还有种液体从来没找到过么？

    他抬起手，放到克拉夫特面前，几天前这只手还有好几个红点，是某次鲁莽实验留下的痕迹。

    “你是说黑液？”克拉夫特一下子惊醒过来，视线聚焦到卢修斯脸上，“我还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们不该去碰那玩意。”

    “为什么？”卢修斯毫不避讳地跟克拉夫特对视，像是要从他眼里挖出对黑液如此害怕的原因。

    克拉夫特觉得卡尔曼教授的实验不合理，卢修斯也觉得克拉夫特的过分谨慎没有道理。

    在他看来黑液完全符合现在的需求，只需要一点点的稀释液，就能让人失去意识一整天，针刺的痛感都不能唤醒，事后对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因为它……不安全。”克拉夫特一时语塞，这个解释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我们也没确定它就是真的‘黑液’吧，只是这么叫对吧？”

    他没法跟卢修斯解释直觉和灵感告诉自己的东西。难道要说自己发现一点小小的液体跟人类不可理解之物有关、还能引诱生物去接触它？这种话放在肚子里就好了，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加不可信。

    “不能排除它可能有什么更长时间才会显现出来的糟糕影响。卡尔曼教授也说要绝对保密不是么？”克拉夫特补充道。

    他本能地觉得它的外在表现一定有什么更深层的理由，在有机会搞清楚前他不敢更多接触它。为此他不惜把卡尔曼教授搬出来堵卢修斯的嘴。

    卢修斯对这個说法很不赞同，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只有活人才有机会担心长期影响。如果我不是个例的话，那最少十几天后我们才会来讨论这个问题。”

    “我知道现在不是让这个伟大发现见光的时候，但去发现它的初衷不就是为了医学的发展么？难道就为了保密藏着不用？”

    卢修斯说得有些激动，他误解了克拉夫特的意思，觉得克拉夫特不同意他的建议更多是因为教授的要求，而不是对黑液莫名的忌惮。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克拉夫特潜意识里就没想过再把黑液从地下室里拿出来。

    在刚才考虑麻醉问题的时候，他只想着自己知道的麻醉剂里有什么是当下能做出来的，或者有什么植物可以当天然麻醉剂，完全没有往这种被打上“不明”“危险”标签的东西上靠。

    现在想来，其实卢修斯的说法确实很有道理。

    提供长时间的有效麻醉，疼痛不能唤醒，也不会有术中知晓，卢修斯喝下后十几天的时间里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后遗症。

    有了这东西，手术的成功率简直是直线上升，从近乎不可能拉到了有几分把握的程度。

    至于以后会有什么后遗症？都可以到“以后”再说，最坏不过致死，坏不过今天就死在手术台上。最好情况是这个剂量没达到引起什么特殊影响的界限，就克拉夫特对卢修斯的观察来看，完全是可能的。

    卢修斯看着克拉夫特的表情逐渐松动，眉毛渐渐舒展，从紧张变成了若有所思。

    “一次，仅此一次。”克拉夫特说。对着卢修斯，也是对着自己。

    他想起来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很是坚定地在笔记上写下“保持距离，保持封闭；如无必要，绝不接触”。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有必要”的时候了。

    克拉夫特叹了口气，这次结束后说不定又有需要善后的一堆烂事，“要怎么解释来历？没人会对这种东西不好奇。”

    “就说是家传秘药？”卢修斯张口就来，“从不知道哪一代流传下来的孤品，配方遗失，仅此一口。”

    熟悉的说法，灵感大概是来自于克拉夫特“家传医术”，但这个借口是真的烂。一个贵族家里传家宝级的秘药，最后一点就给酒馆老板女儿用了，有种侮辱所有人智力的感觉。

    “我建议你重新想一个。”克拉夫特扶额，“不过这可以等完事后再慢慢想，现在我们去配稀释液。”

    “一起？”

    “尽快，完事后我们还得准备其他东西，未必就比这玩意简单。”

    ……

    ……

    戴着上次用的鸟嘴面具，两人又回到了秘密实验室里。一进门，克拉夫特先就先打开壁柜，检查了瓶中液面相对划痕的位置，并没变化。

    卢修斯从下层取出了一个蛋形陶杯，之前他们就是用的这种杯子调配稀释液。

    体大口小的杯子很不好清洗，但不容易把里面的液体晃出来，在杯口出也有一个小三角形的类似烧杯嘴结构，方便转移液体。

    往杯里注水至五分之四，轻晃陶杯，确认不会在搅拌中溅出来，接下来就是用一根小金属棒蘸一点黑液加入水里了。

    “就拿这个，蘸一点就够，不要有液滴挂在棒子上的那种量。”卢修斯把小棒递给克拉夫特，“要不要稍微多点？毕竟之前我们只试了针刺。”

    “不，小孩不是缩小版的成年人，尤其是只有三岁，不减量已经是多算了。”

    克拉夫特剥除瓶口的蜡封，拔起木塞，把细棒伸进小玻璃瓶，小心地接近液面。

    从瓶口往下看，模糊的视野里，瓶底的液体静默无波，透过玻璃的烛光在它的表面被吞没。液面的光滑感没有被表现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光的深邃黑色。

    它在视野里抠出一块突兀顽固的缺损，微弱而持续地向注视着它的人发送触碰的邀请。

    这个视角下，克拉夫特开始觉得它是个幽深的洞口，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彼端传来。他捏紧了手里的细棒，感觉它会在一松手间掉进这个入口，落到另一个世界。

    细棒的一端压向液体，击碎黑暗的表面，湛起一闪而逝的细小波纹。控制不当的力量使它敲击瓶底，发出吓人的清脆声。

    “小心点，我觉得它没那么结实。”卢修斯把陶杯挪到克拉夫特面前的桌面上，他差点以为克拉夫特把玻璃瓶顶穿了。

    “抱歉，一时失手。”克拉夫特提起细棒，在瓶里甩掉多余的黑液，把带着最后一层极薄液体的棒子插进陶杯里。再重新给玻璃瓶塞紧木塞，用蜡封上瓶口缝隙。

    “所以搅拌一下就好了？”金属棒在陶杯里搅和了几圈，微量的黑液彻底溶解在水里，现在它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对，这东西很容易溶在水里。”

    烛光下看去，杯里的水还是很清澈，没有任何颜色变化，绝对没法靠肉眼分辨，也没有了那种原来的诱导感觉，就是一杯平平无奇的清水。

    但它确实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第一次麻醉手术的核心。卢修斯会把一小口的量灌到准备好的“家传”小瓶里，让莉丝一口喝完，不留证据。

    这个小小的铜瓶是卢修斯贡献出的收藏，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瓶身外面镶嵌了一颗有点像绿松石的装饰，作为“古老家传之物”，在文登港没人会闲到去鉴定它。

    “这瓶子本来是用来干什么的？”克拉夫特习惯性地想摸一把下巴作沉思状，结果只摸到了面具上的鸟嘴。

    “买来装香料随身携带，但没找到合适的，就一直空着。”卢修斯倾斜陶杯，往铜瓶里转移了他心目中“一口”的量，“我觉得是半个古董，以后就用它了。”

    “以后？没有以后了，卢修斯。就这一次，我发誓下次再干这种蠢事就去酒馆倒立喝三杯。”

    “你指哪个？同意收下莉丝，还是说黑液？”卢修斯给铜瓶摁上小帽，完成了他的工作。

    “难说。”按理来说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该沾，无论是接下了这个只能用特殊方法解决的病例，还是违背了之前绝不碰黑液的决定。

    克拉夫特把玻璃瓶和盖上盖子的陶杯放回壁柜，关好柜门，叹了口气。今天半天的叹气次数能有半个月的量，他预感以后还会有更多。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遵循这么一个规律，零次或者无数次，“就这一次”说给卢修斯听听就好了，骗不过自己的。

    也从来都没有什么偶然，一切事情发生必然有其内在原因。没有莉丝，没有卢修斯，自己迟早会在以后的某一天遇上另一个需要手术的病人，然后想到黑液的这个作用。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

    “嗯？”卢修斯听到克拉夫特在喃喃自语，声若蚊蝇，发音语调不像诺斯语。

    “没什么，一点以前发过的誓罢了。”克拉夫特好像又变得坚定了一些，“不用担心我，现在去准备其他东西。如果有医神或者别的什么神的话，趁现在来得及赶快保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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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如何把棕熊装进首饰盒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在她的肚子上开一个小口，好把肠子放回原位。不过不用担心，这个过程中她什么都不会感觉到，我家传的秘药会让她睡上一整天甚至更久。”

    克拉夫特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大概的腹腔内肠子走向，把要复位的位置圈给格里斯看。

    这位父亲双手扭在一起，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闻所未闻，他无法根据自己的经验常识判断。

    “其实流程只有简单三步，只是切开一個小口，那么长。”克拉夫特拿手比划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能接触到那一小段肠子，把它复位，最后很快地把这个小口子缝上。”

    “我们很快就会完成这一切。之后可能会出现发热、伤口化脓之类的症状，但至少她不会很快因为肠子的问题死去。”

    “好的，好的，谢谢您。”格里斯被这个说法打动了，或许是因为听起来简单，也可能是有好有坏的描述显得更坦诚，没有像神父和诊所医生那样用圣水或者草药打包票，“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哪怕要卖掉酒馆……”

    “我一定尽力而为。”克拉夫特握住了他的手，“不用担心诊金的问题，我们可以等莉丝康复了再谈。”

    他转身走进观摩教室，也就是他第一次来时给人做肩关节复位的地方。卢修斯和李斯顿已经在里面等他，莉丝侧躺在被仔细清理过的石台上，身体缩成一团。

    并非不愿意找个别的地方，而是这个被设计来展示治疗方式和解剖的教室，结构天生就适合被用来做手术。

    打开所有窗户后的教室采光良好，石台周围场地空旷，本身高度也适合动手。此前李斯顿已经用石灰彻底清理了它，再用煮沸的开水冲洗干净。

    “可以了。”克拉夫特向卢修斯点头，后者把莉丝上半身扶起，方便克拉夫特把稀释的黑液喂给她。

    这是克拉夫特第一次目睹喝下稀释液的效果。

    满脸痛苦的莉丝在喝下后不到五秒的时间内，脸上表情像电脑关机一样消失，如同什么无形的力量降临于此，抚平了她绷紧的面部肌肉，把情绪和感觉从身体里抽离，只剩下平静的躯壳。

    她的四肢迅速放松，捂住肚子的手垂落下来，脊柱柔软地向后倾倒，顺着卢修斯的手平躺下来，毫无抵抗地贴在了台面上。

    克拉夫特从来没见过什么口服消化道吸收的药物能见效那么快、效果那么显著的。

    对面的李斯顿惊讶地伸手感受了下莉丝的呼吸，又摸了摸脉搏，平稳规律，只是略有减缓。

    “家族传下来的秘药？”

    “对，家族秘药，最后一份了。别管这个了，洗手吧。”

    经典的外科洗手法，但是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让卢修斯充当一下智能水龙头，拿着壶从上往下慢慢倒水，先是石灰水，再用冷却的开水淋洗干净。

    “像我这样，掌心，掌背，指缝，再把手弓起来搓洗，最后是指尖和大拇指。手腕和整个前臂都要洗过。”

    克拉夫特把黑袍和剑丢到一边，卷起袖子，给李斯顿展示了不那么标准的流程。按理来说还要刷手和浸泡，但实在是没有这些东西。

    “卢修斯，把她的整个肚子都擦一遍好么？不只是我们要动刀的那一块，是整个，包括身体两侧，从内向外。”

    “还有，不要碰到器械台，我说的就是我放刀和针线的那个，不然我就得把他们丢到沸水里再捞上来一次……”

    “最后确认一遍，大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吧？卢修斯，你是负责这张台子外所有的内容，帮忙举着镜子把光照到这里来。唯独不要碰就行。”

    “李斯顿，我们是要接触伤口的人，不要让你的手接触到腹部和器械以外的地方，别把它垂到腰以下去，肩膀以上也不能。我们要做到尽可能‘干净’一些。现在没法解释，以后我们会有机会的。”

    克拉夫特吩咐完了各种他能想到的注意事项，双手悬空放在胸前，等着卢修斯和李斯顿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但似乎刚才一连串的话吓到了他们，两人明显紧张了起来，脸上写着“刚才在门外的时候你说的可不是那么简单。”

    这模样勾起了克拉夫特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回忆。那时他已经在模拟训练室里重复过几次这个流程，他可以流畅背出从外科洗手到进门穿手术衣、消毒铺巾的一套流程。

    但实际上在把手伸到水龙头下的时候他就在发抖，洗手液摁了好几次，脑海里一片空白，生怕哪里没洗干净。

    推己及人，卢修斯和李斯顿更是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流程，被自己突然的严肃态度弄得太紧张了。他觉得应该讲点什么老笑话缓和下气氛。

    “你们知道怎么把棕熊塞进首饰盒么？”介于这里没有大象也没有冰箱，笑话需要做一点本土化调整。

    “啊？”

    “打开首饰盒，把棕熊塞进去，再关上首饰盒。”

    “……”笑话不是很成功，卢修斯和李斯顿面面相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克拉夫特在讲笑话。

    卢修斯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而李斯顿更紧张了。这个笑话让他联想到了克拉夫特是怎么描述这个手术的——“划个口子，把肠子复位，然后缝上。”实际上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他们面对的是一次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先例的操作。

    “深呼吸，我的朋友，这会让你好一点，然后把那把刀递给我。机会难得，就当做特殊课程好么？我们甚至有机会详细讲解一下。”意识到活跃气氛失败的克拉夫特尝试挽救了一下，希望李斯顿能把这当做一堂久违的实践教学。

    “我们选右侧经腹直肌切口，如果是小婴儿的话也可以用上腹部横切口……”

    刀锋划开皮肤，血液从切面渗出。刀是李斯顿友情提供的那把，纤薄细长，但是材料不错，不愧是专注于解剖的讲师定制的刀。

    虽然没有手术刀那么锋利，手感倒也还可以，比想象中的大刀阔斧好多了。

    “干净的麻布块，李斯顿。卢修斯你换个位置，让光从对面照过来。”

    因为没有正经纱布，只能拿这个时代常用的麻布来充数。他手里的已经算精细工艺产物了，即便如此克拉夫特也不敢拿着它擦过，只能靠其本身吸水性吸干血液保证自己的视野清晰。

    卢修斯转到台子的另一边，举起手里金属镜，让光斑打到切口上。这面镜子只能勉强照出人影，但还好只是需要拿它打个光。

    一个拉钩被送到克拉夫特手上。得益于解剖学的需要，这种工具还能在学院里找到，而不是临时找点什么代替一下。

    “我希望这个是没被用过的。”

    “当然，和刀一样，新做的一套，还没找到机会用。”李斯顿又送上一个，他们要用这两个弯金属条状的工具拉开足够的空间，这样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我什么都看不清，卢修斯，再调整一下试试。”光斑打到腹腔里形成的视野相当狭窄，蠕动的阴影，粉红的的肠子，在有限的视野里糊成一团。

    克拉夫特确信自己下刀的位置没错，现在就是要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尽快找到肠套叠的位置。这里不是无菌手术间，创口暴露的时间越长，感染可能性就越大。

    光线移动下，一道黄色脂肪凸起在视野里出现，“停，就是这里。”

    克拉夫特捕捉到了这个标志，那是肠脂垂，沿着结肠带分布。顺着结肠带一路往下，可以在三道结肠带汇聚的地方找到阑尾，上面是盲肠，他所要寻找的回结肠套叠就在旁边。

    他把手指伸入腹腔内，触到了症结所在，轻轻牵拉那段肠子，“光，这边。”

    已经逐渐掌握技巧的卢修斯偏转镜面，光斑向克拉夫特指尖移动，照出了那一节肠段。是最好的情况，从颜色来看肠子还没有坏死，不然克拉夫特就得考虑怎么切掉坏死肠段，然后再吻合两端。

    接下来就是些会让人感觉比较恐怖的操作。

    “看着，这就是套入的部分，现在我要把它往后推压。”克拉夫特稍微放松了一点，给拉钩的李斯顿讲解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头不要凑太近。”

    在整复到一定位置后，他将肠段向外牵拉，用拇指和食指向近端轻柔推挤，几步外拿镜子的卢修斯都能看到他手里红色的肿块。

    这个场景让经历过解剖的李斯顿都有些不适，在活人身上冷静操作的感觉是和对死人完全不一样的。他看了眼莉丝的脸，这个孩子还在安静的熟睡中，完全意识不到有人已经把她的一段肠子捋了一遍。

    精细与粗暴并存，多年练剑造就了这双手的稳定性，来自异世界的心智操纵着它一点点地把套叠的回肠从结肠里挤出来。

    “不要抖，再撑一会就好。”

    光斑抖动，那是卢修斯的双臂在颤抖，分不出是因为疲惫还是对施术者手里滑腻粉色条状物的恐惧，那是在死者身上演练多少次都无法克服的东西，只能在真正的实践中适应。

    他紧了紧手中的镜子，重新校准光线位置，照射处的手术已经接近尾声。

    “把棕熊装进盒子”的步骤基本结束，克拉夫特成功地让回肠完全脱套，视野里脱出的肠管看着都还挺正常，没有发生破裂之类的，阑尾也没有充血水肿。

    这可真是天神保佑，格里斯发现的及时，神父也没再给一份圣水拖时间，下午或者晚上来的话就不一定有这么理想了。

    “针，线。”

    李斯顿把弯针和丝线递给他。

    针是拿缝衣针掰弯做的，线是他能找的细线里最坚韧的，由某个家里卖纺织品的学生友情提供，听说是某种蛛丝制成，号称可以代替连接盔甲部件的铁环，平时要按根卖。他直接给了克拉夫特一束。

    等这事结束后最好抽空去上门致谢，顺便补上钱，以免这位学生的妈见打行为被发现后不好解释。

    全层连续缝合，没可吸收线情况下的无奈之选，小女孩的肚子上要留个疤在所难免。不过小孩子的生长快，希望以后能变淡吧。

    幸好诺斯王国北方这气候也不流行露脐装，孩子长大后不会在哪天挑选衣服的时候抱怨医生水平有限。

    缝合操作相当流畅，这个操作是克拉夫特最喜欢的部分。间距整齐的进针出针，把开口拉回原位，会让他的小强迫症得到微妙的满足。

    他完成最后一针，手指灵活地打下一连三个外科结，擦干净残余血迹，给伤口盖上四层细麻布。

    “胶带。”克拉夫特习惯性伸手，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抬头看到李斯顿一脸茫然，“呃，我是说来卷长条的麻布，我们得在腰上缠两圈固定住敷料。”

    “卢修斯，伱可以把镜子放下来了，去休息会吧。”

    李斯顿和卢修斯看着克拉夫特在莉丝腰上缠完布条，额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拉平摆正，给她重新盖上衣服。

    在“家族秘药”的帮助下，“只在《人体结构》上成立”的手术毫无波澜地完成了，创造历史的人伸出手擦了把汗，对此毫无所觉，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所以我们真的把棕熊装进了首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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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另一种视角

    “比想象中……更难一些。”

    克拉夫特躺在地上，说话都断断续续。视野不清的烦躁、找不到位置的焦急、对感染的担心，所有情绪在完成最后一个步骤后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

    在专注于手上工作时，这些都被屏蔽在外，满脑子只有如何处理眼前的难关。

    疲惫感和激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大脑，把他击倒在地。直到现在，最难的一关已经跨过，可以放任自己松懈一会了。

    克拉夫特把自己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让身体冷却放松下来。他感觉自己完成了一场特殊的考试，恶劣的出题者把必要条件都隐藏了起来，任由唯一的考生对着毫无章法的题目挠头。

    在零碎有限的条件中拼拼凑凑，写出自己心目中的解法，还借助了一点特殊手段，这才卡着最低要求交上了一份忐忑不安的答卷。

    他看着石台，就像看着监考老师在整理封装试卷，送到某个阅卷者面前，根据最为客观严格的标准评判。

    他会挑剔地审视这简陋的环境，对消毒不够充分的器械扣上几分，在开放时间过长的伤口上又扣几分，对着没能进一步检查活性的肠段大摇其头。

    病人的身体是最严苛的阅卷老师，从不因为条件的限制而放宽给分标准，从来都是一味地提出无理要求。

    这个“批卷”过程他无力干涉，只能安静等待几天后的结果。

    话说回来，现在最担心的肯定不是克拉夫特自己，而是在门外焦急等待的格里斯。他不能在这里躺太久。

    “拉我一把好么？她的家人还在门外等我们的消息。”克拉夫特伸出一只手，向旁边两個满脸惊喜、钦佩的家伙求助，“把笑收一收，这事还远远没完。”

    “还没完？”

    “等莉丝醒过来，再观察六到七天，伤口愈合后我们要把线给拆了，等那时候再高兴不迟。”克拉夫特拉着卢修斯伸出的手站起来，重新披上黑袍，对着旁边的金属镜整理仪容。

    轻微的眩晕感仍有残留，但他在这多躺一分钟，外面的格里斯就得多焦急一分钟。

    “先别动莉丝，我们先出去让格里斯进来陪她一会，不要马上搬动。”

    克拉夫特拒绝了李斯顿的搀扶，头重脚轻地向门口走去。卢修斯抢先一步帮他把门拉开。

    他们第一眼见到的不止焦急的父亲，还有满走廊的黑袍人。

    格里斯第一个走上来，握住克拉夫特的手，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教室内，如预想的那样紧张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我的女儿……”

    “目前而言没有问题，手术完成了。她可能要明天或者更晚才能醒来，你先进去陪她一会，不要搬动。”克拉夫特侧开身子，放他进门，反手把门关上，留给他一些私人空间。

    周围的学生们看到卢修斯推开门时的轻松神色就隐隐猜到了结果，克拉夫特的话肯定了他们的猜测，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克拉夫特想让他们安静下来听自己详细解释，但大家没给他这个机会。作为完成了史无前例之事的人，他受到了史无前例的英雄式待遇。

    “先行者没必要在意身后的庸人言语。”罗莫洛讲师穿过人群，第一个上来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随后是热情的学生，他们围住了克拉夫特，挨个上来拥抱他，送上所能想到的最高赞美。

    在他们眼里，这个手术已经完成了，无论预后如何，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死者贡献出的知识在活人身上证明了其价值。

    不管是什么手段，无论家族秘药或者别的什么帮助，总之第一次从诊断到治疗的腹腔手术，就在学院里，就在他们的身边完成了。

    文登港医学院将会和克拉夫特一起，作为一个里程碑式的名字留在后世的著作上，而他们正在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走廊上形成了一条欢乐的河流，裹挟着克拉夫特在医学院里四处流动，把好消息带到每一个角落。

    原本不知道的学生也被告知了这个消息，在欢庆的途中加入了这条河流，他们的队伍越来越来大，举着克拉夫特在医学院里转了一整圈。

    而克拉夫特本人则是从一开始的惊吓，到难为情，再到彻底麻木，像花车游行一样被到处展览。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些乐疯了的学生，他们像是在现场看自己本命队伍夺冠的超级球迷，陷入了无意识的群体狂欢中。

    整个医学院里，所闻者无不惊叹，然后奔走相告，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很快地向外传播。恐怕从明天起全文登港的酒馆就会知道，医学院里有个传奇人物能打开肚子治疗病症，再把肚子给缝回去。

    这种消息当然还会毫无疑问地发酵、变形，在二手、三手、不知道多少手的消息传递后，变成更加离谱的东西。

    连几个讲师也加入了他们，欢呼着要去外面的酒馆包场，他们甚至都没算有几个人要去，又要什么酒馆能容下那么多人。

    李斯顿和卢修斯作为参与人士，一开始就被拉到不知哪里去了，现在可能正在欢庆队伍的某个部位吹牛。

    此时的克拉夫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人群，逃回了教授的房间。欢庆的队伍里只有他一个格格不入，担忧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

    术后感染是弥漫在头顶最大的一片阴云，随时可能会发生，应对手段只有硬抗。

    他希望不要有没发现的的坏死肠段，以那个糟糕的视野不是不可能发生。

    希望黑液不要对莉丝这样的小孩有什么不良影响。

    还希望术后不要复发肠套叠，再来一次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有太多的希望和担心了，无力感再次找上了他。克拉夫特有太多想做到又在当下无法实现的想法，但凡这次的情况再复杂那么一点，事情就会坠入彻底无法挽回的一面，哪怕他冒险去动用黑液都没有意义。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有努力都会回归到这个根本的问题上——他所知的手段在这个时代没法发挥，只能看着自己知道怎么治的病继续肆虐，转身继续去写书留给能发挥它们作用的时代。

    他不甘心止步于此，就算成了教授，就算传书后世，他也得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坐视无数人死去。

    这是一种折磨。

    克拉夫特把那张莉丝的大病历拍在桌上。完成了这次手术非但没让他感到满足，反而让他意识到了这些之前没怎么在意的东西。

    区区一个肠套叠，是婴幼儿期发病率最高的急腹症之一，就能让人束手无策。

    偌大一个文登港，有多少的儿童，目前的卫生条件下肠套叠发病率有多高，致死的又有多少？

    他发生了动摇，开始觉得自己在笔记上写下的“若无必要，绝不接触”有些可笑。黑液是很诡异，是令人不能理解，但难道如此多的人被疾病夺走生命就不可怕吗？

    他想起了那根无法带走的黑色石柱，想起了明知“发热病”的存在坚持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村民。

    异态现象是他无法理解的危险东西，疾病和物质的匮乏也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了未知的恐怖与死亡。

    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石柱几十年来影响的人未必有其他常见病的零头。

    克拉夫特意识到了一件比不可描述之物更加恐怖的事情——自己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因为可能存在的有限危险去排斥这么一种具备无限价值的东西。

    卢修斯的态度才是适合这个时代的，向着无限的未知中，不计代价地求取可推动技术发展的一切机会。

    为此可以去挑战禁止解剖尸体的教会禁令和社会传统，也可以拿自己做实验。反正再坏也不会有以后无能为力坏。

    只要证实黑液可以被更多地使用，这次手术就具备了可重复性，他能在整个文登港推广这种手术，哪怕无法做到今天这种程度，也是质的改变。

    思路一旦放开，更多的想法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至今为止，除了本能直觉传来的危险感，异态现象给他带来都是些好处。被扩宽的意识、手术的成功，让他有机会在这里施展超越时代的知识。

    那是不是说，它们确实是在一定情况下是可以利用的？

    这是一条无法拒绝的捷径，只要抛开那些不知原因的恐惧，再加上些小心谨慎，就能直达目标。

    石柱带来巨蛇之梦打破了他意识的限制，得以尽情使用获取过的一切信息；而黑液打破了他眼界的限制，从此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异态现象。

    克拉夫特感觉有什么本来就脆弱的东西在深处粉碎，他推开一扇全新的窗子，重新审视被贴上危险标签的东西。它们所代表的意义被重构，天平开始向另一边加码。

    情绪的起伏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积累了一早上的疲惫袭来，沸腾的精神逐渐冷却。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心满意足地抓住了那个装过稀释液的铜瓶，趴在桌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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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在边缘试探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你在里面吗？”

    克拉夫特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唤醒，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在桌沿上被压出印子的额头，想去摸不存在的手机，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电话。

    腰间的剑柄把他拉回现实，意识从幻想中的夜班场景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早就不用值班了，门外拍门的也不是火急火燎的同事。

    黑袍背后晒得发热，现在似乎是下午时分，那他睡的时间不长，不到四个钟头。

    但身上的疲惫已经被一扫而空，干涸的精力得到了回复。他揉着眼睛站起来，还不太适应突然从黑暗的睡梦中突然转换到刺眼的阳光下。

    他梦见了自己发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凭着这些东西在这里复现了一家现代医院，刚才正在值夜班。梦果然是毫无逻辑的，不然为什么自己都办医院了还得值夜班？

    幸好被叫醒了，不然他还得继续这个不愉快的梦。

    “我在。”克拉夫特一边应答一边开门，“卢修斯？”

    门外拍门的正是卢修斯，他一头褐色的发丝有些凌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啤酒味。这个形象让克拉夫特眉头一皱。

    “你们不是去酒馆喝酒了吗？”克拉夫特捂住了鼻子，他感觉这不像是折回来找他，而是宿醉后的样子。

    卢修斯没在意克拉夫特的嫌弃，笑着说道：“虽然不想打扰你的睡眠，但莉丝醒了，我觉得你不管怎么样都会愿意去看看的。”

    “莉丝醒了？这么快？”

    克拉夫特有种时间错位的感觉，一觉醒来整個世界都向前跳了一大步，只有他没跟上。

    卢修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恍然大悟，大声笑了出来，“你不会以为还是昨天下午吧？”

    “昨天？我睡了一整天？！”

    克拉夫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莉丝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为什么昨天不叫我？”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会不会错过了什么并发症处理的最佳时间，然后就是自己的大病历还没完善，没跟格里斯交代更多术后注意事项。

    “不能再好了，格里斯想当面向你致谢。”卢修斯理了理自己的褐发，把他们向两边理顺。

    “他们在哪？我们现在就过去。希望格里斯没给她喂什么东西。”

    ……

    ……

    观摩教室里，因为克拉夫特昨天没能醒来，大家完全遵从了他的命令，没有搬动莉丝，让女孩在这睡了一夜。

    还好有人没彻底忘记这对父女，李斯顿也从欢庆队伍里挣脱出来，找出卢修斯拿来的毯子给病人垫上，今天也是他和格里斯一起等到了莉丝苏醒。

    “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这位一直强迫自己冷静的父亲，见到女儿醒来时终于没忍住自己的眼泪，“我还有些积蓄，不够的话我的酒馆也值不少钱。”

    “不至于，真不至于。”克拉夫特听不下去了，抓了片昨天没用完的干净麻布递给他，让他擦擦眼泪，这场面搞得他像是用巨额诊金骗空单亲家庭积蓄的无良黑诊所。

    格里斯让克拉夫特灵魂中的本土部分联想到了自己的祖父。在对年幼克拉夫特的态度上，他总是能展现出与莽夫形象不符的细心和认真，虽然有时候表达方式不尽如人意。

    他在很多家长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感情，对孩子的担心，毫无保留的投入，愿意用任何东西去换他们的平安健康。

    所以疾病从来不仅仅局限于患者身上，而是波及一整个家庭，是更多人的痛苦，累及精神、经济等各种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方面。

    “放轻松，钱的方面……”克拉夫特卡壳了，不是想等格里斯自己报个好价钱，而是突然发现不知道要怎么算。

    他对这个世界的医疗收费的了解，大概跟对诊所草药汤成分的了解程度差不多。草药汤他就知道放了水，收费他就知道要收的是钱，纯知识盲区。

    伍德镇上的草药师来城堡给人看病，走得都是家族小金库，老伍德过目，安德森计算，关他克拉夫特啥事？没见过啊。

    “……总之是不用担心，先让我看看莉丝吧，今天是第一天，伤口上的布要换新的。”他赶紧转移话题，趁走到莉丝身边，格里斯看不到的的时候，看向卢修斯和李斯顿求助。

    卢修斯茫然摇头，他还是个学生，日常无非看书、跟教授做实验，不懂这个。

    倒是李斯顿一如既往的可靠，略作思索，把手从袖子里探出来，伸出五个指头。

    克拉夫特点头表示明白，弯下腰去看莉丝。

    “伱好，小莉丝，还感觉疼吗？”

    莉丝警惕地看着这个穿黑袍的家伙，她还记得昨天被黑袍人喂了一口奇怪的液体，眼睛一闭一睁，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肚子上多了个隐隐作痛的伤口。

    “莉丝，听话。”格里斯走到旁边蹲下，握住莉丝的手，让她获得了不少安全感，“告诉医生有哪里不舒服。”

    “这里。”莉丝伸手指了指伤口的位置，继续盯着克拉夫特，一脸防备。

    克拉夫特看了眼她的表情，痛苦潮红的急性病容已经褪去，都有精力来思考自己是什么人了，那应该只是术后正常的一点伤口疼痛。

    他拆掉缠在莉丝腰间的纱布，揭开伤口上的布块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些许渗出的血迹，伤口目前情况也不错，没有发红肿胀，希望里面的情况也一样好。

    “现在看来是好的，但别以为事情结束了。”

    给莉丝的伤口换上新布块，用麻布条固定好，可惜没有能直接涂上去消毒的东西。离开聚维酮碘溶液的不知道多少天，克拉夫特在心里默默想念它。

    有机会真该把蒸馏酒技术搞出来，这样就有高浓度酒精消毒用了。

    “本来应该再留下来观察几天，但是学院的环境不见得就适合病人恢复。”克拉夫特捻了捻垫在石台上的毯子，一晚上也就罢了，躺两个晚上没事也要出事，“所以还是回去吧，这段时间只准给她喝稀的东西。”

    “至于伤口，外面长好要六七天，尽量避免下地活动，到时候我来给她拆线。”

    “哦，对了，诊金的事。”克拉夫特一拍脑袋，李斯顿的五个指头在眼前闪过，“五个银币吧？”

    这个理解是根据李斯顿的动作，结合异界来客心目中的医疗收费得出。五个王国银币的话他觉得略贵，一枚这种正式的钱币视具体情况可以抵上两到三个私铸黑银币。

    他也没具体说什么银币，要是报高了的话，格里斯还能自主选择一下这五个里面有几个王国银币。

    格里斯的反应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愣在原地，确认克拉夫特没有开玩笑。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露出了克拉夫特这两天里见过很多次的尊敬神色，但又有些不同。

    从身上的钱袋里数出五枚王国银币递给克拉夫特，格里斯认真道：“以后您在我酒馆里的消费一律免单，只要我格里斯还活着一天，就永远有效。”

    莫名其妙获得一张永久餐券的克拉夫特目送格里斯抱着莉丝离开教室，消失在视野中，临走前这个男人的眼眶还是红的。

    “啧。”李斯顿在身后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你猜圣西蒙复生见到你会怎么做？”

    “嗯？”克拉夫特发觉自己刚才可能搞错了李斯顿的意思，但这个话题跳跃也太大了，他这个没怎么摸过圣典的人只能发出一个简单的疑问词。

    “他得想办法干掉你，因为恶性竞争。”卢修斯捂住了脸，“去教堂找个神父念几句都敢要价几个王国银币。”

    “原来不是免费的吗？”

    “号称有什么祝福，怎么可能免费？别告诉我你没去过教堂。”李斯顿的语气里能闻到怨念和酸味。

    克拉夫特还真没怎么去过教堂，祖父对宗教的敬意仅限于他们能管到自己的时候，灵魂中的本地部分在这种家庭里也没啥信教习惯。

    异界部分属于在火刑架边缘蹦迪的那种“实用主义信徒”，信神就像上厕所，急的时候念两句，事后绝对不会记起来，比异教徒还可恶。

    “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这和我们有啥关系？”克拉夫特把话题拉回来。

    “我其实是想说五个金币的。”

    “你疯啦？”克拉夫特大为震惊，刷新金钱观了属于是。

    金币这东西几乎没有私铸的型号，因为除了维斯特敏金币是国王和几家大贵族联合铸造，其他不存在什么人有这个能力拿黄金去铸币。

    所以说金币都默认维斯特敏金币，直径只有银币标准的不到二分之一，厚度更是只有三分之一，跟异世界的五毛钱差不多。

    这么小的面积，硬是把维斯特敏堡的塔楼印了上去，还创新性地加上了侧面、边缘花纹，防止有人磨掉一圈再当足额用。

    一枚维斯特敏金币的价值相当于七枚王国银币，一般只有大数额交易时有用，不太在市场上流通。这个阴间兑换比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因为贵金属价格变化，从最早的一比五变成了这样。

    “跨时代的治疗方式，独此一家，还消耗了我都没见过的药物。”李斯顿伸出五个手指，“两位讲师搁下一天课亲自动手，算他三十五个银币不过分吧？格里斯又不是什么穷人，积蓄完全负担得起。”

    “那这个手术就完全不具备普及性，没多少人用得起。”

    “不是说最后一点家族秘药么，怎么还有普及性的？”李斯顿早觉得这话真实性存疑，没想到克拉夫特这么快就变卦了。

    “我改主意了，别管它哪来的，反正现在它不是最后一点了。”克拉夫特向格里斯父女离开的方向看去，仿佛能穿过层层墙壁看到他们的背影，“就是有点危险性，等我们观察莉丝一段时间再说。”

    “也就是说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做这样的手术？”李斯顿大喜过望。

    “可能吧，如果没问题的话，说不定不止我们。我回去整理下这个病例在人体结构方面的要点，放在以后的讲课里。”

    说是再观察观察，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莉丝的情况让他很满意，他已经在为更多手术做准备，只是还差最后一根稻草，帮他彻底下定决心。

    克拉夫特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卢修斯随后跟上，两人回到教授的房间。

    “我想谈谈黑液的事。”克拉夫特关上门。手术的流程可以放开，黑液依旧要私下谈论。

    卢修斯对此并不意外，“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意识到它的价值，然后改变主意。”

    “教授那边……”

    “等导师回来，就说是我给你出的点子。反正那边已成定局，无论如何莫里森教授作为黑液发现者的地位已经不会变了。”

    “不，换个说法，用黑液做手术的事你只是提出了建议，我决定实行的。出什么问题的话，卡尔曼教授会先找我。”克拉夫特阻止了卢修斯的大包大揽。

    这事已经一只脚踏在了教授的保密要求边缘，主要责任在卢修斯的话不太利于他和教授的信任关系，最好让自己来背这个黑锅。

    “到时候教授带回他们的成果，决定可以公布了，我们正好一起宣布稀释液的真实成分，也不算违反了保密要求。”以这个逻辑，克拉夫特觉得不错，大不了就说是自己应卡尔曼教授要求进行的实验。

    一步从发现到应用，也是卡尔曼教授会乐意看到的。

    “所以我们就可以大量开展手术了？”卢修斯在这方面的热情和李斯顿一样高。

    “远远没有，我们要观察莉丝，至少半个月，越长越好。”克拉夫特给出了他觉得还算保守的时间，“还有你，也纳入观察范围，接下来一天一次检查，我会亲自做书面记录。”

    莉丝的案例让他对应用黑液的想法逐渐坚定，但远没有到丧失理智的程度。

    “如果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我们再小范围地接收只能手术治疗的的病人，继续观察。可能到教授回来为止，我们都还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规模内。”

    这就是克拉夫特的计划，谨慎地慢慢铺开。等教授回来，他也完成了初步的验证，跟卡尔曼达成一致后扩大规模，惠及尽可能大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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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传奇人物

    克拉夫特经历了人生中最繁忙的一个月。

    原本的早上讲一节课、下午写两页书的生活发生了剧烈而不可抗的变化，向不可控的方向脱缰狂奔。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每天的课程量，从一节大课一步跳到了两节的量，《人体结构》一节，为手术做准备的外科总论又是一节，而且是有其他的讲师来听课的。

    课程变化直接引起了一系列多米诺骨牌般的效应。

    他下午必须把原来整理解剖学的时间分出一部分来，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把外科的内容简化变成他能教的东西。

    第一个大难关就是无菌术，他要好好寻思寻思怎么跟大家解释。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我认为我们周围存在着小到看不见的生物”，一句话简单有效概括微生物的概念。

    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讲完后他得想办法去证明自己的论点，需要显微镜的帮助。

    高质量的玻璃在敦灵那边才刚有没多久，目前最可行的思路是去买两块通透的天然水晶，再找人打磨、组装，这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一时半会没希望了。

    说到仪器，他还需要找一套设备来完成蒸馏，获得比较纯净的高浓度酒精，好让他能给皮肤消毒。

    因为一個简单手术牵出的各种需求千头万绪，让他身心俱疲，大部分都没法在上课和备课之余抽出时间解决。

    这还是单纯的在学院里事物，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也成了医学院离谱传闻的一份子，并在某种意义上暂时失去了刚获得的还没享受几天的永久饭票。

    在完成手术后的第三天，他刚踏入酒馆就受到了格里斯的热烈欢迎。

    这个男人大声地向克拉夫特打招呼，向全场宣布这位优秀的医生拯救了他女儿的性命后，表示为了庆祝此事，今天在场的各位啤酒免单。

    各个学院的人本来还只是听说过医学院有个敢给活人开膛治疗的人物，现在是大家都知道他长啥样了——那个金发的年轻医学院讲师就是克拉夫特。

    偏偏克拉夫特这头和莱恩一样的金发辨识度特别高，再加上年轻的特点，很快各个学院的人的就把消息带了回去，他每次一进酒馆就会被其他学院的人认出来。

    这些对克拉夫特充满好奇的学生以观赏神奇动物的眼神盯着他，大胆些的还会上来凑到一桌，询问各种奇怪的问题。

    几顿午饭下来，克拉夫特实在是没法忍受这个氛围，只能每天换掉身上的黑袍，再去离学院更远些的酒馆吃饭。

    他很快就发现，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一个带点惊悚的劲爆新闻传播速度比他想象的快无数倍，特别是有个酒馆老板给这事作证的时候。

    这个月里，他已经在至少五个酒馆，听到了这件事的七个版本，没有一个符合实况。

    其中奇幻成分最低的是克拉夫特来自于一个传承久远的家族，自诺斯王国存在前就有了对医学的研究。他觉得祖父不会喜欢这个传闻的。

    最离谱的说克拉夫特与魔鬼交易，才能想出这样恐怖的治疗方式。克拉夫特在旁边听着那个喝得神志不清的酒鬼嚷嚷，临走前顺便踢开了他屁股底下的凳子。

    这些传闻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让克拉夫特感觉非常头疼，但出名这件事确实在某个方面给他带来了好处——有病人上门了。

    早在半个月，莉丝的观察期达到了半个月，卢修斯也有了一个月。一次又一次“无殊”写在每日检查上后，克拉夫特信心也与日俱增。

    得益于声名日益增长，居然有人愿意来学院上门求助。其中大部分吃坏肚子的倒霉蛋分给罗莫洛讲师，克拉夫特筛出了三例自己需要的病例。

    克拉夫特最初的想法是再把观察时间拖长半个月，但毕竟病人到了门前，诊断都做完了。

    本着“不救等于死”的思想压力，克拉夫特再次完成了三例手术，同时进一步地改善了条件，把手术耗材改成了更细的棉布，并给台上台下的人都套上煮过的麻布帽子、口罩和外袍。

    在这个前提下，他能允许少量不参与手术的人员进入现场学习。

    不是他不想全用更好更细密的布料，是成本限制了他的想象力。文登港位置偏北，气候对棉花种植不能说是勉勉强强吧，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棉制产品全是从海运过来的，单是作为手术耗材这点，已经让成本不那么乐观了。

    可惜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千防万防也没用，依旧有一例发生了手术切口感染，万幸没有进一步向腹腔内发展，事后猜测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东西用于伤口消毒，或者谁在更换敷料中的接触导致了问题。

    这件事给克拉夫特敲响了警钟，连夜编写操作规范贴到了墙上，禁止没背熟的人接触病人。酒精蒸馏的问题也从此正式提上日程。

    李斯顿倒是觉得目前的状况十分乐观，建议把这些规范和“澄明”推广到截肢手术上——这是他给稀释液取的名字。

    澄明，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李斯顿说是他觉得这种药液像清水一样澄澈，十分神奇，因此命名。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心虚了一下，没告诉他里面确实几乎都是水，认可了这个名字。对外宣称是医学院研究出来的新药物，家族秘药的说法自然就被抛弃了。

    截肢手术是李斯顿的老本行，他在学院外有个自己的诊所，生意还不错。港口这地方难免有人在什么危险操作中弄伤了自己，为了省钱，草草处理一下后就继续自己的工作。

    频繁与海水接触浸泡、各种病菌严重感染、不知名的粉剂糊住伤口，迅速恶化到需要快刀服务的程度，所以他从来不缺病人。

    但作为一个专精于解剖学的讲师，他丰富的学识很少能在病人的哀嚎中发挥，只能选择在几分钟内解决问题。而“澄明”让他看到了希望。

    多次试图说服克拉夫特未果后，李斯顿以“新手术方式在截肢方面的运用需要指导”为由，把他拉到诊所里旁观了几场截肢手术，顺利地获得了澄明药剂的使用权。

    克拉夫特卡死了他的用量，只允许在较严重的截肢手术里，评估具体情况后谨慎使用，并要求记录病人的信息，让病人定期复查，没复查的要求随访。卢修斯会负责检查他的这些书面报告。

    但事实证明，只要东西没有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那它一定会向意料之外发展。

    李斯顿的诊所在半个月内就用掉了克拉夫特分给他的小半杯稀释液，他来向克拉夫特要更多份额的时候，卢修斯一道带来了记录的二十三份病历。

    确实，都是很严重的情况，比较轻的都烂掉了几根指头，描述是“发黑、恶臭、没有知觉”。克拉夫特完全没法指责这种大范围切除的截肢手术是滥用澄明药剂。

    这个数量比他预计的多太多了。

    但这叠纸又比预计的薄了太多。

    克拉夫特快速地翻阅了一遍，发现只有十二份有术后五天复查记录，其中又仅存三份有十天后的复查。

    剩下的十一份里上门随访找到了两位，其他的别说具体信息了，五天后连死活都不知道。

    克拉夫特没有生气，他已经忙得没有生气的体力了。传奇人物不是那么好当的，他现在每天除了翻倍的教学和编写任务外，还要接待前来求助的病人，其中常有听了离谱传闻来向他提出更离谱要求的。

    “李斯顿讲师，我需要一个解释。”克拉夫特从纸堆里支起自己的头，疲惫地看着面前尴尬站着的两人。

    这个态度让本来以为会被痛斥的李斯顿更加不安了。要是克拉夫特骂他两句，他还能好受点，但一脸疲惫的克拉夫特让他越发觉得自己问心有愧。

    老好人卢修斯站了出来，替他解释其中的问题。

    “是这样的，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以为跟肠套叠手术的复查一样，父母都会带孩子再来，或者住址都像莉丝那样好找。”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克拉夫特，桌上的手正翻开病历的下一页。

    “所以呢？”克拉夫特点头，示意他继续。

    “刚开始我们做了一些截肢手术，有港口雇工的，有水手的，告诉他们五天后再来，可以免费给他们复查。”

    “对，没错啊。”

    “但是就只有一个水手和雇工回来了。我们去港口找那些水手，发现一个问题。”看到克拉夫特没那么生气，卢修斯的说得流畅起来，“大部分船根本不会在我们这里停那么久，所以……。”

    这个理由很充分，确实是克拉夫特想当然了，他果断认错：“抱歉，我的问题，这个复查周期还是太长了。”

    “但也不至于这么少吧？”

    “呃，是这样的。”李斯顿接着卢修斯的话，往下解释道，“后来我们改善了一下，确实很仔细的问了详细的住址，他们也告诉我们了。”

    “没错啊，那为啥随访只有两份？”克拉夫特放弃思考，等他解释。

    “这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一部分雇工其实很多没有稳定的住所，就在找到临时工作的地方暂居，干完就走了，我们五天后去就没找到。”

    “另一种就是有家庭和固定住处的，他们住的地方和我们常去的街道不太一样。”李斯顿很是沮丧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去过盐潮区，就像那种脏乱的地方，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清楚描述的位置对不对，外人进去像走迷宫。”

    “他们的工作不稳定，手头没余钱，要抽出一天来复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李斯顿的诉苦。

    “克拉夫特讲师在吗？有人找您。”

    “好的，我就来。”克拉夫特艰难从座位上起身，猜测着又是什么样的奇怪病人和家属。

    “我会去做个新方案，如果有时间的话明天就能交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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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意外来客

    克拉夫特见到了那位拜访者，只身一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适。

    他大概就是李斯顿说的“住在盐潮区那种地方”的人。劣质的麻布衣服，缝补和线头在几步外就能看到，走近的时候会闻到鱼腥味。

    来报信的学生没有把他领到哪个空房间，而是任由他站在了医学院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黑袍人偶尔投来异样的目光，环境无形地排斥着这个异样的闯入者。

    一位码头雇工，克拉夫特做出了判断。

    那位来转告的学生把克拉夫特带到大厅，小声说道：“本来我不想打扰您的，但他坚持只想见您一面，也不愿意告诉我原因。我想或许有什么特殊情况呢？”

    “谢谢你，马特，下次请务必也这么做。”克拉夫特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向他点头道谢，学生受宠若惊地离开了。

    送走学生，克拉夫特一边走近一边观察这位访客。他眼睛盯着地面，裤腿和鞋子湿漉漉的，感觉是刚从什么潮湿的地方赶过来，八成是海水，踩过的地方干掉后会留下一层盐霜。

    大概这就是那位学生没把他往里面领的原因。

    “你好，我就是克拉夫特，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克拉夫特在他面前站定，熟练地打了个招呼。

    “啊，您好，就是我。”他哆嗦了一下，似乎被吓了一跳，把视线挪到克拉夫特的黑袍上“我听说您这里能治些别人治不了的病……”

    他顿了一下，用不确定的语气开口问道，“而且只收五银币？”

    好吧，又是個听了不知道哪个版本的传闻来的，看来传闻已经很快发展到专治疑难杂症方面。

    这些天确实遇到了一些这样的病人。因为离谱的传闻，带着跟腹痛毫不相关的病症来到医学院，提出各种各样的诉求，属实让克拉夫特头疼了一阵子。

    不过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强迫自己认真起来，完成标准流程。

    “事实上有些区别，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说。”克拉夫特并不是客套，他不太适应这种交流环境，或许什么时候他该申请一个专门的接待室。

    “不，不用了，在这里说就可以。真的只要五个银币吗？”访客伸出手，这时克拉夫特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攥着五个黑银币。

    不客气地说，这黑银币也太黑了，不能怪私铸加料太多，是保存环境太差了，价值得下跌一个档次。

    “请跟我来吧，换个安静的地方再谈，就当是聊天，我的时间不算钱。”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人吧。克拉夫特就近找了个空房间，搬来两张椅子，让他坐下来说。

    换了个地方后，访客好像放松了点，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的问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睡的时间好像变得越来越长了。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我是在码头那边当雇工的，每天都得过去找活干，一般起得都很早。刚开始还没发现，可是有一天居然太阳照到脸上了才醒。”

    “之后我就注意到自己醒来的时间变晚了，我让我的妻子早上来叫醒我，结果发现她也一样。”

    “这段时间会有过度劳累吗？”克拉夫特揉揉眼睛，说这个话题让他的困意也上来了。最近他睡得都不怎么好，午觉时间也被迫缩短，工作时间日渐反人类。

    “不不不，我肯定绝对不是这样的。在那以后，我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晚上也更容易犯困，现在已经要睡过半个早上才能醒来。”

    “我去了几个诊所，他们都觉得我根本不是得了什么病，开的药也没有用。”

    他的话语里充满不被理解的慌张和困惑，眼睛看向克拉夫特，希望找到一丝认可。

    “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比如说咳嗽、发热之类的？”克拉夫特调整姿势，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势。他其实也觉得不是啥大事，换个姿势只是因为久坐腰酸。

    听着像是什么生活习惯变化，打乱了来访者和他的妻子日常生物钟，谁都有过这样的体验，但克拉夫特在这个专业方面涉及不深，对此没啥特别好的建议。

    要是知道怎么才能自然早起，那还会大学早课迟到？

    看到克拉夫特并没有和其他人那样表现出不耐烦的迹象，访客继续自己的叙述，“我试过让邻居来叫醒我，但他们也是这样。最后只能找了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早上去码头顺路叫醒我。”

    “邻居也是？”

    “是的，他们也发现自己睡得越来越久。而且我的朋友说叫醒我很不容易，他说有在我耳边大声喊我名字，还拍了我的脸，这样才能醒。”他脸上的疑惑之色越来越重，说起了最奇怪的地方。

    “可是……可是我完全没印象啊，按理来说半醒的时候总该有些感觉吧？”

    “就像只有睡熟和清醒两种状态？你刚才说你的妻子也是这样，有在她身上试过吗？”克拉夫特抓着扶手把自己支撑起来。

    “是的，我妻子也是这样，很难叫醒，而且对发生了什么没印象，所以我才相信他的。”包裹着粗麻布衣服的手臂微微颤抖，“我感觉真的是得病了。要是去太晚，就只能干半天活，这没法过啊。”

    “你的邻居呢，他们也很难叫醒？”

    “我没有问他们这个。我知道只有这些了。”他沉默下来，期待地看着克拉夫特，希望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如果他没撒谎没隐瞒的话，克拉夫特确实找不出什么来对应他的症状。这要叫什么？“进行性睡眠延长”？

    这样令人头秃的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各种奇怪的主诉都有其背后隐藏的道理，要么是病人搞错了什么，要么是关键信息被遗漏了。

    比如一夜起来出现血尿，急查肾病指征一无所获，最后发现是昨晚连吃半箱红心火龙果。

    比如著名广告词“孩子生病老不好，多半是装的，打一顿……”

    总之病人是不会错的，要怪就怪你问不清楚，责任在伱不在他。哪怕他是装病的，你也要给他瞧明白。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接下来我会比较详细地问一些问题，听起来可能和你的病无关，但确实都有必要。”克拉夫特蘸好墨水，把纸铺开，“首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处吗？”

    “我叫加里，住在盐潮区。”

    “具体位置？”克拉夫特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在旁边把地址栏分出来。

    “我……我说不清，这个重要吗？”加里没能答上这个问题，“在盐潮区离教堂近的那块，旁边有个做咸鱼的地方，门口还有棵树。”

    克拉夫特捂住额头，深刻地体会到了李斯顿的痛苦。他其实是知道盐潮区的，不过从来没进去过，也没想过进去。

    这地方相当于文登港贫民窟，建筑完全没有规律，典型的城市建设早期无规划发展的遗留。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地势比较低，潮水上涨有时会漫到这里，留下湿漉漉的泥沙地和大大小小的咸水坑，晒干后又会留下一地的细小盐粒和死去小生物腥臭味。

    没钱在文登港其他区域定居的人就被挤到了这块烂地，自己建起了各种各样的居所棚屋，并同步于文登港的发展而扩大，成为了城市不想承认的一个灰色城区。

    里面没有任何正常的街道，全是歪扭劣质房屋间的狭窄巷道，无规则地爬行交错，并随着每年更多人的到来不断生长。无人处理污物堆积恶化到了不可能被理清的境地，越是向内越是如此。

    以前的克拉夫特作为来文登港找乐子的小贵族子弟，当然是不可能进去的，最多在边缘经过，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就避开了。

    城市的管理者也懒得派人进去，任由盐潮区成为三不管地带，混沌无序在其中滋生。

    人憎鬼厌的文登港特色海水水牢也放在盐潮区靠海侧，所有不太适合出现在干净城区的东西都被丢进了这个咸湿垃圾桶。

    进去做随访是根本不可能了。

    “唉。”克拉夫特叹气，在住址栏写下个笼统的“盐潮区，西北”，把他说的标志备注在旁边。

    “没事，影响不大。你和邻居有在房间里关窗取暖的习惯么？”

    “没有，木柴容易受潮，还会发霉。”

    ……

    ……

    克拉夫特一无所获。

    加里的生活处处都是问题，包括单一的饮食，缺乏维生素，长期居住在潮湿的地方，重体力劳动。

    没有他能挑出来解释加里一家症状的内容。考虑到邻居也有，大概是周围环境因素带来的影响，不到现场去看看不会有结果。

    去了也未必能有什么发现。

    “抱歉，我暂时没有什么头绪，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情况。”克拉夫特摇头道，“如果可以的话两天后来找我吧，我尽可能抽时间跟你去找找原因。”

    “不，不用了。”加里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或许他把这句话理解为了一种委婉的拒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自己拉开门，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离开。灰色情绪包裹着他，无需言语表达，显而易见地涂抹全身，任何人都能读出沉重的压抑感。

    踏出门前，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克拉夫特，留下离开前最后一句话，“谢谢您，您是唯一愿意听我说完这些的人，愿主保佑您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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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卢修斯

    卢修斯翻开一份病历，把地址抄下来后合上。

    “这份也是没法做随访的，等他自己来复查吧。”

    他现在正坐在李斯顿的诊所里，这里的主人在整理刚煮过的器材，而他在例行文书整理工作。

    上次把后续调查一团糟的病历交给克拉夫特后，第二天他们就收到了一份全新的要求。

    新增了五天一次的汇报时间，澄明药剂也变成了五天领一次。在新计划中特别提到了“要向病人强调可能存在的危害性，在不得已时使用”，试图增加主动复查的可能性。

    还有些关于地址和可能存在症状的相关细则，附带一张克拉夫特归纳的表格，只要原模原样抄下来用就成，追求傻瓜式操作。

    “我觉得不太现实。”李斯顿拿夹子从沸水里捞出一把小手锯，热气扑到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克拉夫特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左耳进，右耳出，他们不在乎这个，醒来的时候没事就不会再管了。”

    旁边的干净麻布上已经放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工具，解剖刀、钻子、拉钩、大小剪刀，还有一块看起来就很唬人的烙铁。

    在这也不是第一天，卢修斯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相比克拉夫特式轻柔操作，诊所里干的很多都是体力活。

    截肢中不可避免地要锯断骨头、在一个大截面上止血。要不是李斯顿不像克拉夫特那样是习武家庭，不然他一定会试试斧子的。

    这段时间里，卢修斯练就了在痛呼哀嚎中泰然自处的技能，专心翻阅自己要看的东西。

    克拉夫特给出的傻瓜式操作表让他有了些灵感，“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就是把病人自己能感觉到、不需要专门检查的东西列出来。”

    “然后呢？”李斯顿把锯子擦干，放到剪刀旁边，随口问道。

    “然后我们就可以让病人带回去，填写一段时间后的情况，等到他们有空再来了，可以顺便带来交给我们。”卢修斯觉得自己真是個天才，轻松想出了克拉夫特和李斯顿都没想到的答案，有讲师之姿。

    “嗯，说得好。”李斯顿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把干燥好的器械摆到方盘里。

    虽然对克拉夫特的“微生物理论”尚存怀疑，但照做后确实病人伤口发炎化脓的概率低了不少，实用主义者不会拒绝好用的新方法。

    他要准备好几份器械，煮过后放进盘子里，用几层麻布包好，等病人来了直接拆开使用。现在忙得很，注意力不在卢修斯身上。

    “那现在就做几张？哪怕是水手也可以带走我们给的表，然后在船上填，下次到文登港再交给我们。”卢修斯越说越兴奋，越想越合理，“这样我们拿到反馈会晚很多，信息不全，但终究是有可能拿到的。”

    李斯顿暂时完成了一部分工作，给方盘盖上盖子，外面包好麻布，不用担心大声说话把口水溅上去了。

    他把器械包放到架子上，在卢修斯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按住他要动笔的手，“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以我的经验，这里面有一点点小问题需要解决。”

    “什么问题？”

    “一个在你有自己的诊所前很难意识到的问题。”李斯顿没直接回答，反而绕了个弯子，“你觉得来这里做了截肢手术的人都是什么人。”

    “大部分是水手和雇工啊，我们不是统计过么？水手很多是因为在海上船医处理不了，受伤后拖得太久；雇工是因为需要一直找活干，或者为了省钱拖着，到最后发展成这样。”

    这个他们早就整理过，从克拉夫特那里回来后就做完了。得益于病历模板也是克拉夫特给的，本身就包括了职业，所以分析起来很方便。

    “嗯，那你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你觉得这张纸上的词他们认识几个？”李斯顿伸出一根指头敲着克拉夫特给出的项目列表。

    清一色的专业词汇，有几个还是生造出来的，意思在早课里刚解释完没多久，笔记的墨才干呢。

    “别说这张了，就是最简单的书也不是他们能看懂的。要是他们会正常读写，怎么不去找个文书工作？”

    “呃……或许我们可以尽量精简，然后给他们解释一下每个条目的意思？”

    卢修斯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之处，但他还想挣扎一下，不愿意放弃灵光一闪的点子。

    “你觉得伱能给他们完全解释明白，回去按照你说的按时记录？”

    李斯顿不是没想过类似的办法，但要跟完全没学过医学的人讲明白自己要什么太难了，更别说教看不懂的人记清楚一个量表上每项的意思。

    “就算你有克拉夫特那种讲课水平，强行给他们当场讲懂了，那他们也得在回去后五天十天还记得。”

    “那他们忘掉后能不能去找识字的人帮忙读一遍？”

    李斯顿仰头靠在椅背上，对这种过了脑子但又没完全过的建议很是无语，“免费的复查不来，还有空去找有偿的代读？或者你想让水手在海上找个人来帮他处理这份表？”

    “好吧，确实是这样的。”卢修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方案。

    他把纸笔收起来，继续翻阅下一份病历，惊喜地发现这份病历里多了一张复查记录。

    这份病历来自一位面包师，喝醉酒后赤脚踩进了水沟里，被不知哪个缺德鬼丢的贝壳碎片割出一道大血口子，拖了几星期，脚上一大块黑色坏疽需要切掉。

    他错过了五天的复查，居然在第十二天后来了。

    “我没记错的话，这份是新的吧？”

    “我看看？”李斯顿凑近看了眼挑出来的记录，“对，虽然晚了些，总算还是有了。”

    “也不知道这些记录什么时候是个头，虽然是挺有用的，花的时间太多，写久了头疼。”

    “那恐怕是没有尽头了，克拉夫特说至少大病历是所有病人都要有的，还要有病程记录。”卢修斯边看边说。

    这份后续复查是按照克拉夫特给出的最新版列表写的，为了方便阅读和记忆，以从头到脚的顺序分别列出了各种症状，精神状态、呼吸、消化，还有尿液、粪便。

    里面有不少写着“不详”，比如尿液和粪便的颜色，黑乎乎的公厕不支持这个项目。

    除了这些不详的，卢修斯还找到了一处涂改，精神状态栏里“嗜睡”后面被涂黑一块，换成表示没有的斜杠。

    “这里有修改过？”

    卢修斯把纸拿起来，指着那一块黑色给李斯顿看。

    “是的，我有印象。因为他说最近起床感觉晚了些，很难被叫醒。”李斯顿直起身来，接过记录，“不小心把嗜睡勾上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到那种程度。”

    “备注里没写啊。”

    “这种可信度一般的主观感觉意义不大吧？谁都会有一段时间特别想睡，而且他精神状态不错。”李斯顿靠回椅子上。

    “好吧，我去交病历的时候会顺便跟他提一下。”卢修斯把纸塞回去，竖起来抖整齐。

    这是今天最后一份了，他抱起整叠资料，向李斯顿道别，回去学院去交差，顺便拿接下来五天的澄明药剂份额。

    最早调的那一陶杯稀释液估计快用完了，再过半个月又得再重新做一杯。

    这个月忙起来的不仅仅是克拉夫特，事实上是整个医学院都被他带动得转了起来，围绕着新手术方式，向外延展出配套的课程和一系列事务。

    这么多的事情显然是没法一个人完成的，于是部分就顺延到了卢修斯和李斯顿身上。

    李斯顿的诊所实质上已经成为了澄明药剂对成年人影响的主要信息来源，克拉夫特没法抽空常来这边，只能把它交给接受教学最多的卢修斯。

    卢修斯并没有对此感到烦躁，相反的，他很明白参与这些事情对他的好处，至少凭着这份资历，他以后在学院里混个讲师板上钉钉。

    怀着对美好未来的畅想，他抱着最新的记录回到学院，走进教授房间，这里暂时被克拉夫特占据，成了克拉夫特办公室，人人都知道要来这里找他。

    “这是最近五天新的病例，还有个之前病例的十二天复查。”卢修斯在桌角放下手里的东西，扫了一眼满桌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端正的小字。一张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压在墨水瓶下。

    克拉夫特并不好，这还是卢修斯最近听说的，繁重的事务间又常来几个奇怪的病人打击心态，谁都好不起来。

    房间里弥漫着烦闷、疲惫的负面情绪，桌前的人阴云不散，这时候去触霉头肯定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责任心还是让卢修斯硬着头皮开口打断了克拉夫特的工作，“这里面有个小问题，虽然李斯顿讲师说无伤大雅，但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

    “细心是好事，说说吧……咳咳”克拉夫特用带点沙哑的声音说道。拿过旁边的茶杯猛喝一大口冷掉的大麦茶，被呛得咳嗽。

    他连忙捂住嘴，但几滴水还是跳到了刚写的字上，晕开几个墨点。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病人说他最近感觉醒来的时间变晚了，不容易被叫醒。”卢修斯说完准备走人，他也觉得不算有效信息，只是责任心使然。

    “什么？”

    出乎意料的，克拉夫特没有管废掉的手稿，站起来叫住卢修斯，“哪份病历，住在哪里的？我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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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一个猜想

    “啊？原来真的有用吗？”卢修斯抽出那份病历递给克拉夫特，把涂改过的“嗜睡”一栏指给他看。

    “李斯顿讲师觉得达不到嗜睡的程度，所以涂掉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进备注。”

    克拉夫特好像没听进去卢修斯在讲什么，拿到病历就往前翻到第一页的基本信息，把职业和地址找了出来。

    “面包师，榆木街北第三幢？那是什么地方？”

    “不太清楚，应该是条小街道吧，我不太清楚在哪，随访还没轮到这位呢。”

    卢修斯对文登港的本地的路挺熟，但要问他具体哪条道叫什么名字，他只能答得出几条常去的。

    各种纵横交错的街道巷道太多，名字五花八门，这种没有特色的名字看过就忘。

    “你记的时候就没想过可能要去随访？”克拉夫特质问道。

    “呃，不是我写的啊，是李斯顿写的，可能他知道在哪吧？”卢修斯连忙撇清关系。看起来是发现什么问题了，这时候病历缺陷绝不能扯上自己，让李斯顿自己负责吧。

    “走，那我们去找李斯顿。”

    拿起这份病历，克拉夫特毫不犹豫地丢下手头工作，准备出门。

    完了，卢修斯想道，希望不是什么大事。他快步跟上，迅速回忆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问题，万一待会找不到具体位置，这事就麻烦了。

    所幸克拉夫特还是维持了一贯以来在大家心目中的良好修养，他只是带着卢修斯快步赶回诊所，堵住了收拾东西打算下班的李斯顿。

    “我有问题需要尽快确认一下，所以就自己过来了。”克拉夫特把李斯顿按回桌边的椅子上，掏出病历给他看。

    “你确定这个病人的表述是醒来的时间变晚，而且难以唤醒吗？他有没有说具体晚了多久？”

    李斯顿被吓了一跳，看向躲在后面的卢修斯，后者给他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是的，就是这个病人。”

    “所以到底是多久？”克拉夫特对这個问题表现出了异常的执着。

    “让我想想，我想想，他没说得很清楚啊。”李斯顿头上冒汗，他有种面前站着卡尔曼教授的错觉，“他说之前都是能在钟楼敲响七次前到面包店的，现在醒来都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了。”

    “嗯，差不多晚了一个小时。他家人有类似情况吗？”

    “他没说。”李斯顿答道，心虚得像在说“我没问”。

    还好克拉夫特没继续在这上面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榆木街在哪吗？我对文登港不太熟。”

    “为啥突然问这个？”李斯顿没跟上跳跃的思路。

    克拉夫特抽回病历，翻到第一页，一个黑圈被画在地址一栏上，把它从所有信息里挑出来。

    他把纸推回李斯顿面前，“在不知道具体位置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想了，所以回忆下到底在哪吧。”

    语调平静，但总让人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情绪。不是被打搅了工作的恼火，也不是对他人的不满，那是一丝聆听者无法理解的不安。

    李斯顿与他对视，克拉夫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认真地注视着他，带来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一条小街道，和盐潮区比较近，我以前去过所以有点印象。”

    “嘶……盐潮区？”这已经是这几天来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克拉夫特有个很不妙的猜想，“有地图吗？我想看看这个地方在哪？”

    几天前那个雇工的话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和妻子”“我的邻居也是”“很难叫醒”。

    “谁会有这种东西？”

    “那画个草图给我看看，我就想知道它在跟盐潮区有多近。”克拉夫特抽出一张新纸，和笔一起递给李斯顿。

    虽然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但克拉夫特的怀疑逐渐增强，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推翻自己对早前那个病例的判断了，事情比他想象得复杂了不少。

    对那个叫加里的雇工，最早的判断是因为生活环境的变化，对他和邻居的作息造成了影响。在盐潮区那种环境恶劣的地方，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另一个可能是传染病，克拉夫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因素。但因为加里和妻子完全没有除了睡眠延长外的任何不适，发热、咳嗽、腹泻等症状一个都没有，毫无头绪，最后排除了这个可能。

    榆木街的这个病例让他迅速警惕了起来，发现自己当时犯下的一个低级错误，没追问加里还知不知道更多的人存在类似症状。

    李斯顿在纸上写写画画，边画边给卢修斯和克拉夫特解释。

    “这块黑色的，我们就算它是盐潮区，大概在整个文登港的东南部分。里面具体的地图根本不可能被画出来。”

    他在画好的一块不规则图形里填上黑色阴影，用大字标注“盐潮区”，又在左边画了两道竖线。

    双线平直，阴影均匀自然，体现了作为一位解剖讲师良好的绘图功底，画组织结构的手拿来画这个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然后，这两道线，就是榆木街。”他往两端分别标了两个字母，区分方向，“你就当它是南北走向的吧，不是那么标准，长度也很短。”

    “具体点，这个比例和现实差距大么？”克拉夫特转到李斯顿身后，看着那两条线。

    “具体大约是盐潮区南北宽度的三分之一，我对这种特别长的距离没啥概念。”

    一条横线在下端截断了榆木街，“这条街我忘记叫什么了，反正榆木街到这个位置为止。而我们要找的房子是？”

    “自北向南第三幢。”卢修斯在旁边提醒。

    克拉夫特补充道：“东侧还是西侧？这街不可能只有一边吧？”

    “抱歉，我当时没想到。”

    本来以为够详细了，现在看来依旧不靠谱。

    “算了，不差这点，多问一间房子不碍事。先把地方标出来。”

    克拉夫特的催促下，李斯顿沉思片刻，在自己估计的位置画了个叉，离盐潮区的西北角不远。

    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李斯顿和卢修斯看着克拉夫特，等他解释为什么突然对这个如此关心。

    克拉夫特在李斯顿身边坐下，拿过纸笔，在盐潮区的西北部加上一个叉。

    “太近了。”他低声道，“这也太近了。”

    “这是什么？”卢修斯好奇地探头看过来，光凭草图上的距离判断，两个叉间的距离不到榆木街长度三分之一。

    克拉夫特在两者间画出一条虚线，把它们连接起来，“我之前接诊了另一个叫加里的雇工，表述很像，但严重得多。”

    “不止他一个，他声称自己的妻子和邻居也是如此，醒来得越来越晚，很难唤醒。我还以为是他家周边小范围的问题。”

    “再加上你们找到的这个，我怀疑里面有什么关联。”克拉夫特用笔在盐潮区的叉边又添了两个，三个叉聚成一簇。

    “会不会跟澄明药剂有点关系？”卢修斯自然地把睡眠渐长跟稀释液的效果联系起来，这简直就像是弱化版。

    “没道理，其他病人的反馈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克拉夫特，那个加里还有他的妻子有用过吗？”于情于理，李斯顿都不想把这事扯上澄明。

    克拉夫特摇头，他其实也下意识地联系上了黑液和它的稀释剂“澄明”，但逻辑讲不通，“没有，每个用过的人我们都有记录，加里一家我能确定没用过。”

    群体发病，时间空间上具有关联性。传染病的可能又重新被摆到了克拉夫特的面前。

    著名的蟑螂定律提到过，当你第一次发现蟑螂的时候，那屋子里大概率早就有一群蟑螂了。克拉夫特非常认可这个理论，并肯定它在大量事例上的普适性。

    他以连起的虚线为半径，画出一个圆，包裹了大块盐潮区和周边的普通城区。

    “既然我们都能遇到两次，那肯定不止这些，我怀疑它影响的面积比这个圆还要大得多，还可能往外扩张。”

    “瘟疫？!”李斯顿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别吓我，我们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直接接触病人了。”

    “只是个猜测，不一定是接触就会染上的那种，而且症状也不像。我们需要进一步的证明。”

    克拉夫特看着那个圆，假定真的出现了这么一种症状闻所未闻的传染病，把盐潮区作为最初的起点，传播范围逐渐扩大。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扫过，描摹着盐潮区的轮廓，在这种卫生环境更差、更加拥挤的地方，区内传播肯定比向外的速度要快得多，调查起来却困难得多。

    不管怎么样，他都需要更多的病例，更详细的信息，这样才能圈出一个更准确的范围，证明自己的猜想。

    “我们恐怕不能干坐着了。”克拉夫特站起身，为自己接下来不知多少天的旷工默哀一秒，“不管是不是，我都得到那边去转转，伱们要一起么？”

    “你来真的？”李斯顿不太认可克拉夫特的看法，去调查这种事情完全看不到好处。猜错消耗时间，猜对消耗生命。

    “那我一起去吧，正好鸟嘴面具也只有两个。”卢修斯自我防护意识很好，传承自克拉夫特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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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多重致病因素

    “咚咚咚，咚咚咚。”

    清晨，一阵响亮而不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您好，请问布莱德先生在家吗？”

    “等一等，马上就来。”挂着熏黑围裙的年轻的女人放下切了一半的面包，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门，“你们是……”

    “我的主啊!这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景象让她大受惊吓。

    微亮的天色中，两个身穿黑袍的鸟头人提着木箱，站在她家门口。金属光泽的鸟喙，红色镜片反射着渗人的光。

    她下意识要把门关上，但一只穿着黑色手套迅速伸出，顶在了门板上，“请不要这样，女士，我们是医生!别关门。”

    还蛮离奇的，大清早的光暗交替时分，两个形象跟传说中恶魔很类似的家伙上门，口吐人言，声称是医生上门看病。

    意识到被误会的克拉夫特赶紧解释自己来意，“我们是来找面包师布莱德先生的，之前他来诊所说自己睡得太久了，我们特地上门回访。”

    看女人脸上的表情由惊恐转向略带怀疑，克拉夫特收回顶在门板上的手，指着自己领子上的徽章。

    “我叫克拉夫特，是文登港学院讲师，别在意这个愚蠢的头套，我也不喜欢它。”他自动挤出一個礼貌的微笑，可惜被面具挡住了，没有发挥他年轻英俊面容优势。

    “呃？”女人依旧带着警惕。这个鸟头人叫出了她丈夫的名字，还知道他的职业，领子上别了个不认识的徽章，这不能成为她就轻易放他们进门的理由。

    尤其是丈夫还没有醒。

    真是难办的场面，克拉夫特伸手挠头，磕在了红色镜片上。他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试图打动这位女士。

    “你是布莱德先生的妻子吗？是这样的，我们觉得早上醒不来干扰了他的正常工作，确实是件挺严重的事情。你也不希望丈夫这么苦恼吧？”

    女人的表情有些动摇，克拉夫特以退为进，“我们的工作十分繁忙，错过今天就得再等半个月。可以转告布莱德先生在半个月后约个时间吗？”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请进吧。只是我的丈夫还在睡觉，需要等一会，叫醒他可真是越来越难了。”她拉开门，放克拉夫特和卢修斯进入屋内。

    “谢谢你，善解人意的夫人，布莱德先生可真幸运。”克拉夫特礼貌性地恭维，这个友善的态度让布莱德夫人又放松了一点。

    进展顺利，但这个对话和情景总让克拉夫特有种微妙的既视感，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

    带着这种既视感，他和卢修斯跨进布莱德家门，布莱德夫人带他们坐到桌边。

    “真是抱歉，我的丈夫还没有醒来，最近他起得越来越晚了，你们需要等一会才能见到他。”

    “没有关系，正好我们可以先看看是不是屋子的问题。”克拉夫特观察着这间屋子，浅红色的滤镜下看什么都不舒服，鸟嘴过滤后的空气也闻不出原本味道。

    “女士你起得可真早，没有被丈夫影响么？”

    “为什么这么说？”她从面包上切下两块薄片，放在木盘里，“瞌睡可不会传染，我们之前一直都起得很早，只是布莱德最近醒来晚了些。”

    卢修斯和克拉夫特对视一眼，摇摇头，没想到他们的猜想一开始就被打破了。

    如果是作为一种疫病，和布莱德接触最多的妻子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足够被感染好几次，没道理一点迹象都没。

    生活环境成因论也受到了动摇，两人生活在一起，衣食住行没有区别，这说不通。

    “那伱有知道附近有谁最近出现了类似情况的吗？”克拉夫特继续问道。

    布莱德夫人停下手里的刀，回忆片刻，“没有，至少这条街上我没听说过。你们可以去问问布莱德，他认识的人比我多。”

    “谢谢。说起来有些冒昧，我们能去试试叫醒他吗？”

    对于“难以唤醒”，克拉夫特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程度才会让病人那么表述。

    “不如说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每天要叫醒他不是件简单事。就在那边的房间里。”

    布莱德夫人拿刀指了指一边的房门。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推门而入，一个微胖的男人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握住从被子底下伸出的胖手，微微用力，“布莱德先生，醒醒。”

    “你们这样可叫不醒他。”布莱德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得大声点，用力点，不过可别把他捏紫了。”

    克拉夫特逐步加大手上的力量，有力的手掌抓住布莱德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这个力度对大部分没准备的人来说会有明显痛感，但布莱德熟睡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胸膛规律起伏，毫无变化。

    克拉夫特把手按在他颈侧，没有计时器，只能勉强估计出颈动脉搏动在每分钟五十次左右，正常范围。

    鸟嘴面具不允许克拉夫特实现到耳边大喊一声的操作，只能用力晃动布莱德的身躯，然而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中，他也只暂停了自己的鼾声，没有醒来的意思。

    “确实不好叫醒啊，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卢修斯看克拉夫特摆弄了一会，牵出布莱德的另一只手。

    “什么？”

    “我觉得体毛旺盛的的人不会介意少一根的吧？”他捏住布莱德的一根臂毛，狠狠一拽。

    “别！”克拉夫特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嘶。”效果立竿见影，被针扎了都未必有这个痛，布莱德在睡梦中发出轻微的吸气声，有醒来迹象。

    克拉夫特抓住机会更剧烈地摇晃他，在这套唤醒套餐的折磨下，布莱德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

    “你们是谁？！”他坐起来拼命后退，顶到了墙壁。

    “放松，我们是医生。”克拉夫特摊开双手以示无害，“李斯顿医生说你不容易醒来，所以我们决定上门看看。”

    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出现俩鸟头人，这波巨大惊吓让布莱德刚起床就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捂着胸口试图安抚狂跳的心脏，穿好衣服坐到了桌边。

    “谢谢你们，但下次还是让我的妻子来叫我起床吧。”布莱德心有余悸。

    “非常抱歉，这也是为了直观地感受什么叫‘不容易被唤醒’。说实话，我觉得这可不太正常。”克拉夫特接过装面包的木盘，放在布莱德面前，“不介意的话可以边吃边聊。”

    “你们要来点么？”边吃早餐边跟鸟头人聊天，对食欲显然没有什么正面作用。

    “不了，它暂时还没有这个功能。”指节轻叩面具，发出梆梆响声。

    红色镜片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布莱德，醒来后的布莱德精神状态十分正常，甚至可以说比克拉夫特最近的状态都好，连哈切都没打一个。

    抛开会逐渐恶化不谈，这种睡眠质量还是很让人羡慕的。

    “最近睡得好么？有没有做什么梦？”

    “确实睡得好，就是有点太好了，都醒不来。”布莱德从面包上撕下一片塞入口中，“梦……梦倒是没有，也可能我不记得了，我只对刚醒来那一刻有印象。”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总感觉有点刺痛残留，“说起来也奇怪，睡得这么好，居然一次都没做过梦。”

    “就像整段睡觉的时间被抹掉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卢修斯插话道。

    “啊，对，就是这种感觉。”布莱恩很赞同这个比喻，“和以前的睡着不一样。”

    克拉夫特在纸上记下这条，看了一眼卢修斯。“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这是卢修斯跟他描述喝下稀释液感觉的原话。

    他只需要进行一点主动的回忆，就能想起卢修斯当时脸上兴奋的表情，激动的语气。

    面具遮掩下看不到卢修斯脸，想必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听说过附近的人有类似情况么？醒得越来越迟，叫不醒，两者都有或者有其一的。”

    “没有，我认识这里半条街的人，他们从来没提过这种事。”布莱德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继续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习惯后我还觉得能多睡会也挺好的。”

    ……

    ……

    “没道理，完全没有道理啊。”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走出门，回到街上。

    “我还是认为跟澄明有关系，哪怕逻辑上说不通，我也要保留自己的观点。”卢修斯被直觉和现实的矛盾搞得有些烦躁。

    他觉得这就是稀释液搞出来的问题，但目前的反馈中，喝过澄明药剂后有这种症状的只有这一个病人，而克拉夫特手里却有至少两个没接触过稀释液的例子。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卢修斯。”克拉夫特停下脚步，摸了一把金属鸟嘴，他没有胡子可以让他捋，思考时就只能拿鸟嘴暂做代替。

    “如果假设和现实有冲突，那错的肯定不是现实。一种可能是我们对现象的观察有所疏漏，另一种就是我们的理论不完善。”

    “什么意思？”卢修斯不解。

    “我觉得是后者，这个假设太简单了，发病的危险因素可能不止一个。澄明药剂只是其中之一。”

    克拉夫特回想昨天的地图，和今天自己在榆木街上步行体感对照，“如果我的距离感没有太离谱，李斯顿的绘图比例也没错，我昨天画的那条虚线……”

    他粗略计算了下，“如果走直线的话也就五到十分钟。”

    “我也要回到我最初的猜测，有一个能在一定范围内发生影响的因素，未必是传染病，但比我最早想的几间房子范围大得多。”

    克拉夫特张开双臂，比划出一个大圆。

    “它的中心不在这里，到这里的影响已经很弱，所以只有在另一个危险因素，也就是澄明的双重作用下才会表现出来。”

    “这么说的话，要找到它……”卢修斯若有所思。

    “盐潮区。”克拉夫特提起木箱，“我们得去盐潮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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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腥咸之地

    “你知道么，他们说这里面有些地下帮派之类的。”

    “听说过，我还听说有水牢里溜出来溺死鬼，晚上从海里爬上来的吃人海怪。”

    走出榆木街没多远，他们很快就站在了一片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建筑前，光是远远看到就会让人把它们与朽坏、霉烂联系起来。

    这些颜色晦暗的建筑大多由木板拼成，从潮湿的洼地上生长出来，菌落般增殖，密密麻麻地铺开。

    与其说是人造物，不如说是某种无序生长的另类生物。它不断地吸收更多的细小个体，驱使他们带来更多的材料，来者不拒。

    从不成形的礁石岩块，到形态不一来历不明的木料，一切这个城市剩余的、丢弃的材料都在这里汇集，以业余的方式堆叠拼接。

    唯一的目的只是让它们形成一个個勉强容纳人类居住的空间，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其他东西。

    在几个月或者几年时间里，本就质量不好的木质结构在湿润的空气中缓慢而坚定地发生改变，顺着不合理的受力方向弯曲折断。

    屋主人需要找来新的材料，反复地修复这些缺损。有洞就用板片遮掩，倾斜就在外面增加支撑结构，相邻的住户常常把房子造得很近，用短小的木梁连接到一起，好互相倚靠，变成一个更稳定的整体。

    因为少有足够粗长的木料，房子有必要靠到不足壮汉肩宽的程度，才能用千足虫附肢般密集、与主体不成比例的外设来衔接。

    即便如此，在被海水浸泡松软的土地上，缺乏稳定的地基，任何努力在更长时间后都注定是徒劳的。建筑在自重作用下迟早会向一侧倾斜，躺倒在地。

    尚可一用的残骸被利用起来，在废墟上再生长出另一个短命建筑，重复前者的命运。

    如此规划思路下，就不要指望会有什么正常道路了，进入者需要在曲折肮脏的房屋夹缝间前进，窄处得侧身通过才不会蹭到两边黏糊糊的木板。

    卢修斯低头避过一根斜插出来的木条，表面还有没剥干净的树皮。克拉夫特在前面的岔路口停下，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我们待会要怎么回去？”

    刚进入盐潮区不久，拐过几个弯后，卢修斯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他们已经撞上了好几条死胡同，频繁更换前进的方向。

    如果是和李斯顿一起来这里的话，他们早该在这个迷宫中感到恐惧，识趣地折返，避免陷入更深处。

    “我记得路。”克拉夫特指着自己的脑袋，来路被清晰地印在记忆中，他在脑海里勾勒走过的路，形成一幅地图，“这个位置差不多了，我们先找人问一问，再继续往里走。”

    绕过一片杂乱的废料堆，两人找到了面前这个建筑的正门，伸手在湿漉漉的门板上敲了敲。

    开门的是一位面色不虞的干瘦男人，看到奇怪装束的拜访者，他在眼前抹了一把，怀疑出现了什么幻觉。

    “你好，我们是医生，请问最近你或者你的家人有睡觉时间变长、很难叫醒的状况吗？”克拉夫特询问道。

    干瘦男人疑惑地看着这个自称医生的鸟头人，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问这个问题。

    出于想要尽快打发他们的想法，他还是回答道：“不，这里就我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种事。如果你们是想卖什么药粉的话，绝对是来错地方了，没人会买的。”

    “那你听说过附近有人睡得越来越久的吗？”克拉夫特在脑海里把这个点划掉，继续追问其他的线索。

    干瘦男人对毫无头绪的交谈不耐烦起来，丢下一个干巴巴的“不知道”，希望这两个陌生人主动离开，别再打扰他。

    克拉夫特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伸手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币，摊在掌心，“我没有让人白帮忙的习惯，能再仔细想想么？”

    男人伸手想去拿钱，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迅速翻转握紧，把铜币攥在拳头里，从他眼前消失。

    “请务必仔细想想，随便什么消息，有点关系就行。”

    他能感觉到红色玻璃片后的眼睛看着他，在获得一个答案前是不会拿出钱的。

    指甲黑长的手在脸上挠了挠，枯瘦男人搜肠刮肚，想要从乱七八糟的传闻里找到一个来换取眼前的报酬，他没道理放过近乎白给的两个铜币。

    而且这种做派让他想起来自己听说过的那些癖好奇怪的有钱人，愿意拿钱去换正常人觉得完全没用的玩意，说不定能从那个看着就很沉的钱袋里拿到更多钱。

    “好像确实几天前有听过这样的话，说是红藻井那边有人因为睡过头丢了到手的活，这个算不算？”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握住钱币的拳头。

    “谢谢伱，这很有用。”克拉夫特摊开手掌，让干瘦男人从手里拿过两个铜币，塞进衣服的奇怪部位，“有兴趣再赚几个铜币么？我现在需要有人带我过去看看。”

    “可是我今天还有活要干。”

    顺手赚点外快和丢掉还能干几天的工作是两回事，就算不会数学也明白孰轻孰重。

    “如果我出一个黑银币呢？”

    “两个，我那边的工作可还有四天呢。”果断的报价让他确信克拉夫特就是“癖好奇怪的有钱人”，可以捞到更多好处。

    虽然不知道这个价格公道与否，但直觉告诉克拉夫特自己可能是被别人当冤种了，反正已经知道了地名，他不介意在带路费上货比三家。

    “好吧，那这一个银币要让其他人来赚了。”他作势离开，拉上提箱子的卢修斯。

    “等等!”

    刚走出没几步，后面的人就叫住了他们，“一个银币也行，真是小气，我可是要丢掉一个整整四天的工作。”

    这位本地向导带着两人在歪歪扭扭的巷道里穿梭，往盐潮区更深处钻去。

    随着不断深入，凌乱的巷道变得更加凌乱，更加窄小，棚屋伸出的杂乱支撑结构更加复杂累赘。

    越是靠里存在的时间就越长，就像老伤口的肉芽组织，包裹连接，再生长出来的体积永远要比原来大一圈才能接近原有强度，反复的创伤造成了更多的增生。

    克拉夫特有种正顺着毛细血管走进瘤体内部的错觉。外面还勉强算是看得过去，深处已经因为供血不足开始坏死，丢弃的废料和生活垃圾就是它形成的脓液。

    它们积聚在此处，随意地堆放在任何存在空间的地方，拥堵的窄道变得更加狭小，恶性循环式地加重了恶化。

    太阳逐渐升高，升温的光线从纵横交错的结构间挤进缝隙，水汽自地面和垃圾混合物蒸腾，裹挟着咸腥味、霉烂味和排泄物的味道，穿行的热风将其送进人类的鼻腔。

    戴着填塞了几层香料的鸟嘴面具，克拉夫特还是闻到了这样的味道，在经过大堆的垃圾时会更加浓烈且富有穿透性，让他几度产生了原路折返的念头。

    而他们的向导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直接呼吸这这些气体，不知是早已习惯，还是嗅觉被破坏殆尽。

    地图上短短的距离在这里被否定，对时间的主观感受无限拉长。漫长的折磨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你确定这地方就是红藻井？”克拉夫特看着面前的乱石堆。

    这块难得的空地上，一个杂乱的石堆被放置在中间，无论如何都跟井扯不上关系。

    “它以前是个井没错。”

    “以前？”

    “就跟它的名字一样，里面的水跟海水一样苦咸，还有红色海藻。”枯瘦男人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头，“打出来后完全没有用，有人半夜掉下去后就被封死了？”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地势低洼近海，加上长期海水漫灌，盐潮区能有几口正常的井才是怪事。

    “所以能把钱给我了吗？”

    克拉夫特掏出一个黑银币递给他，结束了这段短暂雇佣关系。

    接下来他就得在这块不知大小的区域里探访猜想中的病例。破败发霉的建筑包围着他们，一时间不知要从哪里着手。

    伸手扶了一把卢修斯，隔着厚重面具都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我敢说这里是我所知最糟糕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再继续？”克拉夫特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拍拍他的背，帮他缓过口气来。

    盐潮区是个糟糕的地方，但这里让他感觉更糟一些，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从某一刻出现，偏偏他还没想到是哪里不对。

    最早他以为是恶化的环境刺激感官，然而在逐渐适应后，违和感始终挥散不去，停下脚步非但没有让他舒服些，反而让这种感觉更加浓厚了。

    “你觉得我们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卢修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鸟嘴几乎戳进胸口。

    他没听到克拉夫特的回应。

    克拉夫特静默了整整一分多钟，他发现了那种违和感在哪里，不是感官的刺激，而是某种感觉的缺失。

    此时的太阳已经高出屋顶不少，不需要钟楼的提醒也知道已经到了早上八九点的时间，而他们却站在不合常理的安静中，连微弱的碰撞和交谈声都没有。

    【我是在码头那边当雇工的，每天都得过去找活干，一般起得都很早……】

    “这可不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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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约翰·斯诺的地图

    “没错，不早了，平时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上第一节早课。”

    卢修斯直起身，握着鸟嘴把面具扳正，“想好要从哪开始了吗？早点回去还能赶得上午餐，格里斯上次还问我你怎么不常去了。”

    “安静一下，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还能在这个环境谈吃的。”克拉夫特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仅有的两個说话声消逝，寂静迅速地包围了他们，像流沙填平缝隙，把人裹入凝固的氛围中。

    克拉夫特在平时算是个喜静的人，但他喜欢的安静是偶尔传来远处声音的的避世感，不是那种被丢到隔音室的不自然安静。

    在这片腥咸混乱之地，一切的体验都在最大程度地刺激他的感官，恶心的气味、异形的建筑，一切平面上湿润滑腻的触感。唯独声音被夺走，在感官中缺失。

    卢修斯也很快意识到了违和之处，这种安静让他想到了深夜从解剖教室走出来，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万籁俱静，一切陷入静止之中。

    但现在不是所有人都已经沉睡的深夜，而是阳光明媚的大早上。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用力敲响，空洞的叩击声回荡在凝固的寂静中，没有任何回应。

    “有人吗？”克拉夫特走到大概是窗口的空洞前呼唤，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昏暗狭小空间内在地板上沉睡的人，依旧在熟睡，对外界的声音浑然不觉。

    两人从红藻井开始，逐步向外，挨家挨户敲门。

    已经不需要询问了，只要是从内侧锁上、没有人开门的就一定是还在睡梦中。

    克拉夫特将自己的记忆力发挥到最大，尽可能把每一户的位置刻进脑海里，跟自己记住的空间结构对应起来，形成一副平面图。

    调查越是进行，他就越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半个小时过去，他们已经拍过几十户的门，但至今还没有发现醒来的人。

    沉睡的人们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开，而他们在透明的迷宫中穿行，只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和犹如幻觉的回声。

    病态的睡眠致病率高得吓人，在触及的区域内无一幸免，而他们暂时还没摸到它的边界，估算不出到底有多少人受累。

    卢修斯看不到克拉夫特脑海里的地图，也分不清到底走了哪些地方，甚至没发觉路线是在逐渐远离红藻井。机械式地跟着克拉夫特重复着敲门、呼唤的动作，焦虑情绪随着时间增长。

    他完全陷入了迷茫状态，根本不理解到底是什么因素引起了如此大规模的疾病。

    “没有道理啊，这根本没有道理，明明那么像黑液的作用，但是又这么多人，到底是什么？”

    克拉夫特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猜想又错了。要是影响因素是从内向外不断衰弱的话，那他们遇到的病人分布应该是会出现一个病情轻重区别，走了那么久至少该有个应声的。

    带着这样的困惑，调查继续着，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这块区域的边界，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十几分钟后，克拉夫特遇到了他们在这块地方见到的第一波醒着的人。

    几个跟之前干瘦男人一样穿着粗陋麻布衣服的人，有男有女，惊诧地看了一眼从拐角出现的黑袍人，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

    随着继续往前，他们见到的人越来越多，从沉眠的领地过渡到了正常区域。

    关门不答的木屋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敞开屋门倾倒污物和提水回家的景象。

    克拉夫特叫住了一位提着水桶的女人。

    “我是学院的医生，请问最近你和家里人会醒来得越来越晚吗？”

    “学院？医生？”女人不解地打量着克拉夫特奇怪的装束，“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们家没有。”

    她放下手里的水桶，指了指克拉夫特身后，“那边有的是，不过你要等中午才能见到他们起床了。”

    “那其他人呢？”克拉独特听着杂乱的人生、碰撞声，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让自己如释重负，“你的邻居之类的？”

    “他们一家倒是伱说的那样，也不知道是被哪个魔鬼下了咒，现在只能干半天的活，该怎么过哦。”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克拉夫特发现连病情的进展都发生了变化。

    本来按加里和布莱德的描述，他预想中应该是遇到睡眠时间延长程度不同的病人。

    但实际上这里只有两种人——睡到中午的，和完全不受影响的，而且基本是全家一致，要么都醒不来，要么就都一切照常。

    在这段交界区域，两类人生活在一起，互不影响，水和油一样泾渭分明。只有病例密度在发生变化，没有病情严重程度的变化。

    这就……怪起来了。

    “所以现在是为什么呢？”卢修斯也开始学克拉夫特捋鸟嘴，用这个动作帮助自己沉下心思考。

    可惜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该想不出的还是想不出。

    就这么一会，已经有三个提着桶的女人路过了，成年男性似乎比较少。

    雇工确实占了这里居民的大多数，早起去码头找活干，然后傍晚带着当日结算的工钱，大部分换成了面包和廉价海产，小部分存下或者变成了其他一些小物件。

    而女性留在家里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还需要负责家务，看顾幼小的孩子。

    繁重的工作和不良生活环境会给他们的健康带来持续损害，也让他们没空去思考其他更多的东西，因为单是维持目前的生活已经用尽了精力。

    而只要这样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打破平衡的意外，比如突如其来的疾病，比如……克拉夫特看了眼身后，比如这片无声区里的人们。

    这些意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会拖垮一整个家庭。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靠在上面，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来他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大多数都是因为被各种乱糟糟的事情推着走，半是公事，半是私事，在忙碌中为打乱的计划叹气。

    但也有像现在这样的，偶尔的，为自己有限的能力叹气。

    他把刚才走过的路线在脑海里拼凑起来，布满病例的条状区，在逐渐稀疏，直到消失。

    不管怎么样，确实有一个因素的影响力在范围内从强到弱地发展，那么这个因素会是什么呢？

    而且对这个因素而言，隔离不隔离似乎区别不大，他们比邻而居却毫不相干。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类似的图，也是靠着病例位置判断的，不用考虑其他问题。

    书页在脑海中翻动，一旦有了一点思路就能在记忆中翻出任何相关的东西。

    “卢修斯！刚才那几个拎着水桶的女人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对吧？”

    卢修斯看到克拉夫特猛地从背靠的木板上弹起，呼唤着他的名字。

    如果他有幸在异世界生活过，大概会想到某个走到哪死到哪的小学生，和克拉夫特一样，宽大镜片闪烁着闪亮的光芒。

    虽然一如既往的没搞懂状况，但他还是努力回忆了一下，“嗯……大概是的？我记不清了啊。”

    “对，没错，她们都是从与我们相反的方向来的。”克拉夫特想通了问题所在，单论盐潮区内的现象，完全就是经典案例翻版。

    在异界灵魂那边的十九世纪，一种著名的疾病在伦敦流行开来。一时间迅速蔓延，患者不计其数，丧命者数以万计。

    在一个家庭中，一旦有一个人染上了这种疾病，其家人也就离同样感染不远了。

    更诡异的是无论怎么对病人进行隔离，都无法起到跟以往其他疾病一样的效果，似乎有个诡异的幽灵常驻在了那片区域。

    在这场恐怖的流行病中，两个名字被永远地记住了——“霍乱”，还有流行病学之父“约翰·斯诺”。

    约翰斯诺将每一个患病去世的人都登记在了一张地图上，很快这张著名的霍乱地图就表现出一个明显的趋势，患者围绕着某个中心分布，向外开始变稀疏。

    而在克拉夫特这里，这个现象更加的明显。

    “水，卢修斯，是水。”

    相比伦敦的状况，盐潮区的取水地简直稀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临海的低洼位置决定了它极难存在能饮用的地下淡水，大部分时候打井的结果都是像红藻井这样的无用咸水井，徒劳无功。

    所以一个稳定水源具有的影响力辐射范围将会远超其他地区，大量的居民都会在同一个地点取水。

    每天一个家庭喝会到的水是统一从取水点用水桶打来的，这又解释了为什么在盐潮区呈现出显著的家庭聚集性发病。

    在逐渐远离那个水源的地方，居民去那里打水的意愿逐渐减弱，转而去其它井打水，所以病例分布开始稀疏，直到距离遥远到没有人去。

    刚才他们见到的拎着水桶的人，没一个是从病例集中区方向走来，又从侧面印证了他的推理。

    清晰的道路又一次出现在面前，克拉夫特把靠背的位置让给卢修斯，自己兴奋地来回走动。

    “等，等到中午他们醒过来，这里有一个被污染的水源，我一定要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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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真实边缘

    说是中午，实际感觉上要比中午还要晚一点。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轮流靠着那块还算干净的木板休息，换了好几轮才等到沉睡的人们苏醒。

    像是一个听不到声音的巨大闹钟鸣响，几分钟内沉睡区的居民被一致地唤醒，比异世界高中宿舍起床还要一致。

    先前寂静无声的屋子里纷纷发出活动的声音。不同的脚踏在木板上，不知名的金属、木头器具碰撞，嘈杂的交谈声里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脏话。

    人类的意识从梦境中被大批量地归还，丢回到现实中，开始他们已经错过小半的一天。

    然后是劣质门轴转动发出的生涩刺耳声音，陆续有人推门出来，手里拿着看起来可能是食物的东西，边吃边向港口的方向走去。

    克拉夫特截住了其中一个拿着带霉点鱼干的中年男人。

    “你好，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雇佣你一会么？”

    “当然!”他以最快的速度答应了下来，对旁边看过来的人狠狠瞪回去，“只要四个铜币就成，我可能帮你干半天活。”

    或许是中午过去实在难找到活干，他以一個很低的价格就接下了克拉夫特的雇佣。

    泛黄发黑的牙齿狠狠地在有些脆的鱼干上咬下，纤维状的鱼肉连带鱼骨一起被咬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在嘴里嚼了几口，艰难吞下。

    “所以是要去干什么？”

    克拉夫特为这种生吞玻璃般的进食方式所震惊，同情了一下他口腔和食管，“不急，你先吃吧。我想先打听个事，你们多久前开始发现醒来得越来越晚的？”

    “现在想来大概一个多月前就这样了，刚开始没啥感觉，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关心这个，中年人还是边吃边回答了问题，碎屑带着唾沫星子飞溅，没注意到他的新雇主挪动半步避开他的正面。

    克拉夫特站在旁边看他吃完手里的鱼，咽下最后一口，喉结艰难地滚动，觉得可以开个特殊饮食导致瘢痕食管的病例报告。

    “我们就是因为好奇这事来的，现在怀疑你们平时喝的水有问题，伱能带我们过去看看么？”

    “可以，虽然平时都是我家里人去打水，但我还是认得路的。”中年人按了按胸口，看起来像是疼痛导致的，“那我们走吧。”

    他带着克拉夫特和卢修斯又顺着扭动蜿蜒的窄巷前行，一路上不断碰到刚出门找活干的人。

    相反的方向导致他们需要频繁地侧身挤过去，或者有一方退到后面的岔道让开位置。

    大体上他们行进的方向和来的方向差不多，从旁边错开之前调查过的路线，在红藻井附近经过，再往前走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一口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井，用克拉夫特在这里见过的最规整的石头围出了一圈井沿。

    四周留出了一片空地，来打水的人排成了几条长队。没有绞盘，把带绳的木桶放下去，再拉上来，进度相当缓慢，想要让他们给时间检查估计不容易。

    人群拥挤在一块的环境是克拉夫特不怎么喜欢的，尤其是在这群人洗澡频率不是那么高的时候，聚在一起就让本来就不清新空气更加浑浊。

    刚适应本地空气的鼻子里又多了汗味、体味还有些说不出的味道，让他迅速放弃了亲自排队的想法。

    “这是十一个铜币，五个是你的报酬。”克拉夫特在钱袋里找出了大部分零散的铜币，递给中年男人，“剩下的去买个干净点的水桶，帮我排队打一桶水。”

    当懒狗可耻，但是确实十分舒服。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看别人排队。不大的井口最多同时允许三个人拿桶打水，在井口处勉强还能分出三条队伍，但排到后面就散成一摊，分不出到底哪个是哪条。

    中年男人跟几个队尾的人交涉后成功买到了水桶，在边界模糊的队伍里不着痕迹地左右横跳，选择最近的方向挪过去。

    人群中，克拉夫特很快就捕捉不到他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开始犯困，用手支着自己的头。

    日上当空，已经到了平时他吃完午饭小睡一会的时间段，生物钟催促着他找个舒适平面，把自己的脸贴上去享受每天难得的放松时间。

    今天为了给调查预留出时间，很早就从学院出发，先是榆木街，又是盐潮区，中午连饭都没吃，也没胃口吃饭。

    突然空闲下来，疲惫就趁虚而入，让人感觉站着都能睡着。

    微眯的眼睛透过红色镜片，不真切的画面变得愈发模糊，人群在眼前晃动，轮廓虚化。

    弥散的重影、红色的滤镜，人形的色块缓慢挪动，如同斜面上的红颜料互相融合、洇开，非但不鲜艳，色调还逐渐转暗。

    红色一般会让人感到警醒刺激，但这种红色让他感觉更加的阴郁，想到粘稠的静脉血在透明容器壁上一边流淌一边凝固，不复在生物体内的活力。

    他感觉自己在下落，是平时睡梦中的失重感，更轻、更柔和，半梦半醒间离开了繁琐混沌的现实，往深处跌落，躲到没有手术、没有并发症没有调查的地方。

    听觉也变得迟钝，嘈杂人声在耳边减弱，一刻不歇的意识不再注意他们说些什么，大脑的语言区进入低功耗状态，不愿意把空气中的振动翻译为有效信息。

    水桶落入井里沉闷水花声、木制品磕碰在石壁上、大声的咳嗽，简单声音还勉强能分辨。

    本能慵懒地把自己调整到半梦半醒状态，不搭理感官传来的神经冲动，任由自己跟世界分离开来。

    克拉夫特感觉自己在原地，又好像已经不在原地，飘忽中，他听到了一声尤为清晰的落水声在耳边响起，失重感戛然而止。

    迷蒙的状态并没有被打破，而是固定了下来，声音变得更加细腻而温和，像从沙砾转化为碾磨过的面粉，也更难分清其中内容。

    意识柔软地平铺散开，享受片刻的安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依旧有奇怪的气味在鼻尖缭绕，不是汗味，不是腐臭味，也不是鸟嘴里的草药味，不像被嗅觉所收集到。

    它似乎在加重，声音中细软舒适的那一部分随之靠近。从无形化为有形，贴着背后的衣物，抚摸他的意识。

    感官无一不被它所取悦，发出“柔软”“舒适”的信号，嗅觉也参合其中，认可它的气味奇怪但绵软宜人。

    像少女的手，像丝绸薄纱，它靠得更近，失重感再次出现。

    眼睑低垂，眼前黑红的光线更加单薄，几乎完全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夜般的黑暗，柔和的白光在增长。

    意识沐浴其中，和正常享受每一次小憩一样，丝缕的怀疑在沉醉里一闪而过。

    它轻轻伸出凉而软的手，想要把这缕宁和中的不和谐摘掉。

    这个弄巧成拙的动作唤醒了克拉夫特敏锐的意识，怀疑迅速地发展成警觉，发生的一切被从记忆里翻出来重新分析。

    直觉在柔软温和的感觉中品尝出了不应存在的恶意。

    它贴合的速度猛然变快，似乎是察觉到克拉夫特的变化，从身后更快地包裹上来。

    鲁莽的动作暴露了它更多的不协调之处，像海星翻过多彩美丽的背面，吐出胃袋进食。极端的不协调、粘稠恶心，冲击上一刻还沉浸在舒适里的感官，剧变的神经冲动刺激大脑，直达灵魂深处。

    在异界的部分还没有应答时，灵魂里本土的克拉夫特多年来的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被激活，祖父无数次的教导和挨打经历给了他非凡的反应速度。

    全身的肌肉被调动起来，低头躲过可能的攻击，用肘关节向后砸去，顺势转身后退拉开距离。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动起来的时候撕开了什么，恐惧迫使他摸向藏在长袍下的剑柄，刚睁开的双眼因为不适应光线只能看到镜片的红色。

    剑刃出鞘，朝着感觉中的位置斜向上挥去，他极力克制自己不顾一切用全力劈砍的冲动，留下变招的余力。第一剑只是为了逼退对方，给自己视野恢复正常争取时间。

    他仔细感受手上传来的力量，不论对方选择暂避锋芒，或者迎面招架，都正合他意。

    出乎意料的，剑刃似乎切入了什么东西，在疏松脆弱的物体内势如破竹，劈散好几处手感不均匀的结构。

    身后传来惊呼和尖叫声，远去的杂乱脚步说明有不少人在逃离此处，所幸没有接近的脚步声来干扰判断。

    视野在逐渐恢复，目光穿过红色玻璃检视劈斩的成果。不管是什么，是人还是鬼，被拉出一道大口子绝对不会好受。

    克拉夫特强撑着睁大双眼，刺眼的光线让瞳孔环状肌急剧收缩，泪腺分泌出泪液。他要对抗闭眼的本能反射，尽全力看清前方。

    他看到了那道巨大狰狞的裂口，并不存在于什么软泥怪物或者神秘的敌人身上。

    那是一面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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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消失的一部份

    克拉夫特持剑环顾四周，现场加上自己只剩下了三个人。

    去打水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水桶滚出好几米远，里面的水流得到处都是。他刚打完水回来，没想到克拉夫特就猛地出剑给身后木墙来了下狠的，吓得把桶都扔了出去。

    卢修斯在旁边瑟瑟发抖，刚才就属他站得最近，那一剑就从他腰侧擦过去，再近一点就跟木板墙一个下场。

    他按着胸口，拎箱子的手抖个不停，“原来那個是开刃的？”

    克拉夫特有把不错的剑这事他是早就知道的，但因为一直以学者、医生形象出现，让人觉得只是家族武勋历史的代表。

    从来没有人想过克拉夫特真有哪天会把它抽出来。

    “我可能是……做了个噩梦？”克拉夫特拔剑四顾心茫然，啥威胁都没找到，悻悻然把剑插回剑鞘，“刚才有谁接近我吗？”

    那种诡谲的恶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阳光下迅速消散，像肥皂泡一样破灭，试图从记忆里逃逸。

    但意识忠实地记录下了那种感觉：舒适的下沉、再下沉，有什么东西悄然接近，用温润的外壳把自己包装成柔软梦境一部分。

    深藏其中的恶意，被一丝破绽暴露出来后巨大的反差，让克拉夫特回想起来心有余悸。像最喜欢的奶油浓汤突然泛起波纹，汤汁中有不规则黑影游动，是潜藏在表皮下的令人作呕之物。

    克拉夫特觉得自己确实遭遇了什么，不管是不是梦。这种遭遇似曾相识，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从劈出的裂隙向木墙内部看去，屋子的主人早已离开，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空空荡荡，不可能藏进一个人，更不可能穿过木墙造成那样的感觉。

    克拉夫特走到那位中年男人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非常抱歉，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个意外。你的工作完成了，带着钱回去吧。”

    他伸手想帮他拍拍身上的灰，但发现这件衣服和地上相比不好说是哪个更脏，这让他放弃了这个动作，去捡滚落的水桶。

    水桶里还有残余的一点水，克拉夫特干脆把它都倒出来，看着水线慢慢流尽。没有浑浊，也没有漂浮物，清澈的水在地上溅几个泥点，渗入土里。

    不得不说比预想中好得多，他还以为会是那种打满看不清桶底的水质。

    光看还不够，他需要拎一桶回去，拿到学院找几只动物试试。正好现在人都跑光了，他可以顺便观察一下这口井。

    扶着井沿向下看去，深处漆黑一片，看不到底部。面对这种深井的时候会有种失足下落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想象自己在狭小空间里向黑暗冰冷的水域迅速接近。

    就像下面通往另一个世界，和阳光所能照射的世界截然相反，无光狭长的隧道后是进入的门户。

    系了绳子的水桶一路向下，沿着井壁磕磕碰碰，接触到水面。

    克拉夫特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往上提水桶。装满水的木桶有些沉重，有了自身意志一样将人往它的位置拉扯，想让他接近彼端。

    他感觉那种奇怪的味道再次出现，在接近井口的时候变得明显。

    意识确定了它不是嗅觉传来的信号，而是某种通感，一些更为特殊的信息试图通过嗅觉的路径表达自己。

    不需要提醒，克拉夫特想到了他曾在什么东西上有过这样的感觉。

    但……这怎么可能？

    他奋力拉动绳子，把水桶扯出井口，清澈的水里看不到任何异常。但直觉，或者某种在接触异态之物后生长出的更高级感官，坚持这里面有不该有的东西。

    克拉夫特下意识地排斥这种提醒，可意识不由自主地运转，把新的信息和所知的记忆对应。

    “卢修斯，能过来一下吗？”他向卢修斯招手。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离开，周围没有外人，有些事需要重新确认一遍。

    卢修斯走近水桶，跟克拉夫特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看了眼里面的井水，“怎么了？真是水的问题吗？”

    对刚才的突发状况他心有余悸。

    “不确定，只是我突然想到了其他的问题。”克拉夫特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把绳子从绕手两圈的地方抖开，“我需要你回忆一点事情，可能有些冒犯，但是我不得不问。”

    “只要我能回忆起来，没啥不能说的。作为报酬，回去后能借我看看你的剑么？”感觉熟悉的克拉夫特又回来了，卢修斯安心了不少，转而对克拉夫特的剑产生了兴趣，哪个男人能拒绝一把好看又好用的武器诱惑呢？

    “可以，只要你别割到自己的手。”这个请求完全可以理解，一把好剑可太炫酷了。

    “我想问的是，卡尔曼教授离开前几天，你觉得他精神状态怎么样？”

    “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再一次的，卢修斯觉得自己跟这种思维跳跃人士合不来。

    “伱就说怎么样吧，跟平时有没有很大的区别？什么都可以说。”既然没意识到为啥问这个问题，那反而更好，克拉夫特需要尽量客观、不受情绪干扰的答案。

    他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给卢修斯制造一个比较宽松的谈话氛围，有利于他多回忆一些，说得更多。

    卢修斯托着鸟嘴想了想，说道：“从来没那么好过，甚至有些亢奋。”

    “你会感觉他性格上有么什么变化么？特别是不符合他以往形象的那种。”一旦产生怀疑，就会觉得哪都不正常，克拉夫特现在的心态就是这样。

    “非要说的话，我感觉他太急了，总想要尽快地做更多实验。”

    “那他是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实验室里？”

    “这我倒是没注意过，让我好好想想……至少导师每天离开学院的时间没太大变化，都是傍晚。”

    “在学院里急着完成更多实验，却不愿意多留一会？”克拉夫特找到了矛盾之处。

    要单是这样也算正常，但结合目前所知的事情来看，一个从没被想到过的猜想浮现出来。

    言外之意太过明显，卢修斯都听出来了，“你是说导师在外面有其他的事要做？样本不是在……”

    反驳的话突然止住，他也发现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确实有一部分黑液的取用去向是他不知道的。

    那克拉夫特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的就说得通了。

    散落的信息被一根有始有终的线串连起来。

    “你这怀疑完全没有道理，导师凭什么要这么做？”卢修斯立刻否认，哪怕这个猜测很符合他最初认为跟黑液相关的推理。

    卡尔曼教授是教导他多年的导师，在医学上的引路人，说是半个父亲都不为过。无论是从个人感情，还是对其道德水平认可，卢修斯都不能承认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所以你也觉得能有这个说法对吧？”克拉夫特盯着卢修斯，隔着两层镜片对视，“再仔细想想，不管是支持的证据，还是不支持的证据，都再想想。”

    克拉夫特自己也被这个离谱的猜测吓到了。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卡尔曼教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十分正面的。一个一心学术、想要发展医学治病救人的好人。

    哪怕是知道卡尔曼独自带走了一部份样品，克拉夫特也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联想，顶多觉得还有啥技术细节想保密的。

    加上对黑液的严格管控，每次使用都有记录，让他产生了尽在掌控的错觉，宁可相信是一种闻所未闻的特殊流行病。死活没想到反复完善的规程在漏过教授带走的那一部分时就失去了意义。

    “教授拿黑液去投毒”这个思路实在太匪夷所思。

    直到现在，他正站在这个基本肯定是罪魁祸首的水源面前，几分钟前刚遭遇了一次亦真亦幻的袭击。

    那种超出理解的怪异气息正在周身弥漫，在意识到其存在后愈发浓郁，越来越清晰。

    他能感觉到它，但这一次，它不再被束缚在玻璃瓶里。

    它在广阔的空间里自由飘荡，寄宿在深井中，溶解在打出的每一桶水里，充斥了不着边际的空间。

    这范围如此宽阔，像是一片无形湖泊倒悬于空中，每一个喝下井水的人都受到它的影响，坠入其中。

    克拉夫特想起了自己的笔记，黑液确实是一种媒介，喝下稀释液之后沉睡应该只是一种外在的表现。

    真正的意义在于让人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了另一个层面。

    而正常人无法接受和保留异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所以在醒来后只会表现为对睡梦中的一切毫无印象。

    但如此少量的液体，要对那么多人同时产生持续、明显的效果一定有其他的机制，存在一个类似于正反馈的效果让它的影响不断放大。

    范围、人数。

    有个和黑色石柱一样的，能影响周围所有符合条件者的“域”出现了，

    在一定范围内，喝过的人多到一定程度时，会让影响程度加深、范围增大，而增大的范围又能去影响更多人，将更多接触者包裹其中来加深影响。

    在影响了附近所有接触者后，现在这个“域”已经能伸出盐潮区，探到旁边榆木街的布莱德家里。

    它如同无形无质的湖泊，浸没其中的人却毫无所觉，只知道自己睡眠时间不断拉长。

    而那种用柔软伪装自己的恶诡之物，游鱼般穿行其中，无人知晓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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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似是而非

    “不，我觉得这不可能。”卢修斯退开一步，偏移自己的视线，“导师是我所知最好的医生之一，不管是技术还是品德，这绝不是他能做出的事情。”

    这不是个逻辑问题。对卢修斯来说远比承认一个可能复杂的多，在没有直接证据前他会坚定地站在反对席上。

    “哪怕他看起来明显不正常？”

    “也可能是那一份黑液带出去后被偷走了，我们觉得是黑液导致问题也只是猜测不是么？”得亏克拉夫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不算低，还是目前医学院的领头人，才让卢修斯愿意谈谈。

    要是别人敢在卢修斯面前明目张胆地表示怀疑教授投毒，就算那个人带着剑，卢修斯也要上去锤他两拳。

    “有人专偷一种不明作用的极少量液体，把它带到这個城市最没人关心的地方，倒进水里制造大规模中毒事件？”克拉夫特环抱双臂，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攻击性，“你觉得这两种说法哪个可能性大？”

    感情上来讲，他也不希望是这样，但目前而言教授的嫌疑毫无疑问最大。

    作为文登港唯三知晓黑液存在的人，加上极为反常的举动，让人恨不能直接冲到敦灵去跟他当面对质。

    不过这个推断里确实缺少一个重要的部分。假如真的是教授做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永远不可能说服卢修斯，也不能完全地说服克拉夫特自己。

    不管是教授还是其他人，这里面必须要有个动机。

    哪怕精神病做事也是要有个动机的。把黑液带到盐潮区来、找水源投放这种事，明显是经过考量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一时兴起能干得出来的。

    克拉夫特有理由怀疑那个人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知道接触者聚集产生的特殊效应，所以才会这么做。

    在盐潮区，人口相对密集，水源更少，最重要的是还没人管。能把范围和人数互相促进的正反馈的效果放大到最大。

    通过极少的黑液，做出了使大范围内状况不断恶化的效果。处心积虑，用心之险恶难以想象。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是谁干的大可以等以后有空了再想。我们必须遏制住这种趋势。”

    现在去思考嫌疑人于事无补，克拉夫特更希望把这该死的大规模异态现象控制住。

    这个异态“域”在让身处其中的接触者状况不断恶化，从最早的起床稍微变晚，逐渐发展成了现在过午才能起来。接下来都不用想，下午、傍晚，直至晚上。

    最终这里所有人被拖入永远的睡眠中，去跟游弋的恶意存在作伴。克拉夫特不知道它想干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如果是水源问题，那换个水源怎么样？”既然找到了源头，卢修斯觉得解决起来不难，“我们直接告诉他们这水有毒，他们每天多走些路去打水，一段时间后应该就可以了。”

    “嗯……是个办法，虽然真的会很麻烦。但我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克拉夫特闭上眼，感受在周围弥漫的古怪气息。他得换个说法来向卢修斯表述自己感觉到的东西。

    “卢修斯，你觉得光凭教授带走的那些黑液，倒进井水里，再造成这么多人长期的病情恶化，会不会太勉强了。”

    “所以我并不确定是黑液造成的，你为什么突然就开始支持黑液致病论了？”卢修斯不理解克拉夫特的担心，把黑液看做一种简单毒物的话，停止摄入混杂黑液的水肯定是有效的。

    克拉夫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应该让他们离开这片区域一段时间，越分散越好，最好离开文登港。”

    这个说法立马就受到了卢修斯的批评。这段时间跟着李斯顿，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一点：在盐潮区，因为经济条件所限，任何大改动都不具有可行性。

    “他们没地方可去，也不可能脱离工作，这死得比什么都不变还快。”

    “唉……”克拉夫特提起水桶，本周叹气计数再次加一，社会经济因素真是讨人厌，“就这样吧，我们先把桶拎回学院，找些动物来试试，明早再来这里守着，告诉他们是水的问题。”

    “哦，差点忘了这这个。”临走前，他从钱包里挑出两个银币，投进劈开的裂口里，应该够这家人修补房屋了，“回去路上提醒我去趟布莱德家，我们让他换个地方住段时间，两个方案一起试验。”

    ……

    ……

    克拉夫特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旅馆，甚至都没点自己最爱的烤鱼，用几片面包随便对付了晚餐。回到房间，点上蜡烛。

    一整天的调查让人身心俱疲，尤其是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多工作要做，还不一定有用，就更觉前途无亮。

    一个人为的巨大异态现象“域”被在文登港内制造出来，而他还没找到那个人的动机。

    教授身上极重的疑点让他尤为不安。一个知识丰富的人，心存邪念造成的破坏远超一般人。

    他没法跟卢修斯继续讨论这个，只能自己一个人思考，如果是教授的话，什么理由会让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到了卡尔曼这个阶段，对世俗的东西已经没有什么欲望，普通人为恶的一般理由——金钱、权力对这样一个老教授而言不存在任何意义。

    他经济状况良好，实质上管理整个文登港医学院，但对这两样从未表现出热衷的态度，物质生活和一个普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要说有什么在意的，就是学术上的发展。卡尔曼和克拉夫特都是一心想在这个阴间社会环境推动医学技术进步的人，当年也是为了这个来到文登港，在这里一呆就是半辈子。

    那么卡尔曼想从这个举动里得到什么呢？这个绝佳的位置选择，怎么看都是知道这个正反馈“域”的产生机制才设计的。

    以教授的水平，八成不是想看一群人表现出已知的昏睡不醒效果，所以……

    【还会有新的变化】

    克拉夫特想通了这一茬，睡眠时间不断拉长是个量变，教授很可能在等一个质变，而且时间宽裕到能等他从敦灵回来验收成果。

    当然，这个推断建立在始作俑者确实是教授的前提下。

    脱下黑袍，把自己丢到床上，克拉夫特摁住太阳穴，感觉自己整个头都痛了起来。

    在过于劳累和烦躁时这种头痛频繁发作，从太阳穴到眼睛，甚至牙床，半张脸都被牵扯其中。异界灵魂曾经的身体，和在这个世界的身体都受过这种头痛困扰。

    他闭上眼睛，停止思考，让自己大脑放空一会。据他自己诊断，估计是三叉神经痛，这类小病相当麻烦，致病机制复杂，发作反复，还得靠自己休息下自行缓解。

    考虑到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大，事务繁忙，头痛作伴不可避免。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感逐渐减轻，精神在难得的舒缓里飘荡，睡意袭来。

    在睡着的前一刻，克拉夫特阻止了自己。时间还早，他必须做点什么再睡，至少把《人体结构》教案补了，明天交给李斯顿帮自己去上课，不然落下的课程到最后还是自己补。

    日后工作加倍的压迫感迫使双眼睁开，回到令人脑壳疼的现实中。

    感觉中只是躺了一小会，但桌上的蜡烛已经熄灭，房间陷入黑暗中。地上有一线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过来的，洁白柔和。

    疼痛还有残余，由占据半个头颅的范围收缩到三个点上，每次血管的搏动都让他感觉眼球在受到压迫，左侧翼点像是有人用小锤在自内向外敲击骨骼衔接处，跟后磨牙的胀痛同步。

    意识在漫长的折磨中变得混沌，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陈设。

    克拉夫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扁平的黑色方块，按下侧边凸点，光线陡然亮起，眼睛被刺得只能张开一线。

    他把发光面转向四周，勉强照亮两步远的距离，站起来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没有什么帮助。

    大脑昏昏沉沉的，似乎是还没从休息状态醒来。克拉夫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步，眼睛尚未完成从明到暗的转变，物件轮廓模糊。

    他失去了耐心，捏着手里的东西向窗户走去，想要直接打开窗户，让月光照进来。

    手顺着平时的感觉，按在木框上，寻找扣住窗户的木栓，然而一连三次都没摸到。

    另一只手里的坚硬触感提醒了他，原来还有东西可以照明。再次按下扁平方形物品上的凸点，白光在面前亮起。

    克拉夫特注视着这片方形、白色的光源，觉得它不应该那么简单。他认真地伸出手指在上面滑动，等待反馈，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开窗。

    白色的光源毫无反应。

    烦躁感在增加，本能告诉他应该有什么出错了，手里这个物体必须给出信息，他的生活不能缺少的信息。

    灵魂中的异界部分陷入莫名的狂躁，而本土的部分开始调动理智思考，他觉得有莫名的违和感。

    就像在窗前欣赏日出景色时，视野里有个顽固黑点，类似画上的蚊蝇，攀附平面般在上面移动。一旦注意到它，就会发现眼前的景色真的只是个平面。

    【一幅逼真的画卷】

    更多的注意力被移到了手里这个散发白光的扁平方块上，似是而非，却没有更多的功能细节，形成了被察觉的违和感。

    克拉夫特悚然而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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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是谁在敲打我的窗棂

    惊恐舔舐他的神智，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那个发着白光的扁盒。

    从手感到外形，再到荧光，它被塑造成克拉夫特所熟悉的样子。偏偏又很陌生，只有空洞的外形被模仿，虚无的内在只能提供不足以照亮周身的白光。

    克拉夫特将发光面倒扣在地上，一脚踹开，轻微的摩擦声中，那个看起来很像手机的怪东西滑向墙边，发出低而清脆的“咔啦”声。

    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一线月光。

    他缓步向后倒退，手放在身后，贴上粗糙冰冷的墙壁。大脑在运转，思考刚才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谓熟悉的陌生之物大概就是如此，其中熟悉的部分反而让这个物体显得更加异常，明明具备相似形态，实际上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因为能力所限被偷工减料。

    不该出现的形似之物让克拉夫特对一切产生了巨大不真实感，怀疑在滋生，否认场景的真实性。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某個离奇的梦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却无法醒来，被暂时困在虚幻里。可感觉如此真实，不管是墙壁的磨砂质感，还是听到的声音，细节充实饱满。

    刚才踢开那东西的动作太鲁莽了，克拉夫特想道，在陌生的境地里应该保持安静。

    这也是祖父教学的一部分。异常的惊吓打乱了应有的步调，他应该更小心些。

    不过情况不算太糟，他躺倒在床上时忘了解下腰上的剑鞘，最信任的武器还在他身边。

    左手按住固定用的金属扣，背靠墙壁，克拉夫特安静地向门口移动。一个可以迅速转移和制造障碍的地方，在什么情境下都是要首先想到的。

    伸出的右手率先摸到了门栓，位置没有变化，如果发生意外，在一切不明时最佳选择永远是开门跑路。

    视觉逐步适应环境，视网膜上的细胞需要时间来切换到暗视觉，从光亮下的精细画面，向不甚清晰但适应昏暗环境的模式转变。

    桌椅和木床的轮廓浮现，整个房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发生“陌生的天花板”这样的狗血剧情。

    只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克拉夫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刻意压抑放缓的呼吸声。血液带着氧气在身体里奔流，唤醒强大的运动系统，应对潜藏在异常中未知的威胁。

    按理来说，哪怕是深夜，也多少会传来其他房间不适合全年龄段的声音，楼下守夜的老板会调整桌椅位置。

    要是老伍德在场，一定会放低声音，用他一贯以来讲神秘故事的低沉声线，来一句“死人是不会有声音的……”

    克拉夫特早就过了会被无声黑夜吓到的年纪，可这一切细想仍旧让人毛骨悚然。突然出现在身上的古怪物品、安静异常的旅馆，几乎是在明示出大问题了。

    按住门栓后，他停下所有活动，在原地抚平心跳和呼吸，等待潜藏在黑暗与寂静中的任何人或者东西露出马脚。

    耐心，这是克拉夫特在军事训练中学到的重要内容。拿时间换命永远不会吃亏。

    寂静的黑暗中，以沉默应对沉默，这是刻在基因中记叙的本能，来自于远古时代冲动的同类消失于黑暗中的怪诞故事，人类的本能中有在安静中保持安静的反射。

    他等待着，精神紧张，灵敏的感官在检索无尽的信息。时间感被欺骗，几秒和几分钟在静止中难以判断。

    漫长的等待，又好像只是过了一小会，他察觉到地板上的月光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一丝白色光线变得更加明亮、在地面上延长拉伸，最早它还离床有些距离，现在已经到了床脚的位置。

    似乎光源在调整位置，接近他的窗口，缓慢坚定地接近他。

    【那不是月亮】

    意识活跃起来，揭示光源的本质。

    【你见过它】

    那皎白的、温和的光芒，轻柔地在接近，不仔细观察就无法察觉到它移动的幅度，沉溺于宁和的假象中。

    克拉夫特右手缓缓抽出门栓，他不能继续呆在这个房间了。

    光线继续增强，穿过缝隙，地上的丝缕白光扩宽，从寡淡的线条转为光带，在地板上亮到近乎刺目。

    但那温软柔和感，偏执地留存下来，像是无法脱掉的伪装色皮毛，无法随四季的更迭变化，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任何场合。

    门栓被彻底抽出，克拉夫特摸到门把手，以最小心的姿态一点点把门向内拉开。

    那个光源更近了，在亮度达到鼎盛时，轻微的喀吱声响起，漏出的光线抖动变化，那是有什么东西在外侧施力，薄弱的木板发生形变。

    然而窗户在内侧卡住，打开方式是外开。

    克拉夫特已经把门撑开一道足够通过的缝隙，侧身向门外挤去，他要转移到一楼，那里有更多回旋空间，横竖摆放的桌椅会青睐身手敏捷者。

    身体灵巧地从缝隙间挤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口，那个光源还在外面，没有变动位置。

    “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从窗户外传来，光听声音会觉得是礼貌的访客。温和有礼的力度让克拉夫特联想到罗密欧半夜拜访朱丽叶。克制，又希望引起注意，让人不禁心生信任。

    然而这里是二楼，只有脑子混沌不清、半梦半醒的受害者才会搭理窗外的访客。

    门栓被顺手插进口袋里，这块硬木颇具分量，很适合带着一个较快的速度与碍事的家伙接触。

    “笃笃笃！”又一轮敲击声响起，变得急促。

    克拉夫特掩上门，往楼梯退去，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走过那段固定不牢的楼梯而不发出声音。

    房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吱，应该是窗户那边，有什么在对它施加力量。可以想象到薄弱的木板弯曲，濒临断裂。

    那个黏附在外墙上的东西的耐心远不及克拉夫特，这个是个好消息，说明它更接近于凭借本能行动，而非拥有近似人类的智慧，甚至不如森林里的部分狡猾野兽。

    退到楼梯口时，挤压形变的声音中突然加入木纤维断裂的爆鸣，碎片溅射，命中虚掩的门板，在地上翻滚。

    它选择逐渐加大力量整块碾碎，而非反复撞击，反常识的运动模式让克拉夫特猜测它并不是有类似于哺乳动物肌肉骨骼的存在。

    声音显示着力量还在加大，更多的爆鸣声响起，不堪重负的窗框被整个从墙壁上撕下，砸落地面。

    细碎聒噪的声音弥漫，不再是碾压木头的声音，而是某种熟悉而难以辨识的低吟，由未知的发声器官振动产生，在空间中回荡。

    白色的光芒从门缝溢出，它自窗口进入了克拉夫特的房间，发出粘稠犹如浆糊刷子甩在墙面的接触声。与其说是进入，不如说是把什么软腻的物质倾倒进来。

    这种恶心的声音好比一桶发臭的软体海产，自己伸出糜烂腕足，拍打桶壁，与弥漫不清的低语混合，偏偏又在散发不可理喻的来自精神层面的诱惑。

    克拉夫特轻咬舌尖，忍受恶心欲吐的反胃感，抓紧栏杆向下退去。希望它暂时不会意识到要开门。

    往常总是点着火盆的一楼漆黑一片，守夜的接待者不知所踪，脚下的楼木质台阶只能轻轻踩下，小半体重倚靠扶手，防止哪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刺耳声响。

    这十几级台阶从未如此煎熬，需要用尽学过的所有步伐技巧，保证速度的同时安静无声，避免引起它的注意。

    门缝间的光芒变幻不定，光源正在房间里徘徊。

    意识用收集到的听觉信息把它描摹为一个巨大的软体生物，表面的粘液湮灭它行动的摩擦声，柔软的移动器官辅助它贴着平面爬行。

    有尖利的物体在地面上刮擦，可能是木屑，也可能是捕食器官的尖牙，嵌合在收缩蠕动的组织中。

    克拉夫特不知道它是怎么找上自己的，或许从白天盐潮区的浅梦中就被记住，又在夜晚悄声无息地来到窗外。

    是它进入了真实的领域，或者自己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境里被追捕？他用牙咬下，舌尖的疼痛感传来，无从区分真假。

    台阶一共有十九级，克拉夫特在心里倒数，他还有最后两级。远离了危险的二楼，到了一楼后，他就可以躲进厨房，或者从大门逃离。

    掌握了技巧的身体熟练后倾，最后两级不高，按记忆能直接并作一步踩到地板。

    阻滞感从脚底传来，不是意料中的地板，他接触到了一层液体。冰冷、流动的感觉从脚上传来，从缝合的缝隙间渗入靴子。

    克拉夫特意识到自己踩进了齐膝深的水里，但已经太晚了。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饶是以他的平衡能力也在水里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水花飞溅到脸上。

    水声清晰可闻。

    两秒的安静后，挤压断裂声瞬间从二楼爆发。

    克拉夫特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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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蠕行歌者

    克拉夫特在心里快速衡量了一下大门和厨房的性价比，向着正门冲去。

    齐膝深的水极大地拖慢了他的速度，本来两个呼吸间就能够到的大门，硬是被拖长了几倍时间。

    肩膀撞在关闭的门上，预想中虚掩的大门纹丝不动，反而克拉夫特自己被顶退了两步。溅起的几滴水落到嘴里，是腥咸的味道，居然是海水。

    文登港从未发生过如此可怕的海水倒灌，就算有也大都局限在港口和盐潮区，如果连他住的旅馆有这个水位，盐潮区连房顶都不会剩下半个。

    楼上传来房门破碎倒地的轰鸣声，弥散的光芒照亮了二楼整条走廊，在一楼的水面反射下，把整個前厅照亮，也让克拉夫特得以看清面前的大门。

    明明内侧没有架上门栓，他不信邪地又撞了一次。这次他听到了夹在撞击声中的金属鸣响，锁头在木板上弹开又落回。这门居然是从外面上锁的。

    现在可以基本确认自己在睡梦中被挪到了某个相似又不同的地方，这明显是老板不在暂停营业的旅馆。

    但知道这些对目前的情况毫无益处。楼梯口的光线迅速增强，那个东西的速度快了起来，正在往这边赶来，湿润粘稠的软体在移动中发出沉重恶心的声音。

    它放弃了伪装，在走廊上的前进不加遮掩，无骨肉质肢体拍打拉伸，不止一条，在地上发出交叠的“啪嗒啪嗒”湿润黏连怪声。

    上面坚硬带棱角的结构在每次拍下时咬入木板和土石混合墙体，破坏、钉死接触之物，穿透、撞击之音连绵不绝，把本应包含在内部的骨质扎穿肌肉黏膜，形成了辅助行走抓握的组织。

    一切的柔软都是假象，为了掩盖包裹在内的掠食部分，恶意扭曲的一面。

    它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加掩饰的声音。

    嘶鸣声里混淆了多到数不清的声线，似乎是复数位的发声器官在振动，有一堆蠕动的咽喉在发出细碎低语，此起彼伏，往复不休。

    共振、放大，像唱诗班一样在几个音轨上形成阴郁的歌曲，蕴含常人无法理解的规律，在通过空气里的声波传递给一切具有听觉的生物。

    那歌曲不合人类的音律审美，总在一段低沉或高亢的节奏后接上最不适合的续篇，缺乏一个统御者来协调各行其是的演奏，像分裂的意志每个碎片都获得了自己的口舌。

    不可抑制的烦躁感从内心深处产生，抓挠着主观意识，想要当场拔剑去将声源劈开、剁碎，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毁灭它，无法再忍受哪怕一秒钟的噪音。

    克拉夫特捂住脑袋，感觉到自己许久未有的强迫症又在发作，意图控制自己去实现脑海中非我的念头，去终止这种声音。

    他用指节顶住两侧的颅骨薄弱处，以疼痛来镇压这种不理智的倾向。思想被愤怒和聒噪的杂音充满，需要用更多的精力来对抗它的干扰，无力去思考其他。

    那亵渎的歌声在接近，光芒随之而来，越来越明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

    它从二楼倾泻下来，在水面和水底流淌，仿佛获得了实质，在流体里运动，顺着腥咸的海水扩散，向克拉夫特汹涌而来。

    发亮的液体，流动的光芒，在透明的水中汇聚成油亮薄膜状的东西，让人想到水面难以除去的油脂，标志着水质恶化，带来油腻和接踵而至的腐坏发臭。

    先前温和、纯净的白色，掺杂了不均一的颜色，变得参差不齐。不同的白糅合成一团，灰白从内部翻卷出来，像皮开肉绽的伤口，又像平整表皮下裂隙状的口器张开。

    察觉到目标无路可逃，它不再费劲隐藏自己，而是尽情舒展，沿着走廊缓步逼近楼梯。

    繁复嘈杂的声音还在回响，顺着骨膜和听小骨链向颅内传导，带着令传感器混乱的振动。

    克拉夫特松开按头的手，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直身体，拔出长剑插进门缝里，尝试撬开大门。

    打造这把剑的工匠应祖父的要求用上最好的用料，反复地锻打锤炼，锋利的剑刃能斩开皮甲，不考虑使用时长的话甚至能跟金属过两招。

    不过显然它的设计思路里不包括撬棍这个用途，也没法在狭窄的缝隙里砍开铁锁。克拉夫特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剑身压成一个大弧，再下去就要接近弹性极限了，但依旧毫无成效。

    他感觉自己无法逃脱了，除非老板还在哪里造了第二扇门，这个建议可以下辈子提。不过俗话说得好，“面对猛兽时要直面它，与它对视……这样你就能死得体面些。”

    虽然现在情况有那么一点点区别，但道理还是这么个道理。

    异界灵魂的教育环境形成了他不惧鬼神的态度，坚信不管是什么活着的东西都终有一死。除非是鲸鱼，他还不知道什么生物能在要害挨一剑不死的。

    而久经训练的开瓢达人后代，对剑的熟悉未必就不如笔墨，带着家族第三代尚未淡去的血性。

    他放弃了关于逃跑的思考，把最后的精力集中起来，做出更合理的选择。

    被恼人的杂音勾起的恼怒，未知恐惧到了极点转化而来的勇气，混合在一起反而带来些许破釜沉舟的信念，确信了唯一选择。

    克拉夫特直起身，深长地吸气，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部，给身体和精神同时带来冷却。

    失去压力的剑身回弹复位，卡在门缝间，发出金属的嗡嗡颤动。

    “它可不是用来对付木头的。”

    他紧握住剑柄，平复手心微痒的颤动感，反手把长剑从门缝里抽出，熟悉的重心让他感到心安。

    这个世界的克拉夫特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第一次真正的战斗会是什么样子，乐此不疲地拿训练剑劈砍，十余年如一日，以期在战场上取得一份足以名传后世的荣耀。

    他还记得那是十四岁，长开的身体终于到了适合挥舞标准武器的时候，老伍德将这把专门打造的剑交给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种目光使他疑惑不已。

    【“我本来不想把它给你……”】

    那时的克拉夫特沉浸在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欣喜中，恨不得马上到外面抽出来试剑，对祖父言行的疑惑很快被抛到脑后。

    从此他日复一日地使用这把剑，精心保养，直至如臂指使，熟悉它甚于自己的手臂。

    而此刻，他莫名回忆起了这段记忆，看懂了那个矛盾的眼神，隐没在花白胡须后的下半句不再含糊不清。

    【……但我怕你有一天会用上】

    好吧，那现在就是用上的那一天了，唯一的遗憾是敌人从来不跟你讲循序渐进，也不讲骑士决斗的武德。

    他还以为能从全甲骑马冲步兵开始，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就是如此高难度操作，要在没有随从也没有板甲的恶劣形式下轻装对战未知生物。

    不过也不坏，乐观主义者认为，对战体力优势远超自己的动物，尤其是一巴掌下来有甲没甲都得死的那种，保持灵活未必就劣于板甲。

    这个说法可信度存疑，和滑铲老虎比起来仅高半个档次，但他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可信度，只是需要那么一点供他直面楼梯上光源的心理安慰。

    今晚第一次的，他没有后退，而是逼近那个存在。

    生死危机之下，精神空前集中，肌肉记忆被转化为标准、有力的动作，双手握剑在水中稳步前进。

    意识被调动，顶着疯狂的嘶鸣声记忆周围的桌椅位置，撒下的光芒恰好方便了他的观察。整个前厅在脑海中被重建，形成立体的、能被利用的结构。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的的理性促使意识恢复，身体就更加有力，躯体上的力量又鼓舞了反抗意志的增长。

    克拉夫特盯住楼梯，强迫自己的精神去适应这种感觉，他必须要拥有直面它的能力。

    肮脏的白光进一步蔓延，扭曲重叠的声音渐进，那个恶意的存在蠕行至楼梯上层，柔性的身体向下伸展，那是难以形容的反自然之物。

    继听觉之后，克拉夫特的视觉遭受了巨大的折磨，光是目睹此物就让他无比的难受。

    那是一条从硕大本体上生出的腕足类结构，没有吸盘，凹凸不平的惨白表皮上布满拥挤的沟回，发光的大小瘤体随意分布，一簇簇地聚集在凸起处。

    它僵硬地垂落下来，尖端抽搐卷曲。

    与之相对是表皮上狂舞的、毛发般密集的分支，显出跟主干截然相反的活跃。挣扎着，有自我意识般向四周伸出，抓取一切可攀附之物。

    随着这根肢体出现，嘶吼之歌达到一个新的高潮，那是较为粗长的触须分支上虫蚀状空洞内传来的声音，它们将白色发光的粘液连同气流喷出，像是异形的长笛吹奏。

    而它们并非其中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恶劣器官。

    不少分支在收缩中挤出看起来尖锐异常的淡黄骨质，纵行分布的裂隙口器里塞满这样的玩意，在摇曳中毫不留情地咬住周围的组织，卷进囊腔内咀嚼，四周只剩一片半截的同类。

    断裂的分支残端上，新的白色肉芽以可见的速度生长，填补空隙，维持这这场不可理解的盛宴。

    哪怕是在人类最深重的梦魇里，也不曾见过这等无序可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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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深潜

    狂舞的分支在半空中凌乱地摆动了几秒，似乎是存在什么感觉器官，空气中的信号通过复杂神经系统，传给了那根粗大的腕足。

    它像是有独立意识般抬起，卷曲扭转，向克拉夫特伸来。笛状分支兴奋嘶鸣，更频繁地收缩，丰富的发声能力不亚于人类声带。

    同时具备了应该在水下才能正常活动的软体、陆生动物才该有的发声器官，七鳃鳗般的分支口器完全找不出对应的合理功能。

    混沌的合集，无序器官组织之杂糅，堆砌成了这种生物。

    癫狂的形态像是直接在灵魂上刮擦撕咬，光是目睹即为巨大的折磨，消磨被追逐者所剩无几的理智。

    克拉夫特观察着它，如每一次训练中一样，绝不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在实质化的痛苦中行走，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来克服阻力，支撑自己直面并接近那个痛苦的根源。

    意识极快地运转，使他无需分心也能避开脚下、身侧的障碍，稳步向前，同时记录分析从惨白粘稠腕足上获得的信息。

    这些信息在刺激着意识，不再是单纯的声音、颜色和图形，而是包含了某些让克拉夫特的特殊意识都难以接受的东西，广阔到能清晰记录一生信息的负荷量也无法容纳。

    设计来存储正常人类所能获取信息的灵魂与躯壳，本就没考虑过这些不应面对的存在。

    他不应该去观察它，这本身就是个错误。但为时已晚，这个念头出现时，意识早已深陷其中，每個记录、理解的尝试都是在往疯狂的道路上偏移。

    最后的逻辑中，只剩下最初最简单的念头——前进、挥剑。

    机械式的步伐踏破被荧光粘液浸染的水面，在油污般的白光中接近指向自己的目标。

    视网膜感光细胞忠实运作，把立起的可憎之物投影转化为电化学信号，然而大脑已经没有余量来精细处理，沉浸于无法拒绝的疯狂与痛苦。

    没有变招和防御的余地，也没有进行这些复杂思考的能力，只是绝望、纯粹的行动。

    视野中蠕动的苍白不断放大，冲锋为他积攒了足够的速度，双臂挥动长剑，顺着惯性，用最大的力量斩下。

    他真的做到了，也许是它没有想到应该丧失行动能力的猎物能做出这等壮举，或者对此完全不在乎，让克拉夫特完成了这一剑。

    锋利的剑刃传来未曾有过的怪奇体验，阻力不算大，切割却不顺利，组织中包含着韧性的筋膜、颗粒感的牙齿，还有粗制纤维手感的未知物。

    咧开的切口内是比外层更加混乱的结构，交织的肌肉纤维中插入长骨，成排的磨牙排列在深入的腔道，连通翻涌着酸性液体的消化器官。

    增生的腺体在夹缝里被挤成难以辨认的模样，来自发光瘤体的根须植入其中，汲取不明成分。

    这些完全不该出现在一条腕足中，不像海洋生物进化而来，更像是从无关的生物那里抄袭借用来，违背了所有解剖学、力学的规律，经过粗暴的拼装勉强供腕足活动，所以它显得僵硬、不自然。

    这些组织给克拉夫特一种意外的熟悉感，而他所熟悉的生物只有一种，从来都只有这一种。某种可怖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出现，使他产生强烈的探究欲望。

    这些熟悉的结构竟能以这般毫无道理的方式运行，完全不符合规律的填塞却最终达到了目的，颠覆了他所学的知识。

    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它，病态的知识在观察这些东西时涌入脑海，然而他仍不满足。

    克拉夫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发现，试图记住更多、观察更多，不顾意识的能否承载，直到突破了某个界限。

    被冲击的意识、沸腾的情绪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上限。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冷热、位置……所有的感觉都在远去，在震荡中湮灭。

    躯体、本能、常识都在这个过程中彻底粉碎，失去了约束力。

    有序的被打乱，分层的被颠覆，尘封的被释放。包括其中潜藏最深、封锁最严的部分。

    在一切的最后，唯一留存的是下坠感。

    克拉夫特听到在耳边响起的落水声，冰冷、流动的感觉浸没全身，黑暗重新填满视野，弥漫的白色光芒清扫一空，再也看不到什么腕足和切口，仿佛一切就是场逼真的幻觉。

    身体在下沉中很快触底，咸水灌入口鼻，窒息感让他动起来，用长剑顶住底部借力，手舞足蹈地划动上浮。所幸水并不深，站起身后能感觉到水波撞击腰部，不是什么深水区。

    周围排布着着高出水面一小截的宽木板，是方桌的桌面。水面没过椅子，几把材质不佳的漂浮起来。

    克拉夫特发觉自己落进了另一个前厅里，一模一样，只是水涨到了齐腰深度，散发白光的生物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残留的光斑还在闪烁，能看出瘤体不全的轮廓，肌肉紧张还没消退，手指紧握包裹粗糙布条的剑柄。

    惊悚奇诡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过，像胶片回放倒带，被白光渲染的场景与眼前黑暗空旷的场地重合，异形之物，由熟悉的肌肉骨骼，以陌生方式驱动，那种形体的影像犹在眼前。

    恍惚间，克拉夫特看到那些肌肉和骨骼再次活动起来，挤压消化腔和腺体，从布满牙齿的管道里喷出混合性的酸液。

    训练本能让他举剑挡在眼前，在水中踉跄倒退。

    什么都没发生，静默黑暗的空间中只有他一个活物，闪过的只是过于真实记忆画面的想象发挥，一个虚幻而恐怖的影子。

    生理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痛苦在头颅内流动，碎片化的记忆和思绪散落混杂。

    上一秒还在还在回放刚经历的情景，下一秒就跳到了某日翻书的记忆，再一会又拉到体能训练里。

    脑海的状况就像个被零元购的易碎品商店，面目全非。意识在尝试把破碎的一切重新收拾整齐，被串连起来的碎片存在某种关联，但又不是合乎严密逻辑，还有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内容掺杂其中。

    它们似乎是某种从第三人称视角录下的东西，这么描述又不太准确，只能说克拉夫特愿意这么理解，把它们分类为“影像”。

    但这些内容远比影像更精致，描绘三维空间的形态，甚至包括物体的内部结构，类似于扫描后三维重建的模型。

    意识无障碍地把这些离奇的内容与同一时期的视觉影像联系起来，拼凑到一块，认可它们早就被同步记录下来，而克拉夫特在主观上对其毫无印象。

    这种拼凑速度越来越快，拼图游戏最难的永远是开始，在完成一部分后，接下来的拼接越来越简单，更多的“三维建模”跟对应的同期其他感觉内容对应起来。

    跟其他感官并列的，那只能是另一种感官，某种一直以来被本能和主观意愿屏蔽的新感官，在以另一个视角看待世界。

    它是意识与精神的实体化，是被解放的意识外延形成，向周围散布，在空间里流淌穿行。就像其他感官那样，只要你发现了它的存在，那就不言自明，领会到意义。

    这才是那次无法回忆的接触中获得的真正“礼物”。在远古时代，鱼在接触陆地的过程中进化出了肺，而人类在接触更高、更深的层级时，刺激促进被动的改造，发生了另一层面上的“进化”来适应。

    记忆能力只是变化的表象，精神意志彻底地在接触中被晋升为了另一种器官，一种实体化的东西。

    人类的生物本能排斥着这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它封锁在最深处。

    时至今日，剧烈的冲击短暂击溃了常识与本能，它被释放出来，被主观意识接纳，无法再被隐藏。

    克拉夫特终于理解了那些接近异态之物时无法形容的“气味”“直觉”为何物。那是实质化的精神在周围的空间察觉到了另一层面的信息，夺取其他感觉神经信号通路，从而产生的通感。

    他用精神“抚摸”周围，无形又切实存在的力量将获得的信息反馈给他。气流、地板内的蛀孔、被酒液渗入的疏松木质，内外表里无法限制这个视角。

    精神能直观地感觉到这个空间的不同。如果说之前仅仅是感觉到来自另一层面的气息，那他现在就处于另一个层面中。

    得益于他跟正常层面之外存在的联系，那个没法形容的鬼玩意察觉了他的不同，从盐潮区追来，用未知的手段把他拉进了似是而非的深层世界中，姑且称它为“第一层”。

    似乎是某种“倒影”，由正常世界改编成的鬼蜮，遵循自己的一套规则，可以形成毫无道理的东西。比如那个怪异的手机类似物，或者……逻辑上不成立的生物。

    而跟自己建立联系的层面比那更深，当本能和意志一同被击溃，对此的排斥消失，就被拉着往更深层下坠。

    于是他现在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第二层”。

    克拉夫特站在及腰的海水中，精神感受到了更加浓烈的“异常”感，海水的深度只是与现实世界区别的直观表现，这种差异本质上说明的是……

    【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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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喂鱼

    意识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延展，三维空间结构以从未有过的直观形式展现出来，在四五步距离外显著地变得模糊，堪堪够到十步远的旅馆正门，再往外就彻底无法感知。

    抛开处境不谈，这个新感觉器官还是让克拉夫特挺开心的——字面意思的开心，他能在这个开放性视角观察到自己身体的内部结构，见证心脏是如何把血液泵出，送进动脉里。这世上没什么比这种体验更新奇的了。

    哪怕脑海还处于重建的收尾过程中，也不能阻止克拉夫特来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异世界，忘记了追杀，忘了自己还能忘记什么，这个感官占据了他破碎不全的心神。

    克拉夫特想向所有认识的人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CT，是MRI，还能是B超，我就是一整個影像科！

    可能是因为逻辑重建还未完善，无厘头的欢乐持续了好一阵子。他欢脱地使用着这种感官去观察包括自己在内一切有兴趣的东西，木板、石砖、胸腔、腹腔，甚至是自己的大脑，没找到任何死角。

    正当他打算仔细“扫描”一下自己的剑内部结构时，无征兆的头痛打断了他，迫使注意力从精神视角上移开。

    似乎意识的承载能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不能再接受更多的这类信息。看来非天生的感觉器官与人类的适配不是很好，他不能长时间使用它，硬件条件跟不上。

    跟闭上眼睛差不多，克拉夫特可以暂时地边缘化掉精神感官，做回正常人类。

    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精神感官带来的影响就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近似戒断症状效果。

    离开它的第一秒，克拉夫特就出现了明显的不适感，感觉到信息来源陡然缩减，像带上了全身甲头盔，视野狭窄，被拘束在一个难受的小角度里。

    他感觉自己是在管道里爬行，需要深吸气来对抗呼吸困难的幻觉，狭窄压迫感催促他重新使用精神感官，回到自由的全景视角，不要再忍受视网膜成像这种低效率手段。

    【依赖、成瘾】

    还以为只有药物能产生这种夸张的效果呢，单纯精神依赖居然能达到这种程度，逼仄错觉对精神的影响反馈到躯体上，引发喘息、恶心，伴有轻微的肌肉酸痛，也可能是剧烈活动的遗留。

    脑海的重建基本完成，理智极力克制住了重新连接精神感官的欲望，越是难受就越不该接触，否则下次断开一定会更严重。

    克制，他需要克制，逐步适应这个切换的过程。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不能允许被任何疑似成瘾性的东西控制，尤其是它仅需几分钟就能对自己造成伤害。

    克拉夫特把剑收回剑鞘，扶着块还算干净的桌板躺了上去，寻找其他事来填充大脑，设法让注意力从不适感上转移开。

    晚餐吃的食物、还没写完的书、忘记清洗的衣物，一些零碎而不相关的琐事，把不想要的东西挤出去。

    不是特别有效。意识和躯体在不适中辗转了小半个钟头，或许更长，才重新适应了目视为主的信息来源。克拉夫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潜意识已经另寻新欢，抛弃使用了十余年的熟悉感官，试图把精神感官作为永久替代。

    这种感觉令主观意识十分不悦，认识到这个身体中有些无法完全控制的地方，某种“非我”的倾向在壮大，用生理不适强迫其让步。

    这当然不可能，他成功压制了不适感的阻扰，翻身踏入水中，涉水向楼梯走去。全身的衣物在海水中彻底打湿，黏糊糊的感觉很不好受，过低的环境温度也在不断抽走他的体温。

    回到二楼会让情况好些，如果能点起房间里的小火炉，他还有机会把衣服烤干。

    在这之前，克拉夫特在楼梯上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靴子里的水倒出来，再重新穿上，这个层面的二楼还是未知状态，踩着一双沉重、晃起来带水声的靴子上楼，那进水的不止靴子，肯定还有脑子。

    谨慎起见，剑被重新拔了出来。那个发白光的玩意长得是挺让人毛骨悚然的，但也不是惊悚故事里跑出来刀枪不入的妖魔鬼怪，更接近于用特殊方法降低猎物反抗能力捕食的动物。

    对于它的套路，克拉夫特差不多看明白了。先是在意识本来就不清醒的时候接近，光线温和、动作柔软，声音像低语一样轻柔；暴露后果断采取恐吓、干扰的方式，用直达颅内的扭曲嘶吼摧毁目标的意志，诡异的形体本身也会造成对精神的摧残。

    它具有着把猎物向深层拖曳的诡异能力，越是与深层联系紧密，越容易被往深层拉取。

    克拉夫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种什么原理，不过不难把这跟盐潮区污染水井周围居民的表现联系起来。

    当时只想到了存在一个范围、强度与人数之间循环的正反馈，现在看来很可能这个正反馈中有它的参与。

    大规模的接触在不断扩张深层影响“域”的过程中，引来了怪异的捕食者，用它的能力把人拉向深层，受累者的睡眠越来越长，恐怕彻底陷入沉眠的那一天，就是彻底坠入第一层了，真正意义上的噩梦。

    说起来可能有些怪，克拉夫特想到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他们就像水面上撕掉了油皮的小面包块，逐渐被水浸湿，水下迫不及待的鱼正在搅动水波，加快这个过程，等待他们彻底沉入水中大饱口福。

    喂鱼当然是为了鱼，有的人单纯想看看，缺德点的直接把鱼捞上来。始作俑者的目标有七八成可能跟它有关。

    又想明白个对现状毫无益处的问题。

    克拉夫特摇头，把翻腾上来的惨白恶心记忆甩开。腕足的虚影在眼前闪过，每次回忆起那种嘶吼声，都会再经历一遍痛苦作呕的感受。

    强大的记忆反倒成了某种负担，他无法抛却其中一部分，只能暂时封锁，又在不小心被触动时回忆起来。

    坐在楼梯上时，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腕足从上垂落的影像，狂舞的分支犹在眼前。剖开沟壑纵横的表皮，下面的结构纵使打乱一千遍他也会感到熟悉。

    在反复的、或主动或被动的回忆中，当时闪过的熟悉感被完善为逐步成熟的猜测。

    这个灵魂，一部分是学医的，另一部分是玩剑的，当然不是什么对人以外动物很关心的博物学家，动物实验带来的了解远不及他主业水平，所以自始至终克拉夫特最了解结构的只有一种——人。

    他打了个寒颤。

    这事不合逻辑，在这个本来就没逻辑的地方，又有那么点逻辑。

    克拉夫特扶着木质扶手向上行走，寒意如影随形，像贴在身上的湿衣服一样冰冷，说不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脚下老朽的木板发出生涩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中听起来近似某些干瘪的呻吟。

    他加快步伐，从这段好像加快了朽坏步调的楼梯上逃离，刺耳的声音连在脚后跟上，在踏上二楼的那一刻停止，落在后面不再响起。

    这让他有种莫名的放松感，像是逃脱了什么的追逐，巨量的刺激没有让他对恐惧脱敏，反倒变得疑神疑鬼起来，对变化的细节产生没来由的细微恐慌，除非用理智刻意压制。

    源于逻辑的理智，真的在这个地方还能无往而不利么？克拉夫特思考这个问题，没有得出答案。

    没绞干的水顺着衣袖和裤脚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上，在身后留下一串水渍的路径。他不是这里唯一湿润的东西，潮湿伴随上涨的水位升腾，也蔓延到了上来。

    二楼似乎也充满了看不见的水汽，脚下的木质地板有种微妙的湿软感，墙上摸到一层菲薄的水膜，是那种阴雨季节才会有的饱和性潮湿。

    这间旅馆在湿润的环境中呆了有一段时间了，不像是半夜睡梦中潮水涌入一楼，而是已经被水浸透几天。不用想了，自己的房间里肯定也是这样，没有什么能被点燃的东西。

    站在房门口，伸手推了推带水珠的门板，没能推开，居然被内侧的门栓卡住了。

    克拉夫特一愣，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摸了个空，之前在第一个层面顺手放进去的门栓不翼而飞，这里又是个全新的锁死房间。

    “该死的鬼地方。”

    靠在门板上，他暂时失去了目标，一时想不出要干什么。

    人类正常生活的世界一直被他叫作“现实世界”，深层自然就默认是像梦一样的存在，复位的门栓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他的猜测。

    也许克拉夫特的身体现在还横躺在床上酝酿颈椎病，被拖进来的只是灵魂之类非物质的部分，这么想的话也还合理。

    问题是梦总会醒来，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自动回去，这里消耗的时间不知道是否跟梦里一样与现实不等。

    被关在自己房间外的克拉夫特靠着门板，再次陷入思考当中。

    他当然想回去，彻底摆脱这个地方。目前而言有两条路：

    可以在这干等着，期盼像梦一样一觉睡到自然醒。但就算出去，他迟早也得再睡觉，然后又被那个发光触手怪拉进来。

    或者存在一些更激进的选择，可能会增加对这里的了解，掌握一点主动权……比如，出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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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异态天体

    【出去看看】

    这个作死想法一旦出现就在脑海里扎根，迅速壮大。克拉夫特都没想过自己这么勇的，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出如此主意，拿生命整活。

    排除发光怪物的干扰后，旅馆里只剩下从靠顶部的横条小窗投进来的光线，一种极为清淡、近于晦暗的光，跟克拉夫特所知的阳光或者月光相差甚远，也并非阴天那种光线被云层遮蔽的黯淡。

    这种光线极不情愿地提供了单调的视野，使世界不至于陷入绝望的彻底黑暗中，又没法从它身上获取半点使自身丰富起来的色彩。

    用感性和克拉夫特仅有的一点文学细胞来描述，可以形容为“死掉的”光，缺乏了什么要素，像一碗陈粮加水和成的面糊，粮食本身的寡淡滋味都未能保留，仅供敷衍果腹，比完全没有好上一点。

    一个没有热量的稳定光源提供了这种光线，钉在天上的定点，观察不到光线的角度变化。如果下定决心出门，至少不用担心太阳下山，除非这里要学舞台换场那样直接切换明暗场景。

    保险起见，克拉夫特还是愿意先等等，期待唰的一下被从深沉的噩梦中拉回现实，与他以前记得或不记得的梦一样，无需多此一举。

    反正消耗的时间已经不少，他不介意抽出时间来陪这个古怪的地方再耗上個把小时，无伤大雅。

    诚然，对这里没啥了解不算好事，在下一次遭遇战中会十分被动，但前提是还能有下一次。

    鲁莽地出门，暴露到空旷的街道上，无异于一场赌博，风险可见、收益未知，说不定就再也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话虽如此，等待确实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克拉夫特干脆贴着门板坐了下来，反正他的衣服比地板湿多了，这里也指望不上自然风干。

    在潮湿和无趣的包围中，他开始构思接下来的行动路线。先从门缝里把剑插进去，向上顶开门栓进入房间，从房间里的那扇大窗翻出去，外面就是旅馆后的小巷。

    二楼不算高，还有齐腰深的水缓冲，不必担心痛击自己的膝关节。

    绕到正门，握住剑身，把护手当锤头使。用力正确的话，两下就能敲开那把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锁，打开返回通道。

    以上的流程快则两分钟，最慢五分钟后从外推开旅馆大门，第一步完成。

    没意外的话他就可以开始第二步，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文登港很大，要往哪个方向去？

    其实他最想去看看的是盐潮区，搞明白大规模的接触事件在深层的对应现象是什么，还能顺便探究清幕后始作俑者的最终目的。

    克拉夫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个大概率是教授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就像被直接灌进了一堆关于深层的知识，一开始就明白要怎么做，通过一个简单举动让事态自行发展。

    在见到发光怪物后，他不但没有感到逻辑清晰，反而因为探明的部分过于匪夷所思，陷入了更深的疑惑。到底能从这东西身上得到什么？

    被掐头去尾的事件里，“如何知道”和“为了什么”依旧云山雾罩，遮掩在漫无边际的阴霾中。

    要理解其行为，必须获得同等的信息量，盐潮区是避不开的一环。

    但以这个水位，整个盐潮区已经在水下了，唯一能看的是飘在水面上的木板，在水面上怎么定位都是个问题，而且他找不到一条船来到深水区去。

    船不论大小都在港口，哪怕在造的都被放在近水的地方，没有人无聊到专门在远离海岸的地方安放一艘小舟来预防在梦里才有的情况。

    如果想要一艘船，就意味着他可能在去港口的半路上就会遇到过顶的水位，这意味着他要游一半的距离去港口找艘船，或者选择在房子间距大、高度不等的情况下当屋顶飞人。

    一个坏选择，和另一个更坏的选择，听着就不像是脑子正常的人类能做出来的事。

    克拉夫特在门口坐了好一会，无聊到构思完了第一步的每一个细节，还是没等到自然“醒来”的那一刻。他甚至还考虑了再遇到那个发光的生物要怎么办，厨房里有没有地方可藏。

    说到厨房，倒是给了克拉夫特一些灵感。

    他未必需要一条标准的船，思路大可以放宽一些，任何够大的、浮起来的东西都能满足他的需要。

    恰好，厨房里有个大木盆，是老板拿来装活鱼用的，平时盛水的时候也没见漏，正好拿来试试。

    克拉夫特返回一楼，从厨房里找到了那个木盆，侧着滚到前厅，倒空里面的水。

    凑上去闻了闻，没有鱼腥味，看起来也很干净。爬进去盘腿坐下，木盆在水面颠簸，顽强地撑住了一个成年人的体重，看吃水线还绰绰有余，可以再带上一块划水用的木板。

    他试探性地扶着盆沿站起来，在盆里轻轻跳起又落下，居然没有问题。制造者堪称文登港首屈一指的良心商家，异界灵魂都没见过这么良心的木盆，也不知道老板是为了装什么鱼买了它。

    除了看起来有点幼稚，这个盆挑不出任何毛病。

    很快的，克拉夫特返回厨房，带回了一个舀水的瓢，还有一块木板，丢进木盆里。这就是他的“出航”准备了。

    现在，向外探索的计划基本圆满，克拉夫特撬开房门，来到房间的窗前。

    他拆掉木栓，拿木栓在窗上敲击，快速地退到一旁，按住剑柄，安静等待。如果有什么东西会被声音吸引过来，那就给它一剑，放弃出去的打算。

    窗外没有动静，极端的寂静中，只听到了自己轻微的呼吸和心跳。

    “我还真有点希望哪个神来保佑我一次了。”克拉夫特在心里嘀咕，“下次一定去教堂捐个银币。”

    【下次一定】

    莫名其妙，然而印象深刻的内容一闪而过，压力在某种微妙的幽默中得到缓解。

    深吸一口气，他做好了最后的心里建设，单手推开窗户，第一次面对这个异于现世的世界。

    【褪色】

    昏暗中，熟悉的窗外景象被镀上一层枯燥乏味，寡淡的微弱光线像是会被风吹走，不稳定地附着在物体表面，被风化般的脆薄感。

    平日里见惯的窗外景色，被降低了亮度，又剥离了颜色，显出老旧壁画般的色调，由不可抗力摧毁了人类苦心营造的东西，进入难以避免的令人生厌境地，漠视现世的繁荣。

    深层用无声的表达排斥着外来者，昭示着此处并非现世活物能生存的地方，用显著的区分，使之明确认知到自己不属于这里。

    克拉夫特从窗口一跃而下，跳入小巷里的水中，纯粹、冰凉的海水，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感受找不到半根冲来的水藻或者海洋生物，想必这里是不存在赶海了，可惜了那么大的潮水。

    行走在两侧房屋间，头顶是不足两步宽的无星暗夜，分不出是本就如此还是云层遮罩。

    晦暗中，他摸着墙前倾身体，以半游半走的姿势向前移动，绕过拐角，转向正面的街道。

    在通往街道的巷口，他看到了那个播撒晦涩光芒的源头。它固定在如幕的天穹上，大得出乎意料，亮度极低却没有任何星辰点缀。

    他抬起头来，被它抓住了视线，被孤寂冷漠的光源和纹理所吸引。那种特殊的光线使它在缺乏参照物的天空中不易判断距离，产生在遥不可及处又同时近在眼前的错觉。

    缺乏足够发光物的天空形如伪物，没有空旷辽远的开阔感，宛若巨型岩石穹顶倒扣，压迫与窒息感沉重异常。

    直觉上它足有月亮的几倍大，亮度却远逊于后者。视觉上巨大的面积让其表面的纹理比月海更容易辨识。

    而那些纹理，并非寻常天体的弧线，而是交错的直裂，纵横分割了这个光芒不显的圆形面，划开不见底的沟痕，如同布满疤痕的皮肤。

    在正中，一条斜行的痕迹穿过正中，几乎把它剖成两半，无法形容的颜色噪点般明灭，似要向两边扩张。

    精神受到了触动，克拉夫特感到自己并非在观察，而是在对视，获得了相对应的关注，极大的异样感扫过全身，鼻腔黏膜被刺激，唇齿间泛开微酸的腥味。

    他知道这是边缘化的精神感官在夺取其它神经通路，表达获得的信号。

    鬼使神差的，克拉夫特没有低头，不由自主地想去看清它，观察那道闪烁彩色噪点的横纹，就和忍不住去观察作呕的发光生物内里构造一样，存在说不出的吸引力。

    感官在混乱，耳边嗡鸣声放大，舌尖传来痛感，血腥味混着酸苦的无源味道散开，体感振荡横移、倒转。

    有什么在褪去，精神和身体受到排斥，他感觉天地倒悬，水面翻转到上方，皲裂的天体换到了下方，对他持续施加某种影响。

    他感觉在下坠，向那深黑的无光天穹坠落，而水面、建筑在上升，离他远去。

    意识模糊中，克拉夫特发觉失重感再度袭来，下坠不可遏制。

    【另一个方向】

    一个念头闪过，他陷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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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李斯顿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你在吗？”

    李斯顿捧着一叠病历，敲响被鸠占鹊巢的教授房间，指节叩击厚重的实心杉木，发出沉闷回音。

    不甚清晰的回声从走廊彼端传来，像是有另一扇门被同时拜访，看不见的访客与他同行。学院修建风格取于教堂，建筑多长廊厅室，间有曲折螺旋的通道阶梯，也继承了空旷回响的效果。

    圣西蒙教堂灯烛长明，圣歌诵经不绝于耳，自然层层回荡，圣洁非凡。但搬到学院就显得大而不当，每在拂晓夜晚人稀时，回声远近变化似有人跟随，回头又是空荡一片，反而营造了相反的氛围。

    李斯顿不喜欢这种氛围，这总让他想到某些在潜意识里浮沉的鬼怪传说，尤其是在半夜解剖完后独自离开，一时失神走错了路，背后回声传来，能把他手里的工具吓掉一地。

    除了必要的讲课外，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了外面的诊所里，除非跟卡尔曼一起解剖，否则不会愿意在学院里逗留。若非一连两天卢修斯都没来，他也不会傍晚亲自来找人。

    门后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会，克拉夫特非常繁忙这事他是知道的，有时可能就在桌前睡着了，万一真是这样，那可来得不是时候。

    正当李斯顿踌躇不定时，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褐发的脑袋从门后探出，居然是卢修斯。

    “李斯顿讲师？”卢修斯让开身位，放李斯顿进门，又在身后关上，“请进吧，你来得正好。”

    李斯顿在桌上放下病历，满桌的手稿还没收拾，那个本该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在这里。他转头想问询问克拉夫特的去向，却见卢修斯插上门栓，神色中带着一丝紧张，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你有见到克拉夫特讲师么？”

    “什么？”李斯顿疑惑不解。如果说学院里谁最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绝对是卢修斯本人，而不是他这个长期游离在外的讲师。

    今天来就是为了转交按新格式详细填报信息的病历，没想到刚进门就被抢了话，对这個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始料未及。

    结合两天前的谈话，他还是隐隐猜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你们还真去了盐潮区？”

    “是的，我们确认盐潮区里的一口井被污染了，但不确定原因。”

    “然后呢？别告诉我克拉夫特在里面失踪了。”李斯顿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这样，但这样的话没必要单独关上门跟他讲。根据他长期跟病人交流的经验，这就说明没找到关键。

    桌上的手稿还没整理，尚留未毕的半页静待续写，仿佛那个人马上就会推门而来，继续伏案工作。

    “不，当然没有，克拉夫特是一起出来的。我们本来约好今天中午前再去，但是这都傍晚了……”卢修斯无意识地揉搓着手里鸟嘴面具的皮革，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不对劲，这种描述完全跟不安紧张的表现对不上。李斯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摆出话疗架势，他断定这小子话肯定只说了一半，而且藏起来的那一半不简单。

    克拉夫特向来是个严谨的人，一般不会放人鸽子，但失约一次就那么着急，把事情说得那么简单骗谁呢？

    他拉开另一张椅子，让给卢修斯，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来，接过要被揉坏的鸟嘴面具。心里想的是这到底怎么回事，有内容要瞒着其他人，连自己也不告诉。

    “卢修斯，我有做错什么吗？让你如此不信任我。”李斯顿盯着卢修斯的眼睛，与他对视，像是在逼迫某个隐瞒冶游史的病人如实道来。

    “当然没有。”卢修斯连忙否认，避开他的视线，这个心虚的动作瞒不过李斯顿眼睛。

    “好吧，你这样我也没法帮伱，如果克拉夫特只是失约半天，我建议你等明天。毕竟谁没个急事呢？”

    借着讲师的身份强迫卢修斯说出来是不可能的，李斯顿心里清楚得很，给点压力，然后表示自己不想参与，卢修斯内心的不安和表达欲会让他主动找人分担。

    李斯顿没有起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卢修斯一脸纠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见到克拉夫特记得提醒他我有把重写的病历带来。”

    卢修斯十指交叉，都快拧成麻花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有些奇怪的发现。”

    “嗯？”

    “他不可能不来的，我们发现可能是一口水井的问题，导致周围的居民醒来时间越来越晚。”开口倾诉后，卢修斯看起来放松了一点，这事一个人憋着实在是不舒服。

    “具体是什么问题？我这里遇到的那个面包师可不会去盐潮区打水。”

    李斯顿有不太好的预感，自己的这个病例成了小孔，克拉夫特从中窥见了不得的东西，而且看样子是个大坏事。

    “克拉夫特坚持认为有关系，他……行为有些奇怪。”卢修斯在克拉夫特形容卡尔曼的话里找到了模板，套在克拉夫特自己身上正合适。

    有关系？李斯顿心里一沉，都是睡眠时间增加、难以唤醒，要说有关系，他立刻联想到了卢修斯最早的猜想，也是克拉夫特和他开始最不支持的猜想。

    卢修斯不知道自己几句话其实早就差不多把秘密泄露完了，还想着怎么尽量避讳黑液。

    他看到李斯顿眉头一皱，直戳核心的质疑脱口而出，“是不是澄明，为什么会是澄明？”

    卢修斯脸色大变，惊慌失措，这才意识到自己只要说了，就根本瞒不过李斯顿。

    见他这样的反应，李斯顿知道自己差不多猜对了。他看向桌上一大叠的病历纸，倒抽一口凉气，想到自己做的那么多例使用澄明的手术，所有病例堆起来说不定是这里至少三倍。

    “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口井边呆了一会，突然就咬定了是澄明，还有……”卢修斯欲言又止。他其实是认可克拉夫特觉得教授言行古怪的，但现在想来，克拉夫特的行为也很不正常。

    “还有什么？”李斯顿坐不住了，顾不上维持自己局外人的形象，身体前倾压向卢修斯。

    “你知道克拉夫特有把剑吧？他当时突然往后劈了一剑，就像跟什么在战斗，可是那里除了块木板什么都没有。”

    “癔症？”

    “大概？他当时很清醒，逻辑也很清晰。”回想起来，卢修斯隐约察觉了某种巧合，理智、清醒，但又行为怪异。

    模棱两可的话将整件事的逻辑搅成一摊浑水，就像是克拉夫特走到盐潮区的井边发了疯，觉得有人会把澄明药剂往井里倒。

    “卢修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在暗示我克拉夫特精神不正常，而且我们严格控制使用的澄明药剂跑到了盐潮区的井里？”

    大叠的病历还堆在桌子上，转头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李斯顿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在给观众表演一出喜剧，“除了我们三个，谁还能碰得到澄明？”

    卢修斯的目光又躲闪了一下，后仰拉开距离，比刚才更坚定地否认道，“没有。”

    看他这幅模样，李斯顿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作为一个医生，最讨厌的就是要人帮忙还对实情遮遮掩掩的，在外面开诊所的这些年，硬是练出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说没有，又不敢看自己，那就是有咯？李斯顿放弃从卢修斯身上挖出更多信息，转而自行分析起其中关系。

    明面上在接触澄明药剂的就三个人，克拉夫特、卢修斯和他自己，据他推断绝对不可能。不仅是卢修斯，克拉夫特也有事瞒着他。

    最开始对澄明药剂的解释是家族秘药，然而克拉夫特很随意地改口承认不止一份，但又没承认是自己的成果，想来最早不是从克拉夫特手里流出。

    那么存在第四个人，甚至更多，克拉夫特和卢修斯都认识他，大概率是熟识。

    这就有意思了，克拉夫特初来乍到，人际关系不复杂，和卢修斯的人际关系重叠的更少。

    李斯顿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他喜欢这个剥茧抽丝的过程，就像在问诊中通过零碎的症状推断出病因。

    首先排除其他讲师，在讲师里走得跟这两人最近的只有自己；学院里的学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个人是卢修斯在突发状况下还要尽力摘出去的，还很果断。

    符合所有条件的人，李斯顿知道的就只有一个，已经离开的卡尔曼教授。

    这里面水深得很啊。

    李斯顿站起身，借捂嘴咳嗽挡住表情，目光却停留在卢修斯身上，确保他没注意到自己有所发现。

    “你知道克拉夫特住在哪吗？”

    卢修斯有一点没说错，克拉夫特的消失不正常。

    与其继续跟卢修斯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把查到了什么的克拉夫特找出来，他相信克拉夫特会给他一个答案，就算找不到也是一种答案。

    “呃，我记得在导师提供的一间房子，但我去找过了，邻居说那里没住过人。”卢修斯茫然，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学院外找克拉夫特，结果就扑了个空。

    “那我们就去问，我就不信每天没人看到克拉夫特是从哪个方向来学院的。”李斯顿拉起卢修斯，窗外落日西沉，“走吧，时间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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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虚实之间

    天幕落下，日落月升，城市沉入黑暗中，街上只剩下酒馆里进出的醉鬼，还有个别有事要办的倒霉蛋。

    两个黑袍人站在一家旅馆前，手里的提灯光芒闪烁，身躯大半隐没在夜色里，像是两个头漂在空中。

    在天黑后，他们反而发现调查简单了不少。克拉夫特忙成这样肯定没机会去考虑长期住房，又不在教授提供的房子，所以只要上门找那些亮着灯的旅馆就行。

    他们从还没离开的学生嘴里，拼凑出一条克拉夫特每天在学院周围行动路线。多亏克拉夫特在医学院里知名度高，还比较有亲和力，不少人都有在路上打过招呼，对熟悉文登港的人来说，已经能把范围缩到很小。

    按李斯顿的想法，只要走进旅馆，询问是否有一個好看金色头发的年轻住客就行，没人会对这样的人缺乏印象。

    走访过几家旅馆后，卢修斯开始变得焦躁，而李斯顿并没有被影响心态，他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找到克拉夫特的落脚点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然，找不找得到克拉夫特本人就未必了，找到了也不保证是死是活。据他所知，克拉夫特在这种事情上严谨到近乎苛刻，也从不喝酒误事，就算断了腿躺在床上，至少会托人带来口信。

    毫无音讯只能说明克拉夫特连托人带个口信的能力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难想象，李斯顿也不愿意去想象，两人都在刻意地回避这个问题。

    不远处的一扇门里照出温暖的光线，却没有粗鲁水手的酒后喧闹声，又是一间旅馆。

    李斯顿推开半掩的正门，带着卢修斯走到柜台前，轻敲桌子，唤醒了散发着酒气的老板。

    “住宿？”老板晃了晃脑袋，睁大惺忪的双眼，漆黑的服饰让他本能地有些排斥，黑色时常被与一些不详传闻联系起来，深夜造访为他们添上一分诡异的色彩。

    “不，我们是来找一位朋友。他消失一整天了，大家都很担心他。”李斯顿整理身上的黑袍，让老板看得更清楚些，“金发，很年轻，穿着和我们一样的黑袍，有印象么？”

    老板揉了揉眼睛，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花了几秒才认出是学院的服饰，刚被唤醒的疲倦昏沉进一步迟滞思维转动，卢修斯快要不耐烦开口时，他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们有自己的规矩，没法回答这种问题。难道你们的朋友就没告诉过你们他住在哪么？”

    身为半个中介的老板快速清醒过来，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这种事他听得见得多了，装作朋友、家人上门，张口就问有没有见过某个人。要是口风不严，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卢修斯恼火地吐出一个谁也没听懂的词，想必不是什么好话，大概是他家乡那边的方言，从短促有力的发音中依稀能猜测到与繁衍相关。他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把交涉让给李斯顿。

    老板耸耸肩，不以为意，他早就过了会为这点小事生气的年纪，只关心自己的生意。

    “好吧，之前那几家旅馆也是这样，但看看这个好吗？”李斯顿提起自己的领子，给老板展示徽章。

    “我是学院的讲师，叫李斯顿，在靠港口那边开诊所的，你或许听说过我，也可能没有。”

    “不过这些不重要，像你这样消息灵通的，肯定我们找的人你肯定听说过。他叫克拉夫特，就是会剖开肚子治病的那个。”

    “所以呢？”老板听到金发、黑袍的时候就知道是谁了，但因为克拉夫特从不在前厅跟其他客人一起喝酒吹牛，一直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医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消失一整天了，缺席了很重要的事情，我们怀疑他出了意外。”李斯顿盯着酒馆老板，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

    老板动摇了一下，倾向于相信这个说法，但他还是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光凭这些我没法相信伱，装作熟人来套话的骗子可不止一个。”

    跟老板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后，李斯顿也开始逐渐暴躁，几次交涉中他一再地重复这个流程，已经把他在诊所工作中磨炼出来的耐心消耗殆尽，更何况他讨厌极了这种无意义的拉扯。

    “当然，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要提醒你，这家伙是个贵族，生死未卜。”

    李斯顿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到了柜台上，作为典型的外科医生，他身形高大强壮，本身就比老板高了不少，这个角度下压迫感更强，“无意冒犯，如果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愚蠢拉扯耽误了什么，他的家族找上门来时倒霉的绝对不是我。”

    窜动的火光在他的五官间拉出变幻的阴影，不似作伪的愠怒近于凶恶，提灯被砰的一声重重放在柜台上，吓了老板一跳。

    “现在，为我们共同的安全考虑，请务必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有那么一个金发的年轻人在这长住，而且你已经一整天没看到他了？”

    作为一个接触过各种人的医生，李斯顿非常清楚作为旅馆老板这种规矩的合理性，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是拿不甚清楚的克拉夫特家族背景来威胁，他也必须尽快找到人。

    “你能保证这件事不会有别人知道？”在可能牵扯到某些不讲理、不要脸贵族的时候，旅馆老板还是决定退缩一次，毕竟这事情理上也能解释得通。

    “我向天父发誓。”李斯顿随便在自己所知的誓言里挑了个最重的，反正他也不太喜欢教会，纯属无本生意。

    “真是倒了大霉。”老板扶着柜台起身，嘴里嘟囔着，“希望如此。”

    “如果没搞错的话，你们说的人从昨晚回房，确实一天都没出门，说不定只是睡了一天。”

    他走上楼梯，握着摇晃的扶手，木板在脚下吱吖作响，让人怀疑随时会承受不住重量塌陷下来，“上来吧，见到你们的朋友就赶紧走。”

    卢修斯和李斯顿快步跟上，随老板来到二楼的一扇木门前。

    “就是这间？”

    李斯顿向内轻推门板，不出意料的从内卡住了。

    “我说了，他在里面呆了一天，哪也没去。”老板倚墙看着两人，“我有时喝醉了也会睡一整天。”

    李斯顿没理他，自顾自地敲响了房门，“克拉夫特，你在吗？”

    “克拉夫特！”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房间仍在沉睡。卢修斯忍不住上前拍门，除了获得其他房间传来的骂声外一无所获。

    相邻房间里的住客都被吵醒，而克拉夫特的房间里依旧一点响动都没发出，似乎主人在酒后的深眠中，不觉外界的干扰。

    李斯顿后退两步，正当老板以为这是要放弃的时候，他把提灯交到了卢修斯手上，“卢修斯，拿好它，然后站远点。”

    “什么？”卢修斯没搞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后退了两步，站到老板的身边。

    “你觉得克拉夫特是那种会酗酒宿醉的人么？”李斯顿活动脚腕，手指伸进口袋，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帮助他下定了决心。

    “这怎么可能？他几乎是滴酒不沾。”

    “我也那么觉得！”

    他猛地冲刺两步，在宽度有限的走廊里一跃而起，身形灵活，展现出长期站立、体力工作塑造的良好身体素质，一脚踹在房门近门栓处。

    门栓应声断裂，带着小片碎木飞溅，在房间里弹跳滚动，房门砸在墙上弹回，巨响惊醒了整层楼睡梦中的住客，一时间骂声不绝，几扇门打开，几位衣衫不整的人出门查看。

    卢修斯和老板还楞在原地，保持着缩头躲避的姿势。李斯顿拿过一盏提灯，挡开弹回的木门，径直走进房间。

    空荡荡的床上被子堆成一摞，中间是道一人宽的压痕。笔墨和空白的新纸还摆在桌上，使用者却不知所踪。黑色的外袍挂在墙上，领子别着克拉夫特的讲师徽章。

    简陋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可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李斯顿不信邪地趴到床边，用提灯照亮床底，只有一个收纳杂物的小箱子。

    “什么情况？”

    他站起来看向窗户，发现是从内用木栓卡主的。这是个完全从内封死的空间，克拉夫特走进房间，反锁门窗，在床上躺了一会，然后……

    消失了？

    李斯顿提着灯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掀开被子，手感有些沉重，和被子的厚度不太相符。

    用手指轻捻一角，布料的的滑动滞涩，似乎有水分。

    “卢修斯，来摸摸这个。”李斯顿向刚到门口的卢修斯招手，后者还沉浸在震惊中，一连两天发现讲师们的暴力另一面，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

    放下棉被，闭上眼，李斯顿用皮肤和黏膜感受着这个房间，失去视觉后，不易察觉的湿度变得更加明显，看不见的微薄水雾沉积，与门外的环境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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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溺水者的苏醒

    李斯顿举起提灯照亮上方的天花板，没发现被水浸透变色的木头，也没有水滴落下。

    空气吸满了均匀、浸润式的水分，浓郁到让他感觉在傍晚的海边，海风送来一望无际水域上蒸腾出的部分，笼罩四野八方，不甚阴冷，却带着不可躲避的宏伟感。

    而这里只是个小房间，在连续几日天晴的文登港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要告诉我所谓‘一整天都呆在房间里’的人凭空蒸发了？”李斯顿把老板拉进房间，提灯几乎凑到窗户上，“这算是什么意思？”

    语气里带着些用来掩饰惊慌的愤怒，从内锁住的门窗，潮湿异常的房间，制造着潜意识为之沸腾的恐惧感，那是对不可理解的异常事物的排斥，无法接受背离逻辑的超自然展开。

    他本能地想离开这个古怪的房间，从这件事中抽身逃脱，好回到波澜不惊的平淡生活中去，可这种展开恰好回答了他的问题，即事关澄明，一定存在更深层可怖的相关性，他不能接受唯一一个打通关节的人下落不明。

    更何况他早已身陷其中，不弄清楚真相会使他寝食难安。

    “这不可能啊……”老板小声说道，不知是被诡异的消失所惊吓，还是李斯顿的给予的压力。

    李斯顿在房间里踏了一圈地板，这些铺上的木板相当结实可靠，没有松动移位的，“门或窗，有什么办法能从外面给内侧栓上的吗？”

    细想也并非不可能，如果有足够细而坚硬的工具，加上一些技巧，大概可以做到。他取下窗户内侧的木栓，放在提灯的光线下查看。

    那是根坚硬平直的木条，少说两指宽，用的好木料，入手微沉，要用纤细的东西从缝隙顶开尚可，想把它插回去就不是从外面能做到的了。

    老板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退到了门口，“李斯顿先生，或许我们可以去趟教堂，找位能帮得上忙的神父。”

    “不，不行。”没等李斯顿开口，卢修斯就抢先否决了这個建议。他放下手里的湿被子，态度坚决，“你也不希望自己的旅馆多出个闹鬼传闻吧？”

    “是的，请先下楼去吧，我们会自己解决的。”李斯顿附和道，摸了摸口袋，里面钱币碰撞作响，“哦，对了，门栓的赔偿我们待会再谈。”

    “不必了。”老板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卢修斯拿起被子，仔细地用手掌搓动，确认了李斯顿的感觉，“是湿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明白，你跟克拉夫特呆在一起的时间长，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李斯顿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确认走廊上已经没有外人，关上房门。一门之隔的湿度区别还是十分明显，水像是“入侵”了这个房间，分明地划出了两个边的界限。

    内侧是湿润异常的海边，而外面就是正常的干燥环境。如果说克拉夫特是在试验什么，他又完全没找到任何的器皿，更像是某种鬼怪传说。

    在文登港这种海滨城市，从不缺乏此类怪谈，在港口的雇工和往来水手间传播。什么半夜从海里爬出的瘦长生物，湿漉漉的拖行痕迹，李斯顿在酒馆里听得已经够多了，也难怪老板想找神父来驱邪。

    他推开窗户，下面是黑魆魆的小巷，提灯照不到地面。

    “要是谁带走了克拉夫特，或者他自己要不被发现地离开，那还是得走窗户。”卢修斯抛开怪诞不经的想象，与李斯顿并肩向下看去，“不如下去看看有没有脚印之类的？”

    “那又是怎么做到在外面栓上内侧的？”

    “没必要考虑这个，就当有我们暂时想不到的办法好了，先下去看看吧。”按卢修斯的想法，不需要按部就班，先猜结果再凑个差不多的过程也行，典型的学生应付考核思路。

    “有道理。”反正继续在这里杵着也不会搞明白什么，李斯顿同意了这个看法。

    于是两人下楼，李斯顿坚持找老板付清了门栓的赔偿，甚至溢价了一部分。在卢修斯看来这价钱都够把整扇门换掉。

    “如果我们找到了脚印，要顺着脚印继续找么？灯油好像不多了。”站在巷口，卢修斯晃了晃手里的提灯，火苗比刚出门时小了不少。

    “等找到再说吧。”李斯顿率先走进小巷，他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文登港还没有富裕到给每一条这样的小路铺上石板的地步，在这些构成文登港交通中最复杂的部分，泥土占据了其中绝大部分的表面，剩下的部分由附近住户的喜好铺上碎石和沙砾。

    旅馆的后巷不常有人去，老板自然也没空改善房屋窄小的路面，弃置的杂物让这里鲜有人造访。

    缺乏阳光的泥土掺杂某些倾倒而下的易腐垃圾，混合为松软不堪的质地，如果不会飞，难免在这样的土路留下脚印。

    虽然如此，但要在晚上寻找这些痕迹也并不简单，减弱的火光需要让人弯下腰来检视地面，每前进一步都怀疑自己错过了黑暗角落里的痕迹。

    短短的二十余步两人硬是走了几分钟，绕到了后巷对应窗口正下方的位置。

    “你有发现什么吗？”卢修斯扶着腰，脊椎发出缺乏运动的嘎嘣声，走在后面的他只能看李斯顿的脚印。

    “我发现回去后应该洗鞋子了。”李斯顿小心地提起自己的脚后退两步，把位置让给卢修斯，“换你走前面吧，我眼睛都要花了，怕漏掉什么。”

    对于找脚印这件事，李斯顿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既然窗户下没有，那剩下的地方就难有发现了。

    两人调换位置，由卢修斯在前。

    卢修斯还保持着认真的态度，用提灯照过每一个角落，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微弱的光线下，精神极为集中。

    他绕过一个杂物堆，转头查看时，一张苍白的脸毫无预兆地映入眼中。

    缺乏血色的皮肤，似乎被抽走了赖以维生的液体，连嘴唇都呈现出淡青发白的色泽。

    “啊！”

    高度集中的精神，加上有限的视野，这张脸瞬间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介于生死之间难以辨别的状态，放大了人对似是而非的同类之物的恐惧，落入非理性的极端惊悚情绪。

    卢修斯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提灯滚落一旁，在黑暗中熄灭。

    “怎么了？”李斯顿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和肩膀上的力度有效地安抚了他的情绪。

    “就在那里，脸……”卢修斯惊魂未定，指着在光亮边缘的杂物堆，在这个角度看不到后面的东西，所以在绕过那一刻才会突然被出现的脸吓到。

    卢修斯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在这个环境里，哪怕耳边的一声大吼都能吓死人，没预料地遇上一张脸，还是太过恐怖了。

    扶起卢修斯，李斯顿把他推到身后，一手护在胸前，举着提灯绕过了杂物堆。身后的卢修斯紧张地看着。

    “克拉夫特？！”

    光线中，李斯顿的表情扭曲，好像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卢修斯抛开恐惧，快步上前看向那张脸。

    彻底暴露在光线下的，是克拉夫特的标志性金发，那张熟悉的脸因为过于苍白而陌生得骇人，完全看不出平日里健康的形象。

    要不是发色和腰上挂着的长剑，几乎会被认成另一个形似克拉夫特的陌生人。

    李斯顿放下提灯，把手指凑到克拉夫特鼻下，微弱的呼吸证明至少生命还存在于这具生死难辨的躯壳里。

    “还活着，我们得把他带出去。”他从腋下架住克拉夫特一边肩膀，卢修斯赶忙上托起另一边。

    “湿的？”

    冰冷潮湿的感觉从接触面渗来，克拉夫特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是湿透的衣物。

    握住克拉夫特的腕部，入手一片冰凉。李斯顿只在少数病人身上摸到过这种温度，大多是在冰水中浸泡太久，或是溺水带来的失温，生命随着丧失的热量流逝。

    “快点，我们要把他抬到暖和的地方。”

    ……

    ……

    克拉夫特被放到了旅馆前厅最靠近火炉的位置，肉眼可见的白雾从衣服上蒸腾而出，天知道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卢修斯把他拉远了些，按住他的颈侧，在心里默数一会后放开，“还好，至少脉搏没有问题，体温也在变好。”

    “只是我有个问题，这些是什么？”

    指尖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物质，是从克拉夫特的身上带下来的，包括他身上衣服被烤干的部分摸起来也有略显粗糙的手感，可以蹭下粉末。

    李斯顿和老板蹲在旁边，也学卢修斯在克拉夫特身上蹭了一把，这种粉末是某种极小的晶体，其中大粒的在炉火边反光。

    还没来得及阻止，酒馆老板就把手指伸到嘴里舔了一口。

    “呸，是盐？”他往旁边吐了口唾沫，苦咸的味道不像是食用盐，而是直接从沙滩上晒干的水坑里捞来的。

    可是自家旅馆后巷里哪来的海水把人浇个通透呢？老板怀疑自己味觉出错，伸手想再捏一点尝尝。

    一只冰凉的手挡住了他，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躺在地上克拉夫特睁开双眼，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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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梦境残留

    “克拉夫特先生？”老板缩回手，从冰冷的触感逃离，那只手让他想到了从海里捞上来的溺亡者，皮肤被水泡的发白起皱，砂纸般细碎的盐粒残留在褶皱间，提供的摩擦像是专为抓住、拖下另一个受害人。

    卢修斯和李斯顿闻言向克拉夫特脸上看去，金色碎发下，那双眼睛安静地睁开，泡发的手挡住伸来的手指，却没有对周围的一切提出什么疑问，仿佛处于刚醒来的懵懂中。

    但那种眼神又不似混沌不清，而是凝视着虚空中某个不可捉摸的焦点，在众人背后、高过房顶的更远处。

    克拉夫特嘴唇颤动，举起的手张开。卢修斯以为他是要借力起身，于是握住他的手，可是克拉夫特并没有被反握住。

    他的冰冷僵硬的手指在勾勒存在某种规律的轨迹，但生理机能所限，这个动作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卢修斯无法辨识他要画的东西，茫然地松手。

    那具惨白、僵硬的身体放弃了在空气中留下轨迹的尝试，转而支撑地面，把上半身从生冷的石板地面揭开。

    类齿轮转动的机械、非生物感让每天相见的人显得陌生，一個令人费解的意识在操控着这具躯体，强行驱动不配合的关节屈伸收展，好像隔了漫长岁月，凭着断续的肌肉记忆重现往日的运动方式。

    他花了几秒钟实现了翻身，以极别扭的重心面朝地面，手脚并用地转到半跪姿势，这个动作更顺畅了。

    在三人惊异于怪异的行动时，他的视线从无限远处拉回，眼球随脖颈转动巡视身边，最后停留在火炉上。

    潮湿的手抓住一根未燃尽的木柴，连着一串火星从炉火中抽出，焦黑的前半段上的燃烧的火焰扭曲着周围的空气，灰白的余烬簌簌落下。

    “快放下那个，克拉夫特！”李斯顿想要阻止这个刚醒过来的人继续危险动作，却碍于燃烧的碳火无从下手。

    克拉夫特拄着手里的木条起身，平举至齐眉，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中，反射闪烁不定的红黄色跃动光影，逐渐流畅的动作说明他适应得很快，然而李斯顿不知道这是否是件好事。

    对问话没有回应可能是精神异常的征兆，特别是在这个人手里有个高温物体的时候，无自知力会对本人及旁观者的安全造成巨大危害。

    李斯顿按住想要上前交流的卢修斯，拦在身后，带着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躲到长桌后。

    察觉到不对的老板早就撤到了柜台后，手里捏着象征教会神灵的银白色双翼圆环护身符。

    事实证明李斯顿的决策是非常正确的。

    恢复行动能力的第一时间，克拉夫特就抡起木条，像使用铁锤一样砸向墙面，炽热的火光在视网膜上拉出一道耀眼的光弧，随后撞击石壁。

    脆弱的碳化部破碎迸裂，内里高温的碎片在接触到空气时再度燃烧，难以计数的火焰奔流四溢。

    克拉夫特毫不畏惧地看着这些高温的小东西从耳边、发梢划过，握持只剩最后一截碳化残端的木条走到桌前，用书写板书的方式在桌面上留下黑色的划痕。

    那种绘制动作自然顺畅，无异于课程中用石灰块绘制反复观摩的解剖图谱，像是线条早已在平面上用常人无法看到的透明墨水标出，而绘图者只是顺着既有的图形临摹。

    他画出了第一笔，那是长且首尾衔接的弧线，占据了大半桌面，木炭的简陋画笔带动整个身体运动，以尽可能完美对称的笔画绘出正圆形的轮廓。

    残端的碳块棱角在绘制中碎裂，小火星和火苗闪烁不停，如同用火焰绘画某个发光的物体。仅仅是一个圆形轮廓，那种姿态无需解释，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它是某种庞大、悬空的的东西。

    接着，绘画者以摔打、切割般的方式，凌厉快速的笔触，在圆上扯出一道黑色直线。好像在用剑或者别的锋锐之物挥过。

    所要绘制的正是这样一道裂痕，突兀又深刻，破坏了整体的完整性。但如果它是如此庞大的存在，又有什么能在其表面留下这样的痕迹呢？

    这并不是结束，更多的裂痕状直线被添加，它们无一越过过圆形的边界，证明克拉夫特画的确实是一个毁坏破裂的正圆实体。

    长桌后的两人被刀劈斧凿般的绘画吸引了，简陋的线条中似乎具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非是他们所知的任何画家所能运用的技法，传递其它画作所不能企及的信息。

    在一阵不知该评价为挥砍还是创作的行动后，一个布满纵横交错皲裂的正圆出现在桌面上。

    这个图案还存在着某种缺憾，缺乏统御性的一笔，来完整地表达此物，仔细端详它的人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哪怕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实物，也能从克拉夫特竭力的绘画中间接体会到神韵。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体验，仿佛走出狭小的空间，直面高悬夜空的满月，不为千百年人类变迁所扰的无情天体亘古长存，却能有宏伟力量在它表面留下足以吞没城市的裂痕。

    去思考它，被震慑，被本能深处对巨物和伟力的敬畏充满心神。

    紧握在手里的银制双翼圆环护身符不知不觉落下，在柜台边缘弹开，滚进地板夹缝，在黑暗的缝隙里消失无踪。

    而它的主人对此恍若未觉，与其他人一起直愣愣地看着黑色笔画勾勒的图形，等待完成的那一刻。

    长久的沉吟后，绘图者的手再次落下，由最左端开始，在圆环的边缘上起笔，横向划开。

    这一笔大胆又精细，莫大的腕力由强大的控制力指引，划开了木板表面常年使用形成的光滑包浆，又像为了划开画中之物表层，表现出下面是要显露的部分。

    运笔逐渐加深，在穿过圆心时达到极限，微小爆鸣声不绝于耳，宽大的划痕颜色深黑，在经过中心后放轻，终于另一侧的边界。

    一道横穿画面的细长梭形纹出现了，将整体分为上下两个部分，富有无来由的动态感，赋予其介于无机天体与生命间的混乱特征。某种诡异的错觉中，它会沿着中间的横裂翻开，露出深沉黑暗后未描绘的一面。

    完成了点睛之笔的克拉夫特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前支撑着这具僵冷躯体爬起来的意志耗尽，顺着重力作用向后倾倒，半边身体挂在旁边的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喘息。

    人的一面回到他的身上，疲软的动作展示了一个落水不知多久的倒霉蛋的正确状态。

    “我明白了……呕！”含糊不清的话语，翻涌的液体从喉咙里倒流而出，克拉夫特吐出一大口水，看起来真像个溺水的人。

    顶着反胃和疲惫，他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用手边最近的材料，记述下了自己记得的东西，分不清到底是本身意志，还是它者驱使。

    跟大多数的梦境一样，迷梦里的记忆在飞速远去，而这次，意识坚持在醒来的时伸手捞了一把，留存下了自己认为重要的部分。

    【天体，反向坠落】

    很好，他画下了最后看到的东西，直觉告诉他这与离开梦境有关。

    意识继续整理更早的部分，那些混沌流淌的记忆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流沙，在指缝间失控流逝，走马灯似的不连续画面快速闪过，费劲全力才能抓住几个关键词。

    【坠落，白光，蠕动的歌声】

    还有……

    【精神，感官】

    克拉夫特疑惑地把这些词储存起来，连带着还来不及挨个分辨的不全画面。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克拉夫特？”有意放缓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那只手的主人俯身接近。

    “我没事。”克拉夫特说完就后悔了，他发现自己没转身就“看到了”那个人，一个“透明人”。

    一个由中空支撑结构搭建、伸缩柔性组织连接，并包覆以一层局部生长细长毛发表皮的人形生物，把结构复杂的前肢搭在他肩膀上，吓得他身体一颤。

    要不是全身乏力，克拉夫特能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对人体结构的熟悉，让他很快认出了这是个通透的、十分标准的人形，胆囊里还能见到小粒结石。

    【精神，感官】

    那种东西在意识中复现，他很快发觉，不仅是人，所有的一切都以一个通透的视角呈现在他的脑海中，精神的感官中事物无所遁形。

    是的，这就是我的感官，跟这场梦有关。直觉帮助他确认了这一点，自然得没有一点惊讶，或许是已经在梦里惊讶过了。

    【关掉它】

    梦境的残留继续提示道。

    克拉夫特本能地打算照做，但在精神感官中的最后一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就在前厅到二楼的楼梯上，精神感官的反馈里存在着一个非常模糊的物体，与其他物品和人都不相同，不是因为距离而模糊，而是在感知范围内却显得不真切。

    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卡在了“有”和“没有”之间，像听域的边界、视网膜的盲点，在精神感官中没法确认它，只能认知到它的存在。

    而在视觉中，楼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杂物。

    它好像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移动，体积不小，质感出奇的粘稠，不如说是在……蠕动？

    克拉夫特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珠子向楼梯看去，确实不存在任何东西。

    “说起来可能有点怪，能帮我看一眼楼梯上有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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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双向

    李斯顿看向被阴影覆盖的楼梯，单薄的木质框架没法遮挡任何东西，毫无疑问，那里什么都没有。

    屋里陷入了一阵安静，连老板都转过头去，顺着克拉夫特的视线看向那段旧楼梯，在随火光晃动的阴影里寻找他所指之物。

    沉默中，卢修斯瞟了一眼楼梯，又看回克拉夫特身上，确信他指的确实是那边没错，观察着某种无法看到的事物，而其他人也被蛊惑，把他的问句当做某种无可辩驳的陈述。

    联想到克拉夫特那没有征兆的一剑，寒光凛然地斩向一块木板和他不知道是何物的敌人，卢修斯没法判断到底是癔症，或是真有不可见之物在周边潜伏已久。

    “那儿什么都没有。”

    还是李斯顿开口打破了皇帝新衣般的观望，“你会感觉视野里有什么固定的斑块吗？我知道一些受外伤的人会这样。”

    克拉夫特的态度不似作伪，可是李斯顿确实没发现有楼梯上有什么，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外力撞击引起的器质性损伤，这类病例在诊所里不少见。

    那些突然摔倒、被重物撞击的人，可能就在醒来后突然地永远失去了某种能力，视觉、听力，或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行为举止怪异。

    有人将这解释为邪恶之物对灵魂的侵犯，但李斯顿对此嗤之以鼻，邪灵可不会次次都靠外伤侵害健康。这一定是人体结构损伤造成的，只是以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做出经验性的结论。

    难以理解的绘画、指认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大概是克拉夫特从二楼坠落后伤到了哪里，以体液学说而言，只要放掉体内的淤血或等它自己化开，神智就可以恢复清明。

    只是关闭的窗户和被海水打湿的衣服依然没得到解释，李斯顿无法也不想自己来对这些枝节进行深究。

    “所以你还记得是怎么从房间的床上睡到后巷去的吗？”

    “后巷？”克拉夫特脸上露出些许很快散去的迷茫表情，“哦，没错，后巷，我从窗口跳下去……”

    他阖上双眼，追寻脑海中的混沌记忆，虽然只剩下最印象深刻的那些，跳出窗户这一步还是能被回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高度可不低。”李斯顿追问道。跟卢修斯的遮遮掩掩不同，克拉夫特就显得比较坦诚，也可能是还没从刚醒来的混乱中缓过劲来。

    “水。”

    卢修斯给克拉夫特递上一杯水，他轻抿一口，多加了句解释，“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下面有水。”

    “窗口下面，后巷里有水？”

    不假思索的，克拉夫特想要给出肯定的答案，意识里无疑是存在对此记录的。

    开口的前一刻，克拉夫特都觉得这个推论十分严密，要不是下面有水，那就是他脑子进水了直接往下跳，而他很确定不是后者。

    然而他卡住了，逻辑卡死在了某个环节，发觉自己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边界。

    “不对。”

    “不是窗户下面有水？”李斯顿被翻来覆去的轱辘话转迷糊了。

    “全部都不对！”

    克拉夫特大声说道，表情狰狞又困惑，像是在跟自己作斗争，矛盾冲突的焦点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没完全醒来，或者经历的根本就不是梦境。

    他正处于一個过渡阶段，从大半遗忘的经历向正常世界转变，对经历中的一切的接受和习惯还在，而对其中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

    从麻木和平静中挣脱，重新审视周围“不正常”的部分。精神感官，满是盐粒的半干衣服。躺在床上到在后巷被找到的之间的部分被残存的梦境串连起来。

    根据现在这一些判断，他刚经历了一次对现实世界产生了物质层面影响的异态现象。

    【关掉它】

    梦境残留继续提醒，催促着把精神感官推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剧烈而似曾相识的头疼袭来，打乱了思考，感官在一瞬间混乱，精神视角被推开，他回到了正常视觉中。

    狭窄逼仄感，戒断的不适涌动，克拉夫特明白了为什么会对控制精神感官的使用时间有如此深刻印象。

    在其他人看来，克拉夫特突然双手扣住面部，发出气管被切开般的痛苦喘息，修长的手指弯曲用力，像是要把脸从中间撕开，释放出狭小空间里窒息的灵魂。

    卢修斯和李斯顿快速做出反应，把他抬到桌面上躺平，解开领口的两粒纽扣，好让他呼吸更通畅些。

    可是李斯顿很快就发现克拉夫特没有其他呼吸困难病人那样嘴唇发紫、胸膛起伏深大的表现，反而表现出急促的喘息，更像是过度紧张、精神激动时的极端反应。

    他试图把克拉夫特的手从扒开，看清脸上的状态，但克拉夫特爆发的力量远超过他和卢修斯，就算他早就消耗了大量体力，两个人一起上也没法按住像脱水的鱼一样挣扎扭动的克拉夫特。

    “冷静一下，克拉夫特！你没事的！”

    不小的力道让李斯顿放心了些，毕竟这可不是危重病人能使出的劲，看起来更像是癔症之类的，可是他也不是跟罗莫洛搞药剂的，只能看着克拉夫特继续在桌上翻滚。

    唯一能做的事是在旁边扶一把，别让克拉夫特无意识中滚下桌子造成二次损伤，那麻烦就更大了。

    好在情况也没有紧急到需要李斯顿或者卢修斯来发挥一下三脚猫水平的内科手段，克拉夫特在十几分钟后自行缓解，慢慢平静了下来。

    “呃，真是抱歉，出了点小问题。”克拉夫特侧过头，把左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消泯残余疼痛。

    刚才的痛苦唤醒了一些更远的记忆，似乎不久前他也是躺在桌面上，被不适感和头痛包围，那里更加黑暗、潮湿，能听到近在咫尺的水声。

    眼前有些虚影在晃动，那些阴冷的轮廓，来自另一个与现世类似的地方，近乎与眼前的影像重合，只是更潮湿、黑暗，接近无法分辨。

    【潮水，蠕动的，软体】

    思绪像损坏的提词器冒出零碎的内容，伴随着颠倒缺损的散落画面。

    “你看起来可不像说的那么轻松。”

    “我知道，但我确实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克拉夫特可以大胆地推断，从盐潮区到刚经历的异态现象，两者间说没关系那是鬼都不信。

    考虑到失去了大部分记忆，那一定是接触了另一个层面，而一醒来就画下的这个布满裂纹的大圆，是在记忆最后、最清晰的部分。

    【天体，反向坠落】

    既然有反向，那就有正向咯？

    回忆起在盐潮区被恶意之物接近前的下坠感，有理由去怀疑下坠感是在进入深层时产生的一种体感上的错觉。

    反之，可以类推反向坠落就是离开深层。

    事情很快就被理清了，自己进入深层，然后通过某个天体样东西回到了现世，这个圆是自己对它形象的描绘，是丧失意识前在那边最想保留的内容。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跟在盐潮区那次一样，半梦半醒间产生的坠落感。

    【坠落，白光，蠕动的歌声】

    并非意外，离开盐潮区后，那个散发白色光芒的柔软恶意之物紧随而来，这次它把自己拖入了更稳定的深层，那个记忆中阴冷潮湿的地方。

    梦境与现实，精神与物质的边界被模糊，在“那一边”的经历被反馈至现世。海潮的腥咸浪花拍碎了两者间的壁障，穿过原本清晰的界限，打湿了自己的衣服。

    李斯顿所言非虚的话，自己也遵循另一层面中做出的举动，从房间里被移到后巷。

    克拉夫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个是很不好的讯号，打破了他一直以来以为深层对现世影响只局限于精神的认知。

    或者说他对“真实”的认知有那么亿点点的偏差，两边并没有哪边是更真实的，都是物质的。

    而如果自己可以被拉到深层，浸泡在那边的水中，那这一切是不是会被反过来呢？

    那边的东西，也能在两者间的壁障薄弱时进入、至少是接近这个层面？毕竟如果不“接近”，怎么能把自己拉过去呢？

    “麻烦大了，卢修斯，我睡了多久？”克拉夫特强忍不适，不顾李斯顿的阻拦，从桌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

    “从昨天晚上开始算的话，一整天。”

    “你今天有去通知他们别喝井里的水吗？”克拉夫特用指节顶住额角，问了个早知道答案的问题，卢修斯自己一个人进去的话那肯定就出不来了。

    卢修斯摇头，“我一直没等到你来学院，所以先来找伱了。”

    “你应该庆幸他还拉上了我，不然你现在还睡在巷子里。”李斯顿插话道，他还没忘记自己的来意，“介于你现在的健康状况，我建议你先坐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我需要换个地方。”克拉夫特看了眼楼梯，关闭精神感官后，他再也没在那里发现什么东西，刚才若有若无的蠕动感仿佛只是错觉。

    “还有一件事，这张桌子卖吗？我要把我人生第一张画作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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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我怀疑有人把澄明药剂丢进了盐潮区的那口井里，而且一定范围内服用过澄明的人聚在一起会导致症状恶化。”

    克拉夫特窝在椅子里，手边支着一块断口新鲜的木板，上面的毛刺还没来得及被磨平，一面上有个巨大的碳绘破碎圆形。

    那张桌子最后还是被买了下来，老板没有对这几个不太正常的人给出否定答案，尤其是其中那个最不正常的贵族还带着把剑的时候。

    看着老板的态度，这旅馆是住不下去了，克拉夫特收拾好自己本来就不多的东西，挂在寄养在马厩里的马上，换了家旅馆投宿。离开前不忘问老板借手锯，把那块桌板切下来带走。

    现在他们坐在新旅馆的房间里，因为只有一把椅子，李斯顿和卢修斯只能坐到床沿上。

    把盖在身上的小毯子提了提，克拉夫特又往火炉边挪了一点，“明天我们一起去盐潮区，守着那口井，告诉他们不能再喝了。”

    “所以他们真的会相信，并且接受以后每天走更远的路去打水？”李斯顿对此表示怀疑，“而且以你现在的状态，明天真的去得了？”

    克拉夫特才刚换下半干不湿的衣服，用清水冲洗掉身上不断刺激小擦伤的盐粒，现在就敢放言明天去盐潮区，李斯顿对他是否能做到表示严重怀疑。

    “不用担心，就算去战场上，我也是能撑几轮的人。”

    老伍德不希望他上战场没错，但也考虑到了自己不可能管他一辈子，以后有脑子一热去建功立业的可能性，所以训练强度绝无放水，穿全套金属甲一路小跑的体能必须要有。

    虽然这一直被克拉夫特私下吐槽是准备在战场没了马后跑路用，他还是基本做到了祖父所认可的标准。

    温暖的炉火传来令人安心的热量，这是人类现阶段掌握的最有效、可靠的能源，文明的基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暖和起来，体力逐渐恢复，至少明早正常活动没有问题。

    “至于井的问题……我可以出钱找人给他们换個地方打口井，甚至两口也行，然后把个该死的污染水井给填了。”

    有钱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可以轻松解决大部分问题，哪怕事及异态现象，也是要物质基础的。

    盐潮区的居民因为没钱只能住在那里，与很多人共用一口井。那克拉夫特就能用钱解决井水的影响，把来源直接给切了。

    不过说到钱，克拉夫特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作为讲师，应该有报酬吧？”

    “你是第一天察觉这个？”李斯顿露出一个看领主家傻儿子的表情，加班两个月才想起报酬的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没想到克拉夫特思考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平时开销不大，最多的一笔是用来买抄书用的纸和墨，要不是最近只出不进，还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在潜意识里，他还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作为家族继承人存在，一切经济来源都在老伍德和安德森手里。

    “需要我给你讲讲学院的运转模式么？”

    “谢谢，但现在不是时候。”克拉夫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讨厌的味道，是他最不喜欢的行政流程。

    他可以理解无数繁复的操作，背上几百上千个弯弯绕绕的知识点，就是理不清这些奇怪的规矩和流程，一沾上专业以外的文书工作就脑壳疼。

    “还是谈谈目前的事吧，李斯顿你那边的工作也必须做出调整。在我们彻底理清一切的发生机制前，一滴澄明药剂都不能被使用。”

    从感情上来说，李斯顿很难接受这个决定，“那我们马上会回到原来的境地里，连你要求的清洁手术也没法在一些截肢中做到。”

    “我们没法去赌到底多少服用澄明的人聚集会互相影响，况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计算多大范围内算聚集。”克拉夫特对此也很无奈。

    失去稀释液的帮助会很糟糕，但如果放任一个会磨穿现世和深层之间壁障异态现象在文登港扩散开，他难辞其咎。

    假设真的继续下去，更多人意识到这项技术运用的意义，等敦灵那边莫里森教授决定公开发现，那事态就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了。

    没人挡得住手术无痛的诱惑，就算证明了不能太多人使用，结果也只会是人人都想着自己用了再说。

    而光是在地下室里剩下的那点黑液，稀释后就足以为数以千计的手术提供条件，这个人数放到整个文登港都会是相当可观的一个比例，搞出盐潮区事件的大型复刻就是时间问题。

    “这太怪了，就像某种疫病，喝过澄明是它的传染前提，而服用者聚集又是它的爆发原因？”李斯顿瞪了一眼卢修斯，后者露出无辜的表情，克拉夫特当时也没跟他讲这个，“那我们是不是还需要让他们分散开？”

    “很难做到，他们无处可去。而且应该不需要。”克拉夫特解释道，“我猜井水已经把药剂稀释到了极致，以致需要持续饮用加以聚集相互作用才能逐步推动病程进展。”

    “我们的方法就是先打破其中一环。”

    更多的话被咽了下去，在游荡的深层不可见生物，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说出来除了被当做癔症降低可信度外，毫无意义。

    “我对这些没有太多疑问，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知道。”李斯顿想问这个问题好久了，“澄明怎么会出现在盐潮区的井里？”

    刚刚还一副畅所欲言样子的克拉夫特迅速闭嘴，做出一副不怎么有说服力的思考姿态，旁边的卢修斯缩了缩身子，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场面变得相当尴尬，而对于李斯顿来说，无言是最有力的答案，比卢修斯的缄口不言还要明显。

    这下基本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卢修斯帮忙隐瞒就算了，克拉夫特也说不出口，都不敢给出一个不确切的怀疑对象，这个人只能是卡尔曼教授，同时大概率是澄明药剂的来源。

    “好吧，你们要知道的话早去把他抓出来了。”装糊涂是一门学问，尽管李斯顿没有看过某些异界灵魂熟知的经典片段，但这不妨碍他在长期社会实践中学会这门技能。

    现在想要后悔已经晚了，这个坑在参与那场手术的时候就已经埋下，可能克拉夫特本人都没意识到，事到如今谁也别想撇清关系。

    教授凭什么要那么干啊？这该死的动机到底怎么解释？李斯顿心里万分抓狂，表面上还得维持无奈表情装作一无所知。

    克拉夫特也知道自己的沉默过于牵强，还好李斯顿的话给了他一个下台阶，“我确实对这事没有头绪，所幸也不妨碍接下来的步骤，先把能做的事做好吧。”

    “需要先睡会么？”

    “不，我睡够了，明晚再说吧。”一提到睡眠，克拉夫特下意识按住左侧腰间，摸上剑柄，冷硬圆钝的质感一如既往地带来安心感。

    良好的精神状态让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迟早还是要入睡的，而那个存在，那个软体、蠕动的东西，还会找上门来，把他拖进深层。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不是坏事，反而正合他意。

    他已经知道了从深层返回的线索，而且从结果来说，在深层里那玩意也没能抓住他，那岂不是正好去看看再另一个层面里与盐潮区对应区域是什么状况？

    一个大胆的想法诞生了。

    人的作死欲望和好奇心是不可遏制的，克拉夫特酝酿了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要去榆木街找间能过夜的房子。”

    “真的有必要吗？”

    “接下来我可能要经常往返盐潮区，在旁边找个暂居的地方很有必要吧？”

    “嗯……没错。”卢修斯表示赞同。

    李斯顿点头，他觉得这里面有些别的原因，克拉夫特身上的一切都不正常，但可以迟些再来探究具体原因，“有其他事需要帮忙的话，请务必不要忘记我。”

    “谢谢，这再好不过了，我正有些东西要买。”不管李斯顿是不是客套话，克拉夫特没有客气，揭掉身上的毯子就去拿纸笔，“我列个单子，都是些好找的日常用品。”

    在脑海里，克拉夫特已经开始构思完整的策略。零碎记忆中，那个阴暗潮湿却又与现世又出奇一致的层面给了他灵感。在这边的准备很可能会在深层被原模原样地复制。

    “油、引火物？”李斯顿一阵皱眉，“这是拿来干什么的？”

    “会让我做个好梦。就当是一个在冰冷潮湿里醒来的倒霉蛋的执念吧。”回应他的是克拉夫特的耸肩，把披着的毯子抖到一边。

    他接过这张纸，在最下面甚至看到了一条小舟，仅有一人宽的那种，被用于近岸水域交通，还有一些大船上逃生用。

    “好的，没有问题，明天伱们从盐潮区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些东西被送到榆木街了。”

    纸张被叠成小方塞进袋子，李斯顿没有继续提出疑问，对这个明显是把他支开的差事毫无不满。里面杂乱无章的采购条目他可以托人完成。

    反正他也需要合适的理由单独行动，来完成一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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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宅邸

    次日，李斯顿把克拉夫特和卢修斯送到榆木街，借口采购清单上的物品，先行离开。

    临走前，克拉夫特并没有与他道别，而是提前拿起鸟嘴面具套到头上，面具下传来令人不安的咳嗽声，像是在格里斯的酒馆里不小心吸了一口烤鱼上的秘制料粉。

    或许是靠近盐潮区，以至于那里的恶劣瘴气扩散到了此地，靠近这片区域后，克拉夫特的咳嗽就没怎么停下过，总让人怀疑空气中有什么其他人闻不到的东西在刺激他的气管。

    直到李斯顿走出一段，回头看去，克拉夫特终于止住咳嗽，向他摆手表示无须担心。卢修斯扶了一把，劝这个刚才还好像要把肺咳出来的家伙改日再说，但被坚定地拒绝了。

    “咳咳……我没事，只是被呛到了。”克拉夫特伸手抹脸，手磕在镜片上。非但没有摘下来，反而把面具紧了紧，更结实地摁在脸上。

    这个动作明显在遮掩什么，可能只有卢修斯那样迟钝的人才会信以为真。李斯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和真相间隔的远不止是这张面具，所以只能自己动手去搞明白了。

    先去港口附近的市场，把纸上的购买条目分成几部分，交给朋友和熟人，他们对这些东西远比自己了解。

    而李斯顿本人去换掉黑袍，穿了一身没在学院里用过的新衣服，用帽子压住头发。跨过半个城市，凭记忆找到了一条颇为僻静的街道，卡尔曼教授的房子就在这条街上。

    是的，他有個大胆的想法。

    李斯顿要亲自去确认自己的猜想。澄明药剂是一项足以改变整个手术史进程的东西，如果由一个医学知识丰富、影响力巨大的人，将它导向歧路，造成的恶果不可估量。

    看得出来，克拉夫特和卢修斯不是那个怀有恶意的人，他们是心存侥幸，觉得事情还有回旋余地，或许其中还有什么误会波折之类的，不敢下定论。

    旁观者清，李斯顿不在乎卡尔曼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反正教授肯定是关键一环，而他要搞清楚其中逻辑到底是什么。

    不是为了道德或者别的虚幻理念，只是那种笼罩于迷雾中的未知，驱动着他去思考和追寻，一日不得答案，就一日不能从对未知真相的恐惧中解脱。

    就像身处不见五指的黑暗，不似人类的响动传来，忍受这种未知实在是一种巨大的煎熬，主动点亮火光去看清它，总好过任由它被想象发酵为最可怖的梦魇之物折磨心神。

    回过神来时，李斯顿已经翻过了后院围墙，恐惧压倒了最后一丝心里的挣扎。

    他算是经历过十几年前瘟疫的人，目睹无形而不可阻挡的力量横扫而过，收割生命，给年龄尚小的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若真如克拉夫特所说，澄明被如此使用，效果无异于一场人造疫病。

    “我得搞清楚这玩意到底是怎么来的。”李斯顿拍掉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

    教授住所在学院里不算什么秘密，同事间互相拜访再正常不过了，在学院里混得久的人大都清楚各自地址，一些家境不错的学生入学时也会上门拜访，学院的经济运转有不小一部分都来自于他们的捐赠。

    想到这里，李斯顿冷哼了一声。上次克拉夫特手术后还想去把钱补给提供蛛丝线的学生。

    那是他根本不知道，自从腹部手术出名，本来又贵又没啥必要用途的蛛丝线被那个商人家族吹出了“富含生命力”的名头，趁着风头在文登港大赚一笔。

    稍微分散了下注意力，让紧张感淡去。李斯顿环顾这个荒废的后院，发觉这里的主人属实不是那种很乐于打理生活的人。

    至少在文登港这种降水丰富的地方，院子里连杂草都长势不好的，应该还是比较少见的。

    卡尔曼教授在买下这座房子后，显然没在花草上费心思，尘土覆盖的院子里仅余往昔的轮廓，半枯的杂草怪藤匍匐在沙土石块间，在脚下发出松脆的沙沙声。

    一心扑在学术上的宅邸主人半生未娶，从没有过存在暧昧传闻的异性或同性，自然也就没有一位精致挑剔的女主人来调和住处的生活空间，而教授本人的生活模式么……只能用粗糙形容。

    他甚至没记得锁上后门，李斯顿轻轻一推就打开了房子开在后院的小门，进入室内。

    久未清扫的房屋纤尘遍地，推门制造的气流将它们扬起，在空间中的每一寸流窜，黏上眼球表面的水膜、钻入口鼻咽喉。

    李斯顿闭上眼，捂嘴发出压抑的咳嗽，这里比记忆中曾来拜访的那次更加陈旧了。

    缺乏光照的室内陈设晦暗难辨，看来教授离开前至少还记得把所有的窗页合上。李斯顿虚掩上身后的门，向屋里中走去。

    一楼中占据绝大部分面积的是会客厅，教授在这里接待偶尔造访的来客。

    回忆中上次来这里的原因已经被遗忘，只记得教授在毫无品味的大方桌边给自己泡了大麦茶，里面加的蜂蜜味道不错，要是那张桌子和学院药剂房的桌子不是同款就更好了。

    而现在，方桌和椅子被挪到墙角，整个正厅被清理一空，像是为了重新布置腾出空间，而新的家具尚未到位，空旷得令人不适，生出缺乏依靠的虚浮感。

    李斯顿在昏暗的会客厅里走了个来回，这里的地面倒是很干净，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光线不足让他有点后悔没带照明物，又不想冒着引来不必要注意的风险打开窗户，只好在微光中摸黑走向楼梯。卧室和书房大概都在楼上，要说有什么线索，在这两个地方可能性最大。

    如大部分住房的格局那样，二楼被分割成几个单间，除了三扇门外，还有把梯子通往阁楼。

    李斯顿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可能是卡尔曼的卧室，里面靠墙放着张大床，向阳的窗前摆着带抽屉的书桌。

    这里的灰尘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水味。

    走到书桌前，李斯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肯定留下了脚印，幸好在来之前也换过鞋子。

    桌上摊着几本厚书，借着窗缝间漏过的阳光可以看到，正中一本是李斯顿最熟悉的书之一，手抄《人体结构》，翻到了“骨骼”大章中的一页。

    漂亮精准的手绘图周围，除了原作内容，还添加了教授自己用小字誊抄的补充归纳，是早些年刚来文登港时的研究成果。

    时至今日，对骨骼的研究归纳实际上已经趋于完美，增补的细节中不少出自卡尔曼之手，此后假托原作者爱德华之名做出的新《人体结构》实际上与初版有不少小差别，克拉夫特手里的那本就是如此。

    这些成就是卡尔曼教授的骄傲，他认为在结实的地基上，解剖学的殿堂彻底建成是迟早的事，后人在可以将他这一辈确认的骨性标志作为坐标，仅凭触摸就大致判断体内结构的位置。

    可是为什么教授又突然翻开老书，查阅这些他早已了然于胸的知识？好奇发作的李斯顿凑近观察。

    摊开的书本下还压着一张露出一角的黄纸，撕裂造成的锯齿状边缘参差不齐，是从某本册子里被临时挪用来。李斯顿只听说过某些艺术家灵感发作时会如此对待纸张，还没见过卡尔曼哪次如此仓促的。

    小心地掀起书本，抽出那张残页，上面记叙的东西也不比这张纸本身正式。

    潦草飞舞的字母，配上用粗细不匀线条勾画的草图，匆忙的记录仅供书写者本人正常阅读，他得挨个辨认连笔中缺斤少两的字母原意。

    断断续续的阅读中，李斯顿跳过了几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怪词，大致看出了这段文字讲的是卡尔曼教授认为肌肉和骨骼的连接有完全不同于从前认知的方式。

    “还能有这种事？”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整个解剖学可能都要面临重塑的威胁，其规模之大不下于从百年前纯粹猜想的结构，到现在基于实物的学说。

    目前的《人体结构》都是从切实的秘密解剖中得到证实的。包括李斯顿自己也多次地见证了它的正确性，就算在个别人身上有小差异，但也不足以颠覆整体的正确性。

    对这个新颖观点的好奇让他忘记了来意，眼睛不由自主地继续阅读下去。

    卡尔曼提出，他观察到了人体运动系统全新的组合方式，并且不比原有的结构效率低，甚至可能更高，举例就是下面所绘的草图。

    如果不是文字内容，还真的不容易把这团线条联想到骨骼肌肉上去。

    错合的几段双直线首尾相连，其中一节从端口小折角加圆头来看可能指的是股骨，股骨颈和股骨头画得过分抽象。要不是长骨中长这样的形态唯一，李斯顿绝对认不出来。

    周围缠结环绕的线条，或许是肌肉和肌腱，以从未见过的形式排列，违背所有李斯顿所知的组合方式。宛如从未见过人类肢体的创作者，天马行空般地把它们当绳索布匹之类的材料，组合到了骨骼上。

    囊腔、结节似的器官组织混入间隙，填充复杂结构里空出的部分，想不到是什么样的躯体里会需要这样排布。

    在外围，两道遍布凸点毛刺的曲线勾勒了大致边界，空出一段不封，表示这是某个整体上的一部分。

    乍看混乱不堪，哪怕孩童的绘画都比这个更规整，可是细思又发现在混乱中具有另一套有违常理的逻辑，展现了李斯顿从未想象过的可行性。

    宛如同一个问题的另一种解法，瞬间打开了新思路，欣喜之下，让他急不可耐地想见识它的全貌。

    翻过纸张，空无一物的背面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这就是一张临时写就的草稿，没有下文。

    李斯顿把纸张塞回原位。

    “难道教授最近在研究这些东西，跟澄明药剂有关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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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渎神

    李斯顿查看了桌上另外几本书籍，无一与药理有关，都是些更老、更偏门的有关人体结构的专著。

    在《人体解剖》横空出世后，这些更为古老而缺乏论据的作品逐渐退出了各个学院，仅在老一辈的收藏里还能见到。而且也仅限于收藏，作为时代的见证，少有用作参考讨论。

    其中年龄最大的一本估计能赶上李斯顿的爷爷辈，纸质焦黄发脆，翻页时险些被折断。需要轻柔地揭起书页，用手掌均匀用力推开，翻到下一页。

    在这些书籍中，反而是这本最接近于真实情况，其中内容严谨有序，单这一小节已经与《人体结构》类似，只缺乏最后的一些实践证明。奇怪的是，如此优秀的一本书，李斯顿竟然从未听说过。

    在扉页可以看到是敦灵大学的馆藏，说不定还是原本孤本。哪怕现已失去实用价值，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这么珍贵的藏书就摊在桌上，是不是太粗心了？

    要知道在材料老化后，书本身的重量就足以在摊开时压坏书脊，使之变形开裂，进而导致封皮纸张移位。修整会破坏了原有的形态，不修的话迟早散落一地。

    心痛地把它合上，李斯顿打算让书脊休息一会，等离开时再把它翻回原位。虽然纯属自我安慰，至少他没有眼睁睁看着一本重要典籍损坏而无所作为。

    最后一页落下，一个看起来很是熟悉的东西闪过，几乎让李斯顿怀疑是在昏暗光线下产生的幻觉。

    他惊异地掀开末页。

    那是一截露出笑容的颈椎骨，被画在纸张正中，不加掩饰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爱德华？”

    这个标志实在太有特点，以至于看过《人体结构》的初学者绝不会忘记。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本书上的标志里没有爱德华签名。

    那么说来，李斯顿没听说过它也是很合理的。这本书大概是爱德华在写就巨著《人体结构》前的作品，因为被后者完全覆盖和超越，自然没有传播开来的机会，罕见程度可能远超自己想象。

    不愧是敦灵大学，这种书都敢往外送，它的图书馆中馆藏该是何等丰富？

    遐想好一会后，李斯顿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今天在教授房间里受到的震撼让他再度忘记自己的来意，完全把正事抛到了脑后。

    抚摸着书本的封皮，李斯顿几乎产生了那么一点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把书带走的冲动。

    不，这当然不行。

    他甩掉脑海里的杂念，回到最初的计划上，他是来寻找教授参与澄明事件的证据和理由的。

    可是就目前来看，教授最近不是在家捣鼓药剂方面的内容，反而是莫名其妙地想出了肌肉骨骼的另一套生长法，完全悖逆于现有的解剖学结果。

    疑问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增加了。从未见过的组合方式，显然并非人类所有，也不像可以用于某种全新的手术。突出一种极端的实用性，以机械的角度来对运动系统进行了高效利用。

    看起来确有几分道理，但不来源于人也不用于人的东西，却又偏偏全是人的部件，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跳脱如此的思路不是一时灵感所能成就，要么是积年累月的构思，要么是有原型可以参考，加以现成研究基础填充细节。

    李斯顿翻开书，折回教授读到的部分，试图在里面找到参考内容的蛛丝马迹。

    作为一位在此专业投入多年的专业人士，细读下不难找出其中端倪。

    在老书的描述中，造成内容和真实情况的差距的，是作者对“有效”的想象。相较于某些“长得不太聪明”的实际结构，作者把肌肉和骨骼的位置安排到了更容易发力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同样的大体轮廓下，按照作者爱德华的最初想法，运动系统的功能性完全可以更强。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绘图中的一些部分，与实际产生了一些明眼人能直接看出的形态偏差，直接按“理想状态”安排。

    不讲道理、背离实际，只求效用的态度，与教授创作的这個“全新结构”如出一辙。都是把生物组织当零件，去构思一个完美好用的“机械”。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佳形容词，只有那些被有意创作出来的东西，才会趋于极强的实用性。自然的生物，无论是多么强健、智慧，肯定都有天生无法改变的缺陷之处。

    一个利用“人类零件”构建的非人之物，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然而那张草图中蕴含的，不祥的真实感始终在心头萦绕，使人相信它确实有存在的可能，或是对照切实存在之物落笔绘成。

    李斯顿继续向下翻去，在章节的末尾，本应该是结语与总结的位置，被一条无法形容的肢体所占据。

    与卡尔曼的草图不同，这张手绘图稿精致细腻，结合了之前所有想象性的“完美”结构，拼装成一条脱离陆生动物形态的、可以不受限制活动的长条状细肢。

    仿佛是作者的偏爱，要让它独立存活一般。在肌肉与骨的间隙，填充了恰到好处的脏器与脉管。

    在背后的淡色虚影里，它以超常的角度扭动，发挥了拼装关节的最大活动度，柔韧异常。

    这种姿态让李斯顿联想起水生软体生物的腕足，被切下后自行在砧板上卷曲、舒张。可这又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结构重组而成，脱胎于常理常识，捏造“完美”而畸形的肢体。

    又或者它才是骨骼肌肉本该长成的模样，而人类躯体才是浪费功能的畸形呢？

    没有注解的手稿旁留有与作者字迹截然不同的批注，用语比刻入纸张的笔锋更尖锐。

    “毫无逻辑的狂人，脱离实际的臆想，亵神之行……”

    书写者似乎是在盛怒中用文字发泄自己的情绪，其中敌意隔着久远的时光依稀可见，愤恨到口不择言，用最激烈的词语来攻击一页纸上的配图。

    一笔新墨画出的斜线将大段激烈的言辞划去。不知为何，李斯顿从中看出了随意和不屑的意味，跟平时教授浏览不成器学生提交的文章一样，把成片不知所谓的内容删减一空。

    用批阅的口吻，卡尔曼在下面简短地写道：

    “庸人永远不可理解天才所见。”

    这什么意思？

    言语间，卡尔曼教授似乎把自己跟爱德华放到了一个立场上，居高临下地蔑视那个痛斥这张诡异绘图的人。

    什么叫“天才所见”？李斯顿的第一反应是指的是整个章节中，贴近效率完美的解剖结构猜想。

    很快的，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作为参与过教授的秘密解剖课的人，李斯顿知道卡尔曼认可的只有亲眼所见、亲手实践过的知识，也就是现版《人体结构》，怎么会去追求那种不存在的“完美”构造？

    李斯顿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混沌的信息线索和推理在脑海中搅成一团，其中有一根线头引着他去发现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像在黑暗中摸索，沿着长而曲折的走廊，忽然一现灵光在眼前闪过。

    卡尔曼不会喜欢不可证的虚无缥缈理论，除非……

    除非“所见”就是字面意思。

    【渎神……】

    教会不可动摇的思想统治中，神职者宣称人是神最完美的造物，哪怕再怎么蔑视他们的人，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观点。

    毕竟如今世间，尚未有一人能解释为何世界上唯有人类拥有智慧的思想、灵巧的肢体，两者缺一不可，仿佛天生就是安排来用这人身发挥智慧，以智慧统御身躯。

    人们只能承认一个更高的终极存在，把持着创造生命的权柄。

    而这等造物，篡夺了这种权柄，玩笑式地拿神灵最骄傲的造物当积木拆散重装，做出更好的作品。

    要是它真的存在，那置神灵于何地？置一切常识认知于何地？

    教授和爱德华亲眼目睹了它，并且画下了未见之人不可想象的结构。它光是存在，就要颠覆一切建立在宗教和普遍认知上的社会共识，意味着对造物权柄的理解和运用，人类一生所学都不及此物万一。

    教授到底是在哪里见到了它？在敦灵写下巨著的爱德华又是在哪里直面它？

    说不出是恐惧还是狂喜的感觉直冲脑海。这一刻，李斯顿觉得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去踏上追寻此物的道路，只为了这个超越现世已知之物的目标。

    而后，思绪贯通，线索被连结起来，问题得到了解答。

    它就是答案，就是那个能让卡尔曼教授无视道德、情感、伦理去做出可怖之事的理由。

    何等的幸运，那个为了事业放弃敦灵生活的人，那个一辈子投身于此的人，在找到追求的终极答案。

    再也顾不得什么保持隐蔽，李斯顿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进室内。他需要尽快阅览所有线索，补充事件的全貌。

    然而在刺眼明媚的光线中，之前隐蔽在黑暗中的东西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又一个用黯淡涂料绘制在墙面、地板上的圆形符号，遍布纵横交错的皲裂纹饰。

    将其一分两半的标志性横贯裂纹，赫然穿过每个符号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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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转达

    “使点劲，把它放这边来，别撞到墙角那边的瓶子。”来人指挥着送货的雇工避开脚边的零碎物什，把沉重的大箱子往楼上搬，这已经是下午第三趟了。

    挑了个靠墙箱子坐下来的卢修斯捧了一杯水吹着热气。这是克拉夫特递给他的，出了名的爱干净人士对榆木街的水井也不放心，坚持要在煮沸后再递给他。

    就算在井边解释了小半天让他嗓子生疼，也只能小口啜饮，难说是喝到的水更多，还是吹干的口水更多。

    今天的行程不算艰难，一个带着剑的贵族，拿自己的家族声誉作保，要给附近新修两口井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而他们所要做的不过是暂时多走段路，换去其他地方打水。

    再加上诡异的“昏睡病”早闹得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比咸腥微风还无孔不入，比生长在礁石上的藤壶还多，其中自然包括了不少声称与井水有关的。

    这时能来一位贵族出身的学院人士，给他们讲是井水有问题，多少减轻了心中对不可捉摸的未知之物恐惧。

    实际上这里生活的人当然不知道有井水出了什么问题能让人长睡难醒，也不知道学院研究什么，更不了解不同贵族的区别。

    但至少文登港人多少都听说过这么个学院，也知道这個身份很厉害就够了。实在不知道的可以看看那把剑，或许可以有效帮助理解这个问题。

    卢修斯只要在克拉夫特口干舌燥后接上班，给后来的人解释清楚，其中夹杂着对他身份的明示或暗示，不算什么太难的工作，至少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感叹了一下某些身份真好用，他又吸了口水，温热的水顺着食道滑下，暖意在胃部流转。寒意未散的季节里，捧一杯热水确实不错。

    他们正在克拉夫特刚在榆木街租的一幢三层式小建筑里，这三层还不包括阁楼。

    建造这栋房子的人在选址上显然考虑不当，卡在了两栋老屋间的狭小地盘上，两侧墙体都贴在了旁边的房子上，迫不得已只能向上发展，造成了罕见的扁长结构。除掉楼梯就是每层仅有一个的房间和狭长过道。

    局促的空间导致了下面第一二层根本没有向两侧开的窗户，只在房屋正面给房间开窗，采光极差，大白天的也需要摸黑上楼梯。

    同时，依旧是因为空间限制，楼梯被造得相当陡，上楼时要手脚并用都不必弯腰。

    综合这些因素，再加上刚好在盐潮区旁边，房屋的租金被压到一个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地步。

    拄着拐的原主人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在文登港里，除了盐潮区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便宜的地方。要能找的出来，他马上把价格降到比那里还低。

    联系自己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经历和房主的形象，卢修斯本想转身就走，可是克拉夫特意外的对这间房子很满意，当场拍板租下了一个月，他甚至觉得克拉夫特有过直接把它买下来的想法。

    以一贯以来对克拉夫特的了解，价格因素不是原因，但他又想不出其他理由选择这幢可能在下楼时对住客的上肢骨、下肢骨、颅骨、肋骨、一切骨骼及其保护的软组织产生严重不良影响的住处。

    “让一让，借过。”

    卢修斯收起脚，让雇工从旁边挤过去。他没看到克拉夫特交给李斯顿的清单，可这是不是太多了，而且不像什么是为长居此地囤积的生活用品。

    第四批雇工扛着箱子往上走去，肩膀被重量压得微微下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木箱内部传来。

    出于一个闲人的好奇心，卢修斯跟上去拍了拍那个箱子，更明显的金属声从里面传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个雇工显然把他当成了这里管事的，卸下箱子往墙上一靠，摆出唠嗑的架势，借回答他的问题休息会。

    “一些库存的夹子，买的人不多，这次难得有人想要那么多，干脆一起便宜卖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要翻出一堆老东西再扛到买家指定的地方可不容易。

    “夹子？”

    雇工的回答超出了卢修斯的任何猜测，在印象里，最大的夹子也不过手掌大，那么一箱里面该有多少夹子？

    “对，夹子。”他摇晃箱子，让卢修斯听到里面大件铁器铮铮作响，“实话跟你说吧，不是什么好料子，难看是难看了点，但胜在用量足。”

    “听起来不小？”

    “当然，捕兽夹不能小。听说山里有比人还高的熊，这还不是最大号的。”

    雇工说完扛着箱子继续上楼了，卢修斯震惊地看着那个箱子，无法想象克拉夫特要拿这些凶器去干什么。

    沉重脚步在楼上响个不停，那是更多的人在上层按雇主的意思安置各种物件，这样的大号箱子少说已经抬上去了十个左右。

    隐约的交谈声从阁楼传来：“对，我是要了这个，应该还有……一会就到吗？没问题，在太阳落下前送到就成。”

    这下卢修斯坐不住了。他打开一直垫在屁股底下的箱子，一股油脂味飘散出来，伴有咸香和鱼类腥味。整齐的小罐罗列其中，用木塞封口。

    拿起其中一罐，拔掉木塞，溢出的浓烈味道让卢修斯想起了这是什么。

    整整一箱的鱼油。

    拿一种叫作“太阳鱼”的肥大鱼类炼出的油，它的口感因为过于丰富的脂肪和重腥味极为糟糕。在不太缺食物的文登港达到了人憎鬼厌的程度，所以被开发出了这种用途。

    事实证明不好吃的鱼炼出来的油也不受欢迎，连拿来当灯油都嫌燃烧味道刺鼻。

    曾有一次，他不幸尝了一口用这种油烹调的菜品，就像有什么滑腻又腥臭的膜覆盖了舌头，漱了几次口都没冲掉它带来的糟糕感觉。

    这种东西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容易被点着，可以少量地浸透引火物，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港口流传着因为把太阳鱼放得离火盆太近而烧了整条船的笑话，尽管真实性存疑。

    盖上箱子，卢修斯准备上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工程需要用到这些东西。就在他动身走上楼梯的时候，一个有些弱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拉夫特在这里吗？”

    “是的，自己进来吧！”

    转身看向看门口，一个穿着耐磨亚麻面料衣裤的小孩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似乎是哪个雇工家里出来帮忙的。可能是被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吓到，在卢修斯看过来的时候缩了缩。

    尽管有些许的烦躁不安，他还是平复了心情，在走下楼梯时调整表情，好让自己不会在孩子眼里显得太吓人。

    “没错，恭喜你找对地方了，做得很好。有什么事吗？”卢修斯分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笑容，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

    跟克拉夫特对付肠套叠患儿的经历多多少少教会了他一点东西，比如怎么正确有效地跟儿童沟通，

    “有人给我了这个，让来这里找叫克拉夫特的人，告诉他马上去一个地方。”孩子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枚铜币，“而且他说克拉夫特还会给我一个。”

    “什么地方？”

    小脸仰起，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还挺聪明。”卢修斯找出一枚新亮的铜币交给他，“你看，这个够好吧？告诉我那个人是怎么说的。”

    孩子开心地接过钱塞进口袋里，面前这个人的识趣举动赢得了他的信任，甚至忘记询问是不是克拉夫特本人。

    “他说快去鹈鹕街有树那头的第三个门找他，就这样。”

    笑容在卢修斯脸上渐渐消失，“那个人有说自己叫什么吗？”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这个，他还叫我说是李斯顿让我来的。就这些了。”大概是拿了报酬却没把事办好，孩子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

    “谢谢，你做得很好。”

    传话的小孩欢快地跑开了，卢修斯面色凝重地看他远去，默念着那个位置，“鹈鹕街，有树的那头，第三个门？”

    并不是因为没听过这个地址，恰好相反，他对这个地方可太熟了，熟到根本不可能忘记，每年多多少少都会去上几次，但又成了此时他最不想听到的一个地方。

    卡尔曼教授的宅邸。

    抬头看去，昏暗陡峭的楼梯曲折而上，搬动重物的噪音依然响个不停，时而有敲打和交谈声。好像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小小交谈，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碌，无暇分心其他。

    顶层阁楼里，克拉夫特应该在安排他那些不知用途的采购成果，布置这个新落脚点。

    卢修斯走出正门，把门在背后掩上，端起水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开水。

    榆木街并不长，往一侧看去，能见到他们上次回访去的面包师布莱德家。越过这几栋房子，后面不远处就是盐潮区，不易察觉的特有咸腥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无需看到也知道它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街之隔，看不到的截然不同的环境就在那里。就像飘来的咸腥味，一个不注意就很容易在意识中忽略掉，然而你知道它真实存在，它的居民也是。

    卢修斯又喝了口水，在嘴里抿了一会后吞下，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唇舌和干涩的声带。朝着顶层阁楼的窗户喊道：

    “克拉夫特，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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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注视

    在“急事”的逼迫下，克拉夫特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自己的布置工作，一串急促的下楼脚步声把他带到了卢修斯面前。

    忽略掉声音，他在楼梯上移动真的形如鬼魅，差点让卢修斯摔断腿的陡直楼梯，在这双靴子下不过半分钟的时间，从阁楼到一楼如履平地。

    高低不齐、阴影笼罩的台阶没能给成任何妨碍，明明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时候他几次踩空，现在却已经熟稔得像自家后花园漫步。

    “发生什么事了？”克拉夫特急匆匆地从阁楼赶下来，手里拎着一副半径少说有胫骨长度一半的捕兽夹。

    卢修斯长叹一口气，在窗台上搁下水杯，“我们得马上去李斯顿那边。”

    他的情绪看起来相当低落，又有一点释然，好像放下了某个心里的重担，解决了纠结已久的矛盾。

    “他有说什么事吗？”布置了一半的克拉夫特还不想就此离开，天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在没自己监督的时候把哪个捕兽夹摆错位置。

    “我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就直说吧。”某种隔阂似乎被卢修斯放下，这几天来他第一次不避讳地直视克拉夫特，“你是对的，李斯顿在导师的房子那边。”

    这个劲爆消息让克拉夫特都愣了好一会，没反应过来李斯顿怎么就在教授家里了，而且最离谱的是他似乎真的发现了重要的东西。

    怎么会有人干完坏事直接在自家留证据的啊？

    直扑怀疑对象住宅他不是没想过，但一是刚锁定对象那天晚上就被那個东西拖进深层，顾不上这事；二是觉得教授在学院外一定会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而且这么做不小心还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风险收益不对等。

    这时候李斯顿在缺乏信息下不管不顾的一记踹门式调查，意外地打开了局面。

    “找辆马车来，我收拾点东西。”看天色不早，克拉夫特掂了掂手里的捕兽夹。可能要在外面过夜，不带点啥不踏实。

    ……

    ……

    “就是这里。”卢修斯带路走在前面，指向昏黄暮色中一扇大门敞开的建筑。

    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待。他站在街道中央，避开正对门洞的位置，看样子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刻意地在拉开与那幢建筑的距离，连影子都跟屋檐投下的阴影泾渭分明。

    看到卢修斯和克拉夫特两人，他快步走上前来，接过克拉夫特手里的箱子，“我希望你看看它们，可能只有你能解释是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有人愿意帮忙，克拉夫特也不客气，这里面塞了四副捕兽夹，两罐鱼油，还有些小件工具，抱着可不轻。

    李斯顿往门内投去一瞥，不愿意带路，等着克拉夫特自己进门一探究竟，“很像你画的那个东西……但不一样，你看过就知道了。”

    把人叫来然后当面猜谜语是吧？

    看在李斯顿愿意帮自己搬东西还有采购的份上，克拉夫特忍住了让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欲望，不乏对近日来自己言行的反思，是否存在自己举止怪异传染旁人的可能。

    与其说是忌惮和恐惧，这位能半夜在解剖室加班的讲师眼中，更多是逃避。有超出常理的东西在这间房子里，引起不适不亚于人类初次面对同类的空洞躯壳，或者说是比死亡更具冲击力。

    这种情绪对克拉夫特来说不难读懂，是遭遇了人类的生活赋予知识无法解释之物，赖以解决问题的常理和逻辑完全失效，文明人褪去社会产品后重归无尽荒野的无法接受。

    嗯，不过暂且看来李斯顿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手里箱子也端得很稳。

    “里面有两个容易碎的罐子，帮我看着它好吗？”保险起见，克拉夫特要给李斯顿找点事做，把精力集中到他处，“在我进去前，告诉我还要干些什么。”

    “二楼有一些书，你看过就会明白的。不，我其实也不明白它是从哪来的……”

    “好了，可以了，在这看着这个箱子。”克拉夫特果断地打断了他，按住他的双肩，再次强调箱子。

    把李斯顿安置在原地，克拉夫特转身向宅邸走去。拦住要跟上来的卢修斯，指了指李斯顿，示意他在这照顾一会。

    夕阳下的宅邸从外面看没有什么差别，与它的邻居别无两样。修建的思路过于相似，取用相当死板的二层加阁楼的适中高度，加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属于在老房子中千锤百炼的实用派，保证了内外的空间，缺陷在于外观上没有发挥余地。在建筑界地位大概相当于异界灵魂那边的乡下半中不西小洋房，很难想到这是一位学院教授的家。

    洞开的正门彻底破坏了这种经典设计与生俱来的安全感，在上面留下一个瑕疵。渐低的落日把拉长的余晖射入室内，在陈旧空旷的木地板上扯出细长的光带门毯，斜插进没有一点布局陈设的正厅，像是一种不正式邀请。

    如果不是教授过于粗心的话，正厅里被全部打开的门窗应该是李斯顿所为，地面和墙上的条带状阳光因大气折射呈现出一种偏红的诡异颜色，照亮墙壁和地板上由暗色涂料绘制的圆形符号。

    它们大小不一，大者能占满半面墙壁，小的不足人头大小，但具有明显的一致性。仅一眼，克拉夫特就能看出就是自己从深层带回的那个天体形态，那种皲裂的形态与方向如出一辙。

    李斯顿所说的不同大概是那条中间横贯而过的裂纹，越是巨大的图形，中间的横纹越宽，甚者脱离了两头细中间粗的素描线条形态，而更近于梭形。

    被丢到边角的桌椅给正厅留出足够的发挥空间，它们中最大的一个就在他的脚下，以整块地面为画板，大得惊人的破碎天体边缘抵至墙根，撑大的横纹扩张，将两侧的皲裂挤开。

    简单的符号式绘画塑造出一种非凡的变化感，激发了记忆中的某个部分。

    亲眼所见者不难理解绘画中的奥妙，一旦目睹此物，就难以移开视线。它在视野中放大，同时占据整个思维。超越了距离的近大远小，在另一个程度上与它越来越近。

    不可言述的感觉无法以透视画法来表达，只能穷极最大的平面，以面积向来人展示它的迫近。

    一种……被注视感。非是单方面的观察，而是一种交互。

    卡尔曼似乎曾更长久地直视它，被反向注视的暗示更为强烈，那个不断扩张的横裂被赋予了拟人化的意义。

    克拉夫特搜肠刮肚，要找出一个更恰当的词形容它。

    【睁开】

    啊，这就对了……

    通达而可怖的念头闪过，毕竟要注视，在人的思维里，注视怎么能没有眼睛呢？

    【它是活的】

    仿佛记忆重现，再次站在黑暗穹顶下，目睹恒定的破碎天体，那道横纹中噪点闪烁，强烈的被注视感袭来。

    它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横纹向两侧扩张，黯淡的僵死光线是它的目光。而细看从来没有什么运动发生，那道巨大的裂纹亘古不变，一切只是错觉。

    一时间，克拉夫特无法分辨将自己驱逐回现世的到底是某个客观存在天体的自然效应，抑或是天体般宏伟的主观意识做出决断。

    宛如醍醐灌顶，无需语言赘述，以简陋的图像触发，非理性反逻辑的信息直接通过未知的渠道进入脑海，被动地获得了动摇心神的知识。

    这种体验相当糟糕，克拉夫特移开视线，避免直视地板上的巨大图形，然而屋里到处都画满了它们，根本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而且一旦把它看做一只眼睛，被注视的暗示就挥之不去，再也没法泰然处之。

    克拉夫特跨过地板上的巨型破碎天体绘画，加快脚步踏上二楼，准备尽早拿上有用的东西走人。

    不出意料的，教授的卧室也被画满了同样的图形。对着窗的墙壁上，一轮半瞑巨眼般的破碎天体正朝窗口，原本的壁挂装饰画被丢在一边，画框摔成了几截。

    窗前桌上摊着的应该就是李斯顿所说那些书了，克拉夫特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不认识，而是因为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感到发自内心的别扭。

    用黑色线条勾勒的图形在意识里自动被上色，平面上的组织在思维中活了过来，由人类组织构建的软体腕足鲜活地卷曲，隔着纸页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迎面抽来。

    克拉夫特下意识地用手阻挡，预料中的打击并未袭来，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又是与记忆勾连的幻觉。

    【蠕动……】

    “什么离谱组装？”克拉夫特恼火地把书合上，既然那么熟悉，不出意料的话就是记忆里那个讨厌的软体生物了。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被跟人类的组织联系了起来，但这玩意的冲击力显然没某个不可理解的天体大。

    对李斯顿来说离经叛道又充满诱惑的东西，在克拉夫特眼里远没有这么夸张。

    异界灵魂有幸生在一个外科大发展的年代，见过听过的奇怪治疗方案不胜枚举，把脚指头挪到手上补缺、大腿皮瓣移脸上修复的都已经不是什么新事物，更有在动物身上培育人体器官的技术。

    搞清楚原理后，确实很像从别的地方扣零件来装上去。

    论正常组织混杂扭曲造成的恐怖，见过畸胎瘤的人一般也很难对此有触动了。

    对于这种构造，他的评价是——异态科技，震撼人心。不讲现世逻辑的东西当真强悍，没法不羡慕其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就这种程度……千百年后人类大可以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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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所来为何

    等克拉夫特夹着几本书从屋里出来，箱子已经换到了卢修斯手里。李斯顿一手支着墙，看起来很是疲惫，但还是紧盯着这边。

    “确实如此。”克拉夫特把书放进箱子，附和了他的想法，“我看了你说的东西，教授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还有不太寻常的研究。”

    向着李斯顿，实际上也是对卢修斯做出解释。克拉夫特沉吟片刻，用比较中性的评价继续道:

    “你知道，人都有些脑子犯浑的时候，就像身患绝症的人突然看到一点生存希望那样，无论多么荒谬的东西他们都愿意去试上一试。”

    “而对很多聪明人来说，有着比生命和享乐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把这些目标看得太重了，可以用所有手段、不惜任何代价，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

    一阵长久的沉默，或许大家都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总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那个人是一切源头的事实。

    李斯顿主动转移了话题，切到事情本身上，“所以这些到底是这么，某种邪灵之类的吗？”

    “好消息是它不是邪灵。”

    在教会的概念里，所有超自然力量，除了圣典里明确神所赐予力量的故事外，其他都是邪灵魔鬼的手段，蛊惑世人去犯下罪恶之行。教授的行为倒是莫名契合了这个说法。

    “坏消息是，这可能比邪灵严重多了，而且我也搞不清其中逻辑。只知道卡尔曼教授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某个颠覆性的东西。”

    “哪怕代价是那么多人？”卢修斯打了個寒战，给箱子合上盖子，将那几本书封死在里面。

    他是三个人里与教授相处最久的，也自认对他有着深刻的了解，大到研究方向，小到喝茶喜欢加几勺蜂蜜。

    强烈的反差感引起了心目中形象的巨大割裂，离开前的教授在接触此物后，发生了蜕变般的变化，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原来的躯壳中诞生，而他在相处的几天里一无所觉。

    哪怕就在眼前，他也并不想翻开那些书去探究是什么诱惑改变了教授。至少目前而言，卢修斯还是觉得有些原则应该高于一切。

    移开视线，卢修斯把箱子交到克拉夫特手里，“明天见吧，我想我需要回去静静。”

    穿着黑袍的身影在血红的晚照中远去，步伐轻快有力，一如克拉夫特第一次在圣西蒙广场见到他的时候。

    现场只剩下了克拉夫特和李斯顿两个人，后者刚从精神冲击中回过神来，感叹道:“卢修斯可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你觉得他以后会后悔么？等到年岁渐长，却发现进无可进。”

    说的是卢修斯，但他却没有看那个离开的背影，而是盯着克拉夫特，关注着他的反应，不如说是在自我怀疑和质问克拉夫特。

    “不知道，我也还年轻着呢，有大把的日子去思考这个问题。”克拉夫特从来不擅长看人，更别说从十几岁看到老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干脆用问题回答问题，“你以前为啥来医学院？”

    “呃……不好说，可能是我父亲的影响吧？”李斯顿没想到克拉夫特会跟他聊这个。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他是那种‘外面的’医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跟水手和雇工打了一辈子交道，终于有一天发现理发店再这么下去前途有限，自己年龄又太大了，于是花了大半积蓄把我送了进来。”

    “理发店？”这还是克拉夫特第一次听李斯顿说他的过去，这路子是真的有点野。

    李斯顿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自己笑了起来，学院里他很少会跟人谈自己的家庭，有个人能说这些让他的心情多少好了些。

    “对，在《人体结构》出现前的外科都是这样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外科’，就是拿刀和烙铁给人截肢的合法杀人罢了。说不好是放任不管死得更快，还是截肢死得更快。”

    “他觉得这样没前途，让我去学院读书，至少要比他做得更好。说实话，十几年的学习和尝试，我觉得并没有超越他太多。”

    谈起这个，李斯顿并不避讳对现状的不满，大摇其头，“伤口的腐烂、化脓，或者截得太短，情况恶化导致的二度截肢死亡率都不敢去算。还有澄明才能解决的手术时间问题，极大地限制了所有人的发挥，现在又无解了。”

    他用平和的语气描述这些迈不过的坎，伤患血腥的伤口、坏死的病灶，在年幼时他就看得够多了。不出意外的话，还要再看好些年头。

    病人手里握着双翼圆环的护符，往伤口上撒圣水，有些积蓄的会请神职人员来念几句。他从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无所谓，时而会觉得诊所里像个小教堂。

    当年的话犹在耳畔，要做得更好。可越是学习，就越是深刻地认识到，再进一步是多么困难。治疗手段的限制，社会伦理的排斥，都让他感觉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么多年来，真的有质的改善吗？我觉得是没有的，哪怕爱德华复生也没办法解决。伱翻开最后一页看看，这书也是他写的。”

    “嗯？”

    “想再进一步……他们都走上了这条路啊。”李斯顿感慨万千，“说句实话，我可以理解他们。我没法骗自己，说如果有一天给我机会，绝对能像卢修斯这样拒绝。”

    克拉夫特安静地听完了他的叙述，没做出道德是非上的评判，“更进一步，然后拿来救更多的人，听着好像很合逻辑？”

    “对。”

    “为什么要救更多的人？”克拉夫特继续追问。

    李斯顿骤然卡住，这个问题问得太无理，谈道德好像不对，说是常理更加无从说起。

    “这问题的本质在于你把自己当做一个更高等的、可以通过数量来区分生命价值的存在。可是对一个高于社会、超越伦理的玩意，人的生命哪会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拍了拍箱子，被关在里面的厚重书籍发出沉闷声响，“而我对未来充满希望，相信不走这条路也迟早能做到。就算这需要很久，久到沙子能磨平我们墓碑上的名字和墓志铭。”

    克拉夫特亲眼见过医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高新技术比电子产品更快地换代普及，各个领域日新月异，清晰的道路摆在眼前。他既不迷茫，也不恐惧，心知自己的每一分工作都在催化那一天到来。

    这个世界缺乏相应的基础，太早地接触它也没有意义，只会演化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小范围奇迹。

    近于盲目的信心充沛得让李斯顿有点羡慕，不由地被他带偏话题，冲淡了对自己和未来的怀疑。

    “那么肯定？”

    “要是没实现，你可以到时候来天堂或者地狱——如果真有的话——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一顿当年不让谁拿人命换知识。”克拉夫特开玩笑般说道，“当然，到那时候我也不会认错。”

    他把箱子抗到肩上，给李斯顿补清采购的钱，道别离开。而后在街口拦下一辆正好路过的载货马车，谈妥了车主今天最后一单生意，坐着它回到榆木街的新住处。

    雇工们在他走后按吩咐把东西搬到了上层，包括那条小得只容一个人坐下的木舟，搁在阁楼的床边。

    从一楼开始，栓死大门和每扇窗户，挂上铃铛。

    大号捕兽夹被掰开，依次摆放在门口和窗前，两边手指粗的的固定链用长铁钉敲进墙体和地板，以捕熊的标准来安排。

    一般四五倍成人体重的动物踩上去保管有来无回。错合的铁齿能直接嵌入骨头，撕裂血管，但凡有神经系统的都会在痛苦和失血中毙命。以那家伙喜欢用人类组织来看，八成是有的。

    安排完了门窗，克拉夫特还是觉得不够放心，在过道和楼梯上随机布置完了剩下的夹子。

    备用手段是几支鱼矛，这种后面连着绳索的捕鱼用具形似普通短矛，区别在于没考虑过正常拔出，令人生畏的倒刺可供水手拿它叉鲨鱼玩。

    克拉夫特对木板墙试用了一支，再也没能把它拔下来。剩下的被系到了每个房间的立柱上，不然谁拉谁还不一定呢。上一个被大鱼拉下船淹死的还在酒馆里被嘲笑。

    成箱的鱼油罐被拿出，整整齐齐地在床边排开。几份燧石、火镰，火盆与火把，还有用油浸透的布料作引火物。

    等到固定住它，接下来就是鱼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此时易碎反而成了劣质陶罐的优势。丢出，碎裂，然后点燃。

    还是那句话，没见过能扛得住这个的人类组织，哪怕骨骼里都含有相当的有机成分，运气好的可以在这样剧烈的燃烧中留下舍利子——如果它也能有的话。

    最贵的是几条铁链，横拦在房门和走廊间，把它们变得不适合比人大的生物通过。同样的铃铛悬挂其上，它不再能无声地通过内部任何关口。

    事不可为时，他还能靠这些布置拖延一会，去见见那个破碎天体，把自己送回来。

    举着烛台逛了一圈，克拉夫特将自己的布置一一记下，刻进脑子，心满意足地躺进阁楼里大床的床底，抱着剑闭上眼睛。而在床上，是一个包进大量铁钉和碎木片的人形被子团。

    不能再放它四处游荡、兴风作浪了，对这种含沙射影的阴险玩意，就得重拳出击，让它见识下人类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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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它们

    在忙碌一天后，入睡不算困难。就算躺在地板上，也不能阻止大脑很快地适应安逸状态，并转入休眠。

    这个过程的最终阶段一般很难被主观意识所察觉，当你在模糊坠落感中飘忽不定的时候，实际上已经错过了最佳挣脱时间。

    那是一种失去凭依的感觉，仔细回味的话后背还贴在结实的平面上，而半规管里的运动感受器持之以恒地发来身体在移动的讯息。

    非要说的话，就是反常的错乱感，感官对自身的定位不匹配，太空步般的视觉上前进、实质上后退。

    克拉夫特睁开双眼，烛台的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暗。

    轻微而连绵不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波又一波，拍打建筑的外墙，富有节律。空气中的湿度增加，水汽随着潮水的节奏从未封死的缝隙里钻进室内，好像这栋建筑被直接拖到了海滨。

    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扁长的方块，朦胧的安心感催促他重新睡去。

    早有准备的意识迅速地对比了最后的记忆，下一刻身体悄声无息地从床下挪出，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那里是提前准备好的打火石。

    然而，和棱角分明的块状物一起被掏出的是一张薄而坚韧的卡片，上面凹凸的似乎是某种熟悉字体。

    预演过的流程没有被意外出现的杂物打乱。克拉夫特走到记忆中的火盆前，敲击燧石，迸裂的石屑与闪烁火星溅射，在跃出几寸后飞速膨胀，化为匹练般的火光。

    吸足了鱼油的布条在火盆里熊熊燃烧，火苗窜动，舔舐着投入盆中的柴薪，光芒增长，把从地板到房梁的黑暗驱除出去。

    到这时，克拉夫特终于有暇观察手里拿着的两个不该出现的物件。

    一侧是黑色镜面的扁盒，一张蓝绿色的小卡片，上面勉强能辨认出有個人像的轮廓。

    白底背景上的胸像面部融化流淌，像烤过的胶质，滴落在扣紧领口的黄色衬衫上，凝固为蜡样的小片块状物。

    乍看是图片的掉色，可是细看就会发现本来就是如此，五官被熔融的皮肤色块抹去，丧失人形，丝缕的黏连如帘垂挂。

    下方印着几个方块状正楷字体，笔画和排布却被打乱，歪歪扭扭。远看好像是那么回事，稍加注意就会察觉到似是而非的反常。

    而那个扁盒克拉夫特感觉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它，同样的似是而非，按亮后就不再有下一步反应。

    把它们放在床上枕边，拿起火把在火盆中点燃，他巡视了房间，顺手点燃烛台。除了莫名出现的违和物品，没发现与记忆的出入。

    捕兽夹的位置得到了特别关注，它们都呆在该在的地方。这让克拉夫特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在待会按记忆行动时踩进一个擅自移动的陷阱里，小腿的两根骨头变四根。

    拉开房门，低头绕过横拦锁链，走进过道。向下看去，火光照映出的不是楼梯，深黑的水面吞没通往三楼的道路，波纹鳞光浮动的水面下，熟记的区域重归未知。

    还好把位置设在了阁楼，不然他现在应该在楼下漆黑的水域里潜泳。刚醒来那会的懵懂时间会让水涌入无准备的肺泡，刺激气管引起剧烈咳嗽，再进一步灌入更多水，最后闷死在黑暗里。

    有限的潜水经验也不足以支持他在下面辨明方向，氧气没法支持大脑运转，越慌张就消耗越大，下水死路一条。楼梯这条后路被切断了，现在与室外相通的只剩下阁楼两侧的窗户。

    这个水位也解释了为什么外面会有水声，振荡的潮水应该就在窗台下方不足两米的高度，水波拍上土石混成的粗陋墙壁，粉碎浮沫气泡的咕噜作响，像球菌感染气管中的痰鸣音翻滚不休。

    大概人类永远不会适应这片水域，这里的一切都像脱色的门卡或者永远开机白屏的假电子设备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病态感。总是保持着大体相似，同时又在细微处有意无意地漏出不同。

    水深可达三层楼的街道上，满足一切海洋生物活动需求，可供鲨鱼自由游弋，更别提那些东西了。

    克拉夫特回到房间，熄灭火把，拿火盆里余灰覆在火苗上，稍稍控制燃烧。他突然发现这里算半个密闭空间，空气流通不畅，一氧化碳中毒的可能性显著存在，而他又没法开窗通风。

    环境观察结束，抱着剑缩回床底，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安静等待。

    房间重归静谧，唯余碳火燃烧发出的零星碎屑小声爆鸣，和融入背景的水声不倦地拍击。

    人在安静时总会冒出飘忽的念头，克拉夫特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跟着祖父狩猎的经历。

    伍德家族的狩猎当然与众不同，甚至很多时候完全不为了吃，而是不得不进行。背靠的群山里生活着大量还没有学会敬重这些两脚生物的兽类，当其中某只过于频繁地来访，就必须清理掉它。

    通常这些工作由城堡里训练的青壮负责，但毛手毛脚的年轻人难免办砸事情，简单大脑未必有一只活久了的熊聪明，声势用于惊走小体型野兽尚可，对老练的掠食者来说效果约等于无。

    这时候就轮到老伍德本人出马，借此机会活动筋骨，亲自带队，徒步进入一般捕猎绝不会深入的山林。

    他们在深厚的腐败落叶层上行走，湿冷的树干长满青苔，蕨类与瘴气从缝隙蔓出。

    这样的森林中顺着大致方向寻找往往需要耐心，和对峙训练一样，在沉默中消耗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等对方漏出注定会出现的破绽。

    可以是一片连同树皮被撕开的青苔，是倒伏蕨类茎叶铺出的兽径，也可以是潮声中打破单调循环的湿润附着声。

    老伍德给他们演示如何掰开锯齿密布的兽夹，放置在它最喜欢经过的路上，固定铁链钉进结实的树干，薄土覆盖，枯叶伪装，在附近潜伏下来。

    接下来，不出意外话，会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体型远超于你的生物接近过程。

    先以为那不过是听惯的背景音，波纹照常接踵而至，被拍上高处的液体落回水面，与等待中听到的没什么不同。

    随后有一拍没跟上，谐振出现了分裂，涡流旋转，暗潮涌动上浮，突破上方的水层，分开的海水在光滑表皮上划过，像避开不存在的东西。

    表现在听觉里，就是水声中的一部分无端地消失了，一个神秘空缺出现在窗台下，声音隐去。

    咕哝般的绵密节拍被升起的乐性音取代，高低声部齐奏，每个都有层叠的回声附和，和缓又急切，由数不尽的声带合唱，细长腔道提供共鸣修饰，形成了声音的浪潮。

    克拉夫特屏息凝神，爬出床底，拎起一罐鱼油。回去后他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患上演唱会PTSD了，所幸文登港只有教会唱诗班，大不了以后不去圣西蒙广场喂海鸥。

    歌声高涨，光芒亮起。

    恒定且柔和的白光，呼吸式地明灭、渐强，逐渐调整稳定，由粘稠、浓郁的颜色，向接近清淡皎白的自然光变化，明媚异常。

    几缕从木缝里漏过的白光贴在墙上，竟喧宾夺主地压过了火盆照明的暖色调，昭示它的到来。

    乐音再次提高，穿透性更上一筹，掩盖肉须上牙齿抓住石缝的尖刻声响。湿润沉重的肢体交替伸出，内置的关节弯曲扭转、肌肉收缩，主体从水中升起，水膜如瀑从上面滑落，密集的水滴声像在下一场阵雨。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在窗外停下，趋于稳定的诱人白色光线沿窗户缝隙照进房内，一看就有一种想去打开的欲望。

    隔着一层窗板，它在等待不知所谓的猎物自己开窗迎接。

    有种鮟鱇鱼的感觉，发亮这个套路简单却意外的好用，很少有人能在半夜惊醒时拒绝这样令人安心的美妙光源，但很可惜，这里就有一个。

    掂了掂手里的油壶，克拉夫特再往旁边挪开两步，躲避直射的白光。他不止一次地觉得这种光线无限地接近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完美月光，明亮皎洁，以至于不由自主地生出不受控制的好感。

    这一定不是单纯的光那么简单，掺杂了能对人类起效的特殊吸引机制，和鮟鱇鱼利用深海生物的趋光性是一个道理。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可以是个好消息，喜欢这么捕猎的生物都存在或多或少的运动上的缺陷，要么不够快、不够灵活，要么压根不会动。

    人类的运动系统终究是人类的，没考虑过常态化承受几倍体重负荷，再怎么优化也存在极限。反向思考，或许不是它本来生活在水里，而是取用了这种运动系统导致大部分时间只能在水里减少受力？

    他的猜想很可能是对的，白光的角度在微微偏斜，外面那东西甚至没法长时间稳定地扒在墙上，姿势必须做出调整。这给了他不少信心。

    然而，最先发生变化的并不是沉默对峙的这边，敏锐的听觉察觉到身后另一侧窗外潮声骤停，刚品鉴过一遍的湿润粘稠攀附声响起。

    【它的学名恐怕得有复数形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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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有进无退

    这一刻，克拉夫特脑海里闪过的是一套含家属量极高的台词。

    翻译翻译，什么叫惊喜！

    另一边窗外，同样的白光亮起，伴随水珠声中层层叠叠的副歌，沿石壁攀缘而上，有种会呼吸的月亮在彼端升起的错觉。

    心脏擂鼓般剧烈跳动，振动在整个胸腔里传导，牵扯肺脏，连呼吸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成股的血流挤进动脉，升高的血压让颅内隐隐作痛。

    面前的窗板被叩响，有节奏的敲击声回荡在房间里，它的耐心和体力都在消耗，照进房间的白色光痕来回移动幅度越来越明显，紧绷的肌肉催促着它行动。

    狩猎从来不是永远一帆风顺的，再老练的猎手也会有偶尔失算的时候。所以，他不是只带了夹子来的。

    克拉夫特没有继续犹豫下去，拔剑撬开鱼油罐的木塞，把小半直接淋在剑身上，带白絮的淡黄色油液沿着开槽流下。手腕转动，剑身微斜，让油膜镀满两面。

    剩下半壶直接泼进了火盆里，热浪扑面而来，蹿起的火舌几乎舔上面颊。

    信手挥舞长剑，剑刃在切开火苗的一瞬间引燃，目前所知最烈性难驯的物质在钢铁表面燃烧，释放出让这柄武器回忆起初生光景的热量，仿佛归还锻炉里的原始形态。

    隔着剑柄和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危险的、让蛋白质转瞬变性碳化的温度，没有碳基生物会喜欢它的，包括铸造者也会为这样损伤武器的行为皱眉。

    垂下剑尖，克拉夫特一步步向窗口走去，油液燃烧着滴下，被重力拉成明亮的椭球，落在地板上嘶嘶作响。

    敲击木板的声音愈发急促，骨节那样坚硬而覆盖皮肤的东西频繁地叩击在不同位置，在同一时间有复数个敲击点响起，好像有一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在外面急切呼唤。

    他抬起剑身作为回应。距离已经接近到不足五步之遥，不需要继续隐藏脚步，隔着一扇屏障的蠕行之物更不可能通过暴起的声音判断动作。

    短暂的蓄力后，由腿部率先发力，蹬地向前冲锋。身体前倾，最大程度地利用惯性，不留余地。

    长剑平举，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能帮助他调整角度，目标是窗户中间的缝隙。

    敲击声一滞，似乎是为骤然接近的声音迷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不知要继续作妖还是破窗而入。

    一瞬的犹豫彻底断送了它最后做出反应的机会，不算明显的滞涩摩擦声里，高热的剑刃穿过缝隙，破窗而出。

    表面湿滑的外皮触之即溃，连同疏密不均的层次一并分开，尖端刺入下面缠结坚韧肌肉当中。

    类似于扎进刚编的草球中的感觉，割裂条索状、块状的肌肉纤维合集，往更深部穿透。

    富含水分的组织在接触到剑身时剧烈收缩，热量向周围传递，在所及之处把所有东西变成黏糊或干硬的变性蛋白质丝块，又被后续的加热烤黑。一百把凝血电刀加起来拍马都赶不上它的效率。

    大量产生的水蒸气奔逸在本就存在的和被人为制造的疏松间隙，造成二次烫伤，无差别地蒸熟流淌液体的管腔、丛状神经束与脆弱的腺体。

    痉挛抽搐的肌肉失去攀附能力，分支上扣住石缝的齿凿松脱，躯体晃动着失去平衡。

    老伍德亲自挑选武器的长度优势体现出来，余力未尽的克拉夫特还能继续压上体重，携残留的动量斜向下插去，把剩下的刃部送到那一边。

    小块的扁骨与连接软骨一起被顶碎，剑势在某块大概是椎骨的不规则骨边擦过、受阻，停在一层极硬的厚骨板上，扎进两寸深。

    痛苦疯狂的嘶吼在战果进一步扩大前爆发，那是不加掩饰的尖哮，发声器官最可怖的噪音，如同直通地狱的过山车上所有乘客在人间发出最后嘶声呐喊，冒血的气管里喷出的临终诅咒。

    正如先前零碎记忆力最为令人痛苦的部分，与它伪装时的声音相反，这种嘶吼具有折磨心神的魔力，像沾满盐水的带刺荆棘抽打精神。

    它戕害成型的思维，扰乱人类的理智。克拉夫特用尽全力才执行了把剑柄向下按的动作，让锋刃翘起，划开尽可能多的组织。

    这个动作显然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一阵无力的骨质抓挠墙体声后，剑上的重量一轻，嘶吼者向下滑落，在巨大的水花声中化作隆隆闷响，沉入水中。

    克拉夫特摇晃着脑袋，极力摆脱眩晕和莫名的下坠感，刚才他感觉自己在意识模糊中脱离下坠，然而在某個临界点前力竭，没有掉进另一个更深的地方。

    情况不容他多想，对侧窗户传来木板挤压扭曲声，勉力恢复的理智催促他用力拔出长剑。

    回抽的过程并不顺利，布满颗粒感的剑身在缝隙里磕磕碰碰，刮下黑白相间的焦粉碎渣，粘连的干胶样物质牵扯拉丝，真就和用了半场手术没清理的电凝探头一样，被包裹得看不出原来形状。

    窗户在重压下彻底破裂，明亮的白光涌入房间，盖过火盆的光亮，物体的影子拉得长而纤细。

    絮絮不休的叠句再度回荡在空间中，在墙壁间来回反射，吟唱得最大声的湿滑腕足率先伸进房间。

    蔓延的焦躁在脑海里被摁住，在一次次经历它们的声音后，抗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可能是这种讨厌的噪音也得经过感觉器官发挥作用，而反复的刺激终于让感受器的适应性生效，选择性地减少对它的反应。

    逻辑思维再次占据上风。克拉夫特没有转身直视它，而是俯身捡起了又一个鱼油罐。

    布置终归还是发挥了作用，伴随着倾倒内脏器官般粘稠物落地声的，是清脆的机括弹起响动。

    克拉夫特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精神做好准备，迎接又一波嘶鸣声浪。

    这无疑是对意志力的考验，尚存一线清明的脑海第一次在维持自主意识的状态下经受了它的洗礼。

    可以的话，克拉夫特倒是宁可和之前那样暂时失去意识，那种意识丧失的生理逃避反应，是避免全数接下阀值外刺激的机制。

    骨骼肌在不自觉震颤，呼吸急促，心室盲目地高频收缩着，胃袋酸液反流，烧灼感上涌，但意识刻意地保持了清醒，竭力指挥颤抖的身体抛出油罐。

    向着记忆中窗户位置，它现在一定被固定在原地，油罐准确地砸在它身上，劣质罐体哐当碎裂，油液在滑腻皮肤上铺开。

    它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顾自地吼叫，直到克拉夫特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旋身用剑挑起火盆，飞散的炽热碳火和漫天火星向它撒去。

    明暗不定的飞火流光照映那个蠕动生物的全貌。

    令卡尔曼着迷的腕足结构外生长着明亮的光瘤和挥舞的细小分支，遍布空洞腔管者呻吟嘶吼，生长口器与利齿者咀嚼吞噬周围同类。

    往次目睹它的残缺记忆没留下太多有效信息，唯独记得成排的锯齿牙列。

    而在有所了解后看来，那分明是催生了过多尖牙的牙床，做出只适合撕碎的单一构造，安放在最容易接触猎物也是其余分支的地方，由中枢未知的神经系统控制着胡乱撕咬。

    满是沟壑的表皮被屈曲的关节顶起，运动都是长骨衔接成的骨链关节屈伸，带动本不可能用于攀爬的腕足做出支撑、牵拉动作。

    纠缠的腕足分不清数量，长出这些扭曲之物的躯体，是一个以克拉夫特的见闻都无法确切描述的亵渎之物。

    那是一个主体由赘肉、碎骨、无用增生等一切“不必要”内容混成的大集合，点缀以五官、毛发，凡是没在“完美”结构腕足里用上的东西，全被填进了这里。

    它们杂乱地相互嵌合，像个特别放大版的畸胎瘤。皮肤艰难地蒙住了部分表面，由肉芽组织来填补空缺。

    然而无序的增生弥合往往超出实际需求，瘢痕突出，新生小血管扎根其中。又因没有角质层保护反复划破再增生，赘生息肉如肉角突出成簇。

    拉长的外耳似乎是体积膨胀的结果，侧边咧开无齿无舌的口腔，空洞地张大作无声咆哮状。没有瞳孔的黄白色眼球徒劳旋转，在翼状胬肉下拥挤的眼眶里三两聚集。

    一些小型的腕足在上面抽芽生长，有的已经初具规模，更多的是在大腕足根部无力垂挂下来，像是缺乏养分。

    碳火从空中落下，点燃鱼油，爆发的火焰笼罩了它的几条大小腕足，嘶鸣的协奏推向高潮，像在用小刀刮擦精神与肉体，亦真亦幻的双重疼痛拷问意识。

    蠕动之物疯狂挣扎，拉扯那条被捕兽夹咬住的腕足，不顾错合铁齿撕裂肌肉，用极大的力量把夹子连带链条固定长钉一起从地面上拔起，深可见骨的伤口溢出浑浊的发光白液。

    耸拉着近乎断裂的残肢，它终于重获自由，凶残的细支张开口器，畸形累赘的团块状身体在燃烧腕足的推动下，嘶吼着向克拉夫特直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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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燃烧

    到真正直面一头这样的扭曲巨怪时，很难有勇士能无所畏惧，克拉夫特当然也不是这种人。

    它以介于爬行和蠕动之间的不协调状态行动，每一条腕足都爆发出相当的力量，但又互不协调，只管用力，不顾总体平衡。像是把自己往前掷出，以失衡为代价换取与身形不相符的速度。

    牙齿和角质刮擦地板，犁出令人烦躁的刺耳声响，棘轮般在鼓膜上滚动，感觉是一台大型绞肉机的绞刀旋转，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袭来。

    被嘶鸣声影响的克拉夫特勉强做出了一个躲避动作，向旁边闪开。

    这个动向显然被它所察觉，腕足拍打划开地面，试图中途变向。但这些肢体力量有余、协调不足，只给高速运动的躯干转过了一个不大的角度，与克拉夫特错身而过。

    一条半成型的腕足伸长口器附肢，凶狠地咬来，绕过横挡的剑刃，接触瞬间把袖口连着一枚袖扣扯走，不甘地咀嚼撕碎布料。金属扣在牙列间被反复碾磨变形，分不清是牙齿还是扣子碎裂的嘎嘣声。

    要是再近一点，里面的可能就是几根手指甚至半個手掌。

    手腕尺侧有隐约疼痛，好像有温热液体渗出，不过不干扰活动，只希望不是被划开了哪根浅表血管。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长剑变得沉重。是对死亡擦肩而过的畏惧，或是不可抑制的疲惫？

    嘶鸣声又一次爆发，撞上墙壁的诡异生物摇晃着硕大的肉瘤身体，摆动腕足转向。虽然外表上毫无形态学发挥余地，它似乎确实存在一个自我认知中的“正面”，需要用这个方向对准目标。

    在平时，克拉夫特可以跟这样愚笨的蛮力周旋一晚上，但现在他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在恶化。体力在剧烈生理反应中被消耗，肉体与精神受到嘶吼声的折磨，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异界灵魂在大学里的一千米体测。

    他大口喘息，将吸饱了水汽与焦糊味的空气灌入肺部，还有闻之作呕的蛋白质焦香味。体力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点，所有感觉都在远去，视野边缘发黑，耳边只有回荡的可怖声音。

    精神和意志也濒临极限，仅靠最后一点麻木理智维持着对峙，至少在对身体彻底失去控制前，他应该还不会倒下。

    那个东西扑来，在它完成加速时，克拉夫特找准机会再度避开，让这团腕足烂肉聚合物第二次和墙壁来个亲密接触，挡在中间的火盆架被直接搅碎，散成一地碎木片。

    零星的火焰还在它身上燃烧，被灼伤的腕足表皮焦黑开裂，在剧烈运动中被撞碎，露出下面的黄白色干痂，爬布树枝状的脉管网络。

    看来断肢之痛和表面的灼烧对它来说远算不上致命伤，可能连重伤都不是，继续下去被拖死的只会是自己。

    意识搜索着记忆里房间内尚未被利用的布置，大部分都不是现在的体力能发挥的。

    不过未必要自己动手。

    这种东西的行动模式确实符合了克拉夫特至少一半的猜测。腕足的设计效能相当优秀，却不足以支持巨大的体型持续高频运动，只能做出速度爆发。

    而且所有腕足的活动缺乏整体性，中枢缺乏对它们的完全控制，以至于在速度提高后变向相当不灵活。

    它身上残存的火焰给了意识一点灵感，趁着转向这会的空档，向床边移动。

    沉重、粘稠，柔软与锋锐，坚硬骨骼支起软体的身躯，矛盾体并不在乎他的打算，一如之前疾扑门面。

    一点点勇气是必需品，克制住恐惧驱使的盲目躲避。让它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能看清疮痍的腕足、口器里排列的尖牙后潜藏在阴影里密密麻麻的磨牙，牙缝间塞满发光的残片。

    无数口器搅动、开合着，期盼这个不再逃跑的猎物落入其中，切碎磨细，消化殆尽，变成它的一部分。

    按照它之前的表现，还要再等那么一下子，到庞大的身躯占据大部分视野，碾过这个位置已经定局。

    然后，向空间最宽阔的方向，用尽全力闪开，让出身后床边排开的大量鱼油罐。至此，他完全耗竭了最后一分力气，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往墙角挪去，尽力拉开距离。

    连续清脆的破碎声，浓稠液体飞溅流淌，被它身上的小火苗点燃，将熄的余火猛地膨胀，大团耀眼的红色绽开，把身体和大半腕足吞没。

    浓郁到仿佛获得实体的热量在房间里膨胀，火焰随油脂在地上流淌，炽热空前高涨。

    那个扭曲的软体在熊熊烈火中挣扎翻滚，腕足抽搐卷曲，沾上更多鱼油的同时撞翻了其它的罐子，沐浴在扩大的火池里，发出最后一波喑哑的嘶吼，热浪送出脆化干裂的余音。

    随后，极热的气体和流油钻进任何还敢于张开的腔道里，烘烤敢于挑战它短暂而辉煌权威的愚蠢脆弱组织，判决结果从五分到十分熟不等。

    燃烧，剧烈而残酷的燃烧，能量最直观的表现形式犹如巨爪合拢，从外向内蹂躏摧毁这个有机物、钙盐和水搭建的精巧、恶意的生物杰作。

    水分来不及渗出就被蒸发，表皮卷曲皱缩，发黑脱落。肌肉挛缩，关节弯曲，腕足扭成曲折挛缩的的形状，分支在短暂挣扎后化为焦黑不可分辨的物质，纠缠着继续燃烧。

    无瞳的眼球像戳破的水泡流出变性的内容物，本就不明显的拉长五官烘烤融化，滋滋作响的油水混合起泡，滚滚浓烟里，刺鼻烟熏味跟异样的脂肪煎油气味充溢空气的每一寸。

    当想到在燃烧的是人类组织时，那种令胃肠道翻腾的气息，便又增添了一重精神上的极度反感。

    徒劳挣扎宣告失败后，未想到的变化在它身上发生。克拉夫特看着它逐层剥脱，从最外层的腕足离断分开，逐节掉落。

    刚开始还以为是烤干的部分无法承受自重而崩溃，而后才注意到，内层还有红灰色的肌肉与骨骼分离，腱膜枯萎败坏，没来得及燃烧就已经废弃。

    一种支撑着这个不可能存在肉体的力量同水分一起被从无可挑剔的“外设”抽离，运动系统被放弃，多余的赘生物萎缩干瘪。

    火焰更快地吞噬着这些失活组织，蔓延的火势紧跟它的收缩，逼近核心。

    按理来说，如果是纯粹的人体结构再组合，早该失去了所有生机。但在抛却了腕足、团块状外层后，依旧有东西在内部活动。

    燃烧，脱落。

    有个核心在勉力调整这个平衡，本能地抛去不可挽救的部分，以求从火海绝境生存。

    从这个角度来看，它不像是总体的一部分，更像把自身当作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个体，其中逻辑类于大脑认为只是暂居于一个输送养分、供给庇护的居所，视身体为“他物”而非自我。

    不过这种应对措施注定不会生效了，火焰照旧燃烧，身处中心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越来越多的灰败组织崩塌化作新的燃料，展现出抛弃它们的内核。

    浑浊粘稠的流动光芒，如心脏鼓动舒缩，不比表皮的光瘤更明亮，而是突出厚重粘稠感，高密度的肮脏白色，真菌感染脓点样的色调。

    在深处，它蠕动着，火焰每一次腾起就越往内收缩一分，活动空间不断减小，黏稠恶心的感觉也愈发浓重。

    即使这种以声带吟唱的蠕行生物外表已经超出人类承受极限，这黏稠的核心在残骸中还是格格不入的、有自主意识的病灶，与其他部分缺乏关联，也不是人体结构中能找到的成分。

    无需多言，克拉夫特拄着剑站起身，没了嘶鸣干扰又休息了一会，他现在已经能站起身去拿火把。

    在火池的边缘点燃，稍加瞄准丢进挣扎不休的核心，给它加了把火。

    萎缩干硬的组织成了最后的焚化燃料，那个东西蠕动着收缩，然而已经没有避让余地，火焰合围而上，憎恶之物最后的残留归于无差别的燃烧，那恶意的白光彻底湮灭了。

    它的收缩给燃烧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干缩组织接替油脂，负责这场盛大篝火后半段，连接关节的软组织焚尽，骨架坍塌，骨骼中有机成分丧失，表面熏黑。

    早转移到窗边的克拉夫特等待自己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可能也是最后一场篝火晚会慢慢熄灭，骨殖狼藉摊开一大片，形状千奇百怪的表面碳化组织难分来源。

    走近高温尚未散去的火场边缘，对一块焦黑骨头一脚踩下，它在噼啪脆响声里碎作小片，果然跟系统解剖学老师说的那样，煅烧骨里有机成分少，又硬又脆。

    当年课上可没机会摸到一根，老师在玻璃框里展示了那根全教室几箱骨头里唯一的煅烧骨，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能浪费一根试试质感，还无需担心医学伦理学重拳，不得不说真的有点奢侈。

    这地上还有不少散落的，大小都有，上下肢、躯干骨俱备，要不是潜在的危险，真想带回去做教具。

    他胡思乱想着排解精神压力，眼前还在闪烁的扭曲、蠕动虚影稍微淡去了些许，耳边还有着忽远忽近、重叠幻听，好像这些残骸仍未死去，只是暂时失去了凡人所定义的肉体生命。

    现在是个回去的好机会，但他的工作还没完成。中间那团烧完后顺眼多了的东西里面，或许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也可能是另一个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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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中枢

    那是一堆相当凌乱的燃烧产物，已经看不出原来外形，虽然它原来也没有什么可称为“外形”的东西就是了。

    内部被烧空，外层碳壳坍塌，崩溃成只能用“堆”来形容的物质，非要不恰当地类比一下就是煮鸡蛋的时候没放水，而你发现得太晚了。

    跨过满地的燃黑色碎片，绕开还有小火苗蹿出的焦炭，鞋底被余热未消的地面烤得发烫。

    这边的空气还有点颗粒感，燃烧制造的粉尘漂浮不定，克拉夫特扯过一边衣领遮住口鼻，来到还冒着黑烟的大团焦炭前，用剑拨开一小块焦壳。

    这大概是原来某层厚度比较大的组织，灼烧时核心还没来得及收缩，保留了可观的水分与一点原有的结构，燃烧并不充分，甚至起到过隔绝效果，不过就结果而言毫无意义。

    那些看到过的外嵌骨片失去支撑后都落进了残骸堆里，跟其他乱糟糟的玩意堆到一块，给分辨工作带来了严重困难，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克拉夫特点燃另一架烛台，捧到旁边，用两块刚才被它砸出的小木片扒拉它介于遗体和骨灰之间的残留，很怀疑这里面能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啧。”

    发出嫌弃的声音，这东西怎么看都不该归他管。

    是的，他确实参与过解剖，也学过烧伤，但烧到这个程度的，还没谁来教过他要怎么处理。

    如果当初隔壁警察大学的同学过来帮一把，说不定还有希望。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份再捣碎点就能装盒的完美火化。嗯，需要个大盒子。

    形势所迫，克拉夫特决定暂时客串一把考古学家，慢慢从灰里把东西清理出来，重新排布。

    找了块比较薄的木片兼职毛刷，清灰开始了。

    最先被搬走的是软组织结块后凝成的薄壳，这个不难区分，毕竟它折断截面上没有像骨组织一样的疏松内部结构，很容易就能分拣出来，单列一堆。

    克拉夫特并没有像拼拼图一样凑齐的欲望，只是搭在一边。它的轮廓外形已经品鉴得够多了，自己也不是生物学家，没必要再来一次。

    这些破碎壳体构成了顶层的主要部分，彻底清完后，就真正进入了噩梦般的内部结构。

    埋在疏松灰烬里的，是躯干骨加各类骨片的究极大杂烩。

    那些不规则骨片在它还活着时就有不少镶嵌在外表面上，和扭曲的五官一样是废弃、肆意生长的部分，来源已不可考证，只能从少数几块有标志性结构的研究出处。

    超人的记忆力帮了大忙，从按顺序往外摆开的排列中，挑出了两块看似毫无关联的骨骼。

    在调整角度后，它们一面横生的骨梁可以勉强对合在一起，组成接近弓形的骨性结构。

    把两块骨骼放到烛光下又看了一遍，排除光照不佳产生的误判，可信的吻合度帮他确认了刚才的灵感。

    “颧弓？这算是哪门子的颧弓？”

    这是個比较有特点的标志。顺着耳孔往前摸，就能轻松找到的一根显著突出骨梁，横跨半个侧脸。它实际上由两块面骨的一部分联合构成，颞骨颧突和颧骨颞突。

    也就说明了手里是被分离的两块颅骨，放在距离甚远的两个位置，形状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只留下这道标志还没被去除。

    按照这个思路，克拉夫特继续往下寻找，放弃整体形态，转而专注在骨片中找特殊标志，很快就琢磨出了不少耐人寻味的东西。越接近内部，发现的骨片形态越是明显。

    随着逐步深入，找到的不止接近原本形态的颅骨，还有成批的脊椎骨被节节翻出。

    第一次是一两节，没有引起注意，而后在对侧又找到了几块，这就不再是偶发事件了。克拉夫特没有去挪动它们，继续往周围清理，更小心地剥开碎渣和灰烬，防止碰歪它们。

    清理范围由内向外扩大，某种规律性的排布显现出来，这些脊椎骨也不是被随意地塞进去的，它们的数量很多，散布在每个方向上，大致呈辐射状。

    总体而言，找到几块脊椎的地方都靠内侧，胸椎在中环分布最多，向外就是拥有宽短板状棘突的腰椎。

    光从数量而言，就不可能来自于同一条脊椎，而且过于规律的分布让克拉夫特相信它们曾是完整的，在萎缩、燃烧前可以有好几条符合现实解剖学的脊椎存在于此。

    一环环锥孔保护的椎管内，是否也曾有脊髓通过？

    根据脊椎排列的规律，可能存在的脊髓从中心位置向外延展，伸出的神经用于控制外围主要由长骨组织成的腕足运动结构。

    密集分布的骨殖，如果是没有见过原貌的人，一定会做出这是几具人类骨骼混合的判断，而后震怖于这种融作一团的形态。

    它对人类结构的利用远超克拉夫特想象，远不限于外周的部分，更是可能涉及了中枢神经系统。细想下也很合理，拿同一套的神经组织控制同源的运动系统，原汤化原食了属于是。

    既然可以排布脊髓向外控制由四肢长骨支持的腕足，那向内推测结构，岂不是也说得通？

    越往内越是规整的颅骨片，源头指向中心的脊椎，无不使他靠近一个难以相信的推论。

    【颅骨，中枢】

    光凭脊髓这种放低级反射中枢的地方是没法指挥那么多腕足的，能有反射都够呛，当然要配一个统御作用对应结构，支配整个身体。

    这好像是个……头颅？

    一旦产生了想法，所有东西都显得顺理成章起来。

    它不是由胚胎发育而来的生物，按部就班产生各个部分并各自发育的流程讲不通。

    好像过于增生的组织从中心涌出，疯狂无序地向外生长，将半成型的颅骨撕裂，直接开始扩张，各个方向自行构建脊椎，为运动系统的出现做准备，最后肢体扭曲为腕足，由每条脊髓单为连通向中心。

    在向下对核心的追寻中，这个猜测得到了更多脊椎的应证，它们型号各异，克拉夫特甚至发现了一条存有未融合骶椎的脊椎，这一般只能在青少年身上找到，而其它的脊椎末端大都已经合成了整块骶骨。

    说明它们的发育顺序也不尽相同，大小腕足分先后发出。在成型后，依旧有全新的方向试图生长出新腕足来。

    无限的生长毁灭了这个本应形成颅面部的中心区域。抽出的过多腕足挤开正常血肉骨片，每多一条都让它向外膨胀一分，最终连皮肤都无法遮罩整体，化作团块肉瘤。

    挑出的颅面部骨骼在克拉夫特周围铺开了几大圈，它们被反复地制造以阻止这个趋势，而不断顶出的新生腕足无可阻挡，把头颅在无尽破坏重塑中塑造为如今形态。

    “真是可怕。”这景象和克拉夫特所知的癌细胞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顾一切地向外生长，顶开、压迫正常组织，直至其变形、萎缩，完全看不出原来形态。

    腕足的不同在于它在不可理喻的无限增生中，竟然还能保持自身的规律生长，这两者是矛盾的。

    【源头】

    克拉夫特丢开小木片，拿过剑斜插而下，把一堆灰烬和骨头一起铲开。

    他已经受够了这些东西的折磨，直觉告诉他那个中心一定有着特殊意义，可以解释它，是释放出蠕动之物的根源。

    再铲开一块，似乎更接近了，这里的脊椎已经汇聚到了挤作一团的程度，绕着中心点至少有十几条在向内钻去。

    椎骨自身的体积限制了它们的密集度，照这个数量，颈椎部分不可能长全，必须得放弃前几块的空间来留出位置，给那个体积小不到哪去的中枢。

    “锵。”剑磕在扁骨板上，那是一块外观已经基本与正常无异的顶骨，脊椎绕过它继续向下汇聚，密度越来越高，棘突交错，空间越来越狭小，未烧尽的韧带织成网络。

    莫名的眩晕反胃感涌上，是某种振荡感，在水里被浪涛带着上下浮沉，头重脚轻。

    类似下坠或者升腾的前兆，打乱他的动作。眼前的残骸好像并未死去，死去的脊椎互相纠缠扭动，装作生前的模样，一时间有重新面对充满视野腕足的错觉，定神再看又毫无变化。

    剑刃从缝隙插入，撬开挡路的家伙，暴露出内容物。

    所有脊椎的延伸止于这个位置，再往前没有任何一节椎骨，颈椎的前几块并不存在。

    它们在终止的节段上出奇的一致，那节尤为薄弱的颈椎，在截面上露出阴森滑稽的笑容，累叠在一起。

    这个恶趣味的形象被画在《人体结构》的末页，真假难分的爱德华在其中签上署名。同样的符号也出现在那本离经叛道的旧书里，教授狂热地沉浸其中。

    【第五颈椎骨】

    大量的椎骨笑容拱卫中，统御这个恶意躯体的中枢系统化为黑白相间的难言物质，从孔隙间流散蒸干，仅余干缩残片。

    一个绝非生物组织应有形态的造物，安静地躺在底部，振荡沉浮的错觉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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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似曾相识

    众所周知，除了矿物，自然界是极少有真正直线的，生物体身上顶多是“相对直”，少有几何意义上的直。

    尤其是不可能有这种长了几条棱的构造。

    它富有清晰的存在感，斜躺在燃烧残片中，完整、规则，仿佛刚才的大火从未发生过，一切与它无关。

    站立不稳的感觉在加重，感觉上自己被抛起又落下，而视觉显示双脚正牢牢粘在地面，振荡的只有感官反馈，互相矛盾冲突。

    眩晕、恶心，类似于耳石症，像有什么在剧烈摇晃他的半规管，里面的内淋巴液来回翻腾，高频剧烈刺激制造运动假象。

    很明显，这代表着非常人所能接受的信号，反映为位置、运动觉振荡，克拉夫特无法解读它。

    他甚至不敢随意运动身体，错误感觉会引导完全错误的反应，让人直愣愣地倒下去。

    失去外壳包裹隔绝，这东西似乎在稳定性上被打乱，归于更原始狂野的初始状态，无限制地发挥彰显其原本的性质，不加以隐藏。

    几轮振荡后，它造成的影响被适应，克拉夫特摸清了这种感觉的实质，那是短距离的坠落和反向运动，发生在非三维空间的概念上，由精神感官那边传导而来，反映在位置、运动传感器。

    此时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人类的基础配置不是很够用，他需要全新感官的帮助来理解它。

    “真是糟糕，我还以为能轻松点了。”克拉夫特骂骂咧咧地主动接上精神感官，在心里默默倒数。

    【30】

    视野骤然开阔，三百六十度的无死角信息圈以自己为中心扩散，精神弥漫着穿过焦黑骨骼，看透地板，感受到楼下水体里漂浮的木箱。

    位置觉感受器压力一轻，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传来的新奇反馈，身体重获正确感觉。平衡反射启动，身体微调姿势，止住倾倒趋势。

    【25】

    精神感官中，他确实在运动，周围在发生剧烈而不为视觉察觉的变化。

    与现世那次展开精神视野的经历比较，明确的区别体现出来，这里的一切都不那么……具有实感，丧失了某些要素，使它们像褪色一样变得单调乏味。

    虽然形态体积相仿，内部结构完全一致，但就是能察觉出不同，一种对比后才能发现的“真实缺失”，精神意义上的“色彩”。

    无形氛围飘荡在空间内的每一寸地方，像烟雾，又像是水压，对精神产生微弱而不可忽视的作用力。

    这么说不够准确，克拉夫特更愿意把它形容为“非物质层面”的作用，以精神压力形式体现。

    【23】

    水压一样的无形氛围迅速减轻，就像从水里上浮，对应位置错觉中与坠落相反的运动。

    失去的要素回归，事物在精神视野里“明艳”起来，重新获得了色彩，如同黑白的底稿框架被上色，填充内容，变成彩色画面。

    尽管站在原地，一个熟悉的层面在向自己接近，更深的层面在远去。

    【20】

    然而这个转化并没有被彻底完成，速度渐慢并在将要完成前终止，跟所有人最痛恨的百分之九十九进度条一样，力竭于此。

    精神感官中的色彩丧失，无形氛围的压力回归，他在向深层坠落，失去凭依的感觉袭来。

    万事万物除了形态以外的一切在流逝、被剥夺，里面熟悉而难以描述的部分褪色，昭示出精神世界里灰色而不祥的暗示。

    而人类的正常感官无法观察到它们诞生世界远去的真相，只能由深层赋予的精神感官见证落入非常态深渊的过程。

    【15】

    坠落在达到最大速度时，顺着惯性向更深层次靠拢。

    未知的、更加黯淡的下一层，无形氛围愈发浓郁。然而坠落也在即将进入时停止，向相反趋势变化，重复向现世的回归。

    【12】

    精神的视角揭示了振荡的本质，它是在“深度”上的往返变化，区别于空间的另一种独立概念，造成站在原地却感觉高速运动的错觉。

    克拉夫特将意识集中于那個物体上，在精神视野下观察它。

    【10】

    无往而不利的精神感官第一次遇上了阻碍。

    精神上它被判定为一个振荡的实体，与其他轻易被解析内部结构的物质截然不同。

    它是无法被穿透、甚至难以接近的东西，源源不断的波动振荡从它身上传出，往复不休。

    而相应的，既然精神感官认为它是实体，那精神自然也能作用于它。

    只是要再近一点……

    【5】

    克拉夫特向前，在大幅变化的层面中，空间上的一步微不足道，却真切地拉进了距离，不容置疑的距离。

    剑换至左手，右手向它伸去，接近视觉反馈中静止的几何体。

    越过堆砌灰骸，伸进脊椎骨拱卫的核心，指尖抚上失温的直棱，手掌贴合有凹凸刻痕的平面，寒冷得不像来自这片大地的产物。

    第五颈椎阴冷笑脸的注视下，五指合拢，握住了它。

    精神感官在此时受到了明显的阻力，以至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也不再是虚无存在，而是一种切实可以摸到物品的延伸肢体，只不过能施加作用的对象比较特别。

    几何体振荡着，无数杂波此起彼伏。

    鬼使神差的，如婴儿第一次用手翻身，克拉夫特找到了振荡往现世方向的一面，用精神“推”了一把。

    【0】

    倒数结束，他迅速断开精神感官，同时手上发力，向后拔出。

    意料之中的幽闭狭窄感，因为严格的时间控制，比之前那次好多了，至少还可以忍受。

    也可能是在适应这种感觉？来回切换的落差变得没那么不能接受。

    拔起的阻力远比想象中小，过度发力使身体失去平衡。克拉夫特倒退几步，跌坐在一个松软的地方，急促喘息，窒息错觉紧逼而来。

    精神感官被关闭，眩晕恶心的失衡却没有再度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深刻在脑海里对层次变化的认知，被意识准确记录留存。

    “咳，还成。”克拉夫特清了清嗓子，刚才拔起的时候扬灰挺大，可别落到嘴里了，想想都恶心。

    幽闭反应时间不管多短，主观上感觉其实都挺长的，按心率粗算不过五百多次长短，在主观上像是在棺材里被关了小半个小时，体验属实糟糕。

    意料之外的触感，提醒他情况好像不太对。

    按照位置，他应该跌到了一地的木床燃烧碎碳上，但实际上他正坐在完好无损的木床上，屁股后面是自己卷的人形被子团，差点被里面的钉子木屑开开眼。

    火盆同架子安然无恙地摆在原地，没有什么燃烧残骸，窗户照常关死，烛台上的蜡烛还剩一小节。

    【现世】

    他回来了，没有通过直视那个天体，通过全新的路径回到了现世的房间，和上次一样，如梦初醒。

    撕碎的袖口，凝固的血痕，还有那个握在手里的冰冷几何体，那个继承了蠕动生物连通层面能力的东西，或者关系刚好相反。

    从外观上来看，它应该是一个经过加工的造物，上半部分被磨平，成了对称的六棱柱。

    在处理过程中，出于未知的原因，迎合原材料本身的形状打磨，以至于和未经处理的锥形下半部分接合很好，能看出原来大概是个剑柄大小的椭长锥体。

    材料手感与石料相似，颜色近于灰白，可是更黯淡、收敛，寡淡到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颜色”，不是任何克拉夫特所知的雕刻材料。

    密度不小，下半部分呈不规则弧线起伏，跟岩浆凝固后的样子接近，可能是某种经历过熔化高温的岩石。

    自上而下，由细到粗的线段被刻在磨平的侧面上，分布密集又相互界限分明，握住时的凹凸感就来自于这些线条。

    粗头指向下方椎尖，细长笔直的尾部由上方延伸而来，一气呵成，长度有强迫症般的精准对称，具有超越图形本身强烈的、彗星坠落式的动态感。

    克拉夫特不由地沉浸其中，在没有注释的简陋画面中，领悟到了创作者的意图——从天而降。

    【陨石】

    无根据、无来由的信息，在脑海里回响。

    极高温度融化再凝固的外表，不是地质运动带来的火成岩，而是从黑暗空间中陨落的外来物，与大气摩擦而成。

    “是不是在哪看过？”

    尽管刻画内容完全不同，材料各异，大小天差地别，此类风格的东西，确实不是第一次见。

    花纹由上而下，极端强迫症的对称，超凡的感染力，以及六棱柱几何构型。

    面前的物体与记忆深处的回忆重合，那个雪夜在快被抛至脑后的时候，无预兆地再次来到他的面前，黑暗深邃的秘密在窃窃私语，告知一个令人胆寒的可怕真相。

    【并非唯一】

    按照规律，“高处”在它上面对应的位置是六棱柱顶面。

    在那里，一个完美无缺的规整正圆形深刻在正中，干净光洁的圆面光可鉴人。唯有一道穿过中心的横纹，将它剖作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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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来自天外

    一个没见过的符号，和自己所知的有些相似，又有所区别。

    这个被一分为二的圆环上没有任何皲裂纹，保持了相当的完整性，除了中间的横贯纹外找不出共同点。

    但在观察它时，一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出现了，横纹后投来相对的视线。

    如直视那个破碎天体一样，只是微弱得多，到了不仔细感受便无法察觉的地步。要不是这种被注视感确实很有特点，以为是过于敏感造成的错觉也不是不可能。

    棱柱上刻画的符号逐渐与印象中那個破碎的天体重合，纵横交错的裂纹隐去，它本来是这般模样。

    是的，既然有裂痕，那碎裂之物去向何处？

    那些线段鲜活起来，久远的年代前，无法想象的伟力将黑色天穹上唯一可观测天体击碎，无数碎片洒落，被引力捕获，化作漫天陨星。

    那些碎片在大气中燃烧，落在远离现世又类于现世的层面。

    来自那个天体的碎片自然也继承了它黯淡、乏味的质感，还有残缺不全的层面间沉浮的力量。

    某个没留存下史料的文明，在这陨石上以他们——也可能是它们——的独特审美雕刻记录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接触。

    然后，这些拥有模糊意识的东西，在未知原因下被异化，无限增殖，素材来自于最容易接触深层的智慧生物。

    从此徘徊在接近现世的层面，用弱化版权能，按照生物本能猎取一切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接触深层的人类。

    这片深层的大地上，大概到处遍布它们的足迹，从遥远的敦灵，到边淮之地，甚至更远的地方。只要与深层扯上关系，就有概率会遇到它们，被进一步曳入深度更深的地方。

    更不用说盐潮区那种人数的接触，遇到它们已经不是概率事件，而是一种必然事件。

    教授想靠这种方式来引出它们，获得梦寐以求的、超越目前人类认知极限的突破。

    事情的全貌已经揭开，动机、操作方式，还有现阶段事情的进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冷酷非人的计划与来自深层的恶意纠缠。

    至于彻底被扯入深层、在睡梦中无可抵抗地遭遇它们的后果，克拉夫特没法继续想下去，谁能打包票说那些组织就一定全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呢？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些小疑问，现在至少有两只被引出来了，然后呢？然后卡尔曼教授打算怎么在回来后抓住它们？

    就算谦虚点来说，让克拉夫特绑上一只手，十个卡尔曼加上卢修斯一起上都未必够打的，武器使用也要求长时间的锻炼和积累。

    武力这东西不是轻易能弥补的，更何况是在诡异的深层，进了蠕行生物的三板斧套路，要不是克拉夫特本身特殊性，让年轻版老伍德亲至都大概率饮恨当场。

    不是看不起教授，但就凭他那水平，想走克拉夫特的路子还是算了吧。腕足吃完他也就两分钟以内的事，比他吃烤鱼还快，毕竟腕足不像需要挑刺的样子。

    所以教授的接触方式有所区别，或者有其他更安全的手段，是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进行了接触。

    不意外，深层这地方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现世“下面”，自己能巧合下接触，肯定也有更早的人接触它，侥幸没死的话进行探索也是情理之中。

    随黑液一并来到文登港的还有其它东西，为教授的计划最后推上了一把。说不准就是看准卡尔曼的性格，无法拒绝，一切水到渠成。

    那么谁可能是最了解这个来文登港那么多年孑然一身的老教授的呢？比他的学生卢修斯了解还深。

    “莫里森。”克拉夫特念出了这个名字，只在教授书信上提到的导师，未曾谋面的敦灵大学医学院领袖，“黑液、敦灵，所谓新发现？这滩浑水深得很啊。”

    这可真是让人脑壳疼，应付蠕行者尚且和狩猎类似，各亮出利剑爪牙一较高下。而对付层层叠叠的人类恶意从来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思考正常人的思路已经很不容易，还要代入反社会精神病也太难为他了。

    现在克拉夫特还有别的事要干。他得尽快熟悉这个往返媒介，不出意外的话，还有至少一个活着的家伙等他去处理。

    ……

    ……

    清晨，卢修斯推开了克拉夫特新居的门，冷清的屋子里毫无生活气息，看来昨晚回来后克拉夫特还没来得及给这里添置些正常家居该有的物件。

    “克拉夫特？”

    他喊着克拉夫特的名字往屋内走去，墙壁和地板上有几个新打的钉孔，好像是为了安装什么，但又很快被拆除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陈设与昨天刚搬来时没啥两样，只是装鱼油罐的箱子被搬走了。

    这里好像充斥着一种诡谲的氛围，房子的新主人并非出于生活目的改造它，而是为了掩藏不希望别人知晓的秘密。联系克拉夫特昨天买的东西，卢修斯放缓脚步。

    “你在吗？”

    仍然没有回应。随着深入，卢修斯又看到了几个钉孔，打在楼梯口，应该本来是为了安装所用，一夜间又被拆除了。

    他小心地踏上楼梯，在这里他看到了第一件和昨天不一样的东西，一条横拦在半人高的铁链，上面挂着小铃铛。

    俯身穿过，背部还是蹭到了上面的铃铛，在身后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颇为悦耳，可是在安静无声的房子里就显得有些吵闹了。

    卢修斯相信如果克拉夫特在的话，肯定已经得知了他的到来，但他还是没听到除他外第二个人的活动声音。

    拾级而上，每层敞开的房门口都挂着同样的铁链，钉孔也越来越多。离奇的布置让他想到导师的变化，同是在做些无法理解的行为。

    一步一停地，卢修斯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阁楼，绕过铁链进入。这里是唯一有床的地方。

    床上的毯子被扯掉，几枚没收拾干净的铁钉落在床单上。烛台上是新换的蜡烛，维持这间在白天还关死窗户的房间内照明。

    这里没有人，可是看蜡烛长度，主人明明才离开不久。

    “你在吗，克拉夫特？”

    卢修斯不抱希望地象征性询问了一句，准备离开去附近买面包的地方找找，说不定克拉夫特正在准备今天的早餐，刚好跟他错开。

    “是的，抱歉起晚了。”

    突兀的回答毫无征兆地在背后响起，吓得卢修斯往前一个趔趄，捂着心脏狂跳的胸口转身。

    站在后面的人正是克拉夫特。没有任何脚步声，就像本来就在那里，理所当然地跟卢修斯打了个招呼。

    他身上换了件跟昨天不一样的灰黄色新上衣，左手袖子捋起，缠着几圈自己包扎的整齐棉布带，上面还有渗出的小血点。

    平日里都插在剑鞘的长剑被握在手上，剑面不复光洁新亮，吸附着没能除去的白色污痕。

    注意到卢修斯盯着他的长剑，克拉夫特如无其事地把它收回剑鞘，“没什么，早起练剑不是么？最近总觉得自己还是疏于锻炼了，时而力不从心。”

    “啊，真羡慕你这样有家族传承的，我有时也想学来着。”卢修斯明智地没去问“时而力不从心”是什么时候，晃过这个话题，问起正事，“今天我们要去干什么？”

    一晚上过去，他似乎已经从昨天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又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用异界灵魂的话说就是“看着不那么像个学生了”。淡淡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昨晚其实睡得并不好。

    克拉夫特走到窗前，去下木栓，把窗户向外推开，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微腥晨风一同吹入。

    阁楼的高度比对面房子高出一截，掠过榆木街，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低矮窝棚分布在黑色滩涂上，盐潮区新的一天到来了。

    “我们再去那块地方看看，逐天记录，看情况有没有改变。”

    “全部？”

    “大概是从这边，到那边那栋稍高的棚屋间都是。”克拉夫特让开位置，给卢修斯指出他脑海里划出的范围，得益于不错的高度，在这里可以看到。

    对范围没啥概念的卢修斯当然一点都没领会到他的意图，只注意到克拉夫特让开后露出的窗边几排钉孔，陷入沉思。

    “今天我们还得去找找那些打井的人，希望他们出价不要太高。”对卢修斯是否能明白意思，克拉夫特也不是很在意，他有时会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有超常记忆力。

    右前臂靠向窗台，袖子里发出硬物磕碰声，他不适应地想换左手靠着，但想到伤口只能作罢，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目前是这样的，我觉得没有意外的话大部分人病情会好起来。尽快解决掉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他眉宇间有些焦躁，卢修斯感觉有什么威胁在让他坐立不安。

    尽管这时候问出来有些抬杠嫌疑，但卢修斯还是问了一句，“如果还有人没好呢？”

    “那就说明他们住的那块地方有其它问题，我会去解决它。”克拉夫特推开椅子，“动身前去吃点什么吧，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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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回访

    加里记得这个人。虽然戴上了面具，那个年轻沉稳的声线还是令人印象深刻，带有一种对抗恐惧的力量，听过的人不由地相信他所说的话。

    在他去学院求助无果几天后，这个叫克拉夫特的年轻医生意外地亲自出现在了盐潮区，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来的地方，然后挨家挨户拜访，并声称要帮他们重修两口井，来解决有毒水源造成的嗜睡。

    “你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是加里对吗？”

    鸟头人手上拿着块长方木板，上缘有個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夹取结构，好帮他把纸固定在上面。

    用的是疑问句，但笔已经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什么，刚才的问句只是例行公事，心里早有判断。

    “啊，是的，就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加里把门在身后合上，挡住杂乱的内设。

    盐潮区没有请访客进屋坐坐的习惯。并非礼貌或什么其他文化原因，仅仅只因为棚屋太小，塞不下更多的人，也没多余的地方坐。

    “如果有空的话，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问几个问题，可能对我们处理这种怪病有帮助。”克拉夫特在卢修斯端着的墨水瓶里给笔尖蘸墨，“不会涉及一些不太适合回答的东西。”

    一如既往的诚恳陈述，加里找不到理由拒绝这么一个无偿来盐潮区解决问题的医生提出的要求，更何况他也不需要付出什么。

    当然，世界上少有无缘无故的好人，这样好得像教会圣人的一样的人，往往都有所图谋。不过加里也不觉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连续一个月工作时间越来越少，这块地方的人身上绝对榨不出半个多余的铜板了。

    “只要是我知道的。”加里点头道。

    得到允许的克拉夫特照着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开始自己的调查:“不喝那口井里的水后醒来时间有变化吗？”

    第一个问题就给加里难住了，他犹豫了好一会，给出不那么确切的回答:“似乎早了一点点，但我不确定。也可能没有变化，还是在中午。”

    笔尖在纸上画下一个小十字，后面跟上一小横，中间用斜杠分开——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待进一步确认。毕竟这里没有准确计时工具，病人都按主观感觉来回答，不好肯定。

    整张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标号后第一项大都是模棱两可的记录，仅有少量表示自己能确定的。

    “抱歉，我实在是……确定不了。”加里拧着手，第一个问题就没法给出确切答案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只要说出你的真实感觉就好，回答没有好坏之分，不能确定也是回答。”克拉夫特表示没有关系，笔尖移到下一块，“最近晚上有做梦吗？”

    “任何形式的梦，比如梦到自己在一个和自己家很像的地方，或者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内容的梦也算。”

    这个问题像是某些神父或者玄学骗子要钱的前置，加里茫然地摇头，他并不记得做过什么梦，只记得空无一物的睡眠，闭上眼，然后在天色大亮时醒来。

    “没有，一次都没有过。”说起这事加里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寒意，就像在夜深人静时魔鬼来取走了他的灵魂，又在次日放回。

    说这话时他感觉那双红色镜片后的眼睛投来特别的关注，凝成实质般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氛围之类的东西降临于此。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哪种紧张感消失了，鸟头人在纸上画下一小横负号，语气出现了可能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放松。

    “那可真是太好了。”

    鸟喙抬起，加里觉得他在微笑，但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太好”的，就因为没有做梦？

    “无需介怀，有时梦是某些东西的预兆，什么都没发生总比发生些无法解释的梦境好吧？”

    “您说得对。”这种弯弯绕绕的话加里不理解，只是本能地附和。

    “最近身体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疼痛，头晕，咳嗽，或是腹泻之类的。”

    “这倒是有，最近脚痛的毛病又犯了，而且更疼了。”说起这个，加里还有些后怕。

    那种痛发作起来就像要把骨头剜下来，痛到难以活动，可是他现在每天要少去一半干活时间，没法因为这个闲着不出门。

    本来他就想问，就怕是与昏睡病无关，惹得克拉夫特不快。但既然后者主动提出，那再好不过了。

    “脚露出来让我看看。”这句话纯属多余，克拉夫特低头才看到加里压根没穿鞋，滩涂地的含盐黑泥在老茧厚实的脚上干结成块，基本分辨不出皮肤原来的颜色。

    拇指和脚掌的连接关节看着有点肿大，碍于皮肤颜色，他也看不出有没有红肿存在，蹲下伸手按去。

    加里看他带着双不知道什么皮的精致手套，下意识缩了缩脚。

    “别动，我按一下，告诉我痛不痛？”

    这地方叫第一跖趾关节，刚一按下，加里就露出了明显的痛苦表情。克拉夫特松开此处，一路向上按去，直到脚踝都有痛感。

    “关节沙。”他说道，这是痛风在这个世界文登港这边的别名，因最后尿酸在关节里凝成痛风石，发炎破溃后挤出的东西形似沙粒和小石而得名，“最近吃了些什么？”

    港口城市里不少见，饮食中大量的海产品，加上喜饮啤酒造成的嘌呤增多，代谢产物尿酸不高都没道理。

    这次加里的回忆时间很短，稍加回想就做出了回答:“面包，一些便宜的鱼，还有我妻子在海边捡的贝壳之类的。”

    “少吃海里产的东西，多喝清水，别喝啤酒。主食最好要改过来。”没有对症药物，只能从饮食调节方面下手，多少能有所控制。

    得到了回答的加里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木然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暂时没有。”当然有，只是现在没有，我也没有。

    按习惯，有点洁癖的克拉夫特迫不及待地想摘下手套丢进大黄垃圾桶。正想动手，却发觉这里不是医院，手上的也不是一次性橡胶手套。

    他右手伸在空中，左手夹着记录板和笔，向卢修斯求助道:“给我一小片亚麻布，谢谢。”

    擦完手套，把亚麻布丢进旁边垃圾堆里，克拉夫特转回加里面前，正要交代他饮食控制，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事完全没道理。

    在文登港，部分廉价鱼类和随处可见的贝类属于码头重体力劳动者最划算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如果要去找个替代，或者干脆只靠大量淀粉类食物，哪怕是黑面包，好像也不太现实。

    “多喝水，我下次还会来，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在最后一块空白上写下“关节沙”的缩写，克拉夫特告别加里，带着卢修斯向隔壁棚屋走去。

    真是糟糕，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他这么想着，敲开又一扇门。

    这项艰难的工作直到傍晚才得以停歇，紧密排列的小段信息集满了一小叠纸。

    两人回到克拉夫特的新居暂时歇下，换掉黑袍和鸟嘴面具，去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缓解一天的疲惫

    照例每人一份烤鱼，蔬菜浓汤，还有相当不错的白面包，克拉夫特自己默认的合理晚餐，营养丰富、分量适宜。他喝了口汤，开口道:“我们过两天再去查一次。”

    “那么短，估计和今天一样不会太明显吧？”刚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的卢修斯差点没吐出来，他又不是克拉夫特这种久经锻炼的人，哪怕步行居多，大半天下来也是很累的。

    克拉夫特推开汤碗，回忆今天整理的几张纸，感觉胃口全无，回去得把它们变成颜色区分的平面图，还有更多他对自己的要求。

    “这是一次很重要的经验，卢修斯。我指的不是徒步在盐潮区跋涉一整天，而是说整理一种新物质大规模致病的案例。”

    那些名字后的数字是给记忆中每个棚屋的编号，他试着把收集的信息对应到脑海中的地图上。分布不是很均匀，不过暂时看不出什么来。

    “我们要频繁地采集信息，用这些东西描述连续的发展过程，记录结局，寻找一些普遍规律，并总结出应对措施，为以后面对这种状况做准备。”

    “以后？”卢修斯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觉得以后还会有很多这类的事情，多到需要专门整理一个门类？”

    “不如说你怎么会觉得这事快结束了？”老板端着卢修斯那份烤鱼过来，克拉夫特停止了话题，“反正就先这么做吧，有永远比没有好，需要我给伱发一份工资么？”

    “算了吧，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卢修斯捧起烤鱼狠咬一口，由于有人请客，这是吃的第三份了，配蔬菜汤解腻，他可能能把劳动付出都吃回来。

    他大口咀嚼，吃了一半才注意到克拉夫特面前的食物没怎么动，“你不饿吗？”

    “哎，只是想起一些事情。”靠在椅背上，克拉夫特叹了口气，“我觉得有的东西不是我能治好的，或者说医术再怎么精湛也没用。”

    “你说哪个？”

    “不是哪个，有大有小，本质上都差不多。我完全能理解其中阻碍非我一人能去除，但还是经常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今天说话特别有学院里搞哲学那帮人的味道。”卢修斯放下啃光的鱼骨，“不吃的话有考虑过给我吗？”

    “算了，吃饭吧。”克拉夫特也尝了口烤鱼，味道正好。一天的工作由聚餐开始，又由聚餐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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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斑块

    “这是什么东西？”

    来到克拉夫特的阁楼时，卢修斯发现了墙上钉上了一张又一张斑驳色块图，从墙角排到门口。

    黑白相间的图边上分布着贴合的小方块，狭小曲折的间隙从中穿过，但大部分还是几乎粘到了一块。不过仔细区分还是可以从方块里填涂的斜线密度找到区别。

    克拉夫特闻言向他展示手里大叠纸张，那是他们这大半个月来的成果，“我把这些填到了地图上，用图像来表示的话大概会更直观一些。”

    “白色的表示好转？”卢修斯审视了一会地图，提出疑问。

    “不是，恰好相反，黑色的才是好转部分。”

    克拉夫特把记录纸递给卢修斯，把上面的小十字和横线指给他看，“横竖交叉的我叫它积极效果，单横线是消极，或者叫无效。不过怎么命名都无所谓，你只要记得前者在地图上要涂黑表示好转程度就是了。”

    “每多一个，我就在对应的小框里多画斜线涂黑。介于他们并没有准确计时工具，全靠主观判断，所以这些资料的可信度……”

    卢修斯挠头，他觉得可能没啥比病人主观感觉更准确的东西了。按最朴素的观点，本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不是么？

    克拉夫特把资料翻过几页，把着前几天的记录中比较奇怪的一一指给他看，“尤其是这几个每天都变化很大，还来回横跳的。不排除确有可能，但也太过分了。”

    “看这個，昨天我们去的时候都提着水回来了，还跟我们说刚醒来不久。明明最近的一个取水点远得很。”

    卢修斯继续挠头，新井还没完成，最近的取水处来回需要的时间相当长，当然是有问题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

    “如果他说谎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那么干。他名字是啥？”看了眼纸上的记录，一时没辨认出克拉夫特写的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

    一手记录克拉夫特很少给人看，平时大多看的是第二遍誊抄整理过的纸，很难不怀疑是因为字迹潦草，仅供书写者本人事后重写参考。

    克拉夫特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答道:“叫库普。”

    “啊？”卢修斯大惑不解，再看一遍那个笔画飞扬、极具艺术性的名字，还是没读出来。

    “个别不太一样的我专门另开一张纸记了，然后在图上标蓝，这个只是里面最离谱的罢了。”对这种情况，克拉夫特也没啥好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花更多时间。”

    卢修斯掂了掂手上的纸，这份重量真不敢相信是他们一点点走访出来的，“还能挤出时间来？”

    “太难。可能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我没法一个个去搞清为什么，搞清楚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看向墙上一张张地图，黑色部分以一个相对均匀的程度在扩张、变浓。

    停用井水后第一次调查还只在上面添上了零星的疏线条格子。第三天的地图就有了明显的变化，像撒上了一小把黑色豆子一样。

    再往后这个趋势就变得明显，整个区域在慢慢地好转，大部分的格子都加上了一点斜线填充，变得丰满起来。黑色第一次那么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所以黑液在人体内的存在确实不是永久的，如果倒进井水里这种稀释程度，在停用后一段时间后影响就在减退。类推那些用了普通稀释液的人在够长的时间后大概也会彻底摆脱这种可能。”

    和预料的差不多，一种均匀铺开的好转在发生，绝大部分人能看出苏醒时间逐渐往前推移的明显趋势。

    这也让克拉夫特和卢修斯在盐潮区受到的信任和欢迎与日俱增。他们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报酬，不过态度的改变是能看到的。

    从对武力和地位带来权威的服从，变成真正的尊敬。有的人开始愿意与他们分享一些更细节的内容，谈起自己上次醒来时太阳的位置，并拿对面屋顶高度作比较。

    诚然，很多信息不是特别有用，但也有不少在经过换算后有效地帮克拉夫特校正了自己的调查。

    “这是个好消息。”卢修斯说道。他看着克拉夫特拿起笔又在新图填上几个格子，拿起桌上的资料对照数字编号，发现居然毫无出入。

    “真可怕啊……”

    “什么？”

    “你的记忆力。”卢修斯感叹道，“我还以为你对那些书记得一字不差是因为背得够久，没想到是记性好到了这种程度。”

    这话克拉夫特没法接，只能来了一句“大概是天赋吧”，让卢修斯发出羡慕眼红的啧啧声。

    既然克拉夫特不需要帮忙的样子，卢修斯在旁边闲得无聊，一个人看起了画好的地图。

    用简图方式呈现出来的东西确实有不同的感觉，更加直观、容易理解。这个道理他在从前读到腹股沟管的解剖时就明白了。

    笔者用了读完少说要几分钟的文字解释那些腱膜、筋膜从哪来，又是怎么构成背起来极为绕口的前后上下四壁，再说明肚子里的东西又是怎么从这个结构跑出来的。

    全部加起来也没一张图来得简单直白。所以大家都喜欢图，特别是简洁清晰的图，卢修斯也不例外。

    他从墙角开始，依次看过，看黑色逐步铺开，由少及多，反向包裹住了少数颜色较淡的区域。

    少有的几块淡色区都在下一张的图里能看到明显的缩小，接着被新出现的黑块分割化解。

    还有些完全没动的白块里用不起眼的蓝色颜料点上了一点，大概是克拉夫特说的那些无法确定陈述内容真伪的病人，得到了特别关注。

    其中有些蓝点随时间推移被除去，但依旧有不少卡在各个地方，看多了就觉得难受，让人想把它们抠掉。

    有些东西一旦注意到，就没法从脑袋里移出去了。卢修斯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往蓝点飘，注意起它们周围的变化。这么看久了还真被他找出了点规律。

    按道理来说，总体的黑块染色顺序应该是趋于均匀的，所以不会有存在太久的淡色斑。

    可是有个蓝点附近存在区别，不是那种一两次的调查差异造成的区别，而是持续存在。

    刚开始白块多的时候不明显，等大部分涂黑后，它就慢慢被凸显出来。

    “嗯哼？”

    严谨起见，卢修斯走回前几张前，反复对比了肯定了自己的发现。

    那个异常蓝点周围的色块涂深速度好像有些滞后，至少是比大致平均变化率慢上了两天左右，也就是一次调查间隔的时间。

    “怪哦？”

    去桌上抽了几张薄纸，把淡色区的大致轮廓描出来，再标出蓝点在这个区域里的位置。

    “克拉夫特，这次的图能先画这块地方吗？”卢修斯指着他在地图近中心处找到的那块区域，大致地圈了一个范围，“我有个想法，但是不肯定。”

    被打断的克拉夫特看了眼他圈出的地块上的对应数据，好像不那么惊讶，“你也觉得这块颜色变化不太一样？”

    “你早知道了？”卢修斯有点失望，他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能这么说吧，实际上不止这里，有好几个地方都有过这样的现象。”克拉夫特沿墙一路走过，信手在地图上指出好几处卢修斯刚才没发现的小块，更深更浅都有，带蓝点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它们大都没持续多久，几天就消失了，事后证明是邻里喜欢一起交流病情带来的偏差，对主观和表述都造成了影响。而这块最近才明显起来。”

    “好吧，是我少见多怪了。”两手一摊，卢修斯放下纸。

    纸被另一只手接过，“你把那个蓝点当中心？”

    “是的，因为我是绕着蓝点看的来着。我知道这两者大概没啥关系，要怪就怪它们太显眼了。”

    克拉夫特俯身观察了一会，继续在地图上动笔，很快地单独把这片区域的新图完善了。

    “并不是没有道理，卢修斯。”

    一张对淡色区新的大致描边被画出，叠到之前画好的纸上，按中间的点对齐。

    克拉夫特把几张纸举到阳光下，强烈光线穿过偷工减料的薄纸，把图形叠在一起。

    “这个区域在减小没错，但基本是以这个点为中心缩小……好像不太好解释？”拿笔比划了一下，各个方向上的进度有近似的趋势，都没出个中心开花的黑块。

    “因为这个人不仅自己不信伱，还向周围的人说你坏话？”卢修斯举一反三，当即从人际关系得出解答，学习能力非常优秀。

    “很高兴你学到了调查偏倚的重要影响因素之一，但强行类推不可取。下次去提醒我在那边多问问好吗？”

    “你可太谦虚了，我暂时还不知道谁能提醒你忘掉的事，除了忘记吃饭。”提醒克拉夫特很少有人做到，卢修斯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这话听听就好。

    “对了。”他敲了敲那个蓝点，好奇地问道，“这个人是谁，都到这份上了还在制造假信息。”

    “库普，就我之前说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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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谨遵医嘱很重要

    卢修斯来蹭完午饭就离开了，可能是觉得自己没帮上忙的缘故，只吃了两份的量就匆匆告辞。

    结账当然由克拉夫特负责。跟老板闲聊一会后，他回到了阁楼，重新拿起那叠纸，放到阳光下，用箭头标出围绕那个代表库普的蓝点周围淡色区缩小趋势。

    “好像还是不太放心。”克拉夫特的一点小强迫症犯了。他是那种每次考试后都觉得自己涂题卡没填的人，被提起越想越难受。

    今天的午觉算是泡汤了。提起箱子，扣上面具，克拉夫特推门而出，向盐潮区走去。

    今日事今日毕，不想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怕是要睡不着觉。就像有根刺扎进了皮肤里，不算很痛，但时不时传来的小刺痛让人坐立难安。

    为了安抚不平静的内心，他带着还没被繁复调查磨平的一点耐性出发了。

    多日的往返经验让他开始习惯在这里穿行，狭窄曲折的道路不再能阻碍步伐。轻巧地避开木梁，跨过一个個杂物堆，甚至比本地人还熟悉。

    在少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走不快的卢修斯后，克拉夫特的速度有所提高，沿着脑海里的地图直奔目标。

    很快的，他就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那块地图上的浅色区。

    稍微分辨了下方向，决定从验证卢修斯的猜测开始。先去拜访库普，牺牲自己宝贵的午睡时间跟他谈谈，或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往日里走到这片区域大都是时间靠后，没那么多机会更进一步了解。

    抱着能进行一次比较坦诚交流的愿望，克拉夫特敲响了库普家的门。这是间在盐潮区都算偏小的棚屋，主人因为长期一个人居住没有扩张的意愿，在两边留出了罕见的空地，但也被各种杂物占满。

    “咚咚咚。”

    很克制的敲门声，三下即止，具有相当的节奏感，这段时间来附近的居民大概都习惯了。如果不开门，很快就会传来呼唤屋主名字的声音。

    “库普，你在家吗？我有事想跟你单独谈谈。”克拉夫特朝里喊道，盐潮区的人有相当一部分听力不太好，有时不得不提高音量。

    看了看头顶太阳的高度，现在应该还没到正午，但也不早了，如果库普康复程度跟其他人差不多，现在已经出门了也不一定。

    “库普？”他再次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

    “哦，克拉夫特先生？”

    声音从旁边传来，邻居家的木门被推开，一位上了些年纪的老妇人听到声音，推门出来。

    “这是在找库普？”

    “是的，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克拉夫特放弃叫门，回忆了下上次来这的记忆，自然地进入了随访状态，“您的孙子的手后来没再疼吧？”

    上次这家孩子被心急的父亲拉扯着出门，等发现好像扯坏什么的时候，手肘已经疼了好长一会，到了完全没法动的程度。

    如果给到盐潮区里那少数几个“懂点医术”的家伙手里，估计标准流程就是敷点奇怪药膏的东西了事，这孩子手算是彻底完蛋。

    得亏克拉夫特刚好来回访碰上，一听这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用力牵拉后导致的孩子手肘疼，典型的桡骨小头半脱位，手法复位的经典之作。

    难得遇上个好欺负的病，这怎么能放过？顺手就是一摁，牵拉旋转屈肘，没反应过来痛感就在复位后消失，小孩子愣愣地看着这么一套操作，活动无碍。颇有圣典故事主角触摸下病痛即愈的风采。

    治不了大病，还治不了你？不得不说，这让克拉夫特在长久的盐潮区杂症折磨中获得了那么一点点的自信，也有效赢得了这家人的信任。

    听克拉夫特问起这个，那位老妇人褶皱遍布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当然没有，太感谢您了。”

    克拉夫特并没有向他们索要报酬，出于朴素的思想，既然是来找库普的，她想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下次有些小病也好开口求助。

    “急着找这小子的话，我倒是有办法看看他在干嘛。”

    她带着克拉夫特绕过大片杂物堆，转到了棚屋背光侧，在克拉夫特惊讶的目光中，直接从把一块看似钉得很牢的木板往里推了进去，整整半人高的漏洞就那么暴露出来。

    “啊？这是怎么知道的？”

    “这块板还是我儿子给他的，果然这懒汉懒到了连钉上去都舍不得出力气。”她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邻居的不屑，“啥都懒得干，起得也晚。”

    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老妇人指着里面的阴暗一角，大概是个地铺的地方给克拉夫特看，“要说现在大家都好起来了，他还是得中午才醒，我看他就是睡惯了，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嗯。”克拉夫特应道，心里已经开始记录邻居的佐证。

    “您要等他醒来还得好一会，可得小心这家伙，干活不勤快，偷奸耍滑的路子挺多……”她碎碎念着回去了，对这个邻居很是看不惯的样子。

    “好的，好的，谢谢，这可真是帮大忙了。”既然确认人在家，克拉夫特把那块木板拉回原位，到门口等待。

    时间不长，大概主观感觉中不到半小时，里面就传来的窸窣活动的声音。克拉夫特再度敲响了门。

    “谁啊，那么一大早的!”屋里的男子抱怨着打开了门，对一醒来就有人打扰他很不满。然而开门看到了眼前人，他随意的神情立刻收敛了起来。

    “啊，是克拉夫特先生？我不知道是您。”

    “是我，能打扰一会么？我有些事要问你，可能会很重要。”说着跟平时差不多的开场白，但鸟嘴面具后的声线略显沉重，少了几分的亲和力，多了严肃凌冽的意味。

    上次库普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神父面前，被质问“你有罪吗？”他吓得连一个月前摸走一起做工的人半块面包都说出来了，结果神父严令他要消除罪过、避免陷入地狱就得去教堂献出诚意。

    他眼神游离，支支吾吾地拼出一句“当然可以。”

    “那我提前感谢你了，库普，这个问题可能会跟更多人的安危相关，而且他们就居住在伱周围。”克拉夫特给他施压道。

    话锋一转，“不过一般来说，大部分问题及早处理都不会造成太糟糕的影响。”

    库普连忙点头表示明白，看他的表情克拉夫特就能猜到一定有问题，区别只在于大小。

    “首先，我想问的是，最近你告诉我的关于醒来时间的感受，有没有可能因为睡迷糊记错了不少？”

    “我没……”库普不假思索就想否认。

    克拉夫特往前一步，喙尖差点戳到他额头上，止住了他的话，“不急，再想想。还有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做过任何形式的梦，仔细回想一下。”

    红色镜片的鸟头微偏，好像是活动了一下脖子，本来就比库普高不少的身高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库普低头避开视线，却看到那只带黑色手套的左手有意无意地放在了某个黑袍下凸起的物体上。他听说过，这位医生随身带着一把剑，那些声称见过的人都吹嘘那是把极为可怕的武器，能把人连着木墙一分为二。

    “再想一想吧，今天我有很多时间。”

    这话很温和，但语气听起来像“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终于，在压力下，库普似乎是权衡了利弊，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么想来我确实可能睡迷糊了。”

    “具体说说。”克拉夫特点头，这交流不就坦诚起来了嘛。

    “醒来的时间刚开始是早了些，但后来就……不变了，到现在还是接近中午。”说这话的时候他有迷茫和惶恐，周围邻居的好转他都看在眼里，只有自己不同又不能说的焦虑。

    好家伙，跟邻居的说法对上了，之前是一句实话都没说啊。简单回忆一下，那些来回大幅摆动的早起、晚起全是编的。不过他自己都知道问题了，怎么不说呢？

    面具后的沉默被库普理解为了愠怒的前兆，他赶紧继续坦白道:“可能是因为我图方便又去打了几次那口井的水，绝对不是不相信您，就是觉得这么一点没关系……”

    “嗯？!”此话一出，克拉夫特彻底绷不住了，“怎么可能，那地方不是早就封死了吗？”

    原来这家伙是因为偷懒，图距离近方便，私下里去老井打水。事后情况反复，怕克拉夫特看出什么怪罪他，这样才不敢说实情。

    “刚开始那几天，他们非要拉我一起去封，我偷偷留的……后来就彻底堵死了。”看克拉夫特发火，库普把剩下的也交代了。

    这事克拉夫特知道，他先找了几个住附近的人去拿木板钉上，还检查过。后来看到好转的居民自发地拿土石把这口毒井堆成了一个大号土包。没想到这家伙趁那么点空档，又去打了几天水。

    【克制，克制，不生气……】

    克拉夫特极力安慰自己，压下升腾火气，保持还算平静的语气问道:“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没了，就我一个人知道，谁也没告诉，只在人少的时候用过三次。”库普觉得克拉夫特没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把另一件憋了挺久事也给坦白了出来。

    “我最近好像能做梦了，不过都很短，唯一记得的一次隐约是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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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这福分还能浅得了？

    克拉夫特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这显然不可能。他逐字地把这句话摸排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歧义、谐音之类的。

    然后库普就看到他向后退了一步，注意力从对自己的怒火上转移，两人间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仔细回想一下，什么时候，还记得哪些东西？”

    “啊？难道重新能做梦不是快好了吗？”库普有些迷茫，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特别在意这个，难道要像神父一样解答梦的含义？

    “尽快，我需要你全部能想起来的东西，从梦境怎么开始，中间经过，到怎么结束，哪怕是再多一点点内容都好。”

    深长的吸气声在面具后面响起，像迫使神智冷静的动作，又像某种爆发的前兆，不需要察言观色，也能意识到这个人认真起来了。

    镜片后的眼睛隐没在正午的阳光反射中，鲜红光斑折到库普身上，按住衣袍下剑柄的手更紧了一点，扯出放射的黑色皱痕。

    克拉夫特面对着他，但不是他本人，注意力穿过实在的躯体，放在他的身后空无一物的虚无中，神似瞩目于另一個人或者别的东西。

    库普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细微怪异的恐惧感一闪而过。

    “抱歉，我马上想。”

    ……

    “是这样的，其实几天前我就觉得睡着后不那么‘空’了。这么说很怪，但就是那种睡醒后知道做了梦，可是想不起来的感觉。”

    “我以为是不喝那口井的水后终于好转了，所以就没在意。”他抬头看了正发出呼吸声的鸟嘴面具一眼，确信克拉夫特不会做出过激举动，继续讲述下去。

    “近两天确实不一样了，刚开始我以为是半夜醒来的记忆，因为看着和家里一样。可是连白天都醒不来，怎么可能是半夜醒来呢？”在回忆中，库普也在尝试捋清当时的情况。

    “然后我就知道是做梦了，不过记得的很短，也不清楚，跟以前做梦一样没法动。”他回头又看了看屋里，在杂物里寻找着，“还有就是有些东西飘起来，飞到了房顶上，比如那个。”

    被指到的是一根木柄，克拉夫特走进屋，拿着它掂了掂重量，抛还给库普，“这是什么？”

    【很轻】

    “我也不知道，顺手捡回来的，想着可能会有用。还有其他飘起来的东西，不过我记不清了。”库普接过木柄，把它随手丢回胡乱摆放的杂物堆里。

    “你会感觉到沉闷，在梦里难以呼吸，像是在海水里？”

    “好像……是的。”

    “但那个梦境很温和，比普通的睡眠更舒适是吗？让人不想离开，当然也就不会觉得是坏事。”

    “啊，对，就是这样。”库普一拍脑袋，对这个的描述很赞同，不愧是学院的人，连自己讲不清的梦他都清楚。

    仔细想来确实是这样，感觉在迷迷糊糊中很舒服地往下沉，躺在水里一样柔软舒适。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觉得没啥问题，可惜每次都只有一小会。

    “您也做过这样的好梦？”好奇心作用下，库普主动发问道。

    克拉夫特看着他，久久无言，想起个不太好笑的段子，那还是学内科的时候，在记肺癌分类。

    讲的是一位病人听说诊断“肺小细胞癌”后欢呼雀跃，觉得是个“小”癌，而一脸凝重的医生拿着报告单，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安静得有点吓人的氛围让库普清醒过来，重新回到了被兴师问罪的定位上，“对不起，就当我没问吧。”

    “唉，没事。”克拉夫特把右手缩进袖子，问出了最不想问的一个问题，“你有看到……光吗？就在梦里，白色的、柔和的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的语气温和，好像要模仿所说的那种光形态，把自己都代入进去，来到文登港夏日的满月夜，绵软光线拌着和风从窗缝送进室内，将聆听的人带回散碎梦境记忆里。

    绵里藏针的危险感，并蕴含的情绪一样半包在在柔和的表皮下，和那种温润的感觉一样，越是思考越是畏惧，敬畏于片刻的宁静背后是否是说不出口的真相。

    “你见过那道白光吗？”

    在不自觉的时候，谈起那些东西，唇舌间的语言如同脱离物理上的振动，包含了复杂的体验在内。

    “好像，大概……是的，有什么光线，但我真的记不清了。”往后缩了一段，库普双臂抱住自己，渐暖的天气里居然感受到了一丝寒意，被简单的几句话吓到。

    那片刻的梦境中，杂物飘在半空，他躺在毯子上，混沌的意识仍认为自己是在熟悉的家里，而现在他有些怀疑了。

    温和如水的环境里，有什么在运动的东西游过，极微弱的液体波动被皮肤感知时，有如描述的那样白色、柔和的光照在外面一闪而过，醒来后被他人提醒才发觉确实经历过。

    “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好东西。”稍微权衡了利弊，克拉夫特决定用特殊方法检查周边，这个发展趋势让他感觉很不好。

    光听库普的描述，只是多喝了几天被污染的井水，按原来的进展速度远远达不到保送第一层的地步，顶多是再下沉一点，多睡段时间。

    就算他还在说谎，按彻底封堵的时间算，少说断了五天以上接触，按现有统计的其他人趋势，大概略微好转，不至于不受控制地下滑，整得跟抹了油似的刹不住车。

    甚至按他的回答，可能已经被那个蠕动的东西盯上，至少是察觉到，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是个很稀有的个案，可惜不是正面例子。

    只能用精神感官试试能不能发现什么。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很痛苦，第二次也好不到哪去，之后就慢慢适应了。

    在试用那个黯淡棱柱媒介后，克拉夫特倒是发现自己逐渐能抗住短时间使用精神感官的后遗症了。

    虽然体验好不到哪去。

    他试探性地接上精神感官，绕过藏在右手袖子里的小棱柱，防止误触。

    弥散的感官笼罩四周，这个简单的小棚屋从头到脚都被扫了一遍，朽木中的蛀虫，藏在木缝里的两个黑银币，一切无所遁形。

    没什么特别的，真切的、普通的现世环境。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克拉夫特触动袖子里的黯淡六棱柱媒介，“下沉”了一点，精神世界开始褪色，神秘氛围升腾而起。

    之前的练习帮他熟练了这种活动方式，以至于他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搜遍了整间房子的卢修斯身后。

    这是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改变，在了解本质后，他反而愈发地厌恶这种感觉。显然的，这就是蠕行者将人拖入深层的套路。

    先是精神的接触建立联系，如果不能控制深入程度，也就是坠落感，就会在突破那个临界点后拉着物质一起穿过层面。

    而他现在做的就是稍稍往下一点，接近那里，但不要把自己整个拽下去。

    不存在于现世的水浸没了他，克拉夫特知道这只是幻觉，是精神感受到了深层那边的情景。

    如之前所料的，一旦进了盐潮区，以这里的地势，深层那边不会有半片房顶高出水面，整个泡在水里。房间里与现实对应的低密度物品会上浮，比如那个小木柄。

    轻度的呼吸困难压迫感，精神告诉他在水中，实际不是，嗅觉正常工作，强调盐潮区对它的害处，肺泡里还是香料草药过滤而来的气体。

    感官不喜欢下沉，理智在分析自己对这项技能的掌控又多了一分，强化的意识学什么都快。

    这个深度还是不够，精神感官传递的信息太模糊，克拉夫特皱眉继续下沉。水带来的压迫感更为明晰，沉重而运动的水在身边流。

    要把刚才的深度比作半途的话，现在他已经在前往第一层的路上走过四分之三了，再往下很快就要卡到临界点。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几秒，如果不想待会过于痛苦，那就没太多机会给克拉夫特继续犹豫了，要么继续往下，要么就该做好上浮打算。

    纠结中，一股异常的水流从精神边缘擦过。

    来自现世的窥探为原生居民所察觉，水流搅动改变方向，游动的物体迅速接近。

    几道不协调的肢体划开水流，直冲克拉夫特的方向。与空间上的接近同步的是深度上的接近，它在向现世上浮，贴上克拉夫特所在的深度。

    随着迫近，它的形象趋于清晰，由腕足驱动的畸形躯体闯入精神感官范围内，白光亮起，嘶吼声即将紧随而来。

    “见鬼！”

    克拉夫特极力上浮，在它试图跟自己撞个满怀前拉回现世，色彩饱满的精神视野里，隐约的轮廓不甘地蠕动着，嘶吼声摩擦看不见的壁垒，饱含不加掩饰的浓重恶意。

    一道穿过躯体中央的外翻切割伤痕让克拉夫特明白了它如此鲁莽行动的理由——原来是老熟人了。哦不，熟是熟，不过不是人。

    很好，现在事情明朗起来。被隔窗偷袭的那家伙还没死，而是逃回了深层的盐潮区。

    正好所有人都在减少与深层接触的风口上，有个不听话的硬是多喝了几天污染水井里的水，被当作重点突破口了。

    本来可能肆虐半个区域的东西，现在来伺候你库普一个人了，这福分还能浅得了？那绝对是一天比一天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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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非正常住院流程

    克拉夫特扶额倒退几步，切断精神感官，任由狭窄感涌上。

    得益于它就徘徊在附近还主动上门，时间控制得不错，不适感顶多等同被塞进了通风管道，身体在逼仄空间里行动，施展不开。

    断开链接后还有另一个坏处，得重新分配被精神感官信息挤开的其他感觉，就像蒙上了眼睛，不得不通过其他信息量次一级的感官了解周遭环境。

    这种突然的注意力再分配会导致一种诡异局面，对各种感官信息处理从自动切换到了“手动”，需要有意地去调节它们的分配。

    不过就现在而言，这个切换对克拉夫特还不算困难，大部分时候都能在失去平衡前完成。

    在库普眼里，鸟头人只是遇到了什么惊吓后突发眩晕，马上恢复正常。他检查四周，除了他们两人，刚才根本没有其他会动的东西经过。

    这使他产生了一点自我怀疑，到底是克拉夫特的问题，还是有他无法察觉的事物。

    “库普，我必须让你知道一件事情。”克拉夫特在不适感中整理情绪，用平铺直叙但足够严肃的语气向他交代道，“你的病情挺严重的。”

    “这样吗？可是我觉得还好啊。”

    一张茫然的脸，不理解怎么仅仅在老井多打了几天水就到了这个地步。沉睡时间也没变化，不过是维持原来的中午醒来，可能还早了一点。

    除了那個梦，那个两天里刚发展到能被回忆起的短暂梦境。

    “我很难给你解释这个。这样吧，库普，你看我让其他人都好起来了，没有疑问对吧？”

    库普点头，这种简单的事情他还是明白的，“是的，这是当然，这里所有人都得感谢您。”

    两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个比较随和的姿态，克拉夫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那你觉得我是个可信的人吗？”

    这次库普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没错。”

    他能看到克拉夫特对住在这里居民的帮助，但找不到相应动机，无论是宣扬什么，或者寻求某种收益，这些都没有。多少让人有点疑虑。

    “现在，我想告诉你，伱被一种邪灵缠上了，那个梦就是它用来迷惑你的手段。”

    邪灵，库普还是听得懂的，教会说法里游荡在阴暗角落里的东西，具有超出凡人想象的邪恶力量。会用各种看似无害的好处诱使人落入他们的陷阱。

    贪图虚幻诱饵的丑角们往往在付出生命、乃至灵魂的代价后，一次次证明了遵守神的教条，也就是圣典的必要性。

    圣典自然不是他能读懂的，所以大部分时候这个标准就由指定人士来解释，比如那些身披白袍、戴着双翼圆环的人。

    不过这也不一定，面前这个行事具有神秘、有效特征的人，谁说就不能算进解释超自然力量的权威当中呢？毕竟听说克拉夫特也是颇有地位的人。

    关键是说得还挺有道理的，近日来反常的梦确实有古怪。

    “那……那我要怎么办？”库普慌张起来，沾上邪灵可不是小事，丢了命都是轻的，弄不好死后灵魂都得到它手里，回不去主的国度。

    要怎么办？克拉夫特倒是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也不太有头绪，被锁定后的联系不知道如何去除。

    按个人经验，只能找个对应深层地区还高出水面的地方，做好准备下去跟它拼个你死我活。一般大概率就直接在它的伪装里被迷迷糊糊地骗过了，没机会到下一个阶段。

    需要非凡的意识，顶住嘶吼的意志力，以及一点点足以跟它周旋一会的武力。后者还有锻炼机会，前者克拉夫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所以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觉得你需要特殊治疗。简单来说就是在这里处理不了，要换个特定的地方我才能帮你。”

    “可是我每天还得去港口……”

    “现在你不需要了。接下来几天我会提供住处和食物。你继续住在这里会让那个邪灵危害周围的人。”这话也没错，周围明确的好转速度滞后，要说跟他没关系，真是邪灵都不信。

    库普还在犹豫中，听信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带自己去治疗邪灵缠身，怎么都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鉴于目前没什么症状，他并不完全相信对方，或许拖上几天就没事了呢？

    “我不会帮你隐瞒这件事，附近的人都有权知道有邪灵存在。”让库普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是克拉夫特不敢赌的，有必要情况下可以用不那么合规的小威胁。

    “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理由，那就是好奇，亲自处理一件这样的案例对我而言很有意义。”

    克拉夫特以一个看似还挺有道理的理由结束了叙述，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待库普做出回答。

    在库普考虑的同时他也在犹豫，不过犹豫的不是库普该不该跟他离开，而是自己是否应该，又是否有权在库普一意孤行时采取一点强制措施。

    念头甚至有往某些一了百了的解决方式上偏移过，立刻被他压了下去，把放在身前的手换到了背后握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可能是耐心在久日的处理中消耗，或是发觉锤子好用后看什么都像钉子，还好理智第一时间掐灭了它。

    “感谢您的帮助，愿主保佑您。”

    看来库普没有要拒绝的意思，这让克拉夫特舒了一口气，“带上需要的东西，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什么要带的。”他摇头道，关上棚屋的门，跟克拉夫特离开了盐潮区，去往在榆木街的房子。

    较真来看的话，这算是克拉夫特收治的第一个“住院”病人。尽管这里并没有“院”来给他住，但是很符合收治入院的核心理念——怕在外面直接死了还连累别人，换个医生能一天到晚盯着的地方。

    “这就是你睡的地方了。”克拉夫特指着那张被清干净铁钉木屑的床，“接下来都是这样。”

    “啊？您不介意吗？”看这张床是这里唯一的床，库普不太明白克拉夫特自己要睡哪。

    “当然不介意，因为我不睡。别担心，我今晚就在这看着你。”

    好大一张桌子被摆在床边，克拉夫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桌后，正对床面。想了想，他拿出纸笔墨水，准备详细记录这个罕见例子。

    有一点没说错，他很好奇这个过程，毕竟从未以旁观者视角观察过深层接触。

    正所谓来都来了，不记白不记，顺便提供下资料吧，万一以后还有一样的倒霉蛋会用上呢？

    为防止事态进展过快，一些必要的准备当然也不能少，在库普有些畏惧的眼神中，卸掉的捕兽夹被重新安回了窗前。

    出于改良考虑，这次鱼油罐干脆也一起摆到了窗下，反正它进来的话会自己把罐子都压碎的，还要自己扔属实多此一举。

    这些危险的布置和门口楼道横拦的铁链都让库普感到不安，即使克拉夫特将其解释为驱魔的手段，也没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我希望你没有夜游的习惯。当然了，有的话我也会拦下你的。”克拉夫特摘下面具，过于年轻的脸让库普更慌了，在驱魔方面年轻英俊可不是加分项。

    站在这的如果是个神父还能让他感觉更好些，只是神父会怎么对待邪灵上身的人他也不确定。

    “哦，对了，我猜带着这个你会好睡些。”

    一个巴掌大的双翼圆环木雕被翻出来，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可以说是十分贴心了，针对库普的信仰给他带的教会圣徽。要是不信自己，向神祈祷也不是不能缓解压力。

    最后，克拉夫特应诺邀请库普去酒馆享用晚餐。

    这等待遇先是让库普不太好意思，他本以为所谓食宿全包只是随便找个小地方让他睡下，提供点基本的黑面包、鱼干之类的。

    没想到竟然和“大人物”一起去吃了相当丰盛的一餐，这回去后可得跟盐潮区的熟人们好好吹嘘一段时间。

    精面粉做出的面包，抹上秘制酱料烤成的禽类，奶油浓汤，甜味馅饼，还有最经典的烤鱼。

    美食冲淡了心里的不安恐惧，连对可能存在的邪灵担忧都暂时被抛至脑后。库普享受着极难得的大餐，恰到好处的油脂和盐分刺激味蕾，是无法拒绝的味道。

    直到第五份、乃至第六份菜品端上，克拉夫特还亲自去给他续上了第二杯啤酒，熟络地问有什么别的需要，再后知后觉的人也能品出这顿饭里的怪味了。

    他从食物堆里抬头看向桌对面，克拉夫特刚吃完一小块肉排和蔬菜汤，矜持地喝了口水，向他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继续吃就是。

    “不用管我，啤酒可以再来一杯，别喝醉就行。”这位金发的年轻医生在不谈正事时，表现得相当随和，看不出任何带着鸟嘴面具的凌冽气质。

    “想要吃什么跟老板说吧，我会一起付清的。”

    面对一桌食物，有很不好的联想在库普粗神经的大脑里产生了，这场面意外的宽容，不像是对待一个忤逆自己禁令的人，而是对待另一个身份。

    一般而言，只有一种人会获得额外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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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枯燥记录

    库普，嗜睡2月，加重伴异常梦境2天。

    患者近2月来，在饮用被污染井水后出现进行性加重嗜睡症状，无头晕头痛，无视物旋转、恶心，无抽搐，无感觉异常，无肢体乏力，停用后略有好转。自述复饮数日后症状加重，近2天出现异常梦境。

    神清，精神可，胃纳佳……

    “克拉夫特先生，我有个问题。”声音响起，打断了笔尖运转的轻微刮纸声。库普终于按耐不住，打破了这份安静，说出了晚餐时就想说的话。

    窗户关死的房间里看不到天色，只有烛台光亮，但想必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库普也感受到了些许的疲惫。

    换做平时大概还不会那么早，可是今天的经历过于让人紧张，不知不觉地消耗了精力，再加上一顿丰盛晚餐，不知不觉就有困意袭来。

    躺在床上，他扭头看向桌后搁下笔杆的克拉夫特，问道:“我的病是不是……”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对死亡的恐惧来自于生命本能和宗教的影响，库普自觉不是能上天堂的人，灵魂落到邪灵手上或地狱里都意味着漫长无期的折磨，由不得他不紧张。

    就算克拉夫特会像那些神父一样说些云山雾绕的恐吓之言，一顿丰盛的晚餐是不会骗人的，有比他想得更严重的事情在发生。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你的病情很严重，那个邪灵缠上了你。”十指交叉，在身前搭成一个拱形，克拉夫特认真地向库普再次重申了一遍白天说的话。

    库普欲言又止，紧了紧手里握着的双翼圆环木雕，相信他以后会对什么时候不能偷懒有比较深刻的认知。

    “你会祷告么？随便说点什么，神应该会保佑你的。”

    沉默，双翼圆环被移到胸口，库普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不过没说出什么来，要找個让神保佑自己的充分理由也不容易。看他也不是经常去教堂的人。

    考虑到目前天父太远、邪灵太近的情况，库普还是转而向这位承诺要帮他的人寻求心理安慰:“您说过要帮我的对吧？”

    “是的，我向你保证。”克拉夫特坐直身子，烛火照耀下目光炯炯，“我就坐在这里，不会离开，搞清楚它是怎么找上你的。”

    “就不说什么为了伱的死活跟它拼命这种空话了，至少我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尽力帮你一把，比神父能做的多。”

    这句不那么中听的大实话反而让库普好过了点，相比从来没见过的神灵，还有极少向盐潮区投来目光的神职人员，一个切实在身边的普通承诺更有实感。

    他闭上眼，抱着木雕，等待睡眠的到来。身边的书写声没有再响起，大概克拉夫特真的停下了手头文书，在书桌后注视着他。

    困倦，疲惫，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宁静，库普很快觉得意识开始模糊，落入黑暗中的沉睡。

    克拉夫特的确在看着他。离开椅子，用墨水瓶压住刚起了个头的大病历，换上一张画好方格的新纸，缓步走到床边，挡住了烛光。

    紧张感没有影响病患入睡的速度，在合眼后不久，倒数还没到一百的时候，就能观察到胸膛起伏变得平缓规律，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

    一枚钉子被握在手里，磨钝的钉尖轻戳库普的小臂，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他已经进入了无法被打扰的睡眠，不出意外的话在明天中午前是醒不来的。

    克拉夫特翻开库普的眼皮，用光线照射，瞳孔对光正常。隔开中间照对侧眼，两侧瞳孔同时收缩，间接对光反射同样正常。

    以之前推测，库普目前已经处于精神接触深层的阶段，造成了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

    对这个现象，他一直好奇这有没有对应的病理基础，初步猜测是因为广泛的中枢抑制，不过目前中脑对光反射的那块区域不受影响。

    暂且还安全保存在颅内的大脑不像是这一切原因，“精神”或者说“灵魂”的存在是否有物质基础，难以论说。

    不信邪的克拉夫特做完了整套查体，这波习惯性操作没让他寻思出什么来，神经病学也未能提供足够帮助，并产生了“试图在深层运用已知逻辑”这件事是否本身毫无逻辑的怀疑。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运用精神感官来观察。但漫长的夜晚里，能运用精神感官的时间只是杯水车薪，还要留有余力防止意外发生，本身就是矛盾的。

    所以只能采取间断监测，用间断的时间点来尝试窥见全貌，坏处是他大概率没法及时赶上关键变化发生那一刻。

    一支全新的小蜡烛插在烛台上，就克拉夫特本人直觉而言，这款蜡烛消耗完的时间大概十五分钟，符合他短时间使用精神感官的恢复间隔。

    “好吧好吧，明天可得头疼好一阵子了，不指望来报答我，只希望你以后记得好好听医生的话。”克拉夫特念叨着连上精神感官，“如果有以后的话。”

    精神笼罩下，库普的身体从里到外完全呈现在克拉夫特面前。他本能地着重先检视了一遍大体结构，与白天精神视野中的记忆对比。

    没什么不同，除了多出的一堆食物糊，有些咀嚼得不充分碎片，大部分还滞留在胃里，随着胃部蠕动被反复混合，少量液体从胃上极的贲门溢出。

    可能有点胃排空障碍，加胃食管反流之类的，得提醒他改良不良饮食习惯。克拉夫特顺便记下这点。

    结构上毫无变化，但依旧有微妙的改变在库普身上发生了。

    某种非物质的存在发生了褪色，这种东西是克拉夫特在白天完全没有观察到的。

    它自然地飘荡于库普的身体里，虚幻但又真实存在，那是雾团样的东西，但又远比那缥缈，近半集中在颅内，其余存在于躯体其他部分，分布得也很不均匀。

    这种熟悉的头重脚轻分布让人想起人体各部位在大脑皮层上的投射，同样越是精密复杂的部分，存在越是丰富。

    【有点科学了，又完全不科学】

    微小而足够分辨的极小“褪色”让它与周围环境产生差异，被精神感官区分了出来。他猜测这就是初步接触了深层的精神体或者灵魂。

    奇怪的是克拉夫特从未在自己身上观察到同样的东西，无论是在深层，还是在利用媒介穿梭过程中，精神感官都没发现自身存在类似东西。

    时间不容继续停留，明确记下这种程度的褪色后，快速切断了精神感官。

    大约十秒，这个时间带来的狭窄逼仄感也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克拉夫特坐到桌前，点燃小蜡烛，开始第一次计时。

    这段时间里他也不是无事可干，笔尖蘸墨，斟酌片刻，在方格纸上对应第一次的位置的一小格高度点上墨点，作为参考标准。

    “嗯，暂且叫一个标准深度，接下来就靠这来比对了。”

    趁着蜡烛才刚燃烧了一小截，闲着也是闲着，剩下的大病历可以顺便完善起来。克拉夫特抽回墨水瓶下的纸张，奋笔疾书，在燃尽前写到了个人史。

    当小蜡烛的最后一段烧完，“否认冶游史”正好点上句号，第二次精神感官探查开始。

    没有特别大的变化，精神体褪色程度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不多的一点，大概只有跟精准记忆比对才能得出它有变化的结论。

    在二次记录位置，抬高半个小格，点下记录点。跟之前进入深层的环境褪色相比，估计逼近深层的临界点在五十二以上，不到五十五。

    对数值克拉夫特不太确定，因为那个界限是模糊的，在接近时不甚清晰，只在抵达那一刻明确自己的位置。

    第二根小蜡烛点上，这次他写到了专科查体才停下，主要是因为库普既没有婚育，也不了解家族长辈如何，这两部分被跳过，快进到查体记录。

    克拉夫特第三次使用精神感官，快速记下精神体状态，熟练地关闭，熟练地承受不适感，在纸上记录。这次变化了大约三分之一格。

    照这个速度下去，库普睡上一整天才能接近深层。

    一连几次，精神体的浸没深度增加速度在近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格间徘徊，稳定而缓慢。

    如果拿统计工具来拟合一下的话，大致上应该能得出一个时间与深度间线性关系，很是平缓。

    不过记录者本人的状态就不是那么好了。克拉夫特发现自己高估了承受能力，或者说低估了连续使用的压力。

    哪怕是间隔十余分钟的几秒钟使用，不适感散去后，精神负荷也在累积，小而不可忽视。

    第十次计量后，他不得不把决定把间隔改为两支小蜡烛的燃尽，好撑到明天中午。

    记录延伸着，克拉夫特早已完成了大病历的书写，在考虑是不是把病程一起写掉，给明天补觉争取时间。

    蜡烛熄灭，第十八次记录，精神感官照例扫过，克拉夫特在纸上点下新一点。

    【两格】

    猛地摇晃脑袋，甩开昏沉感，克拉夫特再次对照与前一次的差别，平缓的点列出现了加速上扬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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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间接手段，直接手段

    十分突兀的上跳，在这次观察前没有先兆。

    彻底清醒过来时，克拉夫特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按在了袖中的小棱柱上，下意识地准备调整深度观察。

    这个动作之自然就像是在视物模糊时凑近，通过拉进距离来让自己看清。即将下潜的前一刻，他惊觉自身的举措有异，断开了精神感官。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那么习惯于接触深层？不过是大半个月，就已经进展到本能地想要下潜用精神感官“细看”的程度，像是跨进房门一样自如。

    克拉夫特把袖子里的棱柱抽出，镇在格子点图上，跟自己拉开距离。现在不是鲁莽下潜的时候。

    精神体突兀的深度变化，有大半概率是有东西在下面活动造成。白天在盐潮区的体验还历历在目，它除了不能直入现世，在深度控制上远超克拉夫特这个后天使用者。

    此时靠近深层就是清晰暴露在它的视野中，跟一個有能力把人往深层拖的东西在它最擅长的方面对抗，失控下坠后都未必有机会点火。

    “不能急，不能急。”

    新一支蜡烛被点上，观测间隔重归每支一次。就算速度翻着倍往上涨，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把库普拉下去的，他需要时间理解它的行动模式。

    克拉夫特盯着烛光，火苗摇曳，滴蜡顺烛身下滑，拖出逐级凝固的长条状凝固蜡痕。

    他频繁地看向库普，后者呼吸平静，胸膛缓慢起伏，和之前完全一致。在意识到有什么在发生时，原本平淡乏味的等待变得焦灼起来，看不到这个变化过程使人尤为煎熬。

    通过简单的褪色度对比数据，你知道它来了，接近此处，以某种独有的方式将人类的精神体猛地往下拉了一段。

    焦急和畏惧让人想要开启精神视感官，一刻不停地观察库普精神体的变化，用目前唯一可行的间接方法了解它的动向，但理智明确地指出这个举措绝不可行。

    一时顺应情绪冲动的代价将是在接下来半程彻底失去视野，丧失对它的行动的监控能力和应对手段。

    克拉夫特感觉库普被困在了一艘正在深海中不断下沉的铁棺材潜艇里，未知的生物在外面徘徊，时不时鼓动水流，将他加速拖向幽邃的海底深渊。

    而自己双眼只能盯着一个间断显示深度的失灵量表，对比两次骤降的数据得知它的到来，不敢凑到舷窗往外瞥上一眼，只因目睹它的同时也会被回以对视。

    他幻听到窗外的水声，转瞬消失不见，心理作用下一时分不清身处深层还是现世，但它一定正潜藏于深层那涌入城市的潮水，在附近游过。

    无形的影响作用于建立联系的精神体，加速下沉。无从得知它是怎么做到，在自己拥有这种能力的同时，还能影响他者的深度。

    如果在下沉过程中被它撞上，克拉夫特可以料到结局，下沉失控，坠向深层面，在尚未适应时遭到突袭。

    漫长的一支蜡烛时间过去，精神感官开启，急切地检视了精神体的褪色程度，略高于一格水平。

    大概平均十五分钟一个标准单位的褪色速度，跟刚才差不多，隐约快了一分。由于升高以来只取了两个点，不是很确定。

    骤升的数据被确认，克拉夫特反而放心了一些，半个晚上过去了，照这个速度不算太危险。

    要担心的是目前身体状态，颅侧的跳痛加重，提示频繁启用精神感官后休息不足，感觉内部的组织在膨胀、挤压外壳，要把紧密结合的颅缝顶出缝来。

    这是错觉，颅内压升高症状在头痛外，应该表现为视物模糊和呕吐，他还没到这个地步，能再撑一次单根蜡烛间隔的观察，往后就不得不拉长间隔了。

    “再来一次……”火苗又一次亮起，克拉夫特靠在椅背上，放空大脑，抓紧宝贵休息时间。

    燃烧的速度在想快时太慢，想慢时又觉得太快，积累的疼痛尚未消减多少，再一次计量时间到了。精神感官扫过库普，得出全新变化值。

    【四分之三格】

    “嗯？”用中指指节顶着太阳穴，克拉夫特忍痛画下新点，进展速度慢了下来，“这次算什么意思？”

    等待两根蜡烛燃尽，测量得到的速率回到了先前平缓幅度。跟想象的不同，库普精神体下潜的速度说明那个拖曳他的生物没有持续行动。

    在附近呆了一会，然后离开了？

    次回检测继续保持平缓速度，双倍休息时间给予克拉夫特恢复部分精力机会，他预感这不会是结束，间停小憩像波峰的前奏。

    【三格】

    “嘶……”克拉夫特狠抽一口气，半是头疼复发，半是因为剧变的数字。点列构成的虚线转出一个陡峭的角度，直奔四十而去。

    窗户传来轻响，手按上剑柄，锋刃出鞘几寸，粗长呼吸声起伏，而后发觉只是海风吹过，轻推吻合不严的窗板。

    理性反复告诉他身在现世，感性则回到了深层的潮声中，无法抑制地去想象湿润肢体拍打窗棂的可能。它在深层的位置接近了，比上次更近。

    可是它之前去干什么了？间歇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克拉夫特起身踱步，规则的脚步稍许安抚了内心不适，事情的发展流程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两格】

    在下沉高峰期后，速度不那么意外地慢了下来。他开始重新寻思这两个峰值意味着什么。

    最早的预想中，那个东西会一直拉着库普往深层去，就像拉自己下去一样，可实际上这个过程是间歇性的。

    哪怕精神体的深度已经突破四十，离临界点差不了多少了，下沉速度还是重新放缓，没有一鼓作气往深层去的意思，总不可能是它不想吧？

    那就是说这个能力存在限制，不管是哪方面的，间歇期就是留下的空档。两次加速间至少隔了三根蜡烛的时间，约四十五分钟。

    “有意思起来了。”克拉夫特在纸上截出这段时间标明，点上蜡烛等待下一次监测。

    这次他干脆休息了整整三支蜡烛时间，待最后一支烧完监测深度，平缓下沉速度符合预期。

    接上一支蜡烛内连续两次的监测，那个骤起的过程被抓住了。在燃完后半支的时间，深度增速开始变化，能注意到比前半支多了三分之一格的深度。

    两支蜡烛后，库普的精神体彻底被拖到了临界点上，严重的褪色感跟克拉夫特深层所见已经接近一致。

    那种惨淡的褪色，从精神体向外蔓延，将整个肉体都包裹其中，并向外围扩散，与神话中被蛇女目光石化的可怜人相仿，丢失代表现世成分的色彩。

    在下潜达到一定深度后，精神体成为了深层反作用于现世的媒介。精神视野里库普身周的色彩像沙漏里的沙子流失，落入空洞消失不见，分不清到底是现世还是深层。

    仿佛一枚图钉把现世和深层两个图层暂时地钉到一起，打通两个层面，发生了小范围的重叠。

    褪色艰难、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克拉夫特没有关闭精神感官，而是瞄了一眼蜡烛，这次加速下沉剩不下多少时间了，如果它要有所作为，就是在这会。

    抓起桌上的棱柱，固定到袖子里。他的记忆力好得很，不至于把几个小时前的承诺忘光。如果他要做点什么，也就是在这会了。

    艰难进展中，褪色程度无征兆地向前跳跃了一小截，如同力竭者最后一次用力拖曳，这相对整体微不足道的一毫让精神体真正越过临界，达到深层水平。

    褪色从精神体绽开，瞬时地包裹了周边，空间上一致的深层与现世发生混乱的重叠交错，错乱扭曲的感觉一闪而逝，似乎是发生了置换。

    两者颠倒反转，以精神体为中心，现世的坠入深层，深层的完美替换现世，这一小块区域被对应的、视觉上完全一致的深层取代。

    没有精神体作为媒介后，联系断开，褪色部分被现世所同化，填充上饱满的“色彩”，看似无事发生，除了库普已经被拖入深层这个事实。

    【精神体为桥梁】

    克拉夫特无暇感慨对进入深层机制的理解加深，他知道，那个等待的机会到了。握紧棱柱，在精神介导下平稳下沉，世界黯淡，氛围涌来。

    模糊、蠕动的身影，随着深度上的接近在感应范围内析出，于深层的水波中上浮，它注意到了正在穿越层面的不速之客。

    它所处的深度在互相确认那一刻发生变化，却又戛然而止，不甘地退回深层发出无声嘶吼。

    嘶吼化作无形无质的波纹样振动扩散开，横扫过整个精神视野，像极了克拉夫特在初次接近小棱柱时感受到的深度振荡，但幅度要小得多。

    深度不受控制地往返振荡，手上的棱柱在共鸣颤动，色彩无规则的错乱变化让思维浑浊、意识波动，险些失去对深度的控制直坠而下。

    猜想是正确的，它的能力在对库普的拖曳中暂时耗竭，这是所能做出的最后一次被削弱的打击，暂时无力再从深度层面发起任何影响，转而从挥舞腕足改变空间位置。

    惊险地抗住了振荡的克拉夫特调整速度，平稳抵达深层时，精神感官传来庞大软体在外墙攀爬的讯息，嘈杂嘶吼渐强，刺目的白色光芒穿透窗户缝隙，照到了还在沉睡的库普脸上。

    光瘤和声带跟随腕足伸出水面，精神视野里人类的骨骼和肌肉支撑驱动其上行，恍如水中化开的溺亡者尸骸重组而成，要爬回世间。

    它此行的猎物在睡梦中听到了令人惊恐的声音，面部表情扭曲，可依旧没能摆脱照进白光的坚固梦境牢笼。

    情急之下，只能先去点燃火盆，取来火把燃起，握在手中。几经消耗，精神感官能支撑的时间也已不多，但他也没有机会先断开连接等副作用过去了。

    精神感官带来的穿透性视野救了库普一命，克拉夫特判断出离它赶到窗口还有最后几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抓紧库普的手臂往房间另一侧拖去。

    震耳欲聋的嘶吼在库普被拖下床时抵达顶峰，所有的腕足都从水中抽出，使用发声分支附在外墙上参差奏鸣。

    前所未有的声音，奏响对如此脆弱渺小之物胆敢损伤它躯体的愤怒、怨恨，传递出直抵心神的负面情绪。如今侥幸从它手里逃脱的家伙，竟然还敢阻止它的猎食，简直不可理喻。

    可怖的声音震慑心神，让久经考验的克拉夫特都头晕目眩，也惊醒了被拖动的库普。

    他睁开眼睛，从大脑给予的荒诞噩梦中醒来，直面另一个更为真实的不醒梦魇。

    窗户炸裂，蠕动的刺眼光源与层层叠叠的似人非人嘶吼向房间里倾泄，视觉、听觉被饱和性的刺激充满，传来从未体验过的信息，含有不加掩饰的恶意，意志如巨浪中的破木板被拍打撕碎。

    那是神父、主教之流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无法描述的邪恶，连落入地狱的铁水、邪灵的爪牙都不能比拟的深沉恐惧。

    真正存在的可怖、亵渎存在，目睹其身姿便可摧垮人类意志，又怎能幸存并写入典籍？

    它从窗口挤进房间，砸在地板上，发出粘稠沉重的回音，像扭动团簇蛆虫、又像海蛇的细长密集物在光芒里显现，生长在蠕动、发光巨型腕足上，抓挠虚无以及目睹者的心智。有什么其他的微弱声音被再度爆发的嘶吼掩盖。

    他无力地盲目挥动手足挣扎，像条在砧板上弹跳的鲭鱼，本能地想要逃离，混乱意识指使不听使唤的肌肉把这些指令变成可笑的抽搐。

    松开的手掌里，一枚花纹融化歪斜的银币掉落，滚进阴影中。

    但他确实在后退，一个沉稳如铸铁的力量抓着他的右手，往远离恐怖源头的方向挪移，宛如嘶吼浪潮中坚硬的礁石。

    旁光中，黑色的袖口在不住颤抖，上面传来的力量不减半分。

    一支燃烧着的火把从身后投出，越过肩膀，飞过床铺，一头扎那个不可言述的“东西”上。

    炽热的火焰绽开，把它变成一个大号火球，燃烧、嘶吼，狂舞的腕足试图抓取一切能够的着的东西，将范围内的木床、椅子都卷入了这场盛大的燃烧。

    他看着那些扭曲、蠕动的东西在火焰里翻卷变形，精神在过量刺激下耗尽，有幸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宁静的昏迷，不必再经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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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你醒啦？

    黑暗，光芒后的黑暗。像被由光与声构成的重锤命中，巨量的密集感官体验吞噬了最后的神智。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很难判断到底是对不可预知命运的恐惧，还是对摆脱无法接受画面的庆幸。

    当然，这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本人的意愿没有改变他的视野被黑暗吞没，嗡声作响的耳鸣取代了浪涛般层叠累加的噪音，以放弃对生命的掌控权为代价，暂时地解脱了。

    沉沦于这似乎要维持到审判日的黑暗，第一次真实地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半生无尽的劳累麻木生活中，晚上回到棚屋无力思考的东西——意义。

    从未见闻过的存在，颠覆了这个奔波在盐潮区和港口间的灵魂所知的世界观，信教父母的耳濡目染，死去时神父所期许的另一世界，少有的几次踏入教堂跪伏于高耸穹顶下。

    高远的光芒从用宝石色泽的彩色玻璃拼贴窗撒下，没法不相信是从天界聆听的故事，才能用如此华美的材料传达。

    那些人物脑后，由明黄色玻璃拼成的光圈，凸显出高出凡人一等的身份，脚踏背生蝙蝠双翼、犄角盘曲的灰黑石雕。魔鬼嘴里多生獠牙，吐出滑稽的舌头，更小的侏儒样同类蹲伏在外面的檐角上，承担排水之用。

    面容俊美、声若稚童纯洁清脆的唱诗班，站在彩窗媲美星辰的投影中，千百烛光照亮齐声清唱，赞美无上主宰庇护世人、驱逐邪恶的荣光。

    之后又回到盐潮区的棚屋里，继续着重复而不加思考的生活，相信某个存在于比教堂尖顶更高处的存在，一视同仁地庇护、评判着所有人，从未感到不妥。

    而那些烛火、色彩斑斓的光芒，都不能比拟它的模样。它超越了短暂匮乏人生中一切体验，包括玻璃拼贴成的圣典故事图，在白光前都不值一提。

    它从窗前升起，像一轮活生生的月亮被拉到眼前，明亮、活动的光线里，是它不可理解的躯体，非是他所见过的任何凡间生物模样。

    无数的声音随着它的到来响起，把整个教堂塞满圣歌团，加起来也不足那种似吼叫又似呐喊的声音十分之一的震撼。不是音节韵律排布而成，却觉得里面含有超越言语的含义。

    若不是亲身经历，无人能想象到它的存在，当然也包括那些端着圣典的神父，用反复拗口的圣言，描述着“平凡”的东西。

    脱离桎梏教条，比头顶光圈的人形、背生双翼的恶魔看起来更不属凡世的东西来到此处，显露非人性的超凡恶意。

    它的存在戳破了由宗教、重复构成的生活，使其黯然失色，意识到都不过是人编织的内容。从头顶的天堂到脚下的地狱，还有人形的神像，一起轰然坍塌。

    庇护世间、维持精神生活的基础一朝丧尽，取而代之的是无从理解的恶意存在。

    世界观碎裂的震悚，感官的冲击，击溃的意识在黑暗中虚无游荡。他漂浮着，直到重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回到人间。

    仿佛过去了很久，库普有些生涩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光从一侧照来，刺得眼睛生疼流出泪水。

    这让人想起教堂高窗落下的光束，继而将泪水的模糊幻视为光源在扭动、流淌，跟那個东西联系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试图活动身体倒退，但全身上下都被束缚，只有手指能动弹。本能的恐惧让他惊叫出声，奋力挣扎，发出木板摇晃碰撞的隆隆声。

    “哦哦哦，放轻松，这只是一点安全措施。”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相较于克拉夫特的沉稳感，更多的是活跃、轻快，“你醒了？”

    “克拉夫特说你醒来时可能会乱动，担心摔伤，所以专门做的固定。别担心，他让我转告说一切都过去了，你很安全。”

    注意到库普偏过头去，那个人明白了问题所在，快步走开，一阵木轴转动声后，直照门面的强光顿时消减。库普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不过是窗外的阳光，明朗而不热烈。

    “没事了……？”嘴唇干涸，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低微疑问，在有粗粝摩擦感的干皮后嘟哝。

    轻快声音的主人走到床头，和克拉夫特一样的黑色衣袖卷起，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没有发热，情况不错。请稍等一会，我去通知他。”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在门口忽地停下。

    “不用了，我听到了。”沉稳、带点疲惫的回应从门外传来，还有皮靴踏在楼梯上的闷响。

    库普眨了眨眼，把泪液从眼眶里挤出去，看到金发黑袍的身影弯腰避过铁链，端着杯子走来，脸上带着倦意明显但不似作伪的笑容。

    他解开在床上缠了几圈的绳子，把库普上半身扶起，杯口递到他嘴边，“喝口水吧，你昨天晚上消耗了几杯啤酒，宿醉一晚肯定渴了。”

    “无需担心，事情已经解决，再观察一段时间你就能平安回家。”杯子贴心地倾斜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让水能以合适速度流进他嘴里，湿润口唇咽喉，又不至于被呛到。

    清凉的液体让库普的精神振奋了些许，滋润声带，重获发声能力。他看向那只黑色袖口的手，平举着水杯伸出，稳定有力。

    “那个不是邪灵对吗？”库普轻声问道。

    那当然不可能是邪灵。克拉夫特转过头，把空杯子交给卢修斯，“谢谢你帮我照看病人，卢修斯。但下次务必记得别在精神虚弱的人面前过于吵闹行吗？”

    “现在给我和病人一点单独交流的空间。”

    “好的。”卢修斯领命离开，捧着杯子下楼去了。很快楼道里传来杯子落地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某人的痛呼。

    克拉夫特侧耳倾听了一会，等正常脚步响起，将心思转回眼前。

    “什么东西？”他问道，语调平和，完全不同于经历了一夜惊魂的样子，清淡得像在优雅问候午安。

    “就是那个……”库普想去表达自己看到的东西，还有对救命之恩的谢意，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场景。

    白光弥漫的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块布料，大致轮廓尚清，其余的细节在话到嘴边时卡住，无论如何也没法想起具体的内容。

    那白光中有蠕动的东西，记不得是什么东西；繁复层叠的声音，讲不清到底有何种性质。连比喻都寻不着世上哪个确切得当的对象。

    “……就是白光，声音，很多的声音。”越是回忆，越是有慌张的情绪冒出，如同挖开海滩上的沙土，下面渗出的不是海水而是异色的液体。

    “啪。”那只黑色袖口的手拍在他的肩上，打断了语焉不详的叙述，“不要说了，也不要多想，什么都过去了。”

    “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去吃顿丰盛晚餐，会有正经的烤肉、浓汤，啤酒也可以喝几杯，不过我可真不建议多喝这玩意。伱的肚子并不适合被撑得过饱，以后要注意。”

    克拉夫特按住库普的肩膀，来回摇了摇，晃散了他的思路。这件事已经差不多结束，最好库普在二次宿醉后用浓汤烤肉把它挤到记忆边角去，顺啤酒泡沫冲走，终其一生远离讨厌的深层联系。

    绕到桌后，把散落的格点图收叠整齐，在桌面顿平，插到抽空写的大病历后。昨夜的资料会是很珍贵的内容，值得进一步分析。

    他会先小心收好研究，整理规律和此次诊疗心得，最终形成一份个案报告式的文稿。

    不管是否有条件复刻，这份文字记录都会被留存下去，并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用盐潮区事件汇总一起交给能存续它们的人，给往后同类病例的应对提供经验和凭据。

    但要找谁呢？这目前还得画个问号。客观来讲，克拉夫特都不觉得自己足够靠谱，也不太擅长看人，有所差错就会造就第二个卡尔曼。

    “唉，解决你这病还真的挺不容易的。”克拉夫特把纸塞进箱子里，扣上金属扣，一边跟库普闲聊道，“有啥想吃的吗？我跟酒吧老板很熟，帮你提前留一份不成问题。”

    “嗯哼？”他拎起箱子，哼出两个轻松音节提示库普谈谈对晚餐的建议，准备出门去看看卢修斯有没有摔到脑袋。

    这一大段充满吸引力的话没获得预想的效果，库普对菜系兴致索然，还沉浸在不太有条理的想法里。克拉夫特停住脚步，等他做出回应。

    库普在长久的思索后，没给出菜名，反而蹦出了另一个问题:“克拉夫特先生，你信教么？”

    “如果这是在教堂门口的话，我要回答你，是的。”一个有假设前提的肯定式否定，比较含蓄地表示了克拉夫特的个人观点。他知道库普是教会信徒，这种说法算是对病号的照顾。

    这句话给了库普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看到那个东西，真的看到了，我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绝对不是神父说的魔鬼恶魔、邪灵之类的，它比那些更……不像人间的东西。”

    “哦？”克拉夫特好奇地发出一个疑问词。既不是地狱的魔鬼恶魔，又不是人间游荡的邪灵，那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东西只有一个了咯？

    “不，当然也不是那个。”库普甚至没察觉自己用了多么不敬的一个词指代至高无上的万物创造者，他昨天晚上还抱着那家伙的圣徽章，“而它更……”

    他说不下去了，看向克拉夫特，不知道在寻求什么，意见或支持？

    “所以，神父说的都是错的，这个世界另有其样貌？”克拉夫特托着下巴作思考状，给他的话做了个简单总结，“如果你半个月后还愿意那么想，就来学院找我吧。”

    金发黑袍的年轻医生说完，看库普还愣在轻易出口的离经叛道话语里，提着箱子离开。在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

    “对了，别忘了今天晚上的大餐，庆祝你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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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新科目（卷末）

    “不对，还是不对啊。”

    桌子被搬到了教授房间的窗户前，两片晶莹剔透的小水晶被克拉夫特从架子拆下，分别裹上绸布，放进填充棉球的小木盒。

    两块看起来更“胖”一点的同类被拿出，在支架上固定。灵巧的手指以缓慢到近乎无法察觉的速度调整着它们的位置。

    唯一破坏了这幅和谐场面的，是其中两根手指的指尖裹上了细布条。

    两块薄水晶夹着被压薄、透光的一滴红色液体，在双透镜后的眼睛正对着它，这个过程已经持续半个下午了。

    卢修斯百无聊赖地躺在椅子上，仰面朝天，一根手指上也裹了圈布条。自从早上有人送来定做的这几枚小东西，克拉夫特已经不正常半个下午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不正常一早上，单纯是因为旷了一個半月课程，无缘无故不好意思缺席。

    就算这样，大部分学生也能看得出他心思不在课程上，时不时冒出“小室”“微观”之类的生造词，还在下课前宣布大家很快就会多一门全新科目要学。

    这噩耗让包括卢修斯在内的学生都露出了无以名状的震惊表情。哪怕是最拥戴他的狂热崇拜者，也在事后表示这很难说是一个好消息。

    作为学生中与克拉夫特关系最近的人，卢修斯被许以大量好处，推出来打探消息。

    然后，进门就被拿着针头对第三根指头比划的克拉夫特借了一滴血。

    “到底是什么不对？”卢修斯大概猜到新内容会跟这个相当昂贵的器械有关，但从旁边真的看不出来什么，“你真的不打算休息几天吗？毕竟盐潮区的事才刚结束。”

    在涂完了最后几幅全黑的地图后，盐潮区事件终于得以平息，经历一个半月之久的恢复期，当地居民基本回到了原来的正常睡眠。

    新打的两口井里只有其一是还算能入口的淡水，不过也足够了。

    这段漫长而艰难的走访，让卢修斯都跟着认熟了盐潮区的路，也顺便学了不少克拉夫特的小技巧，从查体到复位，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大堆。

    “我突然感觉时间其实挺紧迫的，未必有多少机会留给我完成未尽之事。”克拉夫特俯身在镜片前，只有手指在以不易察觉的幅度调整，像一尊阳光照耀的石膏雕塑。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怪呢？”扶正仰得有点酸的脖子，卢修斯把椅子搬到克拉夫特旁边，看着他继续微调。

    “嗯，这么表述确实有些偏差。”克拉夫特低声道，像是怕大声些就会震歪调整中的镜片。近处的镜片被他往血滴推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段，没粗细准焦螺旋，纯靠人力调整是真的太为难他了。

    手里的东西比起什么光学设备，更像个简陋铁架台，只是活动度大了点，铜制的镜筒更是一言难尽，靠螺纹调整距离的范围和精度都不理想，幸亏定制的时候想到要了几个不一样大小的。

    “卢修斯啊，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职业其实有时候存在那么一点点危险？”

    对这个观点，卢修斯不太理解，学院里的医生不同于外面那些野诊所理发店之类的，是比较高端体面的工作，“还好吧？算是比较安全的，至少在学院里突发恶疾还有人治不是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的话。我们这次遇到的要真是一种疫病，哪怕带着鸟嘴面具也有可能染上，那怎么办？”

    这“假如”太过可怕了，对一个还没获得走出学院独立行医资格的年轻人而言，没有经验也没有理论支撑回答。

    不过在熟人面前、尤其是讲师面前不能怂，他硬着头皮答道:“也一样。”

    “如果死的概率不大的话。”稍加思考后，卢修斯补充道，大概是也觉得自己那么回答有点不太诚实，给它加上了个限定条件。

    他是那种热心的人，承认生命价值至上，愿意力所能及地去救助每一个人。但是，如果涉及自身性命的话，以目前的价值观而言，不能指责他的逃避。

    毕竟没人存在道德上或者法理上对一场疫病负责的根据，甚至大部分人觉得疫病属于天罚的一种，不可被凡人主动消灭，只能等神灵怒火熄灭。

    还有人以此为名对这些遭受了神罚的人视而不见，乃至于加以迫害，因为他们是犯错遭受了神罚，或者正在经受考验。

    “呃，总之我是那么想的，你说呢？”

    克拉夫特一直盯着镜片，没对卢修斯做出评价，让他摸不准到底是太专注了，还是对回答不满意。

    “我不知道。”

    “啊？”卢修斯没想到克拉夫特的回答比自己还没底气，他还以为凭一贯以来的印象，答案至少是“我肯定去”，来句“我能解决”也说不定。

    克拉夫特倒是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坦然地说出这句话，摘下镜片，换上另一根镜筒在铁架上固定。

    “确实不知道。我最近发现自己还是怕死的，有点像句废话，原因也挺复杂，不过究其结果是这样。”

    “不过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我们可能会碰上些特殊情况，这个‘可能’会在漫长的生涯中不断放大，变成‘一定’，而我现在连这玩意都还没搞定。”

    转了转镜筒，克拉夫特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视野，水晶玻片的打磨也不完美，细小的划痕会在放大后变成大裂谷。

    卢修斯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没搞懂来龙去脉，“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就当最近的经历让我有些精神紧张吧，意识到生命脆弱，有时差一点就会让它中途结束。”谈起这个，克拉夫特还有些后怕。

    当直面某些东西时，往往不是最害怕的时候，集中的精神、解决问题的意志会屏蔽这些次要的感情，也有恐惧到了极点爆发出的盲目勇气。

    到事后回想，才发觉自己几次跟死亡擦肩而过，死神的镰刀就从颈边划过，带走了一片衣领。想来冷汗直冒，因而有了点生死间的紧迫感。

    要是换个人来试试，可能早在某天晚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可能毫无察觉地继续秘密实验。

    “倒也是。”卢修斯不知道克拉夫特经历了什么，他想到的是盐潮区正午的寂静，那种被疾病包围的感觉给他预演了一次传说中疫病的恐怖。

    两人沉默了一会，克拉夫特继续摆弄他的器械，而卢修斯起身去小火炉上烧水。

    烧开的水先用一部分来冲洗茶杯，再给两个杯子分别舀一勺大麦，沸水灌入。看大麦粒在水中沉浮，等大半都沉底，一股好闻的焦香就从茶里飘散出来。

    一个小罐被掏出来，这是同学们“贿赂”的一部分，金黄浓厚的液体在里面流动。卢修斯给两杯加上三小勺，搅匀增添甜味，完整版的大麦茶出现了。

    “加了蜂蜜的，来一杯？”

    “啊，不能再好了。卢修斯，有考虑过去教会应聘天使么？”熟悉温暖的气温无法拒绝，克拉夫特接过杯子吹散热气，轻抿一口，甜味和大麦的焦香混合，是异界灵魂在这边的快乐水。

    趁这位心情有所改善，被选出探听消息的人终于想起来意，得旁侧敲击地问问新科目的事。

    “说起来眼下的事情也结束了，你接下来有长期安排吗？”装作随意的顺势一问，如果接下来的日程中有新科目，想必会占一大块时间。

    理所当然的，新的安排又会挤开原来就比较紧密的工作，只要克拉夫特愿意谈谈，总会有所收获。

    不谈也行，卢修斯差不多猜到了所谓新科目跟桌上的器械有关。既然器械都在初步调试，那说明几个月内他们不用担心负担加重。

    克拉夫特没注意到他的来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乎，放下滚烫的茶水继续操作，随口答道，“我可能要出去逛逛？”

    “出去逛逛，去哪？”始料未及的发展出现了，这一问问出了奇怪的消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最近，再过一段时间，一个月左右吧。路线还在规划，暂定往南走，搭沿海岸线走的船。”

    看来不是突发奇想，而是蓄谋已久了。海船南下是相当成熟的路线，一般沿岸经过多个港口，走走停停，在每个地方都能停几天做生意。

    很多求稳的船长都走的这条线，同时也方便了载客收顺风船的钱，上了一条船就能选择大部分的南边港口下船，十分划算。

    在往南至诺斯王国中部时，会到达本国著名的特姆河入海口，从水流平稳的大河一路向王国内地而去，进入横穿半个国家的水运大动脉。

    沿河能见到诺斯王国最肥沃土地供养出的文明成果，这片区域人类生活的时间远早于王国的成立。

    包括金币上维斯特敏堡在内的各大著名地点，大都分布于这条线上，称之为王国的诞生地也不为过。

    而与历史齐名的是更高的人口密度和城镇体量，与水运共同催生出了更发达的产业，并最终反哺于学术上的进步——各种需求促使新贵族和各种势力顶着教会的压力，成立了不止于宗教内容的综合性大学。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位于这条线上王国核心敦灵内的明珠，卡尔曼教授的母校，无数求学者的梦想，也是他前半生都想逃离的地方。

    【敦灵大学】

    “你要去敦灵？”这是卢修斯在脑子里过完这条线后的结论，要出门游学的，以克拉夫特的财力和思考方式，不到敦灵简直没道理。

    “嗯，确实可以安排，不过只是目标之一啦。主要是我想四处看看。”

    不，敦灵当然是主要目标，克拉夫特早在考虑了。黑液事件在文登港被掐灭，在源头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它的产出和具体成分至今是个谜。

    “黑液现在是不能用了，腹腔手术却被证明是可行的，我想去那边的城市逛一圈，有所启发也不一定。”

    克拉夫特重提此事让卢修斯变得低沉，又想起了卡尔曼教授被证明与盐潮区事件直接相关的事，灌了两口麦茶掩饰情绪。

    片刻，他说道:“如果你真的要去的话，帮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吧。我知道伱早有判断，可还是想听到他本人的答案。”

    “行，我会记住的。”还喝着别人泡的茶呢，克拉夫特答应了这个委托。反正敦灵肯定是要去的，询问方式指不定跟卢修斯想的有所出入罢了。

    他想去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莫里森怎么提炼的“黑液”，是不是真的因为来自人体所以归入《体液学》，以及卡尔曼接触深层生物的方法来源。

    又是一阵沉默，克拉夫特啜吸了一口甜香茶液，把入口的几粒大麦嚼碎吞下，转而微调玻片位置。

    “你一个人去吗？”卢修斯细想下不太放心，就教授的描述而言，大城市可比小小文登港复杂多了。

    “哦，当然不是，这不正好拿到了学院的薪酬吗？所以按照传统，我新收了一位扈从。”

    这事新鲜，克拉夫特没跟他讲过，卢修斯大为好奇:“谁？”

    “你应该还记得，就是那个库普。”

    在那半个月后，库普主动来学院找到了克拉夫特，宗教信仰的丧失和世界观的改变让他无法再安于目前生活，决定跟随救了他一命的人，也为迷茫的人生寻找一点可以被称作“意义”的东西。

    他醒来了，脱离了原来的世界，却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克拉夫特本来就觉得这个直面深层生物还没出精神障碍的小伙子有点意思，长期在码头的劳动锻炼了他的体能，不失为一个精神体力兼具的可塑之才。

    关键是库普也没有成家，在文登港了无牵挂，可以随时跟克拉夫特离开。

    “大概就是这样啦，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能有什么问题呢？来看看这个吧。”起身让出位置，占据了一下午的地盘被让给了卢修斯。

    “别碰那个架子，我调试了好久呢。看就好了。”

    卢修斯在桌前坐下，收回要去摸镜筒的手，学克拉夫特的样子把眼睛凑到那块小小的水晶镜片前，一片红色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红色，就是血的颜色啊，还有什么？”

    “再看仔细点，这质量太低了，分辨实在是困难，我都被晃过了好几次。”克拉夫特为他重摆了一遍反光银片，让更亮的光线照过玻片。

    这次卢修斯看到了，那片看起来糊成一片的东西，实际上是无数个密密麻麻的极小红点，存在于刚从他指尖取下的血滴里。

    “这是什么？”

    “未来。”克拉夫特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大麦茶，感受液体流入没有午饭填充的干瘪肠胃，露出这两个月来卢修斯在他脸上见过的第一次舒畅笑容，“我是说，未来你们要学的新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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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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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甲板漫谈

    “海上的景色很不错？”

    “确实，跟在岸上看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拍开肩上湿漉漉的大手，衣着整齐的金发年轻人往边上挪开一步，把船头位置让给来人，“如果少些颠簸就更好了。”

    干呕声从身后传来，穿着扈从服饰的男人趴在船沿上，无力地吐出一点酸液。早上吃的一点干面包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喂给了海鱼，胃里再也没有什么内容物了。

    他几次想用袖子擦嘴，不过对全新的衣服的顾忌制止了这个行为。一条粗麻绳绑在他腰间，栓到桅杆上，以防哪波风浪让他直接从甲板上消失。

    水手们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经过，调整风帆，擦洗甲板，船只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哈，这可算不上什么颠簸。”满脸胡子的船长卷起袖子，露出风浪搏斗锻炼出的粗壮臂膀，不经意间展示了由腕至肘的大片海浪波涛纹身，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一般的乘客多半都会被纹身吸引，由此引出小半天的闲谈吹牛，排遣海上日复一日的无聊时光，顺便从乘客那听取更多来自不同身份人士的轶事趣闻。

    但这位乘客并没有把注意力交给满怀交流欲望的船长，而是看向无垠海面，云层覆盖下，海面呈现出深蓝与铅灰混合的颜色，阴郁不祥的色泽在视野尽头连为一体。

    来自北海冰原的寒风残余正推动他们向南前进，不过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这场雨了。

    船长见过不少的乘客，不管是什么身份，到了不着边际的海上，面对风雨渐近的景象，都会对脚下的小舢板产生怀疑，有种不可避免的恐惧感。

    “无需担心。看着可怕，也只是场雨罢了。”他指着船舷左侧隐没的海平面，好像能看到遥远的陆地，“况且我们离海岸不远，就算有什么意外，我单手划船都能把你带上岸。”

    “这可真是太让人安心了。”乘客用手梳理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把它们压回原位，继续看着起伏的海面。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在敷衍。

    船长想不到他在看什么，出发已经三天，海上单调的景色早该磨平任何年轻小伙的兴奋劲。更何况现在的景色并无可称道之处，无非是刮脸的冷硬海风，水天不分的灰蒙蒙一片，看久了会产生船只滞留在原地没有运动的错觉。

    一支修长的手指向远处某个小点，引导船长跟上它主人的视野，“那是什么东西？”

    “嗯？”船长顺着指尖看去，海面上确实存在一个不容易发现的小点，有微弱的反光，“大概是一块浮冰。”

    “这里还有浮冰？”

    “运气不错，我有些日子没见过了。是从冰海来的，在那边就没几块大的，能到这里还不融完的少之又少。我们叫它幸运星。”

    这個说法引起了乘客的兴趣，他最后看了眼隐没于浪涛中的浮冰，如船长所愿的转过身来，“怎么说？”

    “走这条航线的水手叫出来的，听说是有艘遭了风暴的船丢失了所有的淡水和啤酒。”船长舔了舔浓密胡子下的嘴唇，这是个听着就让人感觉渴得不行的故事。

    “然后他们中眼尖的那个，就像你这样，在海面上发现了某个像白水晶，或者说晨星一样闪烁的东西。绝望下他们把这个当做某种启示，决心赌上一把。”

    “当然，那不是什么白水晶，也不是掉在海里的星星，宝贵程度却远超这些东西。”船长适时地停顿，发现听众正认真倾听，满意地说出谜底。

    “一块淡水冰，整整两个酒桶大小的淡水冰。从冰海，也就是北海漂到了这里，可能还要更南些的地方，简直不可思议。所以走这条路的人都觉得见到浮冰是幸运的象征。”

    “能想象的到。”乘客点头道，这个故事是他没有听过的，以后哪天编故事集可以加入。随后，忽然地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么说你去过冰海。”

    “当然，以前我就在那边跟那帮冰原人打交道，这种小浮冰到处都是，也没见我多幸运。”对于分享自己的经历，船长一向是乐意的，这点与异界灵魂那边健谈的司机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不论是在船上还是在酒馆里，这种被瞩目的感觉都让人欲罢不能，你的船票钱里包含了未注明的故事费也说不一定，至少不用像酒馆里要请他喝到愿意开口。

    “就没有大块的冰山之类的？”

    “没有，只是很多小浮冰，最高的小冰山也没法从船舷摸到，称作‘山’未免太勉强了一些。”

    乘客有点失望，不知道在期待什么，脑子里又预演了何种剧情，“真没有？哪怕一座都没见过？”

    “通常来说是没有大冰山的。”船长没把话说死，见多识广的航海人怎么能有内容是接不下去的呢？既然有“通常”，那就有“但是”了。

    很配合地，听众给他接上话:“就跟南边的浮冰一样少见？”

    “是的，少到几乎没人见过，而寓意完全相反。”船长环顾看不到尽头的深沉海面，从船沿边离开，似乎是不太想在这里讲下去，向他的乘客发起邀请，“说来话长，你不会希望在雨里听完后半段的。去船舱里喝一杯？”

    “听起来可比啤酒有意思。”乘客欣然应邀。

    “水也行，总得喝点什么吧？”

    ……

    ……

    差不多是在五年前的夏季，一条相当成熟的冰原贸易线突然空缺了出来，对接的是一个联系很久远的冰原部落。

    通常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愿意与外人沟通的冰原部落，意味着极为稳定安全的交换关系。

    难得受到他们认可的船长决定离开海洋时，也只会把自己最亲近的继承人介绍给部落，像传承家族财富一样延续下去，成为不断的财源。

    那位名叫贝克尔的中年船长愿意以一个相当优惠的价格转让这个机会，连完好无损的空船也一起卖掉，换成文登港内固定产业，还有一笔丰厚现钱分发遣散船员。

    优惠价格有其代价，贝克尔拒绝亲自去为购买者做介绍，只愿意给出一些算是”信物”的东西，甚至没法派出一位跟冰原人相熟的船员再去一趟。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跟冰原人闹了矛盾，所以用这种方法最后来捞一笔。

    但是在私下里旁侧敲击那些在酒馆喝得醉如烂泥的船员后，意动者得出了否定的结论，除非水手们全能在鼻涕泡带酒味的时候还记得为船长掩盖真相。

    在白天短暂的清醒时光，他们拒绝谈论这个问题，从普通水手到大副，都明确表示了不愿意再走哪怕一次这条航线，多少钱都免谈。

    由此传出些船受到诅咒之类的风言风语，这拦不住几位有冒险精神也有自家船只的年轻船二代来竞争这个机会。

    一番较劲后，其中一位拿下了贝克尔船长所有的信物，还有秘密授受的交流诀窍、习俗细节。

    他没有立即出航，而是耐心地等待观察，等到贝克尔船员里沾上恶习的人挥霍兜里最后一分钱，乃至欠下债务，不得不接受清醒状态下的会面，换得一点报酬。

    就这样，从被放贷者威胁要取走手指的一个水手嘴里，以支付他部分债务为交换，掏出精神错乱般的对这趟航程的描述。

    饶是到了这个地步，那个水手宁可少根手指，也不愿意松口跟他再去一趟冰原。

    直到快要出发前，他才把水手陆陆续续的间断叙述记录下来，大致地还原了残缺的半边面貌。

    以水手西曼的视角。

    返程如之前的每一次，由贝克尔船长带着搬运皮毛、金属矿石的人回来开始。

    同伴停止对西曼跟圣西蒙发音相似名字的打趣，爬上桅杆眺望远处接近的黑点，那是回船的队伍。

    几个冰原人拖着人力大雪橇帮他们送了一部分货物，领头的人与大副相谈甚欢，在临走前还塞给船长和大副每人一块当地产的宝石原矿，说是打猎的时候顺手捡的。

    难得冰原人会有心记住诺斯来客的喜好，贝克尔船长从上船一直笑到起锚，跟大副一起把玩着手里露出漂亮晶体的石头，谈论着里面会不会有能做大件首饰的料子。

    西曼对此一窍不通，只是羡慕地看了几眼，随后就去忙搬运货物的工作。

    水手们要在船舱里为货物分配好位置，最重的矿石均匀压到底仓，跟压舱物一起摆放。

    皮毛存放在尽可能干燥的地方，留足摊开空间，少许的瑕疵都可能让一张完美皮毛价值大打折扣。要是发生的话，船长会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这项工作很累，不过还好有从冰原部落那里补充的兽肉，船长照例慷慨地把这些冻肉作为加餐的一部分。在安抚了被远航饮食折磨两月余的肠胃后，西曼回到舱室，在摇晃中陷入梦乡。

    在海上的睡眠并不是很好，在半夜他隐约听到了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旁边被吵醒的同伴咒骂了一句，翻身捂上耳朵。有个威严的声音呵止了骚乱，估计是值夜的水手长。

    随后声音平息了下来，他安稳地睡过了后半夜，在早上去接上面人的班。

    甲板的气氛有些奇怪，西曼刚想开口抱怨昨晚的喧闹，就被眼神示意打断。他接过缆绳，朝那边看去，水手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别问了。”那个人小声说道，“就是座冰山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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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冰海一日

    西曼不明就里地接过缆绳，在水手长的指挥下调整风帆。

    昨晚甲板上的人挨个被换下去，新的一批人取代了晚上在甲板上过夜的人，最后大副打着哈切从船舱里出来，接替了船只的指挥权。

    劳累了一晚上的水手长并没有立刻下去休息，拉住大副在船尾交代了什么。

    “哈？”后者发出满不在乎的疑问音，没怎么往心里去。

    可能水手长也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于是摇头离开，下去叫还躲在船舱的懒鬼上来吹吹冷风。既然汇报完唯一值得一提的小骚乱，他的职责已经尽到。

    出发一夜加大半天后，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货物归位，角度正确的船帆鼓满，但没有全部展开，在冰海上行船要小心控制航速，否则撞上一块不大不小的浮冰也不太好受。

    这艘船也不赶时间，他们装载的不是一些有时效性的货物，矿石和皮毛不会因为晚了十天半月而腐坏。

    眼看着天气晴朗，风向稳定，空闲下来的水手得到大副的允许，三五个聚作一团在甲板上休息。

    往常可能还需要擦洗甲板，可是在没驶出冰海前，甲板上的水不会自然干燥，而是会变成一层滑溜的薄冰，因此就免了一项麻烦的日常工作。

    西曼也不例外，找上几个相熟的水手，手痒想抽空赌一把。然而这些上来晚些的赌友竟表示暂时没有兴趣，继续投入到某個新话题的讨论中，连共同爱好都被丢在一边。

    在闲言碎语中，两个词汇被反复地提到“昨晚”“冰山”。

    如果把那些还没船高的大号浮冰也算进冰山范畴里，那这东西在冰海不足为奇，实在是想不出有啥好在意的。

    “冰山不是到处都有么，值得闹成这样？”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往大副那边看去，这位暂代船长职能的管理者没有注意到这边。

    如此紧张反应倒是让他起了兴趣。船上除了航海由船长说一不二，其余没太多规矩。只要不当面质疑，有时背后骂两句船长都没人在意，能有这么忌讳的，无非就是些说起来容易造成人心动摇的鬼怪内容。

    跟深夜鬼故事一样，水手长的过激反应就是因为它容易传播，越可怕越有人想听。在小圈子里找了个位置钻进去，西曼靠近那几个挤作一团的脑袋，压低声音加入讨论。

    “到底是什么冰山，下去的人跟你们说了？”

    在海上漂泊久了后，水手们多少也有了点游吟诗人的潜质。捂住他嘴的同伴一脸神秘地附到他耳边，用比风中冰屑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透露了他们讨论的东西:

    “一座‘真的’冰山。”

    “真的”一词咬字特别重，西曼一愣，然后明白了话中意思。

    抬头往周围海面望去，不少白色浮冰在水波里漂荡，远处最大的一块也大不过两人合抱。这些小个子里出了一块够资格被称作“山”的浮冰，确实稀奇。

    跟这条船也有四五年了，西曼敢担保从来没人见过真正的冰山。据他所知，去往冰原的其他船上也没有谁见过，如果有的话早该变成酒馆里的谈资，传得行内到处都是。

    不过他还有点不明白:“那水手长为什么这幅样子，就因为一座冰山？”

    小圈子安静下来，几个刚才还讨论得火热的水手忽然地缄口不言，吓得西曼回头张望，发现大副依然在原处休息，没有哪个有身份的家伙无声靠近。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被罚去擦一遍甲板了。如果他们觉得现在可以的话。”他锤了几下胸口，作夸张的惊吓状。同伴们互相对视了几眼，没人被他逗笑，好像在交流由谁来回答。

    “呵？我看你们更奇怪，又不是船长本人下的命令，还能怕他一个水手长？我还以为在跟几只冰原兔聊天。”

    “啧，瞧你这样。又不是我们不想说，就是因为那家伙也没说清楚。”

    “是的，那人也说不清，就赶我们上来换班了。”有人附和到，听起来下甲板换班的人也没来得及说太多。

    他们互相给对方解释，并保证自己绝不是因为害怕水手长才说不出来，最后用一个非常敷衍的理由搪塞了西曼，说是在上来路上听到上一轮班次的人说的:

    【有人说那不像冰山】

    眼看这个话题聊不下去，所有人自觉揭过，讨论他们回去是不是能浑水摸鱼，在酒馆里吹嘘一起见到那座史无前例的冰山。

    不幸的是欢乐时间总是短暂，他们很快消耗完了难得新鲜事带来的乐趣，而风也产生了变化。

    大副发现了风力变小、风向改变，招呼水手起来调整风帆，把船帆展开更大面积，转动角度。

    于是众人起身去料理帆索，转动绞盘。在西曼和同伴协力拉动主帆转向时，一阵喧闹声在船尾响起。

    “一群偷奸耍滑的。”他加了把力，打算更快地完成任务，去船尾那边凑个热闹。

    等他固定好帆的新位置，后面的喧闹已经引起了所有人注意。西曼几人跟着刚确认完航向的大副来到船尾，狐假虎威地拨开靠在船沿上的人，让出一个足够大副和他们都看清的位置。

    朝着人群指出的方向，西曼眯着眼，遥望极远处的海平线。与少云的晴空相接的视野尽头，平直的线上出现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小缺口。

    以在场的各位海员视力也没法看清具体是个什么，反正看大体轮廓不像另一艘帆船，推测大小也远超他们所知最大的船只，说不定比桅杆顶还高。

    “什么玩意？”大副双手撑着船沿，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在诺斯人到来后，双桅帆船牢牢地占据着冰海上最大物体的地位，没有什么能动摇。

    没人回答他，水手们在此时都被那个出现在海平线上的东西吸走了全部的目光，用粗略的直觉估测着它的大小，猜想那可能是个什么东西。

    安静中，西曼听到人群里有谁小声嘀咕了一个词，声音很快被海风扯走，但由于不寻常的安静，大多数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它。

    “冰山？”

    冰山？西曼确信大副也听到了这个词。大副转身挥散了围观的船员，用自己的威严驱使他们回到岗位，目击者心照不宣地离开，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把那东西和昨晚的事联系起来。

    离开前，西曼回望海面，那个可能是座大冰山的海平线缺口，一线蒙蒙天光被不规则物体啃出一个小断点。

    看到流言中的大冰山，没有给予他们好奇的满足感，想象中的兴奋也不存在，只是生出了对了解冰海这件事的怀疑。

    要知道这船上呆的最短的人也有三年以上，船长至少也在浮冰遍布的海域里渡过了现有人生接近三分之一的时光，自以为对它了如指掌。

    然而今天的事情给了他们愚蠢的信心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此庞大的东西，就漂浮在无有遮挡的海面上，居然之前从未有过一次记录。

    一种茫然的陌生感涌上心头，西曼发觉自己其实处在一个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把狭窄航线、鄙陋的见闻当作全貌。

    他回到了岗位，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大副命令他们把帆完全展开，离开了甲板。

    大家只蹲在原地，收紧领口，谈些早就聊烂了的老话题，翻出在文登港常去的酒馆评头论足，总嫌弃吃腻的烤鱼是对那里的共同回忆。

    没人再去谈冰山。

    西曼在甲板上熬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白天，傍晚回舱时，他最后一次看向那个方位。

    渐沉的日轮吞吐鲜红颜色，渲染天穹、水面，还有积厚的云层。当然还有海平线，仿若那个圆球没入水中的部分在这条线上溶解晕开，强化了界限的存在感，也使得它更为突出。

    一条暖色调光带中，它是唯一而分明的异物，红光将它暗面的轮廓勾勒明晰。这次西曼看得清楚多了，一座山的模样，上小下大，边缘不太规则。

    落日下，覆盖的冰雪为它镀了一层金红边框，跟冬天的雪山无二，反衬出背光侧的阴郁暗沉。

    船舱传来下一班人的脚步，唤回出神的西曼，后面被他堵在甲板的人没有催促，眼睛里映照夕阳的红色，所看的方向正与他刚才一致。

    “别看了，一块更大的冰而已，平时见的冰还不够多吗？”他拽了一把如梦初醒的同伴，拉他往下走去，却没能拉动。

    “不，不太对。”同伴往头顶看去，被风鼓满的主帆扯紧帆索，夜晚愈发强劲的冰风依旧推动船只前进，甲板上一切正常。

    就这耽搁的一会，天色又暗了几分，他的脸一半在阴影中，另一半脸被余晖映得通红。已被多年冰风冻硬的脸庞，不再为惊涛骇浪改色，此时却爬满上了不符老海员身份的慌乱。

    “我们什么时候满帆的？”

    西曼回忆了一会今天大副离开的时间，“大概中午前？”

    “我们是什么时候看到它的？”

    问话中的指代没有任何修饰，而西曼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记得时间，这话更像是自我怀疑下找他复核。

    “也是早上，更早些。”

    “那我们怎么还能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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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番外:往日之事

    [——]时常会回忆自己的短暂一生，尤其是在万籁俱静的深夜，从不甚丰富的经历里翻出过去来反刍，尝出些潦草度日时没能察觉的味道。

    自小时起，他就是那种“平庸的好学生”。成绩比一般同学好，但不够好；愿意听老师的话，可是不完全听话；时而自律，难有哪次持久。

    如大多数沉浮于中间的人一样，往上不好达到，一点微薄天赋又使他不甘于现状，间歇性的努力蹉跎时间，产生偶尔摆脱尴尬处境的错觉。

    当然，毫不意外地在决定人生的考试里做出中庸偏下水平的发挥，稀里糊涂地走向了选择未来的关口。

    然后意外就不出意外地发生了，茫茫多的上下纠结选择中，出现一个名字很是正式的医学院校，无法理解地符合他的分数线，甚至还颇有余裕，毕业去向写明直接入职离家不到五分钟路程的单位。

    在家人对从医职业的盲目认可、外加一点自己源于文艺创作的憧憬向往下，这个之前从未听过的院校一路直上，被拉到了优先度的最高层。

    回过头来，[——]至今也没想通为什么要会把几个明显更优的碰运气选项都排到了后面，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它。

    等到这個问题第一次从脑海深层上浮时，他已经坐在了前往报到的车后座上，靠着成卷的被褥，文件袋里是两个月前寄来的入取通知书。

    说实话，他对这个学校的初印象来源于满墙的爬山虎，在校门外就能看到方正建筑上整面的绿色。交织的宽叶遮住说不出是什么风格的外墙，让这里的建造年代更加不好判断。

    像是上世纪末流行的那种老式教学楼，却在朝向花木繁茂广场的一面设计了几何现代风格的大胆结构，以及连排的大扇玻璃推拉门。

    [——]绕过铭刻行书校训的巨石，沿广场边沿享受建筑投下的阴影，似乎是因为大量的植物，在高热不退的月份还能感觉到沁心的清凉。

    建筑门前的石阶经历过肉眼可见的修缮，用水泥整平磨光。后在长期使用过程中再次开裂破碎，及时地补上全新的水泥，由于跟原来颜色不一显得略有突兀碍眼。

    在学校里呆了好些日子后，他才在缺乏存在感的官方资料上看到，光是可查的校史有近百年，往上追溯便无从得知。

    黑白到简单上色的照片，面目不清、服饰各异的人们站在牌匾更替的校门前，背景里看不到校内的景象。没人能告诉他这些建筑是在漫长时光里推倒重修，还是反复涂抹的水泥和浓密攀爬植物掩去了本来模样。

    就初印象而言，这个地方给[——]的感觉非常好。

    爬山虎是他最喜欢的植物，尤其是大片的爬山虎，在高檐上攀至尽头的繁茂藤蔓倒挂下来，多生细支新叶，饱满得像是绿色的钟乳石生长在建筑上。

    太棒了，他想道，我就是要来这里的。[——]看着这些绿植建筑入了迷，错过了广场上每年只在迎新时候开半天的喷泉，从此过了几年也没再有机会看到。

    可能是出于些爱屋及乌的心态，他对专业课程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热情，日夜奔波在不同的建筑楼层间，赶往选修课程的教室。

    哪怕后来听说这些课程其实除了凑够学分外毫无用处，还是有一本本专用笔记抄录记载了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内容。

    繁忙的日子让他对这所学校很快熟悉起来，这个熟悉当然也包括那些无法判断年代的建筑。

    它们实际上是一个四方的口字形，中间镂出露天小花园，生长青苔、菌类的木制长椅无人问津。而四边被充分有效地利用起来，办公、教学还有实验都在外表一致的各幢建筑里并行。

    其中相邻的两栋，以“真实”一词分别命名，各得一字，为了方便平时用甲乙区别称呼。相较没课程安排的乙楼，开设选修课的甲楼更熟悉一点。

    甲楼同时也是解剖、病理、内外科等一干教学组办公室所在地，其余的部分留给大教室和教学实验室。作为新生，少数几节实验课和每周晚课都在这里进行。

    在每次晚课下课后，高涨的学习热情让他从不放过跟老师交流的机会，那位年轻老师也乐意回答他。极具启发性的教学令他受益良多，时而忘记时间，察觉不到其他学生都尽数离开，留出空荡荡的二楼大教室。

    得益于这一举动，他在某次独自留下归纳听课笔记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到了九点后，提醒图书馆即将关门的闹钟响起，而大教室的灯仍然没有断电。

    “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这里太过偏远，能响彻整个广场的闭馆电铃都无法抵达，上课的同学和老师也已经离开很久，他渡过了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

    不用去图书馆跟成双成对的“自习”人抢桌子，也不必回寝室去跟喜爱音响多过耳机的室友探讨音量问题，比去动物房跟大鼠挤一间更舒适。九点后还不关闭。

    他发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学校bug，晚上不拉闸的、只有一个人知道的完美自习教室。

    这个想法让[——]兴奋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夜间学习阵地被完全地转移到了这边，闹钟被往后推移至少两小时。

    每天晚上所有人离开后，他关掉大教室里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在空无一人的建筑里独享这个世外桃源。

    教室里最后一盏灯下，有时会觉得自己身处海上孤岛，远离整个世界，无人再能打扰他在愿意投入一生的专业知识里遨游。

    夜晚的凉意赋予他清醒的大脑，宁和中思考效率大大提高，他翻过一页又一页《系统解剖学》，那些晦涩拗口的名词、文字描述的位置关系刻入脑海，如箴言雕刻在校训石上般牢固。

    他体验到了不假思索地答出刁钻连环提问的快乐，获得前列成绩的快乐。但更多的，未有过的，因为汲取知识本身的快乐。

    孤灯下，他停留的时间与日俱增，同步增长的是累加的书页。有那么些时候，目光从大段文字上移开，思维惯性运转，仍在默读着什么。

    总体而言一切都很好，除了最近出现的一个小问题产生的些微困扰。

    这片净土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安静。万籁俱静，若停笔闭目小憩，呼吸都轻不可闻时，那个白天被喧嚣覆盖的“杂音”就明显起来。

    虽然它小到能被钢笔划过笔记本的声音淹没，时有时无的间断出现还是为人所察觉，并在安静的夜晚中显得刺耳起来。

    起初他以为是太久处于无声环境中产生的耳鸣或幻听，试图通过轻声背诵来摒除它。

    不过引起注意后，杂音再也没法被忽略，[——]会下意识地寻找它的存在，分辨声源位置。如此几天后，他已经变得对它相当敏感，隐约地感受到是从楼下传来的硬物摩擦声。

    一楼的这个位置并不是大教室，而是一个带大铁门的房间，他应该听谁说过，是什么老师的地盘，这栋楼里老师太多，临到头来真记不清是哪门课的。

    他经常看到从操场那边动物房提出来的动物被送到一楼，除了进教学实验室让学生练手外，供给老师的课题使用也不是不可能。

    去过动物房的人都知道大小白鼠能多闹腾，那些杂音可以是可爱的小东在啃食小圆柱状的饲料。考虑到它们没多少时间继续闹腾了，跟一些命不久矣的啮齿类计较未免可笑，绝不是因为他自己才是这里的“非法占用者”有点心虚。

    习惯后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杂音反倒是成了他自习的陪伴，在每晚的落笔间歇，想象楼下有群小动物陪他熬夜。

    比较暴躁的小白鼠，相对温顺的大鼠。只是知道其它生物的存在就让孤寂有所缓解，以至于每天晚上回去时都要听一听那个声音。

    在意识到它的存在后，以往没什么存在感的一楼大房间也逐步进入视野中。他特地绕了一次远路，从另一侧走廊出门，顺路观察。

    与其它的教室或实验室不一样，这个房间少了窗户，多了几套排气扇。房间的设计上像要从建筑里独立出来，自成一统。

    回想起在这栋楼里进出的个把月，好像也没见过那扇大铁门被打开，也没见到人员出入。

    这个问题就一直留在心底，[——]继续享受他带了极少量杂音的晚自习，偶尔也疑惑于为什么它会是间断的，难道实验动物也会间歇性的吵闹？

    到期末考试结束，他都没想清楚这些事情，也没有见到管理那个房间的老师。

    假期前一天，[——]去找相熟指导老师填报留校申请，打印机故障逼得两人一齐下楼去找文印室，正好路过一楼。他想起这事，提出了困扰他大半个学期的疑问，并谈到了晚上的细碎杂音。

    “所以这个房间是哪位老师的？”

    那位指导老师以一个比他更为疑惑的表情看向那个房间，“也可以说是老师吧……”

    最终[——]没能批到留校申请表，也没有得到答案。指导老师在一个五分钟的电话后，告诫他以后不要做这种浪费电的事，现在赶紧回家。

    至于得知房间里是什么老师，是后来上《局部解剖学》实验课时的事了。

    他宁可一厢情愿地相信那是运行不良排风扇叶发出的间断喑哑噪音，在经过墙壁的重重阻隔后，听起来像在硬物上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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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冰雾

    西曼把他硬拉进船舱，躲进昏暗的舱室里，等换班水手经过，一个不剩地消失在了前往甲板的阶梯上。

    “会不会它正好往我们这边漂？”同伴用另一个不着调的问题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眼睛四处乱瞟，搜寻着落点，最后汇聚在西曼身上。

    能看得出来他需要一点认同，一次点头，或者一个肯定词，但西曼没法给他。

    大号冰山没见过，大浮冰可见得多了去了。浮冰经常可以当做运动的参照物，它们没有风帆，有限的移动与船速相比不值一提，一会功夫就会被甩到身后，船员们就知道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段距离。

    他没见过冰山，但他觉得冰山也不该例外。从朴素逻辑推理看来，得给出否定答案，然而西曼不想承认这点，“谁知道呢？指不定压根不是同一座。”

    这個说法有效地说服了同伴，还有西曼自己。这海上连续遇到两座十年不得一见的大冰山的概率小到算不出，但比冰山以船速移动的可能大多了。

    两人借着最后一点光亮摸回了舱室，决定睡上一觉。这批班次的管理者是船长本人，值的信赖的冰海老掌舵贝克尔，或许他们一觉醒来事情就解决了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西曼梳理了自己不那么干的干草地铺，在黑暗里跟同伴分食昨天剩下的冻肉，各自睡下，祈祷明天一早起来不会再看到它。

    疲劳的日间劳动没能让晚上更安稳，海洋的颠簸起伏不定，每每打断本就转辗反侧的睡眠。他听到头顶甲板传来散乱的脚步，应该是又在调整风帆。

    白天见到的东西不止一次地从记忆里浮现，在惺忪睡意来袭时被想起，和同伴惶恐的表情重合。他回忆着那些画面，风帆的展开，船只全速前行，把一块块浮冰甩到脑后。

    那个海平线上的东西没有被甩掉。它实在太远了，远到看不清任何细节，远到西曼足以用早上和傍晚看到的不是同一个来应付自己和同伴。

    在不好察觉的内心角落，有个想法庆幸着只看了两次，否则将无法找出回避的借口。只是他无法自己意识到这点，念叨着不过是两座恰好出现在差不多方位的冰山，努力排空纷杂的回忆画面。

    第三次从浅睡眠中被惊醒，西曼听到了来自早些睡下的其他水手交谈声。他们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在涛声间隙中，这些声音就跟小窗外照进的月光斑片一样，环境决定了它们再怎么微弱都会被注意到。

    交谈的内容是能看到海面和风帆时不敢说出口的东西。间而拍打在舱体上的波涛将其中部分掩盖，低语的前半句被吞没，后半句像冰冷的水滴淌进默默窃听的人耳孔。

    “……下午那会好像变大了一点？”

    无心之言钻进西曼的脑子，他迫不及待地比对早上和傍晚远眺冰山的记忆，忘记了刚才还安慰自己它们是不同的两座。被落日余晖嵌边的黑影，约摸真的比早上所见大了一圈。

    积攒了半个晚上的睡意一扫而空，这时他才直面内心，承认没法欺骗自己，把早上和傍晚所见当做两个不同的东西。

    西曼感到铺在身下的干草里受潮，水渍濡湿了大片贴身衣物。往身后摸去，皮袄表面干燥如旧，身上的是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翻身伸手想拍醒同伴，却发现对方也没有入睡。没有鼾声，取而代之的是不规则的粗长呼吸声，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不止此处，往日里鼾声四起的舱室，竟安静得能听清切切私语，不知还有多少无眠的人听着深夜的交谈，回忆着那个不便在能看到风帆和海平线的地方谈论的异物，不发一言。

    “天父保佑。”西曼扯开衣领，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双翼圆环护符，贴在额头上，塞住耳朵等待天明。

    同样的祈祷声从身边传来，西曼知道那是其他的水手，希望天父威能可以延伸至这片没有教堂的蛮荒地，驱逐邪恶，保佑明早再次站上甲板不要看到它。

    一种氛围在船舱传染，四处响起低声祷告，有的是一两句简单经文，平日里更虔诚的人能背出圣典中驱魔的片段。

    神圣的颂言多少起到了些心理安慰，仿佛这个狭小空间回到了文明世界，天父的光辉庇佑祂麾下信徒，尽管见证这等虔诚祷告的不过是阴暗狭小的舱室，而非教堂穹顶圣像。

    获得些许安慰后，疲倦感涌上，西曼许下平安回去一定去教堂捐献的诺言。阖眼前听到甲板上散碎脚步，齐声口号拉动缆索，风帆再次被调整了。

    ……

    西曼以为自己会在天明时被换班水手的催促喊醒，但他是被裸露肌肤上的寒意冻醒的。

    从小窗照进的光线不再是月光，却也没有正常白天的明亮，类似穿过一层纱布，变得松软无力，仅供最低限度的一点照明。

    习惯性地在舱壁上撑了一把，湿滑感差点害他一头栽回干草里。西曼深吸一口气，厚重到令呼吸迟滞的低温水汽飘荡，如同在水下潜行。

    “什么情况？”湿气比暴风雨前夕还重，西曼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抹上的衣物都染上了冰冷的潮湿感，湿冷的感觉顺着没扎紧的领口往里渗入。昨晚汗水也没干透，黏糊糊的衣服贴着后背。

    低头绕开睡相不佳的同伴，满地摊开的手脚横斜交错，西曼扶着舱壁向通往甲板的出口走去。

    不明朗的照明条件耗费了他更多时间小心看路，花了几倍的功夫找上阶梯。

    抬头望去，西曼没有看到他所以为的微亮晨光，而是一片混沌不清的白色，上方光线穿过漫长阻隔，至此已是强弩之末，耗散竭尽。

    迷惑地揉搓眼睛，西曼向甲板行动，手脚并用地爬上饱蘸水分的打滑木阶，登上安静异常的甲板。

    他终于知晓了呼吸间沉重的冰冷水汽到底为何物。

    无边无际的雾气包围了他们，翻滚的浓白色向船只涌来，带着冰海特色的凌冽尖刻寒意，覆上所有能凝结的表面，把冰冷传递给皮肤和众人此时跌落谷底的心情。

    与视野一同受到限制的是船只的速度，风速弱到无法吹散大雾，无需参照物，从萎靡不振的风帆就能看出，他们的速度一时半会是走不出这片无边冰雾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曼很想这么大声询问那些紧张注视两侧船舷外的水手，船尾艉楼上的人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贝克尔船长倚着轮盘，凝视前方，履行把控船舵的职责。听到脚步声，他瞟了西曼一眼，板着脸摆手示意他去替班。

    这样的船长很少见，大多数时候贝克尔都是个随和健谈的人，喜欢偷一点懒让大副和水手长接手，回船长室去享受悠闲时光，在甲板上也会跟水手聊上几句。

    冰海上没有礁石暗流，视野再怎么差也能直来直往，撞上顶多小有颠簸的浮冰也不值得他全神贯注。

    “到你的岗位上去，西曼，你不是第一天来船上。”看西曼还在原地犹豫，贝克尔出声提醒，帽檐下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些雾气，见得多了。”

    西曼走到最近的水手背后，轻拍他的肩膀。那人转过头来，手还牢牢地抓住船沿，不愿离开，冷雾里熬了一夜的通红手指不自觉用力，像是要扣进木头。

    他看了眼西曼，又看向船长，宁可继续挨冻也不愿离开。

    “换班，不要停留！”贝克尔向他们这边呵斥道。谁都能察觉这个散漫的老好人今天耐心不佳，有什么在消耗他的大部分精力，没空开解水手的小问题。

    迫于船长威严，那人不舍地松开船沿，紧张恐惧的眼神不离白茫茫的雾气，直到在船长的命令下离开甲板，消失在舱口。

    “如果看到海面上有东西，及时提醒我转向。”贝克尔吩咐道。

    这句话有点多余了，西曼完全能看出来所有人都在戒备着什么。他趁船长视线移开，碰了碰旁边水手的紧握船沿的手掌，“这是在找什么？”

    他不觉得这个能见距离可以让船长及时发现浮冰那样的小东西，发现了也没法灵巧避开。

    冻得僵硬的嘴唇嗫嚅着吐出早已猜到的答案:

    “昨天那个东西。”

    “天父保佑。”祈祷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西曼立即发现了其中恶劣幽默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昨天的祈祷以古怪的方式应验。

    所谓有求必应，水手们希望今天不要再看到那个海平线上的东西，没想到一夜间寒雾骤降，不仅看不到它，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

    “昨晚……”

    “更近了。”他对西曼要问什么心知肚明，用简短的回答打断了问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雾气中，好像这样就能穿透阻隔，看到它的行迹。

    一座从没见过的冰山，或者说看起来像冰山的东西，在不能视物的苍茫冰海寒雾中，朝他们而来。

    西曼在船沿上摸了一手水，横举在空中，没有感受到他想要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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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冰山

    “把小伙子们全喊起来，我们得抛掉货物。”由于距离较近，西曼听到了贝克尔对刚上甲板的水手长发出的指令。

    水手长正惊讶于无预兆的迷雾，听到船长的话还以为自己仍身在梦中，“我们的补给不缺，没必要……”

    “叫上所有人，抛掉货物，顺便把大副给我叫醒。我知道他刚睡下，告诉他不想睡海里的话就给我起来。”握着舵轮的手因为寒冷微颤，贝克尔重复了一遍命令，莫名的紧迫感从他身上传递给甲板上每一个人。

    “西曼你去后面盯着，别挤到一块去。”

    连老水手都能察觉的风速，船长只会更敏感。长期航海赋予的经验让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速度远远不够，至少跟那东西的接近速度比起来不够。

    抛弃货物就是做出的判断。他们需要更快，哪怕是以损失几个月的努力和大量物资为代价，可以时能牺牲更多。

    不需要知道是什么，被一个海面部分就比桅杆还高的东西接近，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无条件执行船长命令的良好习惯让水手长行动起来，睡眼惺忪的水手们被唤醒，紧接着又得到了完全不能理解的命令，被一股脑地赶到底仓去把刚摆好两天的货物往外搬。

    大副捂着膝盖爬上甲板，一瘸一拐地走到船长身边，“怎么回事？这批货可不少，至少要多跑两趟才能补回来！”

    “说这個不如去帮忙，先把矿石给丢下去。”摘下头上带余温的毛绒皮帽，花白头发暴露在寒气中，与之相称的是足以压服船上任何人的经验和威望。

    成箱的矿石被往下倾倒，包裹着金属和晶体颗粒的石块没入浪涛，溅起连绵不断的水花，噗通落水声连绵不绝，跟往水里丢银币的声音没什么差别，西曼看着都有些心疼。

    看着第一箱矿物被倒进海里，大副松开了膝盖，转而捂住心口，纯粹的损失以最直观形式表现出来。甲板下搬运重物的拖曳、抬放声就没停下过，水手们不在乎这些跟他们没关系的钱，一心想着快点离开。

    “要不先丢一半……”

    话音未落，巨大沉闷的落水声响起，大副搜寻甲板，想要呵斥某个失手连箱子一起下水的蠢货。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甲板上的人互相对视，刚倾倒一箱矿物的两个水手拎着空箱，也在寻找是谁把大件物品直接丢下船去。

    随后他们回味过来，那个声音并非重物从船舷落水。它来自更远的距离，在寒雾深处回荡，激起的水花用了两个呼吸才回到海洋。

    倏忽有还在冰原的错觉，被拉回了荒芜贫瘠的冰原海岸，黑暗山脉的末梢，那俯瞰冰海的高大悬崖上。岁月以年计的坚冰撑开黑色岩石，两者坠入裹挟浮冰的拍岸惊涛，把水面打得粉碎。

    但凡见过一次，就无法忘记那种景象，碎冰与水花升至高点时，咆哮般的水声轰鸣而至。

    冰原人告诉他们，曾有不幸经过的航船直接被掀翻，卷进海水回填空腔形成的漩涡里，来不及发出求救便和碎木浮冰一起被冰海咽下。

    自目睹后，贝克尔便有意识地远远避开海岸边那些冰层厚重的山崖。

    他们已经启程整整两天有余，那些山崖、坠冰被抛在海平线外，但那声音无可质疑，高大陡峭的东西就在雾中，冰川从它身上脱落。

    “别愣着，全都抛掉！”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贝克尔，他朝着一船快要蹲下瑟瑟发抖的家伙怒吼，哪怕他自己把握轮盘的手也已经僵硬不受控制。

    整艘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水手们出入底仓，搬出每一箱矿石，往海里倾倒。所有非必需品的东西一并被丢出，尽一切可能减轻船只重量。

    第二次水中雷鸣般的坠落声传来，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像是庞然之物在运动、在苏醒，抖落身上沉积多年的陈旧冰川。

    被吓坏了的几个水手念叨着没人听懂的祷告，甚至试图拖出逃生用的小船下水，大副抽出刀刃，顶着背脊把他们逼回岗位，“这里是冰海，没了大船谁也活不了！”

    他看向贝尔克，船长点头肯定了他的行为。

    底舱已经一块矿石都不剩了，水手们又扔掉了空箱，扯下珍贵的皮毛，一起丢进大海，不顾这样所提升的速度微乎其微。

    要不是贝克尔阻止，丢几个抱头哭嚎的人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西曼紧盯着船尾后的雾气，他清楚地听到，那些回荡的落水巨响由侧后方传来。

    还有越来越近的，海浪冲上坚硬之物的声音，浪头粉碎，散作水花。庞大、冷峻并坚硬，具有那些覆盖冰雪的山峰所拥有的一切特征，本该伫立在荒原上，与它的同类为伴。

    船速已经达到了极限，船员们争论着抛弃部分淡水和食物，不同的人大声地宣称着自己的主张，无法再忍受寒雾中不可视声源的人恳求船长给他们一条小船自生自灭，更多的是哭泣和祷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为了钱财踏上神灵视野之外的地方。

    这些人声交织、模糊，在西曼的耳朵里淡去，他听到了碎块入水的声音，与倾倒矿石的声音一样，但还要更高，容许石块在陡峭的斜面上滚落一段，发出敲击陶器似的脆响。

    可矿石早已倒完，连装载的箱子都被丢掉。

    他发觉这是一种到来的预示，惊恐地看着翻滚更加剧烈的浓白色冰寒雾气，脚像扎了根钉在原地，唯一念头只剩下及时发现示警，好像这样就能有机会避开它。

    前甲板上争吵的所有人，听到了船尾传来因惊恐变形到不似人类的尖叫。宛若淤积在胸腔里数年的对北地海洋、山脉的畏惧情绪，被绝大的力量一次性挤出，榨干肺部的残气，撕开声门喷吐而出。

    这尖叫唤醒了漂泊冰海的外来者初到此地时的惶恐敬畏，慑服于无尽的冰寒水域和起伏的山脉，获知他们十余年来安稳的航行不过尚未被那东西修正的小意外。

    少数还有胆量或盲从转身的人，能看到迷雾中仅存的光线黯淡下来，寒冷、伟岸的阴影在白色混沌中移动。大块的坚冰从它表面脱离，船只在掀起的巨浪里几近倾覆，把渺小的乘员抛起又摔落。

    没有心智或躯体能在非自然的惊涛骇浪中继续注视它，他们抱着自己最近的固定物，埋头祈求直至精疲力竭。

    ……

    ……

    “然后呢，然后呢？”克拉夫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船长给的甜果酒，这种酒有点像异界灵魂喜欢的碳酸饮料，只不过气泡不是那么丰富，与故事和烛火真是绝配。

    “然后他们回到了文登港，把船和交易权都卖了。贝克尔把换来的产业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启程去内陆的乡下老家。”船长把杯子里的浑浊酒液一饮而尽，吹出一口浓得像要被点燃的酒气。

    “其他船员每天在酒馆里醉生梦死，出入些容易染上难以启齿恶病的地方，要么在酒桌和赌桌间来回，大部分在忘掉那趟航程前就被榨干了最后一个铜板。”

    可能是嫌这作为故事结局太丧气，船长给自己新开了瓶气味刺鼻的烈酒，被克拉夫特婉拒后倒满自己的杯子，灌下一大口，做了点补充。

    “嗝……有些把消息在探听消息的买家间卖了几趟，余下点可以过日子的小钱，大都也去了内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密集雨点打在甲板上，风不大，很好地烘托了氛围。

    故事已然结束，听众还意犹未尽，被晕吐折磨一天的库普进来听到了后半段，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被吓到，打了个寒战。从他的眼神来看，是还想听下去。

    克拉夫特替他问出了疑惑:“就这么结束了？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没了，反正他们就活着回来了，有些活着跟死了也没啥两样，都过得不太好。”船长摇头叹息，同为海上生活的人，多少都有共情的地方，谁就能保证他们的今天不是自己的明天呢？

    所以故事真的就结束了，没有什么寻常航海故事里勇敢船长或者水手智斗怪物的剧情。

    听起来就是一群人在海上的大雾里被连面都没见上的东西逼疯，事件戛然而止，莫名其妙地回到港口渡过了悲惨余生，不幸的回响在离开后也不肯放过他们。

    如此鲜明的风格，让克拉夫特想到听过另一个关于北方冰原的故事。说起来他在学院里那么久，也没找到机会去找神学院的学生求证表哥分享故事的真实性。

    兴之所至，业余编纂一本故事集的念头被重拾，到时候可以在里面为文登港以北的神秘蛮荒世界单开一卷。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不知您是从哪里听到它的？”

    “唉，说来话长。”谈起这个，船长又闷了一口酒，刺激性的酒液好像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涕泪横流。他不知不觉喝醉了，有点举止失态。

    “你猜那个买了贸易机会的船二代是谁？”

    “呃……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威廉，大胡子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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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慰藉港

    经过数日的航行，当他们回到阳光下时，威廉船长已经在冰山号的船头跟克拉夫特大谈下一个海港了。

    在互相了解后，这两个人很快地熟络起来，所以等到库普勉强地适应船上生活，捂着肚子回到克拉夫特身边，他很是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个扈从居然不是这艘船上跟克拉夫特最熟的人啦？

    意识到这個事实，本就冻人的夜风又更冷了些。库普搓了搓手，往船头走去，准备履行理论上作为扈从的职责——仅仅是理论上。

    他觉得一个能驱逐那种东西的人，应该不太需要护卫。加上晕船虚弱了几天，连跟从打杂的任务都没做一份，领着钱又不干活，心里总不安稳。

    夜晚海风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几天来听的船长恐怖故事中精彩桥段浮现，库普哆嗦了一下，拉紧衣服朝黑暗中的两个背影快步靠近。

    右边那个比较粗壮的身影伸出一只手，指向正前方那片像世界初生、神尚未要求光出现时的黑暗。

    “没错，就是那边，很快就能看到了。”

    “那么确定？”左边的年轻声音问道，语气里不太相信。库普跟着看去，同样的疑惑出现在他心头，大半夜的能有什么好看的？

    “相信老船长的宝贵经验，马上就能看到。而且我强烈推荐你下去转转，机会难得，你不会后悔的。”他留足了悬念，和每个故事一样，让倾听者忍不住想象接下来的内容。

    船头安静下来，库普不解地看向远方，除了黑暗外什么都没看到，而前面俩人沉默地等待着，没有不耐烦迹象。

    他快要在无限期的等待中放弃时，一个显眼的光点自极远处出现，划破了乏味枯燥的黑色。类似启明星，但亮得多，还在缓缓地转动角度，几个呼吸时间后在天穹隐没。

    随着船只靠近，这个周期性出现的亮点逐渐升起，直至高挂半空，亮度增强。闪电般的细长光束锯开夜空，在视野中留下一道横向光斑。

    “欢迎来到慰藉港！”船长转身张开双臂，首次向两位乘客介绍旅途中的站点，听的出来他心情相当不错，“我们会在这停留几天。”

    此时，一条由小光点组成的虚线在他身后出现，如果没看错的话，它们的颜色竟然是各种各样的。刚才高悬空中的明亮指引先声夺人，让人在接近中忽略了它们存在。

    那是海岸线上的灯火，在夜晚梦幻迷人，克拉夫特没想到过自己还能在这里见到近似霓虹的效果。

    “克里斯腾山灯塔，很漂亮吧？当然，别光看着高处了，我们很快就到。”威廉证明了他的经验，放下手走到年轻人身边，“记得带上钱，也记得看好钱袋。”

    甲板上响起水手欢呼声，船长离开船头，象征性地提醒他的小伙子们别得意忘形，把他们赶回岗位，操舵准备进港。

    远超文登港的繁华景象，库普这辈子没在教堂外见过这么多彩的光线，那条光点组成的虚线还随着靠近海岸变得丰富、连贯起来。

    那是火光透过各种彩色玻璃的绚烂、变幻光泽，把沿岸的整条街道都照成了温暖、迷幻的色调，光看着就觉湿冷感有所减轻，热烈的气氛驱走离乡愁绪。

    食物香味和酒类的味道勾上刚下船的人鼻尖，还有克拉夫特和库普都不熟悉的精油、熏香似的味道，某种带香味的粉尘拉高了它的存在感，不输于前者。

    “唔。”克拉夫特摁住鼻子，香粉的刺激让他想打喷嚏，而且它还越来越浓，靠上了自己的身后。

    他想起了船长的话，捂着钱袋转身戒备，却看到是张厚涂白底红粉的脸凑上来，露出矫揉造作的不自然笑容，他所闻到的奇怪味道就是掉下的香粉。

    “离我的朋友远点。”威廉出现在克拉夫特身边，在库普失神的时候取代了他的工作，拍开往克拉夫特肩上揽来的手。那个女人识趣地退开了，寻找下一个目标客户。

    “看起来你没来过这种地方？需要给你介绍家靠谱的吗？”

    “不了。”克拉夫特尴尬地拒绝道，他大概明白威廉之前是什么意思了，“我想还是找个酒馆逛逛吧。”

    威廉确认了克拉夫特是真没来过这种地方，大笑着拍了他一把，“不用不好意思，你要知道有些不那么靠谱的地方，会让人染上不太好开口的病，而我的介绍绝对可靠。”

    “请容我拒绝。”这年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可靠的地方，难以启齿的疾病在书上看得够多了，不想在医疗手段匮乏的地方见识一下。

    “库普，过来！”

    捞出被缠上的库普，三人在威廉船长的带领下向城市内部走去，这里的夜生活比文登港可丰富多了，还有了初步的彩灯概念。

    克拉夫特走近观察那些颜色各异的灯盏，发现它们的颜色其实比想象得更丰富，同色玻璃间也有相当的差别，单一个红色就分出了浅红、深红、橙红等色系。

    可能是有灵魂、没技术的手工作坊给予了它们各自的特点，除了颜色各异外，边缘不规则，内部有不均一杂质，给了灯光渐变、色点的效果。

    从结果来说，低劣的质量给了它们多变的效果，哪怕其中大多数只是一块碎玻璃嵌进灯罩里，油脂和别的什么燃料在后面燃烧，还在营业的酒馆和别的原始娱乐场所门口都有或多或少的装点。

    海员打扮的人出入其中，从一家走进另一家，在启航前花掉兜里的钱。山上灯塔明亮的指引光束在这里完全被五彩斑斓的灯火盖过，酒精味和瘙痒的香粉味道麻痹了鼻子。

    糜烂放纵的氛围让克拉夫特有些不适，他对海上生活的压抑有所了解，明白从水手到船长都在心理上对释放压力有所需求，但也仅限于此。

    这个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地方，有点像早期商业街的雏形，不过消费结构比较单一，也很难拿出别的什么产业来。

    继续往城市内部走去，远离港区后彩灯开始减少，街道也渐行渐暗。威廉船长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目标明确地带着他们顺大路而行。

    路上的人并没有因为远离港口稀疏，不少水手与他们一道前行，手持提灯、火烛的幢幢人影照亮身周路面，沉静地向目标前进。

    氛围由热烈向另一极倾斜，当回过神来已经身处肃穆中。东张西望的库普都察觉到变化安分下来。

    在静默中行走了十余分钟，估摸着快到城市中心的位置，街道转过一个大弯，呈直角拐向一侧。

    风中传来朦胧的歌声，不是酒馆里水手们被海风吹干的嗓子齐声合唱船歌，也不是从可疑女性招徕客人的建筑里传来的靡靡之音。

    空灵、清脆的声音，定格在变声期前的嗓音，在某个宽阔的空间里齐声清唱，和声回音重叠在听不清内容的颂词上，形成一波接一波的浪潮，圣洁不可侵犯。

    走在前面的人身体猛地紧绷，明确的敌意让他停步按剑，库普差点一头撞上，记忆中这样的克拉夫特还是在盐潮区谈他的病情。

    威廉听到身后脚步声停下，回头看来，“怎么了？我们很快就到。”

    “没事，想到些不好的东西。”克拉夫特调整状态，跟威廉转过拐角。

    夜幕中，城市中心广场上，一幢灯火通明的辉煌建筑闯入他们视野，像是收集了之前半条街的彩灯，一同装饰堆砌给它。

    数不清的彩色玻璃花窗，每一扇都由通透打磨的玻璃拼成花冠状的对称几何图案，或是穿着明艳衣袍的人物，头顶黄白光圈折射建筑内白昼般的烛火，恍若天使在人间行走。

    建筑正面的人物彩窗拱卫中心金色圆环，大型吊灯火光穿透白玻璃拼成的成对羽翼，将玻璃的晶莹、绚丽化作神圣威严。

    “慰藉教堂，港口名字的来由。”威廉没敢用手直指玻璃拼成的形象，小声在人群中向克拉夫特讲解，“进去要安静些。”

    “啊？我还以为是……”

    这前后反差有点大，克拉夫特和库普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由港口的迷醉之地逛到了教堂来，他们都以为叫“慰藉港”的原因是水手来这里用酒精和运动获得精神慰藉的意思。

    幸亏及时住嘴，没把后半句说出口，旁边几个水手转过头来对他们怒目而视。后半句的内容不言自明，大家都是从港口走过来的，还能不知道你在想啥？

    “抱歉，抱歉，第一次来，被那些胆大妄为之徒蒙蔽。”克拉夫特赶紧表示歉意，纯属无心之语，莫要介怀。

    看来误会也不是第一次发生，那些水手没有跟他们计较。不过这一对视倒是触发了克拉夫特的记忆，这里至少有两位是刚从港口那边挂着彩灯的门里出来，跟他们一路到的教堂。

    强烈反差突然也没那么强烈了，一种难言的默契感弥合了街道两端，放纵是慰藉，宗教也是慰藉。

    “贤者时间是吧？”

    好像刚才也没必要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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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玻璃

    考虑到如果不去教堂游览观光，就得去其他地方“游览观光”，克拉夫特还是跟着威廉船长进了教堂。

    穿过包银浮雕装饰的正门，踏入中央大厅，标准结构中最经典的部分，在慰藉港教堂也没有例外。

    所有楼层都不会在这片区域的垂直方向上架设障碍，仰望目光可直达穹顶，一般由天国景象彩绘作为主角，越大的教堂越会极力突出这一特征，这段望而生畏的高度象征着神到人遥不可及的差距。

    慰藉教堂在采用了全玻璃马赛克式的镶嵌顶部，辉映大吊灯烛火，在传统基础上更进一步，把辉煌崇高发挥到极致，使仰望者在目眩神迷中忘记身在何方，仿佛身处天国繁星下，脱离世俗喧嚷。

    两侧立柱将大厅和旁厅半分隔开，辅以小块红色玻璃片组建成的屏障隔开视线，隐约看到背后烛台，透明度比港口区见到的那些高不少，颜色也更均一整齐。

    歌声就从半透明玻璃幕墙后传来，清脆、空灵，在宏大空间里回音缭绕，错被以为是和声的效果由此而来。

    整齐划一的童声清唱，蒙蒙红光中，说不好是阉伶歌手还是小男孩。这声音让克拉夫特感到不适，不自然叠声总让他想到深层的遭遇，都是用人类的声带唱出尽可能远离正常的声音。

    他扭过头去，试图把像是黏在耳廓里的声音甩开。但封闭的厅堂内歌声无处不在，作为来客又不好捂上耳朵，做出失礼行为，只得把注意力放到周围的装饰上。

    与外面的形象不同，教堂内风格一反常态地违反了禁欲、严肃的神圣基调，取用大量的暖色调玻璃。一种淡红色的高透明度玻璃为主体，渲染微醺的红色晕光，佐以稍有变化的深红、暗色玻璃，和少数桔黄、偏橙色点缀。

    看得出设计者是想营造一种神圣之外的温和感，调解教堂令人生畏的固有印象，使其更符合“慰藉”这个命名。

    但这种调节未免有点用力过猛，对克拉夫特来说，感觉是手一抖把半盒糖倒进了咖啡里，甜得发腻都没法形容。

    从门口走过中央大厅半程的时间里，他对暖光的观感一路下滑，它和声音一样无处不在，氤氲薄雾般充斥空间，淌进瞳孔涂上视网膜，甜腻黏糊的糖浆质感擦不干洗不净。

    有的人大概会觉得来到了安心甜美的天国，比如库普就挺喜欢这里，虽说他不久前刚私下里表达过对信仰根基动摇，现在看来不妨碍他对这里环境的喜欢。

    从走进大门起，这个生活在盐潮区的年轻人就沉醉其中，一些肢体语言明白无误地暴露了他从刚进教堂的拘束感中放松下来。温暖甜蜜的视觉体验让他很是受用。

    威廉带着他们往圣像下走去，神父正向长椅上低头祷告的信众讲述圣典故事，正讲到圣徒升天前的在凡间受到的轻贱、打压。

    姿态动作各异的白石人物雕像分列两侧，最中间处反而没有塑像。由双翼圆环标志代替至高无上存在本身，不设具体形象供大众瞻仰。

    圣典中多有讲到天父来到人世展现神迹的记载，考验磨炼自己的信徒，或褒奖善人、惩戒恶徒。有时化作不同身份的凡人外表，最终多以显露出真容、众人跪伏赞美其仁慈智慧为结尾。

    按理来说，应有不少对其本人的描述，事实恰好相反，对天父面貌的窥探想象始终是禁忌，声称直视其面貌属于不敬行为，相关的创作也需要避讳，或干脆宣布神没有真正的面貌，更不可能被凡人直视记住。

    那些用润泽白色石料雕刻的圣徒石雕，定格在故事中他们目睹神灵真容的一刻，捡拾稻穗的赤足农夫、身披圣徽外袍持剑搏杀的骑士，还有垂老主教阅读典籍时的惊异抬头。

    这些雕塑的雕刻水平极高，以半个艺术细胞都没的克拉夫特看来，都称得上惊艳，布料柔软贴合感和肌肉群的运动都极尽真实，同时还保证了各個石雕间的一致性。

    农人不至于太过低矮，骑士也不会过于突出，维持适中的程度。

    而他们的视线，都对准中间指代天父的圣徽，意要把二十余个故事通过一个场景表现出来。

    神父结束了布道，从台上走下，从身后同样身着白袍的年轻教士手里接过装有面饼的篓子，向聆听布道的人分发，某个只听了结尾的人都浑水摸鱼地领到了一个。

    教会里有圣徒将神灵躯体所化食物分给信徒的故事。作为一个不信教的人，克拉夫特好奇下小啃了一口，没发开的实面饼差点崩掉门牙，这块大概是神的骨头变的。

    “我们上去看看？”把面饼揣进兜里，他放弃了顺便解决晚餐的想法，指向一边没设卡的楼梯，打算去高处避开讨厌的唱诗班。二楼看起来也是威廉的目的地，他握上扶手，领先爬上楼梯。

    螺旋附楼梯设在大厅角落里，有点不起眼，在上面转了两个圈后，他们来到教堂二楼。

    这里排布了些隔音效果不错的小房间，不时有到访教堂的人开门出来，张望观察有没有人注意自己。

    在他们出入间隙向内望去，房间里也用一小块拼接玻璃窗隔开两侧，仅供两侧看到对方的大致身形知晓存在，无法得知身份。

    大概是向神职人员忏悔的地方，克拉夫特对此不感兴趣，但这里的歌声确实轻了不少。他征询式地看向威廉，想要得知这位船长大半夜的不去“靠谱地方”，来这教堂想要干嘛。说不定也是有罪要赎？

    “哦，别那么看着我，我可比那些人虔诚多了，不惮于向神坦白自己的错误。”威廉理所当然地承认了来意，“而且我都是先来教堂再去港口。”

    “不得不说超越了下面至少九成九的人。”克拉夫特探出围栏，下面人头攒动，沐浴在淡红光芒中，这视角下红光并不温和，有俯视尘世众人挣扎迷茫感。

    唯一的冷色调来自于双翼圆环和祂的圣徒雕像，与人群格格不入。前者没有面目，无法从人的角度看待；后者眼中只有圣徽，没有一个注目脚下来往的人流，也无意向又一位上台布道的神父投以视线。

    看多了后，他觉得如此设计不是偶然，用人流和本身布置制造的图景里有想要传达的特定意味。

    他去过的教堂不超过一只手的数目，其中算大教堂的大约一个半，半个是文登港的圣西蒙教堂，正式意义上的大型教堂只有慰藉教堂。再加上也没啥神学造诣，妄下决断并不合适。

    从楼下收回目光，克拉夫特向威廉摆手道:“你先去吧，我们就在周围逛逛。”

    “一会见。”

    “一会见，祝神注目于你。”克拉夫特一边说着一边给威廉关上门，在他怪异纠结的脸上看出他不太喜欢这个祝福。

    “还是不用这种待遇了吧？”门后传来失真的声音。

    好一个叶公好龙。克拉夫特摇头离开，顺着走廊往正门那边走去，他想走近看看那个教堂正面的玻璃双翼。

    在走廊的尽头，他们接近了一只翅膀的下摆。

    剔透白玻璃打磨成的大支羽毛，用业余人士看不懂的方法依次嵌合，末尾最长的一根近上臂长短，透明度够得上冰棱水平，漂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比楼下看到的淡红色玻璃更胜一筹。

    教堂使用的玻璃相较港口的彩灯装饰，拉开了不止一代的差距，透明度更高、杂质减少。

    尤其是这对夸张的翅膀，基本达到了异界灵魂对玻璃的认知水平，有点玻璃仪器那味了。

    “很美对吧？”清脆的声音从身后接近，脚步轻盈。

    克拉夫特回身看去，一位长相偏阴柔的男子站到了他们旁边，一起从最近处欣赏着这对工艺奇迹。

    “确实。”异界灵魂也要承认这东西晚上看起来很震撼，不是纯工艺达标就能做到，还有拉开他三条街差距的艺术造诣，建造者在里面融入的心血难以想象。

    “外面的那些地方用的都是教堂不要的边角料和废料，慰藉港再不能找出一处这样的地方。”语气中有骄傲和鄙夷，阴柔男子扬起脖颈仰望向翅膀尖端，“在这里生活久了，有时觉得天国也就是如此。”

    说到激动处，尾音变调，习惯性地带上乐曲韵律，升降调声域宽阔，听起来有音乐剧表演的感觉。

    好吧，克拉夫特确定了合唱歌声的来源，没有小男孩，是阉伶。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会走上这条道路，经过不足为外人道的操作，和严苛的训练，能在教堂和表演团里谋一份工作。

    保持了较广音域的同时，也有了未被变声期改变的音色，吟唱圣歌再好不过了。

    “不可思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人听起来像知道些内幕的，克拉夫特觉得能问出什么来。

    “听说是敦灵那边的技术，用了什么炼金药剂把玻璃里的杂质去除，变得比水晶还透。”阉伶伸手接住那片纯净奇观的光辉，语音空灵，“仅此一处定制而成，以后再也没有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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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想要吗？已经停产啦！

    “敦灵的技术？”

    这地名在近期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一点。

    仔细回忆一下，卡尔曼教授的信里确实提到过什么敦灵的玻璃制造技术突破，制造出全新玻璃仪器，才让莫里森有机会找到了黑液。

    当时克拉夫特没细想，原来这个突破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早的多，而且突破的水平也跨出了一大步，不知道是什么“炼金药剂”让玻璃的纯净度发生质变，拼接工艺也超出了预料。

    没想到逛个教堂会遇到那么有意思的东西。要是神灵存在，指不定真是个大公无私的人，连他这样祖上三代没一個信徒的家伙都能在天父意志的人间居所得到启发。

    “为什么说以后再也没有了？”总不至于是教会过河拆桥，在教堂落成后让制作者人间蒸发，以此保证这里成为世间唯一的作品？

    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也不是不可能。要知道有些手抄孤本，会把抄写者指骨镶嵌在封面上，饰以贵金属和宝石，以示绝无仅有。

    这种残酷的行为，部分是经文抄写者用于表达极端虔诚，造就一本能被收藏在教堂珍贵存库里的藏品。或者更多是被自愿的？

    克拉夫特最不希望听到的，就是这项技术的创造者连人带工艺被抹去，他的美好仪器梦也就此泡汤。

    幸好事情比他想的乐观一些。

    “听说是因为在建造完成后不久，那种炼金剂就断了。”乐性音调的句子里听不出悲伤，阉伶对此没有什么惋惜、遗憾的意思，如赞美诗断章念出。

    听得出他很认可这种断代，想法不难理解:神是唯一的、至高的，所以一切献给神的作品都理应独一无二。一旦留有余地，就存在了复制的可能，失去了关键性的价值。

    镶嵌指骨的书如此，玻璃双翼也应当如此，阉伶献出的功能残缺也可以理解为代价的一种。

    对这种观念，克拉夫特不想与一个从小生活在教堂里、为侍奉天父献上一切的人争辩。纵然他对泛滥的宗教狂热相当反感，但他不介意继续顺着聊下去，了解些相关信息。

    “像是神灵的旨意？”

    “是的，我也认为是一种旨意。”阴柔男子倍感欣慰，这位访客颇具悟性，能领会到为主创作的特殊，“主赐予了他一次机会，巅峰的作品将能永远独一无二下去，无法超越。”

    水晶辉芒铺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不健康的白，血色褪至不易看到的边缘地带，为神而做的易碎品。

    “他？”听者有意，一个不同的代词被挑出。

    阉伶把目光从双翼上收回，白得像涂抹粉底的脸上，两片薄而缺乏血色的嘴唇开合，跟楼下的白石雕像有莫名的相似，“我是说奉献这项杰作的人，神父提起过他。”

    “哦？那他现在做些什么？”这是克拉夫特所关心的，工艺和人，他要求不高，有一个能留下来就成。

    “这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偶然听神父提起过他。”

    克拉夫特摊开手，注视反光在掌心流转，边缘泛出一圈虹光。趁歌手还没反应过来，移开目光，掩饰下自己只想套话的真实目的，“听起来你跟神父们关系不错？”

    “不，只是跟阿德里安神父挺熟。”说起这个，他脸上的表情放缓了些，有了一些正常的人情味。

    “他跟那位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会一起……会面。”话到中途猛地换上一个，过于正式的用词，看来跟阿德里安神父关系挺熟不错，都会有意地帮忙避讳一下觉得不该谈的内容。

    “果然虔诚的人都是跟同样信仰坚定者交友，如果可以的的话，能帮我向两位引荐吗？”

    获得了需要的信息，克拉夫特尝试着直奔主题，去结识一下那位技艺惊人的玻璃大师，或许自己想要的玻璃器械就能到手了呢？显微镜的镜片要量产的希望也寄托在他身上。

    听到外人对神父信仰肯定的话，阉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似乎是什么不太严重但不可外扬的理由让他没法替神父接受赞美。

    “恐怕我不能擅自做主，如果天父有意，那自然会相识的。”他婉拒了克拉夫特的请求，告退离开。

    库普迷惑地听完了对话全程，看克拉夫特有礼貌地向那个发音古怪、性别不明的人告别。

    “我还以为您不太喜欢这些东西？”他琢磨着是不是会意上有所偏差，导致自己对克拉夫特信仰问题的认知南辕北辙，这将严重干扰以后的工作。

    克拉夫特背着手带他往回走，反问道:“你说什么？”

    “教会，我还以为您是对所有教会的评价不太好。”库普没直接提神的事，两者确是一体，但说教会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好歹不满的人少不了。

    在威廉刚才进入的房间门口停下，克拉夫特背靠柱子，重新看向双翼圆环的晶莹翅膀。

    “我只对那个感兴趣。”

    “只信神不信教会？”这个说法库普很少听到，把两者彻底分开的想法感觉比不信神的异端更危险。

    “玻璃，库普，看看这玻璃，你在别的地方看过么？我想要做这东西的人帮我做一套器具。”被拒绝的克拉夫特不着急，既然知道了神父名字，那找到人是迟早的事。

    双翼的制作者还在慰藉港是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事关新一代玻璃的炼金药剂信息就在眼前，就算听说无法再产，也不能阻止他去试试的心思。

    另外，既然教堂暂时不需要这位工匠了，克拉夫特想把人挖到文登港去，给那群对着几块镜片折腾半天的同僚们帮帮忙，精巧手艺能在显微镜校正改良上再放光彩。

    “我明白了。”库普点头道。不愧是克拉夫特，在教堂里打别人圣徽翅膀的主意。

    不一会，威廉推门而出，神清气爽的样子分不清是走出港口区，还是走出忏悔室。

    克拉夫特向这位慰藉教堂熟客发起了咨询:“你有听说过阿德里安神父么？”

    “哦！你说的是醉酒神父阿德里安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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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好酒

    “我猜是的。”

    一个不至于中断神父生涯、但说出来有损形象的爱好，符合克拉夫特的预料，生活上不太在意戒律教条的那种人。

    值得一提的是，教会并不明令禁止饮酒，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外围人员、信徒之间，饮酒是广泛存在的现象，很多时候酒不仅仅是作为娱乐享受的饮料。

    它还具备着营养保健品、甚至药品的属性，修道院会自酿啤酒，并允许定量饮用。各种各样偏方中，酒也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作为送服液或药方的一部分，同药材一起使用。

    这里的人也有把各色各样东西泡进酒里的习惯，并常常因为酒精浓度不够引起酒液变质，同样也孕育出了一种普遍认知——越浓的酒越好。

    当然，饮酒和酗酒是两码事，要分开讨论。教会把饮酒失态、不能自制划入到了“不道德”范围，这个范围没有客观裁定标准，全凭主观判断，在酒馆里宿醉可算可不算。

    能得到“醉酒神父”外号的，明显不是私下里小酌一杯那么简单，已经到了别人可以从私德质疑他作为神职人员虔信程度的地步。

    “你是从哪听说他的？”威廉抹了把藏在大胡子后的嘴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如果你是打算找他告解的话，我劝你还是换个人吧。”

    “怎么说？”

    “阿德里安去年就被禁止进入忏悔室了。”他面部肌肉扭曲，想笑又有所顾忌，大概是觉得背后嘲笑熟人不太道德，稍微收敛了点。

    憋了几秒后威廉还是笑出来了，“因为多次有人检举在忏悔时闻到酒味。”

    “起初大家以为是喝得神志不清的水手把自己身上的酒味错当成房间里的异味，严正叮嘱了不能放浑身酒气的人进入大厅。”

    “然而在这之后检举有增无减，还有人在捐献后，暗示能否认识下某位‘在酿酒方面颇有建树’的神父，主教才发现事情大不对劲。”说到这，威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起了主教当时难看的脸色。

    “他们下令彻查了忏悔室，派人装作水手去忏悔，发现了醉晕在里面的阿德里安神父。要不是这样，现在还没人知道是他在里面偷喝酒。”

    如此“光辉事迹”，迅速传遍了整個教堂，还有半个港口区。往大了说，这是对无数告解者心中唯一净土的亵渎，把教会往港口区的画风上带。惊人丑闻让主教亲自下令，再也不准他接受忏悔。

    克拉夫特不能理解，但他大受震撼，“至于吗？就忍不住那么一会？”

    更震撼的是，按威廉所说，这种丑闻还没让他被逐出教堂，惩罚不过是“禁止接受忏悔”。

    主教本人的私生子能有这个待遇吗？答案是否定的。

    “啧啧啧，当然至于。”威廉咂嘴发出津液分泌的声音，“你想想，普通的酒能在隔着半个房间还那么浓郁？浓到连醉鬼都能分辨出不是自己身上的气味。”

    “烈酒？”

    “不，但凡尝过一次，你就会知道没有任何东西在它面前配得上‘烈酒’这个名字，简直没法形容它。”对神父的佳酿，威廉不吝于赞美之词，“像喝下了一口火，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这一口就顶得上酒馆里跟水一样寡淡的玩意半桶。”

    “你知道么，它就是流动的碳火，纯得像冰，但不会伤到伱的舌头。只有贵客才能体品尝这种味道。”他用能想到的最热辣事物来描述它，看到克拉夫特也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比听到冰原故事时还投入。

    “正好，你们两个今天有口福了。阿德里安现在肯定醒着，我得找他去讨上几杯。喝完这口，或许你就会知道那些果味饮料不值一提。”

    这番话说得威廉自己都耐不住酒瘾了，带着克拉夫特和库普绕过一楼大厅，从教堂后的小门出去，蹿进了后面的附属建筑群中。

    把门的教士看到他们不仅没有阻拦，还跟威廉打了个招呼。见克拉夫特有些疑惑，威廉竖起大拇指对着自己，“贵宾。”

    又指了指附属建筑中不大不小的一幢，“我捐的。”

    懂了，主要面向水手海员的教堂，有你们这群捐大钱的船长贵宾，嗜酒如命。阿德里安神父别说在忏悔室喝酒，就算揽着圣徒像喝，主教也得掂量掂量。

    慰藉港本身不是什么贸易必经港，没卡住要道，教会影响也没到敦灵那种地步。有损威严事小，船长们来少了事大，一系列奇幻事件是由教堂的经济基础决定。

    乃至没有遮掩的意思，克拉夫特在夜风里闻到了裹挟的酒味，分明他们还走在大教堂的的光晕下，却像是来到了酒窖门口，酒精的标志性气味比之港口不遑多让。

    步伐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威廉脚上生风，宽大裤管摆动，不用提灯辨认方向，自往酒香浓处寻去。

    走近酒窖的感觉更强烈了，醇厚不掺其它味道的纯净酒味，从一间户牖明亮的屋子里溢出。大晚上还点着通明灯火，像个小型宴会在里面举办。

    威廉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推门而入，向瘫倒在躺椅上穿着白袍的宽胖身形大声招呼道：“阿德里安!别睡了，起来再喝点!”

    “唔？”白袍上的双翼圆环图案波动了一下，一只圆润大手拍在上面，发出鼓皮般“嘭”的一声，圣徽纹印颇为幽默地颤动波纹。

    围着一圈稀疏头发的明亮脑袋从挺起的腹部后抬起，圆脸上张开两条眼睛缝，背光打量了一会，终于从大胡子认出了来人身份。

    “威廉？!哎呦，这都多久了，我多久没听到过你给我带故事来了？”

    “哈哈，三个月零五天，外加半个在忏悔的晚上，我可想死你了。”威廉走上前握住阿德里安神父圆乎乎的大手，让他借一把力，给了他一个没法完整环住后背的拥抱。

    “是想我的酒了吧，来尝尝，这次我把握得不错。”神父挺着把白袍撑满的肚子上楼，打开紧闭的门，顿时一阵更浓郁的酒味飘来。

    酒桶倾倒般的味道，那个二楼小房间里像积存了一个酒窖的精华，浓缩到这幢小小的房屋中。

    阿德里安捧着一个小瓶走出房间，回到桌边排出几个酒杯，“那边的两位也别站着了，来见识下慰藉港、全诺斯最好、最烈的酒，天父恩赐啊。”

    无色的酒液在晶莹剔透不下于那对玻璃双翼的透明细颈瓶中晃荡，挂壁清晰可见，阉伶说阿德里安跟那位杰出玻璃工匠关系密切的话看来是真的。

    不过克拉夫特的心思已经被那些酒液吸引了过去，一时兴起似乎正把他导向另一个意外之喜。

    他接过半口量的小杯，放在鼻下轻嗅，逸散酒味辣得鼻子一缩。库普也分到了一杯，毫无经验地把它当做啤酒一口咽下，阿德里安和神父端着酒杯，含笑看新人体验这份惊吓。

    看到库普捂嘴咳嗽、满脸通红时，阿德里安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对这次的作品很满意，给他又满上一杯，“慢点喝，这是我的杰作，酒中的精灵，和那些酒吧里的清水可不一样。”

    克拉夫特用手指沾了一滴，用舌尖品尝，舔过热茶杯沿的刺激灼热感燎上味蕾，异界灵魂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的!”威廉抿了口酒液，给别人推荐东西并得到认同，向来是人生一件乐事。

    神父乐呵呵地吞下酒液，这次的酒液尤为呛人，长期饮用也没让他习惯这种刺激，肥胖脸上泛起红晕，轻咳几声。

    满屋酒气中，唯有克拉夫特没有进一步品尝，他举起酒杯，欣赏着通明液面，“杰作啊……”

    【我开始喜欢这酒味了】

    克拉夫特把几滴酒液涂抹到手背，与入口的热量、辣味相反，被涂抹的地方传来冰凉舒适的感觉。

    液体在快速蒸发，带走皮肤上的热度，没有果酒的水果甜香，没有粮食酒的谷物焦香，纯粹的酒，单纯到让他感慨人生无常。

    大量逸散在到空气中的酒香显然不是这么一点酒能做到的，神父是在楼上加热酒液。

    【蒸馏酒】

    接近，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医用标准的蒸馏提纯酒精。

    “您确实是天才，后人会在记载王国历史的书册上读到您的名字。”

    “哪有，一个酿酒的神父，主教没把我赶出去，还能呆在这全靠老朋友们帮忙啊。”神父站起来给威廉满上酒杯，要给这个把他夸得像圣徒的年轻人倒满，却发觉杯里的酒只浅尝了一层。

    他坐回位置，仍保持着斟酒时微微弯腰的姿势，克拉夫特这才察觉他站起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体态，对一个胖人来说应该不是那么容易。

    回想斟酒的动作，神父需要灵巧活动的时候都用的右手，但坐回椅子上后却放弃了惯用手，用左手端的酒杯。

    往下看去，右手虚按在凸起的啤酒肚侧偏上位置，除了必要动用时，不曾离开这个位置。

    隆起的大肚子，长期过量饮酒史。

    “您经常感觉肚子右边偏上、接近胸腔的地方疼痛吗？”克拉夫特问道，按着自己右肋下比划定位，“平时食欲不太好，而且皮肤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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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饮酒伤身

    阿德里安送到嘴边的酒杯一滞，虚按肋下的右手上下活动，找到了克拉夫特所说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

    腹痛的毛病折腾他有好些日子了，不光是食量越来越少，对酒的热爱也受到了负面影响。

    至于面色发黄他倒还没注意到，毕竟他的生活习惯本来就好不到哪里去，非是要出门不会在意仪容，也不觉得自己的脸色会有多好看。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经常感觉燥热，皮肤上有红色蜘蛛样的小痣，肚脐周围血管贲张突出，手心发红不褪。”克拉夫特一下报出了成串的症状，喘口气继续给他分析。

    “你经常在饭后上腹痛，痛感类似烧灼，排出的粪便发黑。”

    阿德里安不太明显的脖子缩了缩，双手护在肚子前，感觉身上的白袍失去了遮挡作用，被洞察性的目光一览无遗。

    威廉困惑地看向他求证，神父的错愕神态确切无疑地证明了克拉夫特的正确性。

    他努力地撩起白袍袖子露出上臂，红色小斑点周围是蜘蛛节肢般伸出的细小红纹，末端隐匿于皮肤深处，像是扎入皮肤深处的红蜘蛛。

    如果说其他人是惊讶，那阿德里安神父的表情就是近于惊恐了，他带着颤音问道：“这都是我喝酒的缘故？”

    “对，是因为饮酒过量造成的。”没想到神父如此有悟性，克拉夫特还以为要拉扯解释一番才能说明白原理呢。光靠现在的医学认知，他说不清肝掌、蜘蛛痣的一系列生理生化机制。

    听到猜想被肯定，神父的反应好像有些太大了，他颓然瘫倒在椅子上，面色悲怆，“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说吧，你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文登港学院的医学院新任讲师，克拉夫特·伍德，很高兴认识您。”克拉夫特也很疑惑，这才进行到亮山门的步骤呢，还没说严重后果，病人怎么就开始要落泪的样子？

    放过不堪重负的椅背，神父支撑着坐了起来，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从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压惊。

    “哎，别喝了，没听到么？”威廉急忙去按他的手，没能拗住神父，又是一杯烈酒落肚。

    神父抚过胸腹间的白袍，顺口了气，给自己满上一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唉。”

    “是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神父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谈。虽说他形象不靠谱，当年还是正经接受了完整神学教育的，喝酒不妨碍他牢记圣典故事。

    当一个好像能看穿一切的人站在面前，声称你违反教条的恶行导致了一切身体上的异常表现。这个场景实在是太有既视感了，类似展开已经在圣典故事里品鉴过很多次。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句就是“你的日子到了”之类的。阿德里安还以为自己干得太过分，以至于等不到死后接受审判，侍奉天父之人下凡找上门来了。

    “医学院的啊，好，真好。”太好了，只要不是天上或者地下的上门，都是好事。

    能医用的酒精灌进胃里，克拉夫特看着都觉得有幻痛，很可能还带点消化道溃疡之类的毛病，“神父，我得提醒您，您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

    “您是否感觉肚子膨胀得太快，单纯的发胖不会鼓胀到这个地步吧？那是水在里面积聚。”看阿德里安还没引起重视，克拉夫特强调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呼吸困难和心慌症状，但影响活动是肯定有的。”

    关于肚子的问题对神父有所触动，特别是提到里面有水的那句，平日里挺着肚子四处走动可不方便。而且在拍肚皮时也会隐约感到有液体积存，只是没法看到，所以不敢确定。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检查证明一下，不会有创伤，也没有疼痛。”

    “那再好不过了，试试嘛。”威廉还蛮关心神父的，也很好奇肚子的水怎么看到。近乎透视的一语道破让人印象深刻，快速建立起了信任。

    两人扶着神父坐躺到床上，短暂对视给了克拉夫特观察神父眼珠的机会，连眼白都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像久不擦洗的瓷器蒙尘。

    【巩膜黄染】

    肝功能异常引起的黄疸，胆红素在血液中升高，给皮肤和眼白染色。皮肤可能因为個人差别不好判断，眼白就成了比较好观察的对象。

    克拉夫特让神父曲起双腿，把白袍拉到胸口，露出高高隆起的肚子，即使威廉和库普这两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不对劲。

    肚脐周围，海蛇头状青紫色血管迂曲扩张，在腹壁上爬行，随呼吸起伏扭动。皮肤给人一种脆弱感，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撑破，让束缚的液体喷溅出来。

    “呵，大概是神灵的惩罚吧，来得算晚了。”神父苦笑一声，身体上那么多毛病，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不用医生指出他也知道情况不乐观。

    左手中指贴上腹壁，用右手中指叩击左中指第二节指骨，腹部高处发出击鼓般的空洞声音，“记住这个音调。”

    叩击位置向一侧移动，克拉夫特从高到低逐步叩诊，有节奏的鼓音在某个高度上骤变，突然进入了另一个环境，声音变得浑浊低沉。

    像是跌落水中，液体充斥耳道，含糊不清的浊音取代了轻巧的鼓音，皮囊后的液体振荡。

    “翻个身。”克拉夫特让神父翻身侧卧在躺椅上，让刚才叩诊侧在上。手指始终按压在最后音调变化的点上，待神父摆好位置敲下。

    浊音变换为鼓音，标志着腹腔中的液体随体位变化向低处流动。

    “听到了吧？一大包的水就在伱肚子里，它会流动，再明显不过。”

    液体的存在以声音的直观方式展现出来，从阿德里安神父慌张起来的表情，克拉夫特相信他能理解肚子里是个什么情况了。

    “它本来应该顺着血管流过你的肝。”指尖划过那些拥挤曲张的腹壁静脉，要知道这只是表面能见到的一小部分，在胃底、食管、直肠和脾脏，还有看不见的血流淤积膨胀。

    胃底食管静脉本身就是破裂大出血的高风险区，再加上大量饮用烈酒导致的消化道溃疡雪上加霜，阿德里安可能等不到肝衰那天就会在某天消化道出血不止，呕血死去。

    “烈酒让你的肝脏发生了病变，血液难以通过，升高的压力把血管里的水挤到了它不该去的腹腔，就像祝圣节挤不进教堂的人会回港口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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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戒酒伤心

    “这严重吗？”威廉替神父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胖神父已经开始擦汗了，发现自己肚子里多出半盆水，很难不联想到天父惩罚恶行的超凡手段。

    阿德里安看向克拉夫特的表情，不像是要告知好消息的样子。果不其然，可怕建议从那张尽述病情的嘴里吐出，让他眼前一黑。

    “直言不讳地说，为生命着想，您必须戒酒了，阿德里安神父。”趁他大口喘息、腹式呼吸剧烈，克拉夫特手掌按至肋下，补充肝脾触诊。

    正常人的肝脏应该是柔软、光滑的脏器，而他的手在右肋后摸到的是一个质感偏硬、稍有不均匀凹凸的东西。

    左肋下的脾脏在肋弓下就能触及，过量血液瘀滞使它充血肿大。这是通往肝脏的门静脉阻塞高压早期症状，而阿德里安的状况更为严重，估计有中度乃至高度肿大。

    克拉夫特没敢仔细探查，充血的脾脏像个水球脆弱易碎，万一因外力冲击破裂，就是致命的大出血。

    “而且平时要小心碰撞跌倒。我猜你出血后不容易止住。”克拉夫特结束了短暂的查体，把白袍复位抚平，盖住神父鼓起的肚子。

    形势十分严峻，办法一个没有。坦白来说，神父目前情况就算戒了酒也未必有显著效果，阿德里安这個名字已经挂上了面见天父日程表，无非是早点还是晚点打钩确认的差别。

    考虑到肝脏的手感，肝癌风险非常高，他有点想用精神感官给神父出个影像学报告。

    但出了报告也没有用处，现在治疗手段没法把他的生命延续到要肝癌下手的日子。其它并发症会提前送他一程，也可能因为缺乏肝合成的凝血因子，而在某次外伤中不幸去世。

    作为职业本分所在，克拉夫特还得向他们强调眼下唯一可行方案：“虔信者不会抗拒回到天父怀抱，但如果您还对人间有所留恋，我建议您戒酒。”

    “我不是没试过，可一旦戒了酒就手脚发抖，控制不住的烦躁，晚上失眠，还有……有一些胡言乱语，他们说我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没法停下来。”

    双手捂住仅存一圈稀疏头发的脑袋，戒酒时遭遇的症状让他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是否真的被魔鬼蛊惑才不能自制。

    【戒断反应】

    不奇怪，如大多数成瘾性物质一样，酒精也存在戒断反应，四肢抖动、躁动乱语、神智不清。

    连接受忏悔时都忍不住喝两杯的人，每天要摄入大量的酒精，产生依赖性不是偶然，而是种必然结果，突然戒断引起的反应严重时可导致死亡。

    “不用太担心，这是戒酒的正常反应，只要逐步减量，情况能缓和很多。”克拉夫特握住阿德里安神父的手，身份倒转，他成了努力劝说对方悬崖勒马的神父。

    “啊，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会试试的。”神父回到桌前，忍痛把玻璃瓶推给了威廉，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端起未尽的酒杯，“为了庆祝我今天得遇良医，我们……”

    克拉夫特出手把杯子按回桌上，“今天到此为止。如果真要表示感谢，就让我看看你的制酒工具吧，我还挺好奇的。”

    一番曲折后，今日总算得偿所愿，把恋恋不舍的阿德里安从酒杯边带走，进入了那个酒香浓郁的神秘二楼房间。

    刚踏入房间的克拉夫特还以自己进入了一个小号礼拜堂。跟楼下的随性散漫陈设不同，这里被清理得格外干净，一张厚重木桌被摆在靠墙正中，上方还挂着一个闪亮的小号双翼圣徽。

    双翼间的环身也由玻璃制成，浑圆光滑，跟羽翼的拼接处几乎看不出什么熔接痕迹，技艺高超。

    如果把酒香换成熏香将是绝配，可惜桌上放的不是圣典和木雕，而是神父的制酒工具。

    一个长尾水滴状的曲颈瓶，流线形瓶身在近口处收紧，拉伸出反扭的细长瓶颈，斜向下导入一个泡在水里的小瓶内。

    材质上使用的是透明度极高的白玻璃，与教堂的玻璃双翼近似。酒馆里常见的廉价块茎酿酒装盛其中

    “我得向你介绍这个构想，要不是那次不小心把酒当做水倒进了锅里，我绝对想不到能这么干。”阿德里安拿出一支蜡烛点燃，凑近瓶底，“火能把酒里最精华的部分逼出来。”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它们收集起来，拜托维彻姆帮我做了这个。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一定看过他的作品，那对在正门上的玻璃翅膀就是维彻姆的杰作。”

    看着他直接用火焰烫热瓶底的操作，克拉夫特无语凝噎，没有水浴加热，冷凝靠长颈、空气和泡水的收集瓶，纯人工控制，离谱得不能再离谱。

    “光是这样达不到那种烈度吧？”

    “确实，我得小心控制一个不会太热的度，然后把得到的东西反复来几次，最后才成了一小瓶。”

    冷凝不利，温度控制随缘，大量产物实际上都挥发到了空气中，真正实现了巷外闻香的效果的不是终产物，而是被浪费掉的部分。

    “我有个想法，既然你都知道把收集瓶放进水盆了，就不能给那根曲长瓶脖子降降温？或者接根从水里过的管子？”

    “啊？”作为一位兴趣使然的业余炼金术师，神父并没有起过进一步改良装置的念头，他意识到过降温的重要性，但没转过弯来的思路让他还局限在给收集部降温。

    “还有，或许我们用热水来加热曲颈瓶会更好控制些？”异界灵魂可怜的化学实验知识难得地派上用场，没有辜负当年中学时代化学老师的良苦用心。

    想到就做，两人马上动手开干，有了水浴和冷凝加入，蒸馏效果大为改善，哪怕简陋的条件只允许他给长颈浇水。

    一条康庄大道展现在两人面前，可量产的、高产出比酒精提纯装置，克拉夫特的全新消毒手段和启动资金都有了希望。

    “太棒了，我们去找维彻姆，让他帮我再做几套，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自己盖起教堂!”阿德里安神父欢呼雀跃，尽管这些酒他喝不了几口，“不过肯定没这套通透，再想要这么好的瓶子只能去教堂拆材料了。”

    “听说是因为那什么炼金药剂？”克拉夫特想起自己来这的最初目的，是想要一套透明玻璃仪器。

    “对，他经常跟我抱怨，说没了那什么酸，怎么都做不出当初的玻璃。”

    “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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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那什么酸

    【酸】

    在诺斯语里，性质上的“酸”与“酸味”同源，也可用来指代部分具有腐蚀性的东西。在学校里那帮搞药物的喜欢这么用，跟相当于早期化学的炼金术用法一样，不知道是谁借鉴谁。

    当下没有很严谨的定义标准，闻着有酸味的、尝起来有酸味的都可以叫某某酸。假使发现者没来得及命名，默认取本人姓名中有代表性的一段。

    但这种酸没有名字，制造者把它造出来后意外发现了对玻璃制造的用途，即刻投入使用，做出了一大批工艺品和炼金仪器。

    巅峰时因其极为精致的效果，被慰藉教堂选用作圣徽双翼的建筑材料，全诺斯王国最大、最完美的玻璃制品由此诞生。

    建成的那天，破例在晚上揭去遮挡，光辉羽翼不似人间之物。甚至有人错以为天父显灵，在广场上直接向它膜拜，忏悔内心深处的罪孽。

    一切到此为止，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奇迹的功臣会有个响亮名号时，那种应该被命名为什么酸的炼金药剂供应突然切断。

    建造教堂时就买断了大半产量，剩下存货在市面上迅速被抢购一空，产出了最后一批被卖上天价的玻璃制品。极少数保存在各个渴望发财的炼金术师手里，试图破解它的秘密，待到消耗殆尽也没什么结果。

    那个靠秘密配方赚了大钱的发明者人间蒸发，没来得及给作品取個名字，也没留下自己的姓名。

    有人说他是赚够了钱怕被人盯上，因此隐姓埋名；也有人猜测是教会为保证圣徽的独一无二，把发明者保送去给天父造教堂。

    各种说法皆有之，不过都不能改变目前无法生产“那什么酸”的事实。再也不够做新物件的仅存样品，被个别有心人留在手上，也被忘得差不多啦。

    “这就是了，自己看吧。还是我当时偷偷留的一丁点。”

    短须短发的男人拨开玻璃瓶木塞，接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沉醉在酒精的余韵里，“难得阿德里安那么大方，以前可没见整瓶拿给我的。”

    一个不起眼的肮脏厚玻璃小瓶被推到来客面前，在油腻桌面上滑动一程，差点没滚到地上。

    克拉夫特眼疾手快，伸手挡住去路，没让它去跟地上散碎同类作伴。磨砂的瓶身内淡色液体阴影晃荡，有些微挂壁，瓶口用的是少见的玻璃塞子，用蜡封住。

    这随意的动作，很难相信里面是存世稀少的炼金药剂，而不是随便找了个破烂瓶子装水来糊弄他们。

    神父耸了耸肩，示意克拉夫特不要见怪，这人日常如此。他们昨天已经聊过维彻姆，上门礼物是新蒸馏法做出的高度酒，想让这位看起来有点颓废的玻璃匠重新开工，把那个冷落好些日子的熔炉点起来。

    看样子此行的目的有点难度。他们踩着不知多久没清扫、被踩成碎渣的玻璃走进工坊，大小不一的玻璃器皿随意摆在屋内。

    它们形制各异，最多的是柱形、圆肚瓶状，其次是些盘、盆之流，还有碎裂最多的平板玻璃。

    大部分都没完成，从炉膛里取出吹制塑形后就没进一步加工，潦草捏出个瓶状就搁在一边。平板玻璃也没施以彩绘，单调底色内絮状杂质沉积，打碎后稍干净的部分被挑出比对。

    墙角堆了不少长梭形碎块，做出跟圣徽羽翼神似的翎毛形象，手工不差，但透明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形形色色的玻璃都积满了灰尘，包括克拉夫特刚拿到手的这个玻璃瓶，厚到能在上面抓出一个手印。

    据神父说，在教堂玻璃还在制造时，维彻姆跟他就是关系不错的酒友，蒸馏玻璃瓶也是那段时间的产物。玻璃匠把热情才华都发挥到全新的材质上，做出了双翼，也拉出了曲长而牢固的瓶颈。

    炼金药剂的停产对他打击蛮大的，屋子里到处弥漫着跟这港口区其他地方没啥区别的颓废气息。没有目标、没啥希望，在反复尝试后，他得出了没法通过手艺上的突破解决问题的结论。

    “留着也没啥用，这点量给个小杯用都不够，要能多给我多换点酒来也不错。”他很好地融入了港口氛围，用酒精暂时忘记外面的失意，但再也不去教堂，因为没法避开已成绝响的巅峰作品。

    哪怕是阿德里安神父也对他这个样子看不下去了，把椅子搬到他身边，用生疏的本职业务能力安慰道:“无需强求命运不愿意给予的东西，或许只是神灵觉得它已经完成使命，把凡人铸造水晶的权利收回去了。”

    效果不太理想，维彻姆含着酒低声嘟囔了一声“小气”。考虑到待会还得拜托他做蒸馏器，神父没计较他当面诽谤天父的事，也不觉得自己能三两句改变他的想法，于是安静看他喝酒过个眼瘾。

    克拉夫特刮开瓶口蜡封，发现居然用的成套玻璃瓶塞，这可比木塞费功夫多了。如果不是闲得无聊，那就是有其必要性？

    从口袋里掏出常备的小片麻布，先用来擦了擦手，包住瓶塞小心提起，姗姗来迟的提醒从对面传来:“别碰到它。现在它变得没那么浓稠了，烫掉你的手还是很容易的。不信用这个试试。”

    维彻姆从橱柜里摸出块坑坑洼洼的小铁皮递给克拉夫特，几块烧伤、腐蚀样疤痕牵扯手背皮肤，所幸不太影响掌指活动。

    几滴液体被倒在铁片上，新增小坑中气泡嘶嘶作响，“你说它还有更浓的时候？”

    “对，最早它能烫焦掉进去的木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克拉夫特瞪大了眼睛，没想过能在这里补齐中学时代化学课的遗憾，“不可思议，我还以为……”

    在某个对化学式了解不足的人眼里，还以为这东西不可能存在于这个时代，至少得再过几百年，等到炼金术师们哪天寻思出了新方法。

    硫酸，还是浓度曾高到可以碳化木质的浓硫酸。某条原计划中还很遥远的通路，关键处被打通了。

    倘若他没记错那点匮乏的化学知识——当然不可能记错——靠浓硫酸的脱水性，与酒精混合，用合适的温度加热，将生成一样梦寐以求的物质，最早广泛使用的外科麻醉剂。

    【乙醚】

    “哪里能找到更多？”

    “没了，就这点。那群废物炼金术师至今没研究明白，还白白浪费了剩下的所有存货。”维彻姆抱着酒瓶缩回椅子，“你要去探究来源的话我倒是可以免费提供消息，只要找到后愿意卖给我些就行。”

    “有个以前跟过那个发明者的人，我知道他住哪。”

    “拉倒吧，自从摔了一跤后，生活全靠他女儿照顾，跟死了没啥两样。”神父及时泼了一盆冷水，这话他听过很多次了，最早还是他从一起喝酒的炼金术师那听来转告维彻姆。

    奇怪病症他见得不少，这样突然失去了对身体一部分或全部控制的也有，还是他没被赶出忏悔室那会，应邀前去驱邪的时候多见，从来没见过哪次会好起来的。

    这人也不例外，请了医生上门的寻访者都逐一放弃，唯有他的女儿还在做最后挣扎，可也没什么意义。

    叹息中，阿德里安顿然发现个盲点，这里不就有个水平不错的医生吗？

    “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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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拜访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苹果来。”

    神父把手伸进谷物袋子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个略显青涩的苹果，不足他半个拳头大小。

    这种日后可能会走进千家万户的水果，目前尚未得到人类的充分驯化，慰藉港附近也不算种植的合适气候，长得不尽如人意。

    红青交界的外皮有轻微干缩，水分在不及时运输中被风吹日晒带走，购买者挑出了其中品相还好的几个，装进小贩提供的袋子，里面还有扎手的麸皮。

    在白袍上擦了把果皮上的灰尘，一口咬下，阿德里安咀嚼蓬松果肉，贫乏汁水还不够补上分泌的口水。

    “一般，不如我家的，也不适合下酒。”神父啃完了苹果，感觉并不满意。太阳下走了半個港区的口渴还是没得到缓解，准备换个饱满点的试试。

    克拉夫特收紧袋口，把他的手拍开，找个买水果的地方可不容易，毕竟大部分水果都不太耐运输，平时看到的苹果主要以苹果酒形式出现。

    “看望病人应该带点水果不是么？”

    “这什么道理？你是上门去给人看病的吧？”胖手丢掉果核，又在身上擦了两把，糖分不足，没有黏手感，“而且我也没听说过看望病人要带水果，带点酒不好吗？”

    “还是聊聊我们今天要找的人吧。”克拉夫特轻揉额角，缓和凭空被拉高的血压，头痛病好像又犯了。

    不过有一点神父没说错，确实不用带水果上门。但总觉得两手空空上门不太方便表示善意，恰好苹果对异界灵魂而言有着特殊意义，路上买了也算是一天的良好开端。

    “聊什么？不都说过了吗，以前跟着造什么酸的人干活，摔了一跤后就那样了，全靠女儿照顾他。”

    “就没详细点的？”克拉夫特想在进门前听听更多有关信息，提前规划好自己该问什么，跟对方家属的表述比对。毕竟当面不适合两人私下交流。

    “上次去的时候，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躺在床上，排泄物都得靠女儿清理。”少有人在谈论这些时还能保持心境平和，阿德里安神父也不例外。

    他在不提酒时依旧是个合格神父，怀有对世人的悲悯之心，而这个家庭的遭遇在他所知的里面也算是最不幸的那种。

    “我能感觉到他还有意识，被困在一个手脚失灵的躯壳里。能咀嚼食物，咳个不停，艰难呼吸像维彻姆在拉他那老风箱，在喘息间说些含混不清的话——大概是什么话吧。我私下里建议他的女儿别带他去教堂。”

    “你知道的，我算是比较开明的那种。”阿德里安解释道，“但教堂里有些比较顽固的‘老派’人物就不一定了，他们的看法很可怕。”

    克拉夫特点头表示同意，最虔诚的信徒在出现此类状况时都该好好斟酌下是否交给宗教势力处理，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没有自己决定的能力。

    沿着沙石铺设的巷道，神父边说边带着克拉夫特往里走去，远离街道的地方，这里也跟文登港大致相同，

    “他的女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得养活两个人。要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

    他确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至少教会多年树立的道德教育让他必须避开直叙，从头组织语言，“她还那么小，难道去学港口那些人吗？”

    词句间有些愤慨，又不明指向。

    克拉夫特不知道说什么好，提着苹果默默听神父抱怨，发觉两人间还是有些共同点的，多少会接触令人不那么愉快的东西。

    行人稀少的小道，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拍上神父肩膀，示意有人接近，不要继续说下去，就算本意并非如此，也该避免给人声誉造成不好的影响。

    没等神父闭嘴，一个女声从背后响起，“你们在说伊冯？”

    “什么伊冯？我说的是港口酒馆那些不……”阿德里安反应挺快，意识到问题后立马要揭过此事，转移来人注意，“呃，下午好，伊冯。”

    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站在上个转角，一手叉腰看着他们。这距离上神父的话少说听去了大半。

    克拉夫特尴尬得想学卧沙，躲到神父宽胖身躯后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苹果袋里。

    在被停职前，阿德里安好歹也是个积年神父，厚脸皮也是工作一环，居然硬是撑住了背后谈论被撞上的场面，权当无事发生，拿克拉夫特来吸引火力。

    “我给你的父亲新找了位医生，准得就像圣典里会透视的人，帮我看过肝病。”他撤开一步，露出盯着苹果袋置身事外的克拉夫特，后者为难地做出职业性尬笑，没找到相应礼节。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他上前向这个身高刚到他胸口的女孩递出袋子，像看望陌生亲戚时被家长揪出来，想走流程缓和下气氛。

    “你好，我是文登港医学院讲师，克拉夫特·伍德，受阿德里安神父邀请前来诊治，希望能对伱父亲的病情有所帮助。”也希望能问出点关于那个炼金术师的消息。

    尝试诊疗固然没错，但找线索才是主要来意。目的不纯，气场上就弱了几分，外加对疑似卒中的病例并没有治疗信心，越说越虚。

    伊冯狐疑地看着这个被神父带来的医生，名字前缀挺长，报名时还加姓氏，似乎不太普通。神父的看法被证明，女孩略做犹豫，没伸手接递来的袋子。

    场面僵住了，克拉夫特求助地看向阿德里安，虽然这人是导致当前场面的罪魁祸首，好歹他跟对方熟一些不是？

    神父总算发挥了点积极作用，接过袋子，代替克拉夫特的位置，向伊冯解释道：“克拉夫特先生在寻找病因上很有一套独特看法，跟之前的医生不太一样。袋子里是给你的苹果，不用客气。”

    “谢谢您，神父。”大概是因为阿德里安跟她原来关系还行，至少在帮维彻姆找消息时混了个脸熟。由他开口后，伊冯紧绷的小脸放松了点，礼貌道谢，然而仍旧没接过苹果。

    “但如果你们是找我父亲，恐怕来晚了几天。”

    新医生没有让这个女孩脸上露出一点希望或别的神色，仅有平静到木然的表情，克拉夫特时而在成年人身上见到，是那种漫长病程中重复星点希望与更大失望，把残存情绪像火星一样捶出，留下死气沉沉一块硬铁。

    可是这个家庭里没有另一个成年人来负担一切，所以就理所当然地倾轧到了一个孩子身上。

    她好像不是很悲伤，甚至于有点释然，平铺直叙地告知了结果，“他在三天前去世了，没告诉我你们问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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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线索

    “愿他的灵魂升上主的国度。”阿德里安神父说道，这句话在克拉夫特理解里就跟“节哀”差不多，适合于在哀悼场合不知说什么时脱口而出，不太有用也不太可能的废话。

    他握住颈前的双翼圆环吊坠，努力收起肚子显得更正式，以符合专业性的态度补充了一句，“我见过不少病痛的长久折磨，从中解脱对他而言并非坏事。哪怕不以年龄论，你也已经做得够好了，比我所知的大部分人好，所以无需自责。”

    这些话并没引起什么反应，伊冯轻“嗯”了一声，从神父身边挤过，越过他们向巷子深处走去。

    神父提着苹果跟了几步，没想到自己能做的，悻悻停步，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克拉夫特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天父啊……”

    客观上来说，确实是件好事，对逝者而言如此，对他的女儿而言可能要更好些。

    手指在圣徽上捏了好一会，某个神父发觉自己应该还能干些什么，好让良心好受些。

    “他下葬在哪里？我可以帮忙做祈祷。”

    按理来说，下葬时总得有个神职人员念一段悼词，作为引导灵魂升上天父国度的引路人。以伊冯的情况，要去教堂找一位其他神父来明显是不可能的。

    “还没。”

    “正好我也不在教堂里任职了，要收报酬的规矩管不到我。”难得神父被开除出教堂也算件好事，不排除他刚随口编的，但可信度似乎还成。

    伊冯似乎被说动了，这个港口里不信教的没几個，多少都有点精神寄托。对亲人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期盼是教会影响力的重要一部分，甚至于时常高于活人的愿景。

    说到底她再怎么成熟终究还是个孩子，让父亲在死后升入天国的可能，哪怕再小也是向往的。

    偏白的嘴唇抿起，咬下的牙印过了几秒才充上血色，她还有点犹豫。早在父亲生前，那些频繁上门的人带着医生或声称能唤魂的人来去，无非是为了某个她至今未了解的秘密。

    而现在，人死事消，秘密跟灵魂一起被带走，能图谋什么呢？同时也有另一个问题让她很难决定。

    “还没。”

    不是还没人给祈祷，她说的是更前一步。

    “天父啊。”阿德里安把袋子丢给克拉夫特，小跑着追上去。

    ……

    他们推开那扇门，走进没开窗的室内，墙角靠着一张没有被子的硬床，挺直的人影摆放在床板上。

    一股类似于霉烂的味道在密闭环境里弥漫，并随着接近愈发刺鼻，令克拉夫特想到盐潮区的经历，但更令人难以接受一些。不仅存在于生理上，也存在于心理上的排斥。

    “天父啊。”神父从刚才起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走进房间后便不敢上前。

    “现在需要有人去找一副棺材，神父你应该认识这样的人吧。”适应性克服生理上困难后，心理障碍对克拉夫特而言不算太重，他给进退两难的神父找了个离开的理由，独自走向床边。

    给他们开门后，伊冯就在一边看着，克拉夫特征求性地向她望去，没有明显拒绝意思。

    她可能在想一个比较体面的结局，至少不能直接抛到外面，不过看三天的搁置，应该没想到办法，也没有钱来解决难题，只能关上窗户来减慢腐烂。

    好在近日天气不算炎热，近处没看到活跃的产气细菌让尸体鼓胀，大致保留着正常体态。

    那味道……还是很难接受，他想不出伊冯是怎么渡过这三天的，这感觉跟他第一次打开充斥甲醛味的铁柜相比犹有过之，死亡滞留的气息。

    尸体称得上是枯槁，慢性病程对他的消耗持续而痛苦，缺乏运动的肌肉萎缩变细，粗糙黄色皮肤被覆其上。瘦削体格撑不起原尺寸衣物，松松垮垮地盖在身上，领口敞开到胸骨。

    而与整体不相称的，是他偏粗的手指，在枯瘦手掌上像末端膨大的药杵，隆起顶高了指甲。这是肢体末端缺氧导致的增生。

    【咳嗽、喘息】

    神父这样描述过曾经看望伊冯父亲时看到的状况，他应该存在某种慢性呼吸系统疾病，供氧量长期以来一直不足，导致肢端长期缺氧，才形成了杵状指。

    紧迫的窒息感逼迫他用尽全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拉扯胸廓，扩大胸腔来吸入更多空气，肋骨向外张开呈圆桶状，而负压使骨骼间没有支撑的皮肤凹陷，肋间和锁骨上窝勒出陷沟。

    反向运动的两者将患者衣物下的上半身塑成骨架分明的模样，仿佛传说中在骨架上披了一层干皮的行尸。

    张开的青紫口唇显示他死前还在努力呼吸，虽然到达有效肺泡腔的氧气完全不够身体消耗，连维持最低限度的生理需求都做不到。

    苦难的死亡，死者生前连表达自己的痛苦都无法做到，那一次摔倒可能伤害到的是大脑语言区，剥夺了他的表述能力。

    “天父啊。”克拉夫特不自觉地学起神父说话，任何有意义的话语在这种遭遇前都显出语言的苍白无力，唯余一声对人类想象中残酷命运掌控者的叹息。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懂。

    神父很快带着人还有一口棺材回来，他们合力把死者从床上抬到棺材里，床板上留下腥臭味液体印出的人影，以他的角度看来是不能用了。

    挡住要合上的盖板，克拉夫特向伊冯招手，“要最后见他一面吗？”

    “谢谢。”她向站在屋子里的陌生人道谢，扶着棺木边缘，注视那张形容枯槁的脸。直到这时，一些符合年龄的悲伤和迷茫才从她的脸上浮现，提醒旁人这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这给了等待者更多耐心，留出足够时间，在静默中完成了这场告别。

    在安静环境，无事可做的克拉夫特思绪开始飘忽，不合时宜地想起关于年龄的事。

    如果伊冯才十三四岁，那么反推她父亲的年龄不过三十上下，在平均年龄不乐观的当代也是个青壮年劳动力，正值身体状态最巅峰的时候。

    没有烟草，同处一室的伊冯也不像被传染过呼吸道严重感染性疾病，按理来说不应该在他的年龄就发展到如此地步，除非还有什么外因影响。

    那能是什么呢？

    神父已经在准备悼词，伊冯离开棺材，盖板正被钉上铁钉。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克拉夫特短暂地打开精神感官，扫过棺材内尸体的胸腔。

    数不清的圆形、不规则结节占据了整个肺野，星点般分布，密集处融合成大块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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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倒影

    本书在23日，也就是今天，要上架了，不得不说真是件离谱的事情，离奇程度完全可以归入奇幻分类。

    这当然得感谢亲爱的读者，“被阅读感”支撑着本书写到了现在，无论是“第2位读至最新章节”，还是收到一个宝贵的评论。这让人感到大受鼓舞，在困倦时振奋精神。

    同时，要郑重感谢《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作者入潼关的友情推荐，并强烈推荐他的作品。拥有优秀的语言功底和极为认真的考证、打磨精神，虚实相融，在洛式风格本土化上做得相当好，且已有近百万字可供阅读。

    ……

    所以，作为特别的日子，我想邀请亲爱的读者们来到我经常散步的步道。

    从很小时我就喜欢在傍晚来这里，沿着江岸边走边聊天，堤坝下是浅水区丰茂的水草，大多时候涂满了被搅动的泥沙，腥味会在枯水期很重。也有没啥可聊的时候，那时我就会看着江面。

    烟波浩渺的江面。

    对一个孩子而言，确实称得上浩瀚，宽阔到走过窄处跨江桥梁需要很长时间的脚程，漫天的云彩都能倒映在波纹鳞光浮动的水面上。

    由于散步的时间在傍晚，所以常常能看到它们的颜色变化，从嵌金红边的白色，到炉火样的成片红光；盛极而衰，转向蓝黑色调，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它们的倒影也经历相似的转变，在由明而暗的某个节点上，亮度恰到好处，可以辨识出大致外形。

    同时因为江水流动，被赋予了一种轻微的动态感，比起在天上的样子，更有趣味性。

    长条、絮状、斑块，想象力较为丰富的幼稚心灵会把这些倒影抽象为大人想不到的各种东西，比如大鱼、空中山脉、横贯天际的蜈蚣、微笑的人脸，还有合拢巨掌。

    这段时间不会很长，是在夜幕升起、红光熄灭间的几分钟，很快就会完全暗下来，仅剩堤坝上老景观灯照亮水草、泥沙混淆的浅水区。

    我喜欢水里的倒影，而不太看天上景象，但有一次不一样。

    那是個与众不同的影子，与其它云朵的映射一般大小，形象是从来没见过的模样，在水波里荡漾起皱。

    我在它身上浪费了整段最佳观察时间，还没想象出本体形象，于是抬头向上望去。成群云朵隐没于夜空，最后的几秒里凭经验搜寻了大致位置，没有找到对应。

    随后暮光收敛，无月的天穹再看不清云朵。我至今无可判断到底是不是时间太短导致没见着那片云，也没机会第二次目睹类似的倒影。

    事后想来，多少从中受到了一些启迪，无法忘怀，想去复刻那种微妙感受。

    ……

    注：除鸣谢内容外一切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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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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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尘肺

    “创造万物、赐予生命的天父，拯救人的主，我们赞美你，因你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来到这里……”

    白袍的胖神父站在浅坑边，磕磕巴巴地背诵悼词，过度的酒肉生活还是让他懈怠了，没料到对往日里熟悉业务已经生疏。不过就算背错，这里也没人能听出来。

    “在这个悲痛的日子，我们来为这位同受神恩的兄弟送行。如今他已安然睡去……”

    并没有天气阴沉、雨点落下的场景配合，从阴暗室内出来后，阳光还有点刺眼。在场只有三个人，神父，医生，还有葬礼主角的亲属。

    带棺材的人帮忙挖好坑、放入棺材就离开了，畏惧于亡者不详的形貌。自然也没有亲朋好友可邀请，不流畅的悼词，跟这场草率葬礼没有一句合得上，甚至有点讽刺。

    克拉夫特几次给神父使眼色，以一个外行参与者的角度，示意他是不是有问题。但对方整盯着棺木，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句话，竭力使祷告不至于出现中断，像课上被抽背的学生，没余力观察周围反应。

    他只好转而关注伊冯的反应，还好她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反感，看着棺木，不知在想什么。

    “回归主的怀抱，享受了永远的安息。”可能是找到了感觉，神父的背诵顺畅起来，声音随之增大了些，“天父已经接受了他的灵魂，使我们从其中得到了来自主的智慧，看到了人的结局，看到了人死的日子胜过人生的日子……”

    还真有这么点庄严的意思了，圆润身形第一次显得神圣起来，找回当年手捧圣典时的感觉，把另一个世界的美好转告给地上的人们。

    语速越来越快，也愈发正式、沉着，“死是众人的结局，活人也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这位兄弟的家是被天父所爱的，因他把自己的心交给主，求主祝福他的后人，赐福他的儿女，安慰他们的伤心……”

    “因为这位兄弟不是死了，乃是睡了，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那。愿天父在后来的光阴中，保佑他的，出得平安、祝福、喜乐……”

    胸膛深深起伏，漫长的一大段话让肺活量不太够用，阿德里安抬起头看向伊冯，认真地念出最后一句:“而他得以升入主的国度，无病无灾的应许之地，在天上注视着地上的人们。”

    他拾起铲子，给坑里填上第一铲土，洒在棺材盖上，喘着粗气把另一把递给了克拉夫特。

    两人合力把土填回坑里拍平，留下最后一铲，交给伊冯亲手完成。

    尽管年幼，辛劳的生活使她的体力不算差，拿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铲子也能维持平衡，从土堆里挑出勉强一铲的量，倒进小坑里，用铲背抹平。

    一片平整的新土，墓碑还没来得及刻，用一块写了字的厚木板代替，还是克拉夫特代笔的。死者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名字要怎么写，只好用自然发音拼出来了一个词。

    倒是伊冯这个名字应该是找了个识字的人取的，克拉夫特记得要怎么拼，在下面添了一行“伊冯的父亲。”

    以异界灵魂的话来说——人在社会层面上的死亡完成了。虽然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社会关系，而唯一的血亲前途未卜，还站在木制的简陋墓碑前，不知何去何从。

    克拉夫特没遇到过这种场面，不太确定应该转身离去，还是要说点什么，于是看向神父。

    而阿德里安也没有决定下一步行动，他想的就到帮忙完成葬礼为止了，其他无法可想。

    他们的滞留大概让伊冯误会了什么，或者在她的思维里，所有来访者行为必然包含着交换的含义。她站了一会，发觉两人还没离开，从小半天的沉默中挣脱出来，主动开口。

    “谢谢，愿主保佑你们。”先是一句道谢，她迷茫而诚恳地说道，“我会尽量回答伱们的问题，但他确实没能告诉我什么。”

    “唉，算了。”她的表现过于成熟，阿德里安神父来前一肚子的话融成了一声叹息。

    本来想着克拉夫特说不定能有机会改善病情，哪怕是让人能说出一个词都是突破，能给他们指出方向。可人都死了，就算伊冯愿意回答他又有什么用呢？

    况且他做这些也不是为了答案。他招呼克拉夫特，准备离开，这儿的气氛让他感觉像在呼吸烛炬蜡油，淌进气管里凝固，说不出话来。

    没能发挥什么用处的医生注意力还在伊冯身上，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挪开。

    “你平时会经常咳嗽吗？”他问了个无关问题，从神父和伊冯摸不着的思路上冒出来。

    “没有过，我很少生病。”伊冯回答道，这种问题还是能回答的，不是那些向躺在床上父亲提出的问题，不涉及从未听过的材料和玄奥名词。

    那个医生思考了一会，追问道：“发热呢？有没有感觉到日常乏力？”

    “没有。”

    要是她经常生病的话，可能连活下去都做不到，更别提还要照顾一个成人了。

    “谢谢你，我问完了。”克拉夫特想要伸手，不过还是控制住了上手查体的想法，这并不合适。

    离开前，他想到了路上神父说的那些话，难得地估算了自己钱袋大小，给找了个理由，“你的答案很有用。作为报酬，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份工作，可以来教堂后找我，这段时间我会跟阿德里安神父在一起。”

    神父拉着医生离开了，他们在这里也没什么可说的，不如留出空间给伊冯，以她的心智需要独自安静一会，而不是以成年人身份给与的苍白安慰。

    走回大路，神父往后确认了没有旁人，摇头道：“这种事管不过来的，什么都没做成，还多了件麻烦事。”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理智上这样的事看不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说不定还能更糟糕。可是有能力时碰到了，不管又感觉过不去某一关。

    哪怕自己作死的库普，克拉夫特也愿意捞一把，习惯成自然了。

    “不过有一点我不赞同。”

    “什么？”神父还以为克拉夫特要从道德制高点对自己指指点点，但他没打算反驳，别人都愿意接手麻烦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又不是没听过。

    “今天很有收获，他们告诉了我不少东西。”

    阳光下，神父感到背后一凉，伊冯……还有她的父亲？

    “他有很严重的肺病，持续了很长时间，说不定比瘫在床上早得多。”克拉夫特深吸气，肋骨上提扩张胸腔，模仿那具可怕的尸体。

    还有那些分布在肺里的结节病灶，他本以为是肺结核。如果这样的话，伊冯感染可能很大，所以忍不住问了两句。

    就结果而论，可能性被回答驳回了一半。不排除还在潜伏的可能，但克拉夫特展开了另一条思路，有什么非传染性的疾病能产生类似效果。

    最好还是对免疫力不错的青壮年效果明显。

    “不是能相互染上的肺病，而是另一种对肺部产生广泛损伤的方式，我觉得可以是吸入。”

    很可能是在工作过程中吸入的，长期下以来给他的肺部造成了已不可逆的影响。

    “这个伤害肺的东西，它会是一种……粉尘，而且不容易被清理掉。”这个时代没有发达工业，目标被逐圈锁定。

    【尘肺】

    “矿物粉尘，说石粉也成。他长期在一个需要大口呼吸、石粉飞扬的地方，这个地方总不可能是石匠铺吧？”

    阿德里安瞠目结舌地看着克拉夫特，那天晚上被目光刺穿的透明感又回来了，“矿山……”

    “那种原材料应该是种矿物，需要某个矿山开采。”

    它也可以不是，解释为伊冯父亲在为炼金术师服务前去开过几年矿也不是不行，然而克拉夫特不觉得炼金术师会雇一个呼吸日益艰难、劳动力变弱的人。

    所以这个可能性更大，他们在某个矿产里找到了这种原料，量还不少，不然供不上大批的纯净玻璃产出。

    “可是整个王国的矿山有那么多，怎么找。”范围还是不够小，阿德里安不觉得他们能一个个翻找过去。

    “就在最近几年，新玻璃出现的时间前后，这个会帮我们找到它。”沿着思路往下想，克拉夫特越是推测越觉得因果通顺，“他们找到了一个方法掩饰这个矿产的真正用途，晃过寻找新材料的人眼睛，所以不会那么容易挑出来。”

    “再加上教堂玻璃双翼落成时间，这个矿区突然不再运作……”阿德里安不是笨人，找出另一个可能的特征，同时符合这两个特征的矿产不会太多。

    思路已经出现，而这里是慰藉港，整个王国水运通路上海员们最喜欢的来的地方。带来的远不止流动的金钱，还有遍布全域的消息，不论真假，量绝对够大。

    “多馏几瓶酒来，我去找那些人问问。”还有个酒友全是往来船长的醉酒神父，不愁没人跟他们聊。

    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那个矿山突然停止了运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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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谈话

    “你们俩能帮我找找昨天那张标了特姆下游的纸吗？应该在那张桌子上。”埋头在桌前画图列表的人丢下笔，直起腰背，活动自己的颈椎。

    似乎有轻微的嘎嘣声从嵴柱里传来，酸痛感提醒他，要是再这么下去，椎间盘突出并非一件遥远的事。

    阿德里安神父正躺在一边的躺椅上，他的身体状况不支持久坐久立，每写上半页就得休息好一会。

    这几天下来，他频繁地接触自己所知的几个做矿石生意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晚上带着克拉夫特辗转在港口区各个酒馆，确实累坏了。

    起泡样的一串鼾声从脸颊后冒出来，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

    大部分内容还得靠克拉夫特整理，要把记下的闲聊成分归纳成有效内容，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理想中的信息应该是“某地有某矿，运转时间从某年开始，截止于几年后”。

    但实际情况一般是“好像”“大概”“也许”在某个进货点“听说”“听某人说”有货源变了。

    且不说表述上的位置和时间都飘忽不定，单论可信度就很让人怀疑，正常人可不像克拉夫特这样，记忆偏差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在记录、概述获得的消息后，还得逐条分类，按地区分列于不同档桉里，神父坚持了一会就彻底放弃了，只愿意负责第一步概括的工作。

    克拉夫特忙得焦头烂额，在短歇间隙，终于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俩闲人，试图把他们拉入工作行列。

    一大一小两人很配合地离开椅子，走到桌边，又默契地没有伸手，看着被叠码整齐的纸陷入深思。

    他们看向彼此，等着对方给自己演示要怎么做，然后很快意识到对方也不是被雇来干这个的。

    “抱歉。”脸皮薄的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尹冯低头小声道，“我看不懂。”

    “我也是，我也是。”库普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刚来时还兴奋了一阵子，觉得克拉夫特给了这个机会一定说明自己有过人之处，能像老套故事里英雄的跟从者一样有所建树。

    先是晕船给了他重重一击，接着发现所能做的离克拉夫特的日常工作太远，也不存在作为护卫的意义。

    大概唯一作用是大号挂件，可以说明此人有身份背景，本质上跟黑袍上佩戴的医学院徽章意义等同，在常服出门游历时取代徽章作用。

    “我的错。”真是忙湖涂了，在学院象牙塔呆久了就会觉得身边人都是卢修斯、李斯顿之流。从传统上来说，能跟着四处跑的、直属于他的“团队”只有库普这样的扈从。

    可以说是学院把他惯坏了，随处都是愿意帮他处理事务的人才，以至于忽略了一件重要事情——正经扈从是自家培养出来的。

    别说库普了，就是尹冯这个年龄开始也有点晚，如今只能亡羊补牢一下。

    “把椅子搬过来吧，我们得聊聊。”整理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克拉夫特自行找出那份下游支流的记录，拼上沿岸至特姆河水运线上最后的一块缺口。

    “不用拘束，伍德家族向来没有什么关于礼仪的传统，我也暂时没有继承爵位。”

    翻过一页记录，克拉夫特做出边看边聊的姿态，表示这不算一次正式谈话。

    “我相信你们也发现了一小问题。”当然不小，医学作为一门常要与统计学扯上边的学科，可以预料以后类似场景会越来越多，没有助手迟早能累死个人。

    “所以我会尽量教你们些东西，至少要做到认识常用单词。不过进一步发展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愿，有想过喜欢做什么方面吗？”

    快速扫过一页，跟地图对应起来，克拉夫特翻页掩饰自己心里也没底的事实。收下这两人都出于能帮一点是一点的态度，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只能指望他们的发言给点灵感。

    刚塑造的一点轻松氛围马上严肃起来。事发突然，说是随便聊聊，怎么好像到了选择人生未来的关口？

    神父鼾声伴奏里，克拉夫特看完了沿海航线往北的部分，两人还是没有回答。

    原来上课提问没人回答是这么个感受？对上课点名提问的老师顿时多了点同情，独尴尬不如找人一起尴尬。

    “库普，别看尹冯了，你跟了我少说两个月了，怕我收你学费不成？尽管说说，想跟我学医都能教。”

    “不不不，克拉夫特先生，我没这个意思。”库普赶紧否认，他既不觉得克拉夫特会收他学费，也不觉得有那个天赋去触碰学院成员都学习困难的内容。

    事到临头，得给出个答桉。他自认还是有一把力气的，在港口也算不错，“我想学怎么用武器。”

    “可以，从明天起跟着我训练，我会让你试试各种武器，挑把趁手的。”克拉夫特爽快地答应了，库普的选择不出意料。

    这是几乎所有随从的必修课，也是条对普通人而言上升可能最大的途径，典型成功桉例就在身边。

    “伍德家是武勋贵族，我想祖父会喜欢你的。”

    库普开了个好头，克拉夫特转向尹冯，在等待中又看了几页，没开口催促，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已经做好了先给予基础教育后再让她选择的准备，年龄小的影响是双面的，会限制她的眼光，也会让她有更高的可塑性。

    或许是克拉夫特对库普的干脆应诺给了尹冯信心，她在克拉夫特标完河口区提笔蘸墨时，终于鼓足了勇气。

    “在选之前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你们随时可以提问，包括在选择后也可以更改，但花费的时间属于你自己。”会提问是好事情，说明至少有在思考，克拉夫特乐意促成这个趋势。

    在他期待目光中，尹冯捏着衣角，询问了一个在库普看来略有冒犯的问题:“如果您来得够早的话，能治好我父亲吗？”

    “不能。”比对库普的回答更快，克拉夫特不觉得承认无能有什么好不意思的。这里没人能从天父手里夺回一个卒中加尘肺病人的生命，脑血管问题在异界灵魂的时代都不好处理。

    “那要多好的医生能治好呢？”尹冯再次提问。库普捂脸，他知道克拉夫特技术极高，这样的人一般比较自负，哪能这么问的？

    克拉夫特停住在地图上勾画的笔，沉默下来，就在二人有点紧张时，他托着下巴，用库普所不熟悉的含湖语气抛出一句话，“大概再过几百年的医生会有机会？”

    “而且也不容易，得在发病的时候及时介入才有可能。”他补充道，加了点前提条件。

    “但你要知道，他们不是从石头里孕育了几百年蹦出来，而是享受了几百年的积累成果，包括我们现在做的。”

    “那我要学医。”

    “好选择，不过这可不容易，你要做好很辛苦的准备。”克拉夫特笑了，卷起地图，结束今天的谈话，“而且以后早上也得跟着我们做点锻炼。”

    “因为接下来会有点山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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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好生意

    诺斯王国的传统水运路线，除了从特姆河直入王国腹地外，还有很多选项，由它的诸多支流提供，像动脉的分支，把船只送到这个维系不易的躯体末梢处。

    进入河口后行进两到三天，一条土黄色的分支直转向南，导向南方的丘陵山区。它是沿岸山脉向内陆的延伸，岩石巨浪的余波，未平息的起伏地势蔓出王国最错综复杂的地理环境。

    来自海洋的水汽被山脉所遮挡，因此成为王国少有的干燥区域，稍有降雨便被矮山、丘陵间的壑谷干土吮吸，仅供灌木和小型树木生长所需。

    这些植被的巩固水土能力不强，再加上独特的地貌，造成此地少有稳定的地表水源，多数毛细血管网般的小河会季节性地断流，连深井触及的地下水都有可能在某天无征兆地干涸。

    有人曾提出过，客观来说南方山地的降雨只能说相较于王国其余部分较少，不应到这等地步。但事实如此，水分还是被那些覆盖灌木干土的丘陵群吞噬殆尽，只给人类留下它们豪饮后剩余的点滴。

    而这片土地上唯一可供船只通行的河流还是被利用起来，浊黄水面把运载谷物和的船只送入其中，又把装载矿产品的船只送出。

    它同时也是王国矿场最密集的地方，丰富矿物就浅埋在这些看似一文不值的贫瘠土地下。

    托比德河，也就是那条浊黄支流，提供不过一周的航程后便不再适合通行，欲深入群山者必须走上弯曲山路，亲自踏足灌木丛生之地。

    船长们自然不会在自讨苦吃继续往里走，他们呆在船上，装好从山里带出的矿物或粗制金属产品后掉头启航，回到航运大动脉特姆河上。

    理论上有效的纸面调查到此完全被截断，整页的地名、矿物交易变化都堆积在纸上被圈出的尽头处小点上。毕竟船长只管装货，不太在意货从哪来。

    再往里的道路就不是航路图能标注的了，也没能找到相应地图对应，几个短程进入过的船长表示只能靠当地人带路，否则一不留神下就会错过被踩出来的岔道，跟目的地背道而驰。

    聚落被夹在低地谷间，除了把矿产运出外，日常生活跟地理环境一样趋于封闭。如果不是微薄农业产出难以为继，粮矿交易根本不会存在。

    “没人知道里面是怎么样的，如果要在这里藏住一个新矿，再容易不过了。”笔尖敲打被画了个大圈的位置，绘图者情绪有些焦躁，几周的收集只得到了一个大致范围，光靠个人很难完成下一步。

    “而且我要重申一遍，一切都只是我想当然的推测结果，实际地点完全可以在王国另外某个角落，没有收获是大概率事件，你确定还要一起？”

    船舱的门关死，窗帘拉开半边，照亮桌上图纸，小字标注从河流源头列至汇流，线条交叉牵连密集地指向圈内。

    “那当然，这么有意思的发财机会，错过得后悔一辈子。”威廉挠了挠胡须浓密的下巴，连喝几天不限量供应烈酒后，他终于反应过来，神父和克拉夫特在做什么大计划，而他作为老朋友居然被几瓶酒湖弄了。

    在强烈要求下，考虑到计划实施需要人手和财力，还算信得过的威廉在向天父发誓后勉强被同意加入。

    虽然没听懂什么蒸馏、炼金药剂之类的话，教堂圣徽那对玻璃双翼还有手上拿着的酒是实在的东西。于是愿意跟他分享消息的克拉夫特当场成了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不懂什么炼金、肺病，但我清楚世上没有保赚的生意。如果你说得没错，成了我们下半辈子就能拿金币垫桌角，找不到最多亏半趟的钱，再多一倍我也亏得起。”

    威廉拿衣摆擦干手，顺线条摸上那个圈，光斑正好照落在正中，像个金铸的窟窿，“况且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赚的可能绝对比赔的大。”

    “其实很简单，要开矿绕不过本地人，我们带几个船上信得过的好小伙子，从头把有粮食进去过的地方全找一遍，迟早的事罢了。”

    “但愿如此。”克拉夫特摇头，根据他的经验，事情一般都会复杂起来，并向棘手的方向滑去，“你对这里面有多少了解？”

    “大都是些小村子，不太喜欢跟外面往来，除非卖矿和买粮。”威廉仔细想了想，搜罗出些自己以前跟同僚一起吹牛时听来的话，“听说他们很久以前就住这了，比矿石交易早。”

    “得找个本地向导。”

    “不难，河港那边会有的。”计划就此敲定，找个向导，顺着往里运粮食的线把圈内所有聚落摸排一遍。

    临到头，威廉看到克拉夫特腰间的剑，忽然想起来件事。考虑到他医生的身份，于是转头看向旁边侍立的库普，“冒昧问一下，你的扈从本职工作干得怎么样？”

    “嗯，还行吧？”克拉夫特不太确定地撇了一眼摸着页锤光洁金属面的库普，这才新买不久，考虑到技巧一时半会上不来，挑了个靠力气就有不错威力的家伙，好歹算个战斗力。

    “那就好。”威廉严肃起来，对着克拉夫特和尹冯，“我还听说里面可能会用得上些特别手段，我是说可能，到时候不一定顾得上你们。”

    “我能照顾自己。”对此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自认在水平线以上。

    “进去前再看看地图吧，库普别摸你那锤子了，还有尹冯，都来看这里，这是我们的起点。”这几周克拉夫特找机会教完了基本字符，还有些简单词汇，恰好这个时代地名命名也用不上什么高端词汇，可以检验下教学成果。

    毫无准备的抽查，措不及防的尹冯呆愣当场，脑子里一团湖，地图上两个简单短词怎么看怎么熟，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是啥。

    “呃……”库普松开他的宝贝锤子凑上来，克拉夫特很怀疑他会不舍得拿它砸人脑壳，至于单词方面更没抱啥希望了。

    就在克拉夫特准备承认教育失败时，这个糙汉子支支吾吾地，挤出了读音。

    “砾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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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排斥

    库普今天第四次尝试转身看向尹冯，没减震的马车上，这个动作差点把他晃下去。臀下麻袋里没脱壳的谷粒有些尖刺感，阻止了他的挪动。

    并非对这个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小女孩产生了兴趣，而是他总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车尾的那件小斗篷的兜帽檐下投来，时不时地观察自己。

    在他回以对视时又迅速消失，偏向路周覆尘的灌木叶丛，观察着一路来一成不变的景色。

    最初来到异域的新鲜劲耗散后，灰蒙蒙的小叶、大同小异的山坡就让人开始厌烦，曲折高低的道路混乱方向感，产生在原地绕圈的错觉。

    因为没有专门载人的畜力车辆，他们在河港花了点小钱，搭上两辆未满载的运粮马车，沿一条看起来像自然形成过多人工铺设的土路，往所谓的“砾石镇”赶去。

    这种单匹骡马拉动的小车为的只是满足运输刚需，迟缓笨重，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

    心理上和物理上双重如坐针毡的行程让人厌烦，库普想大声叫喊发泄，听听这讨厌的山谷是否连回声都不会给出，但克拉夫特就坐在同一辆车上，在车夫旁倚着袋子摇晃，作为扈从必须收敛点。

    还好这趟旅程在近午时终于迎来了结束。转过又一个似曾相识的大弯，他听到克拉夫特的说话声。

    “就是那边？”

    “是。”车夫用浓厚的本地口音回答道，发声含混且更长，像是词句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找到出口。

    库普尝试用克拉夫特那里听到的话现学现用，大约这样的口音跟长期生活在尘土飞扬的地方有关，损害了娇嫩的肺脏，不顺畅的呼吸影响了他们。

    跳下马车，黄尘扬起，库普扯过罩袍领口挡住口鼻，眯着眼朝前望去，与之前无有区别的山间谷，清扫净灌木的狭长平地上，人类的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

    克拉夫特拍着黑色罩袍，走来给他拉上前摆，盖上勾住布料的页锤，“注意形象，没人会喜欢一个看起来不友善的外地人，特别是这种……村？”

    称为镇可能不太得当，不过是些土胚房沿山谷组成的小建筑群，一眼就能看到头，最多三四十户的样子。

    几个与这里的其它东西一样被覆尘土的人在路口等着，见到生人好奇地想来搭话。

    威廉和三位船员从后一辆车跟上来，然而他们似乎不那么讨喜，那几个本地人往他们身上看了一眼后绕到了马车另一侧，一言不发地卸下谷袋离开了。

    “他们好像不太友善？”威廉贴着克拉夫特的耳朵，避开车夫，压低声音谈论。

    “不知道，小心管好你的人，我怕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克拉夫特思索着大量他们装束，都披着斗篷，看不出太大差异，“说到这个，尹冯你记得跟紧我们，别走丢了。”

    女孩快步跟上，路过库普身边时，后者注意到她的手里拿着本用练习书写的糙纸穿成的小册子，被塞进斗篷内袋藏了起来。

    存在感降低了两天的尹冯重新活跃了些，库普大致猜到了她的想法，但并不在意。反正他压根没想过去跟一个孩子比这些，等识字后就专心向武力方面发展，为成为骑士的可能做准备，争取早日把护卫职责落到实处。

    吹掉肩上尘土，整理罩袍下摆，他也跟上克拉夫特脚步，往镇里走去。

    矮小土石房中，一枚尖顶在镇边山脚处冒出，这个小地方居然还有所小型教堂。

    被本地人态度搞得举棋不定的队伍，当即决定向这个此地最熟悉的的地方借宿，至少神父一定会信仰他们所知的那一套东西，属于可知思路。

    可它确实寒酸了点，用异色石头拼出的马赛克式圣徽嵌在单扇门上方，标志建筑的身份，值得称道之处只有亲手搭建的信仰分加成。

    积尘的门前脚印稀少，威廉率先推开门，进入教堂正厅。

    三把手工不太好的椅子一字排开，木质圣徽悬挂在墙中央，漆皮斑驳脱落。木面还算光滑，看得出经常擦拭，是这里最干净的东西，但没能提抗气候和时间侵蚀。

    身着黄白色长袍的人背对他们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头发披散。

    克拉夫特绕到他面前才发现袍子上绣的是双翼圆环，是件缺乏清洗变色的教袍。

    只放三把椅子，自己还占一把么？这里的教堂看起来也混得不太好，明明在穷乡僻壤里是教会扎根比较容易的土地来着。

    “神父，你醒着吗？”威廉轻摇他的肩膀。

    “彼得，让我再睡会。”他抹开惺忪睡眼，伸了个懒腰，蓦然发觉来人是新面孔，“啊！欢迎，主的信徒。”

    神父让出椅子，邀请来人坐下，眼睛在他们胸口逗留，海员习惯挂上的双翼环护符让他认出了“自己人”身份，“这里可不常有外来者。”

    “确实，能找到一位教会的同胞真是太好了，外面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这里的消息。”威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立即后悔了。进教堂时他习惯性地脱下了外袍，干细的手感告诉他，这这椅子不比长途跋涉后的罩袍外层干净多少。

    “我们想在天父庇护下度过一晚上。”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要你们不介意这里的简陋环境。”神父好像早已习惯了这个在场所有人见过最朴素的教堂，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

    想来也是，能来砾石镇自建教堂的人，对世俗物质看的远不如信仰重要。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我们需要一位向导，您有什么本地人推荐吗？”

    “我可以问问彼得，这不好找。”神父在这的影响力跟教堂一样可怜，克拉夫特很怀疑他除了这个名字外没有其他可靠的人选了。

    这倒是提了个醒，回想那几个村口遇到的本地人，克拉夫特意识到他们可能看的并不是人本身，那眼神指向的是海员们的胸口，双翼圆环护符。

    本地人不怎么喜欢教会，按往常经验来说，是很少在精神生活贵乏的偏远聚居地看到的。一个成系统的宗教会很容易吸引他们，作为问题的解答和求助对象。

    如果教会没成功，那是什么别的同类产品占据了这个生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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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矿洞

    克拉夫特见到了那个彼得，不说别的，至少精神面貌还算不错，跟这里的其他居民有着一股不一样的气质。

    看得出来他至少擦了把脸再来教堂，除掉了尘土蒙面的感觉，显得更像一个外来人而非本地居民，眼中也没有本地人那种低土墙般的疏离感——不妨碍交流，但也不乐意接触。

    坦白来说，这种态度还算可以，毕竟在外面教会占优势的地方，可不会乐意有个异教公开出现。如果是信仰分歧所致，那他们至少比教会友善。

    他先向神父打了招呼，在得知克拉夫特一行人是外面来的信徒后变得热情起来，上来与打头的威廉拥抱。仿佛一下子就成了挚友亲朋，弄得向来不认生的船长都有点不好意思。

    “真没想到能在这见到同样信仰天父的同胞。”彼得笑着松开威廉。以信徒的身份受到如此欢迎还是首次，在异乡找到了些微身份认同感。

    “请上车吧。神父说过，我们当情同手足，互相帮助是应当的。”

    能在砾石镇找出个虔信徒，神父的处境大概也没之前想的那么不堪。虽然他没要，克拉夫特还是在经过他身边时握住了他的手，把几枚钱币塞进手里，“教会兄弟间不该有所亏待，接下来的行程可就全靠你了。”

    库普收紧罩袍，不置评价，在车尾找了个空坐下。“教会兄弟”这话他叫不出口，可气氛都到这了，以他朴素情商看来，还是减少交流为妙。

    “不必如此。”在克拉夫特的推搡下，彼得把钱收进口袋，解开拴住骡马的绳子，“听说你们要去看矿洞？”

    “最好是两年内停工的，因为教堂有种建材近年买不到了，而且听说只有这里产出，以后要更换可就麻烦了。”

    说的是实话，库普回味了一会才发现好像哪都没错，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容易，矿洞就呆在那里，没人盯着，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进去过。你们要找的东西具体长什么样？”坐上车夫位置，彼得扬了一鞭子，马车颤巍巍地动起来，往镇子另一边去。

    “可能是一种新发现的矿石，具体不清楚长什么样，伱知道多少有采矿的地方？”

    “到处都是，包括这镇子以前也是个矿场，后来不做了就变成现在的样子。”马车驶出小镇，转过弯道，彼得指向右手边丛生的低矮植物群，“那边就是原来的矿洞，不过我没来前就废弃了，现在靠转手粮食矿产过活。”

    乘客们转头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草木遮掩下，一个不太容易注意到的山体空洞差点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漏走。

    它不过一人多高，新生的灌木在洞口的土石堆上生长，挡住大半，而上缘倒伏的茎叶遮住了另一半，依稀能辨别出从大路分向洞口的小径。

    植物快把人类出入的痕迹侵蚀殆尽了，近圆形洞口归于自然，好像它本就属于这里。在大片青黄背景造成的视觉疲劳下，要不是有人指出，再从这路过几次也不会发现。

    周围地面完好，看不出施工痕迹，从生活区无缝过渡到采矿区，这也让它更加不好被注意到。

    对矿产稍微有点了解的威廉略感疑惑，“你们是怎么知道下面有矿的？”

    冰原那边的矿产多裸露在地表，以部落的原始采矿水平也能获得矿石。而在诺斯王国就不太一样了，一旦发现矿藏，会在地表啃出一块块的矿坑，四向发展探寻，扩大开采面积并追求尽可能露天开采。

    一个矿洞直通的开矿法就得提前知道下面有矿物，在有完备的知识和丰富经验情况下，也难做到一次即中。

    就算真有达到了这种水平的人，窝居砾石镇大小的地方，能甘愿在南方丘陵里默默无闻？

    彼得对他的问题不太理解，“拿着火把走下去看啊。”

    “天然矿洞，主的恩赐啊。那其它地方是怎么办的？”那类圆形的洞口，想来的确不像人工修造，不容易凿成，也不适合安放支撑。

    “也一样，到处都是，只要能找到常有的水源住下来，不愁没东西挖。”

    威廉回望了一眼那个洞口，用疑问语气复述了他的话，有些不敢相信，“到处都是？”

    “对，不过那些人可不觉得这是主的恩赐。”话语里把自己跟其他本土居民分隔开来，彼得啐了一口，“成天念叨，但又说不出个名号来。”

    “那边山上还有一个，不过靠近山顶，太深用不了。”他再次指去，一座普通丘陵，这回大家都没看到洞口，超过一定距离后，要分辨出裸露岩石和被半遮的洞口过于艰难。

    听他的意思，同类天然矿洞在这里多到数不过来，不比山头的数目少。

    “还有这种地形？”克拉夫特印象中没有哪个名词可以概括，大批形成的天然深洞出现在缺水丘陵区，就像干燥保存的奶酪上无端地生出了诸多小洞，不得不怀疑是生了蝇蛆。

    “它们很深吗？”

    “是的，我以前也下过矿，能在里面走很久，也要忍受那群不信天父的人絮叨很久，还是来赶马车好。”他对此颇有怨念，平时少有机会倾诉，又怕神父听烦了重复。

    “他们懒惰地取走离出口较近的部分，然后换个地方，挥霍着主的恩赐，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克拉夫特和威廉同时捂头叹息，前者倒是不那么受打击，来时做过心理准备，受挫属于意料之中，“唉。”

    按矿排查的思路错了，他们至少还能按人排查，能产大量原料、与外界交易的聚落，没法像矿洞一样杂草灌木一遮了事。

    彼得误解了他们叹气的意思，继续抱怨对那些人的讨厌：“他们不愿意听我说话，也不听神父的，死守着一套永远摸不清还有多少条的规矩，讲不出是谁定的。”

    “不能往深处走，不要太晚出矿，要随时提醒哪边朝外……太多了，说实话我从来没用上过。那些后来的人呆久了也染上神神叨叨的坏毛病，我不想变成那样。”

    抱怨声中，马车转过下一个弯道，方向感模糊起来，曲折道路不知向内还是向外，克拉夫特也要稍作回忆才能得出他们在向远离运河的判断。

    换言之，他们在深入南方丘陵群，又一个山洞在山另一侧显现出来。直觉上足以塞入一幢砾石镇的小屋，在山腰处斜向下延伸，光线止步于洞口不远。

    圆形轮廓的洞壁不是溶洞的那种光滑、平缓样式，岩壁保留着角和小直棱，看不出太多侵蚀痕迹，至少以克拉夫特的地理水平不觉得是流水溶蚀形成。

    更深处便无法看到，就可照见的一段而言，宽窄上变化不大，形似个粗制隧道原型。

    “哎，那你说这些洞尽头是怎么样？”某个水手耐不住寂寞，开口向彼得搭话，在别的地方要看到个洞还蛮难的，没法不好奇。

    “不知道，我没听人提过。”

    “是么？那挺怪的，你没试过下去看看？”

    彼得沉吟片刻，似乎在翻找往日在矿洞里干活的记忆，“太深了，没法继续走下去。”

    话题聊完，马车上安静下来，伊冯掏出小本子看了一会，被克拉夫特挡了回去，“车上不要看书，伤眼。”

    时间还长得很，伊冯无需抓着这会多记几个词，他也没必要急于一时。矿在原地不会跑，找上几周、个把月都是可以接受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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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闲棋

    “怎么样？”

    “不怎么样。”克拉夫特松开手里小矿石，它颜色赤红暗沉，近于一块凝固的干血，从陡坡上滚落时让威廉想到流下的红泪。

    坐在矿洞口，他屁股底下垫着一堆这样的矿石，像血水混合的液体在空洞眼眶蓄积，就要淌出漫溢。

    对外来人而言，见多了这些矿洞不意味着视之如常，越是多见，越奇怪于如此多的大小洞穴如何形成。开采者们喘鸣的喉管，也让人对矿洞产生不太好的想象。

    这些天来，彼得在克拉夫特的要求下，带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光顾正在运作的矿场，连年运转并没有使聚落规模变大，都维持在一种家庭相继、村落为单位的模式，产出与交通输送能力相适应。

    大些的矿洞开采时间可以代计，年轻的矿工与父辈都在里面劳动，熟悉到能提醒外来人小心脚下的哪一块特殊石头，记得上次是谁家的小子在那里摔倒。

    径直向下的洞穴没有分叉，克拉夫特跟着他们走到平时工作的地方，远的能走上十几分钟。随后一条无形界限把活动区域与“更深处”划分开，他们停步开工，让克拉夫特自己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祖辈倒是很少见到，就算有也失去了劳动能力，坐在村里墙根的阴凉处，赤裸上身，呼吸起伏明显。典型的吸气困难体征在他们身上表现出来，胸骨、锁骨上的皮肤深深下凹，跟伊冯父亲一样。

    采矿现场飞舞的粉尘很快把兴致勃勃的探访者逼出来，矿工们日常也受到这些导致咳嗽、喷嚏的东西困扰，但没有把它与肺病直接联系起来，或是想到了也没空去证实，自然就不会为了咳嗽喷嚏在重体力劳动时捂住口鼻。

    说到底粉尘致肺病还是一件需要长期观察总结的事，周期以年计，没有明确充足的对比案例就难以取信于人，而这边显然没有能做这事的人。

    矿石上同样没有什么发现，克拉夫特提着一个小袋从矿堆上跳下来，“铁矿，还是铁矿，他们采得最多的就是铁矿。十年来是铁矿，十年后也会是。”

    “那你在这干嘛？向他们推荐你的那什么……口罩？”

    在一周前逛过两三个聚落后克拉夫特就开始了他的迷惑行为，尝试向本地人推荐一种由布片和两根布条促成的下脸面罩。

    他声称是为了做一个调查，对改善矿工们的肺病或有益处。

    “对，不过形式有所变化。”克拉夫特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磨损严重的铜币，私铸版的，“我打算卖给他们，一铜币一个。”

    “你确定能有多少人会买？之前可是送给他们试用都没人用。”威廉的市场敏感性还是有的。在较为封闭的村落，想以一个陌生外来人的身份劝服他们非常困难。

    要知道他跟冰原部落混了那么久，照样没能让冰原人习惯什么本来没有的事物融入日常生活。

    “不会有多少人买。还是我帮人解决了一点小毛病后，才有两个人掏钱，可以算另一种形式的诊金？”铜币在指间过了一圈，翻回掌心，被塞回袋子里。

    “花钱让人觉得东西是有价值的，会用几天，这几天里让他们的咳嗽、喷嚏好过些，至少在心理上感觉有作用。更何况这还是加了‘草药配方’的口罩。”

    草药是目前医疗的主流，威廉此前却没听克拉夫特提起过，“所以伱还懂草药？”

    “不懂，我随便找了种有清淡味道的草根榨的汁，随他们猜去吧，有机会推广后说不定还会形成什么各家传承配方啥的，密不外传，只小范围使用。”克拉夫特附到威廉耳边说道，不过这个点矿工们远没有休息，都还在矿洞里，没人来偷听他们谈话。

    “关键在于提供了这么个符合一般思路的治疗方式，他们用什么我不在乎，只要花心思在口罩上就成。”

    威廉表情怪异，船长这辈子见多识广，形形色色的奸商、好人都见过，转了那么一个大弯就为做调查的人，他也无法评价。

    “如果他们不按你说的做呢？”

    “这么多村子下来总会产生点影响，前个地方我卖了五张呢。要知道每个壮年劳动力背后可是一整个家庭，对没几个人的小村子影响力能有多大？再等五年十年后来回收结果。”

    克拉夫特晃了晃钱袋，里面叮当作响，估摸着有小半袋。

    “你以后还要来这？”

    “不一定，可以派我的学生过来一趟，费用我出，就当公费旅行。”

    “那我提前替他感到不幸，并建议你把精力放到我们正在努力地事情上来。”威廉没能把近日的行程跟旅行联系起来，并对合伙人的不务正业表示不满。

    “哦，我的朋友、最好的计划投资人，那你可错怪我了。”打开钱袋口，大把的铜币展现在威廉面前，陈旧的金属暗黄和绿锈，显示着曾经的主人保存了它们多久。

    “我记得我才刚提过，这里矿洞多，矿产多，村子数量也不少，但……每个村子的人很少，少到随便挑个小孩都能认出全村人，叫得出他们每个人外号。”

    “我们一开始方向就错了，根本不用查什么矿物流出、粮食去向，积年累月，流量太大。那么请问这里什么最少？”

    “什么？”

    克拉夫特指向自己，又指向威廉胸口，“外来人，按年算都没几个，越往里的村落越少，少到足够在这跟清水一样乏味的重复生活里留下好一段时间的谈资。”

    “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外来人，不运粮，不要现成的矿，专往矿洞里钻。”

    他脸上露出难见的自得笑容，像威廉在赌场里见过的常胜赢家，闭目细听后拍下筹码，看到木碗掀开缝隙中，壁炉火光照出想要的点数。

    “确实有这么个人，我试着在找他的路线。”

    不为买卖交换而来，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新入袋铜币的原主人口中，足迹往山区深处而去。统合外来人信息可比寻思日常的矿石、粮食简单。

    远眺群山，叠连的天然屏障不再能遮挡视线，久日奔波终于澄清了这坛被交通、信息搅成的浑水

    “现在，你猜那两人跟我怎么说来着？隔壁村几年前有个外人住下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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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隐忧

    随着道路收窄，行进者不止会感到自己在深入群山，更会感到在深入干旱。

    在旅程起始，近托比德河流域，也就是那条仅有的浊黄河流，尚能见到零星分布的矮小树点缀山体，然而在一周前他们就没再能看见过高过头顶的树木。

    到旅程的末尾，至少是克拉夫特和威廉所认为的尾声，草木生长已经缓慢到了无法啃食一条罕有行人的道路，在夕阳余晖下都能认清路面。

    威廉急不可耐地选择清晨出发，但他们仍然被拖到了日落西沉的时间。

    道路上频繁出现的岩石屡屡拦住去路，险些崩断轮轴后，彼得就再也不敢挑战山路急转的车技，每次都老实停车，招呼男性乘客合力把路障推走。

    看得出它们并非人为设置的障碍，同样的石块在两侧山坡上多有散布，大约是从高处滚落。

    克拉夫特起先以为是缺乏植物根系的固土功用，以致石块松动，随后却在行程中发现有所出入。这些石块在山上的分布大不均衡，部分路段很是密集，在山谷里累叠成堆，而走出一段后又见不着几块。

    不知是否是巧合，朝上望去，角度凑巧的话，大都能发现高坡上草木掩映中的圆形黑色暗区，与凌乱碎石区相对应。

    这段乘车与苦力活交替的行程，在傍晚遇到了他们无法解决的困难。几块巨石卡在路面上，没有彻底阻断道路，却断绝了马车通过的可能。

    村落的居民似乎没有畜力运输的需求，或是没想过与外界联系，竟放任它们原地横躺，对唯一的进出道路不闻不问。

    眼看着太阳已块压到对面山脊，折返肯定来不及，往前不知路途远近，卡在了半山窄道上。

    “我们没法这么下去，彼得，把马解开，下车绕过去走。”船长不能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威廉率先背起包裹跳下马车，决定徒步走完剩下路程，“车丢这吧，就算我买了。”

    经费预算还绰绰有余，最大的成本实际上是时间成本，把本应该用来运货的时间挪作它用，水手的报酬也得照发，这辆破马车添不上个零头。

    相比损失点钱，他更不想走夜路，乃至在野外过夜。

    “坐稳，实在不行就抱着马脖子，我会在前面牵着。”考虑到伊冯不一定能跟上，她得到了特殊优待，被克拉夫特扶到马上，由库普牵着。

    这匹马一路来都表现得挺温顺，但一侧的陡坡让他感觉不太放心，“如果真被甩下来了，就抱头呼救，明白吗？”

    伊冯乖巧点头。

    队伍从巨石间隙穿过，手掌撑着岩面，颗粒手感刮擦掌纹，断口大部平直，抚过一个陡直折角后来到另一边。

    地上倒伏了几株被连根带起的灌木，被拔起似乎有些日子了，从叶片到带土的干瘪根部，都被连日暴晒抽走了水分。

    克拉夫特环顾四周，没找到它们的来处，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让人或动物拔出灌木弃置此处，“威廉，你有以前遇到过相似的情况么？”

    “什么？那肯定的，如果有必要，我能抛掉船上大半的货，就为了保证在风暴追上前进港。”威廉边往外掏火把边回答道。为了减轻负重，他们只带了小支火把，分摊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一两支。万一真要走夜路还得轮流使用。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种地形，洞、落石之类的。”克拉夫特捻了把手里带灰土的叶片，还保留着少许韧性，不那么顺利地被搓成碎屑，“还有这些植物，这里会有什么喜欢把植物拔起来的动物么？”

    灌木为了在干旱气候下汲取水分，根系不可能不发达，要直接从土里扯出需要的力道一般人类都做不到。

    “没有吧？或许是石头落下的时候带出来的呢？”威廉看向彼得，这位向导正尽责地把马往队伍山路中间牵，闻言回头看来。

    “沙鼠算吗？大概拳头大小。”

    “不可能。所以真是石头松脱带下来的？”克拉夫特整株提起植物，发觉它的根系还算完整，除了细须都没几根断开的，不像被硬拔出土。

    一位水手捞起根须查看，什么都没看清。不知不觉太阳又下沉了不少，普遍患不同程度夜盲症的人在夜幕渐近的弱光环境，没有火把不容易看清。

    “别管了，趁着还有光把我们的火把点起来，一次两根，再走一段没到就只能试着找个地方过一夜了。”

    队伍里总共不过八个人，首尾各一支火把足以满足光照需求，威廉和彼得走在最前带路，水手看顾队尾，中间安排不熟悉野外环境的克拉夫特一行人。

    他们在残阳余晖里行走了最后的几分钟，阴影从谷底上涨，涌过犬牙交错的乱石，在陡坡上攀爬，漫上路面淹没脚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驱走了山顶的一缕光线。

    太阳落山，队伍落入丘陵重围的暗夜。

    每个人自觉地闭上嘴，专心靠着山体一边行走，火把所及范围不远，闲谈间走偏几步可能就会一脚踏空从路外侧陡坡滚下去。

    那些石头的棱角在白天都看过，它们是山谷的利齿，能轻易把失足者切开扎透，让他为一时疏忽付出永远的代价。

    威廉的视力也好不到哪去，从船员手里接过第二支火把时，克拉夫特站在队伍中间都能看到他前额流下汗珠，全凭不想在野外过夜的念头坚持迈开腿，放慢脚步前进。

    轻微有节奏的脚步声成为了环境的主题，连马都跟威廉的步子搭上了，偶尔有人在碎石上绊一跤，才会短暂地打乱节奏感。

    说起来不好意思，异界灵魂对脚步声还蛮敏感的，拥有充足的分辨经验，以便晚上被窝里进行某些小动作。

    有了超常记忆后，记住整个队伍的脚步更是容易不过，可惜现在已经没人天天来抓他，熬夜看的也成了大部头和教学笔记。

    但技能没有随着他来到这里退步，反而因为换了更灵敏的听觉有所进步。

    有序步伐中，牵着马匹的库普，发觉前面的克拉夫特突然脱离了一致，缩短步距而加快了频率，刻意地打破节奏。

    陡然变化的步频让他节奏一乱，差点没绊上自己的脚。

    “怎么了？”

    “安静。”克拉夫特用简短的命令代替解释，朝队伍后火把光圈外的来路瞅了一眼，第二次生硬地变更了脚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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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正前方

    “安静。”

    库普听到克拉夫特这么发出指令，不同于平日里的商量态度，像未曾见过的剑刃，直白刚硬，强硬语调只在盐潮区的那次问询短暂听到过。

    他本能地选择遵从，闭嘴看向队首的威廉的脚步，对照调整步频。对克拉夫特的严肃要求打折扣，后果已经见识过了，教训深刻到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学着克拉夫特的样子，库普快速回头看去，一瞥间只见到光焰摇曳的火把，照映秉持者晦明不清的脸，黑暗随他的前进亦步亦趋，保持着不多不少刚好五步远的距离。

    背后浓郁夜色如盐潮区的潮水，浑浊不透明的流体，把尖锐贝类碎片、海鱼骨刺埋藏到目视不能及的暗处，在其中行走的人会一脚踩在上面，几天后伤口溃烂化脓，全身发热。

    这是库普在那次经历前最深的恐惧，怎么也想不明白在浊流里划出的一个小伤口会致命。

    联立两者，他发觉了其中惊人的一致性，队伍正身处另一种更大规模的浊流中，对两支火把外的内容一无所知。

    看厌了的丘陵跟他家附近的地面是同样的，在被海里或天上来的、填满空隙的黑暗咽下，完成了从熟悉到一无所知的转化。

    有变化在里面发生了，但不是会让伤口化脓的破片那么简单。

    身前脚步接连快慢交替两次，刻意错开威廉的节奏，克拉夫特再次转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眼中倒映势微的火光。

    随行走摆动的手臂停下，按在左侧腰间，在接受训练后库普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被反复拎出强调。

    往自己腰间按去，结实牢靠的锤柄给予了少许安慰，他有点理解克拉夫特为什么喜欢这么做了。

    目光收回，在库普身上带过，克拉夫特向他微微点头，加快速度往前走去，轻拍上威廉肩膀。水手们与回望的库普对视，默默点上一支新火把。

    队伍回归原本步调，克拉夫特也退到了他身边，一手始终不离腰际，另一只手却按上了颅侧，眼睛微眯。

    安静，好吧，要安静……库普咬紧牙列，克拉夫特的行为佐证了他的想法，但出于命令又没法开口询问。

    升起的想法已经到了嘴边，被生摁了回去，然而单调的赶路中只有时而转向的路线和耳边的脚步声值得注意，由不得他不听。

    威廉带领下，队伍保持了一个慢速而有节奏的前进步调，各人无意识地跟从上一位的步子。

    前后略有时差的落脚踏地声从两边传来，汇入耳道，还夹进了马蹄哒哒声，以他的听觉，要分辨方位乃至对应个人，属实强人所难。

    可克拉夫特确实地改变了脚步，像是要逼出一个与他们齐步的人。

    是么，一个人无需照明走在山路上？熟悉道路的本地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的见识暂无法提供一个别的选项，会选择与他们同步行走。反过来说，他同样没见过能在漆黑夜里凭记忆盲走山路的人，向导彼得也做不到。

    库普放慢脚步，一边接近队尾三人，一边尝试区分他们的脚步声。

    在甲板上生活的人下盘稳健，能在波峰上稳住身形的双腿在山道上表现也不差，三人的厚麻草编织鞋底大同小异，跟前面克拉夫特靴子的重踏地声不难区分。

    那么快地达成目的让他有点惊诧，不过这没有任何帮助，库普没听到来自后方的异常脚步。

    他松开锤柄上的手，疑惑地看向克拉夫特。后者没再回过头来，指节弯曲顶着外眦后几横指处，好像突发难忍的头痛，目光却死盯着威廉那边尚未被照亮的道路。

    穿着皮靴的脚磕上石块，踉跄几步，这个危险动作吓得库普连忙上前搀扶，然而马匹拖住了他。

    刺痛粗粝的摩擦感从手心传来，牵着马匹的绳子忽然被拉紧，险些脱手而出。骡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试图掉头向后，猛然爆发的力道让库普措不及防地被拖行而去。

    “撒手!”

    库普下意识松开绳子，随即意识到说的不是自己，而是鞍上抱住马脖子、整个人被颠起的伊冯。

    骡马好像受到了不明来源的惊吓，忘记背上骑手和山路的艰险，脱缰往后奔逃，无目的地直冲。路线上的船员竭力向山体侧避开，防止迎面撞上疯马。

    库普还纠结于再去抓绳子还是自保，船员没胆子阻拦力量远超人类的牲畜，即将错过马匹起步时机，一道身影已经飞快地从身边穿过，带起的风吹动罩袍、掀开兜帽兜帽，金色头发凌乱飞舞。

    白亮弧形反光追上奔马后腿，切进肌肉最发达的部位，打断了发力，吃痛的腿部发力不能，速度一缓，身体往同侧倾斜倒去。

    “抱头，伊冯!”

    不用他说，伊冯自觉地在马匹倾倒时就松手抱头，蜷缩起来被甩出。这个动作很可能救了她一命，没落在马蹄下被踩上一脚，而是滚到了一丛路边灌木丛里。

    去势未尽的骡马冲出几步，挣扎着撞进火把外的黑夜，随即重物滚落、碎石沙砾刮擦皮毛，数次快速向下远去的撞击闷响，极微小的回音几秒后才传来，宛如微弱的吞咽声。

    克拉夫特倒提还在淌血的剑，扒开灌木丛查看伊冯情况，威廉从队首折回，举着火把为他照明。

    “威廉你回去，队尾的过来。”克拉夫特拉开斗篷，查看伊冯伤势，所幸背后的那丛灌木还算茂盛，以茎折叶落为代价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只有裸露的双手多出几道擦伤。

    小家伙借克拉夫特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发梢上沾了几片叶子，斗篷也在断枝上撕开了破口，不过人看起来没有大碍。

    克拉夫特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在检查间隙频频偏头向威廉，催促他回到队首岗位。

    由于威廉赶来队伍中游，原本与他并行的彼得已经落到了火把光圈的边缘，懵然未接受重要财产自己发疯坠崖的事实，想着这个算不算报销。

    马匹受惊后非但没有顾着这位主人，反而背离他逃开。

    库普忽地想到了为何在队尾没找到问题所在。大家都在关心伊冯时，他顺着克拉夫特的视线看去。

    向导背后的黑暗似乎并不纯净，有如桌上敞开陈放了一夜的墨水，掉进飞虫浮尘，均一背景里多出了飘忽的东西。

    以半夜盲的视力，勉强够看出浮瓢般的晦暝物像，在光圈外齐肩高度，于黑暗中浮现片刻，又沉入深不可测的如墨夜幕。

    匆匆一瞥，像正前方倒行的人发现他们不再跟随，探出扁平的宽脸，朝光圈内窥视。

    没有被注视感，一眨眼间库普就丢失了对它的印象，彼得身后一切如常，所见只是不良光照下的幻视、一张没有目光的脸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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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孤灯

    【脸？】

    库普连退几步，靠到了克拉夫特身边，定神细视，彼得站在光亮边沿，身后是火把光亮不能及的幽邃背景，均匀的无光之域。

    见伊冯安然无恙，威廉举着火把走回队首，红黄色光圈向前扩展，逼近那东西浮现的距离。

    页锤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他拉开半步摆好架势，往侧边挪开让出供克拉夫特反应的空间。

    这是早布置好的安排。作为初学者，就没指望他正面提供太大帮助，一旦有事发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必须是也只能是训练有素的主力。

    他相信克拉夫特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一定会做出反应，但薄衫后还是传来汗水濡湿、夜风吹过的寒意。

    夜幕像船头的水一样退开，火把照亮彼得身后的空间，如前无异的灰黄土质路面，退潮海滩般裸露的沙石一寸寸从黑暗中析出。

    最大的东西不过一块碎石，没有宽扁的脸，也没有退行的窥视者。绷紧的精神扑了个空，如对峙中一方突然收力，好不容易鼓起的力量徒然无功，虚耗在无所谓的地方。

    库普上前踢开那块碎石，嵌入地面不深的石块被轻易掀起，在路面上滚动几周后消失在光暗边界。

    耳边依稀有微不可查的轻笑，听起来跟码头雇主奸诈的鄙夷嘲笑有几分相似，他茫然又不自觉地有些愤怒，视线从在场每个人身上扫过，一张张严肃或是带点惊魂未定的面容。

    那个声音散去，同浮现的类脸庞的物像，细节不够被记录，令人质疑自己的感官是否出错。乃至无法确认是否真的是脸庞或笑声，只唤起一瞬联想，勾连记忆中的印象去补充。

    它近到没有距离，就在比耳边更近的地方，说是被吹进耳孔也不足以描述，而最近的彼得还背对着他发愣。

    威廉与这位向导低声说了些什么，拉上他往前走来，手里的火把燃烧正旺。水手们回到队尾，克拉夫特拉起伊冯，为她拍掉斗篷上灰尘，看起来没人察觉异样。

    光圈朝库普移来，威廉擎举火把，把他纳入光圈中心。这唯一的保障竟不能让他感到安心，无处安放的孤立感升起，恍若被与其他人隔绝，独处一个无限近于此又截然不同的地界。

    这种感觉比那些幻视、幻听般的东西来得更强烈，乃至到了清晰可辨的地步，类似在某个岔道误入歧路，一转身发现跟同伴已经相隔甚远。

    脚下的路面与之前一样，但确实地有着细微难以言表的区别，在那个“岔路口”发生了由熟悉到陌生的转化。

    可是山路别无分岔，威廉和彼得正走过他身边，犹疑地看着他紧握锤柄的手，拉近的距离跟直觉上的远离相冲突，主观感觉似乎跟视听产生割裂。

    他前所未有地警惕起来，危机感逼着记忆把深埋的类似经历挖出，用以应对威胁。

    作为雇工的生活中，库普都没意识到过自己还有如此丰富经历，能类比眼下怪异的观感。

    不，还是有的。

    分明全不相关的事情被与之联系，那应该是从床上醒来，舒适床单的褶皱与入梦时无二，手里捏着的不是锤柄，而是一半财产——完整的一枚银币。

    与睡前相仿的窗口，无缘无故流出光芒，就像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浮出形似面孔的东西。

    离乡般的愁绪，更甚于站在冰山号的船尾看着文登港消失在海平线。没一个征兆提示他已离开所习惯的地方，只在某刻忽然有了向一无所知异地前往的悲痛、惊惶，充斥心脏，满腔酸胀刺痛，以及……恐惧。

    畏惧一切早已向陌生的方向偏移，而人要在半途才能察觉，此刻为时已晚。

    随即是不符合认知的事情发生，有什么从阁楼高度破窗而入，或讥讽嘲笑般的声音闯入耳内。

    “不不不，不该是这样的。”握紧武器的手指摩挲绑带，手臂紧绷颤抖。那大概是同一种东西，他模糊地认知到了这种感觉的意义——尽管仍不解其深意，只知道自己远离了熟悉的地方，在向它们靠近。

    笑声般的声音贴上耳膜，探进更深处，于脑壳里侧搔挠。这次听清楚了，它从队首那边传来，来自威廉的火把光圈还没照亮的前路。

    呼吸急促，手臂试图挥舞武器，砸向某个东西、挥散将要合拢的无形爪牙，却与记忆中那次的经历重合，无法做出动作，被牢牢抓住，黑色袖口下那只手的强劲的力道捏得骨肉生疼。

    “库普，看这边！”抓住他的手再加大了一分力气，钝痛勒进锁骨下，手掌被迫松开，页锤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视野重新聚焦，克拉夫特站在面前，扣住了他的右肩，制住整个肩关节。

    他的右手竟高举而起，正要挥下页锤，脚跟退到了山道边缘，再往后便是陡坡石崖。

    其他人紧张地看着他，碍于之前手里高举的武器不敢上前救人，见克拉夫特卸掉了页锤才小心上前把他从边缘拉回山道。

    “我……”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的库普慌忙解释，想说明自己的遭遇。

    “走夜路太久容易发癔症，你接下来跟着我走。”无据的论断终止了解释，把未成形的下半句堵回去，克拉夫特背着众人做了个“我知道”的口型。

    他放手捡起页锤，握住锤头近段，将锤柄递还到库普面前。

    库普连忙去接自己的武器，交予握柄的手没有松开，在确信他意识清醒后补上一句，“尽可能记住，不要盲目地使用武器，也不要盲动。”

    手指松开，页锤回到了库普手上。

    队伍继续在山道上前行，道路几度扭转后终于有了下降趋势，呈之字形向谷地而去。

    估摸着大约近底时，微弱火光在斜坡尽头出现。

    一盏形制奇特的陶器灯盏，塑成托举样式，摆放在上下异色的岩石前，加满了灯油。

    岩石垂直的断面被灯火照亮，上半部是在山路上常见的黄褐石质，下半由另一种截然相反的灰白岩体接续，泾渭分明地割裂成两个部分。

    蜿蜒的条带用某种红黑色矿石颜料绘制其上，由不计其数的节段衔接连成，在底部盘曲，密集得难分彼此。简笔小人样的图案堆积在条带内部，杂乱无章地四向游动或爬行。

    条带头端，也可能是尾端，斜向上昂起。节段由此而止，绽出介于瓣膜和花萼间的开放结构，恰好处于上下异色的分界线上。

    那些条带内的小人形似乎在此找到了出口，释放入黄褐色的空处。肢体仅用潦草的极简线条，亦或隐去不表，大体是头面的部分却尤为突出，以夸张的比例刻画。

    绘图者充分利用了上半的空间来绘制了这些比例失衡的人，甚至纳入了每张脸上的五官细节，画技一般但各有特点。

    库普直到抵近石面才看清了图案，或许是绘画工具所限，要容纳更多内容就得铺开面积，那些脸都被画得偏胖，又不太立体，以至于显得宽扁。

    道路绕过岩石，石砌土糊的屋舍团簇在两旁，高开小窗里没半点灯火，村落正沉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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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信使

    “怎么了？”克拉夫特的问询从身后传来，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肩上，力道正在加大。

    “我没事！”

    身子一抖，没能甩开那只手，反而有进一步收紧的趋势，吓得库普连忙声明自己没有走神。刚才被捏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这次还贴心地换了一边，再晚一会就要对称了。

    摆脱了肩上威胁的库普再仰头看向巨石直壁。这幅图像足有两人多高，下方非蛇非虫的环节条状物处于灯焰光亮中央，漫长的身体盘曲占满平面半壁。

    它应该是画面的主角，却未得到足够的笔触，环节交叠处形似鳞片，又可以看做甲壳，而迂曲的体态说是蚯蚓软体也不为过。

    介于数种形态间的长躯内，包裹大量寥寥几笔带过的人形，与分界以上的宽脸人形截然不同，前者是批量的、近于象征符号的简笔，后者则是被着重强调的、有个性特点的个体。

    那些因面部拉宽而变形的五官，无一不表现出鲜明的区分度，有意突出了写实风格的轮廓细节，周详得令人感觉不逊色于当面画成的肖像。

    不过他并没有见过长成这样的人，或者说更像拍平延展后的样子，非本就如此。

    意象化不明正体的东西，与写实化的脸谱相容，强化两部分的差异，又通过分界处的节段长躯开口贯通，互相联系。

    他的视线也随着条状物扭动向上，从蝌蚪般的小人，有了大致人形，再到那些上半画面的人物，各异的宽脸离灯焰渐远。

    “威廉，我有个建议。”克拉夫特拦住往村里走去的威廉，虽然他在这幅画什么上什么都没看懂，有一点还是比较明显的：

    半夜不为使用地点燃灯盏是巨大的浪费，在这里更是如此，但凡此类行为都会与非实用的目的联系在一起。

    类比教堂日夜长明蜡烛，除了照明必要的少数，更贴近于供奉意义。这盏油灯可能是某种近似目的，多重混合、脱离常态的形象也满足了崇拜的需求。

    不同于教堂里神圣在上、人物分列其下的主次顺序；它反其道而行之，把人形放到了上半，而那东西安排在下。

    “把你们的挂坠收一收，说不定有人会不太喜欢。”

    他们的胸口的双翼环圣徽护身符在火光下闪闪发亮，这东西在海员群体里接近人手一个，很舍得下本钱。材料普遍掺了银，威廉这样的甚至会用纯银，显眼得不能再显眼。

    克拉夫特不觉得他们戴着这挂坠去敲门是个好主意，“看在金币的份上，别在最后一步出岔子。”

    “好吧。”威廉提起领口，带头解下圣徽挂坠塞进内袋。有他作表率，看在船长和报酬的面子上，水手们愿意暂时委屈妥协一下。

    倒是信仰最为纯正的彼得身上没佩戴任何与教会有关的标志，免了专门说服他的麻烦。

    处理完这边的问题，克拉夫特转向他的扈从，库普还站在原地，眼睛像被粘在了壁绘上，自看到起就没挪开过。

    准确地说，是石壁的上半部分。

    “有什么发现？”

    “我……”库普张了张嘴，发觉看着他的不止克拉夫特，截住话头，摇头跟上队伍，“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东西，有点新奇。”

    “哈，那你以后还有很多新奇机会。”威廉和水手们发出善意的笑声。他们见得多了，一小块疑似异教的地方算不上什么怪事，封闭能造出的古怪习俗异信比比皆是，再怪也怪不过冰原。

    终归都是要吃饭喝水的人，抛开一点地方差异，跟教会说的异信等同信仰魔鬼不是一回事，见多了自然会明白。

    “不用担心，我相信他们认得这个。”一枚金灿灿的圆形金属出现在威廉手上，马上又被换成了银的，“好吧，我承认前面那个他们未必认得。”

    水手们笑成一片，跟上威廉往村里走去，山道上的不快冲淡了不少。区区一匹马，连人命问题都没出，不值得记挂。

    克拉夫特把伊冯叫进视线范围内，放慢几步等库普往他身边靠来，拉开与队前的距离，“现在可以了，说吧。”

    他侧过头去，看到库普两手相握在身前，刻意地挪到右侧，远离锤柄。看来是把克拉夫特的话听进去了，不过执行上不太容易。

    “我不确定。”库普陷入了轻度的恍惚状态，游离的眼神不像在回避问题，而是被无法开解的困惑扰乱了逻辑，产生自我怀疑。

    在山道上那会，克拉夫特确实隐约感受到了异样，可惜几次放出精神感官都没扫到东西，没想到库普不知不觉地中了什么套路。

    现在想来，恐怕这个倒霉蛋在盐潮区事件里那么快被找上不完全是那点井水的原因，还有本身的“易感性”，让他更容易受到影响，成为薄弱一环。

    “尽管说吧，难道还害怕我笑话你不成？”

    威廉正拍打最近一家的门板，拍打声招来屋内粗犷的女声谩骂，彻底盖住了这边的谈话。

    伊冯被突然的噪声一惊，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要聊点不好出口的话，现在对两人恰好合适，等会到了室内就没那么大的空间可供私下谈话了。

    “我真的不太确定，只是一个想法。”库普十指交叉，反复地自我否定，哪怕对着克拉夫特也不太愿意承认，“就是上面画的那些……那些像脸的东西。”

    吐字迟疑，唇齿对吐出的语言大不认可，仿佛在与自己矛盾斗争。令他犹疑的不是把想法告诉他人，排斥的是想法本身，提到就等于承认了它的存在。

    一个虚无的、不成型的可笑猜测，一旦出口就无法被抛到脑后，被牢固地列在可能性里。

    健硕臂膀把门怼到了威廉脸上，包头巾的妇女手拎一把矿镐探头查看，见他手里拿的是钱币后态度稍缓。

    既然最好用的交流语言在此依然有效，还有本地人向导调解，住宿的事大概不难谈拢。水手们向落在后面的队友挥手，招呼克拉夫特跟上。

    “那里面有一个，我可能见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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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逸闻

    “脸？哦，你们说老戈里画的那些玩意啊。”健硕妇人轻松地拎着矿镐，把水囊丢进背后筐里，带着他们往坡上攀爬，丝毫不见喘息气促。

    她并不避讳谈论村口那幅岩石上的画，甚至还有些随意，几乎让克拉夫特怀疑自己昨晚的判断是否正确，“从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叨唠着什么他们能回来之类的话，然后就是画画，带着人往洞里钻。”

    “不过你们可千万别在别人面前说他还有那些画的不是，有些人真信了那些鬼话，听不得劝。”

    粗厚的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含盐液体渗进死皮老茧，润湿不合手工具造成的泛红口子。

    即使在这个女性也要承担相当体力劳动的地方，像他们房东这样亲自挥舞矿镐的也不多见，而这样的例子在村里还见到了几个，反而是男性见得不如之前同样规模的村子里多，几张稚气未脱的脸年龄没比伊冯大几岁，要么就是无力劳动的老人。

    “那之后？”

    “以前的老洞塌下来那次，老戈里没了儿子。”她在袖子上抹干掌心汗水，像对待手上皲裂一样漫不经心地翻开旧事，“再上面点就能看到了，现在要刨几块矿还得往山顶走。”

    听起来是一次矿难，不太意外。克拉夫特感觉没怎么在其他村落听说过类似事件，采矿全靠天然洞穴的传统下，坚硬岩石带来的安全感让人对支撑结构失去警惕，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过预防意识，盲目地开采着，某次措不及防的倾塌把几乎所有壮年劳动力留在了地底。

    那个老戈里的儿子，数个家庭的丈夫、父亲，也包括她的丈夫。

    折返的小道带他们经过那个两人高的洞口，昏暗、幽深，与路上所见的矿洞无有区别。坍塌应该发生在更深处，千万年来阳光不可及的地底，一个岩层构造的无意之失，在铁镐的反复叩击下，陡然倾塌，像被搔到了溃疡处的食管受刺激收缩，反射性吞咽，无意间把窜进的虫豸封堵在山体内。

    这似乎提示在“安全”洞穴里采矿的行为，只是一个自然尺度上小意外，岩质的山体完全可以在任何一刻毫无道理地合上牙关，没有预兆、无需理由。

    它发生得太突然、太深，以至于山脚下的村落都意识不到它的发生，直到傍晚发觉外出的人无一归来，带着火把与惶恐面对交错龋齿般的拥堵咬合碎岩，比坍塌层更厚的壁障阻拦在他们之间——矿洞永远地带走了一些人。

    “那个外乡人和他的跟班也死在了里面。”她捡起地上的一块圆石，放回洞口由几块石头垒叠成的歪曲标志上，这起到某种墓碑的作用，别无他物能告知它曾生吞了半个村落、两个外乡人。

    这里似乎出了些许差错。克拉夫特看向伊冯，拉了她一把，帮忙翻上拦路的土黄色岩石，忙于跟上脚步的女孩显然没注意到“外乡人和他的跟班”指的是谁。这里的路对伊冯而言过于勉强，如果不是她坚持要跟来，或许让库普陪着呆在村里着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虽说昨晚还受到了严重惊吓，听到这个建议的伊冯还是断然拒绝，不知是因为要强心思作祟，还是让库普来照看这个选项的问题。

    不难注意到这两人间最近的微妙关系，尽管大部分时候是伊冯的单方面竞争，库普不可能把一个小女孩视为一条赛道上的同类选手，这个态度似乎让她更愤懑了。

    克拉夫特随时分出精力关注着她。照顾儿童心理很重要，但要是她身体有恙，必须得找个水手把人带下去。

    如果没错的话，至少有一个例外。她的父亲，也就是炼金术师的跟班，没有死在那场塌方中。他甚至没在村里停留，一刻不停地逃离了这块地方，回到慰藉港，在病痛中度过了几年。

    他逃出来了，却没能彻底摆脱南方丘陵的恶意，扼喉阻息的粉尘如影随形，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呼吸中都带着岩粉磨搓发炎肺腔的带尘血腥味。

    造成这一切的那片不溶于晨光的浑圆、安静阴影，暂时的安静，地底的凉气如微弱的呼吸吹出，扑在为白天活动准备的单薄衣物上，以克拉夫特体质也感到一阵寒意，有附耳吹息样被陌生者贴近的感受，催促他不适地快步走过，“现在里面是什么样？”

    “半路堵住了，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再于洞口逗留，继续往山顶攀爬。

    小道边少有草木，难寻抓握落手点，需要按着凸起岩石边缘使力，其中有些堪称近于锋利，类锯齿钝刀摩挫手掌。出奇地没有任何人抱怨，像噤声绕过一条饱腹的蛰伏蛇类，不想惊醒匍匐镶嵌在山体内的长躯。

    黄尘小道沿坡面来回折返斜上，远看不高的落差消耗的时间是预计几倍，频繁变向干扰了方向感，只在间歇抬头可见山顶在拉近，老矿洞和不幸意外被抛在身后。

    近顶部的道路变得平缓，绕过半边山顶，导向山丘的背阴面。未升至高点的太阳没法照到这一侧，大部还处于晨昏相间的半明半暗光影里，岩石的影子拖得长而瘦削，使他们走到面前才看到了那个所谓的新矿洞。

    又一个两人高的洞口。

    克拉夫特听到身后传来的水手的骚动，他们纷纷停步回头看向来路，方位变换、山体岩石遮蔽下，已经看不到走过的曲折路线。但极为相似的场景复现在了面前：走过一片乱石区，来到一个幽深的两人高洞穴前。

    它当然不是老矿洞，可两者大小上如出一辙，除了洞口没有垒叠的石垛，仿佛兜了个圈子回到原地。

    健壮的中年妇人在背后筐里捡出照明火把，从入口处阴燃的灰烬堆里引火，燃烧的火焰驱散阴影一角，“就是这了，你们要下去看看么？”

    “我们先歇会吧，谢谢伱给我们指路。”克拉夫特婉拒了邀请，把威廉拉到路边，“对了，顺便一问，在哪能找到那位老戈里，我认识两个喜欢收集奇怪东西的朋友，说不定会对他的画感兴趣。”

    “井边上，我不常看到他，你们可以自己找找，或者问问那些信了他鬼话的人。”即使对那位自学成才的抽象主义创伤艺术画家不太感冒，看在住宿费的份上，她还是很爽快地回答了问题，扛着镐子独自走进洞里，火光很快在黑暗中彻底消失。

    “不下去看看？”

    “稍微等等，威廉，我觉得不太对劲。”克拉夫特伸手拦住他看向洞口的视线，从昨晚的夜路起，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他感到某种不安在酝酿，先是骡马的失足，库普似乎遭遇了什么东西，接着是那幅风格独特的画，盘曲之物，画上的人脸样图案……

    【联系】

    这里面应该存在联系，他不需要提醒来帮助意识到它们的异样，只是有待理清、加以表述，而这又需要一个逻辑上的启迪，“先去找找老戈里，我想知道他到底画了什么。”

    “这跟我们的事有关系吗？异教玩意在偏僻小地方到处都是，没什么特别的。”

    “这次不一样。你听说过异态学么？我家族里对此有些研究。”克拉夫特压下声音，向威廉一人低声道，“库普说昨晚见到的画上，一张脸让他感觉熟悉。你也知道的，山路上他那样子不太正常。”

    考虑到船长也就算半个实用主义信徒，未必会排斥一点非教会的超自然现象可能，现在告知也不会造成恐慌，那大可以把想法拿出来谈。

    “你的家族也弄这个？我还以为你对这个像对教会一样不感兴趣。”威廉满不在乎地扶起胡子，吹掉沾上的沙尘，“异态学，我确实听哪个小贵族家的人说过，但癔症要能算进去的话，在海上可见得多了。”

    “以前稍微在海上呆久点就能见着，不过自从每趟都靠一次慰藉港后，确实少了很多。”

    这点东西远不能让船长觉得古怪，心不大的人恐怕早在漫长的航程逼退，筛选下来的全是粗神经，他更是其中佼佼者。

    “大部分连我的故事都不如，比如那个跟我说家族里喜欢异态学的贵族子弟，还有位你们学院的讲师帮忙。”看克拉夫特忧心忡忡的样子，威廉拉扯话题，试着与往常一样用逸闻引开他的注意力。

    “文学院的，据说懂好几种文字，连王国成立前的都能认几个词，让他从港口带个‘异态’古物回去，可是文登港哪有这种东西？”不知为何，今天的趣闻开头明明不太吸引人，效果却相当不错。

    平时要拿出压箱底故事才能打动的口味刁钻听众，居然一下子就被从原来话题上调离。

    “哦？”

    就是脸上的表情看着很是古怪。

    “我给他出了个主意，拿石匠那练手的部件，雕几划谁也看不懂的刻线当异教符号。”胡子遮不住小聪明得逞的得意笑容，这事现在想来还是乐不可支。

    “要回去被认出来，就说被骗了；没认出来，就说是在某个船员那买的外地物件，反正找不到对证。”

    他讲得十分投入，声情并茂，还模仿了神秘地从怀里拿出物件献上的动作。

    “结果压根没人看得出这东西从哪来。哈哈，就是瞎雕的，怎么可能有人见过呢？”威廉充满自信地下定结论，“所以说啊，这世上装神弄鬼的大多都是如此，指不定教堂里也有大半。”

    “这事我可只跟你说，别传出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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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小分歧

    “你真没跟别人说过这事？”克拉夫特扶额道。莱恩表哥绝对想不到会在半个王国外被无意间泄密，有时缘分就是那么奇妙。

    但以两人关系，去揭穿他也不好，希望安德森老师自己能在集齐一套眼耳口鼻手脚前发现问题。

    “我明白，这不没提身份嘛。文登港周边小贵族扎堆，谁知道指的哪家？”威廉止住笑意，这个故事他在肚子里憋好久了，难得有个合适的场合讲出来，倾诉欲得到了满足。

    “都到这里了，先看看他们平时活动的区域，再回村里去找那个听起来像异教徒头子的老戈里怎么样？”

    他遇到过不少像这样临阵退缩的情况，劝说关键在于把事情讲得简单，拆分成明确的小活动，强调只要一会就好。比如告知水手只要在原地抓着那根缆绳一小会，他尽快安排人上来换岗。

    然后……然后谁能在没计时器的情况下说清多久？

    “就那么走下去，到他们走过成百上千遍的地方，简单看一眼，再上来。加起来大概两杯啤酒的时间，怎么样？”

    克拉夫特还在犹豫，某种直觉困扰着他，指出各种因素是联系的，一个统御性的源头将众多关联集成一束，不同的表征会指向一个症结，它是所有零散现象的来源。

    不了解背后运作的规律，所以无法进行推论，就像常人很难把腹泻、心肌炎还有惊厥三个身体部位上不搭边的东西联立，而实际上三者可以提示同一种病原体感染可能。

    他的问题出在不知道“病原体”是什么，这个关键把各种经不起追究的线索打碎，无法拼凑成一体，自然就无从做出任何针对性预防措施，一时间显得有些神经质。他短暂地开闭了一瞬精神感官，照旧无所发现。

    “哦，别这样。难道你去找个异教头子，就能改变我们是为了矿洞而来的目的了？”

    “好吧，我走前面，就到他们日常活动位置为止。”克拉夫特抽出火把，拨开火坑表层灰烬露出埋藏的火焰，点燃木棒头部含油的助燃物，“库普，你跟伊冯呆在外面吧，洞里太黑太窄，犯不着一起挤进去。”

    这不是克拉夫特第一次进入矿洞，在之前的调查中，他们也光顾了不少类似的矿洞，最长的保有时间差不多维持了三代，最短的大概与此相仿，刚启用不过几年。无论长短，人类的活动痕迹都未在下行的途中得到固有的保留。

    一方面是因为岩石结构本身难被改变，另一方面也是这里的居民此前从未意识到，如此完美的岩洞会有坍塌可能。

    哪怕经历过一次可怕的灾难，他们也没为新矿洞提供什么支撑结构，或者说不知在哪需要人为的支撑。这些洞穴就像由盾构机在岩质山体里钻出的隧道，结构远超人类修建的矿洞，以外行眼光看来安全感十足，完全想不出是如何发生倾塌。

    人类自如地行走其中，好像从来就是为他们而设的通道，为了导向深埋岩层中的矿物。

    火把将憧憧身影照铺陈至土黄色洞壁上，随处可见的、提供了丘陵主材的岩石，伱甚至不容易在这找出一块其它种类的石块，只有黄色的岩山和它们风化而来的稀薄同色土层。

    一般而言，他们还要在鲜少变化的黄色岩层中走上好一会，直到矿物的颜色晕染上洞壁。开始并不明显，多数时疑似火把的燃烧即将结束，照映的视野偏红，被蒙上纱雾样的感受，而衣服、皮肤并未随之变色，仿佛被在画布上色时被遗漏。

    迟钝的人会到色泽逐渐加深时才有所发现，像岩层的血管被切断，暗红色泽漫涌，浸没来处与前路。克拉夫特会感觉自己钻透某个巨大生物的表皮，进入真皮层内，而周围就是蘸血的组织，这些洞穴是窦道、瘘管之类的病态结构，不该被分入“自然形成”。

    它们红得有些刺眼，令视觉疲劳、呼吸粘滞，如同漫步血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算全错，这是品质不错的赤铁矿，在矿镐凿击声传来的地方，含铁量还会更高，也更为暗红压抑。

    “铁矿，跟前面的没有区别，除了品相比较好。”些微的失望，不算严重

    之前领他们来的那位妇女就在此劳作，往已经削薄一层的岩壁上挥镐，落下少许碎矿。剥脱表层后依然是被染红的岩层。

    “冒昧一问，村里有谁了解原来老矿洞里情况吗？”

    “知道里面怎么样的人，都留在里面了，那两个外乡人和他们的东西也是。”健壮妇人搁下矿镐，火把插在洞壁上凿出的凹槽，筐中堆了浅浅一层碎矿，“他给钱雇人，自己安排人来运走，还不许男人们往外说。”

    “真就没人偷偷提一嘴？”

    “可能有吧，不过给他干活给的多，如果告诉他谁往外说了还有钱拿，大家都盯着呢。”她眯着眼抹开汗水矿尘混合物，把地上的散落碎矿用脚划到一块，“我丈夫是个老实人，只管干活拿钱，可能哪个滑头偷偷告诉过家里人。”

    “如果你们对那有兴趣，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没人挖得通那些石头。”

    “谢谢。”

    “如果能再加几个铜板，我可以帮你们去问问。”

    威廉在掏钱袋，拿出的却是两个黑银币，他从”没人能挖通”就没往下听了，给出的明显不是跑腿消息费。谁也没注意到的一会，船长又往深处走了一段，越过与正交谈的两人，来到了开采区域的边缘。

    “我有个想法。”平举火把向前探去，光线往少有人涉足的深处逼进一步，这里没什么遮挡，不存在划线，矿物的丰沛程度亦无区别。

    “两个矿洞都是在同一座小山里，大不到哪去”

    他再走了几步，火把光圈几乎与身后的众人脱开，仅光晕外圈相连，微不足道的几步在黑暗中犹如被拉长，酝酿不宁的心理距离感，“两个银币，带我们往里面再走一段。说不定它们在更深处有相通呢？”

    “不行。”

    “不行！”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响起，克拉夫特与同步出言拒绝的健壮妇人对视，察觉到彼此眼中一闪而逝的迷茫不清抗拒情绪，不知从何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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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回归

    在克拉夫特的强烈要求下，威廉暂时性地打消念头，队伍很快从矿洞里退出来。

    “我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等你问完还是得往下走。”威廉对他的莫名谨慎大摇其头，不舍地看了眼身后的洞口，下次再来又得经历一次刀山般的爬坡体验，“而且一个小村里的异教，你真的觉得有什么意义吗？”

    “无非愚夫愚妇，用什么手段愚弄另一群不知所谓的人罢了。”

    他在地上的沙土里摁熄火把，情绪稍作平复，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躁了，往下会有交错也不过是个猜测。

    只是令他疑惑的是，克拉夫特的注意力从原目标挪开，被莫名的谨慎主导行为，乃至于排斥尽快进一步探索。协同性良好的队伍突然出现了两个有所分歧的声音。

    不过威廉还挺适应这种情况，他不是没遇到过。相反，这还挺常见，部分人会认为某些小事件相互关联，并代表一种无可辩驳的启示。

    你不能明着驳斥他，因为逻辑无法击倒连来源都讲不清的东西，就像两个银币的收益不会让本地人往下多走两步。

    最好的办法是顺着他们，等这阵过去了，事情自然能继续下去。

    “矿就在这跑不了，我们先下去吧。”威廉带头往来路走去，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在村里找找有没有愿意带路向下的本地人，不算浪费。

    ……

    “抱歉。”

    库普跟上在村里四处张望的克拉夫特，低头冒出一句道歉。他似乎踌躇很久了，等着回到村落与威廉一行人分开，才单独说出。

    还挺罕见的，这位新扈从上任以来，大部分时间还在补课，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当然也就不了解什么做法是错的，连认错机会都少有。

    而克拉夫特的交流模式也多出于建议口吻，少有出言指责，因此库普的郑重歉意倒是显得有些突兀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记得伱做错过哪件事。”他快速地反思了一遍近日的交流，是否是什么表述上的偏差，以致库普对自己的态度有误解。

    “因为我的一些胡话，让您和威廉船长的决定有……不太一致。”

    “你不需要这样想，我的态度并不偏向于谁的一面之词。”克拉夫特明白了他的意思，库普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不确切感受对决策造成负面影响，甚至与队伍的小分歧有关。

    他转向身后两人，看着库普和伊冯，“另外，各位应该清晰地意识到，现在、并在将来的很长时间内，我们是一个整体，而你们也迟早会负担起我无法兼顾的部分。”

    “所以，很高兴你能敞开表达自己的发现和看法，无论确定与否，这是很好的一步。”

    “谢谢您，我明白了。”库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克拉夫特漫步向村子中心。

    只要地形允许，这些村落的建造部署普遍围绕一线一点，为矿物运输让出的道路，还有最重要的水源。

    以村子的规模，实际差距上可能没几步，但新建屋子选址依然会尽可能靠近井口，几乎形成了一种习俗，关系到不明显的地位攀比或其他原因，具体尚未有人深究过。

    这倒是方便了外来者省掉问路时间，只需径直往里走，就能轻松找到水井位置。由尘黄岩石砌出的圆形窄小井沿，卖相不太好，不过人人都会来的地方，依然很适合神棍传教。

    一个半大男孩正费劲地拽着井口的绳子，他的胸口堪堪够到井口，找不到个合适角度把灌满的水桶提上来。

    很明显的，这不是老戈里。

    “需要帮忙么？”克拉夫特说着就伸手帮了他一把，提出一个比井口小不了多少的满溢水桶。也就是井口那么小，否则说不好是桶上来还是人下去。

    他看起来对别人的帮助不意外，头也没回地把绳子交给来人，要道谢时才发觉不是熟悉的邻里，“外面来的人？”

    额前蒙尘头发下，像维彻姆工坊里作废玻璃珠样稍带浑浊的眼睛，警惕和微弱而可察的敌意如同矿物杂质凝固其中。

    是对“外来人”身份的，尚小年龄还不够他掩饰这种排斥，赤裸裸地表现出来，远甚于在其他村落感受到的那种隐性排外态度。

    趁他还没离开，克拉夫特试图用刚才的一份“功劳”换点消息，“你知道老戈里在哪么？有人告诉我能在这找到他。”

    “你们找他干嘛？”男孩往后退拉开距离，似乎随时都会抱着桶跑开。

    克拉夫特在身侧和左胸前摸索了一会，灵魂中的一半下意识地想从不存在的大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来搞好关系，比如会闪闪亮的小筒子、能按出咔哒声音的笔杆。

    然而空荡荡的口袋里只提供了一枚上次收钱时随手塞入的铜板，还有一张废纸片。

    铜板被递出，“我们对村口那块石头上的画很感兴趣，可惜一点也看不懂。那位画画的老戈里，你知道他在哪吗？”

    男孩拨开眼前蓬草般的头发，簌簌粉尘和灰白碎屑落下，眼睛眯起又张开，最终从铜板上挪开，没有接手，但皱起的眉头有所放松。

    “我知道。”

    “你知道？”克拉夫特收回铜板，翻折纸片，还好这张纸纤维还算坚韧，有所发挥余地。

    “那是信使！”他像异界灵魂所知的大部分孩子被提问到烂熟于心内容一样，带着骄傲的味道回答了问题。

    “真聪明。”克拉夫特拿出还以为他知道的会是老戈里位置，这个村子怎么看都不是有信使会来的地方，更没法理解画上哪部分能跟信使扯上关系。“你居然知道信使？”

    “老戈里说信使是送东西的，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也能把我爸爸送回来。”

    “你的爸爸？”

    克拉夫特手上动作一滞，差点撕破纸边，一个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抢先一步提问。库普反常地在他交谈时插话，质问般的尾音不可置信地轻颤。

    “对，他被那两个外乡人害得困在洞里几年了，老戈里说信使会把他带回来的。”

    库普不说话了，似乎刚才的插话只是一时兴起。

    纸片在指尖折叠成形，克拉夫特自然地接过话，笑着向男孩展示手法，成功地消除了这双眼睛里几分警惕，“那可太好了，他有说要多久吗？”

    “我已经见到他了！”

    “哦？在哪见到的？”

    “洞里啊。”男孩理所当然地答道，惊讶于这个外乡人如此健忘，竟然还要问这种问题，“我不是说他困在洞里吗？”

    “这样啊，不好意思，是我太笨了。”克拉夫特给手里成品捏出尖嘴，送到男孩手里，这次的小礼物没被拒绝，“给你的。”

    “这是什么？”小手接过这件没见过的见面礼。

    多亏了编书时翻的词典，居然找到了诺斯语对应词汇，“你可以叫他纸鹤，一种鸟。”

    “没见过。”

    “说实话我也没亲眼见过。总之，祝你爸爸……平安无事。”

    克拉夫特向他告别，男孩举着小玩具远去，希望不会没到家就被桶里的水打湿了，“对了，你今天有见到老戈里吗？”

    “没有！他以前都在这的。”背影拐入墙后，消失不见。

    获得新玩具的笑声还未淡去，笑容已经僵死在刚送出纸鹤的人脸上，转身间板结成肃然的面容，“我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信使。”

    而库普，这位突然插话的扈从脸色从刚才起就不太好看，一如昨夜站在那幅岩画前，直面“熟悉”的脸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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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灰白（感谢“二次元是我的家人”的盟主）

    威廉没想过会那么快地第二次来到这里。

    可能是经受成月的折磨后，终于时来运转。分开后不久，他就遇到了一位声称愿意带路往下的本地村民。

    本着不想因为克拉夫特态度耽搁的考虑，身在宝库前不得其门而入的焦急，或许还有其它原因，但一时间想不到这么多。仿佛脚自己动了起来，惯性般再次踏过漫山坚岩，在矿洞口点燃火把，直入其中。

    等他察觉到自己有些太过心急时，已经再度站到了采矿区尽头，那个身形略佝偻的老人走在前方。

    在手中火把光焰晃动，威廉驻足于此，微妙地思考是否自己所为有不合理之处，但一无所获。身后的水手们一并停下，等待船长指令。

    听到脚步声停止，老人转动骨棘突出的枯瘦脖子，扭过半身，将那双陷落干瘪眼窝里的浑浊眼球中尚清的一小点对准他们。肋骨分明的桶状胸廓撑开宽松衣服，可以看到与本地其他年老男性别无二致的深深凹陷，颈前松弛皮肤下沉，莫名地让威廉想到破帆被强风缠在断桅上。

    以年龄和身体状况而论，这个老人早不该也没有能力继续劳作，对这个才使用几年新矿洞不太熟悉才是。然而一种令人惊讶的力量支撑着这具看似摇摇欲坠的身体，片刻不停地爬上了年轻水手们都难攀援的山道，在光影交错的山洞里准确踏出每一步。

    “怎么了？舍不得两个银币？”他的声音有些尖刻，像铁镐锐部划过矿物晶体表面，令人牙酸的语气似乎在嘲讽，也可能只是喉管在艰涩呼吸里被尘粉侵蚀。

    这种感觉令威廉很不舒服，带路人的年龄让他不太能相信他在这里劳作过，可他一路上来都没被任何一块凹凸地面绊到过，这对一个眼珠昏黄的老人来说只能是经验使然。

    “你真的在这采过矿？我听说这个矿洞才用了几年。”

    “没有。”佝偻老人裂开嘴，没剩几颗牙齿的口腔显得空洞，在威廉等人感觉受到了愚弄时接上后半句，“因为我不是为了那些石头来的，但我保证比谁都了解它，包括更下面。”

    他起皱的手举起火把，半熄的燃烧物松解落下，火星在碳黑飘絮上游走，“来吧，我知道你们想去哪，那些人不会带你们去的地方。”

    那支用料不足的火把光芒渐暗，但老人没有更换的意思，越过人类在此最深的痕迹——一个安放火把的小凹槽，往更深、更原始的部分行进，好像根本不在意身后的人。

    几人面面相觑，在他走远前跟上。

    脚步声在深红的矿道里回荡，坡度随深入变陡、导入山体内部，到了必须注意落脚平稳才不至于失衡的地步。而那位老人在此如履平地，速度不曾放缓。

    在威廉和水手们努力跟上他的步调时，鲜少有余力注意到那些红色，没有随深度加深，反而在褪去。当点起第二支火把，恍然发觉下行的时间早已超过从山脚到洞口，他们离开了红铁矿分布的地层，走在色调冷却的通道里。

    不止红色，那种无处不在陪伴了他们多日的、使人厌烦的尘黄也在褪去。灰败、惨白的干燥岩质从洞壁外挤来，排开主宰了沟壑、矮山的主体颜色。

    老人放下粗劣火把，上面的火焰彻底熄灭，缠绕的燃烧物散尽，只剩下光秃棍子。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第二支，在熄灭后依然径直向前走去，威廉紧随其后，想帮他照亮前方道路，随即发现根本不需要。

    佝偻的身影站在光圈外，半身探进黑暗，步伐却比有火把照明的众人更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仿佛这里的矿道有专为他铺设阶梯，逐级而下，保持在恰好可供看到、又随时会跟丢的距离，慢上一步就要脱离视线。

    可能是身上衣服有些单薄，当灰白色开始沁入洞壁，威廉感到一种浸湿般的冷意。并非是说水分，而是这种冷意像冰水一般无法被衣物阻挡，濡湿似得把布片转化为低温的帮凶，从身上一丝一缕地抽走热量。

    宛若一支火把的路程就让他们离开了南方丘陵，来到了.

    他们说不出是哪里，纵使冰山号抵达过王国中心至冰原间多少大小港口，这种洞穴以威廉的眼界也没见过，它独属于此，属于被厚重尘土、黄岩覆盖的南方丘陵地下，比贫瘠更贫瘠的异色灰白岩层。

    它以霉斑的样式首次出现，像检查货舱食物储备时，摸到了一扇在上次没锁好的柜门，硬饼干、咸肉生长出针尖白点。没有经验的马虎水手会直接合上柜子，而老道船员知道，当伱发现第一簇，就意味着表层下深处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往下，那种灰白泛滥开来，在脚下、两侧和头顶排挤黄色岩石，争取更多的面积。不似铁矿融入山体、浸染，而是油水样分层，界限明晰。

    既视感涌来，威廉追溯着并不久远的记忆里最古怪、异类的那部分，他们刚在昨晚经历过极为相似的场景——走过漫长、黑暗的道路，站在黄白分界的异色岩石前。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停步思考，老人没有任何停下休息的意思，威廉能听到他的胸膛像风箱拉扯，深长地喘息。

    步子被带得越来越快，在黄白相间的地面上走过，这段过渡格外的短，感觉是只是一小会便被抛在脑后，彻底进入灰白岩层。

    威廉捏住鼻子，感到自己在变小，顺着蛀洞穿过散发怪味的肉皮，往下层寻找完好的肉质，却跌入了漫漫的白色霉烂中，这里没有想要的东西，产出某种干燥与变质混合的质感，神似曝晒多日的疏松灰白骨骸，表面蒙尘，隐约有条状的生物在其中钻顶，开出可供进入的空洞。

    他走神了，在紧迫的跟随中，威廉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有了如此丰富的联想，它起源于回忆，山路尽头处上下异色的岩石，具有某种象征性，在特定的场合下如此.清晰，指导着往那种方向思考，灰白色的部分里有着非蛇非虫的漫长环节条状物盘曲，沟通尘黄与灰白的两极。

    “老戈里！你是老戈里！”威廉朝着前方大喊。

    光晕边缘，苍老干瘦的面孔阴暗地转来，张开无齿的下颌，火光照亮口腔和他身后深不见底的洞窟，缺血粘膜像岩壁一样灰白。号角似的回响从他的喉咙里、或者洞穴的更深处，某个白色、空洞的地方响起，由岩壁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流传导振动，接近、放大至令人站立不稳，震落碎石岩尘、扑灭火把。

    那振动蜿蜒、漫长，来自某种排开岩层的庞然长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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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浮面

    威廉听到了尖叫，声嘶力竭式的尖叫，来自身后的水手，在震撼岩层的振动中被冲散，像寒流扑灭火把，淹没这些微渺的声音。最近的惊恐声音就被堵在舌下，他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从寒毛立起的脖颈传入颅中。

    岩石通道发出干粉条般的脆响，又有了某种波样趋势，像鱼冻来回摇晃。他摔倒在地面上，裂纹在身下崩开，错位断面顶起肩胛，手指摸到已不成形的地面。

    那个震源还在接近，轰鸣声浪振动连绵拍击，肆意揉搓人类未到来前便存在、并以为将一直存在的坚固隧道。

    一侧洞壁骤然撕碎，震源冲破岩石来到了空气中，横穿而过撞向另一侧，视之岩层为无物。如同鱼跃出海面击破水膜再落回水中。

    连绵似山脊的东西经过了这个空间，黑暗中不可见形体，响起的磕碰搅拌声提示环节样衔接结构，锉平新诞生岩洞上多余的突起。

    仿佛来自地狱的号角声裹挟着石片擦着鼻翼、眼睑飞逝，寒流像死亡的指甲扎进皮下。温热细流刚淌下就丧失热量，干涸在耳旁发际、凝固结块糊住眼球。裸露皮肤上多出细密的疼痛，提示那种粘稠液体的来源。可怖的振动扰乱心跳呼吸节律，扼住了尖叫。

    那幅岩画还不足以描述这种长度，以快过奔马数倍的速度，直至漫长窒息感折磨夺去意识，仍未至其尽头。

    待到威廉从黑暗的昏迷与混沌中醒转，意识回到身处无光洞窟的躯体里，那震源已经远去，手掌下的网格状裂纹，警醒他刚才遭遇并非一场噩梦。

    颤巍巍的手尝试了许久才打出几枚火星，点燃引火物，凑上一支火把。光亮又回到了此处。

    两人高的岩洞凭空出现，从老戈里所站的位置水平穿过，与原有的矿洞形成了一个地下交叉路口。威廉记得那个佝偻苍老的身影完全没有挪步的意思，坦然面对吹熄的火把，随后被巨响和振动淹没。

    那家伙大概是死了，他想道，如果站得稍微再近那么一点，那这里的人都会与那个新洞穴里的岩石一样消失无踪，但现在被带走的大概只有老戈里自己。

    大概是的。

    拖着战栗的双腿，威廉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爬向船员的方向。他应该是醒来最早的一个，没听到其余人的声音

    很快的，他摸到了第一位水手的腿，鞋子都在慌乱中丢失，被寒流冻得冰凉，不过还能摸到脚背的血管搏动，这让人稍微安心了一点。且不说有同舟共济数年情分在，再胆大的人也不会希望跟几具尸体呆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醒醒！”威廉一手拿火把，用力摇晃那条腿，它的主人不满地在半昏迷中痛呼出声。

    “没死就回句话。”

    勉力往后再挪了一个身位，他看到一张吓人的脸，黑红血痂和鲜红的血迹遍布，结块头发像恶魔的角冠。

    眼皮张开，他在看到威廉的瞬间续上了尖叫，并挣扎着要推开他。

    威廉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刷开从眉毛到大胡子间的粘腻干血，细密刺痛感让他人生首次对相貌产生了忧虑，“该死的，是我，威廉！”

    那个憨货还飚了一段尖叫，在威廉抹掉血迹后才收声，这迟钝的反应，是自己人没错了。

    “啊，啊……船长？其他人呢？”

    还成，至少能被认出来，没到面目全非的地步，小划伤罢了。威廉也依稀从血迹下分辨出了这是船员之一。

    “不知道。你把脸擦一擦再说话。”双腿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撑着膝盖站起。

    抬高光源照出另一个倒地不起的家伙，威廉走上前，背脊上一阵接一阵的钝痛阻止了弯腰动作。

    收力轻踢了他两脚，不是良心使然，而是因为膝盖也痛得使不上劲。

    就剩最后一个了，按之前的队形也不会太远。威廉揉着肩胛举高火把，照亮来路，准备找齐人后赶紧离开。克拉夫特说的没错，他们不该就这么来到这里。为山民所崇拜的未知之物在峰峦下行动，现在他们知道了，但已经身处险境。

    没有第四人，只余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地面，证明曾有人躺在这里。看来他不是第一个醒来的人。

    “见鬼的，偏偏在这时候乱走！你们有见到沃克那小子吗？”

    两名刚被唤醒的水手才刚从地上爬起，小心地擦拭脸颊上的伤口，显然不可能知道。也用不着他们说了。一串清晰的脚印在铺陈岩粉碎石的地面上显示出来，没有指向来路。

    威廉皱着眉头跟上一个个清晰得古怪的脚印，间距整齐，甚至没有停步驻留和碰壁。它们的主人并非盲动，反而可能在苏醒后点起了火把，准确地绕过还在昏睡的人，路过威廉倒地位置后依旧没有停下。

    水手们本能地跟着火把来到威廉身旁，顿住脚步。他们已然站在交叉路口中央，那串脚印向新洞口延伸而去，步距稳定地踏入其中。

    说句实话，威廉是真怕了，那种东西本就不像是该存在于世间的生物，他不觉得会有人在刚见识了如此可怖遭遇后，还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踏上它刚经过的轨迹。

    “我们要去找他吗？”身后的水手问道，声线变形得像慰藉港涂脂抹粉的造作流莺。对任何需要合作去跟恶劣自然搏命的行当，抛下同伴都是大忌。但此一时彼一时，在暴风雨里尚能同舟共济，在地下面对一条移动的山脊也太过于超出极限了。

    那东西应该离开了，不过谁知道呢？光是回想那种骇人的声势，想象血肉卷入和岩石搅拌，或被像遭遇塌方的矿工被永远地封死在地下，就令人胆寒不已。

    “船长?”

    威廉听得出来他们是什么意思，只要他船长一句话，立马掉头离开，没人会在这多留半会。

    “沃克.”胡子抖动，口唇在它的遮挡后反刍着这个名字，回味与之相关的记忆。一个热情干练的小伙子，从不偷懒。船上每个人都叫得出他的名字，当然也包括在场的三位，这就是为什么威廉选择带上他。

    “可能他只是走错路了，一会就能自己跟上来的。”靴子抬起，脚跟往后退了半步，威廉听到如释重负的舒气。

    就到此为止吧，他最后往黑暗深处投去一瞥，打算动身离开。

    然而，某种有节律的声音粘住了他的脚步。

    两种材质在碰撞，其中一种是岩石地面，让人心中生出欣喜，认为是同伴迷途知返，如此便不用背负愧疚和船上众人背后的议论。威廉想到了那些等距的脚印，正符合这样的脚步声。

    但那声音过于坚硬了，与岩石接触的不像船员穿着编织鞋底或木底，而是另一种材质，非要说的话类似于大号的蟹足磕上礁石。它由若即若离到抵近，却没有火把光亮在黑暗中为脚步照明，顿时显得有些异样。

    可威廉隐约地感到这不重要，心底期望沃克回来的念头盖过了怀疑。

    他想象着那个小伙子粗心地弄丢了火把，只好扶着洞壁摸黑回来，还好这一会的犹豫留给了年轻生命一个机会。

    有一线的违和感，在蟹膏里挑出鱼刺、鱼骨上摸到吸盘似的违和感，但在那张熟悉的脸出现时都被置之脑后。

    脚步声停了下来，不再上前。

    他们都认得，那是沃克的脸，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微笑，凑到火把光圈边缘。也许是光照不足的原因，本就有点婴儿肥的少年人脸蛋大了一圈，五官缺乏立体感，显得像个宽扁浮瓢漂在昏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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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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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直趋地狱

    “威廉，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克拉夫特披着昏黄暮光推开屋门，库普紧跟着其后，在伊冯进门后迅速地闸上门栓。

    “关于那些矿洞的事……呃？”

    室内没有点灯，来自高处窄窗的浅淡光斑正从低俯脑袋边遁走。为了方便私下交谈，原主人被要求迁往隔壁，将整座屋舍暂交予他们使用，此时只有彼得一人趴在桌上。

    这几天他确实累了，跟着几个不知疲倦的人追逐捉摸不透的目标，不知何时是尽头。难得有空闲下午给他补个觉。

    听到声音，彼得抬起头擦掉嘴角口水，适应了一会屋内光线，“克拉夫特先生，您怎么回来了？没有跟威廉他们一起去吗？”

    这话里似乎透露了一个危险信号，这村里又没酒吧，还能有啥地方可去的？

    “去哪？”

    “您不知道？”彼得一看克拉夫特兴师问罪的架势就知道不妙，威廉独把自己留下恐怕就是当传声筒，应付人用的，“威廉先生找到了人带路，说是要去一趟矿洞。”

    “见鬼的，偏偏在这时候乱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有被追逐般的气促。这边方才找到些头绪，还没来得及梳理，那边就有人愿意带路，初看是正中墨菲定律，细想便察觉有非偶然因素参与的可能。

    至于库普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他贴在墙上，手按腰间，从进屋来他就靠这个动作维系着薄弱的安全感，阴暗环境勾起了畏惧情绪，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光照不佳的黑暗角落出现。

    当事人不知所踪、隐隐有坏事要发生的预兆，这场景多少沾点莫名的既视感。

    “什么人带的路，什么时候出发的？”

    睡懵了的向导在脑海里搜刮一番，向克拉夫特描述了他对威廉去向仅有的了解：“一个自己找上门的老人，在我睡前他们就出发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威廉能做出来的事！”克拉夫特抓起罩袍，开始清点背囊。事情里蹊跷之处太多，很难揣测一位老成持重的船长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做出这个决定。大概是对开价的自信？或者觉得就算对方不怀好意，凭着几个携带武器的船员也不足为虑？

    当时如何考虑已不得而知，日暮时分仍未返回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本地人就没有过愿意在矿洞过夜的，也不会轻易冒险在半夜挑战路况恶劣的山道，再怎么着急还能等不到明天？

    那唯一答案想不跟异教扯上关系都难，说不准就是老戈里本人。

    “要不再等等，说不定他们就快回来了？”彼得看了眼已经爬到墙上高处的光束，日落在即，但如果威廉已经走在那条乱石嶙峋的山道上，那还来得及在用上火把前回来。

    “我得去看看。”克拉夫特又抽了两根火把塞进背囊，用布条捆束固定，假使真有什么意外发生，现在就会是最后一个适合上山的时机。大不了在半路上遇到回来的威廉，白费些力气；好过等到夜幕沉降，不得不举着火把攀爬全程。

    库普也苦着脸开始收拾东西，极不情愿地扒拉出衣服套上，他不知道什么叫心理阴影，但他明确地知道自己绝对不想在这个点后出门，尤其还是去走山路。

    作为扈从没有拒绝的立场，严格来讲他身份不是简单的雇佣，而是接近于封臣和封君。克拉夫特救了他的命，也将其作为直系培养，于情于理都必须追随其后，从战场到一趟跟无可言喻之物扯上关系的夜路，无有例外。

    对应的，与很多传唱故事中一致，他同时在优先享受成为实质上封臣的机会。

    如克拉夫特所说，他们是一个“整体”，而这句话的重点显然不是伊冯，而是他库普。

    想明白这点，有些东西就不那么可怕了，选择习武的时候就应该有了觉悟，“现在出发么，先生？”

    “库普。”克拉夫特按住他的手，把它从锤柄上挪开，“你留在这里。”

    有种一拳打到空处的感觉，库普从门口让开，略尴尬地讷讷道，“我还以为我在训练里表现得还行。”

    “不，正因为这样，你才必须留在这里。”

    克拉夫特半开屋门，傍晚的谷风与沉落霞光灌进他的罩袍。临了审视留守人员构成：一辈子的马车夫彼得，抱着小本子似乎想做点啥但无能为力的伊冯，再加上新手扈从库普——独剩下的一个有武装训练经验的，怎么也得有那帮船员的业余水平。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现在这里是我兼顾不到的地方了。”

    他阖上屋门，脚步远去。

    克拉夫特很快开始庆幸及时的决定。

    点燃火把进入矿洞，夜幕恰好在身后垂落，堵住来路。

    顺着白天经历过的矿道下行，直至采矿区边缘，逸散的寒意让他拉紧罩袍。深长的洞穴没表现出相对的恒温，反而表现得比外界降温更快。

    多亏采矿区产生的矿粉碎石，在凌乱踩踏痕迹中，克拉夫特还是辨认出了几道往更深处延伸的脚印。

    稍作犹豫，靴子跨过模糊界限。

    “好吧，来这算我一半过错。”克拉夫特嘟囔着抽剑出鞘，自言自语安抚有些波动的心境，逐步走向冰凉的黑暗深处。不论对错与否，无关责任在谁，总不能放着威廉在下面完蛋，从好友角度和良心上都说不过去。

    一面往下，克拉夫特梳理着现有的信息。

    那个长条状的环节物体，被称作“信使”。信使当然是负责带来东西的，从此处到彼处。

    那岩画石壁上下异色，应该分别代表人居住的世界和另一个概念。按男孩的说法，那信使就要把他的父亲，从“另一个地方”，带回他现在生活的世界里见他。

    怎么想都觉得隐晦森寒，这让克拉夫特不由地联想一些荒谬不经的传说，被乡野诡谈和惊悚故事提起：死去的人仍有执念，从阴间——这儿叫地狱，返回人世。那个孩子提到曾于矿洞里见到父亲时的笑容，此时想来尤为怪诞。

    以他的经验，地狱和地府没一个见过，后者就算去过多半也一碗汤后忘得干干净净。不过“另一个世界”，确实是知道一个，从那带来的沉甸甸的几何体在袖中紧贴肌肤，“大不了又是个深层玩意，还能怎么”

    自我安慰的话语终究没能出口。

    星点沁出的灰白岩石出现在火光中，占据洞壁，划开明晰界限。可怖裂纹呈电击状蔓布，碎石遍地，昭示能在现世发挥的、崩裂山体的力量。

    如果将信使带出亡灵的灰白部解释为地狱，那他正站在一个现实存在的地狱门口，就差在墙上刻一句“进入此门者当舍去一切希望”。

    “.要不还是让天父救他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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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退行

    “沃克！”威廉急切地上前，想把归来的同伴带回队伍，早些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

    火焰随他的动作移行，光晕摇曳，阴影如水退开，让出新生的洞穴，由无数巨锤生敲开般的小断面拼成，棱与角间被强行掏出一个均匀、圆形的隧道空间。

    与之前所见的洞穴别无二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正因为此才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震悚。像铺垫许久的故事里无数次看似无意提到的重复细节，于结局揭开真相时，一齐在前文中爆发出哄然大笑，为制造它们的元凶喝彩。

    到底是那东西将行进轨迹伪装成岩洞模样，还是这些形态非自然的岩洞无一由风沙、流水等地质因素塑造，不论大小均出自其手笔。

    若真如此，他们便是行走在巨人脚印中，将其当做天赐福地的微末爬虫，浑然不知随时会有何物行经。

    【从来没有什么“安全”的矿洞】

    见证者无法逃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正站在这样的一个“脚印”里，那东西或许随时都能即兴折返，把他们永远埋葬在他乡地底，随即这个矿洞也像老矿洞一样被封存，留下个不知所谓的“意外坍塌”传闻。

    对不可抗衡存在的恐惧让他稍缓脚步，却发现自己远比认知中的距离走得远。

    地下十字路后被身后合拢的黑暗遮盖，他们少说已经走出了三十步，在恐惧余波和耳鸣未散的通道里径直深入。

    以威廉的粗神经都觉察到了古怪之处，但好像有些迟滞的思维让他的想法还停留在某一刻，封在树脂琥珀中的飞虫、坚冰里凝固的气泡，一个不动的、栩栩如生的念头，在驱动双足前行，走向若即若离的同伴。

    跟随的水手也是如此，没人认为他们还没赶上沃克有什么不对劲的，哪怕那张脸就像驴子脸上吊着的胡萝卜，看似近在咫尺，可又永远保持在光圈边缘，仿佛就是阴影表面的漂浮物，黏在黑色水域表面，光进则退。

    似乎是察觉到了威廉的犹疑，两侧脸颊再度扯开些许，更宽扁的脸上嘴角稍提起，把似笑的表情强化了一分。

    牵扯的形象，比威廉印象中某位疤脸同行还不自如，那位同行只是被当面劈了一刀，还能看出狰狞下的生动表情。而这完好的脸面的最多算作牵强，完整表面的背后全然僵死，似是被寒流冻硬，肌腱凝结成块。

    咧开的嘴缝后，不是海员们黄白的不健康牙齿，却又深度有限，比起咽喉更像一个照不清的黑色吸光平面。

    三人的步距不近相同，一位水手在行进中从右手边超过他，逐渐靠向火把照明范围前缘，伸手往黑暗中探去，想握住沃克的手。他没有得到回应，摸了个空，理所当然地再往前数步，恰好完全走进宽面漂浮的阴影。

    肩膀从宽面颌下穿越，未及实体，像无声无息走入另一个世界。

    蟹足敲击石块的声音起落，思绪被凝结，艰难动弹间要走通一个简单逻辑却不可得。

    威廉累了，他年轻些时也是个能在甲板上秀肌肉的人物，虽然很少有机会展示给异性。但那早随着他的父亲、老船长转交舵盘离去，总喜欢喝酒吹牛的船长先生体力远不如当初，就算没堕落到提不动刀，跟水手们比属实有点难为他。

    一旦失了自律，之前底子有多好，体态膨胀起来就有多快。为了威严，腰带扎紧肚腩，但脂肪可不会因为看不出来就等于不存在，还是很实际地拖慢了速度。

    另一位水手也逐渐超过他，走出大概比教堂大门到圣象间步数远点的路程后，彻底地离开了火把光焰。

    洞穴里唯一的光源势微，缠绕的可燃物渐渐剥脱，颤抖将熄。

    光圈萎缩着，沃克的脸未从视野里消失，始终保持在越来越近的光亮边缘。飘摇火光退缩到步子稍大时脚尖都能碰上暗区，漫长到疲惫的路程终于拉进了与它的距离，能看清半阖眼皮瘪平。

    蟹足敲打石块，近于停滞的思维走通了一条旁路，换了个更为直接的描述。

    【甲壳】

    是甲壳那样的坚固材质在与石壁接触，可沃克怎么会有甲壳？那也未免太大了吧？

    可笑的想法晃过，念头好像在解冻，不再被禁锢。

    前进、迎回沃克的想法如火焰收缩得只剩一点，黑暗的念头占据脑海：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又走了多远？

    他惊觉自己走出太远了，远到一成不变的岩洞令人感到陌生，像在另一艘同样形制的帆船船长室里醒来，陈设如故，陌生感还是一瞬间捏住了心脏。

    酸涩与心跳震颤一并扩散，皮肤被涩味触碰、舌尖尝到震颤，难受、疏离，离开舒适圈的不适。

    他拄着火把作呕，这个动作让苟延残喘的燃烧坠地，即将泯灭。明暗不定的一捧光芒里，一张涨红的大胡子脸，与一张苍白宽扁脸庞对视。

    不，不能称之为对视，瘪下的眼睑后没有安放眼球，咧开的唇后也不铺设舌咽。

    又一张面孔凑了上来，接着是第三张，从围拢的、要溺死残辉的幽暗里浮出。

    威廉认得他们，这两张脸的主人刚从他身边走过，绝不会认错的、他的水手的脸，变得宽扁、缺乏立体感。

    有一次在酒后揉皱了羊皮纸日志，重新摊开晾晒就是这副摸样。

    “什么地狱玩意……”饱经海洋文化熏陶的嘴比脑子快一步构词咒骂，不好说是脏话还是陈述句。

    死亡、或者可能更可怕的命运逼近，漫涌的恐惧倒是没有想象中强烈。

    那上下异色的岩壁，环节长躯之物崇拜、突出描绘的面孔，条理贯通、逻辑勾连。

    也许是早有心理准备，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在手伸向刀柄的刹那，还有闲心意识到正亲历一个惊世绝伦的惊悚故事。

    冰海、特姆河、文登港、慰藉港，清澈的、黄浊的河流，石板的大道、尘土覆没的土路……

    记不得是谁说过，你最在乎的东西，要在被卷进风暴时才会想到。

    而威廉感到遗憾，这辈子最真实、最能调动原始而强烈情绪的桥段，竟然就要默默无闻地随他被埋葬此地，连找个酒馆里最没品味的醉鬼做听众都做不到。

    刀刃绵软无力地劈向三张不为所动的浮面。是的，他早已不再年轻，身体状况不复当年，不知不觉地消耗了太多体力。

    火光，金属撞击面孔，金石交击的铿锵声，锋刃切破了一层薄皮，在诡谲的极坚材质上弹开。

    “天父啊，看在我捐了……”

    紧接而来的强硬敲击与明焰一起降临，在面孔没来得及与黑暗同退前凿刻其上。

    今天第三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不过这位自带火把。

    “谁？！”事发突然，也不知道天父给送来的是天使还是听众，威廉反射性地提问。

    “天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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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慌不择路

    一支火把被即兴掷出，作标枪样直插门面。

    迅捷有力的脚步紧随火光而至，金属在手里翻转，手掌握住刃部，将护手与配重作为锤头砸落。

    这是战场上使用的技巧，当两位一身铁板的全甲骑士相遇，如果没有一柄页锤之类的钝器进行有效杀伤，就只能以手里的长剑暂为替代。

    足够技巧让使用者在不会被划伤手掌的前提下，赋予铸铁护手足以敲凹头盔的速度。

    看似无害的钝部，往往能起到比危险剑刃更有效的战果，表现为敲实后头盔嗡鸣下的脆响，造成额顶颞骨骨折伴硬膜内出血、外出血及脑挫裂伤等严重后果，以当前医疗手段，别说治疗了，连探查都别想做到。

    简单来说，这是用来应对硬点子的，在威廉佩刀弹开时，来者便敏锐地调整出招，予以针对性杀伤手段。

    但那层脸皮下也并不合常理，即使早有预料，传来的反馈也令人怀疑命中了某种非生命的无机物、是与岩石相抗衡。使出的力量反扑自身，剑身险些脱离手指控制，割开厚手套，冰冷锐利感舔舐掌心。

    极其坚硬的材质，似乎是某种甲壳，不像金属那么有韧性，受力点形变微凹，而后迅速以之为中心开裂塌陷。介于骨质与石块间的碎片翻开、顶起，扎穿苍白的表皮，却没有血液流出，面孔真如一层幕布般向着凹陷处扯去，放射状褶皱彻底地毁坏了与“人”这一形象的关联。

    面孔后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部分短暂地暴露了一瞬，幻影似的缩退消散，但也足够看到隐去前漏出的东西。

    哑光表面像成形的暗影，由不可理解的方式固化，生长成节肢样的结构，威廉毫不怀疑它会下一刻就溶解在黑暗的背景里——事实上它就是那么做的，一旦离开光线最浓烈处，便再也无法再在阴影中追寻。就算偶尔划过边缘也不可分辨究竟是火光波动，还是那顶着熟悉面孔的甲壳生物用肢体试探。

    勐烈的打击将它击退，被正中的沃克面孔坠回黑暗，另两个水手脸庞一并回缩。先后不分，同步得难以理解，似乎是来自同一个体的部件。

    就在威廉以为能容他有一刻喘息之机时，弧形阴影边缘探出突兀的尖角，逆着光源急剧伸长，从视野无可顾及的死角扎来。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松懈意识未能指挥身体做出应对，危机感使眉心发痒、收缩童孔倒映阴影尖端，迟来的思维才告知他那是一支节肢。抵近时能见到末端钢针般的细密倒刺，刮向耳边脸缘。

    但面前之人的动作比它更早，先一步调转目标，再度变换手法，握回剑柄，一手控制剑嵴，如铁锥钉下，截住了差一点就要蹭走威廉半张脸的逆行阴影。

    节肢抽逃，剑刃在上面剖开大条带裂纹的损伤，在它退回阴影前扣下了足够的代价。

    这下应该是够痛了，甲壳尖壳敲击地面的声音翻滚着远离，凌乱繁密，听不出究竟有几条肢体供它行动。

    “醒醒！”克拉夫特抓着威廉，趁着机会拉开距离，可用上全身力气也没拖出几步，情急之下硬扯着领子试图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阵缝线绷断、布匹撕裂后，右边领子被拉下一大块，人还躺在原地蹬腿。

    “快起来，不然我们跑不了！”

    他想要开启精神感官探查那东西的动向，然而又没法保证能在有限时间内撤出洞穴，只能一边靠视力警惕着黑暗，一边拾起火把。

    “等我一会！等我一会啊！”威廉哭嚎着翻身爬开，手脚并用了好一段才从贴着洞壁地上站起来。这可太吓人了，濒死时激发的勇气在晃过神来后丢得无影无踪。

    不知为何，预想中的追击没有跟来，急促的节肢敲打岩石声响后，大约它是稳住了身形。

    不可见黑暗中，一个浑厚、通过漫长腔道共振发出的声音，由弱至强鸣响。压缩气流在不断扩张的硬性管道里，逐步推进，转化为悠远、适合传播的振动，听起来像一个比烟囱还长的巨型号角，被无数人联合吹响。

    从威廉震恐的脸上，克拉夫特意识到这是比黑暗中探出节肢更为糟糕的事情。

    “那是什么？”

    “它来了，快跑！”船长竭力驱使双腿，往来路奔逃，还算有良心地知道喊上克拉夫特。但就算他不说，只要是个智力正常的人都会明白，这时候应该跟上。

    后者的疑惑只持续了一小会。

    极为相似的回应从彼端传来，那是他们的来路。尽管那声音与佩戴面孔的节肢生物发声极为如此一致，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的音量足以否决把它当作回声的想法。

    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宏伟号角声清晰可闻，随着寒流与接近的振动登场。

    先前的声音是某种模彷、呼唤，而响应呼唤之物正循着洞穴到来。

    “完了。”威廉停下脚步，绝望地来回观望两头，事已如此，浪费时间多说几句也无所谓了，“你说的是对的，我们不该下来。”

    “还记得村口岩画上的东西么？这些山洞不是天然而成的。那东西，造出山洞的那东西……现在它正朝我们来了。”

    “没人会因为当个明白鬼感谢你，想想有什么办法！”克拉夫特随口回道，收剑归鞘，空出一只手缩进了袖子里，不明意义的动作颇有条理。

    不知为何，威廉感觉他不是很慌张，比起直面死亡的坦然，更像是有个不那么愿意选择的最差选项。

    “我们肯定跑不过它的。”他颓然坐下，供以奔跑的体力本就是一线希望榨出，既然跑不掉了，那宁可死得舒服些。

    不过总体而言，还是赚到了，他还有点临终祷言时间。

    威廉倒空钱袋，在底部找到了来时摘下的双翼圆环护身符，“万能的主啊。我有罪，全因我一人贪念执意孤行，连累船员为异教徒的恶兽所害，克拉夫特医生与我一起落得如此境地。”

    “但克拉夫特医生是为拯救生命而来，虽不是信徒，但也恳请为他敞开国度的大门……”

    “希望你能想到的最后办法不是向劳什子天父祈祷！我没见过那东西，现在只能靠你想办法！”震幅越来越大，克拉夫特丢开火把，冲到威廉身边抓住他的手，两人间的距离贴近到能被装进一个桶里。

    “我为他之前冒用您尊号的亵渎之行向您告罪……”

    克拉夫特快被威廉气笑了，这祈祷还想得挺周全，不忘给自己带上，“**的！我能亲自来地狱捞你一把不比天父强？”

    一阵眩晕恶心感打断了船长临时抱天父臭脚的祷告，失重错觉袭来，感官紊乱。

    随着克拉夫特在他眼前捏紧袖管中的某物，他听到了反酸的烧灼，尝到隆隆爬行震动。各种交联错乱感中，唯有一项最为明显——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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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深处

    像被塞进了太阳鱼肚子里，油脂一样的粘稠混杂信息包裹感官、互相串联，渗进眼耳口鼻，表达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异状况。

    威廉感到在下坠，本能地握住克拉夫特的手臂。但这无助于维持平衡，他的位置毫无变动，脚下岩石虽然晃动愈发剧烈，可也没有塌陷征兆。

    眼下变化恍若梦境中的体验，在坠落的迷蒙睡梦里摆动手脚，试图调整位置时在床上惊醒。

    不过这个噩梦一时半会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保持着半清醒状态延续着这种非现实的体验。

    能看到克拉夫特双唇不断开闭，大声说着什么，拥塞的听觉已被占满，滤不出人声所言何物。景物如同在水下穿过波纹透视，光线拉长、口型变形，无从得知任何一个词句。

    不过下坠感真的十分明显，威廉反射性地在视野陷入黑暗后往下按去，伴随失足坠崖式的惊叫。

    “啊啊啊……”

    ……

    “……啊！”

    时间的流逝难以判断，手掌着地，没有巨大顿挫折断骨头，甚至没有疼痛，只是简单地摸到了石面。

    如果单纯如此，可能坠落的距离比摔了一跤更近，但威廉还是体验到了反直觉的遥远感。

    有个声音在耳边反复不休。

    睁开眼睛，火光下克拉夫特的脸明亮得晃眼。他们仍在原地，感觉上只是过去了一会，但又好像在黑暗中呆了太久，在明亮光线刺激下分泌泪液润滑干涩的眼球。

    所幸视野恢复了正常，他看清了那个口型，在略做思考与声音对应后，找到了对应含义，“威廉，醒醒！”

    “我个人而言很乐意让你再睡一会，毕竟你干的事不像个睡眠充足、头脑清醒的船长能干得出来的。但有些东西估未必有相同想法。”

    “什么，什么东西？”威廉紧张四顾，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切都平静了下来，除了地上有细微裂纹，变化停顿在毁灭到来前夕。

    克拉夫特见他醒来，松开摇晃肩膀的手，起身拍掉裤管上灰尘，“可能是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个长脸的家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糟糕的玩意，总之我们在这并不孤单。”

    “在这？”

    “很难解释。”克拉夫特很高兴威廉能听出到言外之意，这说明船长先生没因为层面变化被搅浑脑子，可说明复杂的关系又是个问题，“简而言之，我们不在原地了。”

    “你可以理解为水中的倒影，类似于实物，随着实物的运动变化，但又不完全一样。”

    “我们在倒影里？”不出意外的，威廉产生了理解困难，没有对应感官的情况下没法直接明白这个过程。就像跟聋哑人描述发音，唯有通过触摸震颤的喉部间接意会。

    你明白意思就成，克拉夫特本想这么说，不过看样子威廉不太明白，他自己也未必就有多清楚了，精神感官不过是帮助他“知其然”，想“知其所以然”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时间精力，乃至更多。

    此时叹气难免损伤所剩无几的士气，只能避重就轻道，“跟紧我，我没试过在这找人。”

    可惜威廉的注意力要点跟他没同步上。

    “异……巫师！”大概是考虑到“异端”属于贬义词，他甚至及时改口了，换了个民间称呼。

    说实话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祖父收集的逸闻散页里，“巫师”一词多于“毒药”“邪恶法术”并用。

    如果有个反面典型全家福，一般可以站中间位，最低也能捞个次席，跟在头领背后露出半张兜帽下阴险侧脸的就是这个身份没错了。

    中性称呼应该是“施法者”——词意解构为某种超自然力量的使用者。绝大多数时候，仅从文本用词就可以判断出书写者屁股坐在教堂木椅上，还是很适合坐到审判庭铁椅上。

    但这语气听起来威廉不太排斥巫师，还有点兴奋，一时盖过了身处险境的自知，“类似于能走到镜子里的那种？”

    “不，当然不是……算了，你说是就是吧。”这是个流传比较广泛的传说，巫师能走进镜子里，从另一个世界伸出干瘦手指，出其不意地抓住半夜在镜面前洗漱的受害者，“如果这能帮你理解目前状况的话。”

    跟刚醒来的威廉不一样，他还要警戒四周，没法花太多时间在思考没必要的事情上。

    这里没有秒表，只能靠计数自己的心跳估计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八百余次，但刚抵达那会正处于紧张运动状态，与安静心跳放一起得减去部分。

    粗算也至少有十分钟过去，继续停留原地不会是个好主意。以既往经验，人在深层从来都是被找上门的那一方，很难不怀疑那些玩意有未知的追踪能力。

    可惜要等威廉醒来，拖得太久了些，“拿着这个。”

    克拉夫特将火把交到威廉手上，默默拔剑，至少在它们来的时候，他有着充足经验。

    你得注意那种极为微妙的变化，如雨夜的第一滴水打上不锈钢顶棚，作为先导，继而密集敲击声随之落下。

    从细密针脚钉上纽扣般的轻声，到坚硬尖端敲打岩块，交错起伏由远及近，渐渐密集凌乱。

    昏聩耳朵没法辨别它们的到来，还沉迷于温暖火焰下暂时安全的错觉，起身磨蹭碎石的杂音会抹去提前察觉的机会，“那你之前为啥不早用这个……魔法？”

    威廉还在一无所觉地发问。

    作为旁观者，克拉夫特大概知道他们之前是怎么中招的了:在近距离受到冲击后懵懂醒来，毫无准备地撞上佩戴面孔的玩意，被某种像蠕行者白光一样的机制诱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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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仔细听。”他深吸一口，确保清醒无误，摆好架势等待那东西出现。

    以威廉的反应速度，得等到第一张面孔浮现才会发现异样，令人头皮发麻的绵连节肢落地声不再像悠闲的蟹脚漫步礁石，而是蜈蚣使用它不可计数的对足。

    克拉夫特端详那张面孔，没有从中找到应有的熟悉感，这不是船员中的任何一位。

    它比船员形象更为粗粝，是常年为伴的岩石黄土留下的印记。

    随后是第二张、第三张脸，它们是黑暗面幕上的水泡，令人作呕地冒出。在第四张出现时，连克拉夫特都变了脸色。

    黑暗沸腾，尖锐或带刺结构依稀试探着光圈，不可视的变化在其中发生，宽扁面孔接连浮现，带着扭曲后显着如故的本地人特征。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来这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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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库普

    暗夜无垠，身处泥土与尘黄岩石堆砌的简陋庇护所，库普会回想起，克拉夫特留下仓促嘱托的薄暮时分。

    ……

    库普撑开略微刺痛的眼睛，强打精神。

    绵麻灯芯火苗跳动，发出纤维混合油脂燃烧的焦臭气味，盯久了会感觉灯焰上的黑烟熏到了眼睑，扎得眶后生疼，不得不眯上眼睛。

    可刚眯了一会，睡意就从脑壳的角落里流出，没过意识，把额头往桌面推。

    他必须找个话题，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能防止自己在守夜时睡着。负责下半夜的彼得已经入睡，不能去打扰，还醒着的只有一位称不上同僚的同僚。

    “克拉夫特先生说过，最好不要在弱光下看字。”

    作为一个没有在学术方面长期发展意图的人，库普坚定地遵循着“差不多就行”原则，但伊冯半夜翻小册子的行为还是给他带来了莫名的压迫感，并产生了一种加入这种自我折磨行为的冲动。

    他侧身往册子里瞄了一眼，歪扭的字符跟在大概是示意简笔画的东西后面，本能的节俭让女孩写字比较拥挤，缺乏辅助线、加之初学者落笔踟蹰，无意中形成了额外加密效果。

    明明学习内容进度同步，库普硬是没在这页纸上找出认得的单词。

    伊冯显然是不想听他说教的，见他看过来，动作自然地合上本子，如过去几周一样，已经形成了习惯，“什么时候说过？”

    “大约是……”库普没料到她会跟自己较真，迟疑了一会，随即注意到女孩满不在乎地再摊开小本子。

    不成，你质疑我库普可以，但这话克拉夫特确实说过没错。他可不愿意被按上“假传克拉夫特语录”的帽子，哪怕想想也不行。

    库普努力地回忆片刻，在伊冯要翻页时意外找到了一段画面，“大约是在慰藉港的时候，你来后不久。”

    目光从册子上转移，带着些怀疑看着他。

    “我记得是晚上，阿德里安神父只点了一支蜡烛，照不到整张桌面。”起初语气里还带了着迟疑，随后越来越快，像口唇被成形的语言带着开合，“克拉夫特先生那时说的，我们都在场。”

    聊天果然有效，他感觉自己暂时摆脱了昏昏欲睡的状态，精神在思考中活跃起来，顺着崩塌大半的残存记忆场景，描述当时情况。

    他对此恰好有点印象，就像在克拉夫特提问时对那两个词有不那么确定的模糊认知，脱口而出，随即又自我怀疑。

    “啊。”伊冯张了张小嘴，吐出一个带点惊讶尾音的语气词，也许、可能、大概是有这么件事，经提醒下她才有了近乎于无的微薄回忆。

    看在克拉夫特的份上，合上册子塞进小包裹里。

    但她还没想到下一步该干什么，她早过了成天嗜睡的幼儿期，也不像成年人那样劳累。今天以她的心智也察觉到了有大事发生，难以入睡。

    以她的年龄帮不上忙，精力只能用在唯一的“正事”上，放下册子后在桌前左右扭动，坐立不安。

    库普拿出一点长辈样子，续上话题，其实他想说这事不是一两天了，“你的时间很多，不需要急于一时，克拉夫特也不是缺乏耐心的人。”

    而且他八成就没想过给伱安排什么活，库普想道。他接触过学院里的人，最年轻的卢修斯大概和他同龄。

    考虑到伊冯起步晚，“学医”这种要求也只有克拉夫特会答应，从头开始教读写少说一两年，所谓“帮上忙”要几年他都不敢想。

    其中投入的时间成本和将要投入的金钱将是一大笔，一般小商人家庭都未必给亲生儿子这样的教育。伊冯童言无忌真的敢提，克拉夫特居然还真答应了。

    这一时半会的快慢，跟今后的投入比起来不值一提，完全没有急的必要。

    现在想来，如果自己当时来一句“俺也想学”，说不定克拉夫特也会答应？

    库普摇头遣散无厘头的念想，他从不觉得自己是那块料，一时答出两个单词不过是偶然，作为成年人跟孩子的心智没啥好比的。

    “不用着急。”他诚恳地重复道，“没人会跟你抢什么东西。”

    伊冯低头沉默不答，有时驱使她的更像是纠缠不去的不安全感，库普能隐约察觉到，盐潮区那些过早失去上一辈照顾的人十之八九是如此，会执着于表现自身“价值”。

    而直观的表现就是与人比较，不管是什么事情，有个可见的标准就行。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开解的。他把椅子搬到墙边，靠上多有土渣的墙壁，好让背部舒坦些。

    “谢谢。”女孩在良久的沉默后说道，“但我还是想做些什么。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如你所见，威廉船长在山上迷路了，克拉夫特先生得去把他们找回来。”流程上是这样的没错，具体执行细节上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他对克拉夫特有种盲目的信任，他说不好这种信任出于何处，出于直面那团蠕动光芒的壮举，或者日常言行的潜移默化。

    “没必要担心。”

    因为担心了也没用。

    仰视高处窄窗，一方夜空内不见星月，没有参照物来，根本不知道怎么来界定上半夜，希望彼得能自觉醒来接班。

    库普打了个哈切，睡意渐浓，但并不想入睡。那张脸挥散不去，在回忆里徘徊，好像随时会从哪个光线外的死角浮出。

    还有岩画上的脸，男孩的脸，在放松时被反复地想起，以不确定图像的形式轮转交替，时而互相重叠。

    有那么那一刻他觉得男孩与岩画上的某张宽扁面孔有几分贴近，明明脸型相差甚远，却存在血缘联系般的相似之处，像中年体态走形的父亲与儿子站在一起。

    “真奇怪啊。”

    “什么奇怪？我总觉得你没全部告诉我……”伊冯双手凌空放在胸前，这个动作似乎是在模仿克拉夫特，后者在无事可干又没东西可拿时就会那么做，以她的形象实在做不出那种祈祷般的莫名仪式感。

    “咚咚咚！”

    两人对视，接着一同看向彼得，确信声音不是来自屋内。

    “咚咚！”打断闲谈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是从门口传来，“有人醒着吗？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了。”

    他们记得这个声音，是屋子的原主人，那个挥舞矿镐无碍的健壮妇女。

    伊冯要去开门，被迅速起身的库普按住，不解地回头，看到他捂嘴做出“噤声”手势。

    【去那】

    他指向彼得酣眠的床下，狭小不易注意到的空间，半数行李堆放在那边，剩下的地方塞不下成人，但放个孩子勉强。

    “什么东西，放在哪了？”

    克拉夫特不喜欢合唱，库普也有自己讨厌的东西，半夜响起声音的门窗当属第一位。敲门声将睡意一扫而空，呼吸一窒。

    巧合吗？刚搬去隔壁暂居的房主刚好忘记了什么必需品。

    唯有在不可见时，这些思绪如此的活跃，以自己都不一定能察觉的恐惧催动，结合非常理的那些东西，以及异教的诡秘图腾，往最坏可能猜测。

    转身向身后，做出动作后才迟一步发觉自己是想向某人征询意见。门外是潮水般的黑暗，森然夜幕能藏进他记忆深处那些最糟糕内容及其联想。

    【现在这里是我兼顾不到的地方了】

    “见鬼的。”库普喃喃自语，从门闸上一次落下起，这里主事的就是他了。

    快！他向伊冯做出口型，率先走到床边拉出克拉夫特混装杂物的行囊，给她让开位置。

    彼得在床铺晃动中醒来，被一把捂住嘴。迟来的回应从门缝里传出，“柴火，我要拿点柴火。”

    向导迷茫地看向窗外天色，摇头否定了本地习惯的可能。

    “拜托，开开门，我得进来拿点柴火，不会多打扰你们。”那个声音带上了点恳求意味，是早上带他们去山上的妇人没错。

    “好的，等等，至少让我穿上衣服吧。”库普解下腰间页锤，四下张望，递给彼得一张凳子。

    这次克拉夫特可顾不上这边了，不过好消息是他的手没有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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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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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业余人士

    库普的手贴上门闸，一根削平的木条，松垮地卡在木扣上，这样的门估计只能起到在被轻易破开时提醒主人的作用，象征性地示意非请勿入。

    也就是说不存在据门坚守这种事情，因为这扇门与“坚固”二字搭不上关系。

    脚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冬日海风里吹了一整天，挂上结实冰块，沉重得每一步都令人感到为难。拖延的这点时间不足以想出个更好的法子，开门是迟早的事，无非主动被动之别。

    门外传来中年女声的催促，听起来不是个有伪装自己情绪经验的人。即使她努力表现得只是正常回来拿上点柴火，在库普精神紧张状态下先入为主的角度看来，其中的迫切显得分外不自然。

    不过真要说起来，大半夜打搅就为了拿点柴火，也谈不上什么“正常”罢？

    他靠墙而立，离开门板活动范围，确保不会被来自外侧的猛推砸中，伸手抽离门栓，“请进吧。”

    刻意地把门栓靠在墙上，磕出足够门外来人听到的声音。

    门外人动起来了，是草履鞋底磨蹭尘土的声音，让他心中稍安，至少他想不出什么非人的东西会乖乖穿上编织的人造物、还能做出对答的。

    房东妇人没有应声，如果她站在门前应该立刻推门，而不是还得多挪几步。

    “怎么了？”手指摸上门把，往里拉开一道缝隙，足够屋内的灯火在门口形成一道明显亮线，释放出“此处不设防”的信号。

    效果……十分显著。

    几乎就在同时，迥异于之前的厚重鞋履踏足声在几步间快速接近，是个体重不轻的男性。

    【他在助跑】

    不用多做思考，一念及此，手像被刺痛般缩回。

    就在下一刻，门板哐啷荡开，一个身影撞入屋内。

    比开洞布袋好不了多少的上衣，露出还保持着顶撞姿势的肩膀，尘垢黏连发束下是一张粗粝起皱的本地人面孔，狰狞表情将纹路深刻入脸皮中，与他手里的那柄矿镐一样饱经岩洞生活摧残。

    在他的想象中，门后应该站在一个毫无准备的受害者，即将被拍得头破血流，因此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然而这一撞只顶开了无所支撑的门板，惯性使他丧失平衡，头重脚轻地往里扑去，脸上表情由狰狞转为失重的迷惑，整个人砸在砂石铺垫的地面上。

    满地小棱角剥蚀表皮，血液和着沙土刺激暴露的伤口，男人翻身痛呼，去摸脱手的矿镐。

    回应他的是落下的页锤。

    照着训练中所学，库普抡起页锤向在地上还没晃过神的男人砸下。情急之下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只知道这是一个讯号，像克拉夫特给出的命令，在重复中形成条件反射，在明确敌人所在后迅速反击。

    大半夜带着把矿镐来撞门，总不可能是来敲石头的吧？

    在惊吓中无意识地用上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量，库普感觉这一刻并非是自己控制武器，而是金属锤体带着他运动。

    脚步随着挥舞迈出，踏住了血肉模糊的上臂，巨大的痛感让气息为之失控，后半截声音像大块碎石卡在痉挛的喉头，蔓布血丝的眼球鼓起。

    尤是如此，这个男人还在用另一只手伸向踏下的小腿，想将库普拉扯到地上。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一片危险的阴影蒙住视野，分页状铁器寒光抵至眼前。

    片翼设计有效减小了打击面积，将着力范围集中到了一条锤棱上，使本应是钝器的锤拥有了部分锐器性质，特别是这柄武器的金属片还带了尖角，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软组织的韧性在它面前不值一提，金属毫无阻碍地嵌入皮肤，在使用者察觉击中何处前，无视了那可有可无的弹性，接触到其下骨板。

    似乎有一声含糊不清的脆响，沿金属和锤柄传导，被紧握的指骨认出是同类毁灭的残响，让人感到本能的抗拒。

    但残酷暴行不因此终止，在那层造物主设计来便不被用于受力的骨板崩碎、插入面颊后，一个水球样手感的东西像被握紧的鱼泡般挤扁，胶冻状透明物质由破口流出。

    这个球体曾结构精巧，由数层功能不同的薄膜和各种附属器组成，使它能实现克拉夫特兴起时说的一系列由光到库普无法理解东西之间的转化。

    不过现在不是了，这些东西变成了令人不忍直视的物质，同其后的复杂骨质迷宫一起搅碎、混合，成为一摊固液混合的可视化死亡。

    男人的半张脸凹陷坍塌，颜色混杂的东西从坑洼中挂下，涂抹五官变形移位的另一半，干渴的沙石地面吮吸丧失束缚的水分。

    而造就这一切的人感觉自己在沸腾，莫名的情绪加热着每一条讯息，惊恐、歉疚、憎恶，像热锅上翻涌的炖菜轮番呈现，这个联想让他恶心欲吐，奋力将视线从自己的成果上挪开。

    【那家伙死了】

    库普意识到自己完成了第一步，没人能从这样的伤势下存活。那么现在应该干什么？

    转身，对，他应该转身，执行下一个步骤。由克拉夫特教授的、来自于那个未曾谋面男爵的经验，由重复训练固化。在面前没有敌人时应该马上转身查看。

    这可真是太好了，理所当然地把意识从那幅难以接受的景象中拯救出来。

    提起页锤转身向门口，敲门的妇人被钳制着拖到一边，门外阴影中人影憧憧，火把下是狰狞与惊恐交织的面孔，还有被照亮的铁器。

    从开门至失去一个同伴不过两个呼吸时间，他们的反应比库普这个速成业余人士还慢得多，甚至留给了库普调整余地，对视几秒后才在人数优势鼓舞下一窝蜂地冲上来。

    打头的人以悍不畏死的架势迎着页锤挥下矿镐，逼得库普横过锤柄招架，尖长镐头在眼前跳动。

    门口狭小的空间使他们一时无法发挥人数优势，那人加大力量，试图将库普逼退入屋内让开空间。但长期的矿工生活带来的不仅是一把力气，还有日益严重的肺病。

    角力中，库普意外地发现自己还占到了上风。面对这种形式，伍德家族向来是有破局方法的。

    门外一方将力量和注意力全压在矿镐上，惊喜地感到对抗力量稍轻。正以为要成功时，裤管间凉风吹过，剧烈的痛感传来。

    下肢最有杀伤力的坚硬部分撞在了下身最脆弱的地方，火烧似的疼痛从那里发出，一瞬间沿腹股沟展开，弥漫整个下腹部，意志崩溃，连着四肢不可控地脱力跪下。

    页锤再次砸下，这次好多了，混乱中根本看不清发生什么，库普只感觉到又有什么破碎。精神趋于麻木，只是遵照日常训练的简单动作执行，这些家伙总没有克拉夫特的木剑快。

    不等他踹开这家伙，第二个人又扑上来。还没再举起的锤子缺乏发力空间，不过这把武器的用法可比镐子丰富得多。

    锤头径直捅出，金属尖顶重重地顶上肋下，在对手完成势大力沉而缓慢的挥砸动作前打断，附赠一脚让他暂时、也可能是永久地失去了所有意义上的战斗力。

    第三个袭击者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微愣后的反应竟是往身后转头，呼唤一个方言发音浓厚的名字。

    库普这才发现在还有一个裹着罩袍的矮小家伙没同步跟上，落在后面。

    这并不妨碍他抓住这个破绽，一锤抡在当面分神的对手身侧，几根肋骨横折，软化的胸廓如连枷起伏，鼓起又塌陷，每次呼吸都带来胸壁撕裂式的疼痛。

    伤者捂着受击部趔趄退行了几步，无力倒下。

    只剩最后一个反应慢了不知多少敌人，之前同伴们的活动完全没有被他注意到，此时被叫到名字，如梦方醒般活动起来。

    像是缺乏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他以一个极别扭的行走姿势跨过拦路肢体，走进光线中。

    那比常人明显低矮一截的身形，是古怪佝偻动作所致。衣物并不是什么罩袍，而是由不同布料拼接而成，为了盖住头面和背部，浑身没有一寸暴露在外，连下半张脸都包上了布条。

    类似某些童年时恶性病的结局，使关节挛缩、活动限制，他始终维持着佝起脊背、四肢弯曲的动作，手上是一把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小号铁器。

    库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跑动起来——如果那能被称作跑动的话，不能伸直的曲度让双腿的运动与常人习惯相悖，收缩再弹起。又像是病变造成的限制体位，在不合常理地被驱动。

    这种怪异动作的速度并不慢，他抵近了这个刚击倒他几名同伴的凶手，手里的铁器堪堪能在此时看清，那是一把锈斑丛生的匕首。

    保养不佳，但确实是在他们手里见到的唯一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武器。

    这让库普警惕起来，谨慎地掩饰动作，在近身时一反之前出招，收力佯攻。虽然他从学到以来从没骗到过克拉夫特，用得也很蹩脚，可在这里未必不能一试。

    锤头从下撩起，佝偻身形不闪不避，控制匕首的屈曲腕掌微转。考虑到兵器和臂膀长度，库普可以确信这个奇怪家伙没法在死前伤到自己。

    他加了一把力，锤头将会落在肩上或胸侧，没有意外的话他的首次战斗该结束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空虚感出现在必中一击上，库普甚至没有接触到半片轻飘飘的布料，火光与阴影各占半边的场景中出现了某种错乱。

    那种错乱从佝偻人形身上扩布开，宛如撕扯画布，将其中一块换走，替换上另一层空白。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错乱、变换，目标从视野里消失，尖锐痛感逼上后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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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身后

    那一线寒意并不算锋利，在划开衣物、刺入皮肤后，留出了短暂的时间供做出反应。

    “后面！”

    身后光线被挡住了一大块，无所作为的彼得惊慌出声提醒，但已经晚了不止一步。增殖陈锈的刃部带来锯齿磨搓的痛感，像是一把错齿木工小锯被用在了皮肉上，将伤口变成无法对合的不规则折线。

    你就不能用手里的板凳想想办法吗？

    来不及转身，库普收身前扑，向屋外跌出几步，逃开这次攻击。

    他单手持锤，捂着后腰回头，肌肉牵扯产生更大的疼痛，似乎有在海水里泡发的老鼠在啮咬，盐粒般的小颗粒卡在伤口里带来持续长久刺激。

    那个行动奇怪的袭击者就站在门后，库普原来位置的背后，被彼得发出的声音吸引。

    句偻的身躯转动起来，以他的姿势来说这太过于灵活了，那条在出现来就没直起过的嵴柱扭向彼得，侧弯出一个足以使常人横折的角度。

    然而他，或者说它，又是僵硬的。嵴背不按整体的弧度弯曲，而是节段状的姿态，仿佛几节嵴椎融合在了一起，包括脖颈也是如此。

    他不遵从最适合的扭头观察，而是靠着旋转身体，将破烂缝合布料下的眼睛对向彼得。

    “主啊……”

    这下再怎么迟钝的人都能发觉不对劲了，彼得抱着木凳后退，屋内空间不大，他直接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库普松开捂腰的手，潮湿的掌心在锤柄上打滑，分不出是自己的血还是之前搏斗的残留，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忍着疼痛向句偻身影靠近。

    在码头工作有个坏处，就是时不时会受些不大不小的伤，被某些带刺捕捞成果划伤，也可能是搬运大件货物时走神所致，重时甚至会牵连骨头。

    但雇工是没法因为这点伤势休息的，所以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件好事，丰富受伤经验让他不至于因为后腰的伤口痛得满地打滚。

    一个拿着板凳、靠墙瑟瑟发抖的家伙没法被视作危险。袭击者在他贴近前回转，看样子不打算把体力优先浪费在彼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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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暗道不妙，库普蹬地起步，冲向对手，锤页抡出半圆大弧，带着呼呼风声砸下。

    眼睛锁死在了目标身上，他要亲眼看看这家伙是怎么行动的。

    冲向门口，挥下页锤。

    被布料裹缠全身的人没有做出闪避动作，一如之前自顾自地用蜷曲手臂调整了匕首，作出古怪的攻击姿态。

    库普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来自句偻者身上，但又不是某种长期居于粉尘、缺乏水源清洗身体造成的体味。

    它似乎是来自于一个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某座房子什么的，处理腌制咸鱼的作坊、满地残碎甲片内脏的后厨。古怪味道从一个没关严实的窗口，也就是袭击者身上泄露出。

    这种气味在锤头将砸下时尤为明显，那个窗口洞开，喷出似是在往日梦境里相识的气息。

    不甚明亮灯光下，本就边缘不清的物像开始扭曲，那个拦在自己与灯火间的背光句偻身影被拉长、分层、压缩，通过一个小孔、缝隙或者别的什么开在画面上的漏洞之类的途径，以完全不可理解的形式消失在了面前。

    再一次挥空，惯性带着他穿过门框撞向屋内，扑在桌面上。

    不太牢固的桌子当场折了一条腿，向一侧倾斜，带着身体跌跌撞撞地往床尾倒下去。

    油灯连灯油一起打翻在地，燃起一滩火焰，扑面而来的灼热感逼着身体翻滚躲开。

    火光一暗，小锯齿样的切割感触及右肩，从锁骨上缘至肩峰，剧烈的疼痛随着温热液体从中涌出，要不是下意识避开灯油的一滚，这下就该挨上脖子了。

    “彼得！”库普滚开攻击，单手握锤架住一记紧随而来的刺击。

    这个模样畸形的家伙力气比想象中大了不少，紧迫的力量把刀刃压到了他脸上，红棕色锈迹清晰可见，是锯齿样割裂感的来源。血液浸润其间，像生长在金属上的溃烂。

    姗姗来迟的支援太慢又太不坚决，早已被察觉。彼得闭着眼抡下木凳，那架势简直看不出来是在搏斗。

    幸亏没有用全力。袭击者放弃了相持，跳开重演了一遍凭空消失时，木凳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库普护着面部的手臂上，没发出什么明显的骨裂音。

    不幸的是一声惨叫随即续上这场混乱合奏，句偻身影出现在彼得身后，结实地捅上了一刀，毫无防备意识的向导扑倒在地面上，背后衣物晕染大片红斑。

    像是推开一块无足轻重的棺材板，不多向血泊中的受害者投去一撇，也可能是身体结构不允许做出这个动作。他举起匕首再向库普扑来。

    起身到一半的库普再次被摁倒在地，彼得争取的短暂时间仅让他有机会动员起肩部受伤的左臂，扶住锤柄拦截匕首，好在又一轮相持中不至于当场败退。

    但他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施加在匕首上的力量比他双臂完好时也差不了多少，更别谈现在伤手还用不上力。

    与匕首一同逼近的是那张被缠紧的脸。刚才三次诡异的行动显然不是没有代价，布条下发出粗重的喘息与嘶鸣混合杂音，在吸气时尤其显着。气流穿过布条，在非牙关的层层硬物间穿行，啰音如岩块在骨骼上滚动。

    铁锈味从他的吐息中扑鼻而来，裹挟匕首上的金属锈粉吹进鼻腔，伴随从来没闻过的某些宿食酸臭，合成似是血腥味又带着古怪熟悉感的气息。

    库普想咒骂一句，但张大的口腔光是呼吸就竭尽全力，无法发音。

    他也不知道该咒骂谁，这见鬼的村子，怪异的袭击者，或是库普这个傻逼。他早该在第一次挥空时想想克拉夫特的话，不该盲目挥舞武器攻击，不该盲动，这家伙的行为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可是第一次遭遇冲突、第一次朝人挥下武器的冲击下，情绪几度大起落，谁还能想到这茬？

    现在机会早已失去，在毫无发力空间的角力中自己还在劣势一方，匕首就悬在脸皮上，还能去天父那总结经验不成？恐怕也没机会了，自己不信这个。

    ……

    火光再次稍稍变化了一下，大概是晃动，又像什么遮挡。

    一只穿着小皮靴的脚从一旁的床底果断蹬出，踹在完全没想到屋里还藏了一个人的句偻者脸上。

    不得不说鞋子的木底非常结实，加上这家伙的脖颈压根没什么弯曲卸力能力，实打实地作用在了脆弱的侧脸，对进来后就毫发无伤的家伙造成了心理上的惊吓，以及物理上的沉重打击。

    尹冯从床底下钻出来，举起包裹准备再给他来一下狠的。

    库普感到身上一轻，甚至不需要思考，用尽力量挥锤砸向尹冯身后。一种甲壳与岩石薄片混合式的手感，在铁器下崩碎。

    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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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非对应关系

    事实证明，无论是多古怪的东西都还会遵循一些基本规律，至少在正常世界是这样的。

    话说回来，什么又算是正常世界呢？库普对此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认知，既然自己不在梦里，那么一个能凭空消失、又在背后出现的“人”存在的世界，真的能算是正常世界吗？

    不过这种能力显然不附带什么生命力强大、死而复生之类功效，佝偻的袭击者依旧符合“脑子没法在嵌入铁片时运行”这一原则。

    库普绕过伊冯，耷拉着左手，来到倒地不起的敌人身边，踹掉了手里的匕首，给塌陷霉南瓜似的脑袋补上一锤，确保他不会再醒来的可能。

    左肩伤口在过度活动后恶化，腰上一刀限制了发力。由于担心用力不足，非理性的担忧让他给尸体又加了几下，直到听见伊冯的不适干咳声，才发觉这家伙的上半身已经跟肉馅饼的原材料有了惊人的相似度。

    为了在场两人下半辈子还能安然享用这一美食，他最好现在停手，以免进一步引起不太好的联想。

    “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提着还沾着不明物质的武器说这话时形象不太对劲，他在袭击者衣服上随手蹭了蹭锤头，反正他们现在也不会抱怨了。

    随着目标全部倒下，情绪驱动的力量从身体里退潮，疲惫与后怕迅速取而代之，就差那么一点，要不是伊冯的大胆举动，他这会大概已经在亲自证实天国是否存在的路上。

    他随即发觉自己应该做的不是夸奖她做得好，而是该考虑到这个场面对一个孩子而言是否会造成不良影响。

    “你要知道，他们罪有应得。”库普给尸体挨个翻了个面，观察伊冯的情况。

    后者只是皱起眉毛，捂嘴发出反酸搔挠咽喉的咳嗽，看起来只是感到有些恶心，与库普想象中的小女孩表现相去甚远。

    某种程度上还比库普好些，他都不知道自己多看几眼那些凹下去的散装五官会不会吐出来。

    伊冯不需要开导。她用两根指头捏起那把匕首木柄，沥干湿锈上的血迹，“谢谢，我知道。”

    在这个过于年幼的同僚到来时，库普还多少对克拉夫特的用意有过腹诽，但她对于人类失去正常形体及意识的不敏感，让人感觉背后并不简单。

    他不想去了解这个脱敏过程的具体细节，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做梦，也不会得到回答的。

    “去看看彼得好吗？我刚才看到他被捅了一刀。”库普在床边找了个位置倚靠，试探性地摸了把后腰，血还没完全止住。

    身体不但没有活动后的燥热，反而指尖发寒，温热体液的流逝带走的远不仅是体温。

    被挟持的妇人早就逃开了，现场只剩下三个活人，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明早不出意外就会只剩两个。

    伊冯把手指探到彼得鼻下，等待几秒，向库普地点了点头，去翻看他后背伤口。

    麻布的丝缕纤维搅进刀伤内，粘连缠结，她轻扯了两次后果断放弃了这个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尝试，拿起匕首挑开衣服。

    这件武器好像已经被她视作战利品，类似一些品种的鸟类会顺便衔走感兴趣的小物件。

    “我不知道，如果他能熬过来，大概会没事吧？”

    库普不想站起来，远远地望了一眼撕开衣服的后背，觉得这姑娘办事还挺利索。彼得的伤口还没止血，不过也没到血如泉涌的程度，所幸没当断气。

    “给他腰上缠圈布吧，扎紧些。”后腰近脊柱这个位置，好像训练中说过有伤到会出大问题的重要内脏，库普思索了一阵，大概或许可能是叫肾脏？

    这没什么帮助，教学仅限于让他做好防护，无从救治，包扎都得伊冯帮忙。

    对此，他的评价是：如果彼得今晚不死，就能活到明天早上。到时候让克拉夫特来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库普惊觉其中吊诡之处，如果他就遭到了这样的袭击，那么克拉夫特和威廉一方，将遭遇的绝不止如此。

    ……

    ……

    “跑！”

    克拉夫特拉起如梦方醒的威廉，后者刚才又陷入了那种恍惚混沌状态，对着水泡般从黑暗中接连冒出的面孔发起了呆，不自觉地伸手想去接触它们。

    要不是被唤醒，看样子他得上去亲一口。

    接下来无需多言，威廉甩开双腿跟上克拉夫特，两人在灰白的洞穴中狂奔。

    “你能把我们送回去吗？”威廉亡魂大冒，如果说刚才在地狱的话，那现在在哪里就有些超出他知识范围了，“那打洞东西应该离开了吧？”

    “不行，我需要时间！”举着火把的人蹬墙转过一个大弯，在在急促呼吸间抽空回答道，“小心脚下！”

    威廉反射性起跳，跨过一条肠管皱襞样的横生石槛，它藏在错综复杂的阴影里，等着给误入者此生最后一个教训，永远记住要注意脚下。

    乍一落地，就有一颗石子撞在脚尖上，隔着靴子，感觉好像折了脚趾，“嗷！”

    “不能现在试试吗？”

    “难道伱能跑着看海图吗？”克拉夫特反问道，在逃亡中浪费宝贵的喘气间歇，简直是拿生命开玩笑。

    “如果你把我带出去，也不是不能商量！”船长一手抓住裤腰，刚才仓促一跃抖松了腰带，裤子从肚腩不住地往下溜，冷风吹得脐周发凉。

    克拉夫特没再理他，针刺样头痛还在颅板后穿插，有往额部和鼻后发展的趋势，洞穴空间加剧了狭窄逼仄的幽闭感，全力奔跑却像在无尽的拼接滚筒通道里爬行。

    麻木的奔逃在前方出现岔路时变得更令人头疼了——交错的叉形路口，另一条通路斜插而过，如同倾转了一个角度后回到了原来的矿洞。

    不过克拉夫特清楚地记得不是这样，他们行进的方向是背离矿洞的，这是不同的路口。

    而在正面，他看到了从黑暗中浮出的白色杂质，扁平的鼻部露出，比灰白岩石更惨淡的柔性白色延展，数张未见过的本地人特征面容向他们隐晦微笑。

    “左边！”克拉夫特果断带路左转。

    虽然他也不知道左边有啥，但看起来有点上坡趋势，总比继续往下好点。

    “等……等等我……”

    上坡路艰难了不少，威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与惨白宽脸打了个照面的惊恐还是激发了这具身体年轻时都不具有的潜力，支持他跟上了前方火把。

    只要有一点希望，没人会想自己的脸出现在其中。

    于是这场地狱赛跑得到了加赛。两位领先选手压榨每一个肺泡，直到能从嘴里气流中尝到铁锈味，觉得再不能甩开足够距离，不如把最后的力气用在寻思怎么死得体面点。

    当他们在这条不见尽头的上坡路段停下时，洞穴里只剩下高低不齐的喘息咳嗽声，甲壳节肢行进的扰动远去。

    克拉夫特点起第二支火把递给威廉，光圈扩张，那些面孔暂时没有出现迹象。

    “我们……暂时的安全了？”威廉用袖子摸了一把湿漉漉的面颊，“要不要试试你的‘魔法’，我想清楚了，可能还是被碾碎的死法更好些。”

    “不能苟同。”年轻“巫师”摇头按住威廉肩膀，闭眼握住袖中的某个物体，威廉猜测这是发动的前兆，像传说中巫师施法前要念咒一样。

    然而克拉夫特不需要，这是否说明他的水平比较高？

    “见鬼的！”一声咒骂打断了无端猜测，按在肩上的手松开，惊疑不定的神情第一次在克拉夫特面部占据上风。

    “不应该是这样，我们上面没有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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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另一种海洋

    “什么叫上面没有洞？”

    “字面意思。”克拉夫特惘然触摸白色岩墙，他们确确实实地站在一条两人宽高的隧道中，按理来说现世与此差距不会太大。

    “那边全是土石，没有半点空隙。”

    当他试图上浮，岩石占据了现世对应位置的每一寸空间，稳固、一体化的顽石，以最简单坚决的方式拒绝另一层面转移。

    克拉夫特不太希望给未来增添一个人类化石未解之谜，供各三流刊物大书特书。

    “所以说，本来‘上面’应该有个一模一样的洞穴。等等，为什么要说‘上面’？”

    “只是个称呼，要是叫我们我们日常生活的地方“镜子外”也成，随你喜欢。过来时有感觉到坠落感么？如果那是段真实距离，我们现在不会比拌进石头沙拉好多少。”

    这个不难理解，结合之前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威廉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镜子外面’没被开出一个跟‘镜子里’一样的洞，也就还是没法带我们回去？”

    “实际上还是可以，只要你不介意像冰里的冻鱼一样卡在成块岩石中间。”克拉夫特纠正了威廉的观点，表示不是他个人技术问题。但结果完全一致，他们没法在这里回到现世。

    “另外，现在看来镜子的比喻不那么恰当了。”克拉夫特举火探照一周，“我觉得你可以把它们想成两张纸，在上面写字时，差不多的字迹会压到下层，而只在下面一张上写字却不太会对上层产生影响。”

    “那岂不是说……”威廉手心冒汗，讷讷不敢说出那个可能。

    “是的，恐怕那东西也在这里活动。”克拉夫特点头肯定了他未诉诸于言语的想法。

    稍微发散思维，很容易想到关键处。如果说这些洞穴是字迹，既然有只在下层出现的字迹，必然代表着这个层面也有构筑洞穴的存在。

    被跟土石拌到一块的威胁从未远去。

    继续在原地呆下去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不想被顶替面孔的东西追上，必须得保持移动。

    “走吧，或许再往前走一段就可以了呢？”膝盖酸痛，类似没有润滑的转轴机械，滞涩得让人觉得它下一秒就要发出喀吱声。

    被追逐者意识到他们有必要走下去，而不是等那些面孔再一次追上来。

    它们会发出那种与老戈里同样的号角样长吟，招来筑洞者，碾碎一切凸出洞壁的东西。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这么做，他有理由猜测人类碎片不是它们想要的东西。

    那些尖利带倒刺的阴暗节肢，或许很擅长把面孔从头颅上剥离，但可不会灵巧到能从碎石中挑出糜状物，再充满耐心地做拼图工作。

    为了不在两种结局里二选一，缺乏锻炼的船长还是决定在今天补上前些年亏欠的运动量。

    脚步与火光，缠绕身影婆娑，威廉觉得自己没有随着暂时脱险而得到放松，精神反而在步行中愈发拧紧。他需要谈论和表达，来分担无休止步行中累积的某些沉重东西。

    “我觉得……我们像是在海里。”

    这话本身就像从海里浮起的漂浮物，克拉夫特不知它从何而来，也不理解有何意义，不过他注意到了威廉语气中浮游的战栗，“为什么那么说？”

    “不，糟糕多了。如果我能回到海上，那倒还是件好事。”

    对于海员而言，相信超出“一般”认知事物存在再正常不过了，然而此时的见闻不像是人类心智所能承受的内容，颠覆既往观点。

    十一岁时父辈第一次将他带到船上，从那时起他便自认与世界上最广阔、变换莫测的领域斗争。

    海洋，仅现今探及的一角便超出国王与贵族领地加起来数倍，诺斯加上那些海峡对面大陆诸国也不足他手上海图里顺风至冰原的距离。

    船锚无法探及的深度、诡变无常的天气，无数游荡在航线上和空白处的传闻，充满未知与挑战，最优秀的潜手都能只了解它表层的部分。

    在海上患了癔症的人多会产生雷同症状，对无法知晓的水底和远处海平线产生无可避免的恐惧，想象其中存在巨大的生物，将阴影变化视作巨物的形体轮廓，甚者此生不愿意再踏上海面一步。

    父辈们将此视作一种可耻的退场，他们在海面上攫取了财富，把对此的鄙夷态度与金币一起继承给威廉。

    船的第二任主人嘲笑着那些人，且不理解他们的想法，直至今日，他发现了另一种“海洋”。

    它是如此辽阔，又是如此深厚，以至于海洋不过是被它托举的一捧水。

    它的波涛可达千尺，高者需要数月攀登方能登临浪尖，宽度不可计量。平缓处供族群千百年来栖息，建起他们芥藓般却自以为庞大的城市村镇。

    同样的，人们平时也只在它的表面行动，少有深入表面以下，并对此习以为常。更可怕的是从没有人触及它的底部，不像海洋总有浅处可下锚。

    另一种“海洋”，只不过因为人类之躯无法在其中畅游、潜水而被忽视。

    他见证了那种东西，那种可以在大地深处遨游的东西，视大地为“地海”，如传说中巨型八足巨物在深海游荡。夺面者在它的轨迹中行动，宛若跟随掠食者进食残羹的鱼群。

    而这样的洞窟在南方丘陵，还有无数个，大小不一，遍布各处，其中不乏能容纳屋舍者。

    骇人的事实使他的视角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厚实的地面不再使这个久经风浪的船长感到安全，意识到行走在地面上的日子比海上的日子更为危险。

    两者翻转，他从安全的水上来到了不可理解、无限深的土石之域，每一步都在积累着压力与恐惧，正如那些恐惧海洋的人在船上惶惶不可终日，陷入癔症折磨。

    假如可以，他宁可永远呆在水面，再也不上岸一步，至少他不曾在水中见过如此生物。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情，陆地是危险的海洋。”

    “嗯？”克拉夫特没能理清这番海洋陆地混淆的语句，“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强烈建议你不要继续想下去，因为事情麻烦起来了。”

    洞穴发生了变化，确如肠管壁般缩窄、扭转起来。

    岩石被赋予了“柔性”的形态，脓包般鼓起侵占洞内空间，形若本应从此处行经的筑洞者躯体去了另一个空间，而其它部分任照旧穿行。

    在短短几十步距离上，隧道内彻底被岩石封闭，他们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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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深层地下交通指南

    “这就是尽头了？”威廉拍在前方那团膨胀梗阻通道的岩石上，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崩溃感。

    伸手抚过呈包块、皱襞状鼓起的岩体，它们从洞壁上隆凸，并在中间汇聚，如瓣膜在冰糕上刮过后的痕迹，掘进者的轨迹终于此处，但又显然不是坍塌造成的堵塞。

    “大可不必那么惊讶。”如果习惯了在深层的各种非常态经历，一条无由中断的通道反倒不那么出人意料了，克拉夫特发觉自己还挺适应的，出现意外已经不那么令他意外。

    “不管你信不信，总能在这边发现些不讲道理的事。”

    “这里往上有空间吗？”

    “没有，实心一块。”克拉夫特稍作尝试，现世的对应位置照旧是完好山体，

    威廉一脸崩溃地在最近石襞坐下，摸向腰侧，那里只剩下一个空刀鞘，里面的刀大概在脱手后就没捡回来。

    现在折回去动武肯定是不可能了，他抱头贴在冰冷岩石上，让发烫的额头冷却下来，好给他提供些思路，“你刚才说这地方就像垫在下面的那层纸？”

    “对，是这样。”

    作为一个经常需要处理各类突发情况的人，威廉船长不是死板愚笨之人，在粗犷外表下其实藏着一相当灵活的思维，帮助他活到了今天。

    身体休息的同时，思维开动起来，帮助他理解目前情况。与某个有能力跟那东西过招的家伙不同，他对远离的倾向性更大。

    “其实我们暂时不一定要回到上面那张纸。不想跟那些东西发生正面冲突的话，只要离开这里就行了。既然有两张纸。我们下面，可以有‘第三张’纸吗？”

    克拉夫特没有否认，对以沉默，缩手握住袖子里的物体，威廉意识到这个思路对了。

    他闭嘴安静等待结果。

    “你是对的，下面有空洞。”片刻后克拉夫特给出了答案。人对于习惯的东西往往容易走入死角，沉迷于第一层和现世间的关系，从而忽视了不愿意去接触的部分。

    但这意味着什么？

    “威廉，我需要伱确认一下，因为你比我多感受到过一次那个东西的到来。”

    “什么？”

    克拉夫特调出记忆，在那段充斥号角声的体验开头，回想感受到筑洞者接近的过程。

    “那种振动不是从无到有的……而是一开始就有相当的强度，是不是这样？突然地感觉到有一个震荡的源头在远处出现。”

    不等威廉回答，答案实际上已经得出。是的，确实如此，对感官敏锐的人而言，这就像空无一人的建筑里，三楼突然出现了一个接近的响动，而没有由一楼进门、逐层登楼的过程。

    它就那么在山体里某个点出现了，不是从地底感受不到的地方逐渐接近。

    掘进者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留下眼前这条断头隧道。在他的感知中，只要略微下潜，就能发现隧道依然延续——在下一层里。“笔尖”扎穿了这层纸，把“笔迹”延续到另一张纸上。

    “这玩意根本不是生活在固定哪一个层面！它能钻到另一层去，这段紊乱隧道是过渡段。”

    饶是以威廉的接受能力，理清这个事实也需要一会，“也就是说它是个大号的、像你这样的‘巫师’？”

    “我郑重提醒你，叫我巫师就算了，别把我跟深层的东西放在一起比较。”克拉夫特向他走来，可以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过看起来不是因为用词不当。

    橙红火光都无法掩饰的苍白，额角抽动，似乎在忍耐着某种特殊的不适。

    “要休息一下吗？你看起来不太对劲。”这状态怎么都跟正常搭不上边，不像体力消耗的缘故，“法术”使用看起来有相当代价，但出于不好窥探他人隐私的原因也不好追问。天知道在中途失控会怎么样。

    “不，趁着这会我还撑得住。”

    没有拒绝的机会，威廉所有的话被漫涌的感官混乱吞噬，泛滥怪味填充口腔和耳内，整个人被拽进令人不安的漫长反向下坠感。

    这次的景物不再静止，那些本就形似肠管皱襞的岩石真的产生了难以描述的变化。

    类似剖开鱼腹后因杂事走开，一会回来后那些失去约束的油面内脏开始四处滑动，微微蠕动着游离，成为不定形的恶心物质。

    当这种变化发生在不该表现出如此特质的坚硬物质上时，认知和事实的错位不断敲打固化常识，对岩石的既有印象随半融化的景象一起出现了轻微游离。

    熔融达到顶峰，这种对某物认知上的偏移亦在增强，从而反映到整体，质疑整个世界观的正确性。如同软化了城墙上的一块砖，对稳固性产生了小而实在的影响。

    眼睑压下，将反直觉的视野隔绝在外。威廉收起好奇心，或许他将来会后悔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然而众所周知的是，活人才能在酒馆讲故事，再看下去没什么好处。

    克拉夫特控制着棱柱的振荡方向，向深处潜入，他上次来还是因为意外被拽进这个层面，此后便没再试探过第二层。

    在第一层中“褪色”的景物在精神感官中进一步变得乏味，像是挤出海绵里所有的水，又发现它还能被光热烤干，总能褪去更多的“颜色”而呈现出更为干枯的状态。

    他自如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异化的精神取代正常感官后，错乱不再能打搅思维的运转，乃至于克拉夫特于抵达时方才认识到自己形成了一种习惯。

    无论是多出的感官，还是无休止的褪色，亦或表现为坠落的层面变迁，与走路时先迈哪步一样无需思考，几乎成为化入常识的部分，边界日益融合。

    意识追溯着这种惯性的起源，却不得其解，一时觉得是从第一次坠入潮水开始，一时又认为来自主动下潜的决定。

    记性已经太久没困扰过这个习惯把自己当档案馆的人了，久远到他快记不清遗忘是什么感觉。

    习惯，又是习惯，克拉夫特想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多出的那么多习惯，他拍打触摸周身，试图找出不存在的被嵌入的异物，好像那些习惯行为有实体似的。

    传来的触感经精确记忆比对，这具躯体毫无改变，克拉夫特还是那个克拉夫特，只是好像习惯适应了深层。

    “克拉夫特？”

    发现坠落感停止的威廉睁开眼睛，火把在转移过程中熄灭，他们正浸没在黑暗中。而这刚落地的危险时间段，克拉夫特居然在走神。

    “我想到了一些自己的事。”手掌松开威廉的厚实肩膀，掏出引火物重新点燃火把，光线圈中可见岩石皱襞反向扭曲，来路成了逐渐狭窄的一方，而本来的死路开阔延伸。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一些无关现状的事罢了，继续走吧。”

    洞穴继续维持着斜向上的趋势，在克拉夫特的后遗症稍缓时，岩壁上的一个小色异色点引起了注意。

    那是一小块尘黄色斑点，无法被搓掉，这个振奋精神的发现让人短暂地忘记了身处深层世界的事实，并随着类似的黄色色块增多而改善了情绪。

    他们确实地在接近地表，往黄色地层移动。威廉兴奋地去触摸那些尘土般的黄色，乃至于又一次碰上死路时也没有表现出沮丧。

    “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克拉夫特续上一支新火把，“坏消息是我们的火把没剩几支了。”

    “那好消息呢？”

    “这段的延续在上面一层，我们在往上走，各种意义上的。”他给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局面有了少许转机，说不定这么一路走下去，能在向上的同时浮回现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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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岩中莹绿

    他们正在脱离那个灰白地狱，数周来厌倦的尘黄色从未如此可爱过。

    风化骨骼般的不祥颜色逐步褪去，这无疑是个好兆头，但过渡路段的长度还是超乎威廉的想象。

    在印象中，自上而下只是一小会，那些灰白便占据了洞壁整面，而此时的回归用的时间远超来时，仍有顽固的毛刺分叶样白斑清晰可见。

    这些不规则斑点向上浸染似的分布，仿佛要同化以扩展自身范围，他甚至怀疑某种无法被肉眼观察到的趋势上，灰白在上升，并终有一日会抵达地表。

    令人不禁想起脱色斑癣，侵蚀周围正常皮肤，而这片土地已然病入膏肓，不知何时会由里及表。

    哪怕肯定不会见到那一天，这个想法也让他感到一阵恶寒，且加深了对陆地的恐惧。

    他加快步子，贴近克拉夫特。为了节省火把，他们决定同时只点起一支，现在轮到克拉夫特照明带路，而这位的状态说不上有多好，没有太多精力注意威廉是否有及时跟上。

    在白色几乎完全从视野里消逝时，两人来到了又一段石襞混乱的死路。

    “等等，让我休息会。”转手将火把递给威廉，克拉夫特靠着纵向皱起的岩石坐下，不适地挪了挪位置。

    指节在额角按压，稍稍松解了些紧蹙的皱纹，头痛症状比之以往有着主观感受上的好转，反倒是背后有块不平处惹人心烦。

    他摸向那块微凸位置，掌心传来异于周边的触感，不是鼓起的岩石曲面，是有点扎手的颗粒感。

    “什么东西？”克拉夫特支起身子看向背后，那是除了灰白和尘黄外的第三种颜色，一抹不易察觉的细碎绿色，呈零散晶体小点样分布。

    因为太过细小，在火把光亮里不易察觉，大致如花岗岩中的石英颗粒模样。

    这可太少见了，作为一种比较醒目和舒缓精神的颜色，绿色很难从眼皮子底下漏过去。

    “好像是什么矿物？”威廉凑到那片颗粒跟前，用手指磨搓，舔了一口沾上的岩粉，“是不常买卖的东西，否则我肯定认得。说起来这味道倒是有点熟悉，可是记不太清了。”

    “我奉劝你早日改掉用嘴鉴别矿石的习惯，不然迟早有一天要出事。”这个比疼痛还触动神经的动作，严重干扰了克拉夫特平复状态，嫌弃的表情扭成一团。

    “能活过今天的话我会记得的。”威廉拍掉手上灰尘，在另一边选了个位置靠着，随即又发现了脚边有一块相似的莹绿。

    靴子满不在乎地把它盖住、从视野里抹掉，眼不见心不烦。就这会威廉已经排除了几种自己所知的宝石。再说这都难看到明天太阳了，谁还在乎一点连采集价值都没有的矿物？

    “抓紧休息会，别管这些了。”他举起火把接替警戒岗位，让克拉夫特能在有限时间内获得更好的休息。

    后者在高强度的活动中一刻不得停息，而至今还没表露出一点到达极限的意思。如此坚韧的精神状态，简直像一个人流干一半血后照旧活蹦乱跳，并表示他还能再到放血疗法下走一遭。

    在威廉看来事实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克拉夫特的状态在以可见的速度好转。他很快松开了按揉颅侧的手指，发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在威廉喘息尚未平复前握住了袖子里的物体。

    “接下来一段在上面，我们能回到现世了。”他握住威廉的手，使劲把船长从地上拉起来，体力颇有余裕。

    这次威廉吸取了教训，在反向坠落感袭来时立刻闭上了眼睛，成功避过视觉错乱，原地等待克拉夫特点燃火把，照亮稳定的环境。

    他们回来了，尽管在威廉看来并没有什么视觉上的区分度，不过回到正常世界还是让他倍感安慰，有种归乡式的舒适感。

    然而随着前进，周围的变化反倒陌生起来。

    岩壁上先前不起眼的星点绿意逐渐增多，形成明显的棱角块状。像灰尘里滚过一圈的糖块，边角在光源移行中流转过晶体特有的那种明媚颜色。

    反射出的绿光在火把经过时轮番亮起，针尖般从视野边缘跳出，闪烁不定。随着隧道与另一条上升道路交汇，变得愈发密集，符合南方丘陵一贯具有的富矿特征。

    筑洞者在进入此处时没有一穿而过，而是直接斜撞进了这条矿道，扩张出肠重复畸形样的并行紊乱过渡段后钻回深层，留下看起来就摇摇欲坠的空间。

    需要跨步越过的深刻裂纹密布洞壁，交错如蛛网，剥脱下的岩石堆满地面，断面可以见丰富莹绿色晶体。

    涉足其中需要小心落脚点，避免被锋利边缘划伤，也要提防失足跌进晶簇石角林立的碎石堆里。

    威廉从中挑出一块端详。这种近似宝石的矿产质地偏脆偏软，多有折断碎裂，以至部分被碾磨成了浅绿色的粉末，在他拿起时簌簌落下。

    绿色晶体跟印象中几种运输过的大宗矿物都没对上号，倒是这些粉末，意外地唤醒了些记忆，应该是在哪遇到过。

    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粉尘激得鼻子一缩，连打几个喷嚏，没闻到什么气味。

    见克拉夫特在前面没空注意这边，威廉从晶体面上抹下一层矿粉，好奇地用舌尖舔了一口。

    这是久经检验的老办法了。毕竟矿物形态多变，不同采集方式得到的成品更是多样，在外观、手感外，多出一个鉴别手段很重要。内行人通常都多少有通过味觉来初步判断的本事，准不准另说。

    当然，在冰原的时候最好不要那么做。

    “呸！”威廉吐掉嘴里的矿粉。微涩味，在唾液里化开后有很澹的铁锈气，确实有那么点印象，自己应该尝过。

    他一边回想着，一边沿着半倾塌的洞穴朝上走去。而克拉夫特毫无征兆地停步，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别看了，我想我遇到过这种矿，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想起来。”威廉上前拿过他手里的物件，入手有平滑弧面，完全不是矿石的手感。

    话说，，，..版。】

    虽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不过仍能看出与周围的格格不入，是黏土经烧制后形成的材质。

    相对均匀的厚度与残留弧形段显示它来自于一个更大的整体，很可能是个人造物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克拉夫特寻求意见，“陶片？”

    克拉夫特点头同意，“做工还挺好，不像拿来装水的陶罐。”

    “这算什么意思？”威廉没想明白做工不错的陶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直觉已经先一步地快进到了不祥预感，在这里发现意料之外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好事。

    好事是他很快就不疑惑了，往前没多远，一个怪模怪样的陶器残骸就出现在了面前。

    它从烧黑的石垒底座上跌落下来，至少三分之一的部分直接摔碎，遗体又被落石砸毁了剩下的大半，基本完成了量词上从“件”到“滩”的转化。

    就残余部分而言，应该有过一个大瓶肚，还有一条……长颈？地上中空柱形部分是这条颈部的其中一段。

    这样考虑它原本形状的话，除了大小外，居然跟阿德里安神父的曲颈蒸馏瓶出奇得相似，古怪结构绝不是用于正常生活用途的容器。

    当两人走近，爆鸣破碎声在靴底崩出。克拉夫特抬脚查看鞋底，发觉那不是矿粒，而是另一种碎渣，被积尘盖住不显。

    他扣下扎进鞋底的一小块，被划破了手指上一层表皮，“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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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矿洞

    众所周知，地下山洞里是不会自己刷出玻璃的。深层生物也不见得能烧制陶器，所以这些东西只能来源于人，而且还不太可能是村落原住民。

    克拉夫特丢开小玻璃渣，带上手套清理地上和灰尘碎石混在一起的成分，找出了较大块幸存残片。

    大约是厚实的杯瓶圆底，有明显人工烧制痕迹，手艺没维彻姆好，不过在抹掉灰土后可以看出相对不错的透明度，光线能轻易穿过厚逾一指的距离，投射出熔融不匀造成的不规则光斑。

    解下剑鞘，用头端拨开那个大号陶器的瓶肚碎片，可以见到介于黄褐与红棕之间的残余附着在内壁。

    捻起一撮，他在其中找到了那种失去保养油膜的老金属制品气息，欠妥善处理使之潮湿太久，以至报废。

    附着物像微潮面粉在轻压下开裂脱落，散成粉尘样物质，不可避免地被吸入鼻腔中些许，那种血锈腥味里还带着未散的些微酸味。

    其中不均匀颗粒物看起来是常见的岩石，处理不干净的矿物煅烧后都有此类炉渣沉积。

    “锈粉？”迫于克拉夫特的威胁目光，威廉没再尝一口，不过这不妨碍他搞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经常会在舱室里老旧铁部件上蹭到。

    关于为啥把铁锈磨成粉这事，船长没啥头绪，但锈粉倒是提醒了他之前在哪见过这些绿色矿物，“我想起来了，这些绿色玩意我以前见过，不过不是长这样，是磨成粉加到墨水里，别人送给我画羊皮纸海图用。”

    “你居然认得出来？”

    “尝起来蛮特别的，跟铁锈和红铁矿有点像。”威廉咂嘴回味，或许是因为本能中潜藏对受伤的警惕，这种近于咬破嘴唇时血腥的奇特味道很容易被记住，“你有什么头绪吗？”

    克拉夫特正在动用他贫瘠的化学知识分析眼前这堆残骸。很遗憾的是由于当年考试模式变动，这异界灵魂没在这方面有过什么深造，医用化学也是低空擦过，水平约等于中学时代。

    还好也不算太贫瘠，能大致猜出是某种铁盐，疑似被煅烧后会变成铁锈，哦不，他是说氧化铁。

    “我有两个消息。”

    “又是一好一坏？”威廉表现出现了相当好的接受能力，或者说相比之前所经历的，这已经不算什么了，“我不想选，随便来一个吧。”

    “我们正在那个炼金术师的矿洞里。”克拉夫特拾起一块原石上分离出的绿色晶块，它被粗暴地从根部敲断，堆放在装置旁边供取用，“搞明白了我们的目标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罕见矿，甚至早就被用在墨水里。”

    绿色晶体外观，八成是亚铁离子，考虑到产物是硫酸，有含硫阴离子，可能还加了几个水搞出来的晶体。

    破桉了，好像是原始干馏法，收集加热产物得到硫酸。

    恭喜这位天才业余化学家，前往穷山恶水、穷乡僻壤，发现了一种其实早被发现过的漂亮矿物，并在“炼出矿石精华”的指导思想下无意间发现干馏法，最终搞出了硫酸、搞死了自己。

    出于保密，或者的确不知道这种东西在其它地方也有、只是用量极少且以粉末供应，他坚持在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人文地理环境里开矿。

    这让消息外传极其困难，在关键人手控制严格的情况下，由外向内不容易反向朔源，直接导致技术跟人一起完蛋。

    本来这项早夭的发明就会跟它的发明者、以及消逝的可怖原因一同被永远埋在地下，直到哪天有人闲得无聊，把某种墨水原材料丢进干馏瓶玩。

    结果有个聪明逼硬是从一个脑梗病人身上挖出了线索，带人千里迢迢赶过来，凑上了这件事故时隔数年后的最后一波霉头。

    有种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藏宝地图指向自家村口歪脖子树下的感觉。

    “我们都不需要冒险开发这个矿，只要回去问到这种东西哪里产就成，简单得有点不可思议。”

    威廉一时愣神，那些几分钟前还毫无价值的绿光仿佛在变色，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你刚才说有两个消息，那坏消息呢？”

    “刚才那个就是坏消息。”

    “嗯？”

    “我们在炼金术师发掘原材料的矿洞里。”克拉夫特重申了一遍这个事实，把晶体塞进口袋，打着火把往前走去，“希望你还记得这个矿洞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叫它‘老矿洞’会比较适合唤起记忆？”

    他们越过陶片与玻璃渣，从断柄的矿镐上跨过，洞壁上出现凿击痕迹，威廉很快意识到他们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坍塌……”

    采矿痕迹最集中的区域，整段地坍塌下来，岩石拥塞。筑洞者的到来不是杀死矿工们的直接原因，但却给了结构薄弱致命一击。

    正面堵住去路的巨岩上，凿痕汇聚成几个小坑，一把磕断了镐头的生锈铁镐被丢弃在旁边。

    “能往回头试试其他路吗？”

    克拉夫特缓缓摇头，点出剩下的火把，他来时备了不少，可也经不住那么消耗，“恐怕没时间找出第二条路了。”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威廉勐推石头，被反作用力震得连退几步，岩石纹丝不动。走了那么长的路，从那样的恶诡之物口中逃生，身在寻找的宝藏中，结果最后一步被堵在了出口？

    现在离外界可能不过几十步距离，倾塌下的岩石将这段路变成了天堑，这是靠人力绝对不可能挖通的距离。

    “难道那些东西又要添两张脸了？”反复的希望绝望交替打击了船长，如今他们大概真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克拉夫特的“魔法”再高明也只能带他们穿行不同层面，没法凭空开出一条生路。

    克拉夫特默然无言。要说不甘心，他比威廉不甘心多了。比起出去讲故事这种愿望，他还有着少说半人高的内容没写完，不想在深层跟节肢动物和带壳长虫为伴。

    可是这真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除非能变出一台盾构机，不然要怎么挖穿少说十余米厚的岩层？

    “这连骨头都没见一根，估计是全被那些玩意拖走了……”威廉挑出一根有点分量的长石块，尝试挥舞它。看样子是打算做最后一搏，死得有尊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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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有道理，一路来只见到了炼金装置和矿镐，联系那些被浮现的本地人特征面孔，不难猜出遇难者去向。

    盾构机？】

    克拉夫特摸着下巴，活跃思维找到了一个有点危险的灵感，发觉这事好像也不完全是白日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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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人非完人

    “威廉，我有个想法，一个有点风险的想法。”克拉夫特从封堵道路的岩石上挪开目光，抽出一根火把递给威廉，“别急着放下那根石头，马上就能用上了。”

    “这里不是文学院，你可以不用那么委婉，把‘有点’去掉也没关系的。”威廉将包缠燃料的一端靠上火焰，借火点燃了火把，掂了掂手里长石。

    对单手持握来说它太重了些，挥不了几下，但他们也没机会跟那东西鏖战几十上百回合。

    “好消息是，我们不用亲手挖穿岩层了。”

    “怎么说？”

    “这里正好有位挖洞专家，我相信在合适的情况下，它不会吝啬一点举手之劳的小帮助。”长剑从鞘中抽出，银亮光芒绕过不知名的顽固痕迹流转，那应该不是人类的血液。

    “首先，那些喜欢给自己敷一层人脸的怪物到处都是，而且它们发出的那种声音，跟筑造这些洞穴的东西出现有关。”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引导还蛮精确的。虽然不是很明白其中原理，但不妨碍利用一下。只要从这块地方经过，很容易就能帮我们把这些石头变成一地碎碎。”

    “所以怎么能保证我们不变成一地碎碎？”这计划听起来挺简单粗暴的，威廉毫不怀疑，在那东西面前，岩石跟烤脆了的黑面包没啥区别。

    “我们可以到下一层去，等它帮完这个小忙再上来。”

    “你说过这需要时间，还需要合适的环境。”威廉及时指出了问题所在，克拉夫特所需要的时间点相当巧妙。

    假设那东西是一头愚笨的公牛，想让它拱翻身后的矮墙，就得把握恰到好处的位置，以及不早不晚的时间。站在障碍前，等它到来前一刻闪人，这个把戏很有可能把自己玩进去。

    “而且不能指望那些脸乖乖配合，凭什么它们就得帮你？”

    “这就是所谓的风险了。”克拉夫特活动手腕，挽了个剑花，“幸好我有一种绝佳的劝服方式，在对方听不懂诺斯语时也有效。”

    “我猜伱说的不是劝服。”

    “从广义上来讲，都是让对方按我们的需求来做，只不过不一定是通过语言技巧。”

    有些道理，但威廉还是觉得不太靠谱，给它们造成伤害和鏖战几十回合后全身而退完全是两个概念，“具体怎么做？”

    ……

    【首先，要主动寻找它们】

    这不困难，沿着洞穴深入，不用走出多远，在那裂痕渐没的深度，听到硬质外壳碰撞岩石的声音。

    “双向奔赴？”

    鼓点样的节奏感，敲击从无底黑暗中上升，剥下面皮的利器支撑起身躯，或许是蚰蜒那样才能容纳这个数目的肢体。

    像冬日的噩梦，冰雨叩打瓦片声介于虚实之间，在梦里梦外响起，恶寒与被体温吸引的虫豸钻进衣服，皮肤瘙痒不适。你注视那圆形的洞口，如洞开的房门，邀请某物到来。

    于是它、也可能是它们如约而至，甲壳与岩石的鼓点上涨，不断接近，于高潮处顿挫，陆陆续续地停在光圈前。

    白色从黑暗中探出，一张未曾谋面的干净老旧本地人脸庞，没有尘土和皮肤色素，松垮难支。似一件反复使用洗涤脱色的旧布，勉强绷在不合尺寸的木架上，基本失去人形。

    可在这张脸上克拉夫特仍找到了记忆中的吻合处，与那个独自打水的男孩有着相似特征，只是增添了十数年成熟与劳累痕迹。

    紧挨着它的是一张外乡人面孔，由左下颌至眼角下的烧伤疤痕彻底破坏了不多的书卷气息。某种液体泼洒烧灼腐蚀，处理不当的挛缩愈合将眉眼和鼻部拉向左下，无论怎么调整也只能露出更可怕的变形笑容。

    【然后，别等它们出先手】

    克拉夫特一扭威廉后脊肉，刺痛、压痛混合痛感让他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摆脱影响，举起长石猛砸。

    “鬼东西，下地狱去吧！”

    嵌有绿色晶体的石头被粗壮手臂抡起，天然的狼牙棒，贴合战斗本质。或许不是那么好用，但不能否认其杀伤力与重量成正比。

    面孔背后的黑暗运动起来，它似乎有所准备，一根尖利的阴影从深黑背景中析出，无形黑暗化作有形，潜藏在面孔耳后纠集成一簇发束样不起眼的存在。

    它擅长于如此，面孔是诱导和吸引注意力的部分，是挡在阴狠招式前的障眼法。

    尖锐的哑光节肢弹射而出，钩向威廉眼球，处于亢奋中的人能注意到它就实属不易，还在迷惑于影子如何能自己动起来。

    一截剑尖穿插进两者间，正截住去路，本会在威廉挥下长石前扎透眶骨后壁、穿通额叶的攻击打在了剑脊上，钢铁与壳质相交。

    锋利倒刺在金属表面刮过，刺耳噪音渗透灼痛意识，令人感到牙根龋蛀似的发酸。

    但两把武器一者去势已成，只需顺延惯性挥砸。另一把握在经验丰富者手里，在拦截后抽离、横劈，砍在从脚下而来戳向下半身的尖刺上，给它添了道豁口。

    与此同时，来自船长的愤怒降临到那张尤为可憎的化学烧伤面孔上。

    大号钝器的效果非同凡响，宽扁面皮后的支撑物应声破碎、坍陷，挥扫的余势连带将旁边的本地人面孔击退，倒回黑暗中。

    长剑又一次及时探出，挑开已经接近威廉侧腹的反扑。

    “你怎么看到的？”冷汗滴落，威廉没想到只是一挥棒功夫就在生死线上走了两遭，而克拉夫特那边连半个侧目都欠奉，鬼魅般的剑刃像长了眼，单手持握便能赶上暗处快过刺剑的攻击。

    “我不用看。”持剑者朝空处递上一剑，放大的瞳孔在迷离光影里没有焦距，招式更是毫无端由。

    转瞬间三张脸并行浮出，自己撞上那提前到达的钢刃，时机巧妙得像一场完美配合的舞台剧，龙套反派演员精准吃下主角预定动作，面孔被一分为二，从多孔巢样凸面剥脱。

    那些迅速沉入黑暗的空洞里活动着琐细之物，在刻入的剑痕里还能看到更多，形如钩连的小节肢，是代替面部肌群控制僵死笑容的结构。

    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挖掉眼睛的景象，让他对黑暗中的东西厌恶更上一层，举起长石挥击，当场落空。

    而克拉夫特调转方向，以精准的剑术帮忙补上这个空档，击落节肢，顺便给又一张面孔破相。

    脱离了剑术范畴，纯粹是不讲道理的预言，澄清黑暗遮挡，动作先于目视。有无法理喻的东西在指示这柄武器。

    “看好了再出手，别添乱！”忙里抽空指摘队友是异界灵魂的熟练技能，克拉夫特短促发声里灌进了恼怒、指示等要素，传达十分到位。

    他目前的情况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写意。精神感官辐射范围内，窥探到的冰山一角只够简单预判。

    光线外的东西在不断变幻，某种干扰使它的轮廓始终不能清晰显示，只知道堆砌在他们面前的是复数位凸起，如头颅攒动。

    部分表面覆以薄层，粗算下至少有十余张，与第一次所见相比，种群中大小差距远超想象。顶着不同脸面轮番出场，试图穷举找到一张他们熟悉的面孔。

    节肢在不定形身躯上游离，好像真是从凝实的黑暗中析出形成，抽芽般冒尖，呈现出动态的增长。

    最为棘手的地方在于那些节肢有往这边汇聚的趋势，起初他只用应付两三根，再拖下去任他三头六臂今日也要饮恨于此。

    不过好在克拉夫特需要的也不是拼出个生死。

    “威廉，右侧前！”抓住又有几张面孔向前的机会，克拉夫特抛开火把，双手握剑斩伤一条节肢，在它痛苦曲张退回时指挥威廉。

    长石砸进不可见领域，在面孔间开辟出空隙。灵活部位的甲壳保护有限，剑身直贯而入，绕开那些蜂窝状凸起插进身躯内，没入半截。

    这团生长面孔和节肢的黑暗一阵震颤，片刻酝酿后，巨大号角声喷薄而出，原本要退去的节肢狂乱挥舞。

    克拉夫特欲拔出长剑防御，但收紧的某些组织连同甲壳拖延了这个过程。

    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当即松手，存人失剑，可这个选项就没在脑子里被预演过，对陪伴多年武器的感情不容许他在短时间内想出这种决定。

    在第一时间，他反射性蹬出一脚，按照与正常人类或野兽搏斗的训练经验，用腿发力解除阻碍，踢开重伤或已死的目标，取回武器。

    单脚离地了，理智又占领高地了，克拉夫特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一瞬间，被感性和条件反射影响，犯下一个无可指摘、但非常严重的错误——他的对手不是正常生物，谁也不知道这个动作要担待多大风险。

    号角声响彻空间，振动紧随而至。威廉看到汹涌的阴影里伤残节肢癫狂抓挠切割，苍白宽扁人脸同步扭曲为皱缩、狰狞非人状，克拉夫特从黑暗中拔剑疾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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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震撼山岳之物

    “克拉夫特!”威廉心中一松，在他的视角里，克拉夫特等同陷入一台绞肉机，在阴影铸造的刀片堆停留了一瞬，在被切成碎片前惊险脱身。

    尖锐带倒刺的黑暗在沸腾，人面沉浮，振动从远处逼近，小石子在地面上颤动跳跃。

    “退!”尽管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威廉仍在号角声中理解了这个词，计划的前半部分已经完成，巨大的掘进者正在高速逼近，顺着岩石通道一路碾来。

    现在要做的是赶紧跟这面孔节肢混合物拉开距离，腾出时间空间给层面转移做准备。

    眼下危险没有解除，它以一个不妙速度前进，像黑暗本身在上涌，凌乱繁多节肢敲打岩石，踏过地上的火把，将其熄灭。

    威廉奋力投出长石，减负转身逃命。

    地面比浪尖上的甲板还颠簸，全靠多年练出的良好平衡感逃窜，或许是那一剑真的效果足够好，他们很快拉开了距离，回头只看到可见的最后一段节肢被甩到光圈外。

    熟悉的流程重复，一只手按上肩头，他熟练地闭上眼睛，等待下坠感。

    然而这次的变化与之前不太相同，脚底的踏实感被无预兆地抽走，坠落急剧加速。骤然变速的感觉让心跳漏了一拍，如果说之前是在甲板上有准备的跳水，这次就是在海边山崖上被人从屁股后面勐踹一脚，拴着石头往下掉。

    坠落的过程从一开始就陷入异样的情况，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驾驭者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惊恐失控的感觉让眼睛下意识张开，遵循生物本能想查看现状，然而汇入的却是更难以理解的东西，周围景象在剧变中脱节，极为相似又明显不同的洞穴被嵌套入其中，明亮与无光黑暗糅合。

    炬火摇曳着拉长泯灭，而辉光照亮的区域还留存在空中，追赶来的节肢插入光圈，在下一块黑暗色块里刺了个空。

    近在迟尺的威胁同时也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意识刚产生了如此明悟，视野就被扯入了彻底无光环境中，坠入另一层面的洞穴。

    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在透镜般变形的视野中，他隐约看到那团多生节肢的黑暗放弃了追赶，变形贴合墙壁，像一团真正的阴影般变得毫无厚度。

    撼动山体的巨震抵至近处，那团阴影带着人脸附上庞然长躯，飞散火星照亮厚重甲壳的管中窥豹一瞥，镀有暗影的节段鳞甲间隙中，拥塞着大量的苍白脸庞，做出或是扭曲、或是诡笑的表情。

    它们搭乘挖掘者移动，察觉到有人存在，纷纷生出尖细节肢，偏转向此处，似要脱离寄居之所加入追捕。

    层面变迁让它们失去目标，然而这揭示岩画真相的地狱图景，依旧令精神陷入混乱与震恐的深渊，忘记了下坠的失重不适。

    ……

    ……

    库普在一堆包裹里找到了船长的那个。辨识度还挺高，毕竟很少有人会愿意多近三成的额外负重，就为了带上几个瓶子。

    里面有一瓶酒克拉夫特说过可以拿来清理伤口，这时候顾不得是否合规矩了。

    “嘶!”他挑出了那瓶闻起来最浓的，给伤口上倒了一点，感觉比受伤时还疼几倍，肌肉抽动得像桉板挣扎的活鱼。

    他当然不知道手一抖倒出的量在船长间能卖多贵，不然疼的就不止是伤口了。

    “尹冯，给彼得伤口擦点。”看看能不能痛醒他。

    从麻布包里拆出克拉夫特早有备好的棉布卷包扎完毕，感觉上好了些，也可能只是煮过的棉布带来的心理作用。这个看着就不便宜，挑了一小块压实彼得的伤口，拿包装用麻布固定。

    在床边坐了一会，库普发觉自己没法在“战果”旁边安心休息，只好拎起他的脚拖到门外。

    大概是失血过多，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有点虚浮，甚至感到地面在轻微起伏震动的幻觉。

    库普摇晃脑袋，但幻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还在加重，幅度从一开始的若有若无，加强到无需特别注意也能察觉，乃至方向清晰可辨。他悚然抬头，看向黑夜中起伏的丘陵。

    渺茫清冷月光艰难地穿过云层薄处落下，披散在岩石与土壤上，描出不明显的晦暗耸立轮廓。

    在这些稳固的轮廓中，一种振动从深处向近表靠近。

    “不会吧……”是矿洞所在的方向，步行都要十余分钟的距离才能抵达山脚，震感传导至此衰减大半尚能撼动他的脚步。

    四面传来人声，村落被振动惊醒，摆放不稳的物件摔碎，土墙在颤抖，屋顶积灰抖落。儿童的哭声，噩梦进入现实的惊叫，得不到回应的询问，以及少数震恐喜悦各半的狂呼。

    云层飘过，怪石嶙峋的苍黄山坡，在冷光涂抹下像骨殖堆积，来自于千百年来被矿山直接间接吞噬的生命，孕育潜藏着邪物。

    在山腰，那个被认为是无法凭人力掘开的洞穴所处位置，“骨殖”抛洒，每一片黄白“小碎骨片”都是深埋于山体的岩石，与雷霆天崩般的巨响一起喷薄而出。

    声浪在峡谷山坳间冲撞，覆没了嘈杂响动，只余纯粹、宏大的震撼力量传达它的宣告。

    话说，，，..版。】

    隔着极远距离，冷而澹的月光下，逃至屋外的人们仍见到了那呼啸沙尘中的巨物。

    它近似蛇形，扭动着高昂瓣膜螯钳似的头部，披覆岩石质感的节段状鳞壳，碾碎、抛出来自山体内的岩石，摧枯拉朽般改变了正面山坡地貌，落石将那条可怜的小径截为断续虚线。

    宛若飞鱼从水中跃起，夜空中凭空增添了一道横跨壑谷的活动山嵴，一头扎入彼侧山体，回归对它而言畅通无阻的大地。

    信使】

    库普理解了词中的含义，此等视岩层为无物者，完全能理解为何异教相信它可以穿过人世与地下亡者居所间的阻隔，将逝者带回活人身边。

    “躲开!”他高呼提醒失神的目睹者，自己冲向屋门，空中遮蔽月光的黑点伴尖啸落下，那是石雨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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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奔跑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鳞甲缝隙中的脸庞节肢混合物，在短暂的照面间投来注意，释放出无形却切实存在的精神压力，丛生节肢倒刺传达从他身上夺取某物的渴望。

    直观感受上，威廉提前几百年体验到了被塞进洗衣机的感受，还多加了几勺苦涩刺激性洗衣液。特别是这个洗衣机还在空中自由落体，同时伴深重噩梦景象冲击眼球，别有一番风味。

    周围环境处于一个叠加态，由原样的洞穴向开裂、扩宽的形态转化，现世的改变向此处映射，即“上一层纸”的笔迹被压到“下一层纸”，如同某种脱膜再塑的过程，极为相似又不彻头彻尾地对应。

    很糟糕的一点在于，他没能再晕过去，混乱意识享用完了大全套失控坠落过程，并在一个丧心病狂的急刹下终止，感觉魂都被摇散了。

    肩膀上的手松开，放他跌跌撞撞地在无光环境中走了几步找回平衡，急不可耐地点火照明。

    沾染弥漫油脂燃料的焰色给予了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照出两人身形，光圈外黑暗一片平静，暂时没有浮出什么东西的迹象。

    “克拉夫特……”威廉本想问上面的东西有没有过去，但同伴的沉默让他察觉一丝异样，“你还好吗？”

    克拉夫特没对刚才的失控坠落做出任何解释，也没有先一步点燃火把，只是伫立在原地，缓慢抬手，用手背抹向火光照不到的一侧颌下，似乎是要擦掉运动出汗。

    然而他的脸上干燥如常，在洞穴里的的温度实在不容易出汗。

    克拉夫特将手伸到火光下，鲜红液体润湿了手背，从指尖垂落。背光侧颈边领口通红一片。

    “不算坏。”下颌骨是完整的一块，在发声时不可避免地牵连另一边，只能尽量限制开合度，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瓮声瓮气的声音。“但也好不到哪去，帮我看看伤口。”

    他转向威廉，后者这才看到那道伤口——在左耳下一横指，险些切掉耳垂，斜向前下方经过下颌骨右支，看样子余势未尽延向颈部。

    可泛出的大片红色让这边的伤势无法确认，哪怕火把凑到烤干几根金发的距离也只能看到贴着皮肤缓慢流淌的血膜。

    “可能伤到脖子血管了。”威廉仓促地扯出一块不知什么布料，想用来擦干血液，观察伤口情况。

    满是灰尘的手被挡住了，克拉夫特偏着头，看都没看一眼就握住了那只手腕，把它和可疑布料从自己脸边挪开，“不至于，那样的话血能喷到洞顶上，然后马上一头栽倒。”

    说完这句，他缓了几秒，从阵痛中夺回语言能力，“有个小包压在火把下面，把它拿出来。”

    脖子上情况不明，不敢深按压，压迫止血效果相当有限，但淌血的程度确实减轻，不知是凝血效果还是压迫的作用。

    从威廉摊开的小包里挑出小瓶烈酒浇在伤口，拿干净棉布把自己包成了一个可笑的造型。还好当年老师教头面部包扎还挺走心。

    “我死都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多亏了精神感官，为他提供的不仅是破除黑暗的能力，还有特殊视角下带来的对距离感的强化。对空间的认知不再来自于视觉图像的间接转化，而是跳跃到了对三维空间的直接了解。

    这使他能通过这种准确、及时且无死角的的空间认知来指导动作，精准把握出招时机，注意到节肢与面孔每一个动向，从而起到类似短暂预知的表象。

    当然，这完全就是个表象，没法预测到鲁莽冒险行动的结果，只能提供四周暴起的节肢运动轨迹，给思维足够的信息，在短时间内构想、执行应对之策。

    没能全身而退不出意料，或者说那一刻能躲过数道同时无序运动的节肢已经是高水平发挥，没折在里面才是意外。

    在仓促加受伤的情况下，层面跃迁受到了影响，差点脱离控制，以一个比想象中更快得多的速度往下坠落，他几乎以为会直冲第二层。

    “准备好了吗？”

    来不及等待，克拉夫特按住威廉肩膀，环境正在稳定下来，说明那个东西已经离开。

    “你真的不休息一下？”威廉瞪大眼睛，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在山路上把马车飙出骑兵全速的车夫，随手给开裂车轴敲了两根钉，邀请他上车再来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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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你可以再等……”

    天地倒转，反向坠落感冲刷感官。他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起步前的委婉告知。

    克拉夫特有自己的想法，他必须得在精神感官时限到来前回到现世，离开矿洞，否则就得在深层多呆上半小时应付关闭时的负面作用。

    万一这段时间里哪再响起节肢行走声，兼再来一趟赛跑，那他真的会精神崩溃的。

    他带动威廉，向现世偏移。

    同时，意识在有意地感受那种速度，比对一次次层面间穿梭的时间，以及主观上的体验感受。

    克拉夫特品尝到了某种习惯。

    如使用双脚行走般的习惯，在穿梭中不断累积，在深层渗入身体。之前在突发的高速坠落中竟然稳住了进程，就像突然绊了一跤时，平衡反射自动为他控制肌肉应对。

    可平衡反射是人固有的东西，而他调动精神器官使用这个来历不明的几何体棱柱时，亦出现了某种近似的现象。

    他尝试着加快速度，威廉在天旋地转中发出倒错的过山车式尖叫，克拉夫特感觉自己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尝试着更快地摆动双腿。

    极限仍未到来，对这个动作的习惯甚至使他没有什么不适，精神感官忠实地反馈着深度变化。

    他在奔跑，在层面间以一个未有过的速度前进，伤口传来似灼热又似冰凉的感受，渗进身体或更深处，那种习惯也深刻入精神，如神经反射随生长发育逐渐完善入躯体。

    可以确信发生了某种转变，量变积累为质变，被受伤、仓促下潜诱发催化，表现为对深层、对穿梭的习惯，但他还不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对主观意识而言，它只知道它在奔跑，学步稚童偶然有一天被人推了一把，在平衡反射下被动地前倾身体、大步迈出奔行，从而得知了自己早已在练习中完成了“行走”这一阶段的学习。

    一缕清冷稀薄的光线出现在眼前，冷却被火光、阴影折磨了一晚的视网膜。

    克拉夫特松开棱柱，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月光。它从贯通无阻的出口倾泻，在满地晶体上铺出一条莹绿、银白相间的华丽步道，通往现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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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揭开面纱

    威廉亦步亦趋，跟着领路的背影来到洞口。

    新土和岩石从他们的脚下铺开，呈扇形抛撒，绵延至山脚。洞口的垒石与路段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破碎的坡道，土壤先被挤成比任何道路都绵密紧实的质地，随后在巨大重量下崩溃，顺山体垮塌。

    土石倾泻，小股流沙仍在乱石间泻下，形成土黄色的瀑流，其中小颗矿物晶粒折射霜白天体光线，闪烁坚硬美感。

    克拉夫特踏入月光，沐浴在明净的白色中，浮尘在身周沉降，如同云雾托举着他走上晶体铺就的阶梯。

    金发鎏银，剑上还留存着与邪物搏斗的痕迹，恍然如非人之物下凡，应诺带神灵信徒开辟出一条从地狱通往人间的道路。

    或许是心理作用，威廉在眩晕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气质，于身前的背影中闪过。那一刻熟识的克拉夫特成了其他人，带着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虽然没有双翼，但如果由不知情的人任意想象，大概会认作天使或别的什么更高的东西，由人的躯壳容纳。

    奇异而令人不适的感觉一晃而过，但他并没有飘起来或者长出光圈，在一阵哀嚎中像剪了线的木偶，被抽走了所有动力，直挺挺地倒向地面。

    船长及时扳回他的肩膀，把一只手架在肩上，支撑起克拉夫特半边身体，“嘿，最后一段路，别摔断了鼻子。”

    跟许多虚脱的人不同，克拉夫特在拼命睁大眼睛，像要将更多的视野囊括其中，不顾飘扬粉尘竭力呼吸，嗅探空气中气息。

    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表现出一种对了解周围环境的病态渴望，像被勒住脖子的人本能地鼓张胸廓吸气，但摄入的空气始终无法满足需求。威廉猜测这是“巫术”的某种严重后遗症，在反复使用兼一轮爆发后，跟体力耗竭一样达到了极限。

    “怎么样，还能走两步吗？换做五年前我还能把你扛下去，现在就不一定了。”

    “糟透了。”克拉夫特醉酒般摇晃了一会，找到了调和平衡感和脚上的反馈，踩上实地，给威廉减轻了些负担，“走吧，我不确定那些脸能不能追到这里，如果你没有扶着我跟它们过招的能力，那最好走快点。”

    虽然没再找到原来的那条山路，垮塌的土方倒是让前半截路坡度缓和了些。

    艰难地下行了约摸半小时后，克拉夫特总算是恢复了自主行动能力。对他来说，更严重的是精神消耗，体力尚有保存，在后半段路上反而要帮衬下坡打哆嗦的威廉。

    穿过喧闹的村民，来到唯一有亮光的屋子前，门口横斜的尸体让两人的脸色迅速凝重起来。

    “库普，尹冯！？”

    克拉夫特拔剑冲进屋内，做好了异教徒挟持人质、乃至留守人员死不见尸的心理准备。

    对可能有的冲突他倒是没想太多。至今未搏杀一人但死斗经验丰富的某人，自信就算没有精神感官辅助，也不是几个没有弩箭配合的村民能拿下的。

    假如谁准备用库普或者威廉那帮水手的标准来臆测专业人士水平，那他不介意给对方上一堂学费高昂的实战课。

    “嗯……彼得？”

    里面的景象不出所料，一片狼藉。打翻的桌子、焦黑一地的灯油烧痕，还有门口的几块血迹。包裹像遭了贼似得被打散，东西草草整理后后堆在一起。

    出乎意料的是，躺在地上的只有本地向导，腰上还包了一圈包扎水平绝对低于及格线的包扎棉布。

    库普躲在门后，看清拿剑指着他的是谁后讪讪放下页锤，“克拉夫特先生，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下次藏的时候记得别背光。”对这次埋伏的败笔做出点评，克拉夫特收剑看向门另一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把手放到身后，“你呢？又拿的什么东西？我记得没教过库普拉小女孩参与战斗。”

    他伸出手，尽管不太情愿，尹冯还是把试图藏匿的东西交了出来。

    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不是那种由生手铁匠打造、没有形制的小刀，生来便跟用来切割杂物的同类区分，双开刃且有尖，看起来很适合捅刺。

    出现在这里属实少见，也算贵重物件，可又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养。除非它的前主人有脑子有毛病，否则不该是这样。

    “你们的战利品？不得不说，库普你的第一次实战表现非常出色，我敢肯定祖父会喜欢你的。”

    老伍德绝不支持克拉夫特本人参与任何训练之外的战斗，但很喜欢敢于在城堡训练场上跟他拿真剑活动筋骨的小年轻，即使大多数时候让他们一条腿也赢不了。

    久而久之，敢于这么做的人愈发少了，或许哪天把库普带回去能补上这个空缺。

    “我的战利品。”尹冯纠正道，眼巴巴地等着克拉夫特把匕首交还给她。

    “哦？”克拉夫特捏着刃部，把木柄递出，发觉手里有些黏湖，是锈斑上的半干血浆。

    “确实，如果没有尹冯忙帮，我没法一个人完成这些。”库普深感懊悔，他不太确定应该做到什么水平，这件事又是否会拉低克拉夫特的评价。不过尚有辩解余地。

    “但我保证，这是有原因的，拿着这把匕首的家伙非常古怪。他身上的气味让我想起……您帮我治病那次。”他回忆着那种气息，没能想出一个准确形容词，只能用仅两人听得懂的经历指代

    库普看到跟来的威廉，不知道该不该直说那种消失又出现的鬼魅行动，决定私下与克拉夫特谈论，“我想您会想看看那家伙的。另外，我们用掉了一些船长的烈酒清洗伤口。”

    克拉夫特点头，把对库普的评价上调了一个档次，“我明白了，你做得很好。这个不急，先看看你和彼得的伤口。”

    听起来他们身上伤口来自于尹冯的“战利品”，覆满的锈迹一看就是致命菌滋生的好地方。开放伤口，趁早揭开重消毒总好过几天后实例讲解破伤风梭菌感染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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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库普下意识捂住伤口，一想到那种堪比撒盐的痛感，就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不能。现在清创，你的死活我来管；几天后再清理，你的死活归天父管。”伤口清理换药是个技术活，绝对不要相信一个萌新自行完成的时候会操作得当，更何况伤口还在他自己身上。

    好奇心让克拉夫特很想去看看为什么深层气息会出现在异教徒身上，但这必须在他耐心检视完伤口后。

    招来威廉一起摁住库普，小心拿器具盒里的镊子挨个钳出小锈片、污物血痂，用完小半瓶烈酒。

    至于还在昏迷的彼得，后腰那一刀刺得太深，以现有条件清理完表层伤口后就无可奈何，既然现在还没出现显着休克症状、未触及肿块血肿，那应该没伤到肾动静脉，看位置也不至于挨上腹主动脉或者别的什么大血管。

    而肾、输尿管损伤之类的项目恕他无能为力，难以探查。他对此评价与库普高度一致:如果他没死，那就可能活下来。

    而做完这一切后，克拉夫特洗净双手，来到那个被拖到门外的句偻怪人身前，揭开兜帽。

    凹陷的面部给松解脸上绷带造成了一定困难，不得不逐圈慢慢抽离。令人疑惑的是，布料下摩擦的硬物比想象中多了不少，数量和体积都不像印象中的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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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侵蚀与遗忘

    多片颇有厚度的硬物在绷带下移位，断碎边缘粗糙，互相卡压碾磨，在抽离布条时明显感受到了顿挫。

    克拉夫特感觉这不太像那帮不怎么结实的面骨，尤其是正中鼻梁部，由鼻中隔软骨和一堆薄小骨组成的部分，照理一锤下去比摔地上的乐高还稀碎，甭想给你留个形的。

    这质感更像是有几分点厚度的非金属材料防刺面甲，被库普砸成了几块。他满意地点头，不说技巧如何，快准狠是把握到了。

    绷带样布条杂乱地卷了好几层，表面灰土积垢厚成土壳，显然很久没有更换过，及时的补锤让形象变得更加不妙。如此严重的开放性伤口却没有太多的血液涌出，液体只是沾湿了部分布条。

    这迫使克拉夫特放弃从正面解开布料，摸向枕后，希望在那边找到打结固定的地方。

    沿颅顶往后越过枕骨隆突，下面是卡住的死结，不留活扣，似乎在包缠时就没想过解下来。他不太理解地继续往下挪手，试着抚起脖子，给这段看起来有些僵硬的脖子转个向，好方便直接割开布结。

    在枕骨下，寰枢关节附近位置，没有摸到活动的颈椎和皮肉，一块奇怪的硬板住了此处。

    “这是什么？”

    不止枕骨至第一二颈椎部位，整块后颈都被缀连的板状物保护了起来，它们像瓦片垒叠，体积不大但活动性较差，导致了脖颈在瘫倒后仍然保持着一个僵直前倾后凸曲度。

    这个反人类设计严重违背了嵴椎自然形态，后仰受限导致了蒙面人只能以一个不舒适的姿势弓起，可类比低头玩了半天手机后没法直起脖子。

    不仅如此，在克拉夫特尝试着左右转动颈椎时，这些硬板又表现出了相当好的贴合度，同步跟着颈关节旋转，然后卡住这个动作。

    这家伙还把硬板一同包到了布下，导致动作限制更大，很可能完全没法偏头，只能靠转身来看背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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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既然这样，就不用担心太用力划破皮肤了。克拉夫特给他翻过身，拔剑在颈后划开一道，布条断为一地碎段。拨散遮挡后，那些硬板彻底暴露在了光线下。

    只一眼，就能确定它们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护甲，而是些……是些很难界定的东西。

    初看那是一块骨骼般的硬物，有着某些看似眼熟又糅杂了其它成分的弓板、突起标志，膨胀破开皮肤韧带，超出约束地膨胀。

    像是椎体横突以不可思议的程度增生，这两块在椎弓板两侧的对称短骨突左右拉长反折环绕颈部，形成了弓形、似肋骨样但更扁平的东西。

    不单是如此，上下两节颈椎的衔接发生了克拉夫特从未见过或听说过的严重钙化。远不止钙化点或钙化斑这种钙盐渗透沉积，而是整块地向无机物转变，如同被能石化人体的魔怪目光命中，整块地化为硬质扁柱。

    这种不能从生化角度解释的高度钙化，让他几乎怀疑是直接用岩石替代了原有组织。

    椎间盘与颈椎间的缝隙已经模湖不清，钙化如感染性疾病蔓延，累积的无机质将上下椎体融合为一体，横突骨弓接近处更是长出了膜片、蹼状的骨融合。

    克拉夫特搜尽脑海也不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专业词汇来描述它，因为从没有人见过这种形态，更遑论命名。

    延展的上下横突融合，一段段板结为大块分节形态。骨质矿化脱色，向无生机的澹黄、灰白色转变，抛开形状简直分不清是不是谁把深埋的岩层从地下带来地表。

    而增生锐化的边缘像色素沉积似得泛黑，阴影般的黑色溶进黑暗也毫不违和。

    这个还有人形的“人”——克拉夫特不太确定还应不应该称其为人——在经历某种痛苦转化，强硬不可逆地将二十余块椎骨、四个自然弯曲的活动嵴椎变成数段分节甲壳。

    而那张被砸碎的脸上，也不是什么面甲，而是取代了皮肤的、似骨似岩的硬壳。

    碎壳间流出极少量的污浊液体，红色发黑腐败，与剑刃在剖开那些人面与节肢后沾染的痕迹颜色相近。

    如果他还有神经的话，那这个转化过程一定会痛苦不堪，矿化骨侵犯椎间孔、压缩椎管、卡压神经根。

    等同一个超级加倍版的腰椎间盘突出加骨质增生，麻木、疼痛，渐进的感觉异常不分日夜地袭来，像鼠蚁啮咬肢体躯干，伴随进行性加重的活动障碍。

    据库普描述，他绝不是那种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濒死病人，另一套系统在驱动身体，蜕变般取代原有的神经系统。

    可以想象他是如何恐惧地经历这种异化，病痛的无尽折磨，而死亡迟迟不愿仁慈地降临，身躯里孕育一个不可理喻的物种。

    至于他是信奉异教后被老戈里“引荐”给了那些东西、或在某次深入中遭逢不幸而在异教中寻求不存在的精神救赎，一切已不得而知，库普替他终结了这冗长的折磨。

    算了，就算他宁愿苟延残喘这畸变的生命，现在也不可能起来抗辩。

    发现介于人与深层生物间的东西倒是给克拉夫特提了个醒，它们能做的远不止使人失去神智而被无声吞噬，还能反向造成转化。

    “他有什么除了外貌之外的特别之处吗？”高不成低不就的四不像身体结构不会太适合运动，那么就是有其他功能让几个异教袭击者都没拿下的库普受伤了，“但说无妨，威廉不算外人。”

    是的，很快他们就是一起见过鬼、一起分股份的人了，共享点超自然见闻情报不算什么。

    “他从我们面前消失，又从背后出现，所以我伤在背后。”库普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不是在逃跑中背对敌人受伤，“简单得像钻进一个看不见的洞里，又从另一头出来。”

    “奇怪……”或许这个转化过程给了他什么特殊能力，就像克拉夫特的精神感官，表现形式有所差异，代价极大，效果也更加直观。

    这可以理解，所以他说的“奇怪”不是指这个。克拉夫特从被覆甲壳的躯体边走开，摸了摸下巴，棉布绷带让这块有点瘙痒。

    短暂思索，他霍然转身，张开双臂在光线下转了一圈，让周身展示在所有人视野中。

    “帮我看看，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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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紧迫感

    正如克拉夫特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他已经快记不清遗忘是什么感觉了。当思考时，意识徜徉在记忆的大图书馆里，随手挑出所需要的档桉资料，不比照首字母查字典难多少。

    不单单是记性，同时还意味着思考效率提高，更快更多的索引，有利于形成缜密的逻辑链。

    所以当提到“忘记了什么”时，并不是说在记忆图书馆里翻到一本墨水褪色的书，而是缺乏一个书名首字母提示，让意识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什么东西。

    换言之，此时与其说是忘了什么，不如说是没想到什么。思维大网上出现一个破洞，有件不太应该忽略的事情漏了过去，很可能还是件常识性的。

    “帮我想想，我少做了什么事。”很多精神病人的一大特点就是缺乏自知力，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哪里错了。这时候自查靠不住，但反映到行为上的异常是确实存在的，可以被旁人观察到。

    他需要一个“提词器”来唤醒记忆，给出追查思路。

    “呃，你是说那块矿石？”威廉拿回自己的烈酒瓶子抿了一小口，感受那种奇妙的口感润湿又灼烧舌面，咽下后在腹中发热，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中涌出，驱散了骨髓中的寒意。

    他轻轻晃荡瓶身，克拉夫特用得还算克制，里面有不少酒液留下。

    虽说用酒来预防和治疗疾病由来已久，但大量用在清洗伤口上还是太让人心痛了。

    “当然不是。”克拉夫特把手伸进口袋，那块矿石正躺在里面，只是一块样本罢了，既然老矿洞现在被撞开，丢了也随时可以再捡，“应该是现在、或者马上要做的事。”

    “比如？”两口酒下肚，微醺的精神安定下来，威廉觉得脸上被石片刮出的小伤口都不那么疼了，手也不抖了。

    那种对深邃大地的恐惧稍有消解，不再时不时地产生颤动错觉，总觉得脚下地面并不稳固，有巨物在岩层土壤中游荡，随时会破土而出。

    暂时的，酒提供了一个虚假而必要的舒缓环境，即使没有回到自己的船上那么安心。

    看克拉夫特疑神疑鬼的样子，他把瓶子递出，“来一口？”

    “不了。”克拉夫特推开酒瓶，继续思考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东西，酒对思考而言不是好东西，至少对他而言不是。

    无论多少次，对这种不珍惜佳酿的行为，威廉都感到不可理喻，被拒绝后转手把酒传到库普手里，算是伤员福利，“好吧，库普你要来一口么？应该可以让你的伤好受些。”

    库普接过酒，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咳咳！”跟第一次尝试一样，最多喝过澹啤酒的人不太容易适应这种流动的火焰，刺激性咳嗽牵扯腰间伤口，又是一阵撕裂痛，好像刚凝固的血痂又崩开了。

    但库普倒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启发。他捂着腰上下观察一会，在克拉夫特身上找到了唯一有违和感的地方。

    “您受伤了？”

    “对，不过问题不大。”克拉夫特摸着绷带包裹的下巴随口答道。颌面颈部血管丰富，受伤时看起来吓人，不过好在不深，没伤到大血管。

    现在只剩下少许疼痛，在靠近气管的地方随呼吸起落发作。

    在疼痛间隙，意识调集注意力，筛查着所见之物，从归鞘的长剑、器械盒，再到钱袋，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急需处理的事务。

    这情形好比戴着眼镜找眼镜，拿着手机找手机，只不过困惑程度更深，也更难以自己走出来。偏偏周围都是些帮不上忙的，看来自己的行为异常还没突出到显而易见。

    “您也遇到了异教徒吗？还是那东西？”两者都不像造成伤势的原因；前者没这个水平，后者只要擦到一下就不像能留下全尸的样子。

    “都不是，是……”克拉夫特没想出该怎么描述伤到自己的生物，把一堆脸跟昆虫特征混在一起？节肢尖端切进皮肤，他几乎要以为它能把整张脸揭走，但最后良好的距离控制大大缩小了代价。

    他酝酿了一会，没有描述它的外貌，手无意识伸出，接下烈酒，溢出的酒味让他想起没有聚维酮碘溶液的时日，酒精棉球消毒是真的痛。

    “怎么，改主意了？相信我，喝上一口，你有时就是太正经了，简直像个老古板神父。”看样子只要还在威廉旁边一天，就不会少听到孜孜不倦的安利。

    疼痛】

    现在，克拉夫特需要让这种深刻感觉更清晰一些。

    用力往渗血的纱布按下，身体里最强烈的感觉、最重要的示警信息成为了有效的提词器，疼痛像铁钎由创口直插大脑，创伤在思维里所占比重拉高，成为了无法绕过的一部分。

    “该死的，伤口！”

    克拉夫特迅速动手，解开固定结，把包上不久的棉布绷带松开。他刚坚持给库普和彼得的伤口完成清创，然而第三个有深伤口的人被忽略了，好一出戴着眼镜找眼镜的乌龙。

    被一支构成不明的节肢伤到后，刻着无菌意识来的异界灵魂居然只在第一时间进行了简单清洗和临时包扎，甚至没想到用精神感官仔细检查伤口。

    正常的疏漏么？

    意识不那么认为。日复一日的重复强调和练习形成了固化在生活中的习惯，再加上记忆强化，如果还能忘掉这些东西，那恐怕只能是大脑退行性病变提前找上他了。

    在没有充分休息的情况下，克拉夫特强制开启了精神感官，薄层扫描般的精神滤过皮层和肌肉，浸润红黑血痂，没找到任何明显的异常嵌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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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他多虑了。像干净的刀刃，那支节肢从阴影里生出，造成创口，没把哪根毛刺留在组织里。

    当然也可能是一切为时已晚，遗忘使他错过了最佳观察时机，对认知造成影响的因素早就隐匿。

    或者更糟，从来没有过什么机会。他追寻着节肢的运动轨迹。如果那是一支被伤到过的节肢呢？像感染病人的流血伤口，在接触中传播肉眼和精神感官都无法观察的东西？

    说不定现在已经进入了病程早期，轻微意识改变作为前驱症状，未知后果在身体内壮大。

    “尽快回慰藉港。假如真要发生什么，我要在那之前完成它。”烈酒沾湿棉布，涂擦伤口，克拉夫特咬牙完成了清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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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先兆

    深邃、漫长的无光之所。

    他行走在没有尽头的甬道里，岩壁干冷粗糙，黑暗浓厚稳固。

    空荡荡的手中没有灯盏火把，双眼不可视物，但好像也并不需要视觉的指引，只需本能地向前走去。

    有冰冷的气流在耳畔吹过，来自无限深处，连衣物都无法动摇的力度，却带来了石壁的微颤，岩层像飘零的树叶随着寒流到来颤动。

    有东西在接近，寒流是它深长悠远的呼吸，振动是它的步伐。

    岩质的鳞甲，环节状长躯，有意志的山脊在极暗之所穿行，使岩层为之颤栗的力量迅速接近。

    介于瓣膜与螯钳间的结构张开，黏附着数不清的模糊面孔，丘陵居民、水手、被酸液烧伤的脸，疣体、水泡样嵌合拥簇在岩壳节段间隙中，细微节肢操纵扁平惨白笑容。

    震颤抛起碎石，寒气增长奔流，恐惧握紧心脏、挤压血液，陡升的血压令眶后隐隐作痛，充分供氧使大脑从迷蒙中苏醒，意识到了目前状况。

    无暇思考自己身在何方，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在无处可躲的情形下，潜意识根据既有经验做出了条件反射动作。

    ……

    “嘭！”

    桌椅移位，未加盖的墨水瓶被扫开，微粘黑色液体倾倒在桌上，渗入打乱的文稿，在纸面间流窜蔓延。

    深黑色晕开，沿杂乱压合的纤维爬布，迅速地吃进类哥特体的标题，吞掉引言、朝着字形板正的正文迈进。

    刚醒来的脑子在场景切换间中断了之前进程，重新加载与眼前情形相关的内容，眼睁睁地看着墨水污染了一角桌面才反应过来。

    “糟糕。”克拉夫特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纸张撤离，匆忙中部分没完全晾干的字迹又印到了全干的稿纸上，跟边角沾了些墨水的散页混在一起。

    满桌稿纸变得一团糟，幸亏烛台早已熄灭，没倒下点燃纸张。

    绕着桌子走了两步，有些老旧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呻吟，伴随明显的空响，提示下方是船舱而非实心岩层。

    墙上挂着收纳卷束海图的长木筒，这是冰山号的船长室。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在丘陵中行进了两周，带着坚决的启航命令回到船上。傍晚到日暮，加倍薪酬把水手们一个不落地从酒馆里或者被窝里召回船上，没人询问为什么船长不愿意在陆地上多呆一晚。

    也少有谁在仓促启航和繁忙河道航程中讨论那些没回来的人，只有大副习惯性地招呼那个叫沃克的年轻人，给一晚上没放下舵轮的船长送口酒。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翻沿三角帽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像是在指责他触发了诸如“淹死”“翻船”之类会招致厄运的海上禁忌词语。

    一个小盒子被从暗格里拿出，摆到甲板上，钱币只勉强在盒底铺了浅浅一层，但那金色金属光泽让克拉夫特也为之侧目。

    理性来说，不少水手在有意识地攒钱时，不是不能凑出能换一个金币的七个王国银币，但消费习惯使他们不会存起这个钱，不安全感也不容许把全副身家浓缩在一个随时可能丢失的小东西上。

    对这群绝大部分摸都没摸过金子的人而言，这个盒子的冲击力大于一切。

    在威廉承诺盒子里一半归船上的人、另一半会让他们亲眼看着交到死者家属手里后，剩下那一点不敢在甲板上讨论的异议也消失了。金币落袋那一刻起，这艘船上最隐蔽的木缝里也不会响起让威廉想起那三张面孔的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船长真的找到了某种宝藏的传闻，而这种在上岸后会马上扩散的传闻正是威廉所需要的。

    上船后，克拉夫特借用了船上唯二的固定大方桌来赶工记录制酸原理和实验描述。另一张在厨师手里，用来安放汤锅和处理偶尔钓上的新鲜肉类。近来又新增了一项:欣赏刚到手的金币。

    “又是梦么？”

    半个月来，那种怪异的遗忘没再发生，或者是发生在哪个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似乎它出现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伤口在脑海中淡去。

    倒是时不时的噩梦成了新的烦恼，大部分与那一夜的经历有关。不是在矿洞里找不到火把，就是在与黑暗中探出的节肢搏斗，被什么东西追逐。

    良好记忆的副作用在此时显露无疑，他不能在醒来后迅速忘掉梦境，会带着惊恐的余韵做出反应，并度过难熬的一段夜晚时光。

    这就很容易发展为“威廉亦未寝”。

    在几次继发性惊醒后，船长宁可放弃船长室的舒适床铺，把整个地方暂时让给了克拉夫特，自己去跟大副挤一挤。

    于是晚上这里就只有克拉夫特一人。

    明亮皎白的月光从格子木窗外透过半透窗帘泼洒到桌上，即使没有烛火照明也不显得黯淡。他翻阅了一遍手上文稿，没留下什么印象，但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半个晚上的成果已然成为一堆废纸。

    糟透了，克拉夫特也不再点起蜡烛，走向床头，准备小睡一会，等明早再继续工作。

    还得跟威廉讨论如何利用手里的信息。是自建生产作坊，还是卖给别人赚一大笔快钱。

    前者明显有着更大的长期垄断利益，但实际上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现成产业基础和可靠人手，也不敢再继续从南方丘陵里那个偏僻矿洞采矿。这样一来从规模到保密性都成问题。

    或许把作坊设到伍德家族的地盘上可以一定程度解决问题，但这个技术的价值太大，保密性又太差。要不是当年那个炼金术师死得快，再加产地隐蔽、幸存知情者中风，工艺被摸清是迟早的事。这个时间不一定能让他们从零开始赚够大钱。

    另一个问题在于威廉开始排斥上岸，在船员强烈要求下才极不情愿地靠岸补给了一次仓促起航下未添齐的东西，并且自己拒绝下船。这状态是管理不了岸上产业了。

    后者就没有这种问题，直接把它卖出去，捞一大笔钱，大不了找熟人甚至教会做中介、公证，三七开都成。拿七成意外之喜，拿三成也是大赚。

    别说什么独一无二的玻璃双翼环，你就问主教要金币还是要那破翅膀吧？东西是教堂的，钱不是。

    恰好克拉夫特很想要一大笔钱，用于器材、实验，刊印书籍，甚至收纳病人。如果时间有限，钱可以成为一切的催化剂。威廉也表现出了换一艘能长期离岸大船的倾向。

    想到此处，克拉夫特起身离开床铺，重拾笔杆，斜过墨水瓶，就着没倒光的瓶底沾湿笔尖。把半张撕下的废纸按在桌上，打算借月光列明两者利弊，明天直接拿给威廉。

    他在桌前落座，却发现桌面重新落入了黑暗中，光带正照亮床头，烛台伫立在窗框的阴影里。

    【月光，移动】

    窗外响起敲打声，像是某位礼貌的水手在值夜时进过，听到响动后前来询问。

    潮湿、柔软的东西搭着木板，吸附在不可能有人站立的船外涛声中，光线大亮。克拉夫特骇然起身拔剑，黏腻的恶意记忆从尾椎蹿到后脑。

    ……

    虚握的手掀开床单，身体猛地弹起。室内微光朦胧。枕头后有条状硬物，是睡前放下的长剑。

    窗户敞开，水汽拌沙土味的晚风吹进舱内，不那么亮的弦月下浊黄流淌，岸边丘陵静默无声——乏善可称的托比德河特色夜景，他们正常航行在这条南方丘陵的唯一水运线上。

    “还是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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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精神改变

    “所以说你昨晚做了两个梦？”威廉一手搭着舵盘，视线只有一部分划给了眼前混黄河面，大半在沿岸丘陵上游离不定，始终把航线控制在河道正中。

    自从回到船上，摆脱了那种对脚下土石地面的不信任，他的精神状态随航程的延长而好转，如果没有某人反复的夜间惊跳应该会更好些。

    河面风平浪静，不需要太多精力频繁转舵，因此船长还能跟来人闲聊上几句。

    “如果梦到自己醒来也算醒来的话，就是两个。”大概没有人发明过标准界定方式，克拉夫特也不知该从连贯性还是内容来区别，只能笼统地描述，“两个嵌套、衔接的梦。”

    “梦中梦不算稀奇。”

    “但内容很特别，所以我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梦到那些东西。”本着平行对照的原则，有个对照样本才能暴露出不一样的地方，在经历了这些东西后，谁能保证不是被吓出了什么心里问题呢？

    既然要对照，就得保证条件近似。这里唯二一起有过深层经历的人就只有库普和威廉。

    前者睡得确实不太好，不过大部分都与第一次动手有关。这位扈从很好地发挥了特训成果，能正确地挥舞武器，在不伤到自己的前提下把锤头以合适速度送达每一个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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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从紧张的战斗里脱离出来，激烈情绪造就的死亡麻木退潮得比短效药半衰期还快。

    等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清楚地看到自己造就的那些成果，昨晚第一次扈从实习工作被认可的兴奋掉得一干二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迷茫恐惧——人竟然能脆弱到这种程度。

    在死者的身上能照见了自己。既然生命可以从那些人或非人的伤口里迅速流逝殆尽，那在同样的命运找上自己时，生命也不会多为他停留一秒。

    与暴力和死亡相关的内容困扰了库普好一段时间。他也有向克拉夫特寻求指导，但克拉夫特在“人为何会向同类施加如此可怕的暴力、又如何获得自我和解”方面没有直接经验。

    来自长辈的间接经验称，他认识的老兵很少有类似情况，就算有过也很快过去了。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幸存者偏差。

    于是与破碎骨骼、塌陷胸腔以及不受束缚血液相关的内容频繁光顾梦境，扈从先生必须靠他本身来度过这一关，并真正获得“合格证”。

    而克拉夫特也确认了库普情况与自己完全不同，登上甲板去找好像患上“恐陆症”的威廉。

    显然，后者不想再谈论与山丘、洞穴相关的话题，尤其与深层扯上关系的那些。他别过头，摸了把日渐干枯的胡子，干咳两声，大约是表示听到了。

    随后便没了下文。两人站在河谷土腥味横风里，看水手们调整主帆角度。踩着着有节奏感的亲切北方口音船歌节拍，横桅被一步步拉到正确位置上，确保船只不会在被吹向某一侧河岸。

    这当然也是威廉的要求。即使岸边矮山上偶尔的青黄植被色斑显示他们已然接近南方丘陵边缘地区，有心留意时，阴魂不散的黑色空洞依然时不时地出现在山体各处，每一个都昭示着那种可怕的事物的存在，较为巨大者隔着宽阔河面仍清晰可见。

    他会想象在遥远的年代，它们如鲸鱼主宰海面般主宰地表，频繁地跃出，抛洒石浪岩雨。满目疮痍的南方丘陵就是那段可怕时光的见证者。

    数十米离岸距离丝毫不能让他在见到那些洞口时感到安全，往往要目送其在视野里彻底消失、进入河流的下一个迂曲。

    或许只有到进入熟悉的海洋，举目不见半片陆地时，才能让他真正安心下来。

    幸而这个目标不远了，等到了与特姆河汇流处，入海口便遥遥在望，接着便是回慰藉港的海上行程。

    “还有两天，我们就能进特姆河，跟这些东西永别。”威廉把头扭了回来，他的视线总让人觉得是在随时警惕着沿岸山丘，难得一刻停歇，“不能让我安生几天么？”

    语气里有些幽怨，像个几天没睡的恶鬼。很好理解，如果连续几天有人占用了他的专属地盘，还经常夜间制造噪声、对空气拔剑、谈论可怕而基于真实的梦境，致使他精神衰弱，他也不会心态平和。哪怕那个人刚从地狱里捞了他一命也一样。

    威廉的这把胡子从油滑高级皮毛质感到南方丘陵一蓬乱草的转变里，深层占一半，糟糕的空气环境算一成，剩下全是克拉夫特的功劳。

    “只是简单问问，我保证不会跟你描述那些东西了好吗？”克拉夫特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绝对无害，并且放弃了跟威廉讲述在文登港深层的一些列遭遇，以免给他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和毛发质量雪上加霜。

    在先后两次接触经历里，通过观察他人反应，克拉夫特意外地发现自己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以威廉和库普为例，极大的冲击多少都使他们的三观发生了一些改变。深层大潮中的蠕行之物一次性击毁了教会在半生时光中刻下的影响，一定程度改变了库普的人生观。威廉在这次经历中受到的影响更为显着，直接倒转了对水域与陆地的认知。

    而克拉夫特则表现出一种神奇的稳定性。他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就算抛开其他不谈，光是濒死体验也足够有冲击力；合并新感官、层面迁移与正常感官的冲突不协调，不说整出个精神病吧，出点功能损伤再正常不过了。

    事实上是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过什么会影响到正常生活的异常。所以在噩梦连日困扰后，反思精神状态之余，对其它可能性的考虑也提上日程。

    “好吧好吧。”

    看来今天不回答这个问题是赶不走克拉夫特了，威廉勉为其难地回忆了近日的睡眠状况。说实话，其中最贴近噩梦的部分就是克拉夫特的讲述。那种描述里似乎有着一种魔力，词汇外洋溢着超出语言的氛围，把那些深层的非常理体验灌进脑海。

    讲述者本人都没察觉到这些，而倾听者则带着再次身临其境的实感辗转反则不能入眠，最终在生理上无法支撑时睡去，这种被迫熬夜的疲惫反倒让他睡得很香，连做梦的精力都没有。

    “不，我完全没有这种症状。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能听到些比较愉快的事项，比如我们要怎么把这个秘密变成一堆到手的金币。”现在只有这趟旅程的初衷——维斯特敏金币才能抚慰他的灵魂。而克拉夫特，还是早些从甲板上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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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形象命名法

    这几天的慰藉港，某艘船只带着宝藏回来的消息，从港口区到大教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大家的贫瘠思维还局限于去北方冰原、到野蛮人手里淘金时，一艘从南方回来的船只开创性地展现了一种反向思路。

    威廉环抱双手站在船尾。欢呼雀跃的水手们称颂着船长的英明与康慨，散入各色劣质玻璃的光雾中，像老渔夫撒进鳞光浮跃水域的大网。

    几个抽到了短签的倒霉蛋陪着留守船只，羡慕地看着同事们带着双倍薪资和金币冲进招牌颇有暧昧气息的建筑里。

    这是第二批下船的水手，他们会把消息带到城市的酒馆、特殊服务场所和教堂，消息贩子们最爱的大人流量场所，而手上的金币就是消息的旁证。不用多吩咐什么，船长很了解自己手底下水手的习性，什么破事都能在酒馆里吹上几天的人，不可能不炫耀一下到手的金币。

    “不去放松会？”

    “不了，我不想上岸。要不是在等我们的隐藏客户，我都不想进港，让这些小子们自己划小船过去。”威廉深吸一口溶入酒味、脂粉气的海雾，薄得像一层轻纱，让他忍不住想揭开它一览将遮未遮的内容。

    实际上他试过了，踏上码头石板的那一刻，轻微如幻觉的震颤让他产生了晕船般的不适感，源自于心理排斥，哪怕那振动只是来自于马车木轮或醉酒海员们的踉跄脚步。

    可能他以后只能委托水手帮他买酒了，而且不再能出入某些“可靠的特殊服务场所”。前者尚能解决，后者就要困难得多了。

    很奇妙的一点是海员们普遍认为带女人上船是会招致厄运的举动，这个信念的广泛程度跟对天父的信仰差不多。虽然两者都不算太坚定，比如尹冯作为“孩子”身份和乘客可以勉强算个擦边，但这注定了如果以私人需求打破惯例会招致船员们的严重不满。

    鉴于目前没有人发明把场地搬到船上的行业创新，恐怕船长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要跟两大爱好之一说再见了。

    “天父啊，为什么会这样？”威廉拿起小酒瓶拔开木塞，浓厚气味一下盖过了那股码头上掺脂粉和酸味的寡澹酒气。阿德里安神父的手艺又有了进步，佳酿稍稍让他心里好过了些。

    今天的视野不太好，天父在人间的光彩也无法穿过半个城市的雾气在港口瞭见，不过他知道那所建筑正在运转，它后面的那间双层附属建筑也是，手上的酒就来自于那，是克拉夫特昨天刚给他带回来的。

    “说起来，为什么你不去？”两口酒下肚，话题就往开放的方向发展起来。威廉仔细回想了一下认识克拉夫特以来这家伙的行动轨迹，发现这完全就说不通，“你这个年纪，不沾酒就算了，也对这不感兴趣。”

    “就凭这张脸也不至于啊？”

    摘掉绷带后，那道渐渐愈合伤疤没有破坏这张没被夺面之物带走的脸，只在特殊角度增加了一些成熟、或者说坚硬的风格，整体印象从偏软的学者往当代比较受异性欢迎的骑士倾斜。即使不用捋学者袍袖子，别人也能知道那把剑不是放着看的。

    以这个卖相，上门打个五折不成问题。

    与教会往来较多的威廉看来，克拉夫特的生活习惯比大多数嘴上卫道士要严格得多，甚至对金钱的需求也表现得相当有限。

    “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感兴趣的？”

    “那多了。”克拉夫特扇开鼻尖酒味，一扫睡眠不足的颓废，“多到做不完。”

    ......

    昨日，在拜访确认了阿德里安神父有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里执行戒酒计划后，两人一起前往维彻姆工坊，要来了一个普通玻璃曲颈瓶，满怀期望地开始试验。

    为了在成交前杜绝任何泄密可能，他们不仅没有购入那种绿色晶体粉末，反而购买了许多不相干的炼金材料，蜥蜴头、草药、蘑孤干，动植物真菌无所不包，极具迷惑性。而真正的试验材料，则是挪用自威廉朋友送给他加进海图墨水里的那一批。

    试验流程......不那么理想。澹绿色粉末开始变色时，听觉敏锐的克拉夫特听到了细微爆鸣音。

    阿德里安可能以为是加热用的蜡烛有问题，准备凑近观察，而克拉夫特远远地看到了火焰附近那一道在絮状杂质中不太起眼的冰裂纹。

    “退开！”

    他没敢去摸瓶子，只来得及把阿德里安神父过于壮硕的身躯按到桌下，爆鸣就演变成了爆破。

    那个看似牢固的曲颈瓶底整个地炸裂开来，滚烫玻璃碎给神父没能塞进桌下的臀部烫起一个水泡，导致神父一周内只能坐半边椅子。

    接下来就是收拾残局，打扫满地玻璃碎片、清理矿粉。现在都能感觉到脚下有细碎渣子扎进鞋底，神父最好不要有光脚感受原木地板的习惯。

    经此一事，克拉夫特明白了那个炼金术士要用无法观察内部情况的陶器的原因。

    尽管满足了耐腐蚀要求，这个时代的玻璃质量在高温考验下真的不太值得信任，相比之下陶器明显有更高的性价比和性能优势。

    嗯，好像知道那张面孔上为什么有那么严重的化学烧伤了。

    ……

    “大致就是这样，在下次实验做出那种炼金药剂前，得定制一件陶器，维彻姆会搞定这个的。”

    事实上这位工匠比克拉夫特更急切，预计在两天内他们就能拿到成品。

    “等这事结束了，我要换一艘大船，三桅的那种。”威廉塞上酒瓶，蒸馏工艺改良后的新酒劲大，连他也一时适应不了，“你呢？我感觉你不像是完全为了钱来趟这滩浑水的。所以是炼金药剂本身对你来说很有用？”

    “是的，但不止是对我很有用。”克拉夫特大方地承认了，这没什么好保密的，“至于钱，我想先找个地方开一家手术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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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你是那种文雅的医生，不太跟粗活沾边。”威廉笑道，“跟挥剑一样，同是流血和惨叫，但目的恰好相反？”

    “很快就不是了。”

    “对了，既然是你把这种炼金药剂找回来，命名权也到了你手上，想好要叫什么了吗？”

    “呃……”取名不是件容易事，克拉夫特抓了抓沾湿倒伏的头发，首先排除化学名。

    “要不叫绿矾吧，产物会有点像油，就叫绿矾油。”

    “好怪的名字，会不会太简单了？”

    “你不懂，以后会有很多人感谢我的。”他们将不用在考试前夜多诅咒一个难记的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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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灵魂的生产力

    感谢维彻姆，这位能工巧匠的朋友也是技艺不凡的工匠。仅仅过了三天，一只兼具流畅外形和可靠厚度的定制大陶瓶就从“可靠的朋友”手里送到了教堂后神父的屋子里。

    在交付成品时，他表示不需要担心对方是个多嘴的人。工匠们本身就习惯于保守各自的独门技艺，行业规矩有时能用严苛形容，保密意识非常强。

    看在维彻姆一再保证质量可靠的份上，神父安心地把大份绿矾粉加了进去。

    “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威廉了，我从没遇到过哪次他不亲自来拿酒的。”

    “他需要点时间来把一句话的消息变成够花一辈子的金币，或许还不止。所以请给他点时间。”

    来不了的主要原因还是船长死活不愿意下船，不过交易的事情也确实占用了大把时间。

    在消息放出后，威廉开始频繁地会见中介和同行，寻求教会中熟人牵线搭桥，乃至于了解教会是否有购买意向。其中人际关系和商业运作模式外人很难搞懂，由这位专业人士全权负责，其他人除了分钱外没什么参与余地。

    “我们最好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做出一份成品，好让可信度更高些。”克拉夫特捂上陶制容器盖子，给加料口加塞密封，敞开房间窗户。

    神父用来装酒的玻璃瓶被暂时借用，下面垫了块方木抬高高度，保证陶器的曲颈能倒插入瓶底。

    可惜没有导管，凑活着用吧，多余气体直接排窗外。反正几百年内是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找上门来跟他讨论酸性气体对大气环境及降雨的影响。

    当然，相对应的，也有实验安全观念落后几百年的队友。

    加热这么大一个陶罐至数百摄氏度不是两根蜡烛能做到的，为此他们搬来了一个小火炉。维彻姆的能力暂时没法给造出一支温度计，凭操作者感觉加碳，温高温低就讲究个缘。

    “在开始前，我要最后重申一次，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

    “跑！对吧？”

    “没错。那如果沾到瓶子里的液体呢？”

    “擦干，然后用门口大盆清水冲洗？”经过两天反复灌输，阿德里安神父基本已经能毫不迟疑地给出克拉夫特想要的答案了。

    “很好。”克拉夫特点点头，点上炉火。根据以往经验，平时理论背得再好，到实战也大概率麻爪，尤其是在事出突然、危及生命时。别说错误操作了，呆愣当场都是正常的，希望神父到时候能反应过来。

    木碳燃烧，火舌舔舐瓶底，房间安静下来。

    两人搬来凳子并排坐下，看护着不断升温的瓶底。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这不会是个太快的过程，在坐了一会后神父就有些焦躁，相比见迅速的酒精蒸馏，对着一个观察不到任何反应的大陶瓶就像看不到进度条的下载，让人感到枯燥并产生怀疑。

    他有些不敢相信答案就那么简单，把一种不算常见也不算太少有的矿石丢进瓶里加热，就能把水变成蚀穿铁片的神奇炼金药剂。

    良久，插在玻璃瓶底的管口冒出了几个温吞的气泡，神父惊喜地看向克拉夫特。后者摇了摇头，给炉子里加了把火。

    应该没有那么快，只是膨胀溢出的空气罢了，不过至少说明了装置气密性不错。

    在神父开始担心陶瓶是否还能受的住更高温度时，曲颈管口开始吐出新一波气泡，它们又花了一点时间从断续变得稳定。

    午后阳光穿过拱形花窗，照在前两天刚被烧出一块黑斑的方桌上，那个玻璃匠省下材料给好酒朋友捏的酒瓶里，串珠样透亮气泡线摇摆而上。

    它们在上升过程中逐渐缩减，一部分融入水中，一部分释放入空气。

    一股难闻的刺激性气味，大部分飘出窗外，剩下的在房间里弥散，让人想到燃烧、禽蛋腐烂之类负面的东西。

    “真臭。”神父用袖子在口鼻前扇动，还是没能挥散那股味道，或许这就是很多人不太喜欢炼金术师的原因。

    “稍微离开一会吧。”这股味道比克拉夫特想象的糟多了，而且多吸有害健康。

    他拉上阿德里安起身离开，去楼下尝了几口神父新的酒精替代品——各种果干零食。这些小东西让一个酒鬼能暂时把注意力从酒瓶子上挪开，也能让肚子再胖一圈。

    等差不多半饱回到二楼房间，陶器也吐出了最后几粒泡泡。

    用同为维彻姆赞助的玻璃棒蘸取一点，滴在工坊里顺手毛的铁片上，得到危险的滋滋声，气体鼓出酸泡。

    阿德里安捧起那块铁片，虔诚地像手捧羊皮卷圣典，“天父保佑，你们做到了……你们做到了！”

    这可真有点重，少说是教堂一个正厅的分量呢。

    “看来是对了。”克拉夫特带着手套，小心把玻璃瓶挪出，虽然还没到发烟浓度，但他也不想赌赌看到底有多浓，“但是没完，还得更浓。”

    接下来是加热，玻璃曲颈瓶吹出悠悠白色水汽。体积缩水后再次通入干馏绿矾产物，直到液体呈现出一种类似油状的形态。

    神父在一边看着克拉夫特操作，后者已经扣上了鸟嘴面具，防止无意间被酸雾喷上一脸。

    “你们这是找到了详细说明，还是直接从那个炼金术师脑袋里里挖出来的流程？”看这极有目的性的操作，除非那个炼金术师喜欢把珍贵的知识全都一字一句地写下，否则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据神父所知，为了保守知识，那帮家伙写东西比异教徒还隐晦。毕竟异教还有传教需求，得让教徒听懂，而炼金术师没有这种需求。他们筑起纯谜语人的语言壁垒，跟预言家、占星师可一较高下。

    “都不是，但我觉得是这样，能帮我祈祷一下吗？”克拉夫特用火钳取下固定瓶身，擦净表面，意外地提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要求。

    “好吧，主保佑伱，受祝福的双手永不灼伤，受恩惠的容器永不开裂。”

    “未免有点敷衍了。”瓶口盖上玻璃塞，滴加蜡封。至此，威廉和神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而克拉夫特的目标才刚完成一半。

    “还有什么要求吗？”心情大好的阿德里安接手玻璃瓶，放入干草铺垫的盒子，改善了一下卖相。

    反正祈祷不要钱，多少不过几句话，看在下半生即将实现财富自由的份上，他还是可以在不太违背信仰的情况下多来几句的。

    克拉夫特打开了带来的木箱，从填充布匹团中端出了几件神父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就很精巧易碎的玻璃仪器。尽管用的材料仍是浊玻璃，但定型准确，一看就出自维彻姆之手。

    “接下来的东西受不了强光。”他把桌子搬离窗口，挪到了房间另一边，开始组装器械。

    “现在，祝我这边不要爆炸吧。”

    “冒昧问一下，克拉夫特，你是要做什么？”话出有因，神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被玻璃片烫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造一种能让人瞬间醉倒的东西。”仪器组装完毕，克拉夫特从柜子里找出最小的酒瓶，这是神父近来花费时间最多却最不喜欢的作品，浓到到极限反而失去了酒的风味，实在难以欣赏，“借半瓶酒，反正你现在也喝不了对吧？”

    在神父胆战心惊的注视里，新鲜绿矾油被倒进圆底瓶，而酒则是加入了一个精致旋钮结构的长尾漏斗，穿过塞子插进瓶内。

    呃，假设一切正确，那现在大致的操作应该是把酒精逐滴加入烧瓶，并加热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这时就真的要求“一个合适的温度”了，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卡在一百三四十左右，这个能从记忆杂物堆里翻出来。问题是没有温度计，这个度会非常玄学。

    谅他克拉夫特怎么清楚原理，中学化学也没上过几节实验课，人工控温这种事情也太难为他了。

    “开玩笑的，比起祷告，我更需要你帮我干另一件事，控制热度。”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这里正有一个不水浴、曾手控蜡烛加热蒸馏酒精数年的控温奇才。

    没错，说的就是你，阿德里安神父。

    众所周知，异界灵魂那边，早有人声称手工打造的铁锅是有灵魂的，能炒出有灵魂的菜。噬魂怪们盛赞这种原始、低效率、经验主义操作，确信能起到电子控制仪器所不能达到的微妙特殊功效。

    克拉夫特固然大部分时候对此不太感冒，但也会承认这世界上有部分人在反复训练后，能在特定方面起到机器都没法实现的效果。在无计可施时愿意试试，暂且对付一下。

    前有工匠精神手搓有灵魂的产品，今日阿德里安神父手工加热，他手工给导气瓶颈倒冰水冷凝，这么有灵魂的工艺出点乙醚不行？

    “是这样的，大概是比水煮沸的温度再高些，不要太高，刚好能产出一种无色液体。”

    “你确定？”

    “我确定。”克拉夫特希冀地看着阿德里安，现在就差临门一脚，跨过去就是海阔天空。几本大部头的学科等着手工达人创造奇迹，好跨越几百年距离一步踏进这蛮荒之地。

    ……

    几分钟后。

    “趴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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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像是药剂，不确定，再闻闻

    等维彻姆捏出了第四套玻璃仪器，威廉找到了给钱最多的大冤种，水手们在服务场所花完了钱；这边声光效果过于激烈的实验终于有了起色。

    “慢一点，再慢一点。”克拉夫特按下神父的手，让火焰离剔透的瓶身更远些。这套仪器已经抢先用上了最新一批白玻璃，让他们能更清晰地观察到内部运作情形。

    加热道具也换成了酒精灯，虽然由于棉芯材质原因火焰尚不理想，也比蜡烛好了不少。

    得益于绿矾油重现，以及较高的实验损耗率，仪器在两周内升级了三代，从异形浊玻璃曲颈瓶发展到了白玻璃三颈烧瓶加导管。

    曾为教会服务的玻璃工匠纯手工制导管，在教堂玫瑰花窗彩光投影下，侍奉主十数年资深神父赐福开光，玄学要素拉满。

    辅以某人的三脚猫中学化学知识指导、一共没上手过几次的操作经验，证明了玄学在客观实践面前半个铜板都不值。

    靠着磨时间、找手感，以及那么一点点的运气加上次数堆积出的概率，这个早期业余实验室暂时地告别了爆炸，寻到了一个巧妙的平衡。

    极少量轻盈、澄澈的液体在半透明深色玻璃瓶中积蓄。

    “拿开一点，外焰还在瓶底上，那圈温度最高。”一边控制着冷水浇在导管上，克拉夫特同时指示着神父那边调整火焰。

    阿德里安稳住酸痛的手臂，把灯往下挪了一指高度。

    几天来，算是在失败中找到了些规律，这克拉夫特要求的东西不像酒精，蒸馏酒温度高了大不了产物少些、多馏几遍。

    他隐约意识到，瓶子在温度过高时会形成另一种无形无质的产物，很可能跟前两次爆炸有关。

    而如果温度偏低，只要不低太多，还是能以一个慢到不容易观察的速度产生那种液体。

    也就是说，温度宁低不高。最佳思路是尽可能慢地加温，拉长升温过程，在有明显产出时有意识地减少加热，使温度在那个玄乎的区间内和低一点的程度徘徊。

    思路是对的，但实际操作很有问题。阿德里安会直接拉开距离，用一部分火焰加热，而在他认知中的温度跟灯芯离瓶底距离成反比。

    所以真相是他一直在用内焰加热，想降温时换外焰加热。

    “拉开，拉远点！”

    在第二次爆炸后，两人讨论时克拉夫特才发现了这点，纠正了这个典型的反直觉错误。

    神父决定接受这个建议，然而在手忙脚乱时还是会搞反，这就是第三次爆炸的来源。

    在克拉夫特精心看顾下，这几天的努力终于还是结出了果实。尽管这枚果实尚显青涩，而且不太确定是不是想要的那一枚。

    一小截液体在瓶底荡漾，感觉随时要飘然而去，他赶紧摁上瓶塞，挡开神父凑过来照明的酒精灯。

    “就是它？”

    “就是它……吧？”在异界灵魂上学那会，能见到乙醚的场合基本只剩下了影视剧里的神奇小手帕，一蒙就倒。

    手术室里，各种新兴、更安全的麻醉手段早就代替了这种物质，麻醉师再也不会在玩手机的时候被患者低血压、呼吸抑制、呼吸道阻塞甚至电刀爆炸等意外打断。

    所以实际上克拉夫特也就记得性状文字描述，对安全剂量、使用方法了解十分有限。

    严谨起见，他需要先做几例动物实验，寻找用量范围，成熟后再慢慢延伸到人体。这会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但睡梦权柄确实已被人类盗取，就在这小小的瓶中，握在他手上。

    第一份乙醚。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被赋以实用。”克拉夫特轻弹瓶身，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他恋恋不舍地把瓶子放进柜子里的单独一格，现场条件与黑眼圈都不允许他继续下去了。

    夜色深沉，不远处的教堂也安静下来，午夜钟声已响过很久。

    近来那些挥散不去的噩梦没有消散的趋势，让克拉夫特想到那些以反复发热为表征的疾病，潜伏病灶像虫巢产出一批又一批的有害物质与病原体，症状是它活动的征兆。

    可是除了睡眠不足导致的精神萎靡外，又没能发现任何身体上的异常。

    症状催生了某种日益增强的紧迫感，工作时间不减反增。考虑到对解除这种状态毫无头绪，他计划在可能的恶化前完成最重要的内容。

    克拉夫特盖帽熄灭酒精灯，与神父一起就着月光离开实验室，去一楼休息——阿德里安睡卧室，而他则借用一下会客厅的躺椅。

    这并非自我折磨，一个适于迅速起身的位置更能给握剑的灵魂安全感。

    “祝你好梦，神父，让我们明早再见证奇迹吧。”克拉夫特将剑横置在扶手上，向实验伙伴道晚安。

    阿德里安拄着房门，目光在剑鞘和多了一道疤痕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

    “我想说……”

    他想说些关于克拉夫特近况的话。包括疲惫又亢奋的精神状态、拒绝别人在睡梦中靠近、似乎永不止息的实验，还有上船看望老朋友时私下聊到的话题，委托他留神看顾克拉夫特。

    “我想说，你是医生，应该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阿德里安感到事情下有不可诉之于口的原因运作。当谈起此事，威廉少见的情绪失控像直视闪电后的折线残像，黏在眼中久久不散。

    “愿天父在梦中护佑伱。”神父在身前正式地画了个圆环，关上房门，不再打扰克拉夫特休息。

    “谢谢。”躺椅上的人向他点头致意，安静闭眼。阿德里安知道这只是表象，他总能在入睡后听到客厅传来的异响，少有例外。

    ……

    ……

    克拉夫特睁开眼睛，习惯性地从腰间抽出长剑。

    生长甲壳的人形倾倒在尘土中，脊椎增生的骨板取代皮肤覆盖后背，取消了那与生俱来的生理弧度，合并为曲长的大弯，宛如蜷曲虫类。

    包裹在地上摊开，刀片、镊子、拉钩整齐排列，他好像是刚要解剖这东西。

    从场景来说，非常合理。周围空无一人，没有围成一圈跟他抢位置的同学，也没有背后突然袭击的解剖老师。环境舒适，甚至过于舒适。

    他看了看手里的长剑，疑惑于为什么自己要掏出这种笨重、粗钝的器械，大概是用来开壳？

    不，当然不能这样，局解老师会杀了他的。克拉夫特收回长剑，弯腰俯拾手术刀。

    在视线离开解剖样本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坚硬甲壳在沙土表面滑动的声音。

    佝偻尸体僵硬地用无法完全伸展的挛缩双臂支撑起身，凹陷空洞的面部转向生者。

    边缘参差的洞口，通向吞噬光线的内部，腐败液体与某种视线般的被注意感从颅内淌出。它站了起来，走向克拉夫特，行尸的速度近乎是为了刻意留下思考和逃离时间。

    罩袍翻飞，遮蔽视线。

    这件外套的衣物只有领口一处系绳，看似没有即刻做出反应的克拉夫特背对目标解开绳结，丢出挡住视野。

    随后拔剑穿出，直罩敌人门面的衣物会掩饰他的活动，把自以为得手的家伙连布料串一起。

    用了七分力的直刺撞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

    克拉夫特收剑防御，环境一片黑暗，激烈反应中，那些在狭窄注意力范围外的部分像舞台布景撤下换新。上一步还在弦月下的聚落土墙院落内，随剑锋递进的下一步就踩进了无光矿洞。

    振动在岩层间传导，如同积雨云中雷霆滚动。可怖的力量与号角声并行，向他张开螯颚瓣膜口器。

    它出现得比以往更近，迫使克拉夫特逃避，使用超越空间概念的、非正常的方式，以最直接的途径逃避。

    他紧握袖中的多面体，意识到紧迫的距离，近到留给他思考的时间被压缩至极限。意识运转，在仓促念头间揪出破绽，找到了“更近”这一比较的来源。

    【梦】

    “该死的，停住！”精神感官反射性开启，在冲动地全力启用穿梭前，克拉夫特及时卡住了这一进程。

    木脚在地面拖拉的牙酸声响，老旧榫接结构不堪重负地呻吟，身体从躺椅上弹起，佩剑掉落砸在脚面。急促的喘息咳嗽在会客厅里游荡，像深夜徘徊的幽灵脚步，突发突止。

    门窗禁闭，没有一丝光亮的空间内，克拉夫特准确地摸到了地板上滑出几步的剑鞘。

    【精神感官】

    如失重梦里惊醒的人会下意识摆动手脚，将梦中的动作延续至现实，他也下意识地开启了精神感官。

    克拉夫特似乎在这些无逻辑的嵌套梦中找到了一丝暧昧的“意义”。

    铺开的精神感官梳过它的领域，从脚下到部分二楼的空间，物质结构信息无论有用与否被灌进意识，这就是精神无法支撑太久的原因。

    他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准备关闭承受副作用。

    感官领域边缘，二楼实验室的位置，意外的活动物像让克拉夫特暂缓了关闭进程。那是两条规则的、长条带活动关节的东西，其余部分模糊在范围外。

    【腿？】

    这两条腿的主人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逛了一圈，最后彻底走进了精神感官范围内。

    人形停在柜子前，这个偏瘦灵活的体型绝对不可能是半夜起来偷酒喝的神父。

    面对满柜的瓶瓶罐罐，他显然十分疑惑。而阿德里安神父与克拉夫特两人，一个懒得管，一个记得住每个瓶子，从来不贴标签写备注。

    无奈之下，不速之客决定挨个鉴别。从单独放置、最小的那个瓶子开始，打开塞子，用颇具时代感的鉴别方法，沾上手指舔了一口。

    有点甜，说不定就是雇主要的目标，再闻闻确认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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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我猜你昨晚说的‘明早见证奇迹’不是指这个？”阿德里安看着椅子上被绑结实的陌生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作为一个长期居住在教堂隶属建筑内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防盗意识了。这块区域长期处于半封闭状态，不如教堂内部往来人员复杂，却又共享了教堂守卫的监护范围。

    会进来的只有教会内部神职者、守卫、阉伶、学徒，以及偶尔出现的威廉这类人。

    甚至负责杂活的仆人都不多，教士们能自己解决各种日常生活需要，只有比较尊贵的人物，比如主教才会有一两个受信任的人侍奉。

    而且教堂本身的神圣性也具备很强的震慑力，平民未必觉得神会赐福自己，但绝大多数相信亵渎圣所的人会遭到惩罚。

    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没人会打教会的主意。尤其是这种大型教堂地盘，性价比在贼的眼里极低，里面都是些大件、标志性很明显的物件，难偷到，难脱手。

    如果被抓了，以教会影响力，对无辜人士出手可能不好意思，让一个小贼消失还是没人会过问的。在当下社会道德和不健全法规下完全合理。

    因此，来者是纯粹来偷点财物的可能性极小，闯进这里估计不是巧合。

    “除非你的药剂效果就是能凭空长出人来，否则我不觉得有外人该出现在这里。”

    “不是，但他现在还在这确实跟我的药剂有关。”克拉夫特带着手套捡起一块碎玻璃，无奈摇头，没想到第一瓶乙醚还没在手里放两天就完成了使命。

    不知该说这家伙幸运还是不幸，他没挑中神父的烈酒，也没给自己来一口浓硫酸，而是按摆放规律选择了整个柜子里技术含量最高的东西。

    由于精神感官范围边缘的明晰度不甚理想，想法从“这是啥”到“这人在干啥”的转变过程中，已经错过了提醒的最佳机会。他大喊着“住手”上楼的急促脚步声又可能吓到了闯入者，大惊之下猛吸一口气。

    猛吸一口……

    传说当年乙醚麻醉的发明者曾以身试法。在麻倒了家里宠物狗后，把倒了乙醚的手帕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当即昏迷倒地，要不是手帕从脸上掉下来，可能就会因为吸入过量乙醚而死亡。

    宿命般的场景重演了，不同的世界，不用的地点，不同的人物，不同目的，同一种作死方式，甚至还更直接了一点。

    精神视野里，克拉夫特“看到”了意识丧失的全过程——很惊慌，但很快就不惊慌了，还有点安详。

    他用最快速度在台阶上跳跃，冲上二楼、推开门板，那个偏瘦的身影在他面前摇晃着倒下，最后一点意识让手死命扒拉着旁边的桌沿，带着桌子翻了下去。

    人造假木制品尚未出现的年代，坚固朴实的实木家具还是主流，这张实验桌更是其中质量的佼佼者，经受了火与酸的考验，桌板仍稳固如初。

    但是当这张兼具质感与质量的桌子在重力作用下自由倾倒向躺在地上的人时，场面会相当的令人……不忍直视。

    北地寒冷环境下数十年生长的致密木材与人体碰撞较量中，以克拉夫特个人经验而论，目前人体的胜率为零。这次也不例外，两寸厚、未包边的桌板沿以碾压姿态打击肌肉松弛无抵抗的前臂。

    克拉夫特一缩脖子，双臂感受到了带“咔嚓”音效的幻痛。

    鉴于对方大概率不会有补钙习惯，那被砸实的前臂也大概率发生一些骨科喜闻乐见的教学案例。

    就像现在这样，典型直接暴力导致的同一平面横行骨折。

    患者应该已经从乙醚的后劲里清醒过来，但出于抵抗心理或不愿面对现实的原因，还在装晕不肯睁眼。

    从人道主义角度，异界灵魂更愿意给一针“中枢到外周神经系统根本没啥事但就要装睡综合征”特效药呋塞米——又称速尿——膀胱会完成嘴无法做到的劝说流程。

    然而目前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只能微动那只被砸中的右手，轻微骨擦音中，患者嘶哑咧嘴地睁开眼睛。看来不是什么硬骨头，双重含义上的。

    是骨折无疑了，不用精神感官都能猜到大致是个什么状况。

    就这会，已经能见到轻微肿胀，活动时明显疼痛感，伴粗糙、令人牙酸的骨擦音。那是完全性骨折断面在发生相对运动时磨出的可怕声音，在对方眼里尤为可怕。

    此人正在饶有兴趣地摆弄他的手臂，对扭转变形的创伤毫无触动，像品鉴烤坏了的午餐面包一样平常。

    “名字。”

    “啊？”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他还以为流程应该是对方暴怒地问是谁派他来的，再双方拉扯一番，具体能获得什么样的小让步取决于他能抗多久。

    或者更坏一些，教会觉得他没有价值，无声无息地把他处理掉。

    “这位闯进我地盘的窃贼先生，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克拉夫特按住他的手臂，看样子像随时会扭转一圈，把这根折断的肢体变成麻花。

    说真的，他有点被吓住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克拉夫特看起来像个草菅人命的宗教审判庭疯子，传闻中最可怕的那种版本。而他只是个港口上胆大包天的窃贼，被一份两个金币的佣金骗来偷“一个教堂边缘人的私人物品”。

    那双眼睛凝视着他，不耐烦、漠视，以及某种以他的词汇量无法准确表述的陌生之物余韵。

    就那么一个对视的功夫，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克拉夫特转向神父，无声询问自己的神态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他刚想到了昨晚噩梦，有些分神。

    阿德里安摇头，以他接受忏悔的经验，可能是克拉夫特表现得太温和了，镇不住港口阴暗角落谋生的人渣败类。得亲自扇这个试图破坏自己下半生财富自由的恶徒两个巴掌，让他了解下为啥主的座下有惩戒天使。

    克拉夫特阻止了神父，这里还是需要一个仁慈温和形象的人，跟“反派”唱对角戏。

    “好吧，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没有名字的先生。我并不急着知道谁惦记着这点药剂，毕竟不管怎么样他都还没拿到不是么？”

    “我们可以谈谈别的，比如伱的手，相信它对你的重要性不必我多说，但你可能还没有我了解它。”

    “前臂，它由两根精致的骨头组成，像用木架支撑起窝棚，骨头撑起皮肉。它们之间的完美磨合使手能正常旋转。”克拉夫特向绑在椅子上的听众展示前臂的灵活运动，突出尺桡骨支撑的旋前旋后。

    “不过现在呢，你恶行的报应把它们拦腰截断。想象一下吧，厨师的擀面杖砸在两根鱼骨上。”

    “啪!”他并掌成刀，猛地敲在桌面上，唤醒了意识丧失前一刻的痛觉记忆，“都断成两节，现在你的前臂里有四块骨头了。”

    “哦，不用怕，我什么都不做，就在这看着。痛觉会让你不自觉地用力，使骨头断茬翘起来。你看过风暴折断的桅杆么？木茬扎穿船帆。但它比木头更硬，能扎进你的肉里。”

    “听到了吗？那种摩擦的声音，就是断口在移动，它还可能割破血管、阻断血流，积聚的淤血让你感觉胀痛、发热发红。”

    克拉夫特示意他看看被固定在扶手上的手臂，那里确实有肿痛发红，隐约热感可以察觉。

    话锋一转，似乎又在好心安慰，“不过不要担心，这说明它暂时还活着，暂时的。”

    “但是这里会越来越肿、痛，血流无法滋养的远端反而发冷、苍白，摸不到脉搏，最后彻底死去变成一段无意义的肉块，慢慢发黑、腐败。”

    骨筋膜室综合征，骨折早期最严重的并发症，好发于前臂，但就目前情况的概率么……至少事发现场的精神感官探查结果是不太可能。

    克拉夫特看到听众在仔细感受自己的手臂，并露出相当扭曲的表情，因为这里面每一点关于症状的描述都是对的，且确实有加重迹象。

    “好处在于，你不用担心今后的生活怎么办，因为手臂坏死的毒素会带着你一起去地狱陈述罪行的。”

    “这就是我要向你说明的内容，毕竟了解自己身体健康状况是每个人应有的权利……”

    “科温!我叫科温!”他实在受不了了，他只是个被一点钱冲昏头脑的小贼，顶多技术比同行高了不少、小有名气，为什么能有幸受到这种待遇？

    “啊，科温先生，真高兴你愿意开口。这年头，理性而善解人意的交流不多了，连我也不太容易说服别人。”克拉夫特搓搓手，露出一个职业笑容。

    “虽然按原来的想法，可以用对我而言更简便的方式终止我们间的联系，但我的神父朋友有异议。”

    阿德里安明白了克拉夫特的意思，及时续上，“主要我们学会宽恕他人，偷盗的，便教他改正，不必伤其性命。”

    “但这是恶行培植的恶果，便不能将他丧命的恶果算作我的过失，哪怕我是个医生。”克拉夫特摇头表示不太关心，“而且治疗只能强行拉伸手臂，把骨端对合回原位，没人能忍受。”

    他稍稍松开绳子，牵了一下科温的手，痛得他涕泪横流，很难想象如治疗描述中那样会有多可怕。

    “求求您了，想想别的办法吧!我告诉您是谁让我来的!”这种疼痛比儿时教他谋生本事的“老师”鞭打加起来还疼，好像手臂生生截断，实际上确实已经断了。

    “他们以为找了中介就没人知道，但我能猜到是谁联络的。”

    又是一阵哀嚎，他试图动弹手臂，反常活动伴随着切割、针刺样的痛感。他似乎想象到了骨刺是怎么在里面割裂肌肉的。

    顾不上以后还能不能混下去了，这关过不去就没以后了。

    “我不太在乎，明天我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没人能从这个房间里得到他想要的。”克拉夫特完全没有被打动的样子，似乎他问名字就真的只是为了方便交流，科温的消息还比不上观察那条手臂有意思。

    最令人崩溃的审讯莫过于如此，对方什么都不想要，像精神病一样思维奔逸、话题游离，终极目的只为制造恐怖和疼痛。

    在精神上，科温感到自己离地狱不远了，或者就在地狱门口，面前白袍的神父是天使，跟魔鬼讨价还价，那些奇形怪状的瓶罐就是魔鬼的煮人坩埚。

    “还是想想办法吧？总不能只有这一种治法。”那位啤酒肚的“天使”说话了。

    黑袍人沉吟一会，好像勉强在好友面子上吝啬地给出了一个选择。

    “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确实不怎么成熟。

    “但对你而言是个机会。”你自己证明的有效。

    “可能有咳嗽、流泪、头晕头痛、噩梦之类副作用，甚至窒息死亡的风险。”

    “没有关系，请一定要试试!”科温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活着才能带你们抓到那家伙啊!”

    “好!”这可是你说的。

    ……

    对于乙醚的首例应用来说，麻醉复位可比其它选择理想多了，特别是这还有来得莫名其妙的使用实例指导。

    等到科温怀着微妙的异样感再一次被带进房间，他看到了那个深色玻璃小瓶里又积蓄起了那种味微甜而气味辛辣的液体。

    克拉夫特把液体灌进新一个烧瓶里，插上玻璃导管，连水槽一起交给神父，肃穆表情多少让科温相信了他不是打算让自己一了百了。

    “没有雾化器，试试用微温的水吧，几乎感觉不到热度的那种。盯着这东西，别让它消失得太快，刚好让他睡去就行。”

    然后及时停止。复位需要的时间不长，只要控制几分钟就成。参考这家伙意外摄入的用量，瓶里这点正在安全水平。

    仰卧位，肩外展、曲肘。沿前臂纵轴向远端牵引，肘部向上反向牵拉。

    克拉夫特默背文字，紧盯着神父手里的圆肚玻璃瓶，从液面上基本察觉不到任何变化。实际上沸点不及体温的乙醚每时每刻都在气化，无色气体通过导管被科温吸入。

    比黑液起作用麻烦很多，必须卡住速率来限制吸入量，且由于工具限制只能依靠直觉。同时观察病人反应，警惕不良反应。

    科温合上眼睛，因为手臂疼痛紊乱的呼吸趋于缓和，胸膛起伏归复恒定、平稳、规律。

    尝试牵拉前臂，没有引起反应，克拉夫特抬手示意神父将乙醚瓶从水中提起，暂缓释放。繁琐、难控制、有风险，但属于可知范围内的手段。

    接下来是牵引，用小句子描述的操作，但需要很大的力量，对抗肌群把前臂拉直。

    力量与精细并重，如举大剑裁窗花。内部运动会少有人敢跟骨科比拔河。

    在这种强有力而沉稳的牵引下，才能准确地纠正旋转、短缩、成角等一系列移位，重新对合断端。以克拉夫特的力量，没有帮助的情况下也有些吃力。

    使力间隙，他抽空确认科温的胸廓起伏正常，那些在肋间收舒的呼吸肌不至于在某刻一起沉醉于乙醚之梦，突然罢工不干。

    在结构基本就位后，便来到最后一步，用手指在两条骨骼间用力挤压。如果没有麻醉，这一步的痛感估计会像马车车轮碾过。

    这个残酷动作会使两骨间的骨间膜分开，替他完成牵动骨折端彻底复位的效果。

    “把那瓶子拿开。”

    加以双夹板固定，绷带扎实打死结，复位流程结束。

    千里奔波，生命代价，并用十分钟将外科基石嵌入不属于它的时代。

    二合一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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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结算时间

    在接受了本世界有史以来第一次乙醚麻醉治疗后，科温被移交教会处置，或者说由主教判决。

    当然，作为报酬，医生以即将为教堂带来巨大收益的虔诚贵宾身份，向来人提出了要求，希望为这位失足青年争取宽大处理，至少不要受到私刑对待——以免损坏了这次有特殊意义的医疗成果。

    离开前，克拉夫特热情地握住了他尚完好的左手，再次确认道:“科温先生，你确认这是你的真名吗？是否有姓氏、全名或更乐意听到的称呼？”

    “没有了，我就叫科温，真的没有了。”他看起来还有些后怕，从受害者视角看来，大概可以描述为:眼睛一闭一睁，手断了；再一闭一睁，手又给接回去了。

    “相信你不会后悔的，愿天父保佑你，科温先生。”

    尽管还想多观察几天，但这位财物再分配行业的优秀从业者有更重要的事要干，比如协助主教手下找到那个试图使盘外招的家伙，看看能不能给教堂下半年财报添砖加瓦。

    教会可以忍受让那群粗鲁的水手踏入教堂，可以默许“醉酒神父”存在，甚至可以对港口那片红绿糜烂区域视而不见；但对于把手伸进自家后院、染指送上门收益的行为，一分一毫都不能让步。

    敢伸手就剁手，敢伸脚就剁脚，没得商量。

    不过这些都跟克拉夫特和阿德里安无关了，自有在慰藉港经营多年的教会势力处理，他们只要知道最后分钱的时候会比预期多拿一部分就成。

    在某个光线舒适的下午，他们有幸与赶来的大副一起，面见了慰藉大教堂及教会在此一切事务决策者，那位神秘的主教。

    “船长让我代他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因为特殊的病症无法前来。”

    一位坐在高背椅上的白袍老人，除了型号外跟阿德里安没什么区别的白袍，胸前挂着一颗不明材质的黑亮圣徽。闻言微微点头，从皮毛毯子下抽出干净不加配饰的手，招手示意身边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年轻教士代劳，接着继续半阖着眼享受热量恰到好处的阳光。

    木制、铁皮包边的箱子被取出，体积不过两本厚书大小，却配以拉环方便搬动。

    那个年轻教士双臂绷紧、青色静脉凸显才把它提起，艰难地放到桌面厚实印花棉垫上，发出仿佛全身甲骑士落脚的沉闷声响。铁环在他的掌侧留下发红凹陷的勒痕。

    无需多言，那种重量像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可以把能升上天父国度的轻盈灵魂直拖进地狱。

    “虽说是老相识了，至少谈不上陌生，可惜威廉没来……”他撑起松弛的眼皮，目光从箱子上一掠而过，看向三位来客，在阿德里安脸上特别停留了一会。

    “但这么大一笔钱，我想还是当面交付比较好。”

    一柄小巧的钥匙被交给年轻教士，老人靠回椅背上，温和的午间阳光抚平了石制建筑内不可避免的微寒背景。他看起来很享受这一刻，苍老脸上的的皮纹舒展开来，看起来从容和蔼。

    箱子打开，充足的照明使其中装盛之物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真正见到时也难以在它们面前保持镇定。

    黄色、金属光泽的方锭，甚至不是圆形钱币，不需要花纹图桉、记号铭刻，就以最纯粹的形式，整齐、不留空隙地码叠在盒子里。

    心神一时间为之所夺，成为视觉中的唯一，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克拉夫特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哪怕明白志不在此的人，也一定会有瞬间动摇震撼。

    他看到主教隐秘的满意微笑，似乎在场各位的失态对他而言是种晒太阳之余的有趣调剂。发现克拉夫特很快从中脱离出来，略感惊讶地投来一瞥。

    相比下，年轻教士捏着钥匙有些颤抖的手就让他有些不满。

    “虔诚是最好的奖赏，但主也不吝于凡俗微末之物。”依旧清晰平正的声音将大副和阿德里安从震惊中唤醒，像是在布道现场，没怎么翻过圣典的克拉夫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书中信手摘了一句。

    “圣所的大门随时为各位敞开，指引主的羔羊乃是应有之义，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交由雅克代为传达。”

    年轻教士在胸前虚画圆环，做出标准的祈祷祝福手势，这个动作大概意思跟异界灵魂那边的双手合十或者在胸口画十字差不多。

    他在说话和转交钥匙间先选择了后者，在大副接过钥匙后，简短地自我介绍道:“雅克，普通教士，有什么杂事可以在教堂正厅找我。如果我不在那，也可以问问其他人，大部分都认识我。”

    “很荣幸能认识你。”大副收回黏在箱子上的目光，向他回礼。

    随着主教闭上眼睛，这场短暂的会面就那么结束了，他自始至终也没对箱子给予什么注意，甚至懒于提起它的存在。雅克送他们到走廊尽头，几人从教堂后门离开、回到船上——开始分钱。

    直到走进船长室，神父都还有些不敢置信，如在梦中。那么大一笔黄金居然就到手了？

    分配上基本没有什么疑议。作为本次行动主要物质支持，损失了得力三个水手，差点把自己栽进去，出船、出人、出钱还出命的天使投资人，也作为成果变现的负责者，威廉会分到最大一部分。

    这个比例大概是四成到五成左右，足够他支付一笔丰厚的抚恤，给大副分红，招募水手。

    以及最重要的，换一艘能长期航行的大船，这估计不会太容易。大船从来都是订一艘造一艘，新船从建造到出厂耗时很长，现成的又未必有人愿意卖。除非有溢价，否则光有钱也不好办。

    实际上到手的应该是四成左右，他能活着回来分钱，克拉夫特居功至伟，应该划出一部分。

    阿德里安神父作为最初的参与者之一，靠提供线索、收集消息，顺利分到了两成半。虽说他没有去南方丘陵里共襄盛举，但这事没他绝对办不成。

    作为吃住都在教堂的编内人员，好像没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

    除了改善生活条件外，长期混迹船长圈子的影响，让他决定把一部分钱投资给威廉，入股老朋友新船，并获得今后生意的分成，转化为长期财源。

    最后是克拉夫特，整个行动的发起者、核心人物、计划指定者、救生员，拿到了将近三成半的收益。

    这笔钱远超定制仪器、购买材料、开设诊所的费用。

    入股新船是个好主意，毕竟你还能在哪找到一个永远在水上跑的高强度工作船长呢？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部分交付给威廉，跟乙醚技术一起顺道带回文登港学院，并由学院随信转交给下次来通信兼夏季大采购的来恩，向老伍德、安德森表示克拉夫特在外面大有作为，不必挂念。

    信早就写好:他与新结识的船长、神父好友破解炼金术师留下的迷题，前往南方丘陵寻宝，在热情友好的村民帮助下，体验当地颇具特色的生物环境，并最终找到了宝藏。

    如果有机会，将在下次回家时向祖父介绍自己机缘巧合下发掘出的人才，忠诚勇敢的扈从库普。

    而他，克拉夫特，将会在慰藉港滞留一段时间来进行动物实验、完善器材，并投入临床，从天然容易出现外伤的海员群体中获得大量病例。

    “库普，尹冯，都过来吧。”一夜暴富的克拉夫特心情大好，久日盘旋于头顶的噩梦阴霾也驱散了不少。

    “有什么事吗，克拉夫特先生？”

    “绩效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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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异乡人（卷末）

    【停诊】

    一块木牌挂在慰藉港近来最受瞩目的诊所门口，把清晨的长队打散成一团喧闹人群。

    “是的，是的，今天医生身体不适，请回吧。”腰间挂着页锤的男人强硬地把人群推开，但刻意压制的音量始终无法传达到整个人群，衣袍下的甲片也对这群海上狂徒缺乏震慑力。

    他开始庆幸自己在拿到那笔奖金后没有跟水手一样用在无意义的消费上，而是购买了一些比较轻便的防具，包括扣带固定胸甲和护臂板，常供给需要防护但又要方便携带的佣兵群体。

    出发点是吸取实战教训，然而第一次发挥作用却是帮助他在肢体碰撞中占到了优势。

    事实上，要不是顾及诊所主人态度，局面早该失控了。骚动的就诊群体以水手为主，在此停留时间有限，下次再来可能就要几个月后，这对他们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已经很难印证消息是怎么传播起来的。最初大概是那位在南方丘陵找到了宝藏的传奇船长大胡子威廉，在招纳人手之余宣传了朋友的新开诊所。

    在慰藉港，消息的传播呈现出两种极端。那些没有趣味性的内容止步于它产生的地方，纵使不设半面布帘的障碍，也无法走出房间一步；而一旦拥有合适的端口，迎合了大众最关心的硬性需求，就会变得很有穿透性。

    某些虫蚁般的流言在杯盘和床笫间穿行，钻透木质的隔板和窗棂、挖穿石砖堆砌的墙壁，在劣质玻璃装点的街面上从一家传播到另一家。

    最终这些不经之谈竟被摆上了桌面，并有了成为继寻宝事件继任热点的趋势。

    不少拿伤口炫耀自己硬汉本色的家伙在几天内纷纷被揭穿，被指出曾在同一家传闻中的诊所就诊。

    而那些消息带着抱有冒险一试念头的人，聚集到城市边缘地段一家干净到离谱的铺面门口，成为了亲历者或目睹者，以及那个消息的扩散者。

    【在睡梦中取走疾病的人】

    再也没有什么慰藉港第一快刀手、第二快刀手之类玩笑，理发师们，时代变了!

    道听途说者乐此不疲地向就诊者询问，那些体验回来的人也一再回答他们:是的，跟传闻中一模一样，甚至更好。

    符合一切对高端场所的幻想:干净到堪比教堂地板的环境、一流白玻璃器具、浪费价格昂贵的烈酒清洁皮肤、不明觉厉的病情告知、以及充满仪式感的流程，最后还能拿到一张看不懂的纸质证明回去吹牛。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接受范围内的价格。治疗费用被按在了一个比同行高、又不至于高到付不起的程度。

    关于克拉夫特是如何压缩成本这事便无需赘述。药物耗材的核心技术全都在手里，玻璃器材供货商是老熟人维彻姆，人工费基本靠自己，可能就只有金属器械是铁匠铺里做的、房是花钱买的。

    可能这才是造成了库普现在艰难局面的原因。他极力挡住一波又一波的人群，里面解释清楚的出不去，外面没听到的人进不来，提前感受了医院前台的工作体验。

    要不是早有预见地吩咐伊冯在里面扣上门闸，估计凭他一个人早就被人群带门板一起挤进诊所了。

    这完全是个突发事件，甚至没法跟昨天预约好时间的病患解释原因，因为他自己都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造成了昨晚所见的那副景象。

    在外界盛传“梦中取走病痛”神医事迹的同时，只有“神医”身边最熟悉他的几个人知道，这位慰藉港传奇人物正被梦境困扰。

    似乎是某种对应的代价，将赋予沉眠能力带来的人，自身已经失去沉眠很久了。

    起初是库普注意到他焕发出非凡的精力，刀刃和笔尖在手里交替运转不息，墨水与血液合流，克拉夫特恢复了学院中与文稿相伴至深夜的习惯。

    在无休止的工作之余，与扈从最相关的是学业负担加重了。克拉夫特居然还能分出时间来监督他们加快学习进程，并试图让两人接触观看明显有点跳级的内容，比如最新的麻醉操作。

    但很快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倾向便暴露出来，这些事情早有端倪，从船上关于往日经历与梦境联立的谈话，到关于无论如何都不要在睡时靠近打搅的吩咐。

    虽然白天克拉夫特仍在一丝不苟地执行他那套精致、充满仪式感的流程，文稿上反复且日益频繁出现的涂改说明他并不像说得那么好。

    更别提夜深时隔壁主卧那边的突发喧闹响动，绝非搬来时未驱逐干净的老鼠作祟。

    当克拉夫特搬离主卧，向他们宣布为了方便将在一楼房间休息时，就连晚上睡眠极佳、没有机会听闻怪声的伊冯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过这里没人会质疑什么，两人只知道克拉夫特卷起被褥，睡到了更远的一楼边角小房间，多了一个反锁房门的习惯。

    而那些深夜噪声也随着克拉夫特的搬动，像鼠群迁移似的从隔壁消失，转而在楼梯下的暗影中作祟。库普曾几次忧虑地看向声源，可是那没有灯光的踱步使伸出的脚又缩了回去。

    咸而冷的夜晚海风也吹不醒昏沉的意识和双眼，库普隐约感到楼道间的黑暗拥有了类似南方丘陵夜晚那样的层次感，像不太清澈的水体遮蔽视线，使本来在稀薄月光可见的一楼景象波动不清。

    他不太确定是克拉夫特曾提到的夜盲症，或是什么视觉之外的原因。这种感觉被又一次突发的木质家具撞击移位噪声打断，那黑暗中的踱步声便随之响起、彻夜不休。

    无论克拉夫特在干什么，反正不会是写累了文稿起来放松腿脚。

    克拉夫特关注到了他日间工作状态的下降，为晚上的打扰道歉，依旧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而库普知道，使自己焦躁难眠的不是经由门板墙体减噪后可有可无的声音，而是背后某种只能被直觉所感触的……氛围。

    库普尝试跟沉迷新课程的伊冯交流，女孩对此完全没有多少共鸣之处，只是觉得放弃大卧室并没有带来方便，一个不是理由的流程式表面理由罢了。

    由于克拉夫特学术式的叙述方式深入人心，这种为了解释而解释的行为没有使行为合理。

    他犹豫着是否要询问这件事，自己询问是否必要，又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来询问，难道就为了解决没必要了解的问题上的疑惑？

    缠结的思绪终于迎来一个终结。

    昨晚，又一个辗转难眠的时刻，库普听到了楼下那熟悉而难以习惯的惊起活动声，只是这次尤为短促……而激烈。

    他听到了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在耳边炸响，像黑暗的水体突破不算结实的堤坝，在脚下一墙之隔的地方喷薄而出。

    顾不得其它，库普从床上跃起，来到楼梯口。紧锁门窗的一楼，晦暗不明的空间内正发生广泛而反常识的物像变化，一层似是而非、重影似的层面如融化的油脂覆盖在事物上。

    手指揉搓惺忪双眼，尝试使其重新聚焦，而那幻觉般的现象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意识不得不承认那是现实发生的事情，以那个一楼边缘的房间为中心，小范围内的景象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边缘虚化偏移。

    形如两张画纸被强行贴合在一起，后一张笔迹印入前一张，多出的虚化笔画使本来可识别的内容变得复杂陌生。

    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推动这一进程，将另一个潮湿、阴暗、匮乏的层面拉近现世，两张油画上相似而不相同的内容在化为不定型的模样相互渗透

    物体在不稳定交错中受到了混乱的作用力，像风暴里的半固态浆糊被拉扯出尖锐石钟乳般的延长变形。

    这种力量是不均匀的，爆发式地由某个中心点向外扩散。无论器皿、桌椅还是墙体，非同步转化使物体各部位所处的状态不同，它们是打进碗里的生蛋，被狂乱地搅拌打匀，逐渐脱节崩坏。

    库普亲眼看着墙面缝隙被波动的皱襞吞没，玻璃容器的长颈似活蛇扭动，靠近中心区域的木门如布帘在无风的风暴中鼓起又皱缩，金属门把溶解在木纹内拉长成铜色的游丝。

    无以名状的场景释放出他所熟悉的气息，白光蠕行之物、山道上浮面和佝偻甲壳怪人带来的，另一个世界特有的诡谲气息。

    腰后的伤疤隐隐作痛，这让他想起那把匕首是如何伴随着这种气息出现在他身后的，当这个现象被放大无数倍、具现在眼前，无需学习与解释，便能领悟其中原理——快速浸入另一个世界，再重新回到现世。

    现在，双目所见证的一切，正是类似的速度，但又有所不同。

    所有可怕的情景在几秒内发生，又迅速地平息。库普做好心理准备，壮着胆子撞开扭曲的木门，脆化的金属丝和卷曲须状的石头让肩膀的疼痛更上一筹。

    事故的中心，所有人造物早已完全分辨不出原来形状，被卷入塑形为固化的漩涡，互相融合渗透，在破窗照进的月光下显出污水上油膜衍射那样的极丰富繁杂且令人发自内心地排斥的色彩。

    一枝前天被移植来改善环境的窗台盆栽，根部还扎在半个椭球状花盆里，茎干纤维被织入木框和螺旋的岩石，闪烁透明玻璃碎微光的异形叶片从不知原身的混乱涟漪上挂下。

    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一个人被卷入其中会发生什么。若就此死去都是件幸事，好过见识身体被打乱、却与这株植物一样似乎仍具备某种生命。

    在混乱扭曲的核心，他看到了一个凝固的身影。

    那个身影依旧保持着人形，支配身体的精神好像暂时耗尽了全力，让动作停留在了警戒态、左手空抓袖管中某物的那一刻。

    这让库普心中稍定。不是最糟糕的情况，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克拉夫特没被波及。

    他小步接近，绕扭曲横空的物质，试图把克拉夫特从里面搬到安全区域，远离那个多生角刺的混乱漩涡。

    喃喃低语在耳边响起，库普仔细辨识才听清了那是从克拉夫特口中流出的寥寥数词:

    “我明白了……”

    辗转反则、虚实难辨的噩梦中，克拉夫特终于领悟到了自身思维所能解释的部分。

    那些梦境，有限空间里逼迫而来的深层存在，在三维空间上难以躲避的局限空间、视觉使用不便的昏暗情境，无一不在逼迫着潜意识动用现世所没有的手段。

    非凡记忆、精神感官、层面穿梭，在一次次使用中固化入意识认知、神经条件反射，由“非我”转化为“我”。

    来自夺面者的伤痕不是病因，而是诱因，在每次拥抱深层馈赠的累积上推了一把，加深了联系。

    精神早已被改造，主观意识对使用全新感官给予默许，当然不会认为深层“同类”的一点刮擦是需要清理消毒的“非我”，这就是所谓“遗忘”的本质。

    下沉和上浮的速度在加快，但始终需要稳定环境、发动时间，也永远不可能赶上真正的深层生物那样自如来往，甚至不如转化大半的佝偻怪人水平。

    那种库普描述中当面消失、背后闪现的能力，克拉夫特需要十倍以上的时间才能分步实现。

    与深层联系日益深入的精神与完全是现世造物的肉体混搭，倒逼加快进程。噩梦越是频繁地诱出使用深层相关能力，联系越深，反向又促进了精神产生更多的噩梦。

    恶性循环，或者对精神中的那些改变而言，这是回归来处的正循环。

    但如果只是这样，就是一条死路。

    假设那些深层生物的运动是鱼跃出水面又回到水中，两者亲密无间。那现在的状况就是一次陆地生物的失败跳水，没有姿态控制，层面间接近的速度又拉到了极限，水花四溅、一片狼藉。

    一次错误的层面迁移，在梦中看来是为了躲避筑洞者，潜意识调集了所有精力试图实现深层生物那样的穿梭。

    而人类躯体牢牢拖住了后腿，直到抽干承受力极限也没能做到，不可控“余力”全都变成了扩散的“水花”，产生某种层面间的错乱，差点把身体卷入其中。

    克拉夫特试着活动身体，但枯竭的精神不支持他这么做，肌肉的微弱抽搐只是使他失去了平衡。

    库普急忙伸手握住了他僵直的左臂，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痛呼。

    “这是什么？”有丰富受伤经验的扈从反射性吃痛松手，但很快反应过来再次抓住。

    刺痛掌心的是几片从未见过的黯淡石料，大概是在刚才的错乱中被嵌入了克拉夫特左臂，血液顺着固定着虚握姿势的手指滴落。

    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他扶着克拉夫特坐到床边，在长久的沉默后，后者突然谈起了听起来毫无关系的内容。

    “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克拉夫特捏住一块石片，试着把它拔出来，但没有成功，“有个人独自在陌生的地方醒来，那里有一座高塔，黑色的高塔。”

    “您需要些绷带或者温水吗？”库普想劝他消停会，可克拉夫特看起来不是会被他说服的样子。

    “在令人绝望的孤寂中，沿着只容一只脚的狭窄小道，他爬上了那座没有台阶的高塔。”克拉夫特用险峻的语气继续讲述，似乎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倾诉表达欲望，又像祭祀在火堆边传达某种寓言故事。

    “他攀至高塔顶部，推开挡路的石板，见到月光……和月光下一望无际的熟悉原野。”

    “踏上荒草埋没的古道，淌过河流，石桥的遗迹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最终他走进了一幢熟悉又陌生的城堡，加入灯火辉煌的宴会中，宾客发出最恐怖的尖叫，惊恐晕厥、或四散而逃。”

    “那罪魁祸首，站在他面前的一道拱门内，其异形怪状的憎恶之貌绝非人类。”

    “他逃走了吗？”库普感受到厚实衣服也无法挡住的寒气。

    “没有，他走到那道拱门前伸出手指，那怪物也伸出骨爪与他相碰。那一刻，记忆雪崩般袭来，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击溃了他。”

    “那是……”

    【一面镜子】

    ……

    两天后，慰藉港传奇诊所照常开张。只是正厅里多了一道遮挡另半边的帘布，那位受人敬爱的医生左手似乎有些不便，印证了之前身体不适的说法。

    一切正常。

    第二……或许是第三卷，到这里便完成了⊙ω⊙冒死搁下新论文加快了进度。

    因为这一卷期间比较繁忙，其实非常担心质量下降，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反馈，如果有意见建议可以发在评论区书友圈。

    感谢亲爱读者们的支持，记得加读者群水群抢红包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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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特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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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

    致尊敬的克拉夫特·伍德教授:

    请原谅我们冒昧地使用这个头衔称呼您，因为除此外很难找到符合身份的词语，来表达恰到好处的含义。

    您肯定会疑惑这封信是否来自于某个头脑混沌之人，以至于在最基础的地方出错，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已知悉您在文登港学院兼任讲师之职，并于慰藉港开设诊所。

    早在今年初春，关于全新手术方式的消息便从王国遥远北方的冰封港口传入特姆河畔的绿林里。

    从某些外行人士带来的离奇传闻中，我们得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进展:有位技艺高超的医生再次对前人从未成功过的难题发起了挑战。

    自先贤第一次对躯体产生好奇，到巨着《人体结构落成，学界对腹腔的探索从未止步。

    日益丰沛的知识储备，与一筹莫展的现实应用，使这方面的研究一度陷入了令人难堪的尴尬境地。

    不仅关系手术的设计，更有无法克服的疼痛问题，使腹腔手术注定不会如截肢那样粗暴到一个理发师也能想当然地完成，甚至比部分学习了数年的学生做得更好。

    零星几次关于腹腔手术的消息最后也被证明是误传，或干脆就是装神弄鬼的骗徒。所以当来自文登港的消息戛然而止时，我们本以为又是一场不出意外的失望。

    但在几个月的沉寂后，喜讯再次从慰藉港传来，源源不断的船只将亲历奇迹的海员与最新消息送来。那些收藏了您手书“病情告知”的病人，无一不指着如艺术般的完美缝合称赞这种新技术的神奇。

    这使最顽固之人都开始相信那种打破目前僵局的奇迹物质真实存在，使施术者可以在无痛条件下尽情施展有理论指导的手术。数十上百年来的努力终究被证明不是一条死路。

    鉴于这项突破性成果，讲师的头衔与创造者的地位实不相称。

    为推动我们共同的事业发展，承担天父所赋予的解除人类病痛之职责，经诸位教授一致认可，我们希望有这个荣幸为您授予我校名誉教授头衔，并邀请您前来维斯特敏堡脚下的绿茵之地共享美景与知识。

    里弗斯大学是由维斯特敏公爵资助成立的综合性大学，设立包含医学在内的多个学院，拥有悠久的历史与仅次于敦灵大学的学术积淀，以及更开放的研究氛围。

    在预定为今年夏季的学术聚会上，来自各地的学者将在此分享最新的成果，互相交流。同时在这个庄重的场合，业界同僚见证下，由一位身份尊贵的的人物来授予荣誉头衔。

    如果您能抽出时间，毫无疑问，您的成果将成为这场盛会上最明亮的一颗宝石。

    ——里弗斯大学医学院。

    ……

    ……

    一张绘有草木花卉边纹装饰的信件，装在三叶印记火漆封口的皮纸信封里，在今天早上由一位穿着得体的佩剑中年人亲手递到了诊所主人的手中。

    信里的内容无疑是个好消息。

    完成乙醚的制造后，在慰藉港的长时间驻留当然不是因为敝帚自珍、想抱着技术进坟墓，而是为了积攒足够的病例和声名，以万全姿态推广乙醚麻醉。

    他当然想加快进度，快进到招纳人手、成立医院雏形，最后吸引来来学习的人，把专着和实习经验带出去。可实际上是他还在纠结怎么给乙醚瓶控制通气雾化，每天跟“这个怎么倒得这么快”“那个怎么还不倒”的问题斗争。

    虽然看样子这是哪个嗅觉还算敏锐的学院送上门来了，但……未免也太快了点。

    考虑到两地以月计的消息传播时间差，可能早在克拉夫特完成莉丝的肠套叠手术后，第一批载着流言向南的船只就在特姆河流域撞上了消息滤网，受到了一定的关注。

    这说明那边一直有人手在收集这类消息，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年代的院校为了开个学术聚会那么拼的吗？

    “你好，请问你是……？”克拉夫特浏览完了信中内容，拉开椅子招呼来人坐下。他将信件送到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等待收件人读完，感觉怪郑重的。

    “我叫马丁，一位信使，只是负责送信和给您带路罢了。”中年人没有坐下，而是再次向他微微躬身行礼，良好的礼仪习惯让人克拉夫特有些疑惑他的出身。

    要知道作为小贵族后代，克拉夫特自家都没这个意识，养成这样的习惯多半是在什么比较严谨正式且“高贵”的环境里成长或者工作。

    对，就是那套乡下发家土老帽最烦最腻歪、而他们两代后的继承者最喜欢的那种调调。

    本地灵魂尤其地表示一阵不露声色的反胃，之所以老伍德跟同层次的贵族混不开就是因为这个。

    一位知道自己所送信件内容的信使么？

    “真抱歉，你也看到了，如果要留客人住下，这也太失礼了。”克拉夫特向他展示诊所里被帘布分割开后有点拥挤的环境，他又不是一个擅长整理东西的人。算是具备这方面生活技能的只有尹冯，而她还远没学到能自主料理那些文稿器材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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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这屋子里还有些部分不适合外人看到。

    他看了眼帘布，那些扭曲的家具仪器已经被打碎成一堆小片埋到了后院，而融蜡般的墙体地板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有关系，我在街对角的旅馆租下了住处，只要教授您做出决定随时可以派人通知我。”善解人意的来客似乎是有备而来，对克拉夫特答应邀请充满了信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无论是喜好名利或一心学术的人，都很难拒绝。

    就算如此，他在离开前也附上了保险似的补充，“里弗斯大学的名誉教授席位并不只是一个轻巧的头衔，无论是学术还是更实际的方面，都值得一去。”

    “谢谢你的提醒，不得不说，我想不出谁能拒绝。”克拉夫特点头表示同意。

    库普将信使送出门外，回到克拉夫特身边，看他心情不错，好奇问道:“是病人的感谢信吗？”

    “不，一个学术聚会。”

    “学术聚会，那是什么？”在他的视角里克拉夫特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在书桌前埋头苦干，然后就能批量制造出能订几本厚书的文稿，以及宛如神迹的药剂手术，在学院里也基本如此。

    既然如此，库普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水路去聚在一起搞学术。

    “是的，你可以理解为有人邀请我们去维斯特敏堡那边免费旅行，附带吃喝聚餐和宣传诊所一条龙服务。”

    “还有这种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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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浆果与瑞文

    如果你要找一个诺斯境内最适合旅游的地方，那一定无法避开维斯特敏堡周边地区。

    或许用“恰到好处”来形容这片天选之地正恰到好处。宜人的气候，有明显的四季变化，在不至于终年面对一成不变的景色之余，又保持了绝大部分日子里的舒适温度。

    特姆河水量丰沛又平缓的中游，像丝绸缎带上最柔软顺滑的部分，铺在林场与草甸间，点缀以诺斯人用数百年打磨出的珠宝。

    维斯特敏堡正是其中最为璀璨夺目的那几颗之一，甚至有喧宾夺主压过王座安放之地——敦灵的趋势。

    说起这个名字，或许绝大多数人会将其与金币上的双塔楼和斜面城墙图案联系起来，觉得它是一套能代表王国军事巅峰之作的建筑。

    固然这个想法不算错，但“维斯特敏”这个称呼已经被慷慨地分享给围绕百年工程兴起的城市，以及周边几天的马车车程包含在内的范围，成了一个地区的代名词。

    总之以维斯特敏堡作为行政中心的地方，基本都能叫维斯特敏地区。

    事实上，在几次停靠后，船只已经接近了这片地区外围，每次靠岸带回的一些形态偏原始、然而味道不错的水果成为了外来者对本地丰富自然馈赠的第一印象。其中蓝莓和夏季特产的一种大概与覆盆子有亲缘关系的浆果尤为受欢迎。

    在这个天气逐渐升温的时节，温热稍烫的阳光搭配甲板河风水汽，佐以两岸青翠植被，是夏日最佳搭配。加上一把躺椅和浆果拼盘，会把枯燥的旅程变成一种享受。

    想必到达维斯特敏堡后，在树荫下绿地开展活动，体验会非常不错。

    河道航行的颠簸确实比海路小不少，宽阔河面对船体宽度限制不大，这就让甲板变成了一个很适合摆放桌椅及闲杂人员的地方。克拉夫特在这铺开书本和果盘，精神和眼球都得到了休息。

    快乐时光中，他与同样无所事事的马丁聊起了维斯特敏当地自然风光、里弗斯大学的位置与建筑、相比之下北方到底有多不适合生存。还有听对方认真解释“维斯特敏公爵”与王室的血缘关系，以及控制这个离敦灵没多远的军事航运要地的必然性、正当性。

    虽然以克拉夫特的乡下土老帽级理解能力，只听懂了坐王座的那位跟维斯特敏这位最远不会超过表亲关系，但更大的价值在于发现马丁这家伙确实不简单。

    生茧手掌能抓住刚洗过的滑溜水果，那把佩剑大概率不是拿来看的。

    指不定就跟维斯特敏堡有什么关系，可又给大学的学术聚会送信，成分复杂得很。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被打发来送信的呢？克拉夫特不太想深究这个问题，反正这暂时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想保持良好心情，暂时忘掉左臂传来的隐痛、或是其它什么感觉。

    在那场层面间的混乱交错中，一件不知是否该被称作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作为风暴的中心，那根石质棱柱受到了同样的影响，崩溃分解为小块。

    接着跟某个漩涡标公司做的年货产品特色一样，穿模卡进了左臂。因为不是普通外伤的暴力刺穿，克拉夫特发现这些跟组织融在一起的玩意完全没法强行拔出，并且表现出了非常离谱的亲和性。

    躯体很自然地接受了它们，像是本就安放在那里的籽骨，都没点排异反应什么的，一如它完好时安放在蠕行深层生物的核心。

    虽然神奇地没有克拉夫特最担心的大面积炎症、血管梗阻之类事情发生，这依旧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行动不便和痛温觉异常，并且导致以后再也没法在夏天穿短袖。

    时常会感觉到静电般的痛感从某处激发，又像冰刺或烛火烧红的针尖在肌肉骨骼中游走。能通过意志力克服其对大运动和精细运动的影响，但……慢性病确实让人感到折磨。

    他需要有意控制频发症状带来的烦躁，使之不至于转移到对其它人和事的态度上。

    除非暂时放下一堆烦心事，在一趟说走就走的旅游中获取难得的宁静——比如说现在，才会获得一些忙里偷闲式的愉悦。

    克拉夫特确实很快乐，但根据守恒定律，快乐和精力都是恒定的，当某人在闲暇中获得了快乐，那他多余出来的精力就可能让别人不那么快乐。

    库普和伊冯听信了“有人请我们免费旅游”的鬼话，收拾行李、揣上攒下的钱，准备体验一趟比较轻松愉快的行程。结果刚上船没几天，就发现事情跟想象中有一点点差别。

    放下手术工作的克拉夫特一时间有些空得像刚退休的老人，不适应感使他需要把适量的时间精力用到随便哪件正事上。

    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的，这件事是教育培养问题。

    你不能指望一个听惯了“终身学习”的人观念会因为换了个环境就有所转变，定期教学活动的习性已经融入了灵魂。于是就有两个人体验到了当代高质量教育，学业压力骤升。

    因为伊冯和库普的基础处于同一水平，只需要备一份课就能给两个年龄差一半的人用。

    在统一内容并且增加负荷后，一些原来只是模糊直觉的东西就逐渐被量化了出来。克拉夫特早就有这种感觉、并最终确认了现象存在，库普的学习能力居然比伊冯好一些。

    【怪哦】

    克拉夫特校对近一个月来的成果，发现了这种差异的存在。与库普相比，伊冯表现出记忆力上的小弱势，接受新知识能力上稍有落后。

    这件事情迅速拉高了他的警惕心理，关于生长发育和儿童心理的各个反面案例在脑海里高亮。

    克拉夫特到来前，伊冯的生活状态属于反例中的反例。物质角度上营养不良，还正好撞上了第二个生长高峰青春期，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

    心理上随着步入青春期，改变也会十分巨大，结果马上又来了唯一亲属重病、去世这种重大生活事件。

    儿童神经心理发育里社会因素能踩的雷基本全踩上了，出问题是大概率，不出问题才是意外事件。吓得某人赶紧检讨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关注营养问题，在此之余，连夜搜刮记忆，手工绘制了一张“瑞文”。

    嗯，全名叫“瑞文推理测验”，常用来测试智力水平。

    “伊冯，过来一下好吗？有个小游戏，想试试吗？”

    “当然，克拉夫特先生。”听到召唤，伊冯放下手头的拼写作业，非常顺从地来到了他身边。

    “是这样的，你看，这里有一个大图，但是缺了一块。”拿出工作态度，克拉夫特用上了这几天积攒的温和态度，模仿儿科老师那里学到的耐心，保证外界因素干扰最小，“伱需要从下面六个小块里选出一块来补上空缺。”

    “我明白了，我选第四个。”女孩的眼睛在他的表情和纸张上来回几次，稍作犹豫后选出了那个十分明显的正确答案，简单到有点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这段时间的学习对她的压力还是挺大的，尤其是发现额外努力后才跟库普差不多后更是如此，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太想让克拉夫特失望。

    儿童的感觉其实相当敏感，阅历限制不妨碍他们察觉到成年人不经意间表现出的不针对自己的烦躁。

    “哦，别这么看着我，我向你保证，这不是小测验好吗。只是个游戏，没有对错。”

    【此乃谎言】

    白大褂天天用这种借口骗小朋友做测验，事后给他们发奖品一边去，跟家长单独讨论。

    而伊冯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没有家长可谈，克拉夫特对自己的心理疏导和生长发育纠正方面实践自信基本为零。只能暗自祈祷千万别是神经心理发育异常。

    伊冯相信了，就这么相信了……这种信任让克拉夫特略感心虚地离开，等待她独立完成测试。

    差不多在隔壁憋出又一段文稿的时间，伊冯把那叠纸交还到他手上，反馈了一句不知是否是考虑他自尊心的表扬。

    “还挺好玩的。”

    大概三十多分钟，就经验上而言完成时间算偏长。

    “谢谢，帮上大忙了。”

    测试人微笑送走伊冯，关上门，有点忐忑地翻阅结果、根据年龄统算分数，莫名地有些理解了在门外等待检查结果的家长心情。

    对照年龄、原始分，得到结果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归入良好水准。还不错啊？克拉夫特摸了摸几天没刮的下巴，有不太明显的短须冒出。

    至少智力粗测结果满意，从平时表现上也没有不良行为或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迹象，那就是比较对象有问题了？

    考虑到库普在经历盐潮区事件后，印象上从懒狗到现在状态的巨大转变，或许改变的不止是他的性格。有理由猜测，无需接触更深，仅在第一层直面深层事件冲击即可对智力产生前期有益的改变。

    “有点意思。”克拉夫特收起量表，在笔记上收录这个发现，希望不会有机会收集到大量样本验证它。

    暂且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排除了一个糟糕的可能。他伸展身体，起身回到甲板小桌边坐下，继续享受刚才没吃完的蓝莓和覆盆子亲戚。

    手伸向果盘，捡起一颗就要丢进嘴里，却在嘴边停住。克拉夫特把这颗蓝莓举到眼前，纳闷地观察它跟同类们比起来颜色更深、更干净的表皮，手感上存在差别。

    深紫近黑的色泽，形状大小也近似。

    仔细观察果盘，这么一来一去的时间，里面的浆果不但没有被偷吃，还多了一些。

    “马丁，你还有存货？”

    “啊？”信使先生同样迷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爬上甲板，接过那颗看起来有点过熟的蓝莓。

    这张一路来表情都不算太丰富的脸，在看清拿到的东西后，如夏季天空在短时间内渲染了一层积雨云式的凝重。

    “是谁给您这颗‘蓝莓’的？”

    推一本原味克系（￣▽￣）／

    是吧友写的，感觉风味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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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逐战的正确打开方式

    “不知道，我还以为是哪位好心人打算分享他的水果？”克拉夫特端起盘子，把蓝紫相间的浆果转到马丁面前。

    对色觉一般的人来说，这两者还真不好区分，相当于从一堆橘子里混进了一批橙子。形状和颜色有区分，但区别不大，很容易从眼皮子底下晃过去。

    看这阴沉的表情，夹进的深紫色浆果就绝不可能是蓝莓或蓝莓的某个可食用亲戚变种。

    “我们叫它魔鬼樱桃。”马丁从果堆里捡出几颗摆在桌上，用盘底碾开，展现出它们与蓝莓全然不同的内在。深紫色汁水沁入糙木桌板，没有一些非食用果实的怪味。

    是习惯抓起几颗甚至一小把食用的人的话，必不可能及时辨别出嘴里嚼碎的某一颗是偷偷混进的异类。

    “我还以为你们医生会对这些东西更熟悉些。”比起浆果来克拉夫特更熟悉马丁的动作，所谓的“信使”不着痕迹地扶上剑柄，隐蔽观察四周，就像日常闲聊中自然的放松。

    作为同行，克拉夫特读出了他的动作含义:有危险，但不确定在哪，先装作没发觉试试。

    “我跟那帮搞草药的不太熟。听起来你知道它是什么？”

    克拉夫特收回目光，在马丁眼里看到了一样的犹疑。

    甲板上只有七个水手当值，三四一群聊得正欢，时不时能听到些不适合伊冯这个年纪儿童了解的下半身明示笑话，引起一阵大笑。

    这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船只，船长在行内圈子里颇有口碑，算是通过威廉认识的“朋友的朋友”。不存在什么平时当商船、偶尔客串水上非法财产转移行业的可能。

    “不能再熟了。这算是简单的，最讨厌的是被煮进茶里，会让人觉得口渴，在没醒悟过来前喝下更多，很快他们就再也不用喝水了。”马丁低声说着些听起来颇有阴谋事件风味的内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厌恶。

    “抽搐、瞳孔扩大失神，然后昏死，像被魔鬼抽走灵魂。我们在后厨发现过这东西，炖煮时加了糖和其它佐料，跟茶本身的微苦味搭在一起，谁又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到“瞳孔扩大”“口渴”，克拉夫特总算是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颠茄】

    经典而不过时的中毒案例，病人会自述“吃了几颗黑色野果”。因为药理与阿托品相似会被专门提到，作为强效抗胆碱物质，抑制瞳孔环形肌收缩和唾液腺分泌，从而出现一系列症状。

    致死量很小，这盘里面多出来的颠茄果足够把甲板上所有人一起送走。

    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了。克拉夫特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人要对他一个医生下死手，总不可能是医患纠纷吧？

    这段时间也没出手术下不来台的幺蛾子，再加上普遍“出了门就不归医生管”的传统观念，还得克拉夫特给亲自普及术后注意事项。

    要么就是跟黑液有关的人找上门来了。感觉也不太可能，现在才来拿有毒浆果灭口，反射弧未免太长。可除此之外他向来没有与人起冲突的事迹，也不存在什么利益冲突。

    “你有什么头绪吗？”既然不是自己，那就只能是马丁这边了，听他的说法似乎不止一次跟这种东西打交道。

    “暂时没有。”马丁扫掉那些“魔鬼樱桃”，挑出一捧正常的蓝莓，端在手上朝正在远处闲聊的水手们走去，“伙计们，要不要来点蓝莓？”

    正好在太阳下聊了很久有些口渴，水手们很高兴地从他手里接过刚还跟致死毒物混在一起的浆果。

    除了克拉夫特，谁也没注意到马丁从他们转过身起就在观察着所有人反应，拢起的手指遮挡光线，让人只能看到他拿的是颗粒浆果，颜色无法分辨。

    不加犹豫地，这些蓝莓被直接塞进了嘴里，马丁微微皱眉，没人在接过到入口的过程中表现出哪怕一点的犹豫，也没有挑拣迹象。

    倒是并不意外，以水手身上的短衫，要藏着一捧浆果、众目睽睽下离开话题去给果盘加料，这也未免太不现实。

    “各位，有其他人来过甲板上吗？”克拉夫特出言问道。

    “不知道。”

    “好像有，没注意过。”

    水手们纷纷摇头表示没留意过，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闲聊内容吸走了，这里又不是海上，不小心落水了也来得及跳下去救一把，谁会在意这个？

    两人放弃了从水手这里得到信息，端起起果盘回到甲板下，克拉夫特阻止了马丁把果实抛进水里的举动。

    “留着吧，我或许能用上这东西。”

    天然阿托品，带些莨菪碱，算是现在能找到的少数可利用药物之一，减减量能有不少地方用上，和著名医院6542笑话中的6542同属解痉挛药，只是在草药里控剂量估计不容易。

    马丁用“伱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眼神瞄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行为。

    医生没多做解释的打算，免费讲解乙酰胆碱M受体在哪以及竞争抑制原理还是免了吧，“去拜访下其他乘客会是个好主意，你觉得呢？”

    “当然。”

    这艘船上的乘客不多，分别占据了数间单独舱室。船长提供了价格不菲但是更有隐私权的选择。

    在打搅了一场回笼觉、拒绝两次双陆棋对决、以及午餐邀请后，一无所获的两人来到了一间大白天仍反锁的舱室前。

    对于这间舱室的主人，记忆中只知道是两次停靠前上船的一位城市居民，从他上船时自带的书本就能看出经济条件不错，还受过教育。

    “你好？抱歉打扰，但船上实在太无趣了，能借阅一本书吗？我会付钱的。”随意找了个理由，克拉夫特扣响房门，没抱太大希望。

    似乎住客尚未从醒来，在睡梦中虚度下午时光。片刻后，轻微木轴转动的吱呀声音在屋里响起。

    是在远离门板的某处，克拉夫特可不记得船长大方到给客舱配备了橱柜。

    一只手臂伸出，把他从门口推开，马丁捂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退两步留出空档。

    【舷窗】

    “太遗憾了，那我下次再来吧……”一边继续话说掩饰动静，克拉夫特同时主动退后拔剑，而马丁蹬壁助跑，闭眼撞向房门。

    物件慌张扫落，有重物压上摆在舷窗前保证采光的桌面。

    肩膀重重撞在门板上，那扇看似不设防的舱门岌岌可危地摇晃了一下，居然挡住了这次撞击。

    “他换了门栓！”马丁再次退后，不顾疼痛更用力地冲出，看那架势，说里面是他的杀父仇人克拉夫特也信。

    门栓卡口被生生从钉入处撕脱，他补上一脚，踹开门板冲进舱室。

    舷窗外出传来水花声，几件被脱下的衣服甩脱在周围，而屋主人早已逃之夭夭，展现出了良好的水性，朝远处岸边游去。

    而在场两人身上整齐、得体的正经衣着让他们一时半会没法子下去跟目标竞泳。从没经历过水上追凶的克拉夫特一脸懵逼，北地偏低的气温从不太适合下水锻炼。

    “你会游泳吗？”

    “不会！”马丁愤愤地掀开袍子，克拉夫特正要劝他现在脱衣服也追不上时，一件被藏的相当好的小巧机械露了出来。

    小型弩。

    有力而灵巧的双手在两个呼吸间完成了取下、上弦、瞄准的流程。机栝激发弹起，小型带倒刺箭头的弩箭射出、再上弦，朝水里自以为逃出生天的谋害者射击。

    即使小型化后精度与力度大受影响，对付一个刚游出十余米的无甲目标也绰绰有余了。

    射失一发后，射手调整呼吸，把剩下两支弩箭准确地扎进了白色水花中的人影里，克拉夫特良好的视力能看到那人姿态失衡，一缕红色溶入渐息的水波。

    “有人落水！三个银币，捞他上来！”马丁从舷窗探头，朝甲板上的水手大喊，再次上弦瞄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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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马丁骑士

    金主话音刚落，甲板上一片匆促奔跑脚步，接连几次不分先后的跳水在舷外溅出漂亮水花，没赶上的水手们就地开盘下注。

    这一嗓子不仅喊出了帮忙的，听到有乐子的船员比克拉夫特和马丁更快地赶往上层，凑到船舷边加入围观行列和赌局，各自为下注的选手加油，对他们的泳姿评头论足。

    事情很快向闹剧发展。身手矫健的水手们不少生在特姆河畔较温暖水域，从小的娱乐项目就是游泳，捞个落水的人对他们而言既没有难度，也没有严肃感。

    马丁当先挤开人列，提着手弩赶到船舷边，最快的一位选手已经快赶上了那团沉浮的身影。目前看来沉多于浮，水花逐渐变小，不过应该不妨碍水手把人捞上来。

    气氛非常热烈，赢家得意地收取一两个铜币的筹码，同伴们笑骂着下注对象，交出了钱币。马丁依旧持弩观望，克拉夫特严重怀疑如果目标再次活动起来，他会不顾误伤风险补上一箭。

    不过暂时不用担心这个了。一名水手扎入水面下，再浮起时已经穿过腋下勾住了胸口。在后来的同伴没有直接折返，而是稍作停留，照应着他托起落水者的身躯往回游。

    舷边的水手放下绳梯，迎接他们上船。

    整个施救过程十分顺利，不存在普通落水时慌张拉扯救援人员的状况，给水手们省了不少力，那家伙就像昏死过去了一样，顺从地由着水手们把他拉回了船边、提上甲板，连帮手都没用上。

    一切都很好，优秀的技术、及时的反应、有团队合作精神和安全意识——如果施救目标没事就更好了。

    克拉夫特赶到落水者身边，敏感的职业嗅觉当即察觉到了情况从各种角度来说都不太妙，一种惨淡的苍白成为了皮肤主色调，胸廓呼吸运动停止。

    手指在气管外两指位置搭了一会，几乎让人感觉是搭在一块刚解冻肉上，冰凉的温度下没有任何搏动迹象。

    按道理根据救治流程，如果他还希望这家伙能开口说话，应该立刻给他清理气道、开始心肺复苏急救，然而那两支弩箭命中的部位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第一支命中的弩箭，也就是破坏他游泳姿态的那一支，扎在了大腿上，让没有忍耐疼痛经验人基本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原地扑腾。紧接着是第二支，从背后肩胛角附近大概第八肋间隙穿通，制造了一个开放性气胸，再斜向前上进入两肺间的纵膈。

    至于纵膈里的东西那可多了去，食管气管主动脉，心脏在差不多水平面上。不可能放着这玩意在里面搞胸腔按压，又没法拔出来，紧急手术也解决不了这么复杂的情况。

    简而言之，等死罢。

    哦，好像不用等了，八成是已经死透了。

    看清落水者状况后，刚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立刻散开一圈，注意到马丁手里夹着弩箭的凶器。

    “这个该死的异教徒在食物里下毒，意图谋害主的信徒。”

    很好，先做个分割，定性为异教徒作案，把自己跟在场其他人划分到同信仰身份认同群体，这么娴熟的操作，一看就是有这方面经验的暴力组织机构成员。

    其实不用解释那么多的，如果一个人不仅有佩剑、随身带一把便携弩，还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表示人是他杀的、悬赏打捞，那不难理解他有特殊身份和正当理由，或者说你最好承认他的特殊身份和正当理由。

    气氛有些僵硬，水手们不确定是否应该放任马丁的作为，他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实际证据的样子。直到被惊动的船长赶到现场，从水手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经过。

    “异教徒，下毒？那可真是糟透了……”

    “他在我的果盘里放了一把毒果。”克拉夫特站出来解释道，物证保留了，但没有人能证明来自死者。靠他通过威廉跟船长间接认识的关系，还算有可信度。

    船长很想把这个马丁直接丢下船去，但看在牵涉朋友的朋友份上，再加上对方身份明显不普通，还是得忍一忍，承担起水上临时裁决者的职责，“我需要看看那些果子，还有他房间里的东西。”

    “下次靠岸时我会负责跟港口管理者做出解释，我们正在追捕这些家伙，希望下船后不会有人多话。”当事人完全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轻描淡写地把弩收回袍子下，还有反客为主的倾向。

    实际上事情已经结束了，船长确实有临时水上裁决权，但绝对不包括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大有来头且不愿透露身份的人，既然这人那么自信当地长官不会对他怎么样，那就丢给当地港口长官吧。

    “不要动尸体上的东西。”马丁甩下一句话，与船长前往舱室，脸色不太好，也许他更愿意看到捞上来的是个活人。

    所幸确实在舱室里发现了颠茄，装在空了一半的小篓里，跟装着其他浆果的篓子放在一起，看起来原计划是要主动混合送给受害者。

    或许是对方没想到天赐良机遇上了能记清每颗蓝莓位置的人，马丁与克拉夫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甚至在没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找上了他，不给收拾时间。

    然后他犯了第二个错误，主动暴露嫌疑，试图游泳逃跑。这一般来说也算不上错误，毕竟他真的游得挺快，可惜快不过克拉夫特都没见过的这种特制便携小型弩。

    船长的脸色不比马丁好看到哪里去，被专业暗杀用的剧毒混上了船，也亏得对方目标是乘客不是别人，否则往餐桌上一摆，大半艘船就完了。

    “我会为你们作证，但恐怕没法承担接下来的航程了，我们的合同里可不包含这个。”

    “没有关系，下一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维斯特敏，到那之后一切就与这艘船无关了。”马丁把那半篓颠茄递给克拉夫特，后者对此十分满意，“此外，我需要暂时借用下这个房间。”

    “安放尸体用。”

    他将无关杂物推到一边，空出房间里的地面，把那具尸体搬到回了它刚逃出不久的地方。

    ……

    “我猜你是想跟我说明什么，也应该跟我说些什么。”关上门，克拉夫特提出了早有预感的问题。他可以控制好奇心，礼貌地不去窥视别人的秘密。但如果这涉及到自身相关，那就得另说。

    一个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武装人员，看佩剑就算不是个骑士，也是个骑士预备役侍从，来慰藉港给一个学术聚会送信。

    这就算了，还配把特制弩，上弦的娴熟动作明显来自反复使用，而非赶鸭子上架。信使都这水平了，学校保卫科是要横扫全王国吗？敦灵座上的那位怎么还不换里弗斯大学校长？

    让克拉夫特想要装聋作哑都不可能，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这事情很复杂。”事出突然，马丁能毫不犹豫地向一个大活人射击，却没没立即做出解释。

    他有很多的秘密，不过看样子大部分是不能做主吐露的。迟疑姿态本身就暴露了不少东西，比如说这种状况是事先没有预案的，不管有什么来头、代表哪个人的意志，情况已经部分脱离他们的掌控。

    坏事了，克拉夫特宁可听到他强硬地表示“不该问的别多问，跟我走就是了”，也不愿意看到一个陷入沉思的队友，暂时的队友。

    “那我们换个方式吧，不用伱来说。”相比等对方不情不愿地开口，还是主动提问更符合医生一贯的习惯，“我来问，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不想回答的可以拒绝，这样总行吧？”

    马丁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再好不过了。

    “首先，这个学术聚会邀请是真的吗？”如果这都不能回答，那克拉夫特跳船也要游回慰藉港。

    听到这个问题，马丁稍稍放松了些，“是的。每三年一度的学术聚会是里弗斯大学传统，各个学院都有参与，近来几届开始扩大邀请范围，当然包括在医学方面做出突破性贡献的学者。”

    “那名誉教授的事呢？”

    “也是。橡叶勋章早已在礼堂等待您的到来，用黄金塑形，世代为维斯特敏堡服务的工匠嵌上绿宝石，能与盔甲一同传承的荣誉象征。”他的态度认真起来，俨然站在授予现场，描述这件事的真实性和严肃性。

    “好吧……”克拉夫特暂且相信他了，这些东西很难作伪。那为什么有人要暗杀一个毫无威胁的、仅仅来领奖的准名誉教授呢？

    “那你刚才说的异教徒是随口编的？”

    “不，是真的。”马丁再次露出那种恼火与厌恶并存的表情，踢了地上的尸体一脚，动手拉起浸透了水的薄衣服，寻找着什么。

    “有一个以圆环为标志的异教在维斯特敏堡活动，到处给我们找麻烦，敛财、命案、奇怪仪式什么的。吊死了不少，但偏偏没法处理干净。”

    以圆环为标志、敛财、仪式、尾大不掉……克拉夫特若有所思，我严重怀疑你在暗示某个历史悠久、据点遍及王国各地、信徒众多、产业化严重、拥有自身武装力量、绝大部分贵族都讨厌的组织。

    看出克拉夫特想偏了，马丁立刻修正了自己的用语，“他们的标志只有单一个圆环，就像这样。”

    脱掉衣服翻过尸体，一个手艺不咋样的刺青圆环显露出来，它被纹在一块陈年旧疤周围，圈住了这块稍凸起异色的愈合增生。

    “他们的习惯，会在身上受伤的地方画个圈，盲目狂信者如果没有伤还会自己造一个，割伤、烫伤，什么都有。”

    “审判庭和各地领主呢？”能让这种东西在靠近维斯特敏活跃那么久，简直离天下之大谱。靠近王国中心的地方，国王隔壁，教会力量强盛区域，是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这些该死的异教徒装成教会的人去传教，连内容都是从圣典改的，那帮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的人被发现时都信了几年了!”说起这事，马丁脸上的恼火成分逐渐压过其它表情。

    “关键是还改得真像那么回事，教廷骑士都不一定有他们背得熟，教会能用的人手不够，那帮领主怎么可能自己查得出来？”

    确定不是教会里哪个教派分出去被开除教籍了吗？克拉夫特很想那么问，不过考虑到马丁情绪起见，把问题咽了下去，继续正事。

    “这跟学术聚会有关系吗？”

    “不是。”马丁一口否决了两者间的联系，“我只负责保证您安全抵达维斯特敏，参与一位教授应该做的事。这些医学外的内容与此无关。”

    很直截了当的回答，虽然可信度有一定存疑。假使自己真的是以医学相关原因受到邀请，那也不太像是纯粹的学术聚会和头衔授予。

    这些都是幌子，是吸引克拉夫特到来，也是给别人看的内容，他们需要医学援助，用学术聚会做皮，派可靠人士前来陪护。

    “可这确实发生了，就在这里，一个‘无关’的异教徒把剧毒浆果放到了我的果盘里，你觉得这是巧合吗，马丁先生？”

    “我不知道……”疑云在他脸上浮现，冒出的每一个词都脚不着地，他也不能理解这次半专业刺杀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的行程暴露了，来的却是一个异教徒。

    “信里提到过会有一个大人物来授予徽章？”克拉夫特随意猜测着，扩大打击面。

    “……”

    “跟聚会上要宣讲的内容有关？”

    “……”

    “除了聚会，你们需要我干什么？”

    “……”

    得了，事情一团糟，一份最终目的不明的邀请，与一个广泛深入贵族教会不可及死角的异教联系到了一起，引路人支支吾吾不说话、没权做决定。

    “行了，马丁骑士，名字总是真的的吧？”克拉夫特端起篓子，打开栓不上的房门，好像临走前想起了最不重要的称呼问题。

    “是……嗯？”马丁熬过连环提问，一晃神的功夫下意识回答了日常称呼。

    啊……马丁骑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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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晚宴

    一场阵雨冲散了甲板上本就不浓郁的血腥气，裹挟草木清香的温煦陆风撑起风帆，蕴含着一些麦面烤灼焦香、市集喧闹叫卖之类微妙信息，递送至舷窗内。

    与海边不同，沿河港口没有那股烙印在嗅觉中的咸腥味，同时河流作为澹水源，吸引城市的重心向水边靠拢，那是些身负交叠尖拱、衬以小尖塔壁垛的建筑，飞扶壁架设其间。

    突出的露台由高浮凋托起，垂下攀爬植物形成的绿色帘幕，缀串当季澹色花朵。钟楼长影从反射金红光照的新亮叶浪中穿过，斜指向脚下港口区。

    克拉夫特倚着舷窗口看了一会，自觉地退开，把不多的夕阳余晖让给在收拾遗留问题的马丁。他试着把短箭拔出来，用力几次后发现箭头倒刺卡在了骨缝里，干脆折断空心木杆，草草把在地上躺了一天的尸体塞进袋子。

    “你要怎么处理这个。”

    “会有人把它安排个合适去处的。”马丁拉紧袋口扎绳，打了个活结，在地上试着拖行了几步，确认袋子上的凸起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里面装着不妙的东西，“我们需要更快些，在下一个‘意外’前赶到为您安排好的住处。”

    “听起来准备得挺充分？”

    “至少不会被这点小事绊住。”他踢了袋子一脚，像是没察觉到话中的轻微否定意味。

    事实可能还要更简单些，在几句寒暄后，袋子就被甩给了港口治安官，没有凭证，也没有暗号口令。治安官招呼守卫带走了那个袋子，没多问什么。

    一行人换乘上厢式马车，先一步离开。马丁拉开窗口帘子，克拉夫特看到他们之前乘坐船只的船长正应付完看似例行问询的阻拦，急不可耐的船员们被放进港口。

    不错的时间差，完成问询的人夹着木板和记录纸向这边看来，马丁拉上窗口帘布，微微点头。

    很好，这才是正常发挥，克拉夫特感觉这位骑士对此还蛮满意的。

    “欢迎来到维斯特敏。里弗斯大学不远，要是足够快的话，我们能在晚宴前赶到。”马丁呼出一口长气，靠上马车椅背。木轮在不太平整的石板路面经过，车里众人随着震动摇摆。烧红的天空被道边树冠和屋顶隔断，光照明暗轮替，帘布滤过的红晕光线在脸上刷过。

    “另外，考虑到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能把那些东西先交给我保管吗？”

    “我身上有什么不适合带进去的吗？”

    “或许我忘了说了，那壶茶是在某次宴会现场发现的。”马丁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捏起小粒浆果的手势，“我向您保证会妥善地保管它们，并在必要时转交给您。如果您还随身携带了什么类似……药物，最好也一并先暂时转交。”

    “好吧，那我的剑呢？”克拉夫特交出装颠茄的小篓。

    “您可以留着它，但最好别让您的扈从把锤子带进去。相信我，一柄页锤的引人瞩目程度仅次于您的报告。”他上下审视了三人，目光在他们身上与轻便的行李上来回，皱起眉头，“我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我们可能要赶不上晚宴了。”

    ……

    ……

    “也许我们可以不拘于这些小节，毕竟这是个学术聚会的晚宴，不是么？”克拉夫特越发完善自己之前对马丁身份的猜想，这家伙绝对服务于某个地位相当高、有传承的人物或家族。

    “哦，不，您一定得看看这种款式有多适合您，要知道它甚至不是量身体裁的。”

    以某种当代主流审美观所认可的角度，克拉夫特被套上了一件修身而袖子蓬松的衣服。

    里面应该是如棉袄那样填充了什么松软的内容物，再用线在上面缝出条条痕迹，就像在田埂上犁出沟渠，使平面的衣服体现出某种立体造型。分隔开的小块上另有左右对称的线条花纹。

    腰身收紧，肘部起的袖子细长，用饰以金属色图桉的扣子闭合，使这件男装体贴合身。

    以异界灵魂的角度，这是一件……结构类似于羽绒服、但薄得多的衣物，另配一条饰品颇多的腰带。坦白来说，色彩和图桉都有些偏浮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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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普作为骑士预备役的随从，摘掉了锤子，换上一件类似但不那么浮夸的衣物。倒是尹冯穿的裙子最为正常，是一件多褶皱复色长裙，自腰际分割，散开缎带装点的裙摆。

    小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地提着裙摆站在铜镜前，任由女仆给她戴上一个克拉夫特看来傻得冒泡的头饰。

    鉴于她看起来挺喜欢这套的，克拉夫特闭嘴封死了异界灵魂部分内奔流不息的对这个时代服装审美尖锐、乃至刻薄的批评。

    “可以的话，我带了医学院长袍，那也挺不错的。”对于自己，他还想挣扎一下。

    “但我们的名单上是某位有医学造诣的爵位第一继承人，受邀的除学院身份外也大多来自类似背景，或者两者兼有。”马丁耐心地解释道，又恢复了初见面时那种令人抓狂的莫名讲究。

    “可以看做是一场交际宴会，从学术聚会开始前后连续半个月，您得考虑代表自己的家族。”

    “我来的时候还以为只代表自己的观点。”克拉夫特屈服了，如果大家都是小丑，那唯一不穿小丑服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丑。

    他们在同样换了一身衣服的马丁引导下，经过那些繁复拱顶壁垛与浮凋构成的建筑，和它们脚下迷宫般的微缩园林。成排橡树和守卫列队两侧的回廊尽头，欢快的鲁特琴与竖笛音乐从前方传来。

    在一道退凹层次设计的精致拱门前，他们被戴着蓝染羽饰头盔的全身甲守卫拦了下来。马丁向克拉夫特要过邀请函，代为递给侍者。

    厚重金属敲击振动的悠长声音在头顶高处响起，融入夜幕清光下由轻快转舒缓的乐器合奏。

    “我们确实来晚了。”

    大厅内气氛热烈，正如来时所料，衣着浮夸的宾客大都不在摆满食物的长桌边，而是互相交谈，没人注意到悄悄熘进门的一行人。

    至少克拉夫特是那么以为的。饥饿的视线略过一片生面孔，锁定摞起的面包盘，以及还没怎么被动过的金黄色外皮烤鸡、圆孤奶油浓汤、松露火腿，香孤炖牛肉，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蘸酱白嫩菌类切片。

    全然没意识到身后的侍者端着邀请函完成了校对姓名、取用头衔、根据身份调整音量的流程，清了清嗓子，以半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通报:

    “克拉夫特·伍德教授！”

    已经贴上面包盘的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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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四大金刚

    世界上有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比如说学术会议的精华在于茶歇，而宴会上的重点又在于交际。

    克拉夫特一直不太理解这其中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并对此表示深恶痛绝。尤其是在听说有晚宴空着肚子到来的时候，穿着不符合自己审美的衣服，本来想低调吃完走人，结果刚摸上面包盘就遭遇了一圈的围观。

    其中大部分稍作留意就继续自己的交际，然而仍有不少字面意义上光芒闪耀的人向这边走来。他们的华丽衣着在相似风格的基础上串入了珍珠和贵金属配饰，嵌以打磨的大粒多面宝石，多半还戴着同样大金属片连缀成的项链或头饰。

    这年头的高级穿搭风格就体现出一个实在、用料足，色调要艳丽、排列的缝隙开口展示里面更丰富的布料，满足色彩搭配和裁剪技巧的需求，加上同样偏大号的饰物，在克拉夫特的感官中就像垫丝绒的珠宝店柜台在向他移来。

    满桌各式肉类触手可及，脂肪与蛋白加热的香味触动基因中的饥饿感，而他却只能就此收手，摆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背后摆手示意库普和伊冯不必等他。

    在足以逼死一打社恐的压迫感中，马丁在今晚最重要的作用体现了出来，开始向他介绍这群人的身份。

    大部分是一些以爵位为头衔的人物，普遍集中在较低段的层次，但考虑到年纪普遍在三十以内，如果不是他们的长辈死得早的话，那应该都是出自一些至少比他们头衔高一级的家族。

    要是一棒子敲下去，少说能敲中维斯特敏地区小半主要贵族继承人，但这些并不是这里的主角。

    他们很快就从圈内退开，把空间让给拥有大学内职位来修饰名字、用橡叶徽章装饰胸前的人物。而那些年轻贵族中的一位接替了马丁的位置，从符合来人学术身份头衔的角度延续这场临时见面会。

    “这位是费尔南教授，学院在内科方面的权威，在体液学方面有独特的见地。特别是在红液的性质方面，著作在学院内广受师生认可，指导了我们十余年来的治疗。”

    “幸会，很高兴见到您，费尔南教授，我在这方面的认识一直不太充足，希望能有机会向您请教。”克拉夫特向白须垂至胸口的老教授弯腰抚胸行礼。看得出来确实是内科的，外科人八成不会喜欢留这种会导致操作不便的胡子，万一被溅上点什么，清理体验一言难尽。

    对方有点困难地微微弯腰，回以同等的礼节。他是这里唯一没有穿那种夸张服饰的人，以一件领口胸前衬紫带的深色长袍代替，或许是年龄和隐隐在人群中心的地位给予的特权。不过气质上并不让人感到难以相处。

    “过誉了，人们常说建立功业当赶在年少时，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啦。”费尔南教授的的胡子颤动了一下，有些迟滞地直起腰，“所以邀请些年轻人来这也是我的主意。”

    “最早的邀请名单就是费尔南教授亲自拟订的，老师的眼光一向很好。”一位高额头中年男子跟在老教授身后，稀疏的发际线让他的整体印象比脸老了很多。

    “这位是布里默教授，在体液平衡治疗方面很有成就，他的治疗是我们中最精准的，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根血管。”

    “幸会幸会，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不过克拉夫特还是再次行礼，表示对东道主的敬意。说起来他的礼节还是安德森老师教的，没在文登港学院用上几次，倒是在这用上了。

    “这是皮特里讲师，来自敦灵大学的讲师，兼外科医生，用冰块完成过一次减痛截肢手术，在血管止血方面很有心得，学术成就不下于各位教授。”

    “我想过很多次是否要效仿前辈前往王国北方继续这项研究，但一直不确定去处。”比克拉夫特稍长一些年龄、约摸近三十的讲师握住了他的手，他是一众讲师教授中最年轻的一位，显得有些激动，“看来我很快就不用犹豫了。”

    “文登港医学院随时欢迎您的到来，我们那里的研究风格……十分开放自由。”克拉夫特热情地与他握手，“曾指引过我的先辈就来自敦灵，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您这了解一些关于敦灵大学的信息。”

    “不胜荣幸。”他乡遇故知的友好氛围中，皮特里讲师喜提半个同门身份，双方关系很快融洽起来。

    “这是克林斯曼教授，我所知的最好的药学家，以博学和极强的记忆力著称，从维斯特敏的森林到里弗斯大学图书馆里，找不出一种他不认识的药物。”

    “里弗斯可给我太多惊喜了，关于植物药性，能与一位大师交流的机会不多。”这是真心话，既然有颠茄，或许他还能从生机勃勃的维斯特敏地区找出更多可堪一用的药物呢？

    就算这位教授不明白其中生物化学机制，只要能当一个药物与效果对应搜索引擎就够了。

    “我最擅长的还是混合调配。”这位教授身上有股与罗莫洛讲师类似的复合味道，换了一身衣服也在走近时压过了众多食物香味。

    “梅纳德，通识讲师，在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是学生们最喜欢的讲师。我们经常觉得他没什么不懂的。”

    “都略懂一点罢了。”这位早期全科医生大概还不知道在以后这会是多离谱的一句话，看来里弗斯的学科分支也还没细化到超出个人极限的程度，“样样不精，做些缝补匠工作，没什么可说的。”

    “人力时有穷尽，不必如此要求自己。”克拉夫特安慰道，对此他也曾很有共鸣，每次考前尤甚。

    “唉……”梅纳德轻叹一口气，退进人群，看来是是没怎么被安慰到。学界进展迅速，面前又是一个全新门类的萌芽，或许他的任务只会更难。

    “或许这位会让您感到亲切。”声音压低，避开桌对面泾渭分明的人群，能看到他们身上双翼圆环元素的装饰，“林登教授，负责《人体结构》课程，有些还没找到合适理由写下的理论。”

    “一些不成熟的东西罢了，在这再呆十年也未必有机会证实……算了，不说这些。”瘦削严肃的脸上只留短须，半圈发型即使很努力地均匀地划拉分配到各处，还是能在宽疏的缝隙里看到光亮头皮。

    林登有很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的一点严峻、不合群，像纸面上浸湿凹陷的小块，属于此处又不太一致。来自于工作特点对个人的影响，和周围他人自觉或不自觉的一点排斥，积久而成。

    不过有一点没错，他确实是这里最让人有亲切感的了，几乎是把异界灵魂对解剖实验课的老师的印象平移黏贴到了场景里，一个严肃、对大体老师的贡献负责的人。

    说起专业内容，他稍微活跃了些，“克拉夫特教授，我们等您好些日子了，所幸在学术聚会正式开始前还有不少额外交流时间。”

    “不要这么着急，林登。”布里默拦住解剖学教授，把内容带向克拉夫特最想听的方向，“这也太不礼貌了，我想应该放我们的新朋友先尝尝维斯特敏的美食。”

    边缘烤至焦脆的面包盘被他主动递到克拉夫特面前，并一柄银质餐刀，“容我向您推荐松露火腿，还有白腹菇，蘸酱生吃可是本地一绝。”

    “如果您尽兴后没有什么别的安排，可以加入我们，就在大厅那边，沿着走廊走到头。”

    “谢谢。”克拉夫特微笑点头道谢，接下面包盘，目送医学院众人跟着费尔南教授离开。

    “怎么样，不错吧？我想您绝对不会后悔来这的。”安静了好一会的马丁适时地给克拉夫特端来一杯泛红的饮料，库普和伊冯已经围着桌子吃了半圈。

    随着时间推移，宴会讨论社交氛围逐渐热烈，来客大致自动地分出了不清晰的几块，在各自的圈子里流动，比如桌对面的就很可能是神学院，其它无法得知身份。

    【他们都是吃过了来的？】

    克拉夫特挑起一片松露火腿，浓厚的汁水带着独特香味，沾在面包盘表面，缓慢沁入酥皮下疏松发酵的气孔，“确实不后悔。”

    但仅对这桌被忽略的食物而言。

    经过这段简短而有效的介绍，他大概认识到了目前的状况，当今医学界几大派类都被搜罗到了这里。

    以体液学说为主导的内科理论，仍困于框架中，但研究内容逐渐细化、实际化，有其进步性。从自然药物出发的药学是内科实践，构建了丰富的药物与功效表现的信息库，但没有生物化学指导。

    外科理论在解剖学支持下一路发展，而麻醉还在他手上没来得及推广，理论成果向外科实践的转化，限于截肢中针对血管止血等方面。

    它们在医学界的地位，就像物理学界的日心说、原子论；每个都有过人之处，每个都有独门治疗绝招，效果和后果惊起四座，特殊疗法更是带给患者意外惊喜。

    如果是有人想把这些医学精英集中起来，解决某个疑难杂症……

    “我得去听听他们在聊什么。”克拉夫特加快了填充食物的速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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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缺席

    克拉夫特拿起第三杯饮料。

    那种红色的液体不是酒类，而是某种清甜的水果汁液，他从其中辨识出了几种这些天品尝过的浆果，加入少量柠檬汁的微酸很适合在肉类占比过多的宴会上用于解腻。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菌类，种类丰富、口感不输异界灵魂所知的人工筛培品种。布里默教授推荐的白腹菇切片，搭配肉沫、香料调成的酱汁，既有蛋白脂肪的浓郁鲜美，又在细腻肥厚的口感上胜过烤制肉类一筹。

    或许厨师在烹饪手法上还有所缺陷，但食材本身的品质证明了高端的食材确实只需要简单的烹饪，甚至不需要烹饪。食物挽留克拉夫特在桌边多花费了一些时间，在有些异样的旁人目光中塞了十分饱。

    克拉夫特浅吸一口果汁，压下油腻感，端着剩下半杯离开餐桌，在侧门找到了通向旁厅的走廊。半开放的廊道一边设置了大量小房间，大概是提供临时休息的空间。

    一位端着托盘的仆人迎面走来，配套杯盏已被取走，握柄带花扣的银质酒壶在有些不稳的木盘上摇晃，发出底座与木质间微小的磕碰声。

    “请问医学院的聚会是在这边吗。”克拉夫特伸手拦在盘前，叫住了这位仆人。

    似乎是没料到还有没入场的成员，仆人被陡然出现的询问惊吓，急刹住步伐，本就不稳的银壶向前翻倒。

    多亏提前伸出的手，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让克拉夫特抓住了壶身，里面晃动的小半容量液体碰在壶壁上荡回，免于洒出。

    “谢谢您。”仆人低着头惊慌道谢，连忙从来人手中拿回银壶。看起来是个新人，步伐没有大厅中那些在人堆里自如穿行侍者的从容不迫，无法把握速度与平衡分配，训练不到位的慌张都表现在了脸上，“请往前直走，其他客人们就在里面。”

    “小心些。”

    穿过又一道拱门，克拉夫特在侧厅后的户外空地找到了医学院远世独立的小圈子，一块树木荫蔽间的空地，不知从哪搬来的长桌放在橡树叶和绿茵上，桌角边还有一朵雨后冒出的白色伞菇，闹中取静，自然风味十足。

    众人围坐四周，夹着些专业名词的争论十几步外都能听到。费尔南教授坐在一张与周围环境明显不搭调的沉重漆面靠背椅上，见新人到来，举起银杯致意。

    “请随意，克拉夫特教授。这里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我也就不起身迎接了，要知道跟那帮念经的家伙站在一起对精神和腰椎都是一种折磨。”他饮尽最后一口，把杯子搁在桌面，“可惜你来晚了一步，最好的酒已经被被我们分完啦。”

    “不过也可以说来得正好。”梅纳德拉开桌边唯一空着的椅子，“这边请，助兴项目刚过去，现在我们可以分享知识。”

    克拉夫特落座，加入他们讨论。

    他很快就听明白了那些热烈争论的内容，是种近似简化版多学科会诊、病例讨论的模式，由某人提出自己曾接诊过的一个具有思辨价值的病人，无论结局好坏，都可以拿来讨论。

    在场的各科专家从各自角度阐述学科内对本病病因的看法，并对诊疗措施做出评价，总结得失。

    由于尚未出现统一微观宏观的生理体系对各科学科进行整合，这种争论往往容易发展成各说各话，体液学研究出身的布里默和解剖出身的林登基本达不成什么一致。

    一个坚持要从体液学说角度，从痰液分层、血液颜色等线索证明平衡的破坏，继而修正平衡；而另一个坚信大部分疾病必然存在实体病灶，切除后病人即可获得症状缓解甚至康复，如果找不到就是病程未发展到凝结程度，或者医生的医术不够。

    药学教授克林斯曼在理论上倾向于四液学说，但在实践上自成一派，会对各种症状提出对应的治疗药物。如对内科病或术后导致的红液贫乏，提出的药物元素补充建议中还分出了对不同收入人群的建议，比较穷困的人建议用红铁矿磨粉少量顿服，而家境较好的可多食用一种禽肉，最理想情况是昂贵的血橙，不过能负担的人很少。

    通识讲师梅纳德在旁边给他们递刀子。啊不，是提供多学科论据和证例，有力地促进了在场各位战作一团。

    而作为明显地位高出一头的人，尽管出身体液学内科，费尔南教授很少发言。乃至很少声援自己的学生布里默，任由他被林登和克林斯曼提出的病例围攻，最多在讨论收尾做出一个非肯定的经验性结论，评价疗效。

    随着一个下肢突然发凉、苍白无脉的急病讨论以截肢并补血画上句号，终于轮到了一直在下风的布里默提出病例。

    “这个病人年龄较大，有咳嗽症状.”

    “恕我直言，你们内科病就没几个不沾咳嗽的，这已经是这几天第三个这么开头的了，不能来点新鲜的吗？”

    “那也比你一年里有六七个月时间对着再也不可能咳嗽的人好，林登。”虽然被打断，但布里默没有因此生气的意思，还顺便在工作内容上编排了林登，“我希望伱那比下刀还直的脑子能分辨不同咳嗽的区别。”

    “病人所患的并不是常见的急病咳嗽，在很久前就存在。”

    “具体多久？”梅纳德问道，及时地续上了捧哏角色功能。

    “病人记不清了，但至少以月计，甚至在一年以上也有可能。时好时坏有所反复，但总的趋势在逐渐严重。”病人的主诉很模糊，而布里默的叙述很流畅，至少以克拉夫特的病例汇报经验来看，要一字不卡地在被两次插话中报出，是有备而来。

    “从最初的咳嗽，发展到痰中有血丝的咳嗽，时而爆发出剧烈的阵咳、咳出明显的血液。”

    对症治疗是药学教授长项，克林斯曼提出了建议：“如果只是令人烦躁的咳嗽症状，我的想法还是用蜂蜜治疗，加入母菊茶调配后会有更好的效果，每天早晚各一杯。”

    “事实上早就用了，我们还加了小茴香增强病人体质和止咳，紫锥菊调理咽痛。”言下之意是效果不咋样。

    “再加上甘草？”克林斯曼试探性地加入新药。

    费里南教授微微摇头，看来是不太认可，审视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新来的克拉夫特身上多停了一会。

    桌上安静下来，克拉夫特不太确定是不是看主诉猜谜环节，还是这年头的病史就那么简略。按一贯经验，后者的可能不会小。他注意到了费里南的关注，不过还不想现在发言，以“险恶揣度”论，这种活动的前置信息八成都不全。

    老油条会闭嘴等别人踩完雷，优雅地从错误选项边猫步避过。

    “可能是肺部的病变。”林登敲着桌子，扣下的指尖像按在想象中的病人肋间，“我见过类似的病人，咯血数月伴有消瘦，最后在肺里找到了一些特殊的组织。”

    但他又很快把治疗堵死了：“我不确定，本身这种症状就少，有机会验证的又只有一例.如果真是的话，我认为除非取出病灶，否则无法治愈。”

    “我同意林登教授的看法，不过取出病灶没有先例，还是得依靠传统疗法。通过改变红液量间接控制。假使确诊了病因在肺，应该用肘部静脉放血，这正是布里默教授所擅长的。”梅纳德觉得自己找到了关键，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果药物见效慢，可以试试灌肠。”药学教授对给药方式提出了一点激进的改进办法。

    克拉夫特越听越感到不妙，还好他已经找到了一些头绪，有了发言内容。

    “我想知道病人的发热情况。”

    “有，不过不重，而且紫锥菊本就有治疗慢性发热的功效，相比咳嗽而言很轻。”布里默稍做回想，还是答上了这个问题。

    “我猜是病人感到燥热，多在午后，直至翌晨才降到正常。”长时间的咳嗽、咯血、低热，林登的猜想固然有些道理，也套出了体重变化信息，但克拉夫特觉得自己更接近答案。

    惊异之色出现在了布里默脸上，却没能如之前那样顺畅回答，看样子是猜中了什么，然而这位肯定没有详细去了解他眼中的“没啥意义”的轻微发热。

    克拉夫特以为他要承认疏忽，然而在这时候，布里默却看向了他的老师，费尔南教授，从一个难以察觉的点头中获得了某种信息。

    “是的。”他回答道，“就是这样，您是对的。”

    “还伴随着不正常的出汗，感到疲倦？我怀疑病人周围也有类似症状的人。”

    没等他缓过气来，更多的内容就砸到了面前，布里默意外地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同猜谜题念到一半、有人直接背出了谜面下半段，还比他更清楚。

    费尔南教授自开始来就好像粘在椅背上的腰第一次直了起来，宣布某个不讲武德的家伙杀死了比赛。

    “真是惊喜，克拉夫特教授，我一直以为您更擅长外科。”

    【结核】

    或者现在该叫“消耗病”“白瘟疫”，人们目前对它的认识不足，但这样的难度对一个久经类似套路拷打的人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实际上您想得没错，因为我也没有治愈这种疾病的手段。”

    “或许我们可以在会后单独探讨下这方面的想法。”费尔南的白须后闪过不显眼的一丝失望，很快被对后辈满意的微笑掩盖，点头发出邀请。

    微妙的情绪，不过没有逃过在布里默无声求助时就向这边投来关注的眼睛。克拉夫从这对师生的互动中找了一些古怪的迹象。

    比起布里默，它更像是来自首座上费尔南教授的病例，拐了个弯用特殊形式放到了一个变相高级会诊上。

    怎么着？您的学生也老大不小、评上教授了，病例讨论材料还要您给的？

    “我的荣幸。”克拉夫特应下了邀请，按下疑问不表，旁侧敲击道：“说起来，最终这位病人采用了什么治疗方法？”

    又是一阵沉默。

    “所有。”

    “所有？”

    “我们给他口服的蜂蜜草药汤，肘正中静脉放血，灌肠用药，还有泻药排泄毒素。”布里默如数家珍，将治疗手段一一道来，“一切我们能做的，完成天父赋予的救治病人使命。”

    “然后呢？”

    “病人的病情发生了我们的能力无法解释的变化，一种长而严重的变化发热，和”他失去了描述能力，或是导师的某种肢体语言暗示阻止了他，在难言的状态中结束了这次病例讨论。

    克拉夫特识趣地放弃了追问，放聚会过渡到下一个话题。

    林登，克林斯曼，布里默，再是梅纳德，费尔南教授不太想要发言的样子，眼看着长桌边主要人物一圈就要转到自己，克拉夫特突然发觉自己没准备过一个适合在这个场合放出的病例。

    既要不剧透正式学术聚会报告内容，又要足够有新意，一下可真不太好构思。他本能地搜寻四周，像PBL课堂上前夜没查资料的懒狗，想找个挡箭牌拖时间。

    多亏宴会里那轮介绍，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应该在他前面的人。

    “皮特里讲师呢？”该不会也没准备病例，机智地先溜了吧？

    “皮特里？”梅纳德刚结束了一例水银治疗梅毒病例，从各教授的疾风暴雨提问中回过神来，“他刚才喝了一杯就醉倒了，在走廊上的房间里休息。”

    “我就没见过酒量这么差的人，我们把他搬过去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克林斯曼附和道，“不过好消息是他把位置留给了克拉夫特教授，哈哈。”

    “这样吗？错过也太可惜了，没人想一起探听下敦灵那边在做什么研究、套点学术机密么？”克拉夫特玩笑式地说道，试图找个借口把人拉起来，“一起去给他送点醒酒茶？”

    “好，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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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失踪者

    邻座的梅纳德讲师与克拉夫特一起离席，端着醒酒茶去寻找皮特里。出于对同行的关心，林登加入了他们。

    三人端走了一盏照明烛台，向来处的走廊走去。

    贸然给没有意识的人灌入液体是件有些危险的事情，非特殊情况没必要这么做，所以此前众人选择了先把醉倒的皮特里送进室内休息，等他自行缓解再做打算。

    阵雨后未散尽的浓重云团遮住了半月微光，侧厅到走廊被空旷的黑暗填满，他们依次慢步踏上台阶，绕过掩埋其中的桌椅，回音从空间彼端折返，像亦步亦趋跟随。

    “我们好像没给皮特里点灯，希望他醒来找鞋的时候不会撞到什么。”梅纳德托着烛台走在前面，出声打破被环境同化的沉默，“一、二、三，第三间，我记得是这儿。”

    他停步倾听一会，礼貌地敲门，提示他们的到来。

    静而暗的氛围中，一切都变得有距离感，彼端大厅的乐声中，只剩下长笛的尖细吹奏能穿透到此处，在潮气湿重的廊道里断断续续，像渗液气道末端冒出的气泡破裂音。

    并没有什么理由，克拉夫特就是那么觉得，而没有回应的敲门，一如叩诊实变气腔时的闷响浊音。

    “你们有闻到什么气味吗？”他抽了抽鼻子，感觉触动了记忆中某个点，但又有些极细粉尘般的成分，让习惯雨后空气的鼻腔很不舒适。

    解剖教授林登条件反射地抬起袖子自查，从袖口闻到前襟，动作之熟练令人同情。他很快排除了从解剖对象身上带来异味的嫌疑，“不是我，今天来前我有洗漱过，这件衣服是我妻子洗的，很干净。”

    “我没闻到什么气味，是酒味吗？”

    深长的吸气后，梅纳德没从空气中得到与克拉夫特一致的答桉。降雨洗净了空气浮尘，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气味的话，那大概也只有草木清香。

    那种微尘似的感觉很快过去，跟打开久不使用阁楼时扑面而来的颗粒感空气类似，很快散去。

    在感官中不以因呼吸变化的信号，足以证明它不来自于嗅觉。

    “我来举着烛台吧，怪重的。”

    从梅纳德手里要过纯铜烛台很容易。克拉夫特掂量了一下它令人安心的重量，走到房门前把两个纯学者挤开。如果有什么要出现在他们面前，把这玩意砸出去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门当然没有锁上，他戒备着握住把手，将烛台护在身前，缓缓推开颇有厚度的门板。

    克拉夫特不太喜欢这个动作，潜意识中这象征着离开一个舒适、了解的环境圈，而将自己置于未知中，对面可以是任何东西。然而这种情境在反复地出现，必须得有人负责开门。

    嗅觉上不存在的气味褪去，取而代之的那些困扰着他的异样感觉，在顶住门板的左臂上增强，像干涸的唇舌突然接触到了水分，重新苏醒过来，以肌束间跳跃的痛觉和流动、交替的虚幻冷热温度为字词语句，叙述某种正常器官不可解析的信息。

    倾听】

    但不是用双耳。隐约的咀嚼声，韧或硬的物质相融合，什么轻薄的、似乎是纺织品的东西撕碎吐出，不可容纳的金属落下，陷进一层黏湖毛绒、铺满地板的物质中——不确切地，因为它来自被屏蔽的精神感官间接反馈，如同从遮住无睑双眼的手指缝间漏过的片段。

    来自精神与石片的外来本能催促着意识，迫切地需求精神感官，像发觉有他物侵入安全区后需要睁眼来观察四周，而非固执地拒绝使用存在于身上的器官。

    深层在呼唤，以它独特的方式，无声督促建立联系者使用它的馈赠，来破除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来源，亦加深这份联系。需要以拒绝惊醒时睁眼、阻止进食时吞咽的意志来抵抗。

    “不。”克拉夫特压下那些在生理感官中骚动、仿佛代表恐惧本身的隐晦信息暗示。他不知道这种联系继续加深会造成何种结果，反正不会比那场波及了半层楼的扭曲混乱更好，而没人保证下次失控能刹住车。

    “什么？”梅纳德问道。他见克拉夫特停下了几秒，自言自语着什么。

    “没什么。”

    光线随门板的转动开启进入，一一扫过内部陈设，一个小桶，圆形小桌，以及空荡荡的床铺。

    走进被烛光照亮的房间，头顶裸露的椽木支撑起了这个有些局促的地方，黝黑的家具的历史可能与这栋建筑的历史等同。毕竟这不是供日常起居之用。，仅在宴会时为失态或另有需求的宾客提供一个私密空间。

    房间内部相比外界干燥了不少，但也远远没到灰尘飘扬的程度，使有所察觉者愈发肯定有什么非现世因素造访了此处。

    “他离开了？”

    这里没有藏匿的余地，唯一一扇小窗也高开在高过头顶的位置，勉强够站在桌上探头张望。梅纳德跟着克拉夫特进入房间，里面立刻就显得偏小不易施展起来。

    床上的人形压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正是之前他们安置皮特里的位置。床单非但没有像其它醉汉造成的狼藉场面那样被扯乱，反而保持着古怪的整齐，甚至没有起身时坐在床沿的印痕。醉酒般摆动不定的烛火照映出这令他思维逻辑矛盾的场面。

    一直摆放在床脚阴影处的某物绊了他一个趔趄，被踢出撞在墙上弹回。梅纳德弯腰捡起它，那是只皮面、木壳底的尖头靴，来自敦灵的流行款式，他们不久前刚亲手帮它的主人脱下安放在床脚。

    “守卫！”

    ......

    不到十分钟，克拉夫特再次见到了才两个小时没见的马丁。后者还穿着那套宴会服装，脸上多了一个小红印。

    他拨开面前的全身甲守卫，走廊上已经被医学院众人和手持火把武器的搜寻者占据，他们及时封死了会场所有的出入口，翻遍这条没有其他去处的走廊，试图找到那位来自敦灵的外科医生，然而一无所获。

    一个大活人就像蒸发的酒液般凭空消失，除了一双证明他不是自己走出去的靴子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马丁狼狈地挤到克拉夫特身边，梅纳德正向场地主管复述事情的经过：“他喝了那杯酒就醉倒了，不，更像晕了过去，所以我们就把他带到了这里。但这不合理，我们的是同一壶酒......”

    “刺客壶。”他打断了梅纳德，面色阴晴不定，把手上的东西丢给主管，“两个内胆，你们是怎么让这东西混进来的？”

    握柄带花扣的银壶。克拉夫特记得它，和它落入手中的感觉，小半液体在其中晃荡。

    最好的酒已经被我们分完了】

    “见鬼的，就差一点！”克拉夫特发觉自己与阻止的机会擦身而过，任凭记忆如何清晰，也没能代替他在费尔南教授说出这句话时关联思考。

    一件人为与深层因素掺杂的事件，就要悄无声息地熘走，比那捧几乎置他于死地的颠茄还恶劣。

    “如果你们真的把每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都管严实了，我想我能帮你们认出其中至少一个帮凶。”

    话说，，，..版。】

    “不用了。”马丁拒绝了克拉夫特的帮助，用一种吃人的眼神盯着主管，一身宴会蓬松服装的气势甚至压过了这个盔甲闪亮的男人，“我刚从厨房过来，那家伙回去后就把自己锁进了储物室里。”

    “你们抓住他了？”

    “他消失了，跟这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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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特事特办

    “消失？”

    “是的，他消失了。”马丁无声地张了张嘴，似乎是要把沉重带角的词语喷到主管脸上，把这张久疏战阵打磨的脸砸个稀碎，但注意到周围多杂的人员后，他克制住了这个冲动，“挤在两个人就能封死的地方，不如去把整个宴会场地搜一遍，再去查查到底是哪个混蛋招的这个仆人。”

    对方接受了马丁的建议，或者说命令。克拉夫特觉得这两人应该是认识的，可能马丁的地位还要高上一头，却不太希望明确地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这点，有意地保持着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状态。

    走廊上的人逐渐散去，驱散这帮各有身份的人很不容易。并不是不惜命，只是某种“荣誉”限制住了他们的脚步，非得在可控的形式下，在同类面前表现出些勇敢之处不可。虽然连敢于接近桉发现场的都没几个，但并不妨碍他们提出不知引自何处的“高见”。

    主管挨个听取了他们站在自己视角提出的“高见”，诸如能带着人飞檐走壁的飞贼、具有令人永久昏厥效果的药水、邪恶力量的帮助，以及来自神学院的一段简短驱邪护佑祷告。

    医学院的人呆到了最后，刚还在一起举杯共饮的人就在旁边的休息室里消失无踪，实在是没法不后怕，要是刚才那位心怀鬼胎的仆人手指一偏，能干掉威斯特敏大半乃至全部的高端医学人才，没十几年缓不过来。

    当然，鉴于刚才对在场众人主要诊疗措施的初步了解，应就这个可能事件对本地贵族将来预期寿命的影响方向持保留意见。

    梅纳德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地频频看向皮特里消失的房间，“克拉夫特教授，您在这方面的了解较深，有什么药剂能达到这种效果吗？”

    “我需要一整套的装置、一名助手、几分钟时间来实现不那么稳定的麻醉效果。”要有这种手段，早该拿来用了，还等什么乙醚，大部分的近代甚至现代麻醉都得吃灰去。一步跨过千百年，大家直奔终点不好吗？

    “导师，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朝专业性成迷的主管投去质疑一瞥，布里默劝说道，“我们不会有什么帮助，而且这里恐怕还不安全。”

    “你们先去吧，我再吹一会风，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把我给弄丢了。既然两个人都在看不到的地方消失的，八成不过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戏罢了。”费尔南摇头拒绝，没有什么惧意。

    “倒是克拉夫特教授，听说是北边武勋贵族，应该可以留下陪我聊聊？总不能跟我学生一样胆小吧？”

    “如果您希望的话，当然。”

    “那我先带大家离开了。”布里默不太介意导师的调侃，坚持带着剩下的受邀者与学生离开了，态度有些急切。

    不知不觉间，人满为患的走廊已经净空，主管也找了个监督手下办事的理由，逃离马丁的杀人目光，只留下两个在犯罪现场聊学术的人物，还有准备亲自看看房间里情况的马丁。

    “费尔南子爵，我就不打扰两位了。”马丁无障碍切换到礼貌模式，识趣地要脱离接下来跟自己无关的谈话。

    而刚还一副平澹模样的费尔南叫住了他，“不，马丁骑士，请留一会。”

    “克拉夫特教授，关于刚才那个病例，能再谈谈你的看法吗？”叫住马丁后，费尔南没有吩咐什么，而是话题直转接续上了已结束的讨论。

    “哪个？”

    “布里默提的那个。”

    “嗯，各位教授讲师已经说得很到位了，我也没法提出太多额外建议。”克拉夫特使用了标准讨论会起手式，给自己一点时间组织回答，“在诊断方面，我建议追朔病人周围的人群，有条件情况下可以追朔至发病数月前。很多患者还会有食欲减退、皮下出现肿大包块，常在颈部摸到。”

    简单估算了结核分枝杆菌大小后，他补充道：“我有一项新研究或许有能力观察到导致这种疾病的东西，但需要一些工匠帮助。”

    实际上可能性很悬，不算染色问题，保守估计也就比红细胞小个十倍。但这里看起来都不是穷人，骗点经费和技术支持也说得过去吧？

    话说，，，..版。】

    费尔南耐心地听完了这番阐述，点头认可，甚至没对其中私货提出什么疑义，让克拉夫特多少有点心虚，“没错，患者的夫人去世前就患过慢性咳嗽，这让她看起来皮肤白皙、体态纤细......哦，马丁，别那么看着我，这是从医学角度做出评价。”

    “我们对您的研究很感兴趣。另外，关于治疗您有什么见解吗？”

    克拉夫特嗅到了他陌生的气息，那是不在乎投入的气息。不愧是里弗斯大学，这话出口还能让你跑了？“正如之前所说，我对这种疾病的治疗持悲观态度，目前尚不存在一种治愈的手段，亦缺乏可以直接确诊本病的依据，但从本专科角度，也能提出一些不成熟方案。”

    那里弗斯大学是不是该支持下我的研究？】

    事情进展意外的顺利，大概是之前聚会上的表现太好，费尔南教授又对多学科思想交流比较开明，不住点头。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能得到一个体系完善的大学援助，试错能力和效率都会得到很大的提升。

    “那您觉得这位病人是否适用这些方案呢。”

    “需要根据病人具体的身体状况而论，不进行当面评估很难下定论。”谨慎起见，不能把话说满，讨论再一次绕回病例上，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某些就诊者自作聪明保密、隐瞒病史、拿命跟医生玩猜谜的套路。

    没等费尔南教授出声，克拉夫特注意到旁边的马丁先慢一拍地明白了什么，发出明悟的“啊”声。

    “没错，您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费尔南给了新晋教授一个始料未及的拥抱，露出克拉夫特看不到的担忧与希望并存的笑容，“马丁骑士，这里确实不够安全，把我们的克拉夫特教授带到真正安全、保密的地方去吧。”

    “现在？”事态发展不太对劲，被马丁握住手拉走的克拉夫特觉得这俩人熟稔得不合理，重视程度好像也不止是要给项目填经费的样子，“我还有随从呢，等我一晚上给他们安排下功课都不行？”

    “我们会随后以绝对安全的方式带来您的助手，既然能有人混进这里......外面哪都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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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金币背面

    自上岸来，克拉夫特感觉就没在威斯特敏堡的路面上走过几步，重复着上车、下车的流程，像蒙太奇剪辑似的从一个场景跳跃到另一个场景。

    厢式车身的体积不大，却使用了体型高壮的两匹挽马牵拉，遮挡严密，镂刻繁多的窗面既不透光，也不轻便，轻敲下发出夹层的不均质复合音。

    “里面包了铁。”马丁给两侧窗户卡上插销，点亮固定在厢壁的烛台，坐到对侧位置，“外面贴了层木皮装饰，可以保证不会被箭失扎穿，十分安全。”

    “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你对我这么保证了。”

    马车活动起来，坚固的车厢并没有给客人太多的信心。若说最初遇到的异教徒刺杀还能以常理论;那么弥漫深层气息的人为失踪桉，就让任何保证都不能成为放心的理由。

    “异教徒和那捧魔鬼樱桃的事有头绪了吗？”

    “我尊敬的教授，这才半个晚上，想必两个钟点是不够任何人给出什么结果的。”马丁苦笑道，他注意到了克拉夫特总往自己侧脸上瞟的视线，抬手抹了一把，果然蹭到了一片红色。

    两个小时里这位显然不是全去干正事了，颇有时间管理者风范。

    “如果两件事有联系的话，背后的人效率可比我们高多了。”克拉夫特握住左臂，闭眼靠在椅背上。除去挽马的奔跑，还能听到两侧多出的马蹄声跟上车辆，“外面是什么？”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我们的人。”看出了他的紧张，马丁打开了一道窗缝，几名身着轻甲的骑手把马车夹在了中间。

    窗户又很快地被合上，但这一会已经够克拉夫特看到远比河边低矮、简单的建筑，他们在远离城市中心。

    再一段路程后，轮下硬质的石板路面变为更为坑洼颠簸的泥泞土路，修缮不佳的野外道路时而能把乘客从座位上颠起。

    而两侧的马蹄声始终跟随着，靠着对道路熟悉和优秀的骑术，在火把有限照明下前行，水平拉开克拉夫特一个来恩水准。

    这透露出一种相当的重视。一支这样的骑兵需要的人员、装备耗费不菲，更需要多年训练。作为核心力量，要是胆子大点都能去冲击武德不那么充沛的小股临时军了。

    维斯特敏地区再怎么富庶，调动他们也是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权力才能做到的。

    就那么大晚上地被借调出城，护卫一个学者去不知是哪的地方，其中含义昭然若揭。

    黑夜中难以估算的漫长行程后，马车速度放缓，车厢略微后斜。

    上坡】

    很长的上坡，在达到一定高度时车辆暂停片刻转，在乘客以为这就是坡顶时，转向再次爬升。

    作为一个家门口路就长这样的人，克拉夫特很容易就联想到了类似的东西，坡度不适于直上直下的地形上所使用的，之字形弯道。但与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度相比，伍德镇后山上的工程就像孩童手中的缩小版玩具。

    车辆重复着上升、转向的动作，比小肠还冗长的车程让人逐渐澹漠，甚至忘记到底转过了几个弯、无法估计上升了多高。不过以直观感受，每次转向间的爬坡时间在缩短，说明他们将抵达目的地。

    来自祖父的军事知识让他在惊讶之余产生了无法掩饰的羡慕，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城堡前有这么一段超长的炫酷陡坡呢？

    当漫长的坡道终于来到尽头，轮辐再次驶上了平整路面，强光与快速交涉声从窗缝里短暂地经过，然后在接连两道由重锁链绞盘带动的机关前暂停，又一道关卡后，马车在走近的甲叶声响中彻底停下。

    “我们到了，克拉夫特教授。”

    马丁推开车门率先下车，一个澄亮带孔的金属圆锥从阴影中凸出，那是一顶猪面盔的尖嘴，朝着马丁挺来。

    “马丁？我的兄弟，没有你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头盔的主人掀开面罩，用披白橡叶纹章蓝罩布的胸甲给了他一个拥抱，“缺了主角，安娜都不邀请我们去她的午后聚会了。”

    “我们稍后再叙，巴罗。这里有必须带到内堡的客人，门开着吗？”

    “你知道的，晚上守内门的人比墙还硬，回声都叫不出来。走那条路吧。”与马丁年纪相彷的骑士从身着同样蓝色布甲的士兵们手里挑出一支烧得最旺的火把，交给马丁使用。

    马丁揉着差点被撞凹的胸骨，不太抱希望地皱眉问道，“我的客人比较重要，有得商量吗？”

    “要么可以等明天日出后，我们会在这列队欢迎您通过正门。”橡叶纹章骑士落下面罩，敲打胸甲向刚下马车的克拉夫特行礼，“欢迎您，尊贵的客人，但这里的规则制定者并不是我们。”

    他带着士兵们例行检查式地粗略过目了车厢，重新整队离去，列队的照明火把为克拉夫特照亮了他们所在环境的一部分，那是与之前所见一样高大、或是更高大的人造建筑，由不加凋琢的方石垒砌而成，升至与夜幕融为一体的黑暗中，垂直耸立的姿态带着随时要倾倒般的压迫感。

    马丁领着他在这人造的悬崖下摸索了一段，在转角处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这边，恐怕得绕一段路了。”

    “我不介意。”

    能多走几步对一个晚餐十分饱、又被颠了一路的不幸“贵客”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他跟着马丁，踏上门后的螺旋阶梯。

    然后便又是漫无止尽的爬升，左旋的阶梯甚至没有窗口，只有间隔凹陷的空洞壁龛，重复到像是走在一个首尾相接的空间里。令人惊讶的是，即使这些壁龛深入墙体中深过一臂距离，都没有挖穿石砖或影响这座建筑的稳定性。

    封闭局限的环境和厚度一度让人回忆起在南方丘陵下被岩石海洋包裹的窒息，或什么异界的讨巧游戏设计师在为加载接下来的大场景拖延时间。他对答应马丁走这条路感到有点后悔了。

    但这确实只是重复带来的错觉，实际上在数过两百余阶后，一扇同样的小门嵌在了左侧。

    马丁为他推开门，足以让马车通行的宽阔的石道在眼前出现，笔直在无遮拦的空间中延伸。在远方的尽头处，巍然高耸轮廓如山形悬停于视野中，佩戴着齿状的光冕。

    被这景象一震，克拉夫特恍忽了一瞬，方才注意到道路两边的箭垛胸墙，这是在一道极宽的壁垒上方。他被心中对巨物的惊叹推出门框，踏上这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灭的、幻觉般在这空旷无垠夜幕里出现的建筑，怀着对建造者的钦佩向下望去。

    巡逻队的火把小得像炉灰里的火星。而墙的另一侧，是微斜的梯形壁垒，面对不见边际的山坡。

    他回头看向来处，发现自己是从与对侧同样的雄伟的建筑中走出，那是两座互成犄角之势的塔楼，顶着黑夜中熊熊燃烧的明光烈焰。

    两座塔楼，宽大梯形斜面巨墙，克拉夫特顿时明白了这不是自己与它的第一次见面。

    金币】

    它的形象被印在每一枚最受人珍爱追捧的东西上，流往王国各地，然而只有在亲眼见到的那一刻，才会明白为何它能占据其中一面。

    诺斯军事史上的奇迹，不可攻陷的堡垒，王冠的拱卫者，不倒不朽的橡木。

    一路以来的迷惑和推理都在此得到了印证，那个最惊人但也是最合理的猜测成为现实。

    “维斯特敏堡！马丁你可真能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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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觐见

    在穿越维斯特敏堡时，访客会体验到一种新鲜感。

    建筑群的地基并非一片平底，而是占据了整个山顶，依山形而设。不同层次和方向的建筑往往不在同一水平面上。

    围成瓮城的壁垒，顶上同时可以是通向棱堡的道路。在棱堡里面转上一圈后，又在三楼露天平台上遇到顶着双翼环的拱门，走进一座小礼拜堂，布道台巧妙地挡住后背开向内堡塔楼的通道。

    所有的一切都是相连紧挨的，但又明确地分隔开各自的空间功能区，使无法整平的地形从建造障碍转化成了优势。

    外人会在这样的交通网中迷失方向，而防御方会依靠熟悉道路的优势出现在任何地方，或封死某个区域。更别提所有的设计细节都有意地在为守方制造方便，如一致顺时针自下而上的螺旋阶梯，只利于上位在有限空间使用右手武器。

    跟随着马丁这个向导，他们走过了进攻方突破外墙后——假设真的有人能做到的话——最短的一条“捷径”，差不多渐进式地绕了半圈，半程暴露在内堡城墙和侧翼塔交叉火力下，另一半就是如上述旋梯那样的室内偏碍场景。

    如果不想陷入这绝望的单方面巷战迷宫，那就得老实去面对那道深夜不开启的“内门”，在头顶两侧夹击下重复一遍攻城流程。

    设计师很好地把这些思路融入了建筑构造中，集防守方恶意之大成者。克拉夫特一路连连点头，有些不舍地在火把熄灭前到达了目的地，绝对安全的内堡客房。或许是战时同作射击孔用，没有任何木质部分的窗口做得竖直狭长，至少住客绝不用担心什么人能突破此处。

    然而就在这样纯粹的石头世界中，还是能生发些顽强的生物，他在窗台积垢处发现了几朵一簇、还没小指甲盖大的菌类。

    这边的温湿气候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速生的小东西生长，只消一场雨功夫，便能在野外、室内和餐桌上，以及所有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地方见到它们。

    在离地面高逾三十尺、窗口往下是嶙峋山崖的地方，克拉夫特度过了门口有人把守的一夜。意外又不意外的安稳一夜，再次睁眼时他很高兴看到是晨曦初现，照亮正常的房间，而不是什么其它怪异荒凉地方。

    在送来早餐后，再也没有人打扰，他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呆到了中午。

    “午安，克拉夫特教授，希望您昨晚睡得安稳。”熟悉问候从门外传来，“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选择最习惯的黑袍。”

    “哦？我还以为会更加正式一些。”虽然这么说着，克拉夫特还是毫不犹豫地换下了那套让他从身上难受到脑髓的宴会服装，换上一身黑色。

    “不。今天是一场私下会面，没有多余的人参与，因此只需常服即可。”等候在门外，马丁有种漫步自家客厅式的放松，但在提到日程时又严肃起来。他走动间发出空罐头风铃似的声音，克拉夫特开门见到马丁穿着一身没见过的蓝白橡叶纹罩袍盔甲，未戴头盔，领着一票守卫与仆人。

    “当然也没有多余的人应该知道，这是我必须提醒您的。”他从仆人手里的托盘里捧起一根绶带，绕过克拉夫特颈后，两端挂在胸前，“让我们出发吧。”

    到此处，通道不再曲折难懂。沿着内堡标准的八边形，房间与交通逐层分布，他们正沿着其中一面的穿通主道往要塞核心区而去。

    有两个人已经在门口等待他们。一位修有两撇精致小胡子的贵族服饰男人，而另一位，出人意料的，是一位刚认识的熟人。

    “威尔伯特先生，这位就是我要向您介绍的克拉夫特教授。”费尔南教授，或者说费尔南子爵穿着昨夜宴会的黑袍，精神似乎不太好。

    “来晚一步。请原谅我遭不住你们年轻人这样的颠簸，算是一点老年人的优待吧。”

    “您好，我是公爵的内务官威尔伯特。进入后请务必保持安静，大人的精神不是很好。”小胡子向克拉夫特行了个弯腰不明显，但极为严谨标准、可以作为样板倒模的礼，看着来人显然不常用的回礼微微摇头，“您的手应该稍微高些，放在更靠近肩膀的地方，而不是心前。”

    听起来更像是在什么在行伍中的职务，不过他的表现更符合一个有些强迫症的细致贵族管家身份。

    费尔南教授打断了他的絮叨，“好了，威尔伯特，公爵大人不会在意这些的。我们赶时间，得让他看看那个。”

    【那个？】

    克拉夫特不明所以地看向费尔南，没从对方脸上得到答案，但内务官被成功地说服放下了对礼节的坚持，侧身朝厚重双开大门两边的全副武装的守卫招手。

    一股暖流从开启的门缝中涌出，内务官威尔伯特伸手向他们发出无声而意图转达明确的邀请，踏入铺设地毯的室内。蓝色长条叶片锯齿纹边刺绣将他们直引向正中燃烧的壁炉，仆人正将干香料熏香样的物质投入其中。

    交叉剑长剑、橡树纹盾壁挂装饰下，一把垫衬厚毛皮的椅子上，端坐的身影面朝炉火，背对着来客。

    “阁下，医生来了。”内务官轻巧地在地毯上飘过，来到椅子边轻声提醒道，随即退到一边，向费尔南教授和克拉夫特眼神示意——跟上。

    “进来吧，费尔南子爵。还有北边来的.克拉夫特骑士。”

    克拉夫特跟着费尔南小步来到城堡的主人身边，看着老教授行礼，也跟着行礼，记得了把手往上移了两个肋间高度。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理论上他在袭承祖父的爵位前，作为继承人是该有这么个临时头衔。边境小贵族一般不会太在意这种理论，老伍德也懒得给他授个骑士衔，不过必须承认这个叫法是标准的。

    “咳咳。”

    一串连声阵咳，震颤冲击喉管与胸腔，椅子上的人弓起身子，搭在胸前的熊皮滑落。刚才语句中的停顿不是因为遗忘迟疑，而是气短所致。

    威尔伯特快步上前提起熊皮重新为他披上，克拉夫特也看清了这位可能是自己此次受邀主要原因的神秘人物。

    圆环形的头冠压在花白整齐的头发上，半阖的眼睛张开后在炉火照耀下反射出疲惫但清明的神采，他的意志仍然清晰，然而躯体已不能支持这种状态太久。

    可以看到皱起的皮纹下有明显锻炼痕迹的肌肉，它们曾应以更健壮饱满姿态隆起撑满皮肤，但现在仅余宽大的轮廓。像落尽叶子的老橡树，唯从高壮枝干缅怀当初树冠繁茂、荫蔽广阔的形象，遥想往日只让人更惋惜于自然的无情。

    “请给公爵大人拿些母菊甘草甜茶来。”费尔南吩咐道。这个宽敞的房间里随侍了几位仆人，和靠墙而立的侍卫。

    “克拉夫特教授，相信您也早有所猜测，我们在聚会上隐晦透露的病例就在您的眼前。之前一切实为无可奈何之举，作为整个维斯特敏乃至敦灵一部分的核心，公爵的身体状况不能向外界透露，这会对局势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是克拉夫特所不了解的那种内容，他简单过脑思考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不能让人知道一位没有继承人、威望卓著的王室军事领袖随时可能遭遇不测，至少不能是现在。”这话透露出一个从不关心王国政局的北方边缘人不可能知道的东西，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土地不像他想的那么风平浪静。

    但相比这些他不擅长的内容，他更担忧费尔南说的“那个”是什么，听起来是某种有时间规律的症状，那他必须在那之前先做一次体格检查。

    “我得做一些检查，需要病人暂时脱掉上衣，可以吗？”克拉夫特戴上塞在黑袍内袋里的口罩，搓手预热，同时看向费尔南和维斯特敏公爵征求意见。

    “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公爵大方答应了这点，而后半句让费尔南的老脸上都浮起难以掩饰的尴尬，“反正不会比灌肠给药更糟了不是么？”

    得到首肯的克拉夫特搓热了双手，开始动手查体。

    极为严谨的考试外，在影像学逐渐发达的时代，一套完整的肺部的标准查体其实是相当难见到的。在这没有仪器、精神感官能不用便尽量不用的窘迫日子里，懒狗迫不得已地重拾手艺。

    视诊下两侧呼吸运动对称、没有明显的胸廓塌陷，但发现了气管轻度向右移位。及触诊发声时，便能窥见胸腔下肺部的病变一斑，那是不同处的相异语颤，或增强如实心传导，又或减轻飘忽，似空腔残响，显示着其中复杂多样的病变。

    当检查进展到下一步时，叩诊出的变化音调使房间里检查者之外的人都能明确感受到了情况的严肃。在前胸、腋下、肩胛下的每一条自上而下的叩击线上，克拉夫特心惊胆颤地敲遍每一个肋间隙，几乎每往下两三格都能扣出清浊不一的声音，像是这副肺被疫病塑成了什么病态复杂的乐器，用绞成的瘢痕条索和近胸廓空洞调出的音阶。

    以来自异界灵魂的经验，这样的肺结核已超出他当时所在环境能见识到的恶化程度，要不是病人本身身体强壮加营养供给充足，早该败倒在疾病面前，他所能做的实在不多。

    就在克拉夫特将耳朵贴上胸廓，试着倾听肺内声音时，他的指尖感受到了热意从病人的皮肤传来。那似乎不是手指在操作中逐渐失去热度导致的温差，而是某种发展迅猛的变化，升高体温的同时模糊着那双眼睛中尚余的神志，使瞳孔恍惚漂移。

    “注意，克拉夫特教授。”费尔南也察觉到了公爵的变化，或是说他一直等待、想让克拉夫特看到的就是这个，“我们没能说完的病情变化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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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逆转之音

    这不是来前所预想过的症状。

    结核病人的热型大多表现为一种低热，甚至于部分病人不表现发热症状或感觉不显著。而这种发热，这种使布里默教授在讨论中踟蹰难言的发热，无明显诱因下从身体中产生，在克拉夫特专心查体时不知不觉地出现。

    “阁下，您能听到我说话吗？”克拉夫特伸出两根手指在公爵眼前左右移动，发觉他的眼球对手指的追踪角度狭窄，同时出现了不受控地震颤、游离，似乎有什么多变的感官刺激正作用于前庭感受器，输入使眼球无论如何都无法调整至对应位置的信息。

    “.”嘴唇后有未形成的词句，在出口前崩散为无意义音节，以无法还原的乱序混成咒语般令人不安的喑哑乱序。

    没有温度计，克拉夫特将手贴上患者额头估测。虽然发热来势汹汹，但体感而言还在中热区间，还未上升到足以导致如此急剧意识与功能障碍的程度，也不应出现这样的同步。

    这推翻了之前的第一反应，意识障碍不是发热的结果，而是并发的两种症状。

    面对变化，威尔伯特和费尔南却并没有表现出慌张意外姿态，显然这样的发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且具有自限性。克拉夫特按住手腕动脉，突促的跳动快速而乏力，一如渐行衰败的呼吸系统试图通过提高舒缩频率来维持代偿。

    这是个愚蠢的策略，在用完所有余量后很快就会从代偿期进入失代偿期，然后器官就会在没有介入干预的情况下把自己玩死。

    发热在逐渐加重，躯干和四肢的抽动像各自获得了独立意志，进行着不形成有效动作的高频收缩，类似身处冬天的冰天雪地中不住发抖，事实也正是这样。这意味着体温调定点上移，机体将目前体温视作过低体温，骨骼肌通过战栗方式大量产热，两者表现相似。

    既然如此，那总得有什么影响了体温调节中枢。这可就多了，感染因素、非感染因素，不过一般而言急性发热还是前者比较常见。

    克拉夫特也是这么认为的，尽管说起来有些牵强，缺乏严密和他依赖的各种实验室检查证据，还跟刚鄙视过的林登教授病灶论有吻合之处。

    但这就是让他发觉了一种既视感，有一个或多个感染病灶存在，反复地释放出内毒素或者病原体本身之类的外源性致热源，接着通过一串“具体讲起来烦得要死但反正就是白细胞释放内源性致热源、过血脑屏障、经一系列反应作用于下丘脑某个地方”的机理导致了发热。

    这很合理，不仅是结核病，长期消耗下免疫力被打低，这具身体里发生了一种并发感染。

    是什么？

    在没有病原学的情况下，没人能为他回答这个问题，而紧随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意识障碍是怎么回事，它看起来不像是发热的导致的，而是病因在这具身体上的另一个表现。

    克拉夫特试着更换称呼，“公爵大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呼唤得到了回应，维斯特敏公爵的眼皮轻抬了一下，示意他还能对外界做出反应，而非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甚至试着与失序的身体搏斗，操控口舌发声证明自己的正常，但发出的仍只是无人能听懂、前言不搭后语的内容。

    这让老公爵的情绪有些愤慨，他抬起还在战栗的双手尝试写下什么，失准的幅度又像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艰难搏斗，然而这些动作终究未达成他的目的，仿佛那些词汇被诅咒般地抹除，不能转达。

    “我们曾试过记录这些内容，布里默觉得能从中分析出疾病相关信息。”费尔南忍不住提醒道。他见内务官面有不豫之色，出言阻止他继续引导公爵，“但他的研究至今没有什么进展，可能真的只是疾病蒙蔽了精神，没有什么意义。”

    “不，我恰好不那么认为。”克拉夫特暂时结束了检查，为患者重新整理好上衣、摆正体位，把一边正要上前的仆人工作给顺手完成了。

    “应注意的不仅仅是话语内容，而是病人在这时还能说话，只是词不达意罢了。”

    【Wernicke失语】

    又到了最讨厌的看功能障碍猜受损部位时间，事实证明公爵此时的脑功能障碍不是广泛性、无差别的。相反，单语言功能区他就保留了部分，表现出能听见、不能理解、表达混乱的状态。

    “我们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损伤头颅内‘此处’的患者，不像其他伤到头颅而致哑的人那样，他们仍保留着发音能力，却再也不能讲出一句正确的话。”指着颞骨上缘后极，克拉夫特解释道。

    很好，现在威尔伯特脸上已经不是克制的不满了，作为城堡的内务官，他不缺乏能联想这项知识来处的脑子，现在这个脑子觉得继续待在克拉夫特身边有点不适，并使面部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轻微的排斥、惊吓神情。

    费尔南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已经过了囿于学科门户之间的年纪，对解剖学也有了解，也愿意接受这种某处病灶导致某种对应症状的说法。

    “这说明在发作中，病人颅内的这块区域受到了损伤，且是暂时性的、可逆的。”可这又让他没法再解释下去了，凭什么能存在一个间歇性的特定区域功能障碍、且与发热症状并行呢？而且看样子同时受影响的还有肢体运动功能区。

    “那这要怎么办呢？”威尔伯特内务官其实没听懂多少，他担忧地看着他的主人。维斯特敏公爵的症状来势汹汹，不过神经功能障碍持续时间还不及单纯热性惊厥，一会已经能较好地控制精细运动，伸手去拿冒着热气的母菊茶，威尔伯特赶忙走近帮他稳住杯子。

    “情况很复杂，这不是单纯消耗病。”克拉夫特一句话就把房间里的气氛凝固了，但他更不希望这些人觉得他就能有什么好办法了，“我认为在原有的肺部消耗病基础上合并了另一种疾病感染，并在颅内有多发病灶。”

    “我需要知道这样的发作大概多久一次，每次持续多久。”

    “唉，大致每周一次吧，发作时间和长度基本都跟这次差不多。”费尔南对答无碍，他的观察记录意识远超同代其他人，“我估计这次发作在即，把你带来刚好。”

    “严重程度呢？有变化吗？”克拉夫特再次触摸公爵的额前，热度依旧，与神经症状不同步，“另外，您有没有监测过这种发热的持续时间。”

    “很难，这经常跟消耗病本身的燥热混在一起，持续至少半天，始末不明。”

    确实，释放入血的致热源可不会那么快被清除。克拉夫特陷入沉思，他有想法，不过全是猜测。并且可以预料的，再让他这么想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场面有些僵，会诊专家讨论不休、家属满脸忧愁、病人正挣扎着从混乱中醒来，给干热空气烘干的嗓子灌了一口加蜂蜜的母菊甘草茶。

    “克拉夫特骑士，看来你没有从父辈那里学到太多。”干硬的嗓音，来自夺回自己声带与口腔控制权的公爵。两位沉迷寻思的教授连忙切身致歉。

    “我听懂了。你是说我身上有两个病，一个是会杀死我的肺消耗病，而另一个，现在看来暂时还不会。”

    “是的，但实际上另一个可能更致命，我不确定它到底是否与肺消耗病相关，或是某种独立性的疾病。它在您的体内可能形成了会周期性释放毒素的病灶”尽管不太明白公爵的意思，克拉夫特还是态度良好地复述了刚才的发现。

    然而病人满不在乎地打断了他，“我要先治肺消耗病。”

    “可是还不明确另一种是否会影响治疗”克拉夫特觉得还应该再斟酌一下，草率地开始治疗风险太大。

    “先治消耗病。”

    “甚至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这是必须说明的。

    “我能决定我自己的身体。”

    好吧，公爵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但依然固执坚持。

    “年轻的骑士，我甚至以为你比费尔南多还要老了。”公爵按着内务官的肩膀站起身来，克拉夫特这时才注意到他比想象中高大得多，“简单些，我只要一个治疗方法、一个下注的机会，赌活到后年冬天的可能。”

    “阁下，我必须指出，在并发症存在下您赢的可能性不大。”克拉夫特好像有些明白这种想法的逻辑了，他不是没在老伍德身上见到过这种行为，将自己与身体障碍的关系视为一种对决，并以克服障碍完成目的为胜利标准，包括且不限于瘸腿猎熊。

    不论其中风险收益比如何，只要有这个可能，他们就一定会去干。

    说好听点叫勇敢，换个角度就是鲁莽。但很容易理解他们为什么会那么选择，活到这个位置上的的人都是幸存者偏差协会资深会员，赌赢了一辈子，他们的身体从没让他们失望过。

    “而且可能会失去目前姑息疗法下的预期寿命。”

    “你的职责只是为我提出可行建议，而不是推荐选项，克拉夫特骑士。我会自行负担决定的成果和后果。”

    比盔甲还硬的发言，这就知道今天不把治疗方案交出来是绝对跑不了的了。

    “好的。”克拉夫特深吸一口气，像打开某个旧物阁楼、取出积灰老古董前的屏气，“容我向您介绍人工气胸术。”

    【人工气胸】

    这可真是老古董中都有点年头的一件了。

    “这项治疗基于目前的外科人体发现。我们的肺部实际上被两侧膜所包裹，正常来说，它们间的空隙密封，就像一个塞紧木塞的干瘪水囊。”

    “风险之处在于，要向这两层膜间的空隙注入空气，使之膨胀，压缩肺部。”在叙述中，克拉夫特的双手从两侧向中央靠拢，示意这个过程，“直到肺部萎陷，活动范围压缩而得到休息，体液循环迟滞限制疾病播散，被侵蚀出的肺空洞也被挤压得以愈合。”

    “毫无疑问的，这是一种有风险的、创伤性的、不根治的疗法。如果您一定要坚持，那我就为您继续完成检查、规划治疗。”这是他第一次希望风险告知能吓退病患。

    “为什么不呢？”

    看来第一次总是很难的。

    在公爵的坚持下，检查继续进行了下去。

    抱着“事情都这样了”“反正我也没办法”的心态，克拉夫特开始了剩下的查体，他得认真评估一边这幅千疮百孔的肺内情况、间接了解心肺功能，如果结果不佳，那不可避免地得考虑动用一次精神感官。

    因为工具的缺乏，不得不将耳廓贴至病人胸膛上倾听，这种不便利在三个肋间隙听诊内就催发了他加班加点制作原始听诊器的欲望。

    【回头把这个算他们结核项目经费里】

    为了不动用精神感官，克拉夫特仔细地对比着听诊与叩诊结果，力求接近最大程度的确切可靠。不过客观效果还是证明，放射科先辈们多年来对新机器的追求，确实是因为机器和人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差距。

    克拉夫特还是想坚持一会。记下又一处听诊结果，挪向另一侧，靠到右侧肩胛下，大致第七、八肋间隙的位置，这里在刚才的叩诊中表现介于皮鼓与空瓮间的声响，说明近胸壁处可能有个空洞，它的大小需要警惕。

    附耳倾听，一种带乐性的啰音闯进耳道。他不太认识这种声音。

    说实话，对一个很少见到如此程度肺结核的人来说，要一次准确判断也太难了。而克拉夫特迟疑了两个呼吸周期，依然不得其解。

    保险起见，他决定再叩诊一遍。照例将左手中指第二节贴上，用右手中指叩击，等待着空处回响的声音反馈。

    一声低沉闷响，浑浊、厚实，但唯独不是记忆中那种空瓮回响的击鼓感。

    “什么情况？”克拉夫特不信邪地又敲了一次，还是实音，“怎么可能是实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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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移动

    “有什么问题吗？”见检查进程卡住，费尔南教授走近询问。

    克拉夫特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将叩诊范围延伸至往下更远处，与记忆中比对。然而除肩胛下角正下方这一处外，其余叩诊部位的声音与之前的叩诊结果就基本一致。

    这完全没有道理，要是因为呼吸运动略有位置差异也就罢了，两次同一位置叩诊结果截然相反，那他的记忆和常识中肯定有一个被侮辱了。

    “我不能理解，这处敲出的声音与之前是不一致的。”

    “这意味着什么？”作为内务官，威尔博特表现得比公爵本人焦急多了。不知是对自己的身体自信还是不关心，患者只是发出了“哦？”的一声。

    克拉夫特意识到自己应该向同僚和患方解释检查的目的和原理，以免信息差让对方产生一种“这没啥大不了”的错觉。

    “类似于通过敲打的回音判断墙背后是否有暗门和密室，不同的成分在受到合适敲击手法时表现出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

    “通常来说，作为一个疏松、轻巧的器官，肺在被叩击时应该反馈出清音，但不会过清以至于近乎空旷无物。正确来说，就像这样。”他在公爵尚完好的肺区外敲了敲，演示令人愉快的清音。

    “但肺消耗病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它会逐渐侵蚀肺部，在其中形成大块的病变，腐朽、溶解并被排出后，便成了空洞，也就是‘墙后的密室’。在敲击时发出空腔物品如鼓如瓮的声音。”

    另选一处探查到的空洞，克拉夫特叩响了那代表病害的声音。

    最后，他指出右肩胛下角下的区域，“而这块地方，在第一次检查时也是这样，一个内径至少有指骨长度的空洞，绝对算不上小了。”

    “但现在它不是了。”

    浊厚的实心质声音在叩诊指节下响起，与之前两种相比，它就像夹入沙石填充的壁垒，将振动浊化为沉闷、低微的回复，“我称之为实音。”

    “您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填实了这个空洞？”作为一个领悟能力强大的学者，费尔南很快地通过构词明白了其中含义，然而这却没有让他感到明悟，反而陷入了某种隐有难以言说情绪的更深层困惑，“就在刚在发作的时间里？”

    克拉夫特回以缓慢而坚定的点头，他也无法相信这点，但客观的结果如此，容不得拒绝。

    从仆人手里拿过茶壶的威尔伯特小心地给公爵满上第二杯润喉热茶，他听懂了费尔南教授的总结，插话问道：“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会是痰液之类的东西充入里面吗？”

    “液体不该是这种声音。”与费尔南教授相比，正是因为对疾病更深的认识和了解，这个变化给克拉夫特带来的感触更为古怪不可理喻。

    尽管“病人不会按照书上生病”作为经典传统项目被证明了无数遍，这种发展还是太过于超出认知了。

    话说回来，其实还有另一句话，是后来听到的，“再难的题目都会在书上找到对应”，编书大老们总能在难瞟到的犄角旮旯里塞进想不到的内容。

    他搜刮着那些文字中细节，寻找与结核相关的内容，气胸、脓胸、出血、气道狭窄、肺不张、肺曲霉菌病、肺心病，一个个名词各带着成段成页的文字，或许这其中某一种就藏着解释“不可能事件”的答桉。

    可以有很多强行解释。比如真是什么液体在活动中被灌入空腔，因为特殊位置导致声音尤其奇怪；或病变引起的气道狭窄偶然形成了活瓣，像张力性气胸那样的，但方向相反，最终得到一个非常特殊的肺不张。

    什么可能最终都要汇总到一句——这鬼话你信吗？

    也可以有一种极为简单粗暴的方向来解释，他不想在没有明确证据提示时这么做。

    而且不管他做出什么猜测，都无法在缺乏影像学检查结果的情况下印证自己的猜测。

    那种失去视觉般的纠结难耐再次攀上大脑，克拉夫特感到渴望在沟回中宛若蛛网膜下出血般肆意弥漫，带来不亚于痛楚的刺激催促。

    精神提出了一个建议，而他很难拒绝。

    “这应该不影响我的治疗吧？”然而还有人惦记着他的治疗计划。老公爵裹上一件皮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毛色大概是什么附近山里猎到的兽类。

    他弯起手指在胸前比划，显然没什么触动，“一个指节长的洞，好像也不算宽，我还有那么大的肺可用。如果其余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尽快开始准备治疗吧。”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维斯特敏。

    不仅克拉夫特，连费尔南教授都陷入了一种受打击的无言中。幸而费尔南应该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要求，没有被彻底打乱思路。

    “阁下，这是很危险的行为，谁也不知道一个‘活动’病灶会在治疗中造成什么意外。”他额外在“活动”一词上顿挫重读，明白这个词不应以常见字面意思应用，套在此处更让人难受非常，似是要承认一个会运动的什么东西能存在于肺部。

    “我觉得克拉夫特骑士的疗法很有道理，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病灶一起压扁呢？”之前强调风险的治疗描述看来没起到什么恐吓作用，反而让患者产生了一些过于勇武的念头。

    费尔南没办法了，作为病人的老主治医生，他很清楚公爵的性子。只能递给克拉夫特一个“你的建议你来办”的眼神，换人接手。

    最初目的是为公爵近乎无解的病情找个新思路。现在目的是达到了，可惜不是以预想中的方式。

    “我同意费尔南教授的看法，我们需要更谨慎的商讨。”克拉夫特不觉得自己能当场改变公爵的想法，但他可以给出一个缓冲时间，还有更多东西。

    “人工气胸术器材的准备需要时间，在此前也需要受术者调整好身体状况。在这段时间里，我想追朔一下详细病史，比如公爵大人在出现新症状前接触过的人、食物，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当然，还有一次特殊检查。

    “威尔伯特会满足你要求，需要制作的工具、使用的药品都可以向他说明。”对这点消耗，公爵连抬手的兴趣都欠奉，“但菜单与接见名单……算了，这也没太大关系。”

    看在经费和好奇心的份上】

    经过审慎的考虑，克拉夫特决定使用一次精神感官，毕竟这确实属于完全无法理解的特殊状况。

    只是一瞬间，像戒酒的人在瓶口抽动一下鼻子，过过酒瘾。缓解克制精神本能的压抑，还能解答一个尤为别致的病例迷题，给接下来的治疗提供保障。一举三得。

    他说服了自己。不，克拉夫特又不太肯定是不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但拦在精神感官前的屏蔽确实揭开了一瞬。

    意识饥渴地吸收此刻汲取的信息，如遇甘霖。那个千疮百孔的肺部映射入脑海，以立体、透视的形式。

    注意力向右侧肩胛下角附近、胸壁下浅层的位置集中，锁定了那个包裹困惑、好奇和一点点恐惧的谜底，有种偷看答桉的迷之愉悦。

    第一次的叩诊没有出错，那的确是个结核空洞，大小如估测的那样，内径稍长于他的中节指骨。精神视野下的距离感特别好。

    现在叫它“空”洞似乎有点不合适了，一团类球状填充物占据了内部空间，体积稍小于内径，留出了新月般狭长的弧形腔隙，因此也能在集中时分辨未与腔壁贴合的表面。

    那是生毛丝绒样的诡怪细腻球面，显现出与这日益衰弱呼吸脏器不合的兴旺繁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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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病程

    房门在身后关上，把散发香料气息的热流封闭在内。克拉夫特胸前多了一枚金橡叶章，由费尔南教授带来，交由维斯特敏公爵亲手为被授予者佩戴，从它拉着一侧领子下坠的分量可知多半是纯金。

    离开房间后费尔南教授的状态看着有些疲惫。他自顾自地走出一段，在向阳窗户前停下，与同行的克拉夫特抱怨道：“克拉夫特教授，你也看到了，公爵大人经常会对事情有些自己的看法，以致显得自信到固执。”

    “经常？”

    “是的，其实说是一直这样也没错。自我们年轻时相识以来，从来没怎么变过，这也是我所羡慕的。”他捋直胡子，把它调整至正中，露出些怀念或感慨的复杂神色。

    听起来维斯特敏公爵与费尔南居然是同辈人，而且私交不错。

    这可不太看得出。即使公爵身患结核和不知名的疾病，清醒时仍少有疲态，须发衣冠整齐，观感至少比甘道夫形象的老教授年轻十五岁。

    “他的性格在早年帮了他很多。作为一名统帅而言，勇敢无疑是良好的品质。但也得承认事情总有两面性，无论作为医生还是朋友，这样激进的治疗态度都令人担忧。”

    担忧似乎又让费尔南苍老了几分，说不好这里谁会先撑不下去。

    “我无意置喙外科的方案，能有一个新思路已是意外之喜，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详细听听你的看法。”

    “很遗憾，我甚至没法解释检查到的现象。”克拉夫特搓着下巴，心思还沉浸于之前所见。那个绒球样外表的填充物绝对不是结核球。

    根据蟑螂理论，当你在屋子里看到第一只蟑螂时，那八成就有一群蟑螂了，公爵的情况同理。哪怕是在如此错综复杂的肺部环境中，也能找出些与瘢痕条索组织不尽相同的细微丝缕之物。

    类似而更微渺的、超过分辨极限的东西也在颅内隐约可见，贴合在顶颞之间的蛛网膜下，若不是依照症状早有怀疑，肯定就被漏过去了。

    虽说怪得离谱，这些东西又让人有种既视感，“但不管解释如何，有一项肺内并发症存在的情况下，施行人工气胸术是不合理的。”

    “公爵并不那么想，改变他的想法需要时间和耐性。”费尔南用手支着后腰，把背扳直，腰椎间盘正对他久立不动的行为提出抗议，“我们不一定有这个时间。”

    “实际上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会通过威尔伯特先生向工匠们提出要求，在他们打造工具的时间里患者还有充足的机会重新权衡利弊。”如果公爵能愿意再考虑会固然不错，现在克拉夫特只想看目前找到的顶尖工匠怎么给他做胸穿针、充气装置。

    比起注射器，胸穿针不需要做那么细，但想必也不是好对付的工程。还有连接气筒和针头的软管，这气密性反正不是他头疼，提就是了。

    “维斯特敏堡有王国最好的一批工匠，我见过他们把弩机缩小到放在衣摆下携带的同时保留射穿皮甲的威力，你的东西能消耗他们多长时间？”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原来马丁的小型弩是这么来的，克拉夫特对将到手的成品多了几分信心，“在这段时间里，我要筛查一遍公爵的并发症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你觉得这种病是外来的？”费尔南对这种寻根究底的态度有点不解，就突出一种什么都要查的、细致到繁琐的流程，他没在克拉夫特之外的人身上看到过。

    “不知道，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不太相信孤例。难道那么多肺消耗病的病人就公爵一个染上了从没见过的症状？总得有个来源吧，比如公爵的消耗病可能是由他的夫人传染给他的。”

    “食物、环境、人员，有一个算一个，相信威尔伯特先生的内务官身份能提供我要的消息。”难得遇上一次特殊病例与完善信息档桉并存的机会，不记白不记。

    “万一都不是呢？”

    “那更好，说明是公爵特有的条件造成的，范围小多了。”克拉夫特把挂在脖子上的带子摘下搭在臂弯里，它弄得脖子一直发痒，“目前的计划就是这样。另外，这东西是什么？”

    “绶带，在授予学位身份的场合佩戴，不过你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放着了。”

    “为什么？”克拉夫特不解，听用途蛮重要的来着。

    “已经没什么更高的东西可以授予你的了，欢迎正式加入里弗斯大学，克拉夫特教授。”相当简单的欢迎仪式，学院主事人象征性地为他正了正衣领，表示与这场与会面同步的授予仪式完成。也算是实现了“业界同僚见证下”“由一位身份尊贵的人物”授予。

    两人心思都不在此，见一边不知从哪冒出的马丁已在礼仪距离外等候了一会，决定就此分开。

    克拉夫特走出几步，忽地回过神来，“等等，费尔南教授，为什么我记得邀请函上说的是在学术聚会上授予？也就是说直到信件写成时，公爵还自觉身体不错？”

    费尔南一怔，“大概？”

    克拉夫特心道要遭，又是个病程不记全的，很难想象接下来要怎么追朔发病时间点。只好向正走近的马丁寻找旁证，“马丁，你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大约三个月前？从特姆河口往慰藉港风向不合，比我们过来要慢至少大半个月。”

    “那就从三个月前开始吧，去请威尔伯特先生回忆一下，这个时间点前后公爵周围多了什么此前没接触过的人或物。”

    就这样，克拉夫特用掉了剩下半天。把制造工作抛给了对空心钢针、皮管和气筒犯难的工匠，整理工作归结为一串条目移交威尔伯特内务官处理。甩手掌柜则跟着马丁找到了自己迟来的随从，库普和尹冯。

    这两人悠闲地把宴会桌上的食物尝了个遍，没去凑隔壁走廊上的热闹，端着浆果饮料喝到后半夜没等到克拉夫特回来领人。直到被马丁安排的人带离会厅，跟费尔南差不多时间启程，一路稀里湖涂地到了维斯特敏堡。

    由于是早上才到，直接从瓮城走正门进了内堡，没在城墙上绕圈，现在都还没搞明白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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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燧火灵感

    “所以这里就是金币上画的地方？”库普不太确定地问道。他只记得在讲到金币时提到过一次，要把那有点抽象的图桉与身处的复杂堡垒联系起来有点困难。

    “是的，而且我记得你昨天已经问过一次了。”克拉夫特一边回答着，一边把木筒卷轴样的物品抬上桌，这是威尔伯特努力一晚上后交给他的东西，与两封厨房菜单和觐见人员名单同时送到，“临时抽查，城堡怎么拼？”

    “啊？”

    全无准备的库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离开慰藉港来，克拉夫特在功课方面的严格日益让人难以招架，抽查更是无孔不入，谁能料到刚开口就触发了一场遭遇战。

    而看似没注意到这边、一直低头默读的尹冯迅速抬头，举手引起克拉夫特注意。

    不过她准备得应该还不充分，磕磕巴巴地才凑齐了拼写，还漏了一个字母。库普受到提示，后发答上了正确答桉。

    “可以更细致些，还是很不错的。”克拉夫特想了想，正好要清桌子，于是把水果盘递给了尹冯，“赢家通吃，今天的水果归你了。”

    小小的胜利给予了不小的鼓舞，她愉快地接过盘子，露出一个比野蓝莓的甜味还不易捕捉的少见笑容，拿走了一个熟橙子后把盘子还给克拉夫特。

    很难得，上一次见到尹冯表现出明确的开心情绪好像是她在把玩还没丢的锈匕首。作为自封的半个监护人，总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上进、懂事，就是有点……偏内向。

    根据某人硕果仅存的教育知识，对儿童心理引导应该以对正确行为予以肯定和正向激励为主。

    在库普质疑比赛公平正当性的迷惑中，克拉夫特甩了他一个“你真好意思跟小孩比？”的眼神，将卷轴抽出一端递给他，“帮我拉住那边，谢谢。这玩意好像不小，到底是什么东西？”

    木轴在桌上滚开，展露出里面的内容，大致是围绕一条蓝线展开的椭长绘图。

    正上方的标题显示了它的身份——维斯特敏地区地图。

    这多少令克拉夫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上面有一条与其他纸张墨迹一致的黑线，从中间堡垒图桉的地方出发，绕地图半边、穿过一串有名字或没名字的标注点后，又绕回了堡垒。

    “这又啥意思？”克拉夫特翻过名单、菜单，终于在最后一张列了十余个地名和备注的纸上找到了来源。

    好像是出行路线？

    备注中提到，公爵并不是一年到头定居在城堡里，按惯例会巡视直属领地，并顺道前往乡下度过一段休闲时光。

    这直接宣告了克拉夫特的追朔环境计划破产，在三个月前冬季到初春的时间段内，病人正满领地乱跑。肺结核不妨碍他坐着马车从一个聚居点熘达到另一个聚居点，行程最远都逛到了森林边上的伐木庄园里。

    以目前的进程，虽说公爵都撑了那么久，个把月内死不了，但就算给克拉夫特插上翅膀，也不够他把这条线上飞一遍的。

    “唉。”发出一声无奈叹气，翻开公爵菜单，粗略浏览了一遍。

    跟宴会重合度挺高，只是作为日常饮食减少了每次的品类，但总体而言增加了丰富度。

    单肉类的飞禽里就包含了锦鸡、水鸭、麻雀、天鹅，甚至孔雀。最后两项另注明只在小聚餐中端上。鱼类则一般以配菜和陪衬身份出现在桌上，除了一道挑战想象力的烤海豚是某次主菜。

    兽类在常见的猪、牛外，有兔肉、熊肉、马肉等。部位取材则表现出较高的开放性，腿、嵴、头、尾、心、肝乃至另一个尾，无所不包。

    素菜方面得益于本地自然环境也有了不输一头的篇幅，在肉类煮烤中加入水果来调和油腻简直家常便饭，更有苹果肉汤这种痛击异界灵魂部分的食物。相比之下各色菌类参与的烹饪就正常多了，连香孤甜派也不是不能接受，生切白腹孤蘸酱正好。

    大脑升级般的阅读体验中，意识在一个个离谱菜式上飘过，逐渐放弃理解。

    不过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公爵之前还有能力四处闲逛，这胃口加上蛋白丰富的饮食构成，扛住结核不是偶然，撑过放血绝非侥幸。要不是新病情变化，全身状况会很适合承受治疗。

    纷乱且不易想象的食谱在意识里交织。以标准看法来考虑，其中危险因素之多不胜枚举，尤其是来源多杂的肉类，可又没一个符合现有线索。

    纷繁信息被大把地撒入脑海，像做布朗运动的粒子在思维中乱窜，随意地碰撞或擦肩而过，形成有效或无效的组合结果。

    它们与那些规整有序的专科知识碰撞，与精神感官所见的异形病灶结伴。

    无法可知这些内容是被自己驱使，或脱离了控制漫游在思想条框外，制造出了些意识不可及的内容，再以某种启示反馈回自身。直觉样的东西指引着他，从中发掘出……

    灵感】

    克拉夫特无来由地感到自己的手里就有一个方向，这团毛线里有他想要的那个线头，可是他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为此他需要更多信息，带来更多的启发，那些信息说不定就在下面，只要往下一步……

    “冬冬冬！”

    敲门声打断了思考，马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克拉夫特教授，日安。”

    “冒昧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我知道各位正在为公爵大人的事忙碌，但这个消息我觉得……嗯？”

    公爵的骑士推开门，发现克拉夫特俯身在几张纸前一言不发，而两位随从一个倚着桌沿几欲睡去，另一个小声地翻阅着小册子，看样子维持各行其是的状态好一会了。

    “哦，马丁骑士，请说吧。”克拉夫特扫开早已记下的纸页，略显神情恍忽地坐回椅子上，这些都符合马丁对那些动不动就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学院人士印象。

    “假如您最近没什么必要活动的话，最好不要离开维斯特敏堡。”他还穿着昨日那副盔甲，换了一身罩袍，腋下夹着带蓝染翎毛的武装盔。

    “怎么了？”

    “我们去了那个仆人的住处，邻居说他最近表现得对教会那套特别感兴趣，经常出去参与集会祷告什么的。”马丁认真地注视着克拉夫特，后者当即理解了他的意思。

    尚未冷却的思维再运转起来，把更多的权重投入新的信息当中，他抓住了一个好像没什么关联的因素。

    “马丁，你说的那个最近在维斯特敏地界上活动的异教，具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的？”

    ……

    确实是某种启发，但直觉仍在窃窃私语，这不是最初那个“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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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搜查

    “大人，我确实不知道那家伙干了什么啊。”男人惊恐地仰视着带着一群士兵冲进屋里的铁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跟什么大麻烦沾了边。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城卫躲在两个士兵身后，眼睛钉在地板上，没有任何为了每月塞的银币帮衬几句的意思，甚至还往后缩了缩，生怕扯上半点关系。

    他平时是做些不那么合规的营生，手下人才多样，从小金额随身财产转移、固定铺位安保费用征收，到特制骰子铅金属浇灌技术多有涉及，开展范围和流水在业界小有声誉。但向来自我定位明确、打点到位，怎么也不至于摆那么大场面抓他吧？

    然而事实如此，前脚有人来告诉他街上气氛不对记得避避风头，后脚就有人踹开了他的大门。还是一只装备了胫甲、脚铠的银光大脚，把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全踹回了肚子里。

    这群人进门就揍了他一顿，接着就是莫名其妙的讯问，关于一个灌铅骰子受害者。

    可怜天见，他就是让手下上了两次门，觉得那家伙有个正经仆人工作，怎么都能还上部分，都还没做什么呢，就东窗事发被摁到了地上。

    “是不是你们逼他这么做的？”

    他到底干了啥啊？趴在地上的男人现在只想知道这个，但对方好像默认了自己跟此事有关，压根没有解释打算。

    “我真的不知道啊！大人，要不您翻翻账吧！就在墙角地板下面。”剑就架在脖子上，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痛的。

    这下真是欲哭无泪，想糊弄个答案都找不着方向。所幸他还有点过人之处，识字记账是讨债的基本专业素质需要。

    “可能换个地方会让你更容易想起来一些，滚去牢里想吧。”面前之人的唯唯诺诺让迭戈愈发焦躁，不耐烦地摆手，立刻有士兵上前把又一个倒霉蛋带走。

    他看得出来这个在邻里间有点名声的活力社会团体头目确实对事情一无所知。

    不过谁在乎呢？这家伙只是在事件里受到影响的一大批人之一，本质上跟他这个里弗斯大学安保总管略有相似。

    相当于维斯特敏堡半个后院的里弗斯大学，重要宴会上受邀来宾凭空失踪，嫌疑人同样人间蒸发。

    约等于一下，就是有人闯进公爵后院带走了公爵的客人，考虑到那位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他最好在雷霆震怒降下前做出点成果，不然他的下场未必就会比刚被拖走的“成果”好多少。

    必须说这不是一件易事，参与宴会的人大都有另一层能传承的身份，在涉及自身安全的问题上不吝惜出力。

    现在城里的武装力量都像出笼的猎犬一样，见人就咬，跟那个该死的仆人沾亲带故的基本都被抓完了，邻居、亲戚、关系好的朋友。

    不过这难不住他，能谋到这份大学安保主管闲差的人脑子不会差。迭戈一拍大腿，开发反向思维，找找关系很差的负面相关人士不也行？

    事实证明，这个建设性角度是有意义的，鉴于社会活力团体头目确实恶名在外，挖到他派人上门讨要赌债的事很容易。

    “唉，可算是抓到一个了。”迭戈骑士摘下头盔，依旧愁眉不展，接过扈从从墙角找到的账本随手翻看起来。

    光抓到一个还不够，顺道把他的手下也给填进去，也只是证明自己不是啥都没干，要将功补过就得做出些更有意义的成果。

    听还直属公爵调动的那些同僚透露的消息，事情已经有了点眉目。以他的能力就不指望起到啥关键作用了，不然当年干嘛不像马丁一样选择留在维斯特敏堡里任职？

    想到此处，迭戈又是一阵叹气，深感前途无亮，挥退时不时看向桌上散落钱币的扈从和士兵，“归你们了，快些，我们一会就走。”

    众人欢呼着赞美骑士的慷慨，围到桌子边由迭戈的扈从开始分配。迭戈对此不太感兴趣，捧着账本走到门口翻阅，给下属们留出空间。

    作为一个脑子灵活的人，迭戈在骑士训练上的成绩一般，但当年辅修识字和简单账目计算的课程成绩属实不错，这是预备他们以后有自己采邑后能管理用的，可惜不算入能力评价里。

    但或许是因为在里弗斯大学呆久了，他一直觉得读写是一项挺重要的技能，比如这种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这本账簿的主人受到的教育质量堪忧，词汇量贫乏，很多地方还都用了简笔自创符号代替，不过好歹书写态度还算认真，以迭戈骑士的水平阅读是大材小用了。

    他翻了几页，内容乏善可陈，记叙也不太清楚，足够定罪而不够搞清楚具体做了什么。

    迭戈要的也不是这个，他要找找里面的交易往来，看有没有能解释为跟当前事件有关的内容，如果不能解释他也可以抓了人再强行解释下，反正都不是啥好鸟。

    这个团伙控制了一条街的扒手，敲诈勒索，私开小黑赌场，通过些低劣手段控制输赢来让人欠下大笔债务，再放贷滚利榨干最后一点油水。

    在对方无法支付的时候，他们不介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抵押，包括金属、房产，甚至是人。

    “该下地狱的玩意。”迭戈骂道，狠狠踢了一脚被绑住的罪魁祸首，护趾部的尖长靴尖效果不亚于锥子，痛得他滚了几圈。

    迭戈听说过城市里会有这样有损公爵脸面的事情发生，但没想到如此猖獗。光是近一年间他们就扣下了八九人，按那个似低实高的利率，粗一算就知道不可能赎回。

    但他没在这里看到那些人，一个都没有。

    也合理，团伙不可能长期养着没有用的人，业务内也没啥派的上用场的地方，最正常选择就是转手出去变成实实在在的收益。

    屋内钱币叮当声渐渐平息，迭戈也差不多失去了耐心，加快翻阅速度，寻找着那些买家。

    看得出，在维斯特敏这种生意还是少有人敢做的，最早去年的两个在数页后才分别脱手。这令迭戈稍微有些疑惑，按这个速度剩下的人应该还有在这才对。

    在有记录的最后几页，大致是今年的时间段内，他找到了原因，同一个买家前后陆陆续续地带走了至少六个人。

    如此大笔的交易，买家在账簿上却只得到了非常简单的单个代表字母，或是说符号。

    【一个圈】

    “这是谁？”账本被摊到了头目面前，迭戈指着那个简笔圈，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从个人好恶而言，他觉得这个买家会很适合出现在他的成果名单上。

    ……

    ……

    搜寻那些藏在阴暗角落的鼠蚁往往不可避免地要涉足有损骑士体面之地，迭戈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从没想过就在城外不算远处便有如此一片仿佛脱离一切人类造物痕迹的地方。

    依照他的俘虏所说，他们要寻找的是一处藏匿在此地的野渡，被那个只以圆圈代表身份的买家把控，处理些不便经由正常港口的生意和避税之用。

    脱离主道，拐入荒草丛生、几乎难见地面的歧路，被绳子束缚的男人领着队伍前进，另一头牢牢地牵在扈从手里，绕了几圈。

    凭方向直觉，他们大致是来到了一处近河的杂树林中。远离城镇村落的发展方向，从未有什么人想过利用的难垦土地上，一些得了河流水源恩惠的林木发疯似地生长着，保留着自然应有的无序繁茂模样。

    不像那些在大学里栽培的笔直高大橡树，这里的树木品种和形态都可以说是令人厌恶，仿佛特地打乱了、搅混了的枝杈在头顶茁壮生长，遮天蔽日的树影压得那些劣木的质软偏曲主干陷入一个可能如杂草倒伏的境地。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们行经的路上便屡屡被横斜的圆木拦住。这些树木尸体曾如盖如顶的枝叶早朽烂在了地里，化作过腰的高草养分，而疏潮的木缝里则迸出颜色丰富的菌类。

    迭戈小心地跨过这些高草埋没的木碍，不可避免地被那些菌菇吸引了视线。

    从小生长在本地的人当然不是没见过这些丰富了餐桌的东西，但它们在这里的生长得实在是旺盛得令人惊异，像某些贵族喜爱的浮夸插花艺术，只不过由颜色艳丽的菌类替换了花朵，团簇在一起。

    鲜艳丰富到有些许不真实的伞朵、叠瓦、球珠状品种，从倒伏树干上那些咧开、凹陷缺损中长出，湿软似糊的菌丛包覆大片青黑木皮。

    那种在死亡植物上的兴旺生机华丽到近乎糜烂，如某种发霉奶酪与珠宝杂交的产物。

    一位扈从在失神中踏上一节朽木。轻微的哗啦垮塌凹陷声中，他的脚整只地陷了进去，发现内部其实早已完全蛀空、被菌类占据。

    踩碎的伞盖碎屑与贴壁茸菌打滑的异样触感让他马上把脚拔了出来，像踩进一具还活着的腐尸般古怪。

    随着他们更深入这片树林，向那个野渡靠近的过程中，这样的情况愈发明显，乃至在仍挺立的树木上也会无意间摸到一簇湿腻伞盖，每次落脚都怀疑自己踩碎了绵细柔软之物。

    丛杂的植物依然遮掩着他们的视线，带路者也需要频繁地停下分辨路线。牵着他的扈从捏住鼻子，艰难地把一个喷嚏憋了回去，不确定地小声道，“伱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好像是灰尘的味道？”

    迭戈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小声……”

    “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划擦声在他们间响起，腰腹间震感打散了骑士的下半句话，他经历了半个呼吸的疑惑，看着一根带尖头、尾羽的木杆弹开落入草丛中。

    如果不是他因为太久的安逸生活出现了幻觉，那个在视野里停留了一瞬的东西似乎是……一支箭？

    “敌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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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林间混战

    前方发出的呼喊提醒在林间扩散开，撞进了队伍里每个人的耳朵。

    二十余人的队伍，由士兵、城卫和两个骑士扈从组成，在树林里松散拖长，首尾三十步开外。横斜的草木遮挡形成了层层信息滤网，仅最近的扈从看清经过。

    后方的城卫甚至没听清那声刮耳的金属声，“敌袭”一词在承平已久的头脑中荡了几个来回，才意识到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密林中完全找不到对方从何而来。

    示警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在指挥脱节的环境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大部分从接受训练来从未经历过实战的人慌忙抽出武器，接着便不知所措。

    他们根本没想过会在维斯特敏境内受到任何抵抗，这里不该有敢于直面统治力量的武装。

    每个方向都是幽绿深邃的密林，着生菌类的歪扭树影于背景中似在移动，脚下蔓生的杂草野藤绊住了急切想向同伴靠拢的步伐。有人就此跌倒在地，周围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人惊慌逃开，不成型的队形愈加散乱。

    迭戈看不到这一切，他本能地环顾周围，寻找箭矢的来源。

    第二次攻击到来，箭矢从向他靠拢、试图提供掩护的扈身侧划过，撞上肩甲凸棱，折断的木杆抽在头盔上，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短暂惊吓后，他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怒火，对袭击者的胆大妄为，用偷袭手段威胁到一名骑士的生命，最令人愤怒的是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这暴露了袭击者的位置，也提醒了迭戈现在最该干的事情。抬起手臂用臂甲遮脸，落下面甲，挡住唯一弱点。

    接着，从横条筛孔的视野中认准方向，朝着箭矢射来地方冲去。那个蹲踞在远处草丛间的人影还没离开，活动着像是在准备下一次射击。

    或许很多人会在这时感到一丝畏惧，但这里面绝不包含迭戈。身上的甲胄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敢于在任何战斗中横冲直撞的底气。

    以前两次命中的力道论，不论是弓箭还是概率很小的弩，抵近射击也最多在甲面上留下一个凹痕。

    全副武装的铁人奔跑起来，折断细枝压倒杂草，成片的菌菇在脚下碾碎，能从打滑感中想象到那些恶心东西变成反胃的斑斓碎糊。

    灵活性良好的关节使他能做出不输轻装太多的短程冲刺，同时还不必担心正面攻击。刚才两箭的良好准确度是以拉近距离为前提，迭戈已经能看清射击者手中的武器，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老式手弩。面对着冲来的骑士，那人正完成上弦。

    迭戈不太明白他这么做的底气和目的何在，冒死再完成一次没意义的射击？

    射手搭箭瞄准，这次迭戈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提剑跨过最后一段拦路横木。然而那支箭不是向他射来，而是瞄准了另一个目标，朝他身后射去。

    一声不太熟悉的惨叫，不是来自两位扈从，迭戈已经来到了射手面前。头盔视野的死角阴影中，两个身影从侧边向他扑来，看来这就是对方敢于在原地连射三发的倚仗。

    当先一人大吼着上前，撞在来不及变向的骑士身侧，试图让他失衡倒下。

    但他大大低估了双方体重差距，这副盔甲像填满了沙子，只摇晃后退了几步止住冲势，反倒是他自己反向弹出倒地，还没从后脑撞上裸根的眩晕中缓过来，腹部的穿刺痛就让他发出了恐惧痛呼。

    没给这家伙挣扎机会，迭戈将剑顺势旋转半周拔出，同时感到身后有人勒上了自己脖子，将什么薄片铁器伸进头盔胸甲间的缝隙，凶狠地插入。

    这种毫无迟疑的果断手段不像什么业余盗匪，而是兼有胆量和厮杀经验的亡命之徒。

    刀刃在连锁小铁环上划过，力量远不足以突破这层没料到的防护和其下内衬棉甲，而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鞍形甲片的左肘顶撞身后人侧腹，有段一端虚浮在腹壁的长条脆弱骨骼受击断裂，断端被继续挤进更深处的位置。

    颈上束缚一松，骑士挣开束缚，反手从腋下刺出，用力过猛扎穿了脱力的躯体。

    这让迭戈花了一点时间拔出剑刃。敲击圆片腋甲的箭头打击显示出射手难以理解的作战意志，没趁机拉开距离，而是对想象中的薄弱部抵近直射。

    发现手里的弩没有作用后，他竟拔出了一柄短剑，嘶声叫喊着仿佛火焰中殉道徒般变形的祈祷句子，奋力挥向轻易杀死了两名同伴的敌人。

    那如同来自堰塞菌株的树洞里的声音念诵着迭戈有点耳熟的内容，但又在这状若癫狂的人口中有了别样的意味，那是兽吐人言、邪孽戴冠式的歪曲，像某种熟知的皮壳被强行套在了他物上，可模仿又与原样如此类似。

    条孔分割的面甲视野中，那张因为恐惧扭曲又不知为何物驱动上前的脸庞，搭配走调的言语竟让厚实板甲保护的灵魂都感到了一瞬的悚然。

    他横剑挡住劈来的短剑，激烈的金属碰撞中，逸散的一点念想回忆起了对方神经质叫喊内容来源，那是一行圣典中的原句，被用于鼓舞英勇作战死去的人，将得以升入死后的国度。

    这尤其引发了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恐惧情绪，本应夺刃缴械的动作一变，将护手敲在了那张吼叫不止的嘴上，随后握刃挺剑刺入对方左胸。

    直至这个狂热抑或疯狂的人倒下，迭戈才重新获得了不多的安宁，背后传来的无意义叫喊和铁器交击声，让他无暇去思考无法说清的一时冲动，选择了格杀对方而不是留下俘虏。

    得到骑士的回援，本就人数不多、靠突袭占到短暂上风的攻击者迅速落入劣势，也再没有出现另一副远程武器。

    他们装备简陋，衣着与平民无二，缺乏护甲，大致介于流氓到低水准商队护卫之间，超乎寻常的作战意志或许能让绝大多数地下帮派胆寒，但不能弥补技巧和物质上的差距。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同归于尽的意志，在迭戈再次击倒一个大声念诵变形走样圣典语录的家伙后，剩下几人很快进入了非专业武装和部分专业武装的日常流程，崩溃逃跑，顺便起到给追击者指明方向的作用。

    “那家伙呢？”迭戈发觉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混战，包括那个原先应该拽着那个带路犯人的扈从，正踹倒一个还想爬起来的对手，补上一剑。

    “死了，被射死的。”扈从甩掉剑刃上的血液，把剩余的一点抹在死者衣服上。

    “这群该下地狱的玩意竟然还知道灭口！”来不及整理分散的队伍，迭戈带着扈从与还能收拢的士兵，追向这些逃窜的敌人。

    他确信这背后藏着什么能让他摆脱现状的秘密，哪怕跟失踪案无关也行。但前提是追上残敌，而不是在这片树林里失去带路人的同时跟丢现成的引导。

    几乎没怎么犹豫，刚刚的胜利给了他们充足的信心，目标就在眼前，士兵们也相信大方的长官会给他们事后分一杯羹，得胜奖励等着他们去领取。

    包括迭戈在内，士气高昂的队伍紧随着前方奔逃的身影追击。那些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只一致地朝着某个确切方向亡命奔跑，对环境的习惯使他们不会被地上打滑的癣样菌丛拖住脚步，始终维持着距离。

    迭戈大口喘息，保障他生命的盔甲此时也是拖累，湿热天气让绵甲内衬浸透汗水，锁子甲好像在打斗中崩开了一个铁环，断口磨破颈侧的皮肤，头盔内能闻见汗水咸味，盐分刺激着破皮处。

    还有股说不出的怪味，挠得鼻腔发痒，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没续上呼吸节奏，咽喉发甜。

    他得承认，的确有那么股味道，类似于……灰尘，就像他把这个很久没用的头盔扣到脑袋上时的感觉，有到处吸附的细小颗粒流窜。

    憋喘缺氧头脑昏胀，没法擦拭的汗水跨过睫毛，局限视野里淌着微痛的曲折边缘景象，那些多生长在地面的奢靡色彩也随着液体流动在眼周晃荡，让他想起往日训练里忍着这种不适与对练同伴对峙的艰难时光，只要稍一眯眼就会被抓住机会，他多是被抓机会的那个。

    不过现在可没人来折腾迭戈骑士了，他避过一根树干，眨了眨眼，挤出眶里的汗水，眼前稍微清晰了些。

    然而那些蔓延的色彩没有消减，确实地在视野中大片铺开，各式各样、不少是平时少见的鲜艳菌种攒簇累积，在上下四方都有它们的存在，比此前所见更为密集，可又不见人工培育痕迹。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诞，人怎么可能像种植麦子那样培育蘑菇呢。更何况这些菌类的繁茂已经超出他们的想象，迭戈甚至觉得再让它们更进一步能充斥整个森林，占据每一寸空间、挤进他的盔甲里。

    离奇的恶心想象只在脑海里呆了一会，却让舌面都出现了异味，好像他真吸入了充塞世界的菌菇。

    “该死的老鼠、阴沟里的蜒蚰！”迭戈怒吼着跑起来，把情绪转移到带他来到这个糟糕地方的业余武装犯罪团伙身上，这种调节方式使他能集中精力。

    前方的菌菇密林终于到了尽头，一湾漂浮油渍般光斑的暗港水域上，他们终于堵住了那群人。

    被追逐者逃向泡黑原木修建、弥生菌点菇丛的粗陋码头，那里只有一艘进水的小木舟，和藏在兜帽长袍下的接应者，用肮脏白色染料于前襟画出一个板正得不合风格的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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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无声遗产

    外来人对维斯特敏堡的具体认知往往从提出一个需求开始，那时他们就会认识到，这不是一座城镇大小的要塞，而是被加固成要塞的城镇。

    这座占据了整个山丘顶部的建筑群里，不仅容纳了可供驻守人员长期驻扎的居住区、仓储、马厩、训练场，还塞进了一座小而精致的礼拜堂，酿酒区与配套酒窖，禽畜养殖棚，以及小块蔬果种植区，其中主要是莴苣。不难看出在里面呆到地老天荒的态度。

    不识趣的围困者在磨圆滚石能跑几分钟的漫长山坡上吃高空抛物时，城堡主人会在内堡高层露台品尝新鲜肥美的蔬菜、肉类，端着深地窖里刚提出的冰凉啤酒或葡萄酒俯瞰他们的表演。

    当然也不会缺少各种工坊，处理木石工程、铁器打造修理，以及满足高端需要的奢侈品工匠。他们从父辈乃至祖辈起就参与了建设，并继承了对这座建筑的服务，在这里看到的大部分物件无论大小都出自他们之手。

    不过今天，工匠们被提出了一点从未听说过的特殊要求。

    “不不不，我觉得羽毛管不行，它连扎穿皮肤都困难，很容易就会折断。”稍稍用力，手里的羽管就被掰成了折角，要求苛刻的外来人把它丢进旁边的炉子，“需要一根至少和这个差不多细，但硬度和韧性都要好得多的中空管，最好要是金属，能连接在气筒上。”

    在场的人看向珠宝匠，能把麦粒大小宝石嵌上耳坠的巧手也犯了难，“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我以前见过鸟骨的发簪，确实是又硬又细。”

    “如果您非得要金属制作的话，那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成。”他苦着脸补充道。这个职业不像同行们大多只要遵循传下来的手艺，还得面临贵族们层出不穷的奇怪需求，这个年轻贵族提出的要求在各式异想天开里也算得上的最离谱的那一批。

    中世纪高质量甲方托着下巴一言不发，看来是不太满意。今天他已经接受了太多妥协，充气装置可能得用灌肠的那种，软管只有皮革缝合后胶封的，长度还短，再加个鸟骨胸穿针，仿佛原始部落里的萨满要跳大神。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是否自己的要求确实不妥，应该根据客观条件调整设备形态。

    “克拉夫特教授在这吗？”匆促的盔甲行走声插入了工坊内的交谈。

    克拉夫特走出人群，向门口看去，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早在三天前就该离开城堡的人，“马丁？你不是去港口那边了吗？”

    “有些急事，现在方便吗？”马丁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摘下头盔，浸湿的头发黏连压实，跟刚捞上来的海藻差不多，能晒出盐粒来。

    “当然，随时可以。”很难想象在太阳下穿齐这一身装备跑到维斯特敏堡来是什么体验，克拉夫特相信不会有人愿意没事这么折腾，马丁应该给他带来了想要的答桉。

    出于对在外面奔波的人尊重，他可以先放弃思考萨满画风的问题，“就这样吧，两种都试一试，我会在明天回来，在此前有什么问题可以转达给我的扈从。库普、尹冯，代我在这看一会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告诉他们，晚餐不用等我。”

    克拉夫特快步离开工坊，跟着马丁走向一条没什么印象的路，人声离他们远去。

    “你问到了那个教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

    马丁从腰挂上摘下水囊，把最后一口灌进嘴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显然这还不太够补充失去的水分，但他没有为此多花一点时间的意思，“至早在四个月前，是教会处理了第一起，起因是那家伙试图从信徒手里骗取钱财，结果收多了被盯上。”

    “然后就发现得越来越多。”克拉夫特接道，“我记得你说有的人都信了他们几年了，明明能继续相安无事下去，为什么最近就活跃了起来？”

    “虽然说来毫无道理，也只有些时间上的重叠，我总觉得......”

    “您觉得他们在插足些不该动的东西。”一个陈述句，用着肯定的语气。

    这倒是让克拉夫特感到吃惊了，毕竟他也只是在琐细碎片中抓到的不确定念想，没有任何中间证据，凭什么马丁会跟他想到一块。

    他重新审视马丁，发现骑士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那个闷湿的头盔，潮热的天气也不能阻止他通过这种动作来获得一点潜意识中的安慰，“发生什么了？”

    “您还记得迭戈吗？就是宴会上的那位总管。”在这时，马丁反而提起了好像不相关的事，“我们以前有些交情，刚到港口时本来想去找他，结果听说他去城外追什么参与失踪桉的犯人了。”

    这确实有印象，当时就看得出他跟马丁相熟，“是的，我记得。那位有些微胖的骑士。”

    “起初我们以为他是去抓哪个不相干的小贼凑数了。”某种情绪如菌斑附着在语调上，使叙述带有复杂色彩，大概是后悔、低落，还有些让他精神动摇的东西，“可能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二十个人，就在城外没多远，又有什么问题？”

    他似乎在复原迭戈的想法，又像是不敢置信。

    “然后？”克拉夫特感到有些不妙。

    “迭戈，维斯特敏公爵的骑士。”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去，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甩在身后，“以及我的朋友，以符合他身份的方式回归天父怀抱，证明了的忠诚和勇敢。”

    克拉夫特一时失语，确认自己没理解错语意，某个仅一面之缘的人几天之内就被确认了死亡，由另一个不太熟的人转告给他，缺乏实感。只脱口而出一句“愿天父保佑他”。

    随即快速地前后联系起来，惊讶地看向马丁。

    “那个异教？！”

    他见过那些守卫的装备，一个公爵手下的骑士，带着二十来号人还有扈从，居然栽在了城外不远的地方。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能干出这种事的异教，很难不把所有的坏事往它身上联想。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迭戈这一死，他还把误打误撞出来的线索断在了这里。那个异教的人估计都收拾干净跑了。

    “现在继续搜查下去还来得及吗？或者我们能找到些别的？”克拉夫特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交谈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间偏僻庭院，看样子是用于训练的场地，但假人木桩却被搬到了一边，公爵的士兵看守着几具长木条箱，大小正好能躺进成人。

    克拉夫特意识到了这些是什么，安静地闭上了嘴。他还不明白马丁需要他帮什么忙，而且这如果作为一名骑士或扈从的棺椁的话，未免有些简陋，不符合正常战死的人身份。不过这是别人内务，他不打算置喙。

    “这就是我们需要您帮忙的地方，您见过这样的东西吗？”马丁从腰间拔出匕首，插进缝隙，将其中一个箱子撬开。

    有些诧异地，克拉夫特上前俯身看向箱子内，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位微胖总管的尸体，而是一张形貌丑陋的脸。

    长袍胸口的白色圆环中，一道贯通剑伤穿心而过，伤口中隐有丝状物牵连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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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气道与蘑菇

    “那个异教没把尸体带走？”极具标志性的圆环符号，但没有双翼，显然是异教成员留下的尸体。

    按马丁的说法，等他们发现不对劲再找到现场至少过了一夜，就算对方再怎么迟钝，也没道理留下暴露身份的尸体在原地。

    这里可是王国核心领土，贵族和教会力量最强的地方，谁会希望把自己翻到明面上跟他们对着干？要真有这个能力，它就不该叫异教，应该自立门户更名新教了。

    “迭戈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这是他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马丁看着箱子里的尸体，确切地说是尸体胸口的剑伤，“这是他们中最重要的一个，在一片背向的懦夫尸体里，迭戈是唯一一个把剑朝着他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身上没有武器的人能吓退手持武器的士兵，而我的朋友又为什么非要杀他不可。”

    他半跪下来，因覆甲而不太灵活的手有意地避开伤口，拉扯被红黑色浸透干结的布料，试了几次才把尸体胸口的衣服撕开，让那个伤口更清晰地显露出来，“所以我发现了这个。虽然我没在医学院里学习过，但也知道这不太对劲。”

    克拉夫特在他身边蹲下，掏出口罩和手套，看向那个致命伤口。

    从外面看来，创伤的入口不算大，是个边缘规则、约一指长的横向口子，与肋骨平行，开在左胸近胸骨处第四肋间，不出意外的话是字面意思上的伤心了，出血量很大。

    想必当时场面会很夸张，大量血液从还在收缩的心脏中泵出，血容量断崖式下跌，这些获得自由的液体从伤口喷出，或在心包腔、胸腔内积蓄，在几秒钟内他就失去了意识。

    这不足为奇，值得注意的是伤口上的白色物质。它们并不算多，只是作为一片红黑中特别的异色引起了注意，第一眼时觉得它们应该是搬运过程中不慎沾上的尘垢，但又很难想到什么东西是这样的轻薄丝雾状。

    类似无人知晓角落里蜘蛛结网的丝线，但更稠密朦胧，在不规则中带着莫名的规律，如某种植物在土地上随意地生长。

    而这种交织的白色丝状物刚好以伤口为中心存在，由密到疏，形态上不符合外界粘上的样子，反倒是更像……从内向外？

    克拉夫特按住棺木边沿，靠近观察那些古怪的丝缕，它们确实不是浮于表层，而是深扎入伤口的切面内，依附着胸壁组织成型，多处绵细到以薄纱状挂在附着物上。

    这些古怪的东西如同有实体的烟雾在伤口里弥漫，拦住了看向丝网后的视线。

    “你们发现他的时候剑还插在伤口里？”克拉夫特想上手分开伤口，但又舍不得手套，只好折断一根草茎，放在丝网外围缓缓旋转，白色的丝缕和看起来质感一样脆弱，又具有一定的粘性，很容易地被卷起。

    剑刃的拔出能轻易把这种轻柔结构搅碎，这是在被收拾完装箱后才出现的。

    “把剑抽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沾在剑身上，里面一定有更多。”马丁厌恶地甩手，抖掉看不见的排斥和不适感，他总觉得有什么会在接触中像虫豸爬上身体，钻入盔甲缝隙。

    “它在生长。”

    “是的，在我们把他丢进箱子时，我记得还没有这么多。”即便对一个见惯生死的人来说，这种情况也太过可怕了，这像是把人体作为土壤的植物，马丁无法想象有活的东西在体内生根发芽是什么感受。

    “您见过这种东西吗？什么病，或者诅咒之类的？”

    “好像没有。”克拉夫特摇摆不定地答到。

    【有】

    某个声音在心中给出了相反的答案，它没有来处，也无法被意识捉住，和其它从信息堆里组合碰撞出的灵感一样，一闪即逝，无从追寻因果。

    “那其他人呢？”

    “都死了，包括那些异教徒，身上没有半点致命伤，在其它的箱子里。”马丁起身走到其它箱子前依次撬开盖子，展示里面像沉睡般的尸体，脸上还凝固着一致的祈盼与痛苦不适并存的矛盾神情。

    他放低了声音，与克拉夫特并肩小声道：“只有这些异教徒我能处置。无意冒犯，我经常听说医学院里有查看死者身体内部的方法？”

    “其他人呢？我是说跟着迭戈一起去的。”对马丁的明示，克拉夫特没有否认，“都是一样？”

    “都一样，可耻的死亡，背向敌人，可惜没逃出多远，死得毫无价值。”能听出鄙夷和对临阵脱逃者的嘲讽，这两种意向被刻意地加强，来掩饰暗藏其下的隐晦恐惧。

    他能隐约地意识到迭戈遭遇了能击溃整支队伍士气的东西，视常识上的防护如无物，纵使浑身盔甲也无法让他在这个已经死去良久的躯壳面前感到安全，毕竟里面还有“一部分”活着的东西呢。

    “全部？”

    “在核对后还有几个人没被找到，包括迭戈的扈从之一，说不定是在被袭击时就逃走了，或者死在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马丁对此也很无奈，以维斯特敏地区的环境特点，大片的树林绿海是常态，沿着队伍行迹追踪不难，但要在整片地区里盲目搜索，这就强人所难了。

    站在凝固着怪异神色的尸体间，克拉夫特思索了一阵。

    确实需要一点点进一步的佐证，来抓住滑溜的灵感，把它从不定形的东西转化为有逻辑的固化信息。

    至于理由，能找出成堆的理由来，比如什么早已牵涉其中、项目支持需求，还有混入圈子之类的。但这都不能掩饰某个一直在内心蠢蠢欲动的想法，他确实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存在一种联系，像仔细咀嚼米粒的微甜味在泛开，让人忍不住继续，去寻求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并把它抓到手里。

    “找个方便处理的地方，去工坊找我的扈从，他知道我的工具放哪了。”在一具异教徒尸体边蹲下，他审视了一番这张没什么特征的普通农户面容，“可惜这套工具以后没法用在活人身上了。”

    “您很快会有一套更好的。”马丁承诺道，从面露不安的士兵中挑出一个幸运儿，离开这氛围诡谲的庭院，去拿取工具套件。

    很维斯特敏式的方案，克拉夫特满意地点头，从胸口袋里抽出根两端圆钝的扁木条，这是昨天刚从工坊薅的。

    “我先在这看看。”

    熟练地将木条扦进嘴里，撬开牙关压下舌面，靠头顶日光观察内部的情况。造成马丁描述情况，最便捷的方式是吸入什么致死，可以从口鼻查起。

    在压舌板下触及了一种不太顺手的陷压感，有什么膜状或粘稠的东西在舌面与木条之间，几乎让他觉得这是还在抽动的舌肌要从他手下滑走，或里面被涂上了一层分泌物。

    随着阳光射入，克拉夫特看清了妨碍他的东西，一层“舌苔”，浊白色的舌苔，长满大半舌面。上颚和两颊也有蔓延如毯的白色附着物。

    厚沉的白色向光线难抵达的深幽处衍生，跨过腭咽弓，将悬雍垂变成带枝叶一起霉烂的腐果样形貌，在咽后壁上加倍的浓密，从依稀可见遍生蕈样小凸点的绒白喉管中漫出。

    克拉夫特丢弃木片，抽出新的一根撬开另一名教徒的嘴，里面的景象显示了这不是个例。

    “你们到底是在哪找到他们的？”

    “一片树林，密得多走出几步就能迷路。”马丁探头看来，挡住了光源，只见到口腔内有略显肿的轮廓。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呃，非要说的话，那里有很多的蘑菇。”他比了个“大”的手势，又觉得不够，干脆张开双臂来形容那种难以容纳的量，“虽然这边蘑菇一直不少，但多到那种程度的真的从来没见过，好像无处不在。”

    “蘑菇？”或许是思维过于活跃地在组合各种可能，一条荒谬到让他想立刻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的线被排列出来。

    公爵肺部那占据结核空洞大部、只留新月形狭窄空间的古怪球形病灶，抛开各种无法解释的症状体征不谈，真的非常吻合一种标准的结核并发症影像表现。

    【曲霉菌】

    而在异教徒气道里漫布的“白毯”，又让他想到不太常见的口腔感染表现，只是被放大无数倍，到了不易联系起来的程度。

    【念珠菌】

    “还有蘑菇……维斯特敏到处是菌菇？”这里的气候实在太适合它们的繁衍了，草坪、树林，甚至石缝，基本没有它们不能到达的地方，可以自由地出入自然和人类环境中的每一个角落，也能堂而皇之地走上餐桌。

    那些交织如网、如薄纱，在气道与脑膜上攀附的微末细丝，串织起不合理的联系。

    无理的灵感、启发涌现，短暂打破了知识构建的思维条框，蛮横地将把一个成品逻辑链呈递出来，非常理的意识认可了它的合理性。

    “真菌？这算哪门子真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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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菌丝

    “什么？”马丁听见克拉夫特的惊呼，在说着某个从未听过的词语，不过他并不感到奇怪，一位医学院的教授嘴里蹦出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

    比起一个不知含义的单词，他更在意的是这意味着什么发现，能解释这怪异的情况。

    “我是说，一种不太常见的疫病感染。”克拉夫特左右旁顾，没找到黄色垃圾桶，只好将压舌板弃置在棺木里。

    从字面意思来说是的，真菌感染确实不太常见，哪怕很多人都有取下足部与鞋之间套筒状柔性保护布料时闻一闻的习惯，但因此染上真菌性肺炎的也还能算个极罕见新闻不是？作为一种大部分时候都跟人没啥关系的生物，真菌感染不像其他病原体那么高发。

    大部分被提到的时候都它们都跟在其它基础疾病后面，提示免疫力受损。比如艾滋病人口腔里的白色念珠菌，还有作为肺结核并发症的曲霉菌，在情况不妙时趁虚而入。

    这就更加使他感到事情的不可理喻之处，若是公爵罹患曲霉菌感染还能理解，可这里那么多个异教徒还能都是全是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感染者不成？

    不一定，难说】

    克拉夫特快速地把思路拉了回来，真能有那么离谱的事情。但念珠菌感染也不该长成这样，跟正常情况比起来，简直是原始森林与人工草皮的差别。

    而且就算这个莫名的灵感是正确的，那真菌也是一个大类，感染人体的真菌和蘑孤之间的差别，说不定比人和猪还大，凭什么把它们并列在一起？

    就凭它们都那么……“繁茂”？

    对，克拉夫特觉得自己把握到了某个关键，问题之所在不是真菌，或者不单是真菌在近日经历中频繁的出现的次数，而是在于真菌异样的旺盛生命，以不可遏制的势态生长。

    “把盖子都合上，抬进去，先从这个穿长袍的开始吧。”

    尽管不情愿，士兵们还是在命令下动了起来，将盖子复位，抬进室内，然后像有鬼魂在颈后吹气似的快速离开了这里。

    马丁提着被带到的工具转交予克拉夫特，封闭大门。两人合力将那具看起来是异教徒首领的尸体连棺木一起抬上矮桌，在周围点起一圈烛台，这些光源在照亮临时解剖台的同时也让场景更加难以形容了。

    比起躺着的这位，可能他们现在更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异教徒，将实行血腥黑暗的仪式。

    克拉夫特取出器械整齐地码放在一边，套上专用罩袍，最后一次检查手套完整性，“我需要确认一下，这次的行为算是私下帮个忙，还是有不仅限于我们的意愿？”

    “我们的调查是受到许可的，哪怕是谁有意见，也得在威胁整个维斯特敏安定的事件前做出让步。”马丁没有离开意思，站在棺木边看着尸体，面部肌肉紧绷，为了脱敏在强迫着自己直面恐惧情绪的来源。

    克拉夫特注意到了这点，不过不太能感同身受。在他看来马丁不是手上没沾过血的人，应该对死亡没那么敏感，而当麻木于生死，也没什么太可怕的了。

    “接下来的工作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嫌无趣的话可以先去忙别的事物。”鉴于一点习惯性关怀，克拉夫特还是可以给他一个不要自我折磨的委婉建议，“说实话，对外行人而言这只是无聊的一团湖，就算看了也需要转述解释。”

    “如果不妨碍的话请让我旁观吧，万一有需要也能帮点小忙。”一个违背内心的拒绝，马丁坚持留了下来。

    “那我开始了。”克拉夫特拾起小刀，从领口下刀，准备将缠结的衣物直接切开。反正他不是要全面解剖，只是简单探查一番，犯不着非常规范。

    用镊子提起布料，锋锐刀刃从胸口划过，将圆环图桉剖成两半，长袍向两侧滑落，展现出粗糙的胸膛，粟粒样的密集起伏在皮下散在分布，像有什么要分离松弛的皮肤与皮下组织，在搬运中褶出古怪的皮纹，以致在胸口正中的圆形纹身都变成了一个歪扭的不规则图形。

    手套保护的手指按在一块皮肤上，试着左右挪动，活动度很大，能感受到近似于两层胶皮摩擦的感觉。这让克拉夫特想起第一次触摸皮下气肿病人皮肤，呈现一种“捻发感”，不过更滞涩一些。

    不像皮肉本身相连的质感，反而是种细纤维网夹层把它们黏在了一起，质地疏松、乃至蓬松。

    “好像下面很蓬松，又不是空的，我不是很确定。”克拉夫特抬起手指，又按压了一次，这次他确定了这种变化广泛地存在于整个躯干部。

    他扫开被割成两半的衣服，两侧衣摆各自顺着疏松的死者躯体滑落在棺底，发出些小件硬物碰撞的声音，“等等，你们没搜身？”

    “没……”马丁摇头，“当时想着带回来再说，不急着动。”

    恐怕是没人想去搜这么个诡异家伙的身吧？这听着就是长袍里夹了什么物件，克拉夫特循声找去，很快摸到了两个不知开口的暗袋。

    他不想在这时被分散注意力，干脆切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随处可见的金属小瓶和一枚不知用途的串绳镶嵌饰物，搁在旁边台面上，待解剖完毕再另行研究。

    马丁好奇地绕过棺木，审视着这两件异教徒的随身物品。他本以为会是什么狂信徒的象征物，但那个最该是徽标的饰物上没找到任何圆环相关的设计元素，仅把一块半透明宝石样矿物固定在了金属框架里，连打磨都没有，直接串起来做成挂坠。

    说是异教徒首领的话，生活也是够朴素的，全身上下都搜不出钱来，很不符合第一次发现这个异教时是在因为敛财的形象。

    另一边克拉夫特已经小心地划开了一个浅小三角开口，用镊子掐住边缘缓缓揭开。意外的容易，不用如解剖课上需要谨慎把握深浅、用刃口仔细分离韧性表皮与皮下软组织，他只是手腕微微用力就将虚浮的皱皮提起。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他觉得自己是在撕下一片另类的橘子皮，随轻微的分离嘶嘶声，皮肤被匀速提起，白色立体丝网在下方离断，这就是他刚才感受到的疏松组织，网格间还能见到细点状物在没分解完全的疑似组织遗留物上缀生。

    令人惊讶的、旺盛到可怖的生机潜藏在死皮下，那是任何人都没见过、也不敢想象的茂盛菌丝，宛如掏空山体建成的微缩食腐城市。

    未等克拉夫特从这一角的骇然中回过神来，置物台边传来物件翻动的声音。

    “克拉夫特教授，您看看这个，里面好像是在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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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哈德逊庄园

    “发光？”克拉夫特抽出注意力，往声音传来处一瞥，发现马丁拿起了那个嵌有不知名矿物的挂饰，走到阴暗处用手掌围拢，遮住光芒查看。

    “没错，是它自己的光亮，这样看就清楚了。”骑士背着烛火将坠饰举到眼前，确认了自己的发现，随即想递给克拉夫特查看。

    正持刀持镊的克拉夫特下意识一个哆嗦，手上一松，掀开的皮层落回原位，“别！离我远点，把那东西放回去！”

    虽然还不知道是啥，但本能让他觉得最好不要贸然靠近什么原理不明的发光玩意。而且这东西刚从一个皮下全是菌丝的可疑人士口袋里取出，也不知道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

    “我建议你好好清理下手套，用石灰粉擦一遍，否则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浪费了一个持针钳，提熘着这东西的系绳，把它提熘到了室内暗处，所幸他没感觉到传闻中的皮肤麻痒、恶心之类的症状，也没立刻发现什么光芒。

    “为什么？这有什么危险吗？”对医生的过激反应，马丁一阵后怕，要知道刚才那颗镶嵌物就在他的鼻尖前，如果真会发生什么，那现在八成晚了。

    “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会自己发光的矿石中有不小一部分，经常跟某些不治之症有联系。”

    克拉夫特一边恐吓着马丁，一边拉开距离，隔着几步远观察着那个饰品。

    刚才的明晃烛火下，那就只是颗品相不好、黑中泛点微红的矿石，透明度都难归类于宝石，加上托座用普通黄铜打造、没有特殊纹饰，真的很难跟什么重要物品联系起来。

    不过当光线暗澹时，马丁所描述的那种光芒，就变得容易察觉。

    那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整块石头放射荧光、如萤石一样。而是一种源自内部的光芒，呈暗沉的幽红，更像深潭底部的某个光源穿透浑浊水层来到空气中，或一只童孔红亮的眼睛，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观察者。

    黑暗沉默中，马丁忍不住问道：“所以这是您说的‘不小一部分’吗？”

    “不确定，如果我亲眼见过的话应该没机会站在这里。”克拉夫特摇头，他有点怀疑过这东西存在辐射之类的，但转念一想，异教徒们肯定有过长期的接触史，只是一小会的话应该不至于出事。

    “找两个铅盒来吧，要厚点的，我们把它封好。”

    虽然对辐射病没有解决办法，但对疑似辐射源的东西处理方式倒是很简单。铅作为分布广、易提取还熔点低的金属，柔软便于塑型，很容易能找到个铅容器把它关起来。

    当然，仅为以防万一，从异教徒与它长期相处可见这东西不是个强辐射源，至于是什么也不好判断，说不定真是块比较特别的萤石。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有盖铅瓶暂替使用，把挂坠丢进去，结束了这个解剖中的小插曲。

    “暂时就这样吧，马丁，去那边石灰盆里把你的手套搓干净，在我结束前不要动任何东西好吗？”克拉夫特再次拿起刀和镊，回到棺木前继续未尽的工作。

    行y形切口进入遗体内部，他很快理解了皮肤松弛的原因。在干燥的表皮受压时又像凹陷性水肿，留下不复原的陷坑，内部几乎全是松棉团样的菌丝，继承了原组织的有机质和水分。

    包括连接胸骨和肋骨的肋软骨也受到了侵蚀，导致整体结构已经进入了一个不稳定状态，给克拉夫特拆解胸廓减少了很多麻烦。

    比较容易地切开已经松脆的肋软骨，离断骨骼连接，给胸廓撬起一条缝。他先是想要伸手，但又缩回换了把钳子，沿胸骨右侧缘探入胸腔内，面露不解之色。随后把钳子撑开转了几圈，看起来完全没撞到什么阻碍。

    “有些奇怪……你要回避一下吗？”克拉夫特忽然毫无征兆地抬头问道。马丁不明所以地摇头，既然之前都看下来，应该没必要这时回避。

    于是他就看到克拉夫特像开合页窗一样打开半边胸廓，半个桶状穹顶被翻开，肋骨如教堂横梁在内面排列。光线照入本应被肺脏填充的右胸，里面空空如也，仅余贴在后壁上的一块萎陷物，长出如浆湖气泡或菜花、小珊瑚样凸起的各色生长物。

    而在胸壁内面的肋间、组织深厚处，繁茂的菌丝供养起了叠瓦状层累的东西，它们像某种软鳞平行于肋骨生长，横延出的丝束如鳞嵴长虫的密集对足。

    乍看下像打开了恶魔的宝盒，各种形态的生物争相展现自己的躯体。马丁为了避免视觉冲击退开的两步让他无法看清那些东西原貌，只见到那丛生抱缠的轮廓，随粗暴的开胸动作好像在活动。

    身体先一步于混沌的大脑做出反应，他感到胃部收缩，烧灼感顺食道反流，不自觉地弓身，口中酸味泛滥。

    马丁见惯了敌人和己方是如何在不同的武器伤害下死去的，但目睹这样的情形，还是打破了他对于一个人在世上所能遇到最可怕遭遇上限的认知，简直是向他展开了地狱的一角，用残酷恶毒都不足以形容的精神洗礼。

    “呃！”他掐住自己脖子，擦手套的石灰粉飘进鼻孔，让他连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引发了呕吐，耳边飘来遥远的关切询问声。

    “你还好吗，马丁？这就是些……蘑孤，不要紧张。”克拉夫特想去扶他一把，但刚摸过胸腔的手不适合碰任何别的地方。

    果然不该放外人进来的，没想到这样的场景对马丁这样的人来说也太过于刺激了。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在见过的恶心病灶里至少能排前五，属于亚季军宝座有力竞争者。

    骑士屈辱地在旁边趴了少说两分钟，大脑才重新运转起来，理解了克拉夫特在说什么，“蘑孤？”

    “确实，虽然它们也属于我说的‘真菌’，不过能长这样的出现在体内，真的很意外。”解剖者被胸腔奇景所吸引，向马丁发出邀请，“你要来看看吗？”

    “不。”马丁扶着桌沿，扭头看了一眼棺木又快速移开视线，“呃，我是说等等，让我缓缓。”

    他强撑着抹掉嘴角酸液，平复呼吸后站回台前，跟某个印象发生颠覆性改变的教授一起观察这罕见奇观，不太情愿地承认了这和平时盘里常见食物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是同类。

    “真的不可思议，马丁。”克拉夫特夹起其中一块，那典型的菌孤质感让马丁胃部又是一阵挛缩。

    “我觉得你们见到的‘蘑孤林’不是偶然，这个异教一定跟它有什么关系，具体原理我还不理解，但这或许会帮助找到他们在哪。”

    “谢谢您，教授。”这声谢谢有点勉强，马丁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概知道您说的是哪了。”

    “啊哈？”

    “哈德逊镇，公爵在那边有个庄园，盛产各种蘑孤，尤其是口感最好的白腹孤。”说到口感，反酸恶心让他卡住一会，简直想甩自己一巴掌。

    “白腹孤可不太好保存，所以每次巡视几乎都会从那边过一趟。”

    “很好，那现在告诉公爵我们发现了什么，然后一起带上人手去逛逛。”克拉夫特关闭胸腔，准备暂时结束探查。想起边上还有一个搜到的小瓶，于是换了双手套拨开瓶塞，借光查看里面的东西。

    某种分量很少的液体，不知是光线不足还是别的原因，瓶底漆黑一片。

    “教授？”马丁发觉克拉夫特的表情逐渐凝重，在打开胸腔时他都没见到过克拉夫特露出这样的严肃神态。

    “马丁。”

    “怎么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多带些人，要胆子够大的。”克拉夫特把瓶塞摁回，拿起一架烛台，融化烛油滴落在严丝合缝的瓶口，将它彻底封闭，“还有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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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这环有问题啊

    只能说维斯特敏堡不愧是拱卫敦灵的军事中心，反应能力和效率都高出预期不少，当天克拉夫特还在泡洗器械打包的时候，就收到了人员完备、明早可以出发的消息。

    等到第二天克拉夫特带着库普和行李准备到场，见到的就是一支马比人多的队伍了。部分着甲或披挂锁子甲的骑手们带着一到两匹多余的马，由扈从驾驭，挂载着盔甲与杂物。

    一共三十多人，据他观察，这些马背上的包裹里至少携带了七八套全身甲。要是普通情况，正常情况得对应倍数的附属人员。

    按出发前威尔伯特内务官的说法，他们本想带上更多人，但这事也不是人越多越好，多一批步兵只会拖累速度、让快速的行军变成拖泥带水的跋涉，并给留给对方更多反应时间。

    ……

    “实际上不可能带更多人了。”马丁与克拉夫特在并行在队伍中间，他们已经在这样较为良好的路段上行进了两天有余，接近那个不算偏远的目的地。

    “哈德逊镇不大，庄园只是公爵出行路线上暂居的临时住所之一，平时由很少的人维护，在要启用时才会有人提前来准备。这个时间根本不会留接待大量访客的物资。”

    “其实这些人也不少了，我们不需要太多受点惊吓就会崩溃的拖累。”两天的相处下来，克拉夫特对这支队伍的素质还是挺满意的。

    能有意识地维持队形、晚上哨戒轮替规律，着甲率高，还携带了弩和短弓之类适合在小规模冲突中使用的中程直射武器。总结一下就是没啥短板的专业团队，相当完美。

    琐细金属摩擦声随马匹颠簸在马丁的外袍下响个不停，那是锁子甲和罩住的金属片，“虽然这样有些不符合一名骑士应有的精神，可我没法说完全不担心。”

    他表现得不太有安全感。在解剖完异教徒的首领后，他们也打开过另一具躯体。情况比前者好些，不过那种体表完整而内部被蚕食大半的景象……像看不见的水蛭贴在灵魂某个角落，在每个意识到它的时刻感到恶心的寒意。

    “哈，马丁！我都记不得上次见到你害怕是什么时候。”前面的骑手转头发出没有恶意但很大声的直球笑声，直接戳在了痛点上。

    “巴罗，骑好你的马，我可记得你上次是怎么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别逼我再讲一遍。”

    同伴的打岔倒是让他从稍阴郁的情绪里转移了出来。马丁指挥队伍放慢速度给马匹休息机会，趁着这会掏出一件被布匹包裹严实的东西，连一个带扣皮筒交给克拉夫特。

    “我相信巴罗他们，我们一同在公爵麾下效力已经有些年头，互相了解。”他一边说着，给克拉夫特展示自己腰带上同样的皮筒，示意可以挂在此处。

    “但相信仇敌的无能是件愚蠢的事。就当是胆小吧，或者一点直觉，迭戈的事总让我觉得很糟。还有那些没找到的人，尤其是他的扈从，按理离迭戈最近，是最不该在林子里走失的人。”

    “我很同意伱的想法，料敌从严。”克拉夫特照他的样子把皮筒挂在腰上，铅笔袋大小，里面似乎也装着什么像铅笔的细长物。结合那个被包裹严实的东西，让他有了某些猜想。

    “这是？”

    “以防万一，也是一件礼物，相信您会喜欢的。”说到这个，马丁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克拉夫特分开缠在表面的布条，里面是打磨光滑的红棕色木质的握柄和主体，配以金属制机件和弓部，处于折叠收起的状态，不到半臂长。

    他见过马丁使用差不多的东西，但这架看起来明显更精致，还敲上了银片装饰和木身雕刻，看形状像是一支枝条以银橡叶为翼伸展振翅。

    “一把单手弩？这可真没想到。”说起来不好意思，其实克拉夫特在船上第一次见到马丁掏出这东西的时候就想要一把。

    可惜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便宜东西，也跟自己的事务无关，没找到机会要一把，没想到在这得偿所愿了。

    “皮筒里是专用箭。这东西在十五步内还算准，劲也不小。唯一可惜的是为了能把弩弓折起来，没有同类结实，效果也终究差了些。”

    “谢谢，我很喜欢这个。”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收到过最合心意的礼物了，克拉夫特爱不释手，要不是考虑到现在不方便，恨不得马上找个目标试试。

    有了新玩具的陪伴，剩下的路程就显得不那么枯燥起来。待到日上当空，众人饮马河边时已经能看到漂过的木料，那是不远处的林中伐木场产品，由水体物流免费转送至哈德森镇，一个由带皮原木栅栏保护的聚居地。

    公爵静养的居所当然不会跟镇子放到一起，这座庄园的主体是一套靠近林边的双层建筑，用低石墙保护成荫的葡萄园，外圈由抬脚就能跨过的简易篱笆圈出包括一小片林地在内的范围。

    快睡着的看守者被马蹄声惊醒，跑进建筑里叫出了面带愁容的庄园管家。

    他卷着沾泥点的袖子跑来，听到不是来告知公爵行程后松了口气，接着一边将他们带进建筑，一边絮叨地汇报起了些庄园里的事。

    大概是以为队伍是为了视察庄园情况而来，他说了些今年雨水跟葡萄品相、木柴准备之类事情，还有镇上送来的森林产出不及往年，暂时没来得及去找镇长和税务官。

    意思应该是希望有人能去催促一番，可马丁就完全不是来管这些的，毫无关心地点头跳过。

    至于镇子，管家摇头说起庄园里的事情太多，人手又太少，没什么时间去那边闲逛，往来一般也只剩下些诸如交接物品的短暂接触，要说有什么了解实在是难为他了。

    “好吧，我明白了。”马丁按着额头把行李抛给随从，勒马回转，“留他们先去安排房间，我记得镇上有个教堂，趁下午还有时间，可以先去问问。如果要找的家伙在这，本地教会那帮人总不会比我们迟钝吧？”

    克拉夫特拉上库普，两人跟着小半队伍调转马头往哈德森镇奔去。

    比较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中型镇子上的信仰氛围还挺浓厚。来前他们都做好了遇上教堂无人问津、异教徒另立门户的心理准备了，但事实上情况恰好相反。

    至少镇中心教堂的门面打理得不错，有卵石铺路，几处花圃中几株移栽的百合正当季开放，簇着几朵色彩不一的点缀，好像是某种野花。

    库普从没在北方见过这样大朵的白色花卉，有些惊奇地走近欣赏，却发现那些点缀周围的“野花”圆得不像花朵，而“花茎”是白色。他微愣了一会，意识到这居然是颜色鲜艳的伞菇被用来填补空缺。

    如此别致的搭配让他在讶然之余感到一些异样，失去了观赏兴趣，快步跟上队伍。

    克拉夫特当先跨进教堂。此刻已是下午时分，他本以为这样的小教堂还得麻烦一番才能叫开，但敞开的大门内正回荡着布道声。

    秃顶的中年神父穿着没熨烫过的发皱白袍，一手捧着大部头圣典在台上沉浸地讲述某个显圣故事，时不时换一只手托着。

    大厅的排椅上居然真有十余人在聆听主的教诲，很难想象这是一个镇子里非礼拜日能有的场景。

    不管从礼仪上，还是从明面上对教会神明必要的尊敬，这时打断神父的布道都是极不礼貌且容易引起纠纷的，只能先在后排坐下，等神父结束这场活动或其中间歇再上前询问。

    台上的神父察觉到有人到来，抬头看向看他们微笑致意，用空着的手朝带头的马丁与克拉夫特做了个教会专用的胸前画环礼节，随即继续低下头去讲述教典，没有因为他们的衣着打断活动。

    “……于是圣耶格便说：‘这就是您所选的国王吧’。此时他脑中回荡起主的声音，‘不，耶格，这不是我要选的人。你不要被外表所迷惑，人的心灵才是最重要的。’

    只见这家中的七个儿子皆高大英俊，风采非凡，每位走到圣耶格面前时，圣耶格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主选定的国王。然而，主的回答却总是：‘不’。

    他们的心灵不够，便不足以完成考验拔起那把剑……”

    克拉夫特听了好一段，才找到了自己好像认得的部分，偏头与马丁耳语道：“这是那位陛下受选拔剑的故事？原来圣典里原文那么复杂的吗？”

    “不知道，我也没读过。”马丁心虚地轻声道，他一个就会常用字和小算数的骑士，不感兴趣的话谁没事去听这个。

    “这时圣耶格迷惑了，他问那这家的父亲：‘难道你的儿子都在这里了？’

    那父亲答道：‘我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在那荒原上放羊，没有回来。’听闻此言，圣耶格是喜悦的，前往荒原上找到那最小、最瘦弱的一个孩子。

    这一看他便知道，这是能听从主的教诲、能见着主国度的人，在此后名为诺斯的土地上，王位的更替不是争权夺利，而是受了主的恩宠……”

    午后气温正好，克拉夫特在后排听得打瞌睡。抽象一点说，大致就是一无是处的放羊少年得到天降金手指，在神的保佑和老爷爷指导下拔出那把著名的石中剑，干翻旧贵族、旧国王，成为仁慈的新国王的故事。

    具备一定的故事性，充分论证了君权神授、神至高无上的基本观点，充满落后性。

    异界灵魂十年前就对这里面的爆点和燃点脱敏了，这时又不好当场睡去，只能四处乱瞟支撑意识。

    柱子、房梁、排椅，再观察这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转到神父的身上，从他的折光秃顶看到身上皱巴巴的白袍，胸前教会符号都有部分褪色了。

    【好像有点不对】

    神父总算结束了冗长的故事，遣散镇民，向明显有事要办的外人们走来。克拉夫特拦下马丁，上前主动握住那双端了太久圣典、微微发颤的手。

    “神父，您在这偏远地方，生活不容易吧？”

    “啊？不至于，不至于，都是为了传播神的福音……”小镇的神父对这没来由的热情完全摸不着头脑，而面前金发骑士握手的力量还在逐渐加大，令指骨生疼，怎么都抽不出手来。

    “您看您袍子上这双翼环，双翼的色都掉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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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正教天使

    “啊？”神父一愣，抽手的动作停了刹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奋力后退试图挣脱。

    然而没有如愿，钳住手的力道像铸铁般稳定，并迅速地反扭关节，迫使他吃痛转身，接着腿弯后就被踢了一脚，屈膝跪在了地上。

    克拉夫特没给他更多反应时间，控制住他的另一只手摁在背后，保证这个轻易被诈出问题来的家伙没机会搞什么小动作。在第一声惨叫结束前，目标就失去了活动能力。

    “来根绳子！”克拉夫特压制神父，顺便补了一肘，让他老实在地上趴着。

    还真没来错地方，本地教会永远是是对异教最敏感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威望和收入。反过来说，如果肯定有异教而没消息传来，说明教会的职能一定出现了什么差错。

    这下他可算对“善于伪装”有了个直观认知。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在台上布道，台下一帮外行愣是没听出问题来。

    哪怕被摁在地上，神父还在努力抬起头做最后的挣扎，“你们不能这样对待神的仆人！我没有做任何违背律法的事，哪怕领主也无权这么做！”

    “好啊，那说说你的教籍？是从哪个神学院毕业，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来路的人？”马丁拔出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争辩声立刻小了不少，“或者告诉我，是什么人把伱弄到这个位置上的。”

    在刀刃的威胁面前，他犹豫了片刻，恐惧四顾，用黏了浆糊般含混的声音低声祈求道，“不行，他们会杀了我的，我不想变成那样。”

    闹出的动静太响，刚离开没多远的镇民有的折返回来，远远地站在门外花圃后张望着看热闹。

    扈从们留了两人在门外把守，关上教堂的大门，将无关人士和喧闹隔绝在外。马丁揪着神父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起，与这张被勒得涨红的脸对视。

    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咽气时，马丁松手把他丢给长椅，匕首再次贴上脆弱的颈侧，能明确感受到颈动脉的温热搏动随时可能因这片冰冷金属的一个小挪位失去束缚。

    “神父，我相信你不是个笨人。不管是谁要来杀你，一般都不会比我们更快了。”

    急促起伏的喘息使皮肤表层被划破，温热液体滑进领口，让被审问者产生一种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正随着流失的错觉，他艰难地微微偏头，刀刃像亲密恋人紧跟着脖子一刻不离。

    他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了，从布道到囚犯不过一瞬间，丧失了正常思考能力，但对某种东西的恐惧或什么别的理由还在控制着他，使哆嗦的嘴唇不肯吐露半点消息。

    这种反应似乎刻进灵魂，成了条件反射式的逻辑，更甚于对一般死亡的恐惧，是什么更可怕的死亡？

    “啊，不用这样，我的朋友。既然神父是受到了威胁，那我们给以同样的威胁，不就和对方没有区别了吗？”

    神父看到那位更年轻、富有学者儒雅气息的骑士替他移开脖子上的匕首，说了两句“公道话”，但他可还没健忘到忘记刚才就是这家伙先暴起动手的。

    “我有个折中的主意，你什么都不用说。”克拉夫特示意马丁稍安勿躁，按着神父的肩膀，放慢语速说道，“我们会向外放出消息，就说你已经愿意配合我们、换取减罪了。”

    对方好像明白了什么，脸色迅速变差。

    “你什么都不做，我们也什么都不做。然后我们把你放出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不，我……”这话起到了比匕首更尖锐的效果，神父叫喊起来。

    “当然的，如果你认为那些藏头露尾的圆环教坚信你的忠诚、自己也对他们够重要，也没有问题。”在坚信和忠诚上戏谑式地重读，克拉夫特如愿看到神父额顶冒汗。

    “不过就目前而言，我得坦诚相告，你是唯一不以尸体状态与我们相见的。所以，好好考虑一下吧。”

    在神父对面，他坐下等待答复。

    这番坦诚交流看来比单纯生命威胁更有触动，秃顶神父低下头开始思考，颤抖的肩膀提示他可能在恐惧中纠结，这让人很难不好奇那究竟是什么。

    不过如果劝说成功的话，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这里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会四处传播，神父。如果你愿意早些说出自己所知的内容，我们也好知道如何保护你，而不是继续在这浪费准备时间。”

    “可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神父抬起头，绝望与恐惧在眼中呼之欲出，“你说得对，他们不会相信我，我死定了。”

    “如果他们真有那么神通广大，那就不该龟缩在这个靠伐木和土特产为生的镇子里。”克拉夫特发出一声嗤笑，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不过有一条规律是不会变的。

    任何藏头露尾、行事乖张的“神秘组织”，不管被吹嘘得多么强大，本质上都是因为正面对抗打不过，所以才会长期处于地下状态。

    “如果不知道怎么说，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首先，原来的神父呢？”

    “不知道，我亲眼看着他走进反锁的房间，然后再也没见过他。”假神父看向教堂内部，仿佛越过蒙尘的双翼圆环浮雕，看到了那间恐惧之源，“他们说这就是他们能沟通主的证明，是主派来天使带走了伪信者。”

    克拉夫特与马丁对视一眼，好熟悉的凭空消失。

    “那你又是谁？”

    这样有读写能力、表演天赋的人，还能胜任神职，多少得受过些专业培养。

    “我叫霍埃尔，本来就是这里的教士，神父的学徒。他消失后没人怀疑我的接手，更何况他确实该死。”这里面好像还有点私人恩怨，不过纯属意料之内加情理之中，教会的学徒制里上级占支配地位，具体如何纯靠个人品德，关系不和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聊开了，克拉夫特觉得再深入一步，“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很少，他们只是威胁我在这维持教堂、交出捐献。”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假神父霍埃尔彻底认命，“还有多讲圣典里关于主的国度、受选之人的内容，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一字不改？”

    “一字不改。”霍埃尔点头道，怕他们不信，急忙补充道，“以往抄写工作是我做的，这都是些经典故事，神父用的原本。”

    克拉夫特默默记下。这所谓异教越听越不合理，简直是个教会的克隆体，生来就为了跟原版混淆，象征符号和经义的特征相当不明显。

    “他们叫什么？”

    “正教，我是说他们自称正教。”这个词从嘴里蹦出来时，让说的人自己都觉得口舌发痒，无论如何两者都找不出结合起来的理由。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霍埃尔下意识摇头，但忽地想到了什么，“从来都是他们派人找我，不过有一次，就那一次，我见到来人裤腿上沾了好几个苍耳，那东西应该只有林子里多。”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暂时的。”克拉夫特发觉自己逮到的不是大鱼，而是一个被胁迫的外围提款机，“库普，把包裹里那个大瓶子给我。对，铅做的那个，还有钳子一起，我可不想动手摸。”

    扭开铅瓶，用钳子夹起那颗红黑色矿物镶嵌的饰物。关上大门后教堂里大部分都在阴影笼罩下，可见内核中瞳孔样的光芒。

    “你认识这个吗？”

    假神父用行动做出了回答，在那红光照映在眼里的第一秒，他毫无预兆爆发出了前所未有地剧烈挣扎，不顾绳索深勒进手腕，像条被开膛的鱼般扭动弹起，掀翻了排椅，两名扈从都没能第一时间按住他。

    一瞬的对视中，克拉夫特见到了那一直被克制的恐惧无法自控地决堤而出，不是对挂坠本身，而是对于那抹红光、以及它代表意义的极端畏惧。

    他哭嚎着往后退去，竭尽全力地试图远离它，仿佛不这样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在那声嘶力竭的哭嚎中，唯有一句尤为清晰。

    “天使，他们的天使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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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国闲谈

    假神父反绑着双手竭力逃离，撞翻两列排椅后绊倒了自己，无缓冲式落地与石砖亲密接触，仍不知疼痛地奋力挪动远离坠饰。

    好像被恐惧暂时剥夺了理智，要不是扈从们在墙根按住他，说不定他会试图直接在墙上撞出个洞来。

    如此激烈的反应让不少人都受了点惊吓，反射性地后退半步远离，而后环顾哭嚎声回响的正厅，警惕每处可能冒出什么来的黑暗门洞和窗扉。

    克拉夫特有那么一刻怀疑夹起来的是颗冒烟的手雷，或什么机关触发器，但那东西确实只是安静地放出一如既往的微光，像只嵌入金属的石头眼睛，轻蔑的红瞳观察着人们的丑态，不屑于一声哂笑。

    钳子夹着挂绳在空中转了两圈，坠饰顺从地在几轮单摆运动后被缠到了钳嘴上，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那天使是离这有点远，不能随叫随到？”克拉夫特把钳子往前送了送，霍埃尔立刻触电般地往后缩，但扈从牢牢地架住了他。

    “我记得这东西。”在最初一阵惊慌后，他稍微冷静了些，“‘天使’来带走神父的时候，那个人胸前有一样的东西亮起来。”

    “那个人？”

    “我只见过他一次，但只有他袍子上有个这样的环，所以我猜……”

    “猜他是那群人里有点地位的？”克拉夫特把坠饰放回铅瓶封盖，对方的神情自然了些。

    “对，对，他在那颗石头暗下来后让我去找神父，说天使已经来过了。”颤声中依旧有恐惧的余音渗入，那次经历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异教徒自称“正教”，来教堂里向侍奉天主二十余年的人宣布“天使”将带走神父，当即应验。

    恐怕信徒们最恐怖的想象中也不会存在这样的场面。这时要真是什么能闯入教堂作祟的恶灵魔鬼反倒还是好的，可万一不是呢？

    “所以这玩意不该一直亮着对吧？”听着不是什么会让盖革计数器响起来的东西，而是功能类似于盖革计数器的东西，指示某物的接近和远离。

    马丁在一边听了一会，越琢磨越不对味了，这东西可是从被掏出来起就没熄过灯，跟着他们一路从维斯特敏堡亮到了哈德森镇里，“照这个意思的话，那什么‘天使’岂不是一直在我们身边？”

    这句话立马引起了氛围微妙的改变，某种不出口的想法在人群中传递。随行者面面相觑，不自觉地改变姿态、互相靠拢，没有明确表示但又默契地表现出某种警戒态势。

    直到巴罗骑士大步上前给了霍埃尔一巴掌，“妖言惑众，以为这种糊弄愚民异教伎俩能吓住我们？老实交代，被害死的神父尸体在哪？”

    “不，我说的是真的！我看着神父跟他们争辩后回去休息，亲手反锁的房间，但就那么消失了。”

    由于着甲附带了钝器伤害的巴掌没让他改口，只是捂着脸坚持那乡野怪谈式的说法。

    巴罗闻言又要动手，半是认为面前这家伙死不悔改，半是恼火于这种说法居然真的让队伍人心动摇，当场就抬手准备给另一边脸补个对称。

    还好克拉夫特和马丁拦下了他，不然霍埃尔难免下颌骨折附赠脑震荡。

    “冷静一下，巴罗，不至于这样。”

    “怎么？别告诉我你们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你这一顿打后估计想说也没机会了。”克拉夫特叫停了物理交流，“何况这家伙看到的未必是事情全貌，再问下去没什么意义。”

    “让他带我们去看看那个神父消失的房间，再抓紧时间查一遍教堂，傍晚前回庄园去。”

    不出意料的话这里的事算是结了，能抓到个假神父已是意外之喜，完全能猜到那个房间里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就像之前宴会上失踪的两人一样，仅是出于流程去转一圈。

    反正哈德森镇的教堂很小，内外翻一遍不影响他们回庄园吃晚餐。

    “对了，记得找人去通知镇长。”马丁拎着神父往教堂内走去，其余人散开寻找线索。

    不过克拉夫特对这群人能找到什么持怀疑态度，毕竟这里能流利朗读圣典的往多了算顶多三分之一，对宗教有了解的凑不出半个，可能异教教典摊面前都未必读得出毛病来。

    ……

    ……

    和预料得差不多，他们押着霍埃尔神父去逛了个毫无异样的房间。被撞开的门栓还没修，半开着迎接一切破坏现场的因素和晚来了几个月的调查者。

    长期没有晾晒的受潮被子贴在草垫床上，蒙出深色湿痕。不出意料的，他们找到了些青黑的霉斑，在连绵雨天中长出又被反复晒干、浸湿，沁进结块棉絮内，整体看起来跟腌制失败的死肉差不多。

    桌上倒了一只木杯，被不太清楚成分的结块凝固物跟桌面连在一起，被提起时带着整张桌面抖动了一下，拉出干涸糖浆质感的长丝。

    据霍埃尔说这里面可能确实是什么加了糖浆的饮品，还有谷物磨浆、肉桂粉之类的。至于哪来得这么多糖，就涉及到原来的神父为什么该死了，或许异教不来也迟早会有人敲他一闷棍也说不定。

    他们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没找到太多可辨认的信息，除了几颗从洗衣盆里长出的蘑菇，可这个数量也称不上异常，倒让克拉夫特有种大学长假后回寝室的错觉。

    教堂体积有限，内部结构跟精包装年货差不多，突出一个空，除了大厅外根本没多少实用空间。在日头西斜时，他们自下而上逐层逛完了这幢简单的建筑，爬出阁楼天窗，在穹顶外坐下。

    按一贯教堂构造安排，天花板彩绘是俯视凡界的天国，那他们现在算一屁股坐在天父头顶。

    有点不敬，不过说实话臀感不太好。克拉夫特挪了挪位置，找了块比较平的瓦安顿下来，“风景还不错，这里能看到整个镇子。”

    “可惜看不到那群异教徒在哪，早知道就捎个教会的人来了，但那样就得在他们面前注意着说话。”马丁扶着立面窗框，取下皮囊，跟教授一同俯视炊烟升起的屋舍。奔波半天又在这忙活了半天，他也感觉有些心累了。

    “说起来，你的那个……嗯，女性随从呢？”

    “哦，伱说的伊冯。”克拉夫特转了个弯才想出指的是谁，哭笑不得，“她算是我学生吧，暂时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把她和两周的功课内容一起留在了维斯特敏堡，托威尔伯特先生派人照看她。”

    “很少有女性进入里弗斯大学，就算有特例，也没有年龄那么小的，所以说她的天赋很好？”马丁对此还蛮好奇的，如果不是看得出克拉夫特过于年轻，两人面貌又无相似之处，大概会以为这是他的妹妹甚至女儿。

    “没那么复杂，只是一次巧合罢了，我懂的东西也不难，不存在什么要非凡天分悟性才能接触的事。”

    “哈哈，大学里的教授讲师们可未必那么想。”

    克拉夫特望着逼近林线的太阳，似乎在走神，一会没有回应，在马丁以为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时，忽然道：“说起大学，我这会想到件事。”

    “嗯？”

    “既然基本可以确定凭空失踪都是异教的把戏了，那就该开始考虑他们为什么要在大学里出手，还是对一个外科讲师，皮特里。这有什么逻辑吗？”

    “您也是，只不过遇到的不是‘消失术’罢了。”谈起这事，马丁现在还心有余悸，那一捧魔鬼樱桃简直是暗杀界返璞归真的神来之笔，天知道是怎么被识破的。

    “这就说明了这不是个案，确实跟医学院学者身份有关。”克拉夫特把手凌空拢在胸前，这是老习惯了，像虚支着下巴，又像是要做什么的准备动作，“他们那时本可以干掉宴会任何人，却单挑了皮特里这个来访讲师，这是什么道理？”

    “我和皮特里有什么共性吗？在外界的身份都是外科医生？”

    “所以他们想阻止外科医生参与讨论公爵的病情？”马丁猜测道，但他转念又否决了自己的说法，“这更没道理了。假设公爵病情真泄密了，我是说假设，他们凭什么判断一定是外科医生有办法。”

    异教也有科室歧视不成？

    “没错，这道理说不通。我此前没跟任何人讨论过这种治疗手段，也没有听闻过先例，除非他们懂预言术，还得准确命中有创疗法。”

    就所知的普遍观念，克拉夫特印象中内科地位将持续高于外科数百年，没人会觉得能以物理手段遏制结核。

    “难道只能等你们在那个蘑菇森林附近蹲点的人有收获？”

    “希望吧，我怀疑他们不会那么蠢。”很显然，据马丁现在所见的表现，应该很难。

    两人沉默了下来，看着太阳再一步压近林线，脚下其他人搜查、交谈的响动也差不多到了最上一层。

    “说起来啊，如果不把视野局限在公爵身上，我倒是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克拉夫特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再次开口，“我记得介绍的时候有人跟我说，皮特里教授做了个什么手术，是什么来着？”

    “啊对，冰镇减痛麻醉截肢术。这么一想，他之前也在研究麻醉啊？”

    “恕我才能有限，您能解释一下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关系吗？”麻醉术目前还算外科前沿，这就进入马丁知识盲区了。

    克拉夫特摆了摆手，表示不要太在意，“不，我就那么一说，我跟皮特里间勉强还有这个共同点。另外，皮特里是敦灵大学来的对吧？”

    “是。”马丁点头，这个在事后调查中他注意到过，幸好怎么跟那边交代的事归威尔伯特内务官烦心。

    “那可真有点头疼了。”

    “确实。”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祝各位事业有成，学术进步，合家欢乐，找到爱情。

    当然，最重要的，祝身体健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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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林墙

    “其实我还漏了一件事。”晚餐席间，克拉夫特叉起一块莴苣迟迟没有下口，谈起了另一件事，“皮特里讲师的遗物是怎么处理的？”

    马丁捧着酒杯，浅尝一口其中微酸的红色酒液，皱着眉头回忆道:“应该是连带着他暂住的房间被封存了，等消息送到敦灵，由合适的人来接收，或者我们给送过去。为什么问这个？”

    “按理来说，每个聚会的受邀者都需要做一个学术报告，关于自己主要研究进展的。皮特里讲师也不例外。”克拉夫特放下餐刀，继续说道，“报告不是临时即兴发挥的，应该早有成文稿。”

    “呃，我猜当时没人想到要去检查这东西，不过如您所说的话，它应该还在我们手上。”

    “对，我想看一眼这份文稿。”虽然不抱太大希望，间接了解皮特里近期研究内容多少也是个思路。

    那个从异教徒身上搜出、装着浅少黑色液体的小瓶还在包裹里，只要见过一面，应该就不会忘记那种潜藏的微妙诱导感。

    经历那么多事的意志已今非昔比，在这种物质面前，那些絮絮不休的脑中虚假耳语已无法打动他，而某些当时只认为是无关联想的内容却更加清晰。那一泓纯黑色的液面极似深不见底的井口，通往晦暗无光的深处。

    黑液】

    能看到另一份黑液不意外，但要知道维斯特敏比邻敦灵，在这里活动的异教徒身上搜出份黑液来，嫌疑最大的地方不言而喻。

    再加上皮特里来自敦灵大学，其中能联想的关系千丝万缕，很难不想到些什么。

    “还真就阴魂不散了。”克拉夫特挑起莴苣送入口中，已经有些凉了，不过味道还不错。他草草地结束了晚餐，离开餐桌。

    来到室外，晚霞已经彻底地晦隐，在庄园这个距离上，能越过开阔的草场分明地见到那道林墙。

    它们是拒马般在多水系平原上竖起的木障，或蜿蜒的城郭，以树干为骨架、枝叶为墙面，填充以灌木、爬藤、寄生蕨之类附属物，拒绝一切窥探的目光。

    真菌的菌丝在它们脚下的陈年腐殖层内消化着这个庞大生命群系的残余，供养出光鲜亮丽的各式蘑孤。

    如果需要的话，克拉夫特想道，那这些东西也可以更大规模地繁衍，密林为其供养、为其遮掩，直到像草甸一样铺满整个地面乃至地下，啃食树的死皮朽木生长，最终形成马丁所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菌林”。

    对一个没见过的人而言，很难想象语言间接传递的画面信息，只能类比以站在解剖的感染尸体内部，脚踩伞盖盛开、萎陷成团的肺部，头顶高处是胸肋穹顶缀生菌褶，隔壁的膈下实体脏器里菌丝扎根成网。

    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另一个更大的生命体——森林被疯长的真菌感染，它的死亡应该会更漫长、更华丽。

    但目前手里的线索指向此处，步入林中或许是必然的选择。

    在不见尽头的林海里，他不太指望带的那点火油能在湿润季节里掀起什么风浪，更何况带这些东西也不是打算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而是顺便防备某个特别喜欢在深层活动的老熟人。

    “呃，真是头疼。”

    不过这次好多了，他们是三十来号人的职业武装，不是什么学者阵容或物流从业人员客串，面对的威胁主要构成可以确认为人类，且有被击杀记录。

    “教授？”马丁从背后走近，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铺天盖地的夜色漫卷而来，将林墙草场和人扣进虫声奏鸣的星空天顶下。

    “您在担心我们的进展不会顺利？”

    “可以那么说。”克拉夫特不再眺望已经看不见的林墙，转身走回门口的暖光中，上一刻思绪还在一片无垠天地中遨游，突然有意义的只剩下了身周几步可见距离，“我们能直接看到的很有限，太少了。”

    “确实，在林子里找什么都是件苦差事，以往我们会雇佣当地的猎户或其他熟悉地形的人。”

    “哦？你们以前也会到森林里找东西？”

    “确切来说应该算狩猎吧，在公爵身体还好的时候会很频繁。”马丁端着酒杯倚在门框上，嫌弃地喝了一口，“毕竟巡游总不可能单纯只是吃喝嘛，外面也很少有味道不错的东西。”

    “但狩猎就不一样，周边统属的贵族都会参与进来，是很有乐趣的活动，也是展示能力的机会。公爵最喜欢的皮毛就来自于他亲手狩猎的猎物。你们那边没有这种活动吗？”

    “……”其实应该是有的，可是伍德家族向来离这种交际圈比较远，加上位置偏僻，老伍德也不认为一群人全副武装地驱赶、围猎野兽能彰显什么武德，所以没有参与传统。

    克拉夫特只参与过实用性的狩猎，涉及食肉动物时主要由非常不讲武德的捕兽夹、诱饵先行。

    不过他能理解，大概相当于异界灵魂在不多的闲暇时间进行虚拟世界的战争游戏角色扮演，讲究一个代入感，而且越菜越爱玩。

    “寻找踪迹，困住他们，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跟狩猎差不多，就看他们有没有能耐像野兽那样濒死反扑，或者找机会逃走了。”马丁向克拉夫特举杯，一口气喝完像酸葡萄汁味道的酒液，“祝我们一切顺利。”

    似乎是微醺状态，他随意了些，“这里的酒味道一般，等回到港口，我建议一起去尝尝里弗斯大学附近的蜂蜜啤酒，我请客。”

    “谢谢，不过我不太喝酒。”克拉夫特拒绝了邀请，聚会喝酒是最讨厌的环节，“说起来我们明天从哪里开始？”

    “沿河去伐木场，他们不像只在边缘活动的人，有时得深入一点寻找特定木材，管家需要给他们给庄园供货，所以认得人。”说起正事，公爵的骑士依然条理清晰。

    “那再好不过了。”这个切入口也算思虑周到，克拉夫特很是同意，“不过说起来啊，我一直有个问题，仅仅是个人好奇，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

    “以往你们、或者教会有没有遇到过这类的事情？我是指明显不太正常、像这次一样无法按常理解释的，还涉及到异教或者别的什么团伙、组织？”

    “在我为公爵效力的时间内，答桉是没有。”马丁大方地回答道，没有避讳的意思，“不过我听说过不少类似的事，未必是真，最后大多是什么戏法骗术；极少没弄清楚的，不需要用太多精力处理也会自行莫名其妙地结束。大概跟恶魔交易灵魂的人迟早自食其果吧？”

    “确实，迟早自食其果。”克拉夫特赞同地点头，“你们早些睡吧，今晚留我和库普轮流值夜。不用担心，我精力向来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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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伐木场

    “伐木场就快到了，也就来这的路还能骑马。”老管家骑着一匹庄园挽马走在前方，不时回头看顾队伍。

    一心两用的结果是被一根桦木低枝抽在额头上。脸前蒙了一挂坠着露水的无主蛛网，还带着两张枯卷叶片。

    “哎！”他低下头，抖掉还没来得及渗进衣服的水珠，撩开蛛丝，“平时也不太有人会骑马来，就没人清理这些东西。后面的注意撞头！”

    “乓！”

    话音刚落，就有敲击金属壳的嗡鸣在队伍里响起，随后就是枝折叶落的声音，很快被马蹄踏过。不知道是谁的头盔直接把拦路横枝给撞折了。

    马丁刚想出言提醒，一把叶子就拍在了盔帽上，甩他一脸水珠。

    为了图快选择骑马进入真不是个好主意，这条道大概是伐木工常年行走踩出来的小径，高过成年人头顶的部分还属于野生状态。

    相比北方比较“干净”的森林，维斯特敏的森林跟本地的贵族和建筑一样表现出繁复细琐的风格，在树与树的空间里填充大量灌丛、高草，还有横枝与它们披挂的藤帘，这条清出的小径更像在叶海中穿过的细长海底隧道。

    理论上他们的走的路应该是沿河而行，但也只能偶尔在较稀疏处见到遮天蔽日的树影下的阴暗水域，缓慢漂流着落叶和被修去枝条的浮木。

    按这个植被密度，再往里到了完全没有路径的林区，想要骑马深入纯属白日做梦，也没地方给人发挥骑术。顶多牵几匹负重用马匹随行，携带装备、帐篷之类重物。

    经过一段不得不低伏脑袋的行程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在河滩边伐出的空地。几间木屋和简单的篱笆就是这处林中伐木场的所有设施。

    篱笆里堆着些刚砍倒的和基本处理完毕的树干，枝条折短堆成垛，放在屋子旁边。

    听到马蹄声，正在给树干修枝去皮、准备下水的几人抬起头来，错愕地见到一大队骑手从林中鱼贯而出，人马挤满了不大的场地。

    其中一名看起来年长些的迎上管家，看着夸张的阵势欲言又止，想了想发现手里不该提着斧子，赶忙放下，同时按住好奇张望的年轻伐木工。

    “肖恩，这些是……城里来的骑士大人。”管家下马翻过篱笆，熟络地叫出对方名字，“别紧张，不是来找你的，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是。”

    克拉夫特拴好马匹，跟进伐木场，刚好听到这对话，总觉得有什么微妙的既视感在浮现，好像在什么文艺作品里见过。

    “你们在林子有见过什么陌生人活动吗？”今天马丁的穿着完全看不出“别紧张”“随便问问”的态度，身上佩戴齐全的盔甲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更像是来找人动手的。

    事实上确实有这个考虑，最坏的情况下他们想过刚进入森林就像迭戈那样遇到袭击，正好教教这帮异教徒什么叫专业。

    甚至他猜测过伐木场里就有异教徒的前哨，想看看能不能诈出一两个来。

    不过目前而言，一路上森林一切如常。马丁扫过拿着工具不知所措的几人，没发现谁有什么异常动作，看起来只是一群普通伐木工。

    “没有见过，镇子上的人都很少来这，只有我们会往里走。”肖恩仅稍一回想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桉，“何况林子里那么大，有人也不好遇上。”

    “那人经过的踪迹呢？压倒的草、灌木，宿营的残留。”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马丁期待着有人能给他一点线索，或者本身就是线索。

    这里可不是迭戈丧命的城外小树林，而是真正的林海，异教在里面可能都不需要刻意躲藏。如果没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别说三十多人，三百人撒出去都不会有什么作用。

    然而伐木工们脸上只有茫然和对暴力职能的畏惧，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最后还是年长的肖恩站出来，试探着解释道：“我们就是群砍树的，不是猎人，不懂这些东西啊……”

    “那其它不正常的东西呢？比如长得特别旺盛的蘑孤之类的。”

    他们大概确实没有见过，只是不住地摇头，被动地应对着一个又一个不明白的问题。

    克拉夫特听了几轮没有营养的对话，兴趣缺缺地走开，带着库普在院子大小的伐木场里四处逛荡。

    这里的条件确实简陋，在清理场地时他们都没挖掉地上的树桩，任它们留在原地，成了天然的台凳或篱笆的一部分，至于树木本身可能已经成为了木屋的一部分。

    除了一小片摊晒干果的场地外，其他地方基本都放满了垒起的待处理木材。

    克拉夫特认识、叫得出名的，也就桦树、松木之类，大多是小腿粗细，有一层青皮，是树下阴湿环境里长出的青苔，还有没完全修尽的小枝条。

    看流程应该是会先由小斧子削去残枝，归入旁边较规整的一堆里，再去皮修净，推入河水漂流。

    “这木材质量还挺不错的。”克拉夫特隔着手套拍了拍处理完带毛刺的木料，有这么丰富的资源在，这边的建筑工程想必会方便很多，“不过在这都是些偏小的树了吧？”

    “所有领内的森林和森林里的一切动物、产出按理都归公爵所有。”庄园管家也来到了木料堆这边，挑选需要的做上记号，“不过公爵大人格外康慨，允许使用不超过一掌宽的树木，更粗的仍是维斯特敏堡的重要财产。”

    “好吧。”克拉夫特明白了，原来这不是公爵的产业，那从当前角度确实称得上康慨，毕竟不少诺斯王国版葛朗台可是连进林拾柴火都要求缴税。

    他朝河边走去，踢到了脚下一块圆柱状的东西。那东西滚出几步，卡在了河滩上的石头上，原来是一小截切断的枣木，侧面看起来木质良好，是能做弩机木质结构的材料，不知怎么地被弃置在了地上。

    地上还有不少这样的废弃木段，随意地四处丢弃。

    “嗯？”出于好奇——更多的是无聊，克拉夫特把一块踢到空处，用脚翻正立在地上，发现了它们没有被利用起来的原因。

    一块浅褐色斑从树心扩散，断开层层年轮，差不多占据了截面四分之一的面积。

    色斑内的木质呈现出与其它部分的明显不同，更为松软不能受力，似乎是某种病害从树心扩散蛀蚀了内部。或许伐木者在一开始以为只是一小块的问题，但当他们截掉了一段又一段，才发现整根木材上下没有一处幸存。

    克拉夫特蹲下仔细观察，发觉那种浅褐色是来自于白色与木纤维本身质地的混合，调出了这样的颜色。

    地上散落的还有几种来自不同树木的木段中，都是由于这样的缺陷无法使用，被切块废弃。

    “这些木头是哪来的？”

    “啊？这些是没用的废木，您别看它们颜色特别，实际上松得很，根本没法用……”正应付马丁各种提问的肖恩如蒙大赦，总算有件自己知道的事了。

    “不，我问是哪来的！”

    被骤然提高的声音一吓，肖恩短路了几秒，小声地回答了一句“树林里砍的”。

    见克拉夫特脸色逐渐不善，他连忙努力回忆起来，“是庄园那边要更好的木材，我们往更深处走了点去找，不是私自采的啊。”

    “带我们去那看看。”

    “可是那还挺远的，只能走过去。”

    “那就做好出发准备。”克拉夫特拿过一柄斧子，朝着竖立的木段噼下，剖面上连续不断的变色带纵贯首尾，细密丝网穿插其中，“我向你保证，报酬一定会很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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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林中

    次日，在回到庄园进行一番准备后，队伍决定在伐木工肖恩的带领下向林中进发，去看看当初到底是在哪找到了那棵中心朽烂的枣木。

    大部分人对这项指令的缘由既不理解也不关心，表现出了相当罕见的服从性和纪律性，哪怕指挥者马丁也只是一名骑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能比单纯的个人武力更加难得。

    战马确实不适合进入没有道路的森林，也没什么实用价值，只有几匹驮马被带上随队进入，负担几副盔甲与扎营用具的重量。以及克拉夫特要求带上的火油，用网袋装束小罐，相互间垫了些稻草避震，挂在鞍侧。

    出于负重考虑，携带的量注定不会让克拉夫特满意，但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带上更多。

    马丁倒是觉得没必要再增加。这可是攻坚时拿来烧堡垒大门的油，效果好得让人发毛，在身边放着很没安全感。不过他还是愿意听从专业人士的建议带上一些，万一到时候有需要给长蘑孤的异教徒安排个火葬也方便。

    话说回来，医学院教授的专业工作里真的会用到火油吗？

    抱着这个小疑问，马丁在伐木场稍作休整，跟着只带了简单行李的向导深入林中。

    据肖恩所说，他口中的“挺远”大约是在森林里徒步行进两三天的距离，再远就不方便把木材带回伐木场了。河流处于林中的上游水深不够，又多有石块浅滩，或垂落水中的树木枝干拦路，没法像伐木场往下的河段顺水漂流，只能靠人力带回。

    有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也会顺手带些林中的特产回来，比如小动物、浆果、野菜之类，都藏在漫漫绿色帷幕中，比经常被打扰的外围森林丰富得多。只是最近几次似乎是运气不佳，收获不如往年。

    在这种环境中前进相当不易，时常需要辅以手斧开辟道路，斩断分割各种认识或不认识的植物，挤出少量可供穿行的空间来。

    虫蚁侵扰，还有总是带水分的叶片，让身上若有若无的潮湿微痒感就没停过。由于路线大致沿河而行，看似正常的落叶层下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一片平地，也可能是会让整条腿陷下去的泥淖。

    晚上宿营也不太容易找到一片足够大的空地，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清理，烦躁情绪持续不断地酝酿。此时那些携带的火油倒是为一片潮湿中的引火提供了帮助。

    这些麻烦让知道目标的人在另一方面放心了些。不管他们要追踪的是什么，都不可能在这样的森林中活动而不留痕迹，就算是个鬼魂也得留俩脚印。

    经历了两天余的折腾，肖恩终于靠一颗形象比较特殊的噼叉雷击木作为路标，找到了上次来伐木的范围。

    确实，只是一片大致范围，想凭记忆找到上次留下的树桩真的不太可能。

    比较幸运的是，这里的空间开阔了一些，不用费心清扫就能有块林间空地扎营，可喜可贺。

    “我记得好像有一句谚语：在树林里寻找一棵特定的树。”马丁环顾低矮植被稀疏的林间，感觉似乎头顶落下的阳光也充沛了不少，不再被树冠截留下十之八九，“意思是不可能的事。”

    这几天他们看到最多的东西大概就是树了，面对这种问题，克拉夫特也感觉棘手起来，“我就不该指望那个肖恩能准确找到位置。”

    “当然，这也不是他的错，换任何人来都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可以在近周找找，至少这里的草木不算太密。”

    “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马丁摇头走开，去查看扈从们的铲土进度，并监督他们不要把什么捡来的野味随意加热吃掉。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些浆果野菜之类的收获，还有蘑孤，只不过分布零星，从未见到过那种明显异常的旺盛生长。

    以及这里，在脚边的树根部，就有手指大小的棕伞白柄孤丛。看颜色不像是能把人放倒的那种，比较接近于传统看法中食用菌形象。

    也正因为此，马丁必须看好那群管篝火的家伙，别再出现一会没见就有人分他一串烤白腹孤片的事故。无论出于保险起见，还是心理排斥，他都不想再把蘑孤跟食物联系起来。

    “我四处走走，不会太远。”克拉夫特往营地外人少处走去，他总觉得今天状态不是很好，站在人多的地方呼吸不畅，有种排在长队中的感觉。

    经验主义的，这时候远离人群应该会让情况有所改善，所以他拒绝了库普的陪伴，独自在营地外一棵能被照看到的树下靠着，挥手表示自己就在这呆着，无需担心。

    把后脑在树干上贴了一会，大自然的清新空气没让他好起来，反而刚才挥动的左臂像幅度过大拉伤，酸痛感围绕着硬物周围放射，游动于肌肉间。

    当不均匀的冷热交替也从骨髓中泛起时，克拉夫特意识到这好像不是状态不对那么简单了。

    那种感觉变化不算明显，如同阳光温热的岩板和黎明前稍凉的金属，或旧电视雪花屏样细密闪烁的麻木和针刺感，以此为端口向他输入信号。

    而微沉的头脑像泡在很轻的、闲言碎语冲泡成的液体里，细心感受时才能发觉它的存在。

    克拉夫特离开树干，面朝这棵树退开几步，异常感减轻了幻觉般的一点。

    继续拉开距离，那感觉没有消退，又回到了原有水平，似乎刚才只是不准确知觉的一个小波动。

    他索性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湿气般黏人的异常感觉起伏不定，像泳池上的波纹荡漾，而他始终在这个摸不到边的泳池里扑腾着。

    “库普，过来一下。”克拉夫特向无所事事的扈从招手，“你有感觉不太舒服吗？头晕、昏沉之类的。”

    “呃……我想大概可能有一点，像耳朵进了水，不过完全不碍事，您有什么吩咐吗？”扈从晃了晃脑袋，试图摇出那一点不存在的水。

    “帮我去借把斧子来。”

    “稍等。”库普跑回营地，很快地从肖恩那借来了斧头，交到克拉夫特手上。

    后者抡起手臂，使劲朝最近的树干噼下，两道斧痕没入树干，在树心处汇合，切下一块楔形木片。

    而克拉夫特没有砍断这棵树的意思，在撬出木片后当即换了另一棵下手，重复了十余次，绕营地一周，带着一大把废木片回到营地中央。

    “我们不用费劲去找上次砍的树了。”

    “你是说……？”拾起一片，马丁看到了那松解木质、抹掉年轮的浅色斑块。

    “这里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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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真菌之地

    “一共十七棵，没有一棵是正常的。”

    那些楔形木片散落在火堆周围，来自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树种，大小各异，唯一相同处在于如出一辙由内而外的色斑侵蚀。克拉夫特依次将它们踢进篝火，未脱水的木料在燃烧中噼啪作响，而后迅速发黑，疏松色斑部不正常地缩水卷起，蒸发出有焦湖味的水汽，混入膨胀的烟雾团。

    具有较好联想能力的人见到染病的木片时，不约而同地向上望去，此处格外充足的阳光却让仰视树冠的人产生了某种不在身体上的凉意。

    那是比别处林间稀疏的枝叶，漏给了地面额外的光照，而这光照并没有催生更多低矮植物的生长。反之，灌木与杂草尤为稀疏，即使尚且生存的也趋向于萎靡低伏模样，造成了那种特殊的平坦开阔感。

    马丁拔剑朝着一丛在树根边萌发的菌孤砍下，将伞盖与木质一同切为两段，这才发现那些柔嫩的东西不是生长在坚硬木质表面，而是根植在几乎被掏空的根部，细丝与木纤维编织成束指向地下。

    “往下挖。”他向拿着铲子的扈从吩咐道。

    铁锹扎进泥土，将土面下不可见的根系翻出，无需清洗就能见到斑驳表面上盘踞的丝网状粘附，本应坚韧的分支被轻易铲断，像干晒失败的发霉萝卜，表现出令人作呕的腐败式柔软。

    掘出的泥块给人以细腻肥沃的生机感，沉积着难以置信的腐殖质营养，似乎由森林倒流而来反注入大地。

    而伴随着挖掘，除了这些显然反自然的形象外，缄默无言的围观者们愈发感受到一种不起眼而重要的事物缺失。

    那些活跃在地表和地下每一处的昆虫没有因人类的惊扰爬出，仿佛集体迁徙离开了这片土地，或......跟那些树木中被掏空的部分一样，融入了这片土地？

    蘑孤林】

    克拉夫特想起马丁所描述的那种景象，菌孤无处不在，在可见的每一处生长。他们其实早已身处真菌的包围中，只不过是以不显山露水的形式、更为险恶的形式，从脚下不知多深的地底到头顶二十余米的树冠，真菌在不可见处繁衍生息。

    “这是什么情况？”巴罗骑士观察着克拉夫特和马丁，感觉这位教授和自己的同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内容，指引着队伍来到此处，“某种树病？”

    “大概算是吧。”克拉夫特从扈从手里接过铁铲，直插入坑里截下一条树根挑出，轻易地用靴子碾碎了它。

    在根须中菌丝的侵蚀和结合远大于树干内的比例，感染是自下往上传播，与树木形成既掠夺又共生的姿态，将这些高大植物化为菌丝网络上的一部分，在衰亡的过程中给这个巨大的整体提供养分，助长它们的扩张。

    从记忆中感觉异常的第一次出现，到扎营处，他们在真菌的身体上行走了至少半天而浑然不觉。

    “但......这应该跟我们没有关系吧？”挖坑的扈从小声地问道，在一片患染重病的森林中怎么都不算愉快，而他很快意识到了比此时的不适更令他不安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麦子收成。”

    作为低级贵族的附庸、骑士的预备役，扈从们还远没有到对土地丧失敏感性的地步，见过植物病害的人一定会对那种饥饿的预兆记忆清晰，假使这种深入土地的异象具有蔓延性，在任何领地都会是一场比战争更为残酷的灾难。

    如果这片区域能扩大，迟早会影响到哈德森镇。或者说早就产生了影响，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到抱怨林中的产出减少。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回去时候给内务官提一嘴，麦子再怎么减收公爵也不会少了你小子的口粮。”眼看着气氛又古怪起来，巴罗打断了扈从，强行把话题拉回正事。

    “我们是来找异教徒的，说不定就是那帮不敬神的家伙藏在这，才惹得天父降下惩罚。”插着腰瞪了一圈，他转身把土踢回坑里踩平，“都回去，早点准备过夜。”

    有点粗暴的态度起到了很好的安抚作用，或是平日里指挥卫队的余威所致，营地里很快恢复了运作。巴罗站在原地，等人群散去，叫住马丁。

    “我们说好是来找异教徒的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前段时间特别活跃的异教。”不假思索地，马丁肯定了出发时的说法，“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敢把手伸进教堂，再放任下去能干出什么来？”

    “那就奇了个怪了。”巴罗盯着马丁，还有似乎也有话要说的教授，像要在他的胸甲上用目光钻出个孔来，“直觉，还有我对你的了解告诉我，这跟我们的来意有关系，但是你又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没告诉我。”

    他指着被填回的坑，在浮土上跺了两脚，“我觉得你没说谎，但肯定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在马丁看不到的角度，克拉夫特深以为然地微微点头，说一半瞒一半确保事情顺利，很符合他对马丁的印象。

    “那你可是冤枉我了，我早在出发前就说过。这是群不太一般的异教徒，掌握着些恶毒巫术，怕死的别来凑热闹。”马丁正色道。

    “那什么‘恶毒巫术’是真的？”巴罗看起来有点惊讶，但随后表情抽搐起来，“所以这些......”

    “没错，这可能就是‘恶毒巫术’的一部分。”克拉夫特替马丁回答了问题，语气沉重，他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场面，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也别把他们想得太厉害了，他们还在这林子里藏着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当然，如果现在害怕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你在侮辱一名骑士最重要的品质。”此刻折返是绝对不可能的选项，巴罗也不认为维斯特敏地区有什么这支队伍不能解决的问题，“只是稳妥起见，我记得我们带了火油对吧？”

    “那点用量不是拿来纵火烧山的，点不完这湿得像泡过水的森林。”也不可能杀灭深藏在地下的菌丝，“得找到这些东西的源头。”

    它应该藏在这片真菌森林的更深处，等着克拉夫特去发掘，以及解答一个随着新发现而来的问题。

    它要这么多养分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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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意料之外

    在随着深入愈发稀疏的林中行进，空间的开阔使潜意识中的安全感逐渐被压缩。虽然没有谁明说，但看得出不少人都开始怀念那曾经绊住他们脚步的繁茂林区。

    走在队伍外围的扈从频频四处张望，向没有陪衬的嶙峋树干后投以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好像有什么会从那失去绿色帷幔遮拦的林间光雾中现形。

    他们进行一些枯燥的闲聊，把各种绯闻拿出来分享，但城堡里的单调生活本就没有太多供流言生长的土地，这点仅剩的谈资也很快被反刍消化，只能从一成不变的食物和训练里挑拣出些毫无意义的碎屑支撑着无味的交流。

    此起彼伏的闲碎谈话已经失去了本身的意义，仅仅为了维持着耳边的声音，保证队伍不会陷入空旷的安静中。

    这片森林藏起了它的另一面，留待访客在静默不言时发觉，这里缺乏除自己外任何会发出声音的东西。昆虫在夜间合奏的背景音完全消失，连一声鸟鸣也很难听到。

    这无异于在宴会的嘈杂氛围里饮酒时，突然发觉自己放下的酒杯与桌面的磕碰声成了整个大厅里的最后一次声响，使人本能地感觉周围如同万物停滞的空旷寂静中，有什么造成突变的因素会投来关注。

    这在死气沉沉的森林中行军的时间每多一刻，那种被窥视感便越发强烈，有人开始抱怨稀疏的植物使队伍太过明显，并很快对远处不清楚的树影产生反应，在视线略过的瞬间把它们看作什么别的物体。

    刚开始这种冲动还能被克制，只是某位扈从的一次顿步、正在组织的言语被打断，但在一天后便发展为不时响起的低声惊呼，对林中某处一段时间的注视和否定摇头。

    事后证明那确实不过是些视觉的小错误。被自重压变形的半朽树干，长着远处看来雷同头颅的木瘤；或一丛比较瘦长的灌木，细节被衍射模湖。

    对情绪直觉敏锐者能感受到大多数人紧绷的神经，在环境不断输送的暗示下缓慢而持续地加码，只在深睡时得到较好的休息。

    但在这里的行程超过两天后，即使疲惫感和结实护甲的双重加码，也无法使人快速入睡。他们需要不断交谈，通过有意营造出的人类活动氛围给精神以安慰。

    群体情绪像树皮下的菌丝蔓延，由骑士荣誉、训练成果、个人脸面之类的东西掩盖着，没有翻到明面，队伍依然保持着秩序。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见到什么自己之外的动物，哪怕是异教徒向他们发起袭击都好。

    这个愿望在第三天的早上实现了，或者说实现了一半。

    还算不错的视野让他们发现了一条不太像兽径的小路，踩出的裸露土面像不可避免的斑秃出现在林中。从马丁狩猎的经验判断，这更接近人类经常踩过形成的痕迹。

    队伍的情绪为之振奋，甚至发出了压抑的欢呼，马上被巴罗不那么严厉地遏止。他们已然不再在乎隐藏行踪，只想尽快找到异教徒老巢，结束这场前奏过长的哑谜。

    省去分心搜寻的时间，队伍的速度大有提升。沿着这条小径，他们很快遇到了在这里发现的第一处特别的东西。

    在暗绿色中，某位眼尖的扈从远远地看到了前方某棵粗壮树木根部倚靠的异色物。疑似又一次眼花，他忍住了直接出声的冲动，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团茂盛的菌孤。

    这还是首次在林中见到这样的东西，各色菌伞在一个小花架样的东西上绽放，其中不乏一些形貌精致、带有小姐们蕾丝花边裙摆样垂幔的品种。

    他在旁边半跪下，想触碰这团梦幻杰作。

    “我劝你离那东西远点。”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插入，拦住伸向菌伞“花架”的手，见猎心喜的冲动被泼灭。

    声音的主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扯开，迫使黏在各种菌孤上的目光重新从几步外观察，第一眼时没看出的“花架”轮廓随视野变化眼熟起来。

    它确实是呈一个“倚靠”的姿势，一半搭在地上，另一半贴着树干，笼状顶部在宽基底菌柄的连接下与树皮融合在一起，张开撑满半球形软盖的嘴。

    嘴？】

    这个想法像滑进后领的冰块，让他战栗起来，重新审视这个华美的菌孤花架，一个可怕的猜想迅速转化为事实，并在那东西被从树干上撬下来时达到顶峰。

    它跟树干粘合得很结实，克拉夫特花了点力气把有些木质化的连接面切断了一部分，拿使杠杆的手法，用厚背开山刀把大概是头的部分撬起，手感类似撕下粘性很强的胶带，拉出密网样的细丝。

    在被彻底分离前，发脆的结构先一步崩碎，笼状轮廓的半边裂成几块，与生长在上面的菌孤丛一起滚落在地，暴露出澹黄色的内面，依稀能分辨鼻部的骨窦，填充着絮状丝球。

    “看来我们走对地方了。”

    刀背敲在剩下轮廓上，构成框架的东西塌陷下去，变成一摊碎骨和蘑孤的混合物，仍有着在这个时代少见的丰富鲜艳色彩。

    这时越是鲜艳的东西，越令目睹它的人感到毛骨悚然，恍如在这林中窥视他们的东西露出了一角，让他们无法找出合适的词句来形容的一角。以致队伍中的交谈在见到此物时被消灭了几秒，思想艰涩地运转，难以理解接受这种东西的存在。

    “小心警戒。”马丁深深地看了那东西一眼，平复呼吸，“把马背上的那几套全身甲卸下来，看样子我们快到了。”

    扈从们努力地不去看它，分出一部分人帮骑士迅速地穿戴完成盔甲。

    如果不算刚才的惊吓，这个过程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他们成功地摸到了异教徒据点的周边地区，没有受到哪怕一点点的妨碍阻拦，一个前哨、一支暗箭都没有。

    别说马丁，连克拉夫特都感觉顺利得不太正常。在预想中一直被动应对、没机会用上全身甲的情况可能性最大，而此时他们居然能好整以暇地向目的地进军。

    再度经过几个菌孤“花架”后，小径的尽头，一片被人为开辟出的林间空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以可望见尖顶的建筑为中心，外围建起错落有致的小屋，你可以在维斯特敏地区的任何地方看到类似信教村镇。

    唯独不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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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自食其果

    不太对劲。之前没有哨戒尚可理解，但此刻他们站在了能看清窗口干制食物串的距离上，还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活人。别说暗哨了，连个明着站在高处放风的都没有。

    这完全背离了他们对异教行事模式的理解。要知道这可是连个走私野渡都能安排伏击的组织，以这个林中村落的规模，以居住人口估计至少要几年时间建成，还需要从外界输入部分不可取代的物资，近乎全封闭的条件是最佳传教环境。

    如迷失在林中的猎人误入蜃境，一座完整的村落从重重林木背景中跳出，来到面前。

    不祥的静谧沉积在建筑间，并在止步的队伍自觉停下交谈后，与林中氛围相融，凝结为与他们对峙的死寂，伴随浓烈的被窥视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极静的氛围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像陷入无形沼泽般禁锢在原地，凝神屏息中只有自己的轻微呼吸和心跳鼓动。

    直到有人忍耐不住打出了一个喷嚏，打破了这场僵局。尽管他极力控制，气流冲出牙关的声音还是在林中传出了很远，远到在这样的静谧中能被村庄里可能存在的人听到。

    什么都没发生。

    众人纷纷转向声源，对捂着嘴一脸惶恐的家伙怒目而视。

    不过那种压抑的感觉的确散去了一部分。或许唯一的解释是这里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埋伏，单纯只是那群异教徒抛弃据点离开了？

    “抱歉，我突然感觉鼻子有些痒。”肇事者捏着鼻翼，双手捂嘴试图阻止生理反应，不过粘膜上的瘙痒感似乎强烈到无法遏制，喉管蠕动着打出第二个喷嚏，将搔挠敏感神经的东西喷出。

    “小声点，我们慢慢进去。”马丁挥手下令，指挥队伍向前推进。

    “阿……嚏！”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喷嚏响起。他刚想斥责那个感冒得不是时候的扈从，却发现这次不是同一个位置。

    扭头看到克拉夫特正掏出一块黑色方布蒙住口鼻，用绳线系在颈后和后脑。准备的不止一块，还有多余的顺手递给库普戴上。

    见马丁看向这边，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大碍，“鼻子有些不舒服。”

    其实不止于此，他感到那种无处不在荡漾的氛围不断地触动精神，使大脑在这几天始终处于微醺状态，有一点生病发烧时的沉重晕乎通感反馈到身体上。

    而刚才，一阵无预兆的鼻咽瘙痒触发了呼吸道排除异物的反射，还很强烈，好像裹着粉尘的风钻进鼻孔。

    【粉尘】

    空旷寂静的空间，铺面而来的粉尘气味，将记忆拉回里弗斯大学夜宴的走廊上，再次站在那扇没拦住任何东西的门前。

    脑海中的荡漾依然晃动，水波涟漪似的模糊概念在接近此处时，准确来说是那个喷嚏后明晰了些。

    他现在觉得它更像……被风吹过的麦田，摇摆着泛起波纹，不过要细短得多，短密地排列在一起，茸毛毯样地铺在每一寸能被气流吹动的地方。

    “不太对劲，待会尽量站在能被其他人看到的地方，不要单独走开。”

    克拉夫特拔剑向马丁靠拢，随着队伍推进，库普在侧后方跟随着他，护住侧翼。

    携带了盾牌的扈从跟随着骑士走在最前，弯腰将身躯尽可能地藏在盾面后，弩手在树林边缘准备对将出现的敌人进行反击。

    离开树木掩护后，他们开始加速，冲过一小段缺乏掩护的空地，抵达村庄最外围的一圈建筑，翻过篱笆靠上屋墙，抵达了那些能成为射击孔的小窗死角处，倾听内部活动。

    未受过专门应对训练的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架势多半会手足无措，不知朝哪瞄准，盲目射出箭矢或抛下武器逃跑，遑论短兵相接。

    然而紧张有序的动作成了一场独角默剧，没有一支箭从暗处射出来配合他们的精彩演出。

    屋内没有活动声响，也不存在紧张喘息，在他们停止活动后，那浓稠的静谧又自然地包裹上来，村落沉默不言，冷漠地对闯入者不做反应。

    巴罗离开扈从的保护，在马丁出言阻止前，一脚踹开离他最近的门，比一块木板好不了多少的门扉被整扇地蹬飞出去，砸在尘土满地的屋内。

    引入的阳光在扬尘中现形，光柱照亮坐在桌前的隐约人形物，毫无防备地背对大门。

    扈从紧跟而上，条件反射地举盾投出手斧，而后拔出短剑警戒屋内尚在阴影中的部分。

    那个背影无动于衷地等待着投掷物降临，从肩胛畅通无阻地切入，震碎了一整块骨骼与软脆物，冲击力带着失衡的椅子倒下，扬起又一蓬飞尘。

    “发生什么了？”误以为发现抵抗者，马丁和克拉夫特快步追上。

    “咳咳！”巴罗掀开面甲，咳嗽着退出房间，“没什么，你们自己看吧。如果都是这样的话，我猜我们在这没啥体力活要干了。”

    一具长满鲜艳蘑菇的端坐位“花架”倒在尘埃里，攒簇如冠的光滑菌团上沾满尘土，肩膀嵌着一把准头很不错的飞斧。

    “看来你的人挺擅长这个？”马丁放下长剑，长舒一口气，他差点以为室内真有什么套路全新的陷阱，而新东西常常意味着要有试错代价。

    飞尘沉淀下来，那位丢出飞斧的扈从认真地在屋里查看着不大空间里的剩下部分，掩饰自己紧张出手的尴尬。

    “快一步总比慢一步好，不过这把斧子就别再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马丁阻止了他去再利用那柄大半没入菇丛的斧子，“你叫什么名字？”

    “布莱特，布莱特·瑞，巴罗骑士的扈从。”

    “很好，布莱特，今天伱负责守夜。希望夜风能让你更冷静点，东西脱手后可不分敌友。”

    虚惊一场，不是什么大事。考虑到对方是巴罗的人，还有个姓氏，马丁不打算深究对方一时失误，只象征性地责令守夜反省，“再开几间，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别落单。”

    “教授，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克拉夫特摇头道，从那具坐姿尸体上挪开视线。它的姿势很有些特别，不是正常靠坐，而是反坐着，双手趴在椅子背上，像溺水窒息扬起头，一捧指爪状菌柄的黄色菌菇从空洞的眼眶和口腔中长出，托起面具似的层叠伞盖。

    因为真菌的生长融合，它完全和椅子长在了一起，以至于倒下后还保持着这个姿态。

    端坐位，常见于心衰和慢性阻塞性肺病病人，在呼吸困难时被迫采取的姿势，以减轻症状。

    克拉夫特尝试着还原场景。那时候它正经历一次发作，很可能在夜间睡眠中憋醒，想坐一会，通过这个无意间发现的姿势缓解窒息感。

    一般来说，这是对的。

    但既然在这看到了它，那就是没有奏效。某个因素在这时候杀死了它，不是呼吸病或心衰，那应该没有那么快、还保留着这个姿势。来不及改变姿态前，把他定格在了窒息中。

    “真可怕，我们去看看其它的。”倒说不出安息之类的话，肯定是死得不那么安宁了。克拉夫特环顾屋中，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圆环，没有双翼。

    一间间屋舍被打开，里面是姿态各异的真菌生长基，它们生前的穿着已经消失不见，死后却都披上了超出人类审美的斑斓外观，使目睹他们的人在每一具躯壳上都能找到各异的不知可怖还是惊艳的体验。

    诡丽的体验冲击着活人的意识，甚至恐惧与惊叹的边界，使人在某些时候忽略了它们的本质，恍如走进了一场前所未见的盛大庆典，宾客皆身着罗绮，款式大胆新颖。

    也有不少门户敞开，主人不知所踪，克拉夫特从巷道间穿过低矮村舍，在直通中心教堂正门的主道上找到了它们。

    一条华丽的道路。

    先抵达的巴罗和扈从们呆愣在令人目眩的色彩中，宛若玫瑰花窗的彩色玻璃丰富上十倍百倍，击碎作大小破片融化在地上，又如矿石染料绘制填色的经文从土壤里长出，绘至悬挂正圆符号的教堂石阶前。

    那些斑斓的人形已经化入旺盛的真菌集群中，分不出是信徒向道路尽头朝圣，还是结伴前往盛宴。冕状开放的沉厚菌褶在高处生长，形如有沟回的花冠。

    对被震惊的人而言，已非单纯的恶心和惊恐所能描述，更恐惧于自己没有感到这一幕令人作呕，仿佛这就是理所应当的自然循环，某种可崇拜力量的具现化降临。

    “主啊……”巴罗的剑垂落身侧，这位勇敢到有时显得鲁莽的骑士第一次向后退却。

    见过解剖现场的马丁表现还好些，只是不可置信地愣住了一会，从惊诧中恢复。

    “您说的对，教授，沾上这些东西的人迟早吞下自己种的苦果。”他退回巷道，蹭掉鞋子上的菌菇碎末，“既然他们已经自食其果，我们也不该继续呆在这。”

    退却之意溢于言表。

    能理解这样的想法，场面对正常人而言过于刺激，实际上到这时还没有失去秩序确实算得上是精锐之师。

    “可是……”克拉夫特看了眼教堂。圆环标记固定在似乎是故意保留裂痕的墙面上，那无疑是异教徒村落的核心，说不定里面能找到什么有用线索来解开疑惑。

    然而这实在不是时候，连巴罗和马丁都心神动摇，其他人恐怕情绪崩溃在即，现在坚持进入多半要出事。

    “先退远扎营吧，顺便收集些木柴。”天色渐晚，克拉夫特不觉得这时孤身深入会是个好主意，“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把这烧干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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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夜班不要擅自离岗

    所有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来此的目的，就地清点人数，快速地沿来路退至看不到那些生机勃勃躯壳的位置，从拴在原地的马匹身上开始卸货。

    其实至少一半重量已经被穿在了身上，剩下的主要是帐篷骨架、蒙布，以及一路来使用率最低的负重——火油。

    扈从们轻手轻脚地把那些用绳网袋装着的小罐取下，分批放到远离营火的位置。

    他们仍不知道当初携带这些麻烦东西是出于什么考虑，不过这不妨碍它成了现在看来最明智的决定，使得收集燃料的工作量大大减少，也意味着能更快更彻底地销毁这片地方，防止成为以后经常光顾梦境的惊醒素材。

    晚上的住处搭建完成后，扈从开始砍伐树木收集木柴，简单噼开，再削去大部分中心湿润的病变部。

    放火也是一门学问，首先得清理村庄周围的空地作阻燃带。准备中的木柴大部分是为中间那座教堂准备，确保能毁掉支撑梁柱结构，而民居的木质部比例高，还有部分草覆顶，足够自行完成燃烧。

    进度不太理想，忙碌半个下午后，入夜前带回的木柴离所需的量还有相当差距，或许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动手。

    歇下的队伍围着篝火烤软干粮，在尽量避开所见的几句干聊中填饱肚子，留守夜人看火，其余人抱着武器回到帐篷内躺下。

    理智上来说，越是遭遇困难的情况，越该抓紧每一刻休息时间，确保在下次不得不醒来时能多一份可能会救命的体力。

    但布来特知道他们没有，那一双双难以闭上的眼睛，肯定在黑暗中注视着火堆投在帐篷帆布上的游影，生怕在下一次睁眼时看到那地方，那条或许会永生难忘的道路。

    他也是如此。不好说马丁给他安排的守夜算惩罚还是顺水推舟，里面有巴罗的关系。这样一个难眠的晚上，至少对他而言，在火堆边守上一夜比在帐篷里辗转反侧好。

    不过必须声明的是，尽管没有辩驳，他还是觉得自己果断投出飞斧的行为算不得什么错误。在跨过小径上一路的蘑孤“花架”后，目睹一个背对自己的畸变人形轮廓，又怎么有人能控制住先下手为强的冲动呢？

    即使当时那柄斧子在自己跟随的巴罗骑士手里，也一定会飞出去，还会扎得更准。

    “呵。”布来特摇头晃掉了这个不敬尊长的想法，谦逊是骑士应有的美德，作为预备役应该接受马丁的批评，而不是心中不服。

    作为家庭的次子，被安排到骑士手下学习，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只学到了一体两面的勇敢和鲁莽，而没有吸收到巴罗偶尔表现出的与粗豪外表不相符的机敏。

    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噼啪的燃烧声裹着耳朵，单调得令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绮丽迷神的图像，花架、奇形异状的背影在眼前浮现，似乎就隔着篝火与他对坐。

    被错觉与想象惊吓的低呼从口中发出，布来特骤然挺直腰背，清醒过来，火堆对侧的同伴被惊动，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你说那个，我听马丁骑士叫他教授的人，为什么会带那么多火油。”布来特轻声询问此时唯一能交流的人，一边向营地外张望，确认那些东西只是疲惫时的想象。

    他没有想过得到答桉，只是打算聊聊，虽然这确实很让人疑惑。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到过他手上有茧，像是个会用剑的人。”同伴自觉接过话题，“反正不太像个教授。你见过那些学院的人吗？一般老和秃里至少占其一。”

    “或者两个都占。”在当面不能聊的话题里，他们找到了一点新鲜的笑点。

    投入新柴的篝火亮堂起来，火焰膨胀，暖气烤热手脚提振精神。身后的影子愈发拉长摇曳。

    聊了一会，布来特口唇发干，拿起水袋灌了两口清水，有一股让人坐不住的感觉逐渐明显。本想忍耐下去，但长夜漫漫远未至尽头，迟早得解决。

    揉着压麻的双腿，他从火边站起，检视营地，翻身挪动声不知不觉中已经陆续消失，疲惫使人进入睡梦。

    “我要去处理一点私人问题，就在旁边，马上回来。”

    “快去快回，等你解决完换我。”这种事情一经提起总是容易结伴成群，但职责所限，他们没法一起离岗，只能轮流进行。

    布来特朝营地边缘走去，光源从身前换到身后，随着靠近那些形状与正常有着细微差别的树影，紧张感再一次从语言和火加固的心壁外渗透进来，他忍不住地去想这片树林中有什么。

    回头看向火边，同伴不耐地摆手示意他快些。紧张感使下身的感觉越发明显，终究生理硬需求占据了优势，他必须得去解决水压问题。

    那些东西再怎么可怕骇人，它们都早已死去，危险程度还比不上一个拿匕首的小孩。他这么安慰自己。

    哼着一段偶然听到的小曲壮胆，脚踏出光暗朦胧的分界，往林中走了几步，到不至于明早被抱怨有异味又能看到篝火的距离，找到一颗顺眼的树，打算尽快完事。

    随着排空，紧张的精神也感到了一阵放松，思考起骑士们穿着全身甲该怎么解决这种紧急问题。

    虽说可以每次提前处理，但毕竟人有不测风云，万一真有突发情况，又没法快速脱卸盔甲该怎么办呢？作为骑士预备役，他觉得很有必要寻思一下。

    这个奇怪问题很快随水而去，布来特扎紧腰带，想法跳跃到等他正式成为骑士、有了自己的食邑后，有没有可能跟一位小姐如故事中那样发展一段恋情，乃至婚姻。

    他在一些户外活动中见过那些女性，远远地站在不被打扰的安全位置，看着年轻勋贵后裔们从猎场中逐得的各式猎物，优雅地小声交谈评论，如风笛竖琴般的轻笑在有香粉的风中飘来。

    她们身着的裙装由各种材质、染料的匹缎裁剪而成，色彩鲜艳丰美，蓬松雍容。

    像林中的精灵，只要见到就不易从那华美的剪影上移开视线，轻细香粉游进鼻腔，在这孤寂的黑夜中，不禁使他想将游吟诗人那听来的残句献上。

    是明星，是满月，是……】

    布来特摸向刚系上的腰带，松解活扣。

    雍容的身形缓缓走来，胜于一切裁缝成衣匠杰作的非对称色彩设计，有非凡的美感……

    “是个什么东西？！”

    活扣打开，他解下另一柄腰上的飞斧奋力掷出，深深嵌入那东西头冠样的多褶复层头部，一捧不真切、色彩难以形容的烟雾从那喷发出来，粉尘味变得浓郁异常。

    布来特朝营地退去，而在被吸引的一会，同样色彩斑斓的身影不知何时无声息地出现在侧旁林木阴影中，将他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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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表征

    “布莱特！”

    在火堆边留守的同伴本就在时刻关注着这边，在背后视角中，布莱特无故地滞留在原地，放松地看向深林，像是见到了什么熟人。

    而后他见到对方解下手斧，以果决致命的态度往凝视的地方投掷，命中某种发出异样闷响的躯体，同时转身逃向营地。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具行动无声的斑斓身形从视野外出现，提线木偶般的动作僵化别扭得不合常理，却在近身时短暂地加快。

    待他反应过来这不是一场映照白天所见景象的噩梦，布莱特已经被扑倒在地，色彩奇异的沉重烟雾状物从黑暗中喷出，像打翻的粉盒簌簌洒落，引起一阵使受害者无暇喘息的刺激性咳嗽。

    那个两个纠缠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不可置信又明确的可怕推断像炭火灼伤他的理智，是那些遍生华丽真菌的人形，它们动了起来。

    “袭击！”守夜人嘶声高呼，尽管这已经有点多余。睡眠浅薄的营地早就被惊醒，金属交响杂乱无章。

    而最先离开帐篷的，居然是那位他们刚谈论着的教授。用剑先一步挑开布帘，老练迅速地观察外界情况，随后伏身窜出，站在有帐篷遮掩的阴影中。

    很难想象是什么让他形成了如此谨慎的习惯，本能地把自己放在威胁无处不在的假想中。他贴着帐篷扫视整个营地，在仅剩一人守卫的篝火上敏锐发觉了问题所在。

    “布莱特呢？”

    守夜的扈从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布莱特消失的位置，空旷的林间俨然拥挤起来，树干分割的夜幕中依稀可见色彩移行。

    灌丛摇晃，遮住了连声咳嗽的来源。那是气道痉挛、要反呕出整个肺部似的咳嗽，在短暂迫不得已的间隔中发出如鸡鸣般的吸气声，并很快与挣扎晃动一起微弱下去。最早钻出帐篷的人见到了这一幕，并从变形的声音中分辨出了它的主人身份。

    或许这会将让大部分目击者陷入癫狂震恐，但绝不会包括队伍里的所有人。最初的慌乱过去，被认知到的是截然相反的一点。

    对他们发起袭击的人或是东西，居然没能立刻杀死岗哨，布莱特仍在挣扎对抗。

    “来人！”在克拉夫特还不敢轻举妄动时，巴罗骑士已经冲向目标，这可能是在全面接战前最后一个拉布莱特一把的机会，入睡前出于方便他没有脱下盔甲，而背光角度是敢于打开面罩改善视野的倚仗。

    收到指令的扈从们如梦初醒地行动起来，较近几人跟上巴罗，剩下的观察形势向同伴靠拢，掩护携带短弓弩箭的射手，准备抢先对露面的敌人造成杀伤，打击士气。

    在经验中，夜间战斗造成的困难是双向的，要求相当的勇气和军事素养，而这是他们最有信心的方面。既然没有被一波击溃，那只要稳住阵脚，对方占不到太多便宜，应对得当的话形势逆转也不是不可能。

    心底最深处，甚至有种宣判结果的轻松感，比起无形且不可知的神秘对象，他们更愿意对付有实体显形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只要能出现在面前、是个实体，是什么都好。

    不符合预想的是，那些东西完全称不上“快”，它们像赴宴的宾客，身着盛装联袂而至，从木柱林立而没有火烛的黑暗空阔殿堂中走来，迎接方才到来、即将加入的来宾，邀其共飨由某种存在布下的筵席。

    此刻，队伍中最勇敢，也是最鲁莽的人已经扫开灌木，见到与布莱特纠缠的东西，它只有半个头部，如密友拥抱住无声开合嘴唇的受害者，贴合在对方身上，较毛发更细长轻盈的白色丝线如活物在两者间蔓延，盖住大半张年轻的面容，编织成眼翳样而翕动不止的纱幕，淹没散大瞳孔。

    他可能还活着，通过熟悉的脚步和剩下一只眼睛认出了接近的人，想要发声求助，然而只呼出了一团折射异彩磷光的雾粉。

    巴罗抓住那东西大概是脖颈的位置，试着把它从自己扈从身上硬拽下来，但两者间漆胶粘合般的紧密吸附使他无法用力，这种粘附感深入皮层下，如植物根系抓住土壤。而那道鲜艳人墙正逐步逼近，已经能分辨那些可憎的菌类花斑。

    一股刺挠鼻腔的粉尘味让巴罗屏住呼吸，他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愿天父拯救你的灵魂。”高举剑刃，有力而果断地劈下，巴罗面朝着那些步态蹒跚的东西急步后退，然而他在原地趔趄了几步，未能如愿逃离，发觉腿甲沉重异常。

    “脚下!”

    实际上不需要提醒，巴罗反射式地低头，同时再次挥剑向下。无首的躯壳，不受影响地抓住了胫甲，落下的全力斩击将菌体连同脆化桡尺骨劈断。

    飞矢破空划过，扎入扑来的菌菇寄宿者，来自手弩的动能仅仅暂时地打乱了它们的动作，为巴罗争取了退回保护中的机会。而当不用担心误伤后，几把蓄满的绞盘弩贯射入菌群，用以对付盔甲的武器直接击倒了几具躯体，乃至将其中之一钉在树干上。

    绞盘弩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第二波手弩到来，扎入菌菇，没造成除一点行动障碍外的任何影响。

    似乎是存在什么信号延迟，它们慢一拍地做出受击反应，提速逼近整备完全的阵列。

    震惊于其近乎不存在要害性质之余，进入状态的队伍逐渐冷静下来，巴罗回忆着手感，得出了一个乐观结论。

    “散开，不要挤成一堆，只要别被贴上，它们不能拿你怎么样！”

    “砍断所有能动的骨头，就算是魔鬼今天也得给他给送回地狱里去！”

    失去头颅和半条前臂的寄宿者靠单臂支撑着重新立起，随群体前进，越过营地边界，辛刺的粉尘气息弥漫。

    但它们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无形恐惧坍缩为一个有实体、能接触的东西，还被证实了能破坏失能。被巴罗所激励，看不见的勇气回到了这帮公爵蓄养的精锐亡命之徒身上，密集阵型三两成组分开，准备迎接近战。

    【就这？】

    对于一直没什么畏惧可言的克拉夫特来说，属实是低于预期了。

    虽然这些东西古怪非常，可现在的表现跟感染整片森林的架势比起来有点不配套，倒真像极了口腔念珠菌感染，是什么大病在无关痛痒表层显露的一点疥癣之患。

    NGA坛友的书，推一下_(:3⌒)_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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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保留了一部分

    克拉夫特轻松写意地侧身躲过扑来的寄宿躯壳，它的爆发动作不输活人，但耿直得毫无保留，难对付之处在于外形迷惑性大、发力动作反直觉，只能靠纯粹的反应速度应对。

    借着它自己的惯性，剑刃在错身时从左腰部切过，把半个腹腔一分为二。

    这东西未必符合生物学，不过至少很符合物理学。切口使菇丛填充的躯干不可避免地向左侧歪斜，行动受限。他顺势用配重敲在菌丝连接的脊柱上，让它扑倒在库普面前。

    “别敲脑壳，优先打断腿。”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克拉夫特迎上另一具满是肝红裂褶菌的臃肿躯壳，靠武器长度优势削掉对方的半片手臂，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与真菌结合的残余肌肉组织，因为沉积氧化的铁成分，显出与黄白菌丝格格不入的棕黑锈色。

    编入肌纤维束的菌索似乎在起到取代神经和血管的效果，使那些本该随着主体死去的功能组织在必要时能被操纵利用，不确切地效仿着生前活动。

    对此敏感的人眼中，这种活动显然是病态、乃至一次性的。

    骤然紧绷的张力超过结构负荷限度，又因为缺乏疼痛反射，被切开后仍在执行未完成的动作指令，加剧损伤，直到自己拉断自己。

    站在一个正常生物角度来说，这或许是很不经济划算的方案。

    但它的本质很难说是躯壳，还是寄宿其上的真菌，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被这种东西贴身缠上，除非有人帮助切断它的肢体，否则绝不可能短时间脱身。

    而一旦在半分钟内没能脱身，下场已经有人亲自示范过了。

    距离惨痛教训转化为实践，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即使经提醒意识到了需要调整对策，通过训练形成的习惯也无法立刻调整。

    没有致命要害、难以预测下一步动作。最尴尬的是穿了护甲又没穿全身甲，对这种情况毫无益处，又拖慢了行动，很快就出现了反应不及中招的人。

    余光里，战场边缘一名扈从正捅穿被寄宿者脖子，运动能力没有受损的躯壳在下一刻顶着剑刃抓到了他，遍生菌轮的腐木样双臂紧勒住锁子甲保护的上半身，将其扳倒在地。

    同伴顶盾撞开被寄宿者，用锤敲折它的大腿，回身救援。然而抱住目标的躯壳发出干荚爆裂的声音，绸团头冠般臃肿的头部绽开，粉尘云雾喷发而出，深浓紫红、暗黄混色在空气中扩散淡化，并随着淡化迅速变色，表现出多到无法描述之多的丰富色调变化。

    那种尘雾引起的干咳、喘息与色彩同步扩散，受累者慌忙拉开距离，而最近的持盾扈从闪避不及，逃出几步后无力地扼喉咙倒下，在深长而徒劳的无效呼吸中失去意识。

    “散开！”

    马丁在几个回合里成功切开对手大腿肌腱、击碎髌骨，得以脱身后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幕，大声提醒。

    他感到在开口时也吸入了那种粉尘，它们无处不在，仅仅一点，咽部就有了有干灼抓挠般的不适感。症状表现更严重的吸入者咳得面色涨红、眼球突出，而真菌控制的躯壳不会等待他们慢慢缓解，战局一角产生了连锁反应式的恶化。

    那些粉末颗粒看起来很重，喷出后形成的云团漫延不远就开始沉降消散，传播范围有限。

    “咳咳……蒙住脸！”马丁咳嗽着发出警告，拔出短匕，扎进从背后抱住他的斑驳手臂肘部，左右扭动离断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条索。

    他感觉有东西紧贴在头盔后，像不断膨胀的水袋，又像翻转过来的牛胃，那些凸点和网褶都活过来，在金属上寻找一个突破口。

    在某个“囊”破开前，马丁屏息切断了跨肘关节的肌腱，挣脱束缚，把危险的家伙甩向另一个从防御缺口冲来的同类。

    它们碰撞跌倒，半球菌盖皲裂放出颜色迷幻的粉尘，迅速地干瘪下去。

    指挥已经基本失灵，为了拉开距离，所有人在营地里各自为战，此时稍有喘息空隙，他才发觉己方居然没有遭遇人数劣势。

    依白天所见，那些东西的数量至少是他们三倍，可能在没看到的地方还有更多，一拥而上绝无生还可能。

    就现在所见，营地中活动的斑斓躯壳不过二三十，大部分人只要挡住一个，顶多被前后夹击陷入险境，互相帮衬下能勉强应对。

    而克拉夫特身边已经躺下了好几个。由他为主力诱导敌人攻击，靠着优秀的时机把控与空间感错身而过。

    从他身边经过的多少都会添一道破坏跑动平衡的创口，失衡倾倒，而那个拿页锤的扈从会跟上砸向它们躯干与大腿的衔接处。

    失去厚脂肪与肉垫保护、骨质疏松的髋关节或许没法切断，但在打击武器面前真的不堪一击。即便没有砸准，旁边本就是著名骨折危险区的股骨颈段也会碎成骨科噩梦。

    砸经有意挑选的位置效率比膝盖高很多，库普一般仅需两锤即可完成任务，还能抽空给上肢补一锤，确保它们不会到处爬动。

    粗略看去，马丁发觉站着的人里少了好几张熟面孔，包括一名公爵册封的骑士。死亡威胁大大加速了观察适应能力，他们击倒的袭击者数倍于伤亡，而场上的敌人密度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哪怕有克拉夫特和马丁这样的快速击倒几个、四处救火，压力也只会短暂地缓解一会，很快又陷入被压制状态中。

    它们从二三十减少到了现在的二十出头，数量已经被地上的残躯超过，总能有全新的补上。

    踹开一具爬行的寄宿躯壳，收剑捡起倒地扈从遗留下的双手斧，避开头颅，对着它的肩胛劈下，连一段脊柱一起砍碎。当马丁打算彻底剁碎它时，惊讶地发现这东西没有再继续活动。

    他还以为这些东西得被烧掉才能彻底杀死来着，而它就那么停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注意力从平视更多地转移向脚下，那些损伤各异、完整度不一的菌菇寄宿躯体大多已经静止不动，仅有小部分还在尝试接近生者。

    而这活动的小部分，共同的特点是……还能爬？

    只要还保留移动能力，躯干毁伤大半的也仍然爬行，反观克拉夫特那边只有髋胯、手臂折断的，哪怕外观九成完好，也死得不能再死。

    “教授，克拉夫特教授！”马丁挡开从帐篷后冲出的躯壳，朝克拉夫特靠拢，他感觉自己意识到了重要的东西，在这古怪添油战术背后的潜在规律，可无法分神将其总结出来。

    这些相貌可怕的躯壳不是重点。

    “看地上那些东西，它们不太对劲！”

    马丁相信以克拉夫特的思维无需太多提醒，只需要让他注意到自己发现的问题。

    “啊？”克拉夫特一边应答，一边躲过袭击，随手切断了大概是原股四头肌一部分的结构，顺便伸脚把它绊倒，转给库普处理。

    他只管把任何还站着、头顶蘑菇的家伙撂倒，没感到什么压力，倒地的自有人接手，直到此时马丁提醒才给手下败将们投以关注。

    意识将所见记下，快速对比评估在尘土草木中爬行或静止的躯壳，得出一个非常主观的结论。

    好像它们的死活与要害、损伤程度毫不相关，反而有目的明确的“选择性”？再一次地，他取回初次接触时的产生的想法。

    【这对个体而言不合理】

    个体很少会不吝惜自己的生命，这点在他接触过的深层生物中都没有例外，会回避伤害或做出应对。

    在它们的行为模式上，这点没有任何体现。

    被库普破坏髋、肩关节后，这具躯壳也不再动弹，像操控的某种意识、灵魂之类的东西主动放弃离开。

    【这就不是它的躯体】

    它不是死去已久的人类，也不是真菌、或两者的结合，什么都不是。他们依然面临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本质不明。

    村庄方向，林中走出又一具寄宿真菌的躯壳，队伍看似战果累累，实际上寸步未进，重复杀伤着未知之物驱使的消耗品，而这样的消耗品还有得是。

    克拉夫特可以跟它耗下去，但其他人未必能行，尤其是穿着全身甲的骑士，体力耗竭会更快。失去这批中坚力量后，战线崩溃用不了多久。

    不过它的能力限制也很明显，受控的躯壳数量存在上限，而且似乎行为逻辑很死板？

    “库普，下一个只打断腿试试！”留下更多爬行的总比来新的好，现在也只能这么尝试了。

    克拉夫特放翻一具朝马丁去的寄宿躯壳，用捡来的剑把它钉在地上，看着它扭动抽搐，无法自行挣脱，也没有突然静止下来。

    会动的真菌，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与这种现象的第一次见面不是今天，而是在公爵的肺里。

    “马丁，那些异教徒尸体最后送到哪去了？”

    “大部分让人处理掉了。”马丁先是疑惑于为什么克拉夫特无故在战斗中提起远在维斯特敏堡的事情，而后骤然卡住。

    如果没有头盔面甲，克拉夫特一定能看到他剧变的脸色。

    “但是我留下了几具，想着万一有用……”

    “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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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症状与病理

    战斗中的不和谐小插曲很快被新涌上的敌人打断。

    在想清楚可能导致的后果前，马丁不得不把精力放在眼前的困难上，否则这些东西会送他去主的怀抱充分思考。

    克拉夫特的战术说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难度很高。

    对付这些东西的主要难度本就在于难以预判，甚至经验越丰富的人越容易被误导，要靠反应做到躲避的同时准确反击，这里仅仅有寥寥几人能做到。

    也正因为此，他注意到了克拉夫特的剑术特点。

    与一些已经逐渐脱离实用的花哨招式不同，只是些简朴、直白的动作，多在受封于两代前后、没有积淀的地方新贵手里见到，普及性比胸甲还高。

    没有精细设计与技巧，重于保证力量的发挥，很可能脱胎于某些低成本、给新手用的挥砍武器用法，被吸收后加入了一些实用小技巧，方便在较轻但更灵活的剑上发力，成为了不成流派的风格。

    马丁遇到过类似的人，根据传授者个人野路子有千奇百怪的差别，但统一之处是蛮横而直白，逼迫对方进入比拼快和狠的套路，哪怕有什么技巧也不容易在这样的战斗中发挥。

    这位里弗斯大学新晋名誉教授，剑术底子明显来源于此，而整体风格就非常……“奇美拉”式——他只能想出这个词来形容。

    在此基础上缝合了各种富有个人特色的元素，倾向于一种看起来非常危险的规避动作，精密且留有余量，似乎随时防备着几处可能来袭的攻击。

    出招比大部分的老手还保守，但又非常注重力量。根本想不出是什么需求造就，就像狮头羊身蛇尾的奇美拉，由互相冲突的东西组成不现实的缝合怪，与没有现实对应的东西交战。

    不过对付这些非人的东西效果倒是很好。

    他们合作控制住了七八具躯壳，用遗落的武器把它们穿刺固定在地上。控制行动的未知之物似乎行为比较刻板，只要肢体还能用，就会比较“节俭”地继续控制着躯壳挣扎。

    这让克拉夫特排除了比较糟糕的一个猜想，即存在拥有高级智慧的幕后黑手在操控；或者有，但做不到代替思考和排障。

    不多的几件无主武器被用完，扈从们开始撕开帐篷，抽出骨架来代替。这些要扎入土中固定的木杆一头尖锐，近于一支短矛，正好可以应急用，而破碎的蒙布被投入火堆中助长火势。

    掀翻小半帐篷、用掉支架，视野为之一清，地上多了十几具还算完整的人形真菌团。这个奇怪的策略真的有效控制了它们的数量，队伍压力逐渐减轻，人数优势的天平向守方倾斜，这又让战术配合的进展更加容易高效。

    最后一具完好的寄宿躯壳在数人围攻下倒地，几根木杆插入躯干，把它扎成了靶场箭垛。

    他们忐忑而警觉地观察着树林，直到确定再也没有一个斑斓身形走出。一名全身甲的骑士跪倒尘土中，打开头盔面罩大口喘息，从喉咙里呛出哭嚎咒骂抑或大笑的声音，某种不包含任何含义的极端情绪宣泄。随后这种举动在营地里传染开，他们接二连三地跪坐倒地，沉默或发出不成形的哭笑声，夹在可怕的咳喘中比地狱油锅还喧沸。

    马丁没有阻止他们，考虑到刚从一场难以想象的袭击中幸存，这种反应可以理解。即使可能还有威胁存在，他们也需要及时适当的宣泄来保证不会当场崩溃。

    事实上他也想咆孝大吼或砸碎什么东西，释放某种如鲠在喉，让人想要撕裂气管、掏出心肺来去除的阴郁压抑感，但那必须置于他队伍指挥者的职责之后。

    巡视一圈，贴心地给固定不牢的躯壳补上木杆，马丁来到作思考状的克拉夫特身边，轻咳引起注意，“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

    “什么？”

    “关于刚才你提到的事，被留下来的尸体。”拄着剑瞟了一眼还在挣扎的躯壳，他确信道，“零散几个，我相信维斯特敏堡那边能自行解决。不过前提是它们能从锁死的门里逃出来。”

    “马丁，你了解咳嗽吗？”克拉夫特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反而提起了不相关的东西。

    “当然。”

    “不，你不了解。”

    很迷惑，又挺符合教授身份的发言，那些大学里要么秃要么老的学者，说法就是这种转几个圈的方式，美其名曰引起思考。没想到克拉夫特跟他们混了没多久也染上了这种毛病。

    “那么咳嗽是怎么一回事？”

    “呃......嗓子痒，然后就咳嗽了。”这问题倒是挺简洁，可偏偏又无从答起，让马丁习惯性地感觉头顶发痒，但手挠在了头盔上，“咳嗽就是咳嗽啊。”

    “咳嗽是一种症状。”为了方便理解，克拉夫特换了个词，“或者说‘表现’，有不该在呼吸通道里的东西，出现在了里面，引起了咳嗽。这些因素非常的复杂，可以是疫病、黏涕滴漏、食物呛入、胸内肉瘤，乃至胃部酸液反流之类的。有的很轻，有的可以致命，但它们都可以表现为咳嗽。”

    “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明白了。”马丁隐隐意识到克拉夫特在说的东西并不是与现状无关。

    略作思考组织语言，克拉夫特继续说道，“有些医生会给你开些糖浆、山楂、薄荷之类，利好口咽，服下后当即见效，止咳生津。这只是解决了咳嗽，对很多病因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因为自以为是的掩盖症状使病情在不知觉地发展。”

    “这些长菌孤的玩意就是咳嗽。一种异于正常、健康世界的症状，而症状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他眼中倒映那些火光映照的躯壳，它们挣扎的样子看久了有种愚钝滑稽的喜剧效果，“我们现在干的就是喝薄荷山楂止咳糖浆。控制真菌寄宿的尸体、准备焚烧村庄都是。”

    马丁看向村庄方向，在这里只能见到线头样的一尾小径，通往菌孤拱卫的异教教堂，“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得找到‘病因’？”

    “如果要彻底处理，我们就必须了解更多。至少也得是更多‘症状’，可以帮助我们反推病理。”

    “而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致病因素在身体不同器官部位的表现也可以不同。”克拉夫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常规意义上的防御对深层浸染效果存疑。

    “希望维斯特敏堡是那种抗性较高、受损不重的器官。毕竟它是最重要的器官，而且我的半个学生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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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小鬼当家

    正午，当本日第三轮换岗休息的甲胃步行声从门外经过，房间里的尹冯完成了今日的功课进度。

    这当然不是预定的进度。在教学模式上，伍德家族的粗犷操作毫无借鉴意义，所以还是以异界灵魂为模板，结合了一些本地化课程调整，根据需求尽量稀释的进度。

    基于长期观察结果，科学地统计注意力集中时间，考虑劳逸结合及儿童的身心发展需要，克拉夫特计划了十余份在小半天内完成的内容，并平摊进了两星期的时间长度里。

    在他的预设的情境中，应该是用半天断断续续地完成学习内容，剩下半天进行活动和玩耍，去工坊逛逛，工匠那边在内务官默许的情况下也会满足一些孩子的小要求，帮助制作些小玩意。

    理论上是这样的。

    尹冯把羽笔管里多余的墨水挤回小瓶，晾干一个早上的成果，踮着脚把它放到柜子上层。

    这样一来，从今天下午往后的进度就都是预习了。

    在克拉夫特离开的第六天，她成功地做完了预计两周量功课，并准备继续往下翻。

    她有时会想他们究竟是去干什么了，库普跟随着医生是会进度更快，还是无暇学习。不管是哪种，都需要加紧追赶进度，最好能超过对方。

    顽固的不安全感始终推着人前进，不随衣饰、饮食或住处条件的改善得到安抚。环境越是安逸舒适，它反而越是强烈，得到的东西像投入炉膛中的燃料助长火势。

    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非常朴素的逻辑已经被牢牢刻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中。

    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易拿到的，也没有什么给予是不需要任何代价的。她很早就领悟了这个道理，并在难以为继的日子里得到印证强化。得益于此，她避过了很多事后想来细思恐极的意外或有意制造的事件。

    实际上她远比表面看起来或别人想象中更敏感、心智更成熟，能察觉到很多从未被谈起的东西。

    比如自己与库普的地位实际上是不对等的。看似两人都处于同样的学习状态，名义上也都因为有所贡献拿到了一份奖金，但后者还承担别的义务，从这次外出只带库普就能看出来谁是“有意义”的那个。

    而且有种莫名的共识存在于两个成年人之间，即使医生似乎尽力展示平等、乃至有点偏向于她的态度，有些交流只会在知道内情的人间进行，背后内容用指代方式隐去。

    很明显，尹冯不属于这个知情范围，所以也没法参与其中。

    据她所知，工匠的学徒也在学习中承担了很大一部分重复劳动，而如果无法理解医生谈论的东西，又不像库普一样有武力，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让尹冯不太适应现在的生活，并对库普抱有一种羡慕，对方因为拥有使用暴力的能力，自然地同时拥有了被需要的地位，尽管这个地位未必很稳固。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记得那是一位因为胡子看起来比医生年长而比库普年轻的骑士。这些全身盔甲的人里比较年轻的见到她时会带着笑容行礼问好，比较大胆的会试着展开一段谈话。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女性很少，仅有的少数里还有大部分是处理女卷杂务的仆妇，而公爵家的女性他们恨不得绕着走。

    威尔伯特内务官确实很好地完成了给予照顾的承诺，由于服饰和沉静气质，尹冯大概被当成了外来做客的某个上层家庭小姐，得到部分精力过剩人士开屏孔雀般的招待。

    她并不喜欢这种待遇，也很难对他们应该是用来吸引注意的话题产生兴趣。那些所谓的新奇内容内容多半在去工坊查看进度时听过了。

    她原本觉得这可以成为自己的工作之一，但完全看不懂，倒是得知了可以顺便帮忙做些东西。把那柄战利品匕首交给工匠处理后，等待中听到了一堆成分复杂、来源甚广的闲聊。

    比如后厨里有人偷吃，至今没有发现是谁；某块粪肥田产出的莴苣没洗干净；一位很受信任的骑士在借公事外出时经常私会秘密情人；山坡上翻倒的送货马车里可能是本月啤酒份额；以及城堡特有的某些偏僻角落的闹鬼传闻。

    虽然没感觉很有趣，但这些传闻确实有着一些使人想要听下去的魔力，她看着工匠给那支匕首去锈抛光、更换握柄，不知不觉地听了很久。

    等到焕然一新的匕首被套上皮鞘，尹冯才发觉在这耽搁了半个下午。

    这也是第六天才完成额定内容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医生不允许晚上在烛火下阅读太久。

    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想象终于能在至少一个方面获得少许优势，那种不安全感减轻少许。她迫切地想做些什么，但目前能供努力的只有看起来离生活很远的文字学习。

    敲门声打断了胡思乱想，大概是有人送来了午餐。不用多做理会，仆人在礼貌地敲门提醒后很快就会离开，无需赶去开门。

    她在踩不到地面的椅子上晃荡着脚，继续想象他们回来时的惊讶，这种认可会让尹冯感到高兴，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就会得到认可。

    今天的敲门声不太一样，两轮后依旧不依不饶地响着，发现无人应答后，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克拉夫特教授，您在吗？”

    似乎不是送饭的。尹冯跳下凳子，小跑到门口，打开一道能露出半个脸的缝。

    一位身穿黑袍的来访者站在门口，发际稀疏的高额头在正午光照下很显眼，使他看起来比声音更老一些。

    见开门的是个小女孩，他露出了一瞬的惊讶之色，不过很快调整好表情，微弯下腰，“午安，年轻的小姐，抱歉打扰了。那些粗心的侍卫竟告诉我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住处。”

    黑袍，是医生经常穿的服装，胸口别了一枚颜色有所区别，但款式很眼熟的叶片样徽章。

    可能是同行，另一位很有地位的医生。

    “不，您来对地方了，请问找克拉夫特先生有什么事吗？”

    “布里默，里弗斯大学教授，与克拉夫特教授在晚宴上见过面，他应该还记得我。”来人进行了自我介绍，递上一个扁长小盒，缎带包装，表面有一股熏香味道，“这次来是为了学术聚会的事。”

    尹冯疑惑片刻，只理解这是为了某事来找克拉夫特的人，没有伸手去接。

    “一份为新同僚准备的见面礼，本地拜访传统。”布里默解释道，越过她朝门内看去，“请问克拉夫特教授在吗？”

    “克拉夫特先生在几天前就外出了，您或许可以一周后再来。”

    “啊，那还真是不巧。”他这么说着，抚着胸口，好像因为在燥热天气奔波有些呼吸不畅。

    或许是对情绪和意向比较敏感，尹冯觉得他不是特别意外，也没有白跑一趟的失望，只是在进行一场没有什么波折的对话。

    “我们需要了解与会者发言内容来安排顺序，还有定制场地布置。如果有需要安排病人的必须现在开始准备。”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布里默严肃道，“关系到克拉夫特教授的出场顺序，甚至直接影响报告的效果。”

    听起来的确挺重要的，尹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准备去拿纸笔交给他记下需要转达的内容。

    “时间紧迫，我得尽快回去准备，要是一周后才能见面，恐怕只能让克拉夫特教授屈尊让步一些。”他仍旧递出那盒精美的礼物，“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送给小姐你也合适，给教授的下次再另行准备吧。”

    “不过如果能借阅一些手稿的话，应该能帮助了我们解克拉夫特教授的需要？请不要误会，只是为了知晓合适的演示病人和治疗效果表现部分，里弗斯大学的学风绝不允许窃取他人学术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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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模仿

    有那么一瞬间，伊冯真的顺着布里默的话想下去了。

    她知道，克拉夫特医生从慰藉港赶来维斯特敏堡，就是为了所谓的“学术聚会”。

    “提供餐饮和差旅费的免费出游”这个表述，不妨碍从实际行动中看到这件事的价值。即使不了解具体意义也很容易明白，能让人放下正专注投入的工作、把宝贵时间浪费在以月计旅途上的，只能是更重要的事情。

    毋庸置疑，这件事的顺利进行必须得到保证。遗憾之处在于，以伊冯还在丰富词库的水平，确实难以理解他们的世界，也无从判断。

    这让她再次感受到了挫败感，她的努力在短期内派不上任何用场，不像切实的力量能直观地挥动武器、当即见效。

    看起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自称能帮忙的人接手，机会有且仅有一次。但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在提醒着她，里面可能存在着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有明显诱导性的限时选择题，在父亲刚病倒时经常遇到类似的情况。声称病情严重、需要尽快治疗，而能医治的人或者药过期不候，在焦急中很容易就会答应提出的条件。

    不过他们也没成功几次，因为索求钱财的无法从窘迫生活中得到什么，追寻失语之人口中线索的注定无功而返。而她也很快被迫熟悉了这个套路。

    所以在这里也有一样的事吗？

    不是很确定。因为面前这人衣服面料细腻，胸前贵金属徽章和克拉夫特带回的那个类似，出手的礼物包装精美，看起来很有身份。

    在纠结中，她的沉默或许被当成了不通世事，布里默也觉得对一个孩子而言，之前的表述有些不便理解。

    “小姐你一定见过歌舞剧对吗？那些在剧场里的表演。我们得知道出演的是哪一幕，才能安排好舞台。小木台可演不了《圣婚》。”为了消除隔阂，他特地选了出他所知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般都看过的经典情感剧目为例，期望以此打开话题。

    伊冯眨巴了一下眼。她当然没看过，不过她听明白了一点，这个人声称要帮克拉夫特办一件没法拖延的事，因此想要借走通常不太适合借的东西。

    “抱歉……我没法做决定。”她仰起脸，对以一贯缺乏波动的表情。

    拒绝，但不是真的拒绝，她观察着黑袍人的反应，如果对方表现得没有留恋、转身离开，那说明是欺骗的可能性会小一些。

    届时她会在布里默消失在视线中前反悔，反正也没有人会跟她计较不是么？

    “好吧。”布里默直起脊背，居高临下地把礼物塞到女孩手里，“那只能暂缓克拉夫特教授的报告了，真希望他能早些回来。”

    他要表现的应该是遗憾，而在伊冯眼里，这种言行更多地是在施加一种软性的威胁，并因为进展的不顺利越发明显。

    过往已经见过够多了，这算不得里面隐晦的那一类。而且面对低龄人，他们会更倾向于较强硬的表达，尤其是对小女孩，这使得意图不会被藏得很好。

    他转身离开，一步、两步，伊冯揣测他可能在想这个女孩为什么还不惴惴不安地反悔，接受建议。

    生活确实是最好的老师，如果将人丢进生活的海洋，只要没溺死，无论愿不愿意，都会以难以想象的高效率学到一些东西，而儿童还挺擅长并热爱模仿的。

    “布里默先生。”等布里默多走出一段距离，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她出声叫住了他。

    看样子他似乎是松了口气，认为一点小手段终于起效了。

    “不用太担心，克拉夫特先生说过，如果那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一周左右就能返回。”伊冯从半开的门缝里探出头，压着指头计算，“也就是，明天或者后天？”

    “啊？”

    她如愿观察到了布里默的不自然情绪变化，从假作平静的转身，到一瞬的错愕失言，再重新恢复那副耐心沟通模样。正如所想的那样。

    “那可……太好了。”他这么说着，手按在胸口，像是又在拍打顺气。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好”的。

    布里默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很快调整过来，“我会在这多等两天，不过最好还是尽早让我们知道克拉夫特教授的需求吧，时间不等人。”

    “我明白。”伊冯点头，不过没有任何开门的意思，目送他走出视线，消失在下楼的拐角处。

    这个所谓的“教授”好像不希望克拉夫特回来，急于在此之前拿到手稿，且非常坚持。伊冯不明白也不在乎这是为什么，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成功确认了这是个跟以往没什么区别的套路。

    既然确认了，那只要拒绝就好。

    这几乎让人在厌恶排斥之余感到有些无聊了，利用看重的人、事，再营造意料之外的紧迫感，就能致使对方慌张出错，从而达成目的。看来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这样想着，把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小册子，但被打搅后始终无法静下心来，于是决定趁着正午那些麻烦的全身覆甲巡逻者较少的时候，去工坊查看克拉夫特要求的东西进度如何。

    这也是正事，顺便可以去听听新的闲聊内容。

    找到正当理由后，抱着奖励自己一下的潜在想法，锁门外出，沿着已经记住的路线来到了工坊。

    首饰匠仍闭门不出，据说已经勉强用薄银片卷裹熔接出了空心细管的雏形，但还离工艺需求差不少，其他工作不需太过精密的匠人和学徒们做着手里工作，一边继续无止尽的闲谈。

    还有受不了正午日光的骑士和扈从躲在檐下，加入他们的话题。

    午餐的菜色、谁吃到了怪味；新来的年轻厨娘皮下脂肪分布；私生活丰富的贵族无嗣是因为早年战斗受了不便出口的暗伤；关于大家都好奇的某骑士私会对象可能身份；还有经典不可或缺的各处闹鬼传言。

    发现伊冯存在后，骑士们有意地开始控制话题，装作没有聊过一些不适合在年轻小姐面前谈论的内容。

    接着，他们发现如果完全不涉及腰部以下，能让所有人都感兴趣的内容真的很有限。

    气氛冷却了一会，终于有人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鬼故事。

    和看恐怖电影同一原理，这是勾引好奇心，同时展示自身勇敢、获得青睐依靠的好办法。

    公墓幽灵、无头枉死者、徘徊在走廊的身影。在他们的嘴里，这座城堡连周围的山丘一到晚上简直是人间地狱，鬼比人多，力求吓到伊冯。

    但当他们结束声情并茂的讲述看向女孩时，后者只是听得入迷，用眼神催促再来一个。

    陈年谣传差不多被搜刮殆尽，惯常承担夜巡任务的人只好从日常经历里发掘恐怖故事，比如路过某处无人仓储区时会听到响动。

    离奇的是，刚还争相表现、互相拆台的人里，居然有人附和了这个既不精彩也不吓人的低质量故事。

    那是一位靠在墙角的骑士，听到有人提起此事，出言证实了它的真实性，表示此事夜间巡逻经过时有以为是幻听的响动，来自同一路段。

    维斯特敏堡作为要塞，在不处于战争征召状态时不少区域都是空置的，住进了些小动物再正常不过。立即有人起哄嘲笑他们被老鼠吓到，都没亲眼进去看看。

    可得到旁证的人坚持那不会是鼠类造成，在几轮争辩未果后，最终无奈宣布的确没去搜寻过源头。

    “真奇怪不是么？说起来，这位小姐，你不会害怕吗？”

    “不，一点都没有，能照旧借一盏灯么，天好像暗下来了，我得快些回去。”

    “当然，美丽的小姐，愿意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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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高墙之夜

    带着一盏提灯，伊冯离开了氛围热烈的讨论现场。扈从、骑士们还在争论杂音到底由什么造成，并不出意料地向人身攻击发展，大有相约去一探究竟的趋势。

    其实她还想再听一会，不过现在的确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别看这会太阳还高挂在天边的火烧云里，厚重高墙后只有窄长射击孔采光的石梯和廊道里，已经需要灯火照明才能通行。

    回去的路不短，从位于外堡的工坊出发，层层攀爬绕行，穿过一座座同宴会多层蛋糕一样高低错落的建筑，最终穿过内堡关卡，回到住处。

    那些高大的阶梯爬起来费时费力，她花了些时间才登上高层，站在露台可以看到下方聚集在工坊周围的人群逐渐散去，骑士和扈从各回驻地，工匠学徒们收拾着铺开的台面，把小件工具收回室内。

    渐晦天色中亮起一团火焰，分出几小块沿着高墙投影下的道路散开，像在灌满冷水沟渠里漂泊的灰烬。

    那是夜巡的队伍，部分会由一名骑士带领，遇到一位晚归的小姐大概是他们沉闷到发霉的执勤中少有的亮点，免不了一番无意义的礼节性问候致意，回礼会很麻烦。

    她加快了脚步，打算早些回到房间。

    塔楼螺旋阶梯旁开的屋形窗外，一大片带着喳喳怪叫的东西扑棱经过，突然惊吓使她趔趄了一步，小腿磕在下一级磨钝的边缘上。

    坐下提起裙摆，伊冯揉着疼痛处朝外望去，那是数不清的飞鸟，平时盘桓在下层谷仓周围，以运输中散落的粮食颗粒为食，被不知什么成群地惊起，黑云般升腾高飞。

    直至它们急切拍打的羽翼彻底融入暗沉天帷，那连绵噪杂如滚沸的鸣叫还在岩墙石壁间回荡。

    很少有人能有机会在近处目睹如此多的鸟类集群掠过的场景，诧异使人短暂地忘记了其它，包括腿上的疼痛。

    而那鸟群仿佛昼夜更替的报信者，窗口天光不知不觉地缩退消失，等她再次站起来时，照亮身周的就只剩下那盏借来的提灯了。

    她有点吃力地继续攀登，跨过高度不一的石阶，穿过互相连通的走廊厅室。门最多的一段是外堡的普通访客住处。

    可能是淡季缘故，仆人只点亮了寥寥三四盏灯火。一扇门前摆着失去温度的食物，凝固白色油脂在汤面上漂浮。一位不太常见的忙人正站在门口，端着一份新的食物。

    “布里默教授，您在吗？”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见伊冯提灯走来，威尔伯特将托盘交给仆人，作礼貌的偶遇问候状，“夜安，伊冯小姐，希望维斯特敏堡的景致没让你太失望；比起裙裾，盔甲总是短于修饰。”

    “听说近日有些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总会烦扰一位淑女，我已经提醒了他们，以一名骑士身份而言，这种行为太无礼了。”礼节性地绕了一个大圈，使交谈的启动不那么目的性明显，而真正要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小句。

    “请问你知道布里默先生可能会在哪吗？”

    “夜安，威尔伯特先生。”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伊冯也稍微理解了这种行为的规律，从容不迫地消费着时间似乎是身份礼仪的一种体现，“他没有与我提起过这种事。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的主人有些健康上的问题需要咨询，而我想到正好有一位享誉业界的人物来访，可惜没有如愿。”

    “听说他是为了学术聚会的事造访，请问见面时有跟小姐你谈到过今日还会拜访其它地方吗？”

    “没有，布里默教授只说了会在这居住一两天，等待克拉夫特先生回来。”伊冯摇摇头，她并不担心这位是去内堡的房间窃取什么。且不说门上那道需要钥匙的铜锁，内堡巡回守卫和几道关卡也不会也选择性失明。

    “好吧，看来只能请我们自己的医生了，他们恐怕不会有什么帮助。”内务官撤走凉透的晚餐，把新一份留在原地，“至于这个，去处理掉吧。”

    仆人轻快地端着冷汤和面包肉食下楼，脸上笑容不似作伪。伊冯常会疑惑那些门口没被及时吃掉的食物哪去了，得到的统一回答是“处理掉了”，反正不会第二次端到宾客面前。

    有时她觉得这种奢侈比城堡的高墙更令人发自内心地惊讶。

    从仆人那添了一份灯油，离开客房区。身后威尔伯特内务官自言自语着，责怪自己不该让某个粗心鬼把布里默教授安排到了外堡。

    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伊冯紧抓着一段听说有人坠亡过的低围栏，慢步通过。实际上对她的身高而言这完全没有危险，但高空和崖下吹来的夜风像要把身体抛起，丢进深不见底的星空中。

    险峻的感觉，某种自然冲动让她既害怕又好奇地探出头向下张望。

    高举火把夜巡的小队在这里看来是一个个跃动的光点、一幅倒转而稀疏的星图，错乱上下方向感。而身体感到愈发轻盈，随时要脱离仅有双足接触、缺乏固定的地面。

    一切在这个视角下显得冰冷渺小，那些盔甲煊赫、杂务忙碌、礼仪繁复，各抱心思的人物，当然还有她自己，都是一个极小的光点，互相之间没有什么不同，也与从前见过的那些没什么不同。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梗塞在喉咙里，像半生麦粒艰涩得咽不下又吐不出。

    她想到了很多，访客、骑士、教授、内务官，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这些都融成了一团，一团凝结混合的生块，明白了又根本不理解。

    无趣、迷茫，她只看着地上火光组成的星阵，觉得那些不可逾越难以理解的东西都是风中漂泊的烬点，无意义地进行复杂枯燥的行为，在随时可能被一阵不知来源的风吹灭的生命里，追求各种东西。

    就如眼前这样，其中一个无预兆地熄灭，无人注意。

    空旷脑海倒映凝视的画面，不做他想，伊冯甚至没有去考虑这可能意味着什么，沉浸在自己突然爆发的情绪或感受里。

    而后，又一个亮点闪烁了一下，从眼中消失了。这个亮点就在所处位置脚下不知多高落差的地面上，前一刻还位于视野边缘默默移动。她不知道那是哪里，或许是巡视中小憩的站点，他们走进室内享受炉火与热汤，或仅仅是经过了一段走廊。

    夜风呼啸隔绝了任何可能从下方传来的声音，她询问自己这是否是正常的，可之前她未曾注意过石头堡垒的夜景。

    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想要征求帮助，然而这段路在夜间少有人经过，唯一可能同路的威尔伯特内务官现在大概还在住宿区等待布里默回房。

    伊冯下意识看向那栋大半房间空置的建筑，它被途中一幢塔楼遮住，考虑到还没走出太远，现在退回去也就是一小会的事。

    有必要吗？毕竟没人规定夜巡中全程得让上方看到火光。

    在犹豫中，一个较大——也就是距离更近的光点，明灭不定地迅速缩小，消失无踪。

    一股不同于前的森寒夜风贴近耳朵，她不确定那是否是想象引起的错觉，它低声转述了从半空栈道传来的凄厉声音，在绝望的短暂坠落后终止湮灭，回响被高空的狂风扯碎分发，抵达此处的是其中一份。

    【那是什么？】

    坠落的火把照亮了高墙绝壁上微不足道的一小块，只一刹那，伊冯笃信自己的眼睛见到了什么在活动的事物，不真切，但确实在那接近竖直、少有落脚点的天然裸岩壁垒上，不止一个。

    一片空白的脑海被闪过的影像充满，那些东西乍看是泡发橘皮上隆凸霉斑和毒蕈的结合，由于奇特的色泽很容易被与背景区分。

    能在这被看到，“小霉斑”的真实大小可能有……至少成人身量。

    而随着光点的消失，附近唯一一个可指明事态发展的东西也一同失去了。那个夜巡小队，五个、或者七个人，最后的价值就是告知了她极有限的信息。

    【有东西上来了】

    其余一概不知。伊冯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有多少，又到了哪里，不过有一点很明确。

    绝不能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这是条前后没有遮蔽的道路，不假思索地，她提起灯，朝着最近的建筑、那幢在她和访客住所间的高大塔楼奔跑。

    假如还来得及，可以试着去与威尔伯特内务官汇合，人多的地方大概会更安全。而如果在中途察觉不对，塔楼内的多层空间也够提供暂时躲藏回旋的余地。

    奔跑中，她莫名地想起了南方丘陵中的那一夜，未知之物扣响门扉，而她只能依靠他人、四下躲藏逃避。

    伊冯觉得那些不能言述的心中块垒在此刻清晰起来，她很想要一种可能不存在的、可以造成彻底改变的东西，使自己变得“有力”，像页锤砸落那样直白有效，甚至更有效，能砸碎有形和无形的东西，以及这让她感到厌倦却无力一切。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奔逃路上惶恐不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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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伊冯

    伊冯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跑过那条没有遮蔽的路段，抵达塔楼底部。一段约摸二三十级的石阶斜通往下方，可望见灯火疏落的访客住处。

    那里原是早期内堡周围防御一部分，但在城堡一轮轮的外扩建中失去了原来价值，挪作觐见者暂时居住用，但整体没有做太大改造，仅有前后门和一些窗户窄小的房间。

    如果里面的人及时意识到有特殊情况发生，只要关上那两扇嵌铁厚木门，应该会十分安全。

    她要做的就是再快一点，在某种东西抵达前通知他们。

    敞开的大门投出建筑内的光线，在石阶上曲折蛇行。伊冯朝着那道光跑去，尽管那些闪过的不明影像在催促着前进，但她还是放慢了脚步，这些石阶对她而言有小腿一半高，向上时顶多更费力，而向下时一次失足就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在阶梯上度过了艰难的半分钟，她捂着狂跳的心脏站在那道门前，踮脚贴着门扉向内张望。还好，站在长阔厅内的仍是内务官和随侍仆从，而不是什么奇怪非人的东西。

    “威尔伯特先生！”她大声叫道，急于表述自己所见，“快关门，有东西正在上来！”

    回应她的是不同脸上一致的惊讶、疑惑，他们听清了每一个词，却没做出进一步反应。对伊冯的急切，威尔伯特仅仅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微笑。

    “无需担心，伊冯小姐，那些火光是骑士们巡逻时的火把。您可以认为维斯特敏堡是整个王国最安全的地方，例行的夜间巡逻是保护这份安全的一部分。”

    连仆人都微微挺起了胸膛，对服务于这个巨大的堡垒感到自豪。

    “但我看到巡逻的火把熄灭了，至少三根，有一根在山道上，离这里不远了。”刚停下狂奔的晕眩让伊冯感觉眼前有重影、脚步轻飘，一股脑地把那些离奇内容倒出来，“我还看到了”

    虽然还抱着童言无忌想法，威尔伯特至少收起了笑容，“还看到了什么？”

    “我还看到了悬崖我是说火把从悬崖上掉下去了。”话到嘴边，“有东西在悬崖上攀爬”被咽了下去，她从对方轻巧的态度中看出了自己的身份问题。

    当时看到的东西太过于不合理，就像自己裙褶下那把匕首的原主人，浑身甲壳形如鬼魅，亲眼所见者事后想来都有难以相信眼睛，更不用说听取转述，最多以为是过于紧张害怕引起的错觉。而如果以一个被吓到的小女孩身份来说，没有可信度。

    然而单这样的表述，根本起不到警示作用，她决定撒个谎，“我好像看到了有人袭击他们，我以克拉夫特先生的名义发誓！”

    为了使口头描述更有可信度，她得学那些赌咒的人找个东西发誓，天父或者什么别的有分量的东西。

    宗教信仰早已被消磨得不剩多少，剩下一点神秘感也被阿德里安神父破坏，情急之下能想到可能比较有分量又有关系的只有一个。

    这句话起了不多的作用，“袭击”或“克拉夫特”中的一个让内务官稍微认真了点，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仆从们的笑意。不过这个动作里到底有多少是出于相信，还是出明面上对名号应有的重视就不好说了。

    “汤姆，你去看看。”

    仆人领命跑开，没入对侧门外的黑暗，回报很快传来：“内务官大人，下面的火把多着呢。”

    伊冯感觉听到了不存在的轻笑，训练有素的仆人们低下头，让表情隐于光线之外。

    从这里望下去，多少两三处火光没什么区别，既然外围的防御还在正常运行，那这里依旧是王国最稳固的堡垒。这是个死局，除非有人愿意下去验证，否则就是无法证明的胡言乱语。

    威尔伯特态度没有因为仆从的回报变化，持一副一如既往的温吞礼貌模样，“伊冯小姐，请务必放心。我们可以安排下一位经过的骑士顺路护送你上去。”

    那种听不见的笑声在脑内响起，她觉得这不是来自于面前看似礼貌实则没当回事的几人，而是来自于正在接近的东西在夜风中发出的嘲笑，谁能想到半夜能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在高墙内环出现，爬上岩壁，将全副武装的卫队和他们的光源一起拽落山崖。

    以她的身份无法使说动这些人，现在换个地方已经来不及了，或许它们的肢体已经攀上了平台，即将步入这个被孤立在黑暗中的明显目标，她也被孤立在不会提供帮助的人中。

    无力、慌乱，伊冯尽力压下了这些没有用处的情绪，她有着充分的孤立无援和自主行动经历，不是那些离开了帮助就只会哭闹的同龄人。这时需要的不是发泄情绪，而是冷静，不受干扰的独立思考，办法总会有的。

    “我要一个人安静一会，给我一把钥匙吧。”

    “当然，只要小姐你需要。”相比关死一条道路，一个任性的小要求就显得不那么过分了，最多回头要整理一番。在伊冯焦急的目光中，威尔伯特从一串钥匙中摘下一个，“二楼第一个房间，如果不急着用的话，我们可以先安排人收拾一下。”

    “不用了。”

    几乎是夺过钥匙，伊冯握着它跑上楼梯。这个动作大概也被当成了小女孩的羞愤，内务官没有计较，一如既往地优雅行了一礼，收起钥匙串。

    最后一次，伊冯看向还停留在身后的人。那些面孔在昏黄照明中模糊，仿佛在缩小远去，与那些在夜色里禹禹前行的火把没什么不同，被遥远距离隔断，即使费劲呼喊也不能相互听闻，一些.不产生任何交集的烬点。

    她头也不回地登上楼梯，顺利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合上窗户拉拢窗帘，反锁落下门栓，背靠门板滑坐在地上。

    心脏在胸中狂跳，头脑发胀。片刻犹豫后，她盖上灯罩，整个房间只剩下从钥匙孔投射进的一粒光斑，投射到散开的裙摆上。

    收拢裙摆，避开那点光线，她想象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努力平复在安静中过于明显的心跳呼吸。

    楼下传来呼唤名字的人声，是威尔伯特内务官，隐约能听见“汤姆”，那个仆从的名字。

    没有回应，威尔伯特又叫喊了一次。同时的，她听到许多踏在退潮泥淖里似的声音从窗户下经过，伴随一种以为早在记忆里模糊的气味。

    那种气味与最阴暗、麻木的记忆绑定，把意识拉回慰藉港长巷深处的那间屋子里，至今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几天。她捂住嘴，防止自己由于恐惧或别的什么情绪出声。

    灵魂离去、躯体腐败的气味在行走攀爬。

    楼下的声音再次传来，先是疑惑，像是见到了门外走来面目不清陌生人的询问。一段很短，在感觉中又极长的静默后，没有风声呼号的室内，她在今晚第一次清楚、完全地听到了常人见到那些东西时会发出的声音。

    宛如戳剜双目般的惊恐尖叫。

    混乱跑动、呼救、打翻陈设、成串小金属件落地，在里面她极不情愿又无法否认地认出了还能与印象对应得上的一两个。

    只一会，这些声音就不存在了。一片痛苦、剧烈的咳嗽，分不出哪个是哪个，腐臭味道争相从锁孔里钻入，还有让咽喉发痒的粉尘，需要勒住喉咙忍耐咽下喷嚏和阵咳的生理冲动。

    气味还在加重、靠近。伊冯睁着眼，不知该看什么，只能盯着地上指节大小的钥匙孔光斑。

    柔软湿泞、腐臭，这是她对那些东西所有的认知，被霉斑肢解却没处理干净的东西。外面安静下下来，她捂紧口鼻只放出一缕呼吸，期盼着那些东西早些离去。

    静谧与静止会破坏时间感，使人很难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东西，似乎过去了很久，照进的灯火却没有黯淡趋势。一成不变的寂静，疲惫蔓延、拉扯双手，紧张恐惧快速消耗着体力和精力。伊冯摸索着触到钥匙孔，偏过脑袋试图向外窥视。

    光斑消失了，转瞬复归明亮，温和的光从小孔穿过，装作什么都么发生。

    【它们没有离开】

    像是为了肯定这个想法，钥匙孔再一次被遮住又亮起。惊惧莫名的想法接连冒出，伊冯想不通它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驻留，还登上了二楼。

    无意义的徘徊？抑或在搜寻什么？搜寻这里唯一存在的生者吗？

    仿佛下一秒门外会响起敲门声，求生本能想要起身逃跑。可是除非她能挤过那扇绝对没头骨宽的窗户，否则就只能在这间房里被堵死。

    等待，再等等，她这么想着，抓住匕首木柄。这把武器除了金属料外基本是全新的，握柄来自很好闻的松木，被处理得很光滑，没有木刺，包上能抓稳但不磨手的布条。

    伊冯很快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它们已经解决掉了夜巡卫队、楼下的几个成年人；光凭这根匕首又能做什么呢？帮库普扭转战局的经历并没有让她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反的，她很明白自己的局限。

    一种质疑，一种无可避免的质疑出现在眼前。即使她再怎么努力，真的能有什么改变吗？即使她能像骑士那样强壮、威尔伯特内务官那样号令其他人，本质上都没有区别。

    曾经她觉得慰藉港已经够冷酷可怕的了，自己已经掌握了生活的一部分必须能力。

    但还有远比那更可怕、比想象中更冷酷的事实，即任何人的任何努力在某些东西来临时都没有意义，就像克拉夫特医生也承认无法解决父亲的病，海洋不会在乎淹死的是船长还是水手。

    这个想法让身体轻微颤抖起来，甚于门外腐败之物徘徊的绝望。

    【要是.】

    要是什么呢？她靠着门板呆坐了一会，想着要是克拉夫特，或者至少是库普在这就好了，但改变不了她是这里最后一个人这个事实。这加深了那种绝望无力感。

    幸运的是，伊冯一直觉得自己还有个不算优点的优点，那就是适应能力很强。

    往离门远的地方挪了挪，靠到了床脚，以便远离那股越发浓烈的腐臭和粉尘混合味，防止不可控制地咳嗽出声。

    从一开始的害怕，到有些麻木。接着她计数着锁孔被遮挡的次数，掰到第八个指头后，好久才等来第九个。

    它们确实没有离开，反而在这栋建筑里留了下来。要知道，它们可以从山崖下往上攀爬，袭击山路上的巡视者后继续来到这里，现在却徘徊不去。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伊冯在观察着它们，通过钥匙孔的光点了解那些东西的行动，就像观察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一样，思考着它们想要什么。通过学习那些人的行为，她学会了处理人际关系，并运用着相似的方法。可同样的逻辑对这种情况没有半点用处.吗？

    一个极荒诞、让她后怕的念想生出——为什么不能？

    【这就是那种东西】

    它们比人的诡变心思更危险，但未必更难理解，但拥有着盔甲和人数都无法应对的力量。

    南方丘陵遇到的骨甲怪人受不住库普的随手一掷，却占据了绝对上风。这就是她想要了解的那种东西，比页锤更直接的力量，超越她之前十余年生活里对“能力”的认知。

    恐惧的一部分向未曾设想的感受转化，她对这种力量感到.

    【羡慕】

    能轻易吹熄烬点的力量。

    她朝钥匙孔爬去，贴在上面观察外界，若某个异界灵魂在场，在外与锁孔对视，他会见到熟悉的眼睛，那是自己曾看向黑液的眼睛，恐惧、好奇，和更为殷切的期待。

    或许等她再年长些、更成熟，心智被温和生活与学术生涯软化，便无法产生这种想法，然而在这里的是现在的伊冯。纯粹而不幼稚的思维运行着，梳理在这栋建筑里的所见。

    被生长旺盛斑斓菇丛、半朽的行尸躯壳震撼之余，她暂时没找到它们的行动目的规律，不过倒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自己可能不是这里的最后一个人】

    前天夜班，昨日中午下班，倒时差失败，遂改二合一更新。+_+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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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捉迷藏

    【自己真的是这里最后一个人吗？】

    维斯特敏堡的夜晚不同于慰藉港，没什么值得闲逛的地方，入夜后乱走唯一能遇到的就是盘问三大哲学问题的夜巡队伍。来访者们即便要四处走动，也会在入夜前回到有床铺和餐食供应的住处。

    由于路上耽搁，伊冯已经算返回最晚的那一批，而她回来时居然还在这遇到了威尔伯特先生。他在等布里默教授，等一个来这里只为了克拉夫特手稿资料的人。

    从中午那次短暂地对话起，伊冯基本可以确定对方目的非常明确，大胆一点，她甚至可以进一步判断，布里默是特地挑选“大人不在”时来的。至于到底怎么得知行程又为什么要错开时间，更是充满疑点。

    他来前完全没有想过被一个小女孩挡回，只能就地住下，看得出这绝对出乎预料，不存在什么提前安排日程可能。

    那么，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布里默哪都不在。

    【就在房间里】

    非常不合理的猜测，有一个人待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不取用晚餐，对门外呼唤充耳不闻，一言不发、不制造半点动静。

    或者其实威尔伯特也早发现了这点，他大声地在门口责备自己给布里默安排了不合适的房间，难道是给仆从们听吗？这会不会是一种委婉提醒房间住客的方式？

    透过锁孔，一片遮罩灯火的色彩从眼前经过。伊冯扯起胸前装饰的丝绒布团捂住口鼻，抵挡那股腐臭粉尘味。它们仍在外面徘徊，像食腐鸟类在被鱼腥味最重的一片沙滩上驱赶不去，等着沙土下搁浅鱼类尸体被潮水冲出。

    还好，她想着，滤掉粉尘后，剩下的也不是很难接受。

    心思活络起来，很多事情如果说一件是偶然，那组合后就未必了。今天布里默来访，刚好就遇到了这些生长菌菇的行尸，又刚好在他居住的地方滞留。

    他在控制这些东西？依照通俗故事里的发展，伊冯立刻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邪恶手段操纵尸体不是什么新鲜情节。

    好像不太可能，要真是这样，她根本不可能逃过一劫。布里默在房间里能听到外面的对话，清楚她在哪里。

    所以，答案是不能？

    一切都好像在印证她的坚信的准则：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记忆中能凭空消失又出现的怪人，手足挛缩、浑身骨壳，痛苦佝偻的身形望之生畏；那种东西，那种超乎才智和体力、具有非凡能力的东西，也存在对等的代价、限制。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他连走出门对付伊冯都做不到，即使他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但她似乎是安全的。呆在这里，等明天一早一定就有人来，或者太阳自然就会驱散那些畏惧光明的邪物。

    伊冯听到了心底令人安心的低语，她已经赢得了机智举措的奖励，只要继续保持安静，一切都会过去的，她可以继续以前想象不到的舒适生活，并在一位地位高到看不懂的老师指导下，成为一名识字的“高级人才”。

    但她的眼睛依旧贴着锁孔，压抑的呼吸频率不知觉地变快，她数到了第十个，第十个从门前经过的菌菇人形。

    不，实际上还是九个，她见过这具了，在它齐平锁孔的腰部，有排片样的一蓬蓝色鳞蕈。

    这次经过的间隔较前更久。那些盲目的尸体数量没有想象中多，而且正在这幢体积不小的建筑里分散开来。

    从这里看不到它们的眼睛，想来是已经布满菌斑，或干脆被新长出的菇类取代。不知是用什么“看”路，总之是没有一个在一门之隔外发现她。

    在口袋里，伊冯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把钥匙。

    她屏息等待，等下一具行尸从门前经过、脚步远去，用反复练习来的稳定执笔手法，把钥匙插进锁孔，堵住了那个光点。

    全然的黑暗包裹上来，她闭眼聆听金属机构扭动的极轻微声音，确认它没有盖住被菌绒柔化的脚步声。另一只手，握着那柄战利品匕首，工匠们把它打磨得很好。

    布里默不来找她，那她，可要去找布里默了。

    伊冯拉开房门，快速观察两侧，色彩艳丽的背影缓步转过拐角，对身后窥视不为所动。她小心地迈出了第一步，脚尖落地，踩上走廊地面。

    很轻巧，没想的那么难。她的动作快起来，思维明净流畅得像雪层化水，虚掩门扉，猫一般贴墙小步轻快行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尽头，看着臃肿的浅淡影子在拐角浮现，俯身藏进旋梯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步，她发觉自己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心脏颤动不止，是说不清的感觉在竭力保持静默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不像纯粹的恐惧，倒是接近惊险，乃至于一点亢奋。她正走在意愿的道路上，尽管这条道大概只有独木桥宽。

    和心跳一样，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来。给自己几秒调整呼吸后，伊冯在一楼出口向外窥探，随即迅速缩回。

    两具形貌特异、头顶昂扬叠扇菌冠的身影，缓步于似有纱幔样彩粉陈铺的长厅，跨过横斜倒下的仆从。大片粉尘中心，是被华盖绽放喷发状躯壳死死纠缠的人形，它们似乎在播散出大片粉尘后“真正死去”了，完成了某种使命，不再像同类那样被不可理喻地驱动着。

    如果抛开这这场景的意义，以及死者中有威尔伯特、还是被缠住的一个；伊冯的确有负罪感地体会到了一种无需学习理解就能理解的“美”，纯粹的缤纷华丽，远超在里弗斯大学的宴会布置。

    重重地咬住嘴唇，她压下了这种感觉，以及来到一楼后愈发严重的咳嗽冲动，迫使自己专注于目标。

    布里默的房门是上锁的，这意味着她必须接近内务官的遗体，躲过徘徊躯壳拿到那串钥匙。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做到，一路上的桌椅杂物会掩护她，而那串闪亮的小金属就掉在尸体不远处的一张长桌边。

    没有犹豫地，在那两具躯壳走远时，她俯身爬了过去，越过仆从们的尸体，并发现人数好像对不上，而粉尘边缘有个半人形的缺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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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反噬

    捂着被呼出水汽轻微润湿的丝绒布团，伊冯从那个粉尘区边缘的缺口爬过，低头可以见到被勾勒分明的五指、手臂形空白，以及痉咳吹开的放射状轮廓，无疑是一个倒伏在此的人形。

    她觉得这可能是一名侥幸装死逃离的聪明仆人，或是被那些东西拖走，但这个轮廓过于完整、界限清晰，没有一点挣扎移动痕迹，更像是某种力量将他整个地提起，消失在空中。

    来不及多想，她钻过两把椅子间隙，缩进桌底，在裙摆上抹掉粘手的粉尘，捏紧鼻翼把一个喷嚏憋回去，涨得胸腔咽喉生疼。

    藤壶礁岩般的不规则长影，在林立的桌椅木腿间拖行，随火焰明灭颤动，从手边一片亮区走过。

    她几乎觉得伸出手就能在那片影子上摸到菌丛与尸体缀连的质感，石板凹凸在它经过时也似乎软化浮肿，坚硬的岩纹浮动颤栗。

    但那只是一种光影的错觉，待它经过后一切完好如初。

    好像还不如吓小孩的鬼故事，至少鬼还能抓到藏在床底的小孩不是么？而它们既不能穿墙也不会透视。

    她再次行动起来，在桌面下爬行，抵达长桌另一头。一具仆人的尸体横亘在她与另一张桌子间，头偏向一侧，混浊白翳后的瞳孔聚焦于不存在的焦点，带着若有若无的凝视，对仍在躲藏的生者。

    比流莺施粉还重的脸上，残留凝固着被小丑彩绘般粉末色彩扭曲的惊恐与对生命的留恋。张开的空洞口腔黏附满粉末，像是在竭力吐出什么骇人的遗言，抑或无声质问。

    【这可怪不得我】

    伊冯无视了那张脸，从他身上越过，躲进另一张桌下。这里已经接近了粉尘爆发中心，纱布的过滤作用有限，每爬一步都能感觉到粉尘从膝下和掌指间扬起，试图混入呼吸。

    而那串钥匙，就在几步外粉尘最重的地面上，看不清物体本来的颜色。很难想象这些东西在空中漂浮的样子，一定会使人宛若置身云雾。

    所幸桌面挡住了一部分，使她可以轻慢地接近那边。这需要把动作放到最缓，防止把那层似乎有了厚度的粉层大片掀起。

    平时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在这里被煎熬地拉长，伊冯花了好一会才爬到了她所能抵达的、离钥匙串最近的地方。

    徘徊的斑斓躯壳一具转到了大厅对侧，而另一具终于也到了被支柱遮掩的死角。

    她从尽量不容易碰到桌边椅腿的角度伸手，这张三长一短的椅子看起来不太稳固，可其它角度不是小短手能够到的，而她又没能力搬动它。

    为了尽可能伸长手臂，需要趴下贴近地面，这让视角和威尔伯特内务官的身体拉到了同一个水平面上。

    内务官的遗体已经与那具真菌寄宿的躯壳密不可分，从这个高度能看到白色线绒是如何在与皮肤的接触面上长出。

    那个东西大概的头颅位置，饱满的冠状菌盖开裂绽放，释放尽粉尘后只留下肉质枯硬但仍然鲜艳的干壳，与威尔伯特贴面黏连。

    崭新幼嫩的密集新菌从黏连丝网浓密处生长出来，尚为多形色点状的萌发物，零落的同类随着颈部、臂展散布，直至钩着钥匙串的手指。

    伊冯轻扯钥匙串，那些死去的关节僵直滞涩，差点连着整条手臂一起被扯动。她只能再压低一些，把手探得更远，一根根掰开钩住串环的手指。

    能感觉到发梢垂落到粉尘中，鼻咽的瘙痒浓郁到带着微微刺痛，但她没有停下来犹豫，光影变化显示着生菌徘徊者在移动，必须要在它们转回来之前均匀、稳定地把这串钥匙提起来。

    全部心神集中在细而有茧的手上，钥匙随着串环离地，挨个被提起。她不是很确定这是否制造了轻微响动，即使有也被耳畔的血管鼓动声所掩盖。

    终于的，那串小金属彻底悬空，在小心控制下绕过椅腿障碍，被收回阴影中。

    【有点可怕】

    常识让她觉得自己应该这么想，但实际上恐惧始终慢行动一步，手指像有自己的思想，翻找识别那个刻着目标数字的钥匙，从串环开口脱下来。

    下一步还是等待，等着因为菌菇生长臃肿累赘得像灯笼裤腿的下肢走过。

    它们看来也没有走路低头的习惯，踩过尸体摊开的手掌，对脚下发生的事一无所觉，仿佛真的只是在漫步，只要拉一根绊绳就能让它们再也站不起来。

    这很有迷惑性，但伊冯知道它们动起来的样子，在崖壁上攀爬的姿态，只会比常人更敏捷。

    一旦被发现绝无生还可能，她很清楚这点，却并不是很畏惧，更确切地说，是脱敏麻木。

    她见过最为漫长痛苦且感同身受的死亡，生命结束时甚至连死亡本身相比这个过程也不那么重要了。也见过迅速惨烈的死亡，钝器、锐器被以不同的手法，造成各种形状的创口。

    她对死亡的认识很具体，同时又缺乏更抽象深刻的概念。

    当同样的命运降临至更多人——乃至可能降临到自己身上，她不意外地没有受到太大触动，也没想过自己这样是否是正常的，只是想到、然后去做。踹开那个几乎置库普于死地的家伙，等他被锤子砸碎脑袋，然后从他手里拿到了这柄匕首。

    现在伊冯要去拿另一柄匕首。

    她等着它们远去进入死角，从桌子底下钻出，用钥匙扭开锁头，像个鬼魂飘进房间、掩上房门，藏在裙褶里的手握着木柄。

    想象中，布里默应该就在房间里，进行着什么召来行尸的巫术，受限到了无法出门的地步。如果他能有所动作，还得想办法迷惑他一会，靠着身份降低警惕。

    当她真的推门进入，见到的并非预想的漆黑房间。

    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形仰倒在地面上，沐浴着迷蒙的怪异红光。那种光芒强度不及蜡烛，像把泪膜换成了将干涸的腐血，使眼球感到异常的干涩刺激，不自觉地想偏头躲过。

    然而视野所及都是弥漫恒定的光芒，无从躲避。它来自于从黑袍领口掉出的一块简陋坠饰，僵硬手掌在失去意识前伸向它，这个动作在半途凝固，手背皮肤上不祥的菌斑沐浴着红光茁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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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溺亡于空气

    “克拉夫特先生，我有一个请求。”库普跟着克拉夫特在一片狼藉的营地里巡视，欲言又止了好久，一反常态地主动提起请求，“我想跟随您学习。”

    “难道现在不是吗？”

    “呃，我是指更进一步的，学习您的作为医生的学识。”

    克拉夫特回过头，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他，拿火把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可挺少见的，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学一点。”库普硬着头皮道。并不是他突然打算改变职业规划，而是在实践观察中受到了启发，发现某些知识具有着本意之外的实用价值。

    知道骨骼的脆弱部，可以用来定位骨折，当然也可以用来制造骨折，知识的力量确实很可观。

    这点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由克拉夫特本人做出了最好的演示，效果斐然。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看似离自己很远的高深东西，其实从来都在身边，以平直朴实的方式运用。

    医学原来如此简单！

    对于库普积极要求进步的表现，克拉夫特还是很高兴的，欣然应下此事。

    “很高兴你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知识永远不嫌多，但得一步步来，先从在要学的新词里添加骨骼名开始吧。”

    “感谢您的慷慨。”可以预见将来的负担会大大加重，不过库普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排斥枯燥的文字学习了，他觉得自己可以浅尝辄止，定个小目标，学完骨骼篇内容，方便以后下手。

    克拉夫特点头敲定此事，课表大概得重新安排了，但那都得在解决眼下的问题之后。

    弯腰拎起倾倒帐篷一角，他记得余光瞟到过在一名粉尘爆发边缘的扈从，在这被绊倒、慌乱翻滚中把自己卷进了蒙布里。

    到了收拾残局的时候，也没见那名扈从再钻出来。克拉夫特抽出支架木杆，顺着方向松开缠紧的布团，把它拉直。

    在整平的地面上，布团松软地摊开，没有显出人形凸起。

    “人呢？”克拉夫特整面地扯开蒙布，把它折成一卷，下面空空荡荡，只找到了一把脱手的阔剑，应该是跌倒挣扎时落下的。

    看向聚起的幸存者那边，他们还没止住失控情绪，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有人的收缩身体，抱膝痛哭。

    这会尚无统一着装的需要，每个人装束各随习惯而定，哪怕不靠脸也能看出那个扈从的身影不在人群里。克拉夫特为他遗憾了一会——还以为他能活下来的。

    两人开始帮着马丁处理死者。用布巾蒙脸，把那些不幸者的遗体从粉尘里抬出，收拢到一块。这需要比他们还活着时更小心，防止激起粉尘，对活人造成二次伤害。

    这项工作里最为困难是将真菌寄宿躯壳和被纠缠住的人分开。接触面被不分彼此地粘合在一起，即便不考虑那些菌菇残留的粉尘，靠蛮力强行分离也只会连同被渗透的皮层揭开。

    马丁试了几次后放弃了把他们完好剥下来的念头，转而从伐来的木柴中分出一部分，堆在那些没有拯救价值的遗体周围。

    听到背后靠近的脚步声，他坦然道：“至少大部分倒下的人还能留下完整的身体；而这些，也不算太差，至少有人帮忙善后。”

    “尽管听起来太过残酷，但我必须提醒一下，保留完整的遗体不是个好主意，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变成那样。”那些被贯穿在地上、仍向生者伸出手臂的躯壳，来源无需赘述，“他们可能会再站起来。”

    真菌将躯体转化为生长的温床，继而成为另一种东西，这个过程不知需要多久，但留着终归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希望这个转化阶段越长越好。维斯特敏堡那边的情况很让人担心，只能希望遣人返回报警能赶上，或者至少不要波及伊冯。

    虽然理智上很清楚鞭长莫及，焦躁没有意义，克拉夫特依旧不免地感到烦躁，迁怒式地踩碎一簇脚边显眼的菇丛。

    “你说得对，那得多费些木柴了……抱歉，等一下。”骑士正要把手里的木块垒上柴堆，忽然抬手遮住光线，揉了揉眼睛，“好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刚才的战斗中，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接触了菌菇喷发的粉尘，各种小症状都需要警惕。

    马丁放下手掌，左右转动眼球，像在寻找什么一闪而逝的东西，很快转回正在交谈的人身上，“不，只是眼花了一下。这里暂时没什么事可做了，教授您也应该去休息一会。”

    “等会吧，我想问一件事，你有见到那些东西把尸体拖走吗？”

    “没有，我没注意到。您见到过？”

    “也没有，所以这很奇怪。”视线在幸存者和收拢的遗体间走了一圈，再算入刚准备焚烧的，混乱中有个暂时没人管的问题，“人数对不上。”

    “少了……四个人吧？”

    这里面包括被注意到过的那个扈从。林间的地面在混战破坏后什么痕迹都看不出，而克拉夫特也没多加关注，在转了一圈后才确认，有几个人无论死活都不在营地范围内。

    同样的问题他刚问过库普，答案是否认的。

    刚才的局势太过混乱，没人能确定他们的去向。无意中走出营地迷失在了森林中，或真的被拖走，缺乏目击证据的情况下都无法证实。

    “就当他们死了吧，我们没法去找他们。”打扫战场时出现一部分失踪者再正常不过了，一般去向很多，在这里基本可以等同于死亡。

    给火化柴垛搭上木柴，盖住死者的脸，马丁骑士像盖上棺材板那样难得虔诚地做了个虚画圆环的教会礼，画了半圈又半途停下，觉着这无法跟那个该死的异教区分，最后别扭地改行按胸礼节。

    “愿他们的灵魂完整无缺。”他转身前往篝火，去叫帮手加入工作。缓过来的人不多，大部分还在吵嚷着听不清的话，做出下意识蜷缩躲避动作。

    克拉夫特在柴堆前站了一会，又在那簇菌菇上碾了一脚，没有碎末感反馈，有种力使到空处的感觉。

    眼前的色觉有些许不太舒服，像跟透明度很高的色斑重叠，但这些色斑又不随着视野移动，反而与物像的位置重叠，像黏在物体表面膨大的异形皂泡团，到处都是，似乎身周都拥挤起来。

    揉了揉眼睛，那些残像淡了许多，不留意就基本无法察觉。

    他眨眼润湿眼球，远近张望调节聚焦，试图摆脱它。在看向柴堆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块菌斑遍布的木头，它就插在显眼位置，都长出了鳞蕈，肯定没法烧起来了。

    怎么会把这样的木头塞进去？这得换一根。克拉夫特顺手将它抽出想要丢开，入手倏而发觉皮质粗糙，不如看起来那样湿滑。

    视觉与实际手感间有微妙的冲突。

    已经摆出的投掷动停了下来，眼睛重新审视这块木头，那种大块色斑又浓重起来，具备了蒙蒙轮廓，柔性、润泽的填充进触觉。

    手里恍惚捏着一块菇伞蓬隆的腐木，同时又是一块粗干木柴。

    克拉夫特松手放它自由落体，与实密的土面撞击，然而这撞击反馈在直观感觉中又不像视觉上那么切实，似有一层黏糊毛绒的铺垫缓冲。

    抬起脚，再次跺下，移步中地面结实如故，脚下只有残碎枝叶。

    【幻觉？】

    同时他意识到，那种自踏入森林来一直烦扰着他的、波动不息的异样感，不知何时消散了。改变依稀发生在战斗中身心贯注摒除干扰的过程中，如果说原来的感觉是浮在水面上时刻受到微浪拍打，现在就是一片宁静。

    而在这一片宁静中，他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生机。

    他受到了影响，不止他一个人。克拉夫特绷紧左臂，肌肉收缩自然，嵌入石片带来的异样感觉反常地获得了舒缓，归乡般的本能放松。

    【粉尘】

    菌菇粉尘首先被列入怀疑对象。它们造成的不是单纯生理损害，还可能兼具了媒介作用，正在加深吸入者与深层的联系。

    “库普，你有感觉眼花吗？”

    “好像有一点？”库普不确定地闭眼摇晃脑袋，结合环境，登时理解了克拉夫特的言外之意。

    慌张了片刻，他冷静下来，重复默念着什么向克拉夫特靠拢。从嘴型看来大概是“不盲动”。

    而克拉夫特的论证正陷入矛盾，他想到了不见踪影的扈从可能去向，从这个角度似乎能将一切串联起来。

    他们坠入，甚至可能是被拖入了深层。但将这与吸入粉尘结合起来，存在不可避开的逻辑错误。

    【为什么吸入更多的人没有消失？】

    那些在粉尘中心、被寄宿躯壳抱住的人，老实地躺在柴堆里，等着化为灰烬。

    这完全与猜想相反。

    克拉夫特压低火把，凑近死者的面容。竭力张开呼吸的口腔，唇色发绀乃至偏紫，作狰狞挣扎状。

    他们经历剧烈而迅速衰落的咳喘，丧失意识倒下。自己仅吸入少量就感到喉管瘙痒不适，那东西大概是一种刺激性极强的孢子粉雾，使气道痉挛收缩，造成大号哮喘般的通气障碍。

    更进一步，孢子粉尘被入肺后通过某种机制造成弥漫性损伤，血气交换能力受损。

    真正意义上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没见过更急的了。剧烈运动时吸入，十余秒即因缺氧失去运动能力，并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窒息致死效果。

    作为武器而言，由会活动的真菌寄宿躯壳携带生物，极为棘手，而作为媒介的话……

    【死人是拉不进深层的】

    这就导致一个不太容易实现的条件：不能吸入过多，否则致死后没法通过影响精神体将人拉入深层；也不能过少，效果会不足。

    不过细想后就会发觉对它们而言的合理性，靠着简单的浓度机制，将一部分拉入深层，留另一部分现世死去的躯壳被真菌寄宿驱使。成熟得不可思议。

    推一下群预言家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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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菌灵

    “都醒醒！”克拉夫特追上马丁，朝着篝火边异常亢奋或低沉的人群大喊，把那些低头抱膝的挨个拉起。

    已经不好判断这是自然的情绪表现，还是被影响后的变化，或两者兼有之。被唤醒时，他们多少带些恍惚、注意力涣散状态。

    事急从权，克拉夫特毫不吝惜地动用了家传战场急救术，传统而有效的面部末梢神经物理刺激法迅速唤回了神志不清者的意识，无论是悲喜交加还是抱膝蜷缩的，都在两个巴掌后回到了现实。

    他揪住刚被拉起的扈从，竖起一根指头观察对方眼睛的辐辏反射和跟随运动，“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大光斑，或者重影？”

    “我好像有点眼花。”扈从把捂脸的手腾出一只来揉搓眼睛，看样子视野受到的影响不大。

    “你，还有你呢？”克拉夫特逐个过问，得到的回答普遍是“眼花”“眩光”之类，暂时没有人和他一样见到那些与场景结合得十分真实的菌菇幻视。

    倒是在激烈的情绪爆发或低沉后，他们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惫，察觉到自己在刚才过于沉浸于情绪，以致精力难以为继。

    那些感受膨胀、极端化，溢于言表，让经战阵考验的人都不能自制，不止被非同寻常之物袭击产生的恐慌催化，还有类似酩酊状态对意识放任自流。

    加上眼前隐约光斑漂浮，恍若置身梦中，说话都带上了一股迷幻轻飘感。

    巴罗摘下头盔，略感烦躁地甩散被压实的头发，干呕了两声，不确定道：“说真的，我感觉……有点挤？”

    看着拆毁大半的宽阔营地，他缩了缩肩膀，被腋甲卡住放弃了这个动作。

    “我知道这很怪，但真的，感觉周围被填实了似的。”

    这种说法受到了不少附和，几位刚缩起身子的纷纷表示自己就是那么觉得的，只是这种感受太过奇怪抽象，不好表述出来。

    周围明明空得很，但仍觉得口鼻闭塞、胸闷，四周填塞了大量东西，压迫而来，让人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逃避这种不适感。

    而作为旁人看来，他们的呼吸正常得很，尽管因主观感受影响稍有偏快，实际上通气顺畅、胸廓运动和缓。

    缺少听诊器的条件下，克拉夫特只能将耳朵贴在胸壁上，不出意料地没有听到明显啰音。他更倾向于这是通感引起的错乱，至于到底是感知到了什么带来的通感，还是一个问题。

    所以此时只能给出些比较经验性的建议。

    “别睡着，再撑一会，太阳快出来了。”

    想了想，出于以防万一，以及聊胜于无的考虑，又补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发觉自己掉队、跟同伴分开，出现在在不认识的地方，不要大喊大叫，找地方藏好。”

    第一声惊叫响起时已是后半夜，待他们熬过与骇人之物的鏖战，心有余悸地从情绪残骸中惊醒，夜晚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最寒冷黑暗的时间段。

    这不是坏事，寒气会提振精神，也意味着夏日的悠长白昼即将到来。

    他们面面相觑地坐了一会，终于有人受不了生菌躯壳不眠不休地扒挠土壤的背景音，聊起了往常那些无趣的生活话题，以此来抵抗疲倦。

    训练和食物，乃至很少被提起的家族成员关系。在这的大部分是某个小贵族旁系，因为没有可继承的财产和名分，被遣往城堡另谋出路。自我认知属于上层而实际上与普通人没有质的差别，甚至还不如有些商人家庭，是个很尴尬的位置。

    而此刻的心态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平时颇为避讳的内容，似乎也不再被那么看重，可以拿出来作为消遣谈资。

    他们的抱怨对象从糟糕食宿，转移到吝啬偏心的冷血老头子，竟然不愿意从产业里多分出一点，并在这找到了一致的共同语言。

    话题很快发散波及到那些个就因为早出生而拥有一切的家伙，还有小而更受宠的孩子，不公的待遇，以及自己本该分到的东西。

    充满怨气共鸣的谈话让发言积极活跃，时间很快地过去。

    库普很感兴趣地倾听着他们的世界，畅想自己以后要是成为“老头子”可以从财产里给小儿子们分多少，但仔细考虑后，还是觉得应该把成果完整地传下去，最多拿出一点钱来。

    克拉夫特在安静计时，感受变化。他对这些东西毫无共鸣之处。

    那种大概率由菌菇孢子介导的影响在可观察地弱化。光斑减轻，地面不再像是有层绒毯抚动，不存在的菌菇霉点也在一次次注意力移开时悄然消散。

    【幻觉】

    但太真实了，两个不分彼此的图层在眼里发生了不稳定重叠。而那种被多次提到的“拥挤感”，尽管微弱，却一直没有完全散去。

    不是断开精神感官时得而复失的狭窄，是那种实际、能被直观想象的拥挤，那些多形性光斑仿佛由虚化实，挤压着他的活动呼吸空间。

    而他的注意最大一部分始终放在那些被固定的躯壳上。

    在到达某一时间节点时，它们高度同步地迟缓下来，紧绷到快要扯断自身和骨头的肌束菌丝混合物松弛，菇伞头冠低垂落地。

    闲聊的人群被这熟悉的变化惊吓，迅速起身准备迎接又一波袭击。

    即使没有精神感官，当规模达到这个量级，与那一面的残存联系也能让克拉夫特在此刻模糊地察觉到，有东西从躯壳内抽离，其中蕴含的某种不可言喻的“活性”急剧降低。

    一种活跃细小的东西潜入草木、地下，在暗藏菌丝的一切中，如看过的神经电信号示意动画那样“传导”。

    【传导】

    那甚至不能称为一种“东西”，而是载体上的信号，一种介于物质与虚无间的小个体集群，在成片地与躯壳剥离时被微弱地感知到。

    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浮肿根须上的斑点蠢动、影中菌丛微微摇曳。库普下意识地轻抬足底，好像在躲避脚下蹿过的兔群。

    一具直立的斑斓躯壳在林中显露，弩手吃力地转动绞盘上弦，朝着那个方向瞄准警戒，然而它只默然伫立在原地。

    随着时间推移，低垂的头冠和胸口箭矢被看清，他们才意识到那是一具钉死在树干上的躯壳，由渐亮的光照从阴暗中逐层揭露出来。

    头顶被枝叶切割破碎的天空悄然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灰蒙光亮，而林间还需要很久才能被润及。

    黎明已至。他们等了一会，再没有躯壳从村落方向走来。结束了，至少是暂告一段落。有种不真实感，即使有着周围的尸体证明，依旧恍若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回到现实。

    “休息会吧，我们待会去村里把剩下的事处理了。”克拉夫特站起身，活动关节，眼神毫不游离地与惊恐看来的人对视。

    “不去趁着现在把它们全处理了，这么回去难道等着今晚被剩下的追上？还是谁觉得自己能连夜走出这片森林？”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要是再来一个惊魂夜，这里没人能走出去。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去，回到那个源头的村落里，趁着那种驱使躯壳的力量暂时退去，把它能操控的东西砸成一地碎碎。

    “这次我负责看守，抓紧时间吧，最好在近午前动身。”

    ……

    ……

    “教授，您真的没问题？”整备出发前，马丁用一种颇有点敬畏的态度向不见疲态的克拉夫特确认道。

    “比你想象得更好。你知道吗，如果人习惯于整夜工作，有时第二天早上反而会比刚醒来更好。”

    这的确不是逞强之言，他有充分日夜颠倒经验，但目前的状态不像是单熬夜通宵经验能解释的。那些影响消退后，他感到的不是深入骨髓的疲惫，相反的，像从浅睡中醒来。

    异样感回到左臂，游离于嵌入体间，这让克拉夫特回到了不适的日常。潜意识中居然有些许怀念之前的感觉，躯体异样得到平复，获得了某种休憩的平和，连带态度发生一丝偏移。

    对影响的心理排斥减轻了。理性逻辑告诉意识这很不对劲，但心理上对较舒适状态的倾向是不可通过否认改变的，一如精神感官那无法拒绝的开阔感。

    【影响】

    这也是影响，精神的影响作用于躯体，而躯体的影响亦可作用于精神。

    克拉夫特想卷起袖子看看，他忽然察觉有些日子没有检视过左臂了。周围密集的视线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走吧。”

    队伍再次顺着那条小径，回到菌菇茂盛的村落。

    这一次，他踏上了那条道路。厚实的靴底像是不存在，舒适而恶心的绵软质感，与战栗一起从脚底传遍身体。

    其中已经多出了不少缺口，使它看起来不再完美，又似乎一种邀请，邀请来人填补上这些缺憾。

    四向屋舍里传来破碎、倾倒的声音，那是其余人在处理剩下的躯壳，他们把积攒下来的恐惧、愤怒都倾泻到这些东西上，而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条道路，以及它铺垫前往的中心。

    克拉夫特负手登上石阶，背衬破碎石砖立面的圆环高挂在拱门上，双侧有两块不显眼的异色区，曾有什么东西在这挂了很久，留下影印。

    “正教？”托腮沉思片刻，他伸手推开未上锁的大门。

    与其他教堂大同小异的结构，正厅排椅间的笔直过道通往崇拜物所在之处，在门口一眼可望到底。

    残破窗户落下的正午阳光照亮了高大无翼的圆环，下方绘有被镇压的诸多形貌凶恶魔鬼邪灵，论表现力不及在外面所见的一鳞半爪。

    侧边拱卫主象征符号的天使处，用比底色新了不少颜料进行了篡改。

    本该面容慈善的形象，背后羽翼被涂抹掉，换成了比身体还大的光圈，五官移位，多臂多足、指趾开散，弯曲翻折扭转若无骨状。

    遭甲流冲击，近日工作量竟增一倍有余，加之夜班困顿，恐不能及时更新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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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变活人

    这般异形怪状的东西基本脱离了人形，能判断出是天使还是靠着位置安排和新鲜光洁的肤色涂料，以及背后大轮亮白光圈。

    众多臂足因为绘于同一平面上，不得不重叠交错，一眼看去难以计数。笔触勾勒清晰突出、层次分明，乃至于有了一点透视画法的体积感，真实生动不输大型教堂中的作品，足见作者在布局和细节上投入不菲。

    当然，花费更大的可能是看似不起眼的天空背景。

    澄澈纯净的蓝靛色非常漂亮，多半来自于某种比较贵重的矿物颜料，以他对金钱和艺术都不太敏感的脑子，也知道这种东西贵得吓人，约等于给墙上刷金粉。

    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教堂里，即使祭台背后大部分被“人物”占据，剩下空出的面积也小不到哪去，居然能这样挥霍颜料，克拉夫特大概是知道他们吸走的钱去哪了。

    然而在投入如此巨大的画作上，那些肢体的结构却不成正形，弯扭如孩童所画，柔曲且缺乏关节体现，长短各异。掌与腕踝没有界限区分，细长的指趾分散展开，有的甚至从肢体中上段生出。

    不是没有通过多加肢体来体现圣灵不凡威能的例子，但这幅样子实在超越了创新范畴，踏入了抽象境界。

    看得出作者还不是乱画的，笔触十分公整均匀，但成品就像是没见过人似的，用着良好技巧努力描绘某物，最终因为脑子里没有完整明确的形象认知，画成现在看到的模样。

    “教授，您果然在这里。”

    盔甲步行声传来，马丁抖掉刃上菌菇碎屑，收剑回鞘，背后是一路被劈开的寄生躯壳。

    “说实话，我有时候会想，您真的有什么畏惧的东西吗？或许这是学识带来的优势？”

    “没错，人在对世界一无所知时很容易心生畏惧。”克拉夫特捡起一块碎裂石砖，朝大厅里掷去，它一路翻滚着抵达布道台下，震落积尘。

    话里好像有种学者的典型傲慢，马丁稍有些惊讶，这在克拉夫特身上很少看到，哪怕他确实是有这个资格的。

    “但了解得多也会产生恐惧，甚至知道得越多便愈发畏惧，而这又需要更深入的了解来填补。”迈进一步，他跨过了教堂大门，库普赶忙跟上他。

    “不过两种恐惧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来源于未知。而未知不会因为知道得更多而减少，反而会随着认知边界扩展而更多。或许它们本就为一体，互相转化。”

    “抱歉，我不太明白？”马丁懵然站在原地，看他们走出一段才反应过来，咬牙追上。

    可能是没有太多养料可供生长的缘故，尽管外面一片诡丽图景，教堂内部还算挺干净的，只有两旁排椅背上长出了云纹样的菌菇。

    马丁警戒着头顶四周，在布道台前追上了克拉夫特，得以仰视那幅在门口没多加注意的壁绘，极尽扭曲之态的“天使”让人忍不住地皱眉。

    除开这些天使和没有双翼的圆环外，内部完全符合一所教会教堂的应有布置，投入犹有胜出。

    按理来说，在隔绝外界环境里，完全没必要受这个委屈去伪装，可以依自己意愿建造装饰，也有相应财力基础，但这里还是照搬了形制。

    “他们是认真的？”

    洗脑已经洗到了自己都信的地步，把自己当“正教”了。

    布道台上端正摆着一本圣典，厚重皮质书页里夹了一片干叶书签，克拉夫特用带手套的手捻了几次才找准那页，只揭开一角就发现里面黏连住了。

    用了点力气，他慢慢分开它们，那是些干掉的菌斑，蚀透了页面和标准手抄经文字体。页面上部已经化为霉菌养料，剩下的笔画在克拉夫特看来也足以称得上一句字形端正有力。

    字体清晰，还能读出这部分待宣讲内容是圣徒受选。

    可惜克拉夫特看不出有没有问题，只知道又是个天选之人被内定后获得施展神迹能力的故事。

    试着往后读了一点，就剩半个结尾了，讲的是他有不被遮蔽的眼睛，通过这个能力当场连续猜中了无信的领主藏在盒子里的六件物品，让对方大丢脸面，当场反悔扣下了他。

    这位圣徒只好向主忏悔，是自己将神赐的力量满足显圣私欲，所以落到这般境地。虔诚的忏悔获得天父的原谅，出手将他拉回天上的国度。

    第二天，狱卒们打开层层把守的牢房，而那位圣徒已经不在其中。

    寓意是能力不可用于张扬炫耀，否则必然招致灾祸。

    “说教性很强，很符合我对圣典的印象，恐怕是真货。”克拉夫特一边分离下一页一边评价道，“但这……真的很让我有些不太好的联想。”

    “圣典里密室逃脱的显圣例子多吗？”

    理所当然的，问题没得到回答，三个人里凑不出半个懂神学的。

    下一页被揭开，克拉夫特大概能猜到这里是众人惊叹环节了，指不定还得加上领主追悔莫及和受到惩罚。

    但他没看到故事结尾，一张菌蚀特别严重的夹入纸张粘在了页背面，上面不是端正的抄经体，而是笔记样的细羽管笔记录。

    “这是啥？”他不敢揭下，小心地用叶片书签拨开没固化的菌斑，端详有点化开的字迹。

    这张纸有一边呈锯齿状，应该是从他处撕下，纸质枯黄，比圣典皮纸老旧得多，大部分字迹也不像同一个人，流畅写意。

    后半张续上了传教士式的无连笔板正抄写体。

    即便多处遮挡不辨文意，几个高频词汇还是仗着出现次数多留存下来，有意词汇里至少三次提到了“天使”“国度”，还有着笔最重的“接引”。

    下边排布着大片短词，成串地垂直列下。克拉夫特读了几个，发觉是些再常见不过的人名。

    是那种乡野农夫或小市民为了好记取的名字，像某种纪念碑般郑重其事地写在了这张纸上，被霉斑依次吞噬，没入真菌绒毛后。

    诸多名字后方，一个淡化符号几乎被彻底盖住，幸好对对某一类轮廓的敏锐让克拉夫特在糟糕的纸面上注意到了它，没将其认作浸渍或霉菌染色。那是一个对称的标记，原型取材于人体，一节微笑的……

    【颈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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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陷阱

    “等等，能再念一遍那几个名字吗？”那些老套名字中的一些好像让马丁想到了什么，吸引住了他，“就刚才念到的几个，从那个叫……叫洛娜的开始。”

    “洛娜？什么洛娜？”克拉夫特正因始料未及的重逢惊疑不定，被那个躲在菌斑后的微笑颈椎符号抓住眼睛，注意力不在那些名字上。

    他本以为那是马丁认识的人，可转念一想，这个女名实在太普遍，音近词也多，属于大街上叫一声能有七八个回头的那种，单这张纸上都有两个能认出来的“洛娜”。

    马丁走近布道台，尝试自行阅读刚才听到的内容，但纸张的完整度着实糟糕，根本来不及寻找转瞬即逝的灵感来源。

    “就是最近的那一个洛娜，从那个开始念！”他急切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再过一会他未必就能再想起来了。

    克拉夫特循着顺序找到了那个“洛娜”，按他的要求，更慢速清楚地报了一遍。在往下念到第五个时，马丁肯定地得出了结论。

    “我听过这些名字，让我想想，肯定在哪听过。”他来回踱步，按着前额，努力思索着。

    “这都是些常见名字，没记错的话我们队伍里就有一样的，除了多加个姓外没有区别。”

    “但这几个，我见过这几个名字被放在一起。”

    克拉夫特低头看了看纸页，“这中间其实还有个看不清的没读，会不会真是记错了？”

    “六个，对上了。”突然的金属交击声嗡鸣清响，是马丁激动地拍打腿侧，砸在了腿甲上，“我想起来是在哪见过了，那本账本。”

    “账本？”

    “我可能没说过，关于迭戈是怎么找到这帮家伙的。他在某个帮派据点里翻到了一本记录往来的账本，那些城市的寄生虫靠各种方式让公爵的领民负债，当对方没能力进一步支付的时候，就会落入他们手中——这是迟早的。”

    “这就成为了他们的非法‘供货’之一。买家中最大的一个，一次性带走了六个人。”

    “你是说那个买家就在这里？”克拉夫特将手按在那几个名字上，它们在名单中间偏前，离末尾至少还有拇指与食指一挎之遥，“你把外面那些长蘑菇的全加起来也不到这个数。”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是真觉得刻不容缓，当然更大可能是想独占功劳弥补过错，于是带着人就那么去了。剩下的事大家都知道。”

    已经很明显了，是常见的名字没错，但数量和位置都对得上，要说是巧合的概率很小。

    翻书的手停顿许久，“你怎么没早点说？！”

    “过程不重要，我们只需要成果。”马丁答道。

    “不，这可太重要了。”克拉夫特刮了刮那张纸边缘，试图找到一个角把它揭下来看看背面还有什么东西，最好不要是名单的延续。

    在此之前他觉得这可能是村落住户的名单，可现在未必如此，住户名单也没有道理如此郑重其事地登记到一张看起来有特别意义的纸上，尤其是这张纸来源于那位身份成谜的解剖学奠基人爱德华。

    两种字迹间的时间相隔太久，上面的原文部分已经极难在侵蚀中辨认，只留宗教意味极浓的抄经体批注与大片名单。

    【他到底读到了什么？】

    把“购买”方式带来的人发展为信徒是说不通的，那既不经济也很难获得虔信者。

    这本圣典的主人，在这张爱德华手稿残片中发现了什么？需要大量地引入这些人口，又使他们不知去向，只留纪念式的名字留在有特殊意义的手稿上。

    “我们再往里面找找吧。”克拉夫特放弃了把那页揭下来，以这个腐败程度，即使背面真有什么东西，也不存在什么被识别的可能。

    扈从们已经清扫完了周围房屋，发现他们进入教堂后战战兢兢地跟进大厅，发觉这里意外的干净，于是卸下火油，开始就地取材，劈碎那些排椅，在承重结构下堆起。

    带着问题，克拉夫特和库普一起继续搜查，马丁跟着他们穿过静祷室、忏悔隔间、小仓库，以及一个看起来有点神秘的半地下室。

    其中最可疑的也只阴藏了些木桶，撬开盖子、搅散表面菌膜后，下面只是变质的自酿啤酒。

    这里的地盘不大，可始终没找到那些可能被送来的人，无论是以什么形式出现的哪一个部分。随着未被搜索的空间减少，马丁的目的逐渐从寻找可能线索，越来越多地转移到了这件事上。

    马丁相信克拉夫特也在干同样的事情，因为他只翻开那些大的容器、橱柜，对小物件关注不多。但里面无一例外得正常。

    村落里是绝对藏不下多少人的，周围也没有翻土埋藏痕迹。这使他想到了昨晚被提起的问题，那些混战后再也没被找到的人，日出后依旧不见踪影。而他也没见过那些东西拖走尸体。

    未搜索的空间很快不剩多少，他们在接近问题答案，而装载这个答案的空间越小，便显得它越不可理解，且令马丁感到一种剑刃与盔甲无法解决的不安。

    最后一间向阳的大房间前，克拉夫特抬手挡住了二人，独自在门前站了一会，拔剑并取出手弩上弦。

    “库普，处理下门。”

    后者举起锤子，重重砸在门栓位置，随即后撤让出。紧随而来的一脚踹开门板，横剑作防守态，同时将弩箭指向房间内。

    一间干净的书房，充足阳光由座位后少见的大窗照进，落在桌面和书架上成排的书脊上。

    不是充排面的样子货，在能看到的侧边上书页厚薄色泽整齐，都是原本装订的大部头，风格材质多样的书脊无声诉说它们广泛的内容来历，以及比那面靛蓝彩绘还高的价值。

    握着弩的手轻微颤抖了一下，祖父和安德森老师多年收集来的书页放到一起可能都不及房间内一面书架的两层。

    而在那张书桌上，他们见到了进入教堂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或者说遗体更恰当些。

    一具人形尚存的躯壳半身趴在桌面上，瑰丽的指形、片形菌蕈细琐地吞噬了每一寸皮肤，在颈脊头顶生长形成昂扬向上、珊瑚般多枝的角状物。

    桌面空荡荡的，亡者的左臂弯曲支撑，右手伸出，静止离似乎想要拿取的目标前三指距离。

    那是一个漂亮的方盒。银底盒身上金线掐丝为边，嵌以红蓝宝石，堆料充足到破坏美感，有种恨不能让每一个见到的人知道自己有钱的气势。

    一般来说能用上这种盒子装盛的，多是为了体现其地位，比如某些意义重大的古物，传承象征。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教堂的圣物柜。

    三人先后走进房间，骑士落下面甲接近盒子，用剑鞘推开一小段。

    无事发生。

    他小心地接近，将它拿起，开口朝窗打开，等了几个深呼吸时间，才转向自己。

    “嗯？”疑惑的声音从面甲下冒出，马丁掀开面甲，再次确认，“空的？”

    “怎么可能？”克拉夫特收起手弩走近，库普也好奇地凑上来，看马丁揭掉里面的一层垫底丝绒，这个华贵的盒子里没有存放任何东西。

    在满眼的珠宝金银光泽中，眼角余光发觉在桌面上有一缕看似折光的红芒没有随着盒上红宝石的远离而变动，一直在那具躯壳肩下。

    更近的一瞥让克拉夫特看到了这具躯壳的不同之处。明明趴在桌面上，它却没有被菌丝与木质粘连融合，反而垫着几块菌伞。

    那一缕被阳光掩盖的红光亮度在逐渐增强，分明来自躯壳胸口下压住的某个光源。

    缓缓抬起的肩膀使它暴露出来，放射出的光线如流淌的血色在桌上飞速扩散。

    “快闪开！”

    克拉夫特推开两人，提剑应对袭击。他进入时不是没做过袭击来自这具躯壳的预演，无论它要怎么行动，都无法逃出剑路封堵。

    那东西抬起头颅，让闯入者看清了它的正面，一张仍有五官轮廓的脸，竟还保留着气密性的胸腔鼓起、收缩，斑斓云雾与不可辨识的、似祷言又似诅咒的连赘人声从口中喷涌而出。

    推下群友的写的《侠客挥犀录》同人，并再一次推《侠客挥犀录》ε(*ω)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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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兴盛之域（二合一）

    在克拉夫特的视角上，那个一直俯身趴在桌面上、看似与其它真菌寄生躯壳大同小异的躯壳，在三人接近观察那个掩人耳目的珠宝盒，无预兆地动起来。

    仰头、抬起上身，薄如血液涂片的红光在桌面上飞速扩张。那个光源，是他认识的东西，一颗金属底座固定的粗糙矿石，在胸口晃荡，照映那张不该能存在表情的脸。

    鼻翼、中隔软骨还有嘴唇已经被分解殆尽，而面部肌束抽动着，反常地没有萎缩倾向，由真菌组织填充了其间空隙。

    它单手撑起身体，一个简单的动作显示出了鳞状菌蕈层下膨胀的肌肉，用的却是与其它躯壳大相径庭、符合人类通常习惯的姿势。

    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发生了，在同类只保留了骨架和最低限度的肌肉供一次性活动的情况下，它居然存在着依旧运作的呼吸系统，将空气填入胸腔，混合着迷幻色彩的孢子尘雾高速喷吐而出。

    克拉夫特拽着马丁与库普后退，但一套盔甲加上两人体重严重地拖累了速度，无法与尘雾扩散相比，竭尽全力也没能退出笼罩范围。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他脑海里回荡的是远去的气道烧灼样疼痛，还有那串疑似人声的发音。

    【它是有意识的】

    ……

    ……

    马丁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胳膊，这花了大概十余次呼吸的时间。

    距苏醒已经有一会了，他没有做出举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努力回忆着自己是怎么落到这里的。

    答案是没有答案。一团浆糊的思绪中只有窒息感、下坠，像围猎时独自追入深林，来路被茫茫林雾和落叶遮罩不见，晃神又忘了是追逐着什么而来。

    按经验判断，可能是掉进了很深的陷阱中，那种下坠很漫长，但枕在身下的手臂知觉还在。

    继续装睡了一会，马丁确信自己没被挖坑的敌人俘虏。随着精细感觉回归，不太舒服但安心的坚硬盔甲卡压让身体知道自己仍被保护着，而四肢也没有束缚感。

    他悄然酝酿着力量，眼睑轻轻睁开一道缝隙，观察所在环境。

    几近于无的菲薄光线，描摹出了一些膨隆轮廓，很难确定那是重叠光斑还是切实存在的实体。它们填满了全部视野，多到使空间有些拥挤，既不是建筑内的砖石梁柱，也不是森林树木的枝干。

    马丁试着翻了个身，发觉地面异常的柔软湿滑，难以着力，铺着很厚的一层苔藓。隔着手套摸了一把，能模糊地摸到柔密的绒毛质感。

    像放大很多倍的毛毯，不过远比那厚实得多，以至于触不到被盖住的附着面。

    全然陌生的触感，他找不到任何相似的东西来与之对应，尤其是直觉显示它是植物样生长的活物。

    这种感觉不存在于过往认识中，使迷失的茫然加重。

    双眼忍不住张开，适应着光线，那些亦虚亦实的轮廓也清晰起来，向他展示出昏暗中被隐去大半、但仍不容忽视的丰富色彩。

    不是光斑虚像，而是些充塞四周的实物。试图挥散它们的手，却切实摸到了那些随着色觉恢复愈发真切的轮廓，比想象中更近。无法伸展的拥挤和手上韧性触感宛如落入某个巨大的牛胃中，身下是抚刷着食糜的纤毛。

    他赶忙起身，与那层“大号苔藓”拉开距离，这些东西在盔甲的缝隙中刷过，随某种节律轻微摆动。

    而此时，彻底适应了暗光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

    【菌菇】

    庞大如风车磨坊磨盘的菌菇，从每一处有间隙的地方长出，使整个空间看不出原来模样。脚下那些“苔藓”是铺满地面、无风摆动的菌茸。光亮来自于被探出伞盖和垂落丝绦遮掩大半的拱形窗，那种形制是在这离奇地方唯一眼熟的东西。

    一扇祷告室花窗。脑海里的云雾散去了一些，记忆循着这道开口倾泻而下，马丁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方。那座教堂，还有那个引人注目的盒子，以及身边传来的警示惊呼，然后然后就是拉扯、喷涌而来的尘雾。

    对照拱窗位置，他大致找到了出口方向，打算尽快离开这个被菌菇占据的祷告室。在这的每一刻都让人感到扭曲怪异，与那个异教徒胸腔内的模样莫名的相似，只不过这次被沁染的是建筑的器官。

    地上的菌毯消泯了步行声音，而盔甲碰撞的响动在极静中被放大。他下意识地停步倾听，无从判断自己制造出的声音是被满墙的巨蕈吸收，还是传至回声都无法返回的极远处，被什么生长菌丛的东西听闻。

    但马丁不想脱下自己的盔甲，失去在这里最重要的安全感。他选择放缓动作，小步但仍不能避免噪声地挪到门口前，握住松动的金属门把，稍稍推动。

    门把连着周围一整块蚀空的腐木凹陷下去，生长在门面上的托盏形菇群牵扯掉落。这破坏了某种危若累卵的平衡，祷告室门面上的斑驳漆皮胀裂，整扇地在面前倾塌，掉落的碎屑质感与吸饱水分的干面包无异。

    垮塌的残片与声音一同散开，教堂正厅出现在眼前。

    他并没有如所想的那样回到正常建筑中，更大的空间为为菌菇提供了更多的生长余地。它们不受限制地生长着，高大的柄部木质化，拥有了支撑巨大自重的能力。菌盖如伞面张开，表面的凸点硬化凝缩成块状的深色物质，像树冠上结出的橡子，而愈发繁密的铺地细绒就是这片菌菇之林的草甸。

    若光是如此，还不足以使多日来饱受非常遭遇洗礼的精神动摇。真正让他感到发自内心惊恐的，是在这片菌林中央那条带状的空地，粗壮的菌菇被撞开碾碎，四分五裂的菌绒地毯上是让人无法据此想象其主人行动方式的痕迹。

    它像是数条巨大的蛇径交错，从敞开的教堂正门通向布道台。

    而那座布道台上，尤为茂盛的幸存菌绒间，有着仿佛生长利齿的长舌舔舐过的深痕。疑似血液干涸的黑红色残留，大片泼洒迸溅，将台面本身颜色掩盖。

    眼前场景引起的联想令脑海一片空白，思维无法理解为何整座教堂变成了这番模样，而那制造出菌林压径的东西又有是什么。他愣了一会，意识到比一间房间、一座教堂被侵蚀更严重的事时，恍若隔世的恐惧才姗姗来迟。

    不再在乎是否会造成声响，马丁掉头冲向祷告室的窗户，掰开菌丛看向外界，形影绰绰的斑斓菌菇轮廓遍及屋舍巷道，高过屋檐、树梢，沐浴着绝不可能是月光的晦暗光线旺盛生长。那些最为高大、可能是“成熟”硬化的部分，伞面凝结着黑红色矿物样颗粒。

    而那个最可怕的想法也以最直接的方式得到了证实，一个疯狂而繁盛的世界——仅限菌菇。

    另一种光映入眼中，来自村落外取代了森林的宽大菌盖，它们表面的矿物样凝结块成片地亮起，放射出遥远而迷蒙的红光，部分熄灭的同时毗邻者亮起，整体朝着教堂方向移动。光域中传来在这个距离上仍能听闻的声响。

    这种光线让惊惧冻结的意识记起了到底在哪见过这些东西，它被粗糙地打磨后镶嵌至金属底座上，挂在异教徒胸前。而当它亮起，只意味着一件事。

    【天使将至】

    马丁觉得自己应该拔出武器，至少应该逃跑，但身体和意识都没有做出反应。那浅薄不坚定信仰与所谓荣誉构成的精神支柱似乎也在表面绽开了第一个菌斑，或者教会描述的那种东西从来就没存在过，为之战死的人也无法升入存在的天国。

    相比之下，“正教”所见展示的更具有说服力。他亲历圣典里受选者的道路，被某种力量引导着走向朝圣，见证难以想象的“神迹”，最终步入另一个世界，他们的天使正朝面见者行来。而真实的另一个世界和天使绝不是美好的。

    那是超越死亡的恐惧，即一切慰藉死亡的东西都被证实为谎言，死亡亦可能不是痛苦的终结。信仰认知崩溃、连具体对象都没有的恐惧几乎化为歇斯底里的声音发出，他已经不再考虑隐藏，只因找不到在这种未知之物面前逃避的可能。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并加大力量将他扳倒在地，脱离窗口。

    “我记得我昨天刚说过，不要大喊大叫，安静找地方藏好。”低语在耳边响起，马丁认出了那是克拉夫特的声音，“我就知道没人会记得。”

    “但这也太过分了。穿着盔甲四处走动，弄塌一扇门，再晚点过来我就能见到你跟那东西对唱歌剧了？”

    情况变化之快让马丁不及反应，神情恍惚地用单词复述着令他惊恐至极的东西，对那个异教的称呼不自觉地转变，“正教，天使”

    “别搁这天使了。倒也正好，要不是这样我还找不着你。现在抓紧时间把这身该死的盔甲卸下来。”克拉夫特朝窗外望了一眼，马丁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确定声音中毫无慌乱，这份冷静像有感染性地通过声音传达。

    见马丁反应不对，他亲自上手开始解开盔甲扣带。得亏以前也是使用过祖父的那套盔甲的人，这玩意几十年来结构也没发生根本性改革，否则现在也只能看着地上的铁罐头麻爪。

    “然后呢？”像个被剥壳螃蟹的骑士茫然地问道，无法理解对方面对另一个世界和“天使”还有什么可做的。

    “然后想办法搞清楚这‘天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找到我的扈从，最后回去。”交谈间护膝已经率先被拆卸，克拉夫特转而对臂甲动手，“别问我怎么做到，如果你还想回去喝蜂蜜啤酒，就快点动起来。”

    一个希望、或是命令，让茫然无措的身体动起来，参与进拆解工作。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给出了暂时性目标，这正是所需要的。

    “很好，接下来我们到上面去。”

    “为什么？”

    “因为下面我已经搜过了。”离开前，克拉夫特贴着窗沿最后观察了一次氤氲红光，它已经抵达了村落边缘，重重遮挡下不见本体。

    必须得承认，这些菌菇旺盛得让人害怕没错，但也为行动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不需要担心脚步声响暴露自己，无处不在的绒毛样菌毯允许更大胆的移动，只要别去碰那些浮肿的木制品，它们多半已经被自重压垮，少数像马丁刚试图打开的门那样一碰就垮。

    他们的路线基本与搜查时一致，克拉夫特甚至顺手从大厅立柱边拎出了一网兜火油罐，马丁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会对应般出现在这个世界，而克拉夫特又如何知晓。直到在楼上居室里找到在门后默不作声的库普，看起来已经拎着锤子在那藏了很久。他终于确认了这主仆二人绝对有相关经验。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去书房。”目标明确地，克拉夫特直奔书房所在位置。要说哪里可能是这场灾难的中心，那具能抬起上半身、疑似拥有神智的躯壳的对应深层位置无疑有着最大的嫌疑。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可能是正确的，随着接近那个位置，廊道间的菌菇愈发繁茂，几乎充塞挡住了全部道路，需要从巨菌的缝隙间挤过。

    当抵达时，明灭的红光已能从村落屋舍间照到那扇大窗的窗台，在菌丝倒垂的天花板上荡漾。

    不同于现世空荡荡的桌面，这里的桌面上布满反复清理菌菇留下的新旧刮痕，以及几张散开的手稿，纸质和笔记都颇为熟悉。

    这次，克拉夫特认真观察了周边，没发现什么蹲伏在侧的东西，小心揭起了那几张保存状态不佳、但比外面那些好多了的手稿。

    它们的纸质与夹在圣典里的那张一致，同样有着一侧撕痕，看样子是被从某本书册中粗暴地撕扯下来。书写字体连笔流畅，应该出自某本私人笔记，段落分割也较为随性。先后字母肩宽高度稍有区别，不像一次写就，而是分多次记录。

    【一份研究原稿】

    其中详细记载了作者多次梦见自己入睡的房间后，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关注”。富有探究精神的作者觉得这种重复的现象属于可探究的规律，并开始了自己的记录。

    之后大部分都是关于每日梦境的描述，逐渐详细、冗长，由一句话的内容扩展到成段，乃至归纳出时间、梦中自知力、觉醒时间等评估标准。

    同时，他尝试寻找了有相似情况的人，来证明不是自己精神失常造成的个例，效果很不理想。那些人不是情况不符，就是装出来骗取他的酬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其他城市的疑似病例又莫名其妙地断了书信来往。

    他也请过朋友来做客过夜，但他们都表示没有过相似症状。

    记录继续着，在第二页起的段落中，一个扎眼的全新评估标准在末尾加入。

    【亮度】

    白光，那照亮昏暗梦境的白光。

    推一下跟坛友py的书《公寓的非正常打开方式》

    _(:3⌒)_

    还有群友的书下周要试水了，一起推下。叫《魔女小姐请自重》，原题叫《魔女的滋味真不错》

    (°Д°)（很难想象群友精神状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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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点小应用

    梦境被柔和的白光照亮，而那种被关注感也更加强烈，他意识到这个梦境是渐进性的。

    已经犯不着去找什么对照了，随着梦境亮度逐步增长的是滞留长度，以及日益推迟的苏醒时间点、不可抗拒的入睡。自“白光”出现起，笔者再也没吃到过早餐。

    所知的一切知识被运用于解释目前情况，但一无所获。从《体液学》到将成书的新论著，进行多次自我检查和请同僚检查后，迫不得已地承认了这世上确实有超乎他们认知之外的疾病。

    根据记录的趋势，大概不出两个月，实际上可能更短些，苏醒和入睡就会重叠，陷入一个永不复醒的梦境。失去意识的主宰，就算身体受到精心照顾，也迟早会出现各种问题并步入死亡。

    这对意志的打击是很大的，导致记录跳过了好几个日期。

    不过他最终还是回来了，打算在最后的时间里以亲历者角度记录下这种罕见病，并争取在此之前与可靠的朋友一起完成那本可能对整个体系产生巨大影响的著作。

    提到那本著作时，克拉夫特能感受到他的骄傲，胜于对死亡的着墨。

    比较屈辱的是，在死亡威胁前，人是什么都愿意试一试的，包括说起来一直很不屑的教会。有教会背景的朋友请来神父驱邪无效后，祭出最后一招，安排他去教堂住几天试试。

    天父不救无信者，那至少自己的地盘不会让邪灵亵渎吧？

    但由于工作内容跟教会关系很差，笔者始终拉不下面子住进去，还得跟那群“迂腐”“脑子里灌圣水”的神父主教、神学院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正意义上“手眼通天”的朋友不知托哪的关系，给笔者在教会的钟楼顶层安排了个位置。

    除了每天顺路上来送饭的驼背敲钟人外，绝不会有人打扰这片最后的宁静，还方便计时。

    “盛情难却”下，他拗不过朋友，带着行李搬到了钟楼顶，不太情愿但严谨地记下了这次环境变动。在这个离地数十米的地方，抓紧每个剩下的半天完成了书稿最后一卷，后续便是些校对工作。

    而梦境的发展也深化至下一个阶段。梦里的内容越来越真实精细，他发觉自己有了一点在梦中支配躯体的能力，能活动手指触摸湿润的床头。他甚至想到自己无法再醒来后，是否精神会生活梦境里。

    看得出来，笔者快速度过了畏惧、否认、愤怒和沮丧期。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梦中活动能力后。当他握着最喜欢的那把解剖刀从被水汽濡湿的床上冻醒，依照本能打开窗户查看，见到的不是当空高悬的太阳，也不是许久未见的深夜月光。

    而是一个陌生的天体。将近半页的描述形容文字被写下，又全数划去涂黑，只说它“令人无法移开眼睛”“感受到了非凡的体验”。

    他忘我地注视了它很久，又像只有一瞬间，再次醒来时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日出，身体挂在窗台上。幸亏好心的敲钟人听到声音赶来救了他一命，否则这伟大的发现恐怕没机会被记下。

    至此，笔者终于找到了梦境的关窍。

    【好熟悉的套路】

    读到这，克拉夫特基本已经搞明白了手稿的作者遭遇了什么，这和自己的体验又有所区别。他继续向下看去。

    笔者暂时地找到梦境“出口”后，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将自己带到了此处，而那如梦时常常出现的明亮白光又意味着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新的症状出现了。他发觉自己的视角间或产生一种古怪变化，在伏案书写时见到了在抽屉里的纸张，严重时甚至见到了自己的脏器，而这往往又会伴随着难以形容的不适。

    手稿上将此形容为婴儿娩出般的狭窄逼仄，仿佛世界低矮得无法容纳他的灵魂。

    与克拉夫特半夜被敲窗的经历不同，笔者最后发现白光的源头是在某次开窗向下观察。一种软体的、有着数不清腕足和附肢的明亮生物，游弋于特姆河倒灌入城市的水流中，正试图爬上钟塔高耸外墙。

    见到他时，那东西发出了好像“一千台管风琴与一万条充血声带”般的嘶吼。只一眼，他就明白了那将他牵扯入梦中的力量来自于此，巨大的高度落差阻碍了它的捕食。

    必须得感谢那位朋友，尽管没有天父庇佑，不过天父信徒建造的高塔让笔者侥幸地获得了注视那个天体来逃脱的机会。

    人与那种生物间进行了漫长的拉锯战，每晚笔者必须尽快意识到自己在梦境中并直视那个天体，而那个东西会坚持不懈地攀爬高塔。

    他忠实地记录了这个对常人而言会被看作怪诞故事的过程，篇幅里大半详细地记叙了在第几天明白了“透视”的本质意义，又从第几天起精神得以直观感受到那种牵扯入梦的力量，并与之对抗。

    “我感到我在蜕变，灵魂化为实在之物，而人的躯体无法与之匹配。”笔者这么写道，“而这种蜕变无从得知是来自于‘锻炼’，还是来自于反复地面见那个美丽的天体。”

    【“美丽”的天体？】

    “我该解决掉那个生物，我已经想到了不少方法来对付算不得拥有智慧的家伙，可那真的值得么？这会失去唯一进入那个世界的途径。”

    “它是一柄钥匙，一柄会自己跟着走的钥匙，可以将我接引至彼方，也可以……”

    一个天才的构想在记录者笔下被书写，他不该杀死那东西，而是应该继续维持这个危险的平衡。只要他能找到一种方法让其他人也能被它感知到，那它就会成为一种“魔法”，使附近任何建立了联系的人凭空消失。

    然而这个“魔法”有两个问题要解决：一是使用者本质上与受术者处于同等地位，必须长期有意识地进行抵抗；二是得找到一种让受术者与先天敏感者一样被感知的媒介。

    他解决了第二个问题。

    ……

    ……

    【好像明白一部分了】

    克拉夫特收起纸页，记录就此终止，剩下部分应该就是与圣典一起被霉菌侵蚀的那页，现已无法还原。

    这也足够解释部分事情原委——很有研究精神的始作俑者搞明白了深层生物的捕食机制，然后研发出了一点简单的小应用。接着，这份手稿流落在外，几经辗转到了某个很可能同样被缠上了的信徒手里。

    得，全对上了。

    散发洁白光晕的接引者，另一个世界，高挂空中的圆形。大厅里多臂多足、众多指趾柔曲的天使形象也有了对应。

    可目前的局面没法单以此解释，泛滥的真菌、被寄生的躯壳，这又怎么能跟蠕行生物扯上关系了？这仅仅帮他找到了异教的起源可能。

    但至少“天使”的身份已经明了。反正一时也想不明白，克拉夫特打算先解决掉它再做考虑。

    “库普，点个火。”

    将火油打开封口，在窗边排开，分出一罐来倾倒在地上。一个屡试不爽的老陷阱在书房被复刻了。

    不出所料的，指示出对方位置的菌菇红色光晕中心，白光和缓地亮起。

    只是这次的白光与经验中有所不同，像蒙了一层不均匀的纱雾，而整体亮度却远超以往，超过了文登港所见同类的极盛状态。

    “克拉夫特先生，待会我来丢火把？”库普点着了随身携带的火把，见克拉夫特盯着宛若月轮当面升起的白光，似乎不合时宜地思考起了什么问题。

    亮度无休止地增长壮大，到了刺眼的地步，却仍保持着违和的柔软、宁静感，此时连仅在记忆中有一面之缘的扈从也感觉到不对劲。

    “库普，你和马丁顺着走廊先走，到高处去，越高越好。然后向上看。”接过火把，克拉夫特语速快而咬字清晰地吩咐道，“记住，看之前保证它没在追你。”

    “向上看？”

    “对，到高处向上看，找天上的月亮，然后你们就能回去。现在，马上去。”

    “那……”马丁还想问什么，被库普毫不犹豫地拖回了那道菌蕈充塞的走廊。

    将书桌推开，拔剑出鞘。白光波动着升腾，房间里的蕈伞盖上凝结物红芒弥漫，又很快在更强烈的光芒中被掩盖。

    克拉夫特听到下方院墙被压垮的声音。一根菌菇覆盖的“光柱”在窗前扬起，形体不亚于林中生长数十上百年的巨木，自我矛盾般地分节段地屈伸扭转，合成转向窗口的动作。

    而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数不清的光瘤与附肢生长着瑰丽兴盛的菌体，如软鳞茸唇亦如衣褶锦缎，修饰吐出齿列与孢子的口器，像极尽斑斓危险色彩的巨蟒蛇球抱团吐信。

    “这下全说得通了……”在千百条生菌喉腔的低吟前，嗫嚅自语不值一哂。如果真菌在现世驱使着人类躯壳，在深层又该感染什么呢？

    一张漫长名单塑形而成的深层巨物躯壳，由整片森林养分供养。

    “爱德华，教会当年怎么就没烧你个三天三夜啊！”现在这玩意可就不是三天三夜能烧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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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群落

    这时或许应该感慨一下，这个极富想象力和自我说服能力的异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将数十个人送去见了“天使”，身体力行地解答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蠕行生物成功捕获猎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答案揭晓了——它会以惊人的尺度无限制地扩张，大到菌鳞腕足能如梁柱倾倒砸落。

    菌蕈光柱扭转着抬高，像长颈被数十支手臂拉起，靠着自身重量和节段收缩挥下，信仰搭建起的砖石在它的力量面前形同虚设。

    克拉夫特甩出火把，滚进挪到一边的书桌下，被通明光芒漂白的碎石光雨般落下，没入书架上膨大菌菇中，击起落水似的钝响和溅射的孢子粉尘。

    “好没礼貌的家伙！”它甚至不需要敲窗这一步骤，直接将窗户和半面墙一起粉碎。

    火把成功引燃了油脂，但克拉夫特明白这没什么意义，这点火对那东西而言都算不上威胁，只是一簇可有可无的小火苗。

    无需多做思考，他飞快地起身逃离了那张带来虚假安全感的桌子。不出所料的，第二支巨大腕足竖劈而下，将轨迹上的一切，包括那张桌子，变成了一堆建筑垃圾。

    不应该往后逃离，马丁和库普正在充塞菌菇的走廊里艰难撤离，所以得把这东西往别处引开。

    趁着下一轮攻击到来前，他纵身从被砸穿的墙体跳出。幸亏不是大教堂，否则以二楼的高度也足以造成压缩性骨折，让不做翻滚动作的人跟胫骨说再见，以及让做了翻滚的人脊柱错位。

    切实按平均身高造就的层高，克拉夫特只下落了不到三米，还在半空凸起处蹬了一脚，落地向村舍跑去。

    已经用不着什么火把照明了，有这么个大号光源在背后，能看清铺地菌绒的每一根纤毛摆动。目前最糟糕的地方反而是在于强烈的光线变化，地面起伏混淆倒错超出分辨能力，一时间整个视野内的事物都在交替闪烁刺痛眼球。

    身后光芒大亮，他熟练地朝一边闪开，腕足落下带起气流，荡开菌绒上层层翻卷的波纹，更加剧了视觉上的错乱，使克拉夫特不得不眯起眼睛接上精神感官。

    明明从形态上来说一个横扫更方便，但一连三次它的行动都是扬起巨型腕足纵向挥下，这不是什么巧合。

    体型扩张后，构成它的基本组织没什么根本性改变，肌肉还是那套肌肉，骨骼也还是那套骨骼。就靠这套系统，没有被自重压垮简直不可思议。

    切断寄宿躯壳肢体时，那些在萎缩肌肉断面上见到的菌丝，或许起到的不只是操控作用，还能让几近于无的受力肌束承受爆发的负荷。

    竖立腕足再砸下的动作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是能勉强做出的最大动作。它需要分节段地将其抬高。这个动作与正常蠕行生物的灵活腕足相比，有种强直性脊柱炎的僵硬感，部分都扭出了折角。

    至于更复杂的横扫，估计光惯性就能将肢体撕裂。大多数的腕足只能伏在地上牵引本体前进。

    尽管动作幅度看起来并不快，被放大到这个体型上依然速度惊人，每次伴随着巨大腕足挥击的前进都会清空一大片障碍。

    那种力量能砸穿教堂的墙体，也能像推倒孩童积木一样摧毁简单的屋舍，残垣断壁被卷入匍匐挪腾的腕足群中，所过之处夷为平地。复杂巷道是人类行动的阻碍，而不是它的阻碍。

    腕足第三次拦住去路时，克拉夫特察觉到了这点。精神感官告诉他那些齐齐封闭的口器中酝酿着什么，不易察觉的囊腔鼓胀掩藏在菌鳞下。

    他及时地转向逃进另一条路，孢子与气流快速通过生菌喉腔的汽笛尖哮转瞬间淹没来路，光线穿过色彩变幻的奔涌尘雾，折射出泛滥虹弧磷光。

    快速地分辨了一下方向，朝着远离教堂方向逃开，这浪费了他几秒，感应范围上方又有腕足挥落，而面前巷道出口处的巨蕈居然格外拥挤，并以缓慢的速度互相靠拢。

    饶是以克拉夫特的反应力也迷惑了片刻，随即踩着未完全合隆的菇伞攀上屋顶，骚动的菌绒似乎在有意识地反向摆动，试图使手掌滑开。

    精神感官扫到了一个非物质的奇怪事物，“质感”与库普即将被拖入深层时能观察到的精神体极为相似，然而它不与物质结合，只是在菌群中游离，所到之处蕈伞合拢，阻塞空间。

    成熟伞盖上的红色凝结块在它经过时纷纷亮起，指示出行进轨迹。

    这就是那种在寄宿躯壳失去控制后，能被模糊感受到的东西，好像某种不稳定的低级魂灵、无形蜘蛛，在菌丝的网络上穿行、拨动无处不在的丝线。

    不属于某一个躯体，或者说任何真菌沁染的东西都能成为它的躯体。

    【它才是天使】

    克拉夫特刻意放缓了步伐，让攻击落在近处，抓紧腕足没做出下一步动作的时间扫查内部。同样的“小精神体”寄宿于菌丝密集部位，光落入感知范围内的就有两处。

    随后腕足如之前那样分节段地运动起来。这暴露出了它运动的实质——每一段中都寄宿着一个飘忽的个体，它们通过菌丝掌控着“分管”段的活动，协力合成了这支庞大腕足的大运动。

    通过真菌感染，它们接管了这具有史以来能接触到的最大躯壳，并以按自身需求加以改造。然而这种协作终究不如原意志一以贯之的操控，呈现出反常的不协调。

    这算什么？蘑菇夺舍？克拉夫特迅速远离被操控着扭动起来的巨型腕足，跳到另一处房顶。他想不通它们到底该算作什么、从何而来，有着类似精神体的特性，本质又是以真菌为载体。

    或许它们本身就是在深层菌林中诞生的精神、灵体。而借助爱德华不成熟法术施展大变活人的异教，带来能沟通现世的蠕行生物，提供特殊寄居躯壳的同时为它们展示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更为丰饶的世界。

    “该死的爱德华，该死的异教徒！”克拉夫特在房顶间跳跃躲避着腕足。攻击落下的间隔频率在变大，相对的是整个世界都像在跟他作对，复数位的菌灵脱离蠕行生物的躯壳，四处游荡轨迹染红了视野里能发光的每一个菌伞。

    环境里到处都是可控制的真菌，而它们的控制也越来越频繁。先是脚下菌毯打滑，被侵蚀穿透的墙体坍塌，接着就是落脚的屋顶支撑软化折断，整片地陷落下去，立足不稳时腕足恰好袭来。

    两者相配合使情况险象环生，这样下去被追上也不是不可能。

    身体在高速运动中产生了些酸胀感，意识依然亢奋，粗略估计中精神感官维持的时间已经悄然越过以往极限的一半，精力消耗的头痛眩晕感迟迟没有袭来。左臂自进入深层来便静默下来，灵巧趁意一如以往，嵌体散发着不确定存在于体感还是认知的亲和感，某种隐约存在反直觉指向的亲和感。

    轻盈，他潜意识地感到在这边的活动是舒适的，仿佛脱离引力、忘却躯体疲惫，沐浴在在那种指向不明的亲和感中。而表层的意识对这种倾向愈发警惕，那种来到深层时本能的陌生感正在褪去，浅淡近于深层世界在精神感官中的灰暗。

    但使用精神感官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即使明白每一次使用都是对深层倾向的认可，他审慎地使用它，又期待着某次合理使用的机会。

    那是他的一部分，新的器官，精神的肢体，调动它就像调动手脚那样自然。

    在某个菌灵经过附近时，下意识被吸引的注意调集精神“触碰”它。这不需要思考，用手条件反射地接住飞过的物体又怎么需要思考呢？

    克拉夫特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摸到”了它，用自己的精神与那个游离的模糊精神体产生了接触，反馈回来的知觉近似捉住一个不定形的绒球，它的运动受到了阻碍，受惊般加速挣脱，逃离了感应范围。

    这启发了克拉夫特，非物质的东西也可以被非物质的精神接触。精神再次成功地接触了潜伏在下一个落脚点的菌灵，将它从中驱散，那处菌绒面恢复了平静。

    腕足落下时，他故技重施地用精神拉扯其中一段的菌灵，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与之对抗，而那段腕足也暂时失去了操控。其它节段即将喷涂孢子云雾的口气让克拉夫特放弃了继续与它角力的打算。

    不过这不是无用功，几次试探后环境对行动的妨碍显著降低，而腕足内的菌灵增多、动作加快，这比防不胜防的地形陷阱好多了。

    只是对精神器官的运用使主观意识感到非常的异样，相比此前虚无的精神，现在的精神存在感更强，越发地接近于某种切实的器官肢体，仿佛他也是一只非人的生物，挥舞无数条看不见的腕足捕捉更小的精神体。

    有意诱导下，追逃从村庄中心推移到边缘，克拉夫特默算着时间已经够库普和马丁抵达教堂高处，此时估计已经能在尖顶上登高望月了。

    “希望两位的遣返体验不会太差，留下心理阴影什么的。”他停下脚步，转身直面那具被操控的躯壳。

    按照估计，扈从们应该都集中到了教堂，村庄边缘的现世对应位置不太可能有人，这正符合计划需要。

    而计划当然不是奔逃至精疲力竭，他只是要争取点时间，找个不容易误伤的地方解决问题。

    “而你们.你们的操控水平确实不如原主。”左臂绷紧，克拉夫特感受着那些已如出同源的嵌入体，是时候施展一下自己的深层小应用了。

    推一本一直在追的奇幻世界医学，可以说是独一无二。(˙▽˙)非常新颖，而且作者写作过程中确实进行了相当详细的考据，兼具专业性和趣味性。

    加班猝死的急诊科医生穿越异界的故事。

    大航海的风帆已经扬起。

    蒸汽机尚未开始轰鸣。

    光辉之主的荣光照耀着大陆，隔海相望的岛国上，诸神的教会和魔法师一起支撑着王权。

    矮人在王国的城市里自由行走，狼人、吸血鬼、精灵、龙族……他们的传说从未淡去。

    而加班猝死的急诊科医生吴洲，就在这样一个时代，穿越到了城卫兵少年格雷特的身上。

    队友：不好啦！队长受重伤啦，肠子都漏出来啦!

    格雷特：扶我起来，我还能缝！

    格雷特：关腹。

    队友：……啥？

    格雷特：……来个治疗微伤，对，就往我缝上的地方按，让它长上……不对先按我缝的这层，肌肉层等等再治……

    格雷特：拆线。

    队友：……啥？

    格雷特：糟糕了，治疗术太快，缝线长在伤口里

    啦！！!

    当现代医学遇上魔法和神术，会在这个异界，激荡出怎样

    的灿烂火花？

    格雷特：学魔法、学神术、开疆拓土、和光辉之主的教会交手……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我真的只想开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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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破坏性应用

    以人类的生理结构，便决定了无法在近距离目视此物，那种光芒隔着眼皮也能造成视网膜的刺痛，顽固地钻过眼睑缝隙，企图将玻璃体液化为同样白色粘稠的酸性流动之物。

    但它又没有热量，被照耀的皮肤只能感到被水生软体生物触摸般的冰凉，带着某种未知机制的、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的力量。

    得以接近目标的腕足一同扬起，从本体上松解开，这个动作本身便在它周围制造出一层色彩诡变的薄雾，会被物象投影不清的眼睛看作圣座上的华服天使，向信徒张开百臂千指的怀抱。

    而那种灼伤黏膜的粉末，正如烈焰挥洒，烫红无数的细毫针尖，戳刺在每一个神经元上。

    接近它会将凡人的视觉、嗅觉与触觉淹没在不可理喻的刺激中，耳边回响真菌缝隙间传来的叠唱。

    “所以说每个直面它的人可能此生无法欣赏合唱了。”克拉夫特闭上双目，暂时屏住呼吸，在精神器官中观察这个不适合被凡人感官接触的东西。

    以精神感受范围，尚不能一览它的全貌，仍有迤逦拖长的腕足在后方延伸至不可见的远处，行迹上竟冒生出星散菌芽。毁灭所遇到一切的同时，传播培植着新的真菌群落。

    往旁边侧移一步，躲过拍下的腕足，更多的肢体像海葵捕食围拢而来，其中分布着牵线操控的菌灵、鼓胀酝酿准备吐息的气腔。

    他已经不再将注意放在那些东西身上，转而投入自身，触发一项相当危险的行为。

    镶嵌于左臂肌骨间的石质被激发，如既往掌握在手那样活跃起来，在破碎后它们在感官中表现的振动幅度反而更胜以往。

    向现世层面的推动由精神拨动增幅，迅速地增强，出现了一直以来熟悉的层面穿越趋势。

    如果要实现一次成功的穿越，现在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主动控制速度，保持在意识能掌控的范围内，就像在满是碎石的下坡上骑自行车，需要时不时捏住刹车，防止被崩飞。

    然后在短则十几秒、长则二十秒到半分钟的过程中，身体就可以比较平缓地过渡至另一个层面。

    目前要完成这个进程是不可能的。侵占了蠕行生物躯壳、从而具有一部分同样能力的菌灵们显然也能感受到这点，不用十几秒，下一刻数不清的腕足就能捕获面前的猎物。

    虽然以它们的简单思维，这个小东西的表现属于不可理解的状况，也不妨碍融入这具躯壳，成为一部分。甚至它们不会去计算驱动如此巨大的身体追逐体积不及最小腕足的猎物是否入不敷出。

    但克拉夫特需要的也不是向现世逃逸。他没有选择控制速度，而是在两个世界贴近的趋势上推了一把，让反向坠落的速度愈发快速，接近控制能力极限。

    两个世界在迅速地接近，以致感官内的信息发生微妙的错乱，部分空间时而是腕足卷曲、菌类繁盛的黯淡之域，时而又显示为空荡落尘的旧屋。

    这是穿梭即将失控的征兆，那些菌灵也隐约察觉了周遭环境的变化，对着即将到手的猎物踟蹰不定。

    精神器官在临界线上最后添了一把力，感官中的一切彻底失去了控制，迅速地拉近、重叠，以某种超越传统空间概念的方式“撞击”在一起。

    那是不可桎梏的变化，以引发点为中心，在几近于无的时间内扩散至精神器官的整个感应范围。克拉夫特感到身处风暴的最强处，手臂中的嵌入体欢呼雀跃地嗡鸣，像剑刃交击、敲响音叉那样传导全身。

    他能“看到”无数同质地的黯淡岩质颗粒从皮下析出、凝聚为微小的六角晶体样物，填补那些棱柱破碎造成的断面、取代人体组织，宛若拉快了的矿物生长，在重新补全某种形态。

    而这只是他的举动所引起变化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这场人为制造的层面错乱正展现出所期望的、乃至超出期望的破坏力。

    周遭空间发生了瞬间的凝固，而后与在慰藉港所经历的那次意外事故一样，出现重影似的叠连，油画熔融般软化。这是两个世界的对应部分以错乱的方式重叠而产生的表现。

    鳞蕈斑斓的腕足在鼻尖前定格，先是模糊，而后那些色彩横向地拉长，像被铲刀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抹开。

    ……

    库普在教堂钟楼顶端醒来，意识中还残留着第一次层面穿梭的混沌反胃感，以及目睹那个已无法回忆形态的天体带来的震撼。

    摸索着站起身，把脚从马丁手上移开，他扶窗向下观望。

    阳光照耀着疏林环绕的村落，以及那条华丽的道路，其余人已经完成了外围工作，集中到教堂里，户外空无一人。他们确实回来了，但没有见到克拉夫特的身影。

    他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搜寻整个村落，发觉视野中出现了一处抹不掉的模糊。

    那是一个村落边缘的圆形区域，初看时以为是热气蒸腾造成的扭曲，但它的扭曲持续而突兀，显示着难以言喻的阴冷怪异感，是澄澈海水上的污浊漩涡，被下方不可知的力量搅动。

    景物与一些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东西混淆在一起，伴随着色彩鲜亮的碎屑、丝绦状物凭空出现洒落，夹杂着形似创伤、骨殖般引人恐惧的片段，以及在之前逃离时背后追逐而来的白光。

    那种光线亦是柔性且扭曲的，穿过不稳定的间隙到来，承载着发光体的某种能被共情的、物种间通用的感受，一种复数份的、歇斯底里的撕裂痛苦，直抵精神深处，刺痛灵魂。

    库普忍不住别过头躲避这种感觉，试图理解发生的一切而一无所获。

    当他再次试着看去，那片区域中的变化已然平息。马丁不知何时醒来，站到了自己身边，单手捂头痛呼。

    一片宴会上烛火烤化油脂拉丝样的建筑中，熟悉的身影僵直立于混乱中心。

    “见鬼的，跟我下去！”库普踹开钟楼出口，径直从楼梯上翻下，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堂，朝那块地方跑去。

    最近任务比较重，身体状况也不太好，等赶完第二篇论文，流感季估计也快过去了。

    _(:3⌒)_

    顺便推一下群友的书，感觉语言风格受到了海虎的严重感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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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冲击性剂量

    伊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解黑暗中红光带来的不适感。她起初以为是一盏玻璃罩住的提灯，可那光源小而恒定，神似一只镶在地板上的眼睛，投射深埋之物带有难解含义的红色目光。

    背靠着房门，她没有急着上锁，身后的手扣住门栓。如果房间里的人确实如她所想没有控制那些生长蘑菇行尸的能力，必要时开门会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威胁回旋手段，没有人会希望在一个封闭空间对面它们。

    但目前而言，可能没有那个必要了。

    红光在屋子里每一个表面流淌，也包括躺在地面的人脸上。他的双颊像是很久没经过清洗，覆盖着薄薄一层鳞屑，从口鼻漫出，形成略高于皮面藓样环斑。那是新生的菌斑点片，密集连缀成敷满皮肤的膜状。

    抬起的手未能摸到目标，也没有无力垂下，佝起的手指腕肘在和某种看不到的力量较劲，动作停止在半途。疣状蕈在指缝间团集，与腱膜融为一体，延续为皮下积脓般的凸起。

    与外面那些失去生命、或者说成为另一种生命生长土壤的人不同，微微扯动的衣褶显示胸膛仍在起伏，维持微弱的气息。双眼凝滞蒙翳、看不出是否还具有意识。若不是那个发光吊坠，这幅样子更接近受害者一员。

    这位教授看起来不像是能站起来造成威胁的样子。伊冯反锁房门，握紧裙摆下的匕首，试探着小步靠近，直到弯腰就能够到那颗吊坠，布里默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缩起手、隔着袖口捏住了那颗吊坠。

    它摸起来跟一块石头没什么不同，没经过什么打磨处理，却有着较为圆润的棱，似乎被从某处取下时即是如此。

    伊冯将它轻而慢地提起，而后猛地一扯，将这个用途不明、但看着就很特别的物体从布里默的颈上脱下。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艰涩的低哼声，眼睑竭力撑开，然而菌丝白翳遮罩的瞳孔并不能看到什么东西。

    他的呼吸已经到了难以维持最低限度活动的地步，口唇显出熟知的那种深色，连一句完整的呼救都不能表达，但仍然明确地拥有自主意识。

    如果说有什么是伊冯至今仍会感到恐惧的，那就是这样了——失去行动能力，像脖子逐渐被勒紧那样经历漫长的窒息，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过程，如此看来死亡真是莫大的解脱。

    很难说是面对发生的一切无可作为比较痛苦，还是被拖长的死亡更令人绝望。

    意识到身边有人，他颤动起来，想做出什么动作来求助。伊冯试着按住他，却发现所触及的肌肉都同时紧绷着，身体弓形反张，这使四肢无法做出任何除颤搐外的动作，也是那只手僵在空中的原因。

    但这样抽搐造成了一些声响，并随着求生欲而加剧。即使他还有着部分意识，恐怕也不多了，仅残存着对不知身份的来者呼救求生的简单执念，无法理解以现在两人所处状况，发出声音只会引来徘徊的生菌躯壳。

    她试着用膝盖顶住黑袍下抖动不止的身躯，将整个人的体重压上，但以小女孩的体格，要控制成年男性的抽搐完全没有可能，反而自己险些跌倒。

    【必须马上控制住他】

    要在很短时间内，控制住体型和力量都远超于自己的人。这样的话，办法有且只有一个。伊冯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她来前就做过心理准备，不过那多是出其不意的反击，现实比想象中的简单，也比想象中更难。

    两天前刚打磨过、上油薄刃流畅地从鞘里滑出。工匠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给一把女士用刀开刃，良好的军旅式思维让他照做了，而且完成得很好。

    柄上的防滑缠布很实用，手心的湿润没有影响手的抓握，匕首的每一寸移动都来自其主人的意愿，按道听途说的使用方式，抵至她所知的最致命的使用位置，没有保护的脖颈。在菌菇侵染中挣扎的人没有感受到这一抹细长的凉意。

    时间紧迫，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再看一眼这张认识了一天不到、逐渐陌生的脸。

    远离了光源的面容很暗，与那些一面之缘的仆从一样，在视野和脑海里都变得模糊不清，成为统一、没有特征的模板逐渐远去，遥远得像那些在悬崖上看到的光点，一些没有关联的……

    【烬点】

    锋刃没什么阻碍地从正中插入，溢出的液体不多，在特殊光照下和其它事物一个色调，只是尤为深沉。

    抓住握柄的手下压，刃部先是进入了空腔，穿过后被什么硬物挡住，只没入一半就受到了的阻力。颤抖没有停下，反而幅度更大了。

    匕首停顿了一下，随后改变方向，朝一边切开，在达到某个角度后有东西喷溅，搏动感经过金属和木质不真切地传来，但很快就消失了。这很有效，那些制造麻烦的颤抖微弱下去，归于平静。

    半跪着听了一会，伊冯想起手里还握着的东西，把它拔出来，在最近的布料上两面擦干塞回鞘里。门外不休的徘徊脚步经过，没有停留。

    她不太确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按道理来说，应该有些同情、害怕，或者别的足以击垮情绪的东西。

    但实际上除了接触到有温度液体时本能的厌恶外，没什么别的感觉，连“应该有反应”也来自于听说，缺乏实感，而她又明白一切的过程和结果。

    于理这符合自身安全的需要；于情也不存在必要对此产生同情或悲伤。她觉得这大概是不正常的，又觉得没有不合理之处，毕竟只是没什么关系、甚至负面关系的陌生个体，经历了并不陌生的死亡。

    客观来说，还帮他避免了很多痛苦，应该算以德报怨？尽管这是教会所宣扬的，但克拉夫特先生不提倡这种做法。

    她摆弄了一会那个挂坠，没找到它与那些菌菇的联系，转而搜索布里默的随身物品，试着找到自己所需要的目标，接触那种超乎寻常之物的窍门。

    在袍子的隐蔽内袋中，一个精致小瓶被翻出，容量小到不够一口的量，存储着摇动时几乎听不到的液体，不像是船员会带的酒瓶。

    伊冯拨开了塞子，透过狭小的瓶口向内看去。她本没希望过在这样的光线下看到什么，里面确实也一片漆黑，然而某种毫无缘由的感觉生出，诉说那正是液体的颜色。

    一种从未见过的液体，像浑身甲壳、或菌蕈寄生的人那样，非常理的存在，而瓶口就是可供窥见那个世界的觑隙。

    手不自觉地将它举至面前，有个发自心底的声音喃喃低语，希望接触它。

    【这就是那种东西】

    她忘却了他物，将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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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降世

    那瓶中的黑暗倾倒过来，经唇齿流入咽喉，滑进消化道深处。

    来不及仔细品尝味道，那东西是无味的，或有着将整个世界每一种物质各取其一浓缩的滋味，却依然不能及一口清水的味道，极其复杂的同时极其寡淡，找不出一种东西来形容，又与所有经口过的东西相似。

    在进入腹中、最后一丝凉意被体温同化消失前，发自心底念头都在告诉饮用者，欲要了解，必先接触。肯定程度堪比对着亲手抄写的纸张，读出墨水未干的文字，不假思索、无需怀疑。

    瓶口还在唇边等待着剩余的液体落下，不可思议的变化已然生出。

    她感到这幢磐石砌成的建筑变得脆弱如薄纸，虚幻得像半醒的梦境泡影，承载不了她轻巧的体重。

    这没有道理，照常理所想，喝下去的药剂应该在身体上发挥作用，她已经做好了肚子痛或者更多地方痛的准备，但实际上是除了自己外的一切都在变化。

    没等她想明白，似乎是脆化的一切再也承载不了身体重量，支撑轰然破碎，身体垂直向下坠落。

    如同从建筑的一层落向下层，但所见的景物皆为静止，地板也没有碎裂。

    色点在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出现，那是体积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膨胀的菌菇，形成奇异的形态，尺寸世所罕见，将墙面、家具吞噬包裹在内。

    她好像接触到了“地板”，而坠落没有停止，那层没结实多少的“地板”在触到的瞬间碎裂，身体向下层的下层坠去。同时，一些完全错乱的信息从感官内高速流过。

    那些斑斓蕈伞的庞杂的色彩在耳边炸响，鼻尖嗅到黯淡乏味的光线从窗缝外溢进。这些内容与高速下坠结合成让人想要将吐出内脏、掏空腹腔来缓解的精神恶心感。

    在第一层与第二层的坠落间，一道柔缓白光与众多注视感向她投来关注，但很快随着快速下坠远离，超过可观察距离。

    菌菇的生长达到极盛，充斥每一寸空间，其中流窜着先前那种不清不楚的注视感，嵌在菌体内、与挂坠质地一致的凝结物在它们到来时发出红光。

    坠落继续着，她数不清跌穿了几层“地板”，那些不可理喻的内容如繁盛菌菇一样填充满意识，挤占自主思考的空间。

    周围环境经历着与跌坠同样剧烈的改变，那些菌菇盛极而衰，干枯朽烂，永固的石墙倾颓倒塌，仿佛无数年的光阴弹指流空，又可能是时光倒流，一切走向无序和灭亡，归于极简状态。

    那个仅十余年记忆形成的稚嫩的意识，在其中不及城堡中的一块砖石。待这一切结束，空旷地站在荒凉山脊的碎石堆中，记不起自己从何而来、所为何事。像整片海滩上的沙子从指缝间溜走，留下只是其中一两粒

    【我想……】

    伊冯呆滞地站在原地，还维持着捏喝下那些液体时的动作，本能让她想要呼吸，却没有往常那种稀薄但充实的感觉涌入肺中，身体捕捉不到维持运行必要的物质。

    她猜测自己可能是要窒息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一分一毫地从身体里被夺走，理解的东西又多了一项，原来窒息缓慢逼近是这样的。

    这时候大概应该害怕、后悔之类的，畏惧死亡，后悔没有听父母的警告——按照她所知的应该如此，不过“父母的警告”在记忆里比现在吸入的东西更稀薄，而对死亡的畏惧……

    【人本身处于一种慢性死亡】

    瘫痪在床的人无可作为地死去，绝大多数人也无法反抗周围的一切，徒劳地进行挣扎，像无边海面上落水者扑腾双手延缓注定命运到来的时间。

    她想起了自己为何而来，那个由短暂十余年人生培育的执着念头，她不想接受“慢性窒息”的命运，需要一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像瘫痪者长出新的肢体、溺水者双颊生腮。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动起来，仰望上方，寻找自己落下的地方。

    上方并没有层层穿通的楼阁，有的只是一轮巨大、晦暗的天体，高悬于苍茫荒凉的大地上，密集而无法记住的皲裂密布于表面。

    坠落感再次袭来，方向截然相反，在“楼层”间穿梭时，那道白光中与菌蕈中的注视感亦再次降临。

    这次它们迫切地涌来，想要黏附上这趟顺风车，前往更“上层”。

    渴求非常理之物的残存意识欣然应允，接纳其一同踏上旅程。

    ……

    ……

    “我算是搞明白了！”克拉夫特推开库普的搀扶，脚步虚浮地返回了教堂，吩咐队伍封锁了二楼走廊，顺便把手脚发软的马丁从楼上抬下来。

    爱德华发明的那个“法术”本身没啥问题，就算与深层生物建立联系的人一时抗拒它的牵引失败，最多也不过自己死得干干净净，连收尸都不用麻烦别人。

    但这东西一旦具体使用起来就会出现两个问题。

    第一个，在多次、乃至数十次的使用后会发生什么？爱德华考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克拉夫特不知道，手稿也没后续进展部分，但这个被发现另一个世界和“天使”冲昏头脑的教徒肯定没想过，而且是“送人去天父国度”的过程中一次都没想过。

    吞噬了几十个蠕行者变得空前庞大，增殖可能都超过了那些躯体的体积，这是不是失控因素已经不可考。

    第二个问题，深层真的只有一种生物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深层是个十分复杂、生物环境具有显著地域性的地方，蠕行生物会跟其它天父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发生交互。

    这可能是失控的主因，至少是之一。而后接管了蠕行生物的菌灵，也就是那些疑似精神体的东西，以此为通道来到现世，大规模地催化真菌生长，无差别地感染着动植物，寻找可寄宿的躯壳。

    所幸也许是因为蠕行者与人类组织近似同源，它们选择了人类的躯壳，否则要是这里蹦出来一头被寄生操控的棕熊，事情的发展就会不太一样。

    但绝大多数真菌品种其实本身不适合感染人体，除了缓慢改变环境、靠高浓度孢子吸入，恐怕只有部分免疫力低下人群会有常驻真菌感染，比如说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或者……结核。

    克拉夫特大概猜到了公爵两次肺部叩诊时移动的物体是什么了。

    那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个体，在老公爵环游领地、来此度假并品尝菌菇时，找到了长期带真菌的活体宿主，享受着难得一遇的宿主、真菌共存条件，被带着到处跑。

    而现在，克拉夫特要去再见见那个坐在书桌后的罪魁祸首。

    感受到有人进入书房，他似乎仍想伪装作不动故技重施，但停留在房门口的人让他主动再抬起头来。

    虽然眼眶中没有眼球，不难从动作中得知其明确存在的自主意识，还能识别来人。再次出现的受害者让他发生了一些混乱，而后胸膛鼓起，准备再一次施展那种吐息。

    “呼吸需要封闭的胸腔，来制造负压。”克拉夫特抬手平举，一把上弦的手弩对准了那个施法不太需要念咒、但依旧很需要肺活量的家伙，松开机扩。

    “你可以在他的胸口看到肋间外肌是如何上提扩大胸腔容积的，这个我们以后会有机会详细讲解，但亲眼直观看到的机会很少。”

    那支笔杆粗的小箭扎入充气未遂的目标，打断了他的充气流程，小股孢子从空心箭杆尾部喷出。他坚持着想要继续，第二支扎在右肺的箭彻底断绝了这一想法。

    “时代没变，‘施法者’阁下，法术不敌飞矢。如果你的主还给了你什么别的招式，尽管使出来试试吧。”

    用这种轻浮的态度对待天父产生了明显的激怒效果，他挣扎着想从椅子上坐起来，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因为肺部漏气声音低落。

    觉得还得加道保险的克拉夫特对库普点头示意，后者端起绞盘弩，对付护甲的重箭飞出把对方钉在了椅背上。

    见反抗没有希望，珊瑚犄角样蕈冠昂扬、华丽如祭典主教的躯壳，像传说中那些濒死仍践行教义的圣徒那样，伸手至胸前，试图起笔虚画一个圆环。

    一股非常微弱、近乎鼻息般细小气流的感觉在房间里扫过，无障碍地穿过各种物体，让克拉夫特联想到自己的精神器官，只不过这范围小得多也微弱得多，几乎感受不到。

    似乎是受到莫大的冲击，虚画圆环的动作终止，那张鳞蕈覆盖的脸上剩余部分扭出了某种不明确、但的确可以辨识的“惊讶”表现。

    “……”

    更微弱的声音，但这次与之前不同，仍然音调怪异，可能分辨出是正常诺斯语的发育。

    “什么？”没想到激怒还有带来意外之喜，克拉夫特谨慎地没有靠近，竖起耳朵想听清在说的内容，哪怕是咒骂诅咒，也说不定有点用。

    “……对他们说，不要惧怕……我报给你们的……”那语句时断时续，从染病的喉咙里吐出，却竭尽所能地发音标准、一字一顿，像准备过很多遍，“是大喜的信息……是关乎万民的。”

    不是诅咒之类的，应该是圣典的某段，他没能念完，失去支撑的身体垂落下去，头颅砸在桌面上，菌菇碎散。

    克拉夫特与库普四目相对。

    “所以这说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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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并无大碍

    队伍在村庄滞留了两天做好善后工作，也就是彻底的焚烧后，最终选择从那幅亵渎的壁画上拆下一块，作为此行成果的证明。

    至于那些躯壳，被尽数打碎、同曾居住的房屋一起付之一炬。没有人产生留取什么纪念品的念头，他们需要的不是彰显勇武或展示这段经历，而是彻底忘却，把它变成永不可能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往事余灰。

    尤其是那片凭空出现的类圆形破坏区，散落着些类似于后厨处理馅料时才会出现东西，来自于某些似曾相识的东西，经历混沌的撕扯切割后形成。

    离去的行程十分顺利。仅仅过了四天，他们就回到了庄园、取回骑乘用的马匹，将森林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然而直到能望见维斯特敏堡双塔的山脚，大部分人的精神却一直没走出那座村落，始终踏在斑斓华丽的菌蕈绒毯上，踩不到一处令人安心的地面。

    频繁地有人半夜惊醒，挥斥双手抗拒着不存在的敌人，或在守夜时对任何在黑夜中保有颜色的东西久久凝视。

    神奇的是，他们终究是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了任务，来去总共不到两周时间，只不过是把预想中调查的时间花到了其它事上。

    马丁从抵达山脚起就时不时地眺望城堡，良久松了一口气，策马靠近克拉夫特身边。

    “还成。”

    “为什么这么说？”

    “墙上的警戒岗哨没变，城堡里没发生变化，至少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指着在墙垛后缓缓移动的几个小黑点，以城墙的长度而言，这个人数的确有点稀疏。

    “但愿如此，让我们快些吧，去把留下的隐患处理干净，趁它们还是隐患的时候。”克拉夫特掂着手里的挂坠，在浓烈的阳光下，中心红黑色的镶嵌物粗糙黯淡。

    无人注意的核心处，只有拢起双手，才能见到一缕不易察觉的红芒。它像是村庄余烬上最后一点顽固火炭，不愿熄灭，时时焦灼着不得安宁的意识。

    “那东西还没有暗下去吗？”

    “还没有，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克拉夫特将它握在拳中，留出一个小孔观察，那光芒与在森林里相比淡了不少，但自从离开后就没有再变化。

    “有什么……还在跟着我们？”这个想法使马丁不寒而栗，那种被真菌软茸扫过后背的感觉似乎又从背后抱来，缠住了他。

    克拉夫特摇头把吊坠塞进口袋，“不太像，不要把那帮异教徒的解释当真理，他们对此的了解和总结来自于有限的观察和前人贡献。”

    “再经过信仰的扭曲，已经面目全非，照搬解读说不定有时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用担心，可能它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可以那么说。”本想解释本意并非如此的克拉夫特没有辩驳，而是选择了一个安慰性说法，马丁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个。

    他总不能说自己几天来用精神感官反复扫查，也没找到那个引起挂坠发光的东西在哪。毕竟说到底也是生物材料，离开那些巨蕈后会出毛病太正常了。

    这位骑士的精神状况不容乐观，再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折磨，迟早得出问题。

    忧心忡忡的马丁叫开了门闸，疲惫的队伍意外地被告知近日正门也不在白天开放，正欲理论时，一位有些面熟的侍卫带来了召见命令，吩咐带队骑士与克拉夫特尽快休整准备。

    他拒绝回答为什么前来的不是代表公爵意志的内务官，同时一并转达了歉意及一个坏消息。

    尽管在被带上又一条不熟悉的道路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开头时克拉夫特依然感觉到了胸骨左缘内绞痛，标准地向左肩放射。

    “克拉夫特教授，因为不可推卸、但确实无法预防的问题，您的弟子……”侍卫小心地观察克拉夫特的表情，察觉到后者情绪不妙，“在城堡内没有受到万全的保护。”

    “目前她的身体没有大碍，但仍需要卧床一段时间。公爵让我向您转达歉意，这场意外使城堡失去了重要的成员，所有人无不置身于哀痛中。”

    “她现在……算了，带我过去，我自己看。”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克拉夫特尽力平复了心情，催促侍卫跳过无意义的对话环节。

    在这里，再怎么专业的描述都不如亲眼去看看。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是焦急的家属、跟着前来告知病危的护士，在电梯被急诊推床占用的楼里沿层层扶梯向上攀爬。

    这样的体验还是第一次，关于“身体没有大碍”，克拉夫特一瞬间设想了很多场面，昏迷不醒、意识丧失，至少也是个严重精神刺激。

    但在打开房门后，他见到的是伊冯枕着垫子半躺在床上，捂嘴轻咳，仆妇正帮她翻开一本厚重大书。

    见克拉夫特到来，她拿起一叠抄写纸打算翻身，似乎是背颈部的疼痛阻止了这个鲁莽动作。这展示相对良好的活动能力，行动受限是由于疼痛而不是功能障碍。

    “我看到了这里。”

    抽出最后一页，女孩向克拉夫特展示她超额完成的进度，看起来精神也不错，这学习态度简直令人汗颜。

    在侍从的解释中，她是在那场不能在外谈论的意外中仰倒摔伤了背部，忍痛活动一段时间后，才在次日白天被发现获救。现在能说的只有“那是一场内部爆发的袭击”。

    不用多解释，克拉夫特刺了某个“特意留下一部分”的家伙一眼，没有选择怪罪于他，这种事情发生前谁也无法预料，严格来讲里面也有自己欠考虑的缘故。

    “身体不舒服时就多休息，至于这些，你有得是时间，无需急于一时。”第一印象问题不大，他放心了些许，能在这样的事件中受了些可恢复的外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这位学生有些太听话了，这样的情况下还坚持学习，都让他怀疑自己的教育是否太过于严格，产生了不可通融的错误印象。

    伊冯如往常一样安静地点头表示明白，低头咳嗽了两声。

    “嗯，先平躺下来吧，我需要检查一下是否有神经损伤。”扶着伊冯的后背，缓慢抽掉枕头，克拉夫特把女孩的身体放平，见她有些疑惑，主动解释道，“那是控制身体活动的东西，你以后会学到。”

    似乎是体位变动引起的唾沫倒流，伊冯的呼吸间断片刻，再次咳嗽起来。程度不重，但以经验而论，是病理性的湿性咳嗽，有位置略低于喉部的炎症痰鸣。

    从孢子云雾里逃生带来的警惕心发作，克拉夫特伸手入袋掏压舌板，想看看咽喉，“好像有点呼吸道感染？不会是肺炎吧？”

    刚出差返回，空荡的口袋里没有常备物件，他下意识地掏出了唯一的物件，那颗异教徒挂坠。

    红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流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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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附骨之疽

    克拉夫特握拳将挂坠完全包裹在内，攥住尚未被更多人注意到的光芒，“好了，给病人一点安静休息的空间，人多喧闹不利于恢复。”

    “公爵希望您和马丁骑士休整后尽快前往会面，届时会有人前来提醒您，教授。”侍卫最后退出房间，临走前不忘提醒道，“与此事有关。”

    “当然，我也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克拉夫特点头答应，示意库普关门落锁。

    听得脚步声远去，他拉上一半窗帘，张开手掌，那颗嵌体取自深层巨蕈凝结物的挂坠在掌心散发出幽幽红光。相较之前要在暗处才能观察到的星点红芒，现在它就是一块镶在金属片上的凝固血焰，仅次于在直面“天使”时的状态。

    这激发了库普的应激反应，本能地躲到门旁摸向锤柄。

    克拉夫特起身端着挂坠绕着房间逛了一圈，红光暗而复明，在靠近床边时表现出无可置疑的亮度变化。

    伊冯也注意到了这个相当眼熟的小饰品，看着克拉夫特拿它在房间里转圈、最后转回自己面前，不明所以地抬头跟他对视。

    两人大眼瞪小眼。

    “伊冯，我知道再主动去回忆那段经历可能会很不舒服……”斟酌词句后，一个比较折中的说法被挑出来，以防错误地让女孩觉得这是一次质询。

    “你或许受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影响，现在还不明显，但以后很可能会引起一些……病症。所以需要具体地了解一下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好吗？”

    他拉来一张椅子，坐在阳光下，拢起手作平常谈话自姿态，“只是我们之间聊聊，从早上开始，比如那天的早餐好吃吗？”一边把话题引导到比较容易的开端，克拉夫特一边观察着伊冯反应。

    在遭遇致命威胁的可怕事件后，短时间内再提起不是好事，如果伊冯的精神状态不适合谈下去，他会选择暂时终止谈话，从公爵那边先了解概况。

    然而事实是伊冯表现得比想象中最好的状况更平静，这种平静并不使人放心。在这种接触后，正常人无疑应该产生剧烈、深远的负面影响，而她的状况就像未成功引出疼痛反射。

    “两片面包？”她回答道，接着回忆下去，“然后我完成了当天的功课，直到中午，一个叫做布里默的人来了。”

    “布里默？”

    里弗斯大学的体液学教授，费尔南教授的弟子，这个名字出现在拜访名单里还挺合理。

    “他来干什么？”

    “他想要您的手稿，说是跟……学术聚会安排有关？”短暂回忆了不熟悉名词后，伊冯有点骄傲地说道，“我没有让他动您的东西。”

    “哦，那东西倒也没那么重要，不过你做的没错。”克拉夫特不会说学术聚会的发言内容打算卡点写，他的日程都被专著的选择性编写排满了。

    这好像不是个成熟的业内人士该干的事，即使名义上是安排学术会议相关，索取尚未公开的手稿也太不礼貌了。更何况不是向本人说明，稍有不慎引起严重纠纷都是正常的。

    而接下来的叙述让他对布里默的印象直接从“冒昧、不成熟”，偏移到了“可疑”上。

    “他留了下来，还说希望我改变主意。”

    可以肯定的，布里默的行为不是无意之失，而是目的明确的索取手稿。以克拉夫特对里弗斯大学的了解，那都是些有身份、进退得当的人，做出这种事情来不像来自于学院、或更高层如费尔南教授的授意。

    “接着呢？”

    “我在工匠那边呆了一个下午，您要的东西他们好像有了些头绪。”她描述着自己的一天，从布里默的拜访到虚度的下午，一样平静无波。

    而仿佛是预示着重点来临，描述中多少带上了些情绪，但那不是后怕，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同走出洞穴、站在比高耸入云的山峰更宏伟的东西面前，事后回想起仍意犹未尽的纯粹情绪，不是震悚、颤栗、惊叹，又包含了它们所有。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湿润嘴唇，又像是在回味什么东西，“回来的路上，在他住处附近，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住处？什么样的东西？”

    “它们……很漂亮，就像把蘑菇穿在身上，从悬崖下爬上来。”那些画面由语言重现，能想象到是如何骇人的场面，“我看到火把熄灭，找地方躲到了天亮。”

    一支生长成熟的寄生躯壳，在城堡内部巡逻队伍警惕性最低的地方被唤醒，从常人不可能越过的天堑登上山腰，所遇者无从回避，山道上与它们狭路相逢几乎是死亡同义词。

    但它们为什么会被唤醒？

    维斯特敏堡已知疑似菌灵存在的就一处，在公爵身上，没能力来操控一大群躯壳。

    除非有条“通道”，跟深层连通的通道，刚好就在旁边，使成批的菌灵发现附近有可操控对象，暂时地来到现世。

    一个存在有些日子的问题得到了解答——晚宴上凭空消失的皮特里讲师和侍者。这个答案在了解爱德华的“消失术”原理后就摆到了明面上：异教掌控了一种能稳定将与深层建立联系的人拉过去的方式。

    前提是“施术者”要在附近，而宴会场地深处里弗斯大学内部，玩大变活人的家伙必然在场。

    而这两次事件里，重合的在场人士可太少了。

    【布里默】

    没想到这家伙自己跳了出来。现在想来他的失控早有先兆，事发后态度急切的退场，多少有点不符合身份，只是当时难以产生联想。

    “你有再看到布里默吗？”

    “听说在那个房间里找到了尸体，认不出是不是他。”伊冯眼睑低垂，看不出视线焦点。

    “不用害怕，毕竟只是些敌不过刀剑盔甲的东西罢了。”克拉夫特意识到可能问得太多了，想出言安慰又不知怎么说合适，“你可以当它们是某种野兽，像狼那样的东西。”

    是的，它们也是群体出动，在蘑菇林里围猎，目标是猎物的躯体。

    希望别给女孩带来什么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克拉夫特想着，伊冯属于那种不善表达的人，习惯独立独处，一个人消化着对成人而言都难咽下的东西，连儿童最用的情绪表达——哭泣都没见过。

    在他的眼里，伊冯属于教育界的天使，具备每个老师最愿意看到的好学、积极品质，也是监护者最愿意看到的懂事孩子，但这种懂事并不是建立在通明事理运行规律上，而是通过观察形成的一种最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行为模式。

    因此，最好不要看表面上的平静就盲目放心，投入持续关注仍是必要的。

    何况确实感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尽管伊冯表达的逻辑清晰、符合她的身份应该做出的对，综合表现以直觉论，没问题本身就是个问题。

    “唉。”克拉夫特唉声叹气地接上精神器官，明知每用一次都是往深层靠拢，但总有不得不用的时候。

    事物内部结构照应入脑海，意识吸取着庞杂信息发出满足的叹息，轮廓几何晶簇样增生的臂内嵌入物中振荡涌动不息，皮下析出的细小凝结随着轻颤。

    扫过伊冯的躯体，果不其然，支气管中有轻微的炎症渗出。不过局限于大支气管内，还没向下发展至肺泡，估计是吸入所致。

    飘忽虚幻的纤细近人形物与躯体重叠，被精神探知。它的显形来自于本身轻微的“褪色”，与周围物质的差异使之表现为稍偏暗的状态，像单独被某种黯淡、颜色匮乏的光线照射。

    那是常规状态下不该看到的东西，伊冯的精神体。而克拉夫特明确记得上次观察到精神体的情况，是在库普被深层影响时，精神体的“褪色”会明显地使之在精神感官的视野内异于环境，随影响程度加深显出愈发接近深层的色调。

    颇为“眼熟”的东西附着于精神体上，看样子是变化的来源。

    那是一个同样虚幻的丝绒团状物，逸散的丝线与薄云絮样精神体交织，像扎根在雾气中的菌苔。两者的质感确实近似，接触部近乎不分彼此。

    【菌灵？】

    短短半天内，克拉夫特再次感受到了胸骨左缘两指距离内部的绞痛，向横膈、胸廓、肩背部乃至后槽牙放射，伴随可察的颈动脉、翼点搏动感，眼球似乎要被后方升高的压力挤出来。

    见到这东西的第一时间，精神感官接触了它，无形的力量钳住虚无的存在，试图把黏在精神体上的异物分离。

    那种穿透实物的力量无处不在地围拢上来，撕扯牵拉。受到刺激的菌灵收缩起来，反射性地想从精神感官的施力中逃脱无果。

    然而这种分离手段并不能清楚地界定两者，像是侵袭性的癌组织，菌灵与精神体性质类似而边界不清，互相交融，牵扯它的同时也在作用于寄宿对象，精神体大片地被扰乱、濒临崩溃。

    在观察到伊冯精神状态迅速恶化、同步反映为对应部位幻痛、嗜睡表现后，克拉夫特被迫放弃了这项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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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切香肠战术

    曾有一句忘了从哪听来的话，简单而具有着深刻的智慧：

    【如果有人跟你说什么能杀死癌症，请记住，手枪也能】

    它强调了绕不过的核心矛盾，杀死癌变细胞或者其它什么病原只是治疗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尽可能保留原有生理功能，最次也得保命。

    处理伊冯当前问题的难处就在于此，也是医学从发展之初就在头疼、并很长时间内会继续头痛下去的问题，怎么保证治疗手段对病原重拳出击的同时不给病人两拳。

    现在这个问题摆到了克拉夫特面前，还是从来没人解决过的特殊变体。

    不知为什么会黏在伊冯精神体上的玩意，证明了菌灵可能真的如先前猜想的那样，与人的精神体具有近似性质。

    它完美地融入了精神体大致对应左侧肩颈部位置，曳尾延伸至上臂，像一个反向垂落的大水滴，或者一个脑膜瘤、带着明显脑膜尾征的那种。绒状辐射发散的外形与云絮样精神体互相交融，不分你我，宽基底结合部质感基本达到了一致。

    克拉夫特的精神感官能对其施加作用，但在无法准确界定的情况下，硬扯造成的伤害将同时作用于两者。

    精神体损伤造成的影响是个纯未知领域，从刚动手就产生显著反应的表现上来看，不亚于中枢受压，看起来就不那么稳定东西在受干扰后更不稳定了。

    而且相比本身习性就是不断转移的菌灵而言，固定身体的人类精神体尽管体量更大，却对外力影响表现出更差的耐受能力，颤搐涌动，大有一言不合就崩溃的意思。

    数分钟后伊冯才重新恢复了意识，摸向自己颈后，没能找到对应痛点，但那种无来由、不存在于身体中疼痛真实性无可置疑。

    “抱歉，这是个意外，伊冯。”克拉夫特把枕头垫回她脑后，斟酌着表述方式，“我有一件事要说，你可能生病了。”

    “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你所需要做的事就是及时告诉我自己的感觉，可以吗？”

    女孩轻微地点点头，发现不会牵扯到痛处后，换了比较明显的动作重新点了一遍。其实无需告知，结合凝重的表情不难意识到有事发生。

    想了想，觉得刚才发生的也该包括在“及时告知”里，她犹豫道，“有些痛……在左边肩膀，还有脖子。”

    “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痛吗？”

    “像有什么拽着那里，往后扯……要把那一块撕下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大概那种疼痛过于印象深刻，无征兆的发作令人后怕。

    “嘶。”克拉夫特按着脑壳上搏动的痛点，他敢确定这绝对不是精神感官的副作用，而是真的有点头痛。

    一次性整个分离是不可能了，除非精神器官能像手术刀一样尖锐精确切割，那也得能明确分离边界才成。必须得该换思路，换个比较温和的手段。

    “接下来还是一样，告诉我你的感觉。”

    精神收拢，放缓速度朝菌灵挤压，它迅速收缩起来，还是被抓住了离寄生精神体较远的一小块。克拉夫特感到有什么在自己虚幻无形的手掌中挣扎。

    “有什么感觉吗？”

    “好像没有。”

    力度加大，精神器官强硬地拉扯菌灵被抓住的那一小部分，同步观察着伊冯反应，她皱眉触摸颈后，依旧没能摸到任何东西。

    随着撕扯力度逐渐加大，她显然感受到了疼痛，颈部绷直、表情皱缩，被扯动的精神体出现紊乱先兆。但这次的操作更保守、集中于菌灵未融入部分，转嫁而来的影响更小。

    被钳制的菌灵部分结构先一步达到了承受上限，纤毛急剧摆动刷挠，而后连外形都不能维持，紊乱崩解为模糊的形态，最终撕裂消散。

    一声无法被耳膜捕捉的痛苦嘶鸣一闪而逝，伊冯痛呼出声，指甲深嵌入皮肤，要将什么在皮下的东西挖出。克拉夫特赶紧握住了那只手，阻止映射到自体上的自我伤害行为。

    菌灵暂时地萎靡下来，纤毛倒伏蜷缩，失去一部分对它的伤害看样子不小，至于是否能减缓侵蚀速度就不知道了。

    每次扯下一小块，会引起反抗，但不会太剧烈，也不会对精神体造成致命打击。克拉夫特目前想到的最好办法也只能是这样，希望菌灵先于伊冯崩溃。

    接连经受打击的精神体似乎变得有些涣散，而仍没从疼痛中缓过来的伊冯显得异常疲惫，眼睑垂落，仅凭着一点意志支撑着自己不睡去。看样子短时间内是无法再试一次了。

    “那是什么？”她问道，充满了迷惑，“是不是……”

    意识模糊中某些逻辑也混乱起来，她意识到得很快，及时中断了要说的话，但为时已晚。

    “是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中断比话语本身暴露的更多，克拉夫特可以确认伊冯有事情是没有告诉自己、且不愿意告诉自己的。

    “……”她咬住嘴唇，松了松，像要说什么，又无法下定决心。

    “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伊冯，你可以选择任何觉得合适的时候跟我谈谈，当然也可以不用说，这取决于你。”克拉夫特闭眼靠上椅背，屏蔽精神器官视角，感官切换的生理反应早已不能使他暂时失能。

    而心理依赖却愈发严重，需要留意区分才能确保下一个动作是睁眼，而不是“睁开”精神的眼睛。

    加之身体不适，使人尤为烦躁，有种想将一切粉碎破坏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在闭目的黑暗中整理了一会情绪，再睁眼时已经归复平静。

    他并不想把自身情绪带入交流。何况这时候步步紧逼没有意义，反而会加深对抗和隔阂，最好的办法还是退一步、展示平等友善的态度，给对方自己想明白的空间。

    “任何时候，哪怕你做错了什么也没有关系。”克拉夫特与她对视，认真地说明，确保她明白这算是一种承诺，“我们之间至今合作愉快不是么？”

    “现在我要离开去处理一些别的问题，你可以先休息会。”将伊冯提交的纸张叠齐收好，他按着扶手起身，临行前交代道，“但如果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务必及时说。”

    “另外，功课完成得很好。”

    留下一个肯定的微笑，克拉夫特带着库普离开房间。他现在得去面见公爵，另一个被寄生者。

    花费半个月，报销半支精锐队伍，不有个交代绝对说不过去。倒是城堡里的意外大大降低了说明难度，只有亲身经历才会相信如此离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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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两种寄生

    在前往述职的路上，克拉夫特碰上了同样在等待的马丁。两人都只来得及换了一身衣服，顶着被连日风尘吹得一团糟的头发，穿着带泥点的靴子前来。

    不过踏上的也不是内堡地毯。

    他们跟着侍从进入封锁山道上的塔楼，接连的阵咳声被高空冷风灌入下层，让人不禁有些担心声音主人的状况。塔楼最上层，披戴锁子甲的公爵按着胸墙，俯视下方不时有人进出的建筑，

    侍从禀报觐见者的到来后快步退开，但没有走远，站在几步外密切关注着公爵状态。

    “很高兴还能看到你们。”他转过身来，如崖壁冷硬皲皱的脸上看不出心理活动，“但我们永远地失去了一些人。”

    “包括威尔伯特内务官，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能在晚餐前看到他，但天父给予凡人的命运总是残酷的，幸好我已经习惯了。”

    克拉夫特不用看也知道，马丁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所以，请告诉我，你们是否找到了造成这一切的那些家伙。”

    有怒火在略混浊的眼睛里燃烧，不过他很好地克制了自身情绪，这反而让面对他的人感到压力更大了。

    “我们找到了异教的巢穴，将他们的邪恶的造物和崇拜偶像一同焚烧殆尽。”马丁端上那块从教堂布道台后取下的壁画一角，栩栩如生的异形天使肢体在蓝靛色背景中舒展。

    “以及他们的首领，收到了与之恶行相称的结局。”

    公爵过目了那幅壁画，其中扭曲恶状让他也不由地心生厌恶排斥，摆手示意马丁撤下它。

    “这正是我希望听到的。待会把它拿下去，跟那些东西一起烧干净，这次别再留下什么了。”听这话意思是事情就此揭过，没打算追究之前把异教徒尸体留在城堡内的事。

    “哪怕在战争里出生、长大的人也会遇到闻所未闻的事，人不应该为不可能预测到的情况承担代价……但我希望你能吸取教训。

    “一定。”马丁连忙点头应诺，克拉夫特觉得要不是太过失礼，这位骑士说不定会抱着公爵大腿痛哭宣誓之类的。不管怎么样，能看到他没被追究责任真是太好了。

    他等候了一会，觉得他们没有来一套君臣相得场面话的意思，那接下来该是自己汇报时间了。

    整了整路上打好的腹稿，克拉夫特已经预备好了一套说辞，包括公爵问自己这些东西是否能应用于战争时该怎么打消他的念头。

    “阁下，请允许我向您描述从我个人所从事专业角度所看到的东西。”

    “这是一种与瘟疫传播方式类似、以菌菇为媒介的特殊致病机制。我们遇到了一些如行尸般被驱使的躯壳，无一例外地长满菌菇，而异教的隐秘聚落中也发现了茂盛异常的各种蕈类。”

    “这与之前迭戈骑士被害的现场是一致的，两者结合，我认为可以将生长密度明显异于常理的蘑菇作为一个具有特征性的判断标准。”

    “而您的病情变化可能源自途经哈德逊镇庄园时服食了被污染的生切白腹菇。异教在当地的发展已经到了侵占教堂的地步，很难说这一切到底是出于有意设计还是意外所致。”

    公爵默不作声地听着，再看向下方建筑，蒙面的士兵正将一些鲜艳异常的东西从里面搬出来，露天架起篝火。

    “我要收回之前的一句话，克拉夫特骑士，虽然你不太像你的祖辈，但确实继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他紧了紧内衬绵甲的领子，连声咳嗽，背身吐掉了什么，“在这见到的也是一样，而且你们可能猜不出这个异教对维斯特敏的蛀蚀到了什么程度。”

    “布里默，里弗斯大学的教授，费尔南子爵的弟子，溺毙于那些可憎的蘑菇里。士兵在他的背后找到了圆环纹身。”

    “可怜的费尔南，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他隐瞒真相，他可能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

    他摇头叹气，这个动作好像又牵动了肺部，引起几声咳嗽，“说远了，请继续吧，克拉夫特骑士。”

    “如您所见，这种会让菌菇旺盛生长的手段，最终会把人转化为行尸样的东西。由于了解内幕的异教头目都不可能再说话了，对其中原理我也止于猜测，也许是……”

    “不，我不想知道这些东西，也劝你不要深究。”公爵堵死了克拉夫特准备拿出来糊弄的一套说辞，他不仅没有考虑过利用，甚至都不想了解。

    “在所有人愿意用一切手段来杀死对方的年头，你只要活得够久多少都会见到些不常见的东西。这时候那帮教会的人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但有一句话例外，我很赞同。”

    “异教徒的小把戏，迟早玩火自焚。”

    “当然，能把他们烧干净再好不过了。”克拉夫特松了口气，有的人能活那么久不是偶然。

    “所以我最后也会变得像那些东西一样么？如果是这样，我最好现在开始准备木头。”

    “呃，您的情况大概没那么严重，不介意的话能回到室内让我帮您再检查一遍吗？以您的身体状况在这吹风也不是什么好事。”侍从的紧张度正随着公爵咳嗽频次直线上升，这里适合开口劝说的也只有医生。

    “不，再等一会吧。”公爵拒绝了建议，回到胸墙边，俯瞰下方平台。

    篝火木垛已然搭成，手持火把的军士仰头向上看来，显然是知道城堡的主人正注视着这里。得到手势命令后，他们逐一引燃了柴堆。

    燃起的火焰黑烟吞没了斑斓之物，某些古怪气味随着热流腾起，没被风吹散的部分在塔楼顶端都能闻到，熏人作呕。公爵好像并没有闻到，在气味最浓烈的风口站了一会。

    “再见了，威尔伯特。”他低声道，离开塔楼边缘走下楼梯，众人紧随其后。

    ……

    在内堡壁炉长燃的房间里，克拉夫特获得了第二次为公爵检查的机会。

    这次倒是没有人在旁对他的礼节挑刺了。进行体格检查的同时，他打开精神感官，扫查整个肺部。在上次的结核空洞里找到了那个比空洞内径略小的球体。

    与伊冯的情况不同，公爵的精神体处于正常的不可见状态，这说明他没有受到深层的沁染。

    那个球体也不是什么虚无存在，而是切实存在的物质，一个真菌感染形成的球形病灶，符合对结核合并曲霉菌感染的病理形态描述。

    “阁下，我会尝试触动您的病灶来进行检查，这可能会诱发一些症状”

    “我做好准备了。”公爵闭目答道。

    克拉夫特按住空洞位置，轻叩体表，菌丝球不为所动。第二次叩击加大了力道，闷响声全屋可闻，振动冲击被感知，球体表面散逸的丝绒微微摆动，似乎在以此探知周围变化。

    控制者也因此暴露出来，这次他明确感受到了内部活跃起来的菌灵，周围顺细支气管排布的菌丝也一起产生了骚动引出咳嗽反射。

    而当精神压向菌灵、试图施加影响时，遍及身体的菌丝同时地被激活，随即见过的那种发热抽搐症状被引发，乃至下丘脑都找到了少量可疑的丝状物，有理由怀疑骤发高热有体温中枢受制的因素在内。

    和伊冯身上完全不同的寄生模式，但不得不说这才像菌灵的正确风格，让克拉夫特对伊冯的发病原因愈发地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它们一个裹挟精神体、一个威胁躯体，都实现了挟宿主以拒治疗的目的，殊途同归。

    【得换个思路】

    伊冯的精神体上的没法解决，物质层面的寄生倒不一定无计可施。

    既然这东西会在结核空洞间运动迁移，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劝”它自己出来，比如……让肺里的空间变得不那么适合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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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工气胸术

    有想法是好事情，但能有几分底气不取决于医生本人，而取决于另一群这段时间发量遭到巨大打击的人。

    在向公爵汇报完两周来的工作进度、了解病情后，克拉夫特从午餐盘中叼走一块面包，马不停蹄地前往工坊，去查看工匠们的工作成果。

    脸色不太好的首饰匠向他展示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这是怎么做到的？”克拉夫特小心翼翼地用两指捏起绒垫中的纤细银管，对着光线端详。

    中间穿通的光线显示它确实是一根中空的管子，壁薄均匀、一头尖利，表面打磨光亮。留有的少许锤锻痕迹显示它可能由打制的银片加工而来。

    他还以为这辈子不会见到那么精细的东西了。与用羽毛或细骨做针头的可怕命运擦肩而过。虽然这东西要做注射器的话对病人血管直径有过高要求，但以胸穿针的标准而言，已经勉强达标。

    唯一的担心是材料强度，弯了倒还好说，断了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针头被固定在一枚木栓上，与克拉夫特所要求的连接皮管相匹配。他们用卷起的菲薄皮革做成了这根管子，重叠面上用了某种粘合剂处理，与橡胶管相比质地偏坚韧，不方便弯曲，不过气密性值得信赖。

    “这种胶会化开吗？”

    “您甚至可以拿它在水底吐泡泡。”

    工匠的保证让克拉夫特安心不少，简直不敢想象操作到一半时管子散开的状况会是怎样。

    至于储气装置干脆被简化为一个大皮囊，反正肺胸腔容积也没几升，犯不着专门折腾一个多构件的打气筒，保证不了密闭能力还难做。只是这样多少有点考验操作者的手法。

    这几件东西基本能满足克拉夫特操作的最低要求，在程度可控的情况下，人为制造出一个气胸状态。

    具体操作步骤不算复杂，基本就是在胸腔穿刺术的基础上反过来。

    他需要用这根连接皮管的针头扎穿公爵的胸壁，并穿透贴着胸廓的那一层胸膜，达到两层胸膜中间。然后接下来就是把气打进去，靠气压把肺“压扁”。

    这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得分几次注气，也意味着病人得多挨几针。没有麻醉的体验即便委婉来说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既然公爵挺过了灌肠放血，对其耐受力寄予一定信任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回过头来看，原定计划基本是与当前需求符合的。在升高的气压下，肺部会被逐步压缩，而肺内空洞也会同步缩小趋于弥合，留给菌灵舒适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直到它主动放弃这个环境日益恶化的住处。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不过这样就来带着牵涉出又一个问题：它会怎么运动？

    最理想状况下，菌灵会操控着主要寄宿的菌丝球，从结核空洞进入支气管、主支气管，一路向上进入气管。然后它会在气管里爬过最长的一段，这段时间大概是不会太短的。

    最好能保证气道开放，别被舒张的菌丝团给堵了。恰巧的是，现成就有那么个东西能用上。

    “皮管做得很好，再做一根，里面加几个金属环撑起来，更硬些，但不要太硬。”坚韧也有坚韧的好处，正好拿来做气管插管。

    “啊？”

    ……

    ……

    “阁下，在一切开始前，我必须向您告知这次操作的目的，及风险所在。”

    “如之前所说，这是为了暂时性地缓解您的肺疾症状，进行的一项治疗措施，这并不能彻底地根治疾病，甚至不一定让您感觉更好。”克拉夫特逐层解开器械包，用高浓度酒擦拭。

    工匠向他打的包票绝不包括沸水消毒后还能使用，最终还得靠手动擦拭，效果也会差一些。浓郁到近刺鼻的酒精味在房间里逸散开。

    公爵闭目颔首表示正在听取，神情上反倒比医生放松得多，好像一位毫不相关的旁观者，“这味道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得了肺病后就只能戒了。”

    不，那不太可能，喝这样的酒恐怕活不到得肺病。克拉夫特腹诽道。

    “在开始后，有概率发生一些不受主观控制的情况，长期如渗出液体、发热不退、胸痛加重、呼吸困难等，短期可能出现皮下气肿，严重时伤及血管，造成血管栓塞危及生命。”

    其实概率不大，穿刺与注气都会在精神感官引导下进行，只是通知流程必须走到。

    听到最后一条，老公爵的眼皮稍抬了抬，“冒昧问一下，以前有被这套吓退的病人么？”

    “这绝不是胡乱编造，而是切实存在的风险。”

    “如果你以后有幸或不幸走上战场，务必记得不要跟你的士兵这么说话。”依照要求，他左侧卧躺下，掀开衣袍，袒露将要施行治疗的右侧胸膛，“维斯特敏公爵同意了这项治疗的进行，你可以开始了，克拉夫特医生。”

    “感谢您的信任。”

    手指从上向下，依次数至第八肋间隙，向身侧顺延至腋下，选择肋骨上缘进针点，尽可能避开沿下缘肋沟走行的神经血管。

    一团冰凉的东西贴上皮肤。

    “请放松一些，现在只是清理皮肤。”沾酒精的棉球以穿刺点为中心，逐圈扩大范围，能感到背脊上出现了一个发凉的大圆。

    “现在，需要您忍耐一会，尽可能减少活动。”克拉夫特铺上洞巾，取出与皮管连接的穿刺针，管子以小钳暂时夹闭密封，“我建议让侍卫按住您，否则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当然的，这个建议也没有得到采纳。

    确认准备工作完成，他链接上精神感官，固定住穿刺点皮肤，针头抵住几秒，确保病人做好心理准备后，开始进针。

    由于站在背侧，看不见公爵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到随着针尖刺破表皮，躯体从放松到绷直的变化，肌肉收缩隆起，呼吸停滞。

    除了紧闭牙关摩擦的轻微咯吱声，他所能闻及的只有心跳。

    精神“看到”金属是如何穿过皮下组织，在不厚的脂肪层中轻松地戳出一条滑腻通路，扎进紧张的肌肉，在此受到了一点阻滞后，继续突破胸壁、肋间肌肉，克制地通过一层贴于胸廓上的薄膜。

    落空感同步反馈至手上，提示他已经成功地进入胸膜腔，针尖此时正停在肺前，位置离菌灵寄居的空洞不到三指距离。

    真菌球体借丝足黏附于坏死增生组织与肉芽编织的空洞壁上，安然如一只冬眠在巢穴中的田鼠，对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将皮管与气囊嘴对接，克拉夫特尝试着松开夹闭钳，让气体以尽可能均匀缓慢的速度流入胸膜腔，“可以继续呼吸了，阁下。”

    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律，与出入量相比不太明显的气体混入了这个过程，肺的扩张度开始受到限制。

    目前形式还不明显，如果能在这里拍一次胸部正位片，大概会表现为需要放大才能找到的窄窄一条外围暗带，与肺野区分度很低，肺部细微纹理终止于暗区前的半透明界限。

    每注入一小段气体，克拉夫特都会暂停两个呼吸间隙观察，评估压缩度和菌灵状态。

    大概是因为习惯了肺内周期性变化的气压气流，目前看来这东西对压力变化的敏感度远不如其它刺激敏感度。直至注入气量接近公爵的平静呼吸进出量一半，它仍没有做出激越反应。

    而此时的压缩度已经初见成效，有弹力的肺组织在与瘢痕病变组织在吸气时的膨胀存在差异，对空洞产生了初步压缩效果。隐约感受到活动空间减小的菌球丝绒骚动，似乎即将苏醒。

    克拉夫特及时停下气体注入，抽出针管、以棉布敷料按压穿刺点，结束了第一次注气。

    “阁下，请平卧休息一会，至少在下一顿正餐前我不想见到您展现非凡的勇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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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显于表

    依照普通胸腔穿刺的标准，操作后一般应该静卧休息几个小时，防范术后并发症。

    考虑到本例算是特殊情况，可以认为这个时间需要延长一些，更谨慎地观察生命体征变化，以防不测。

    克拉夫特不放心地在房间里逗留了一段时间，但跟老公爵呆在一起确实不是让人舒适的事，他是那种能让炉边谈话环境自发向炉内焚化氛围转化的人。

    确认这套负重前行的心肺运行正常后，医生如坐针毡地起身告辞。念及当下普遍存在的不良时间观念，他做了个保守估计，叮嘱务必在晚餐前保持静卧，杜绝大幅运动。

    医嘱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严格执行。

    在城堡武装力量的护送下，克拉夫特返回居所，去查看另一位病人。

    相比之下，伊冯的状态就不那么好。强行撕裂菌灵对精神的影响非常明显，嗜睡状态持续了大半天，今日早晨才勉强恢复了些精神。直到现在，她依然处于有些萎靡的状态。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甚至感觉清净了些，就像已经习惯的耳边杂音突然消失了，说不出消失的是什么，只知道很安静。”她这么说道，抿着嘴吞下一个哈切，“就是有些困。”

    谨慎起见，一套体格检查还是免不了的。基于真菌控制、取代部分运动系统表现留下的深刻印象，他仔细地进行了常规神经系统检查——伊冯眼中一套抬头扳腿划脚的奇怪操作。

    主观上的担心使人对反应尤为敏感，划过脚底外侧时足趾轻微的张开都会得到再次检查，直到确认分清是躲避瘙痒还是病理反射。

    “现在用力，手臂前摆、对抗我的力量。”

    女孩十分配合地做出动作，两侧肢体有力、发力对称，作为一个还躺在床上的病人，这种程度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可以了，放下吧……”克拉夫特松开她的手臂。悬空的左臂没有自然落下，而是滞留了片刻，比对侧稍慢些地松弛、垂落，“放松，不用使劲了。”

    出于强迫症态度，他反复轻按了两侧上臂肌肉，找到了某种不太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差异，左侧的肌肉张力非常微妙地高了一点，压在没法靠手感鉴定的临界线上。

    精神器官的视野中，那个黏附在精神体上的寄生物全面收缩起来，试图弥合撕裂伤口，没有活跃扩张的意思。如果能每天进行一次撕扯，相信效果累积足以使其崩溃，但患者八成死得会更早。

    可以稍松一口气的是，身体中的各部位暂没有什么变化，之前怀疑感染引起的肺部炎症没有进展趋势，疑似异常的左上臂也观察不到足以分辨的病变。

    这个与菌灵接近的位置仍让他感到颇为介怀，但体格检查的结果太过主观，精神感官的精度又不能当显微镜使，只好撂下一句“继续观察”作罢。

    接下来就是些较为无趣的内容，失去电子病例系统的克拉夫特开始手写记录病程。

    这是两个非常有价值的病例，分别代表了菌灵感染人类的两种方式：精神体和物质，同步整理起病、治疗、转归的过程，对今后诊治起到的参考意义很强。

    不同于可以公开发布的麻醉教程，他暂时还想不到怎么把这些东西保存下来，更没有机会普及。

    既然爱德华的手稿都能遗祸至今，现在多写点指不定以后也会派上用场，再不济还可以夹进笔记里。

    这倒是让他得到了某种启发。作为一个经济相当宽裕的作者，完全可以匿名发行论著，只留个人记号，获得足够的影响力。

    再夹带私货地把部分深层影响造成的问题伪装成罕见病塞进去，提出经验性治疗方案。正好它们确实跟普通疾病症状差别不大，缺乏特异性，而部分治疗方案是普通人能操作的。

    如人工气胸术完全可以由经验丰富的医师进行。至于普及，只要塞进正本论著的结核治疗方案，传播遍整个王国只会比《人体结构》更快。

    当然，理想情况下，得有一个足够权威的医疗机构为其背书，最好明面上与某些只适合私下里流通的内容毫无关系，但承认发行的正经论著。

    这个还需要从长就议，克拉夫特觉得一个不错的机会其实就在眼前，运作得当的话很容易为目标打好基础。

    畅想着解决之道，连日来过度使用精神器官导致的头痛似乎也消退不少，心情好转些许。

    这种好心情只持续到侍卫打断他写了一半的病程，送来共进晚餐的邀请。

    克拉夫特揉着眼睛，看向还高挂当空的太阳，产生了严重的不真实感，“现在？如果我没看错，现在下午还没过去一半。”

    “是的，您没有错。”侍卫肯定了他的话，没有离开的意思，“公爵决定将晚餐时间提前。”

    克拉夫特发觉头痛可能不是、至少不完全是精神感官的过度使用引起的。得有人为此负责。

    当然的，他也没能阻止那顿晚餐。

    总之，各种出乎意料的操作中，公爵出乎意料地在一周后顺利过渡到了第三次注气治疗。

    输入的气体部分被吸收、又重复补充，结核病灶较多的右肺被逐步压缩萎陷。其中菌灵迁移了一次，转移到离肺门更近的空洞中，但这里在再次压缩后也变得不宜居留。

    治疗在逼近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关头。

    预计下一次注气中途，菌灵就会选择离开这“环境恶化”的肺部。他得把管子从公爵的嘴里插进入，穿过声门进入气管，防止可能发生的阻塞窒息。

    同时的，全身的真菌感染灶也会被激活，发生持续的发热、抽搐症状，在取出菌灵前不会自行缓解。

    “很有效，我敢说之前所有的治疗加起来也不及这几天的一成。”训练场边缘，公爵呼吸着尘土飞扬的空气，看着表现额外的卖力的骑士扈从们，不吝惜赞美之词。

    “不会从喉咙里咳出血的感觉真好。要是再好一点……就一点，或许就能再穿上盔甲。说实话，我可真羡慕这些小伙子。”

    “如果您愿意稍微留心一点医生的忠告，一定会记得这只是表象，您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克拉夫特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把昨天的讲解又重复了一遍。

    “就像用手按住伤口止血，只不过现在按住肺里伤口的是充进去的气。一种姑息疗法，在您决定好好修养、远离这种有害场合前，这都是暂时的。”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克拉夫特医生。请尽快开始最后一次治疗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在此之前我必须向您讲明这次治疗特殊性及风险，包括……”

    “如果你愿意改掉这点的话，我会希望邀请你当我的医疗顾问。”骨节分明的手松开剑柄，公爵发出干咳在喉中滚动般的笑声，斟酌一时之快和更长久健康后放弃了加入锻炼的念头。

    “但我猜不能，你也是个很顽固的人。里弗斯那边会有适合的位置，如果伱需要的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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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行于咽喉之中

    “请平躺下来，仰头向后。”这个位置会让口咽与喉腔更接近于一条直线状态，比较适合将导管伸入，“我希望您没吃太多东西，因为接下来可能得有点恶心反胃。”

    待公爵充分呼吸做好准备，克拉夫特分开他的牙关，将工匠按要求做的低配版的喉镜伸入口腔。

    这个类勾形的工具，与握柄垂直的弧形金属叶压住舌面、直抵舌根。以异界灵魂曾用过的版本，它应该配有一盏小灯，为操作者照亮深部的景象。

    对这种不合理要求，工匠们断然表示没有任何可行性。

    它目前只能起到用来提起会厌的基本功能，以下的声门隐藏在一片漆黑中，根本没法看清。

    手里的导管也不是什么正版货色。理想情况下应该插入一根塑形性很好的导丝，将管子扭成适合伸入的曲度。但这里既没有这么理想的金属材料，也没有适合弯曲的管子。

    要让这根笔直导管插入偏窄的声门，相当于蒙上射手的眼睛，要求用一支偏曲的箭矢中靶。即使知道靶子的大概位置，也是一件非常考验手感的事，管子更大概率会进入食道。

    “把光打亮些。”克拉夫特指挥侍从把光源移到对正位置。他暂时还不想直接动用精神感官，接下来的操作过程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得尽可能给观察肺内留够时间余量。

    借着聊胜于无的光亮，他再加了把上提喉镜的力道，大致估计声门位置，果断将导管插入。稍有滞涩，本身硬度尚可的皮管没有被挡住，比较顺利地往下行进，进入了某个管腔。

    通过在外的管口，克拉夫特如愿感受到了气流感。如果长度估计没错，它现在正由牙关外通向左右主支气管的分叉处。

    一切正常，暂时的。

    完成防异物窒息保险，克拉夫特开始重复之前进行过的注气流程。这几天的操作为他提供了相当丰富的操作经验，熟练地消毒铺巾穿刺，连接气囊。

    “一切就绪？”

    公爵无声地表示了同意，梗在喉咙里的硬管让点头动作有些困难。

    精神器官的感知信息流入脑海，无所不在的、无可阻碍的视觉饱览周围一切事物的内外表里。

    尽在掌控的安心感，仿佛整座会客厅被无形之手收拢在内，而精神铺散流淌的臂展让他感到宽阔舒适，延展至二十余步远处。

    【它在增长】

    它不是一个不变的器官，而是随着反复使用接触发育成熟，涓滴汇流成的扩张范围已远胜往昔。

    空洞中的菌灵无所遁形，周期性变化舒缩的空间逐步萎陷，柔密的丝绒纤毛躁动摇摆，脱离病灶壁，朝本能中更宽阔的方向移动。

    这个过程花费了一点时间，像一团活苔藓把自己的假根从腐殖质中抽出，使用足肢般使用须丝。

    “唔。”公爵想要表达什么，但导管压住了他的舌头。

    “您的体温正在升高，我猜还有些别的麻烦。”克拉夫特首先固定住进针点，招呼关注着这边的侍卫，“来两人，待会如果发生抽搐，务必按住身体。”

    这次不一样，可以预料的是接下来必须在菌灵活动中完成。手足异常颤动紧随热程而来。

    菌丝攀上空洞通向支气管的破溃瘘口，变形挤进狭管状空间，栓住了这条气道，对应肺段的舒缩运动立刻阻滞缓慢起来。

    长期形成的空洞给了真菌太大的生长余地，仅需一小部分就能占满较细支气管，整体挤入后更是形成了柱形长栓子。偏偏爬行速度还慢，看得医生尤其焦心。

    从某种角度似乎也说明了它们为什么执着于寻找寄生躯体，菌丝的运动能力实在是差得不行。

    茸丝纠缠交替向前爬行，时不时还探出试探其它分支空腔，移到哪就阻塞到哪，越往上阻塞的气管就越大，同时明显的活动刺激让公爵难以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喉结耸动。

    震颤被菌灵所感知，潜伏于颅内、肌肉束的感染灶激活，混乱的运动信息夺取对身体的控制，由轻微颤动发展为全面强直阵挛发作。

    每一块肌肉都像被赋予了自身意志，张力增高，依照不同频率和幅度运动。

    这种病态表现扩张迅速，前所未有地加重，甚至累及控制胸腔起伏的呼吸肌，互相对抗，驱动呼吸运动的力量就此被打乱。

    “拿那个气囊，往管子里鼓气！”这时候气管插管终于派上了最常见的用场，起到辅助呼吸作用。

    但没有接入呼吸机、没有固定结构、单靠皮囊鼓气的导管效果着实存疑，坚持不了太久。不过右肺中的菌灵也终于找到了主支气管，更宽敞的管道让它的爬行加快不少，即将到达气管隆凸位置、进入气管。

    “快点，快点……”

    忙碌中，克拉夫特分神关注着患者面部，抽搐的面部肌群当然不能反映出病人的真实表情，关键在于口唇颜色隐约有变深征兆，提示无声逼近的缺氧。

    摆在菌灵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分支，接下来只要等它从气管向上爬出，运气好的话克拉夫特能在咽喉里夹住它。

    然而菌灵不那么想，导管的开口也在近气管分岔处，气流涌动的小管和气管管腔，令它陷入了一些判断混乱，不明白为什么气流更丰沛的地方反比较窄。

    短暂停顿后，菌丝团稍作舒展，随即收缩，先行的丝足顶着气流探进导管，后续部分跟随拥入。

    于是，气管不堵了，但目前通气依赖的人工通道死死地堵住了。

    【该死】

    克拉夫特的脑海空白了一瞬，公爵本就暗红的嘴唇似乎有泛紫趋势。毕竟这世上应该没人处理过肺内寄生物逆行阻塞导管的离谱事故，所有操作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没找着对应。

    基本临场应变能力使他发觉自己好像没必要纠结这个。

    【不对，我还留着这东西干嘛？】

    没有固定结构倒成了优势，他松开气囊，顺利地将导管从喉中拔出，丢向熊熊炉火。

    火焰包裹舔舐皮革，加热烤干阻塞其中的菌丝，精神器官压迫而来，牢牢牵制住失去挟持对象的菌灵，无形力量将其撕扯为碎片，崩解消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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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力量

    在精神领域中，崩解的灵体，化为某种细沙或液体质感、无法束缚的东西，同虚无的利声嘶鸣喷发迸溅，形成一道沉闷的涟漪扫过火炉周边。

    即使没有精神感官，在场的其他人，包括刚脱离抽搐状态的公爵，也感觉自己听到了某种怪声，有某种弥丝状的不定形物从碳化发脆的皮管内爬出，短暂挣扎后彻底燃尽。

    而那道涟漪所到之处，木质陈设上沉寂已久的霉点重获生机，如落在纸上的水点那样渗洇，抽吮周围水分与有机物的同时膨胀鼓起浮沫样的团簇菌泡。

    吃剩的食物生长出绒密毛发，蕈伞在杯盘中舒张，绽开腐败迷错的色点。最为坚定的侍卫也感到难以克制的恐慌，惊惶躲避。

    克拉夫特感受到它的范围，稍作挪动，腐败糜烂的涟漪止步于身后半步，去势已尽。

    “治疗暂告一段落了，阁下。”拔出针头，用棉布摁住穿刺点，“接下来我建议您平卧休息到至少中午，不要大幅活动。”

    “那边的别看着了，帮忙把床抬到其他地方去，给这儿做个彻底的清理，最好用火燎一遍。”

    真高兴这东西没从嘴里拿出来。公爵未必会介意很久，但看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很妙，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恶心排斥为基调、无以名状的复杂表情。

    被回过神来的侍卫们转移到他处、休息一会后，公爵渐渐从缺氧感和精神冲击中恢复，接过递来的水杯灌了一口，压下喉中的微痛和反酸。

    “还有些饮食改变是必须的。”克拉夫特摊开写好的医嘱，压在床旁的桌几上，生怕患者不会去看，亲自吩咐道，“我建议无限期地将菌菇彻底从菜单中去除，至少必须彻底煮熟后食用。”

    “我想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碰他们了。”

    “不是‘很长一段时间’，而是永不。我不确定维斯特敏是否还有此类东西在游荡，您在它们眼里简直就是座度假庄园。”

    “好吧，那烤的行吗？”

    “今年内最好不要有任何一片蘑菇靠近您。”快速地扫过所有烹饪方式，联系公爵之前的行为模式，克拉夫特决定还是把话说死，“此外，我想就此事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哦？这倒是少有，请说吧，我不是靠着吝啬得到今日的一切的。”

    “咳咳。”克拉夫特清了清嗓子，调整坐姿。

    “必须向您坦言，作为一名医生，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表现特殊的疾病，它们往往表现为一种或几种与其它疾病类似又有明显区别的症状。”

    “由您的说法，曾经在无所不用其极的环境中，也曾见识到以当前知识不可解释的特殊现象。”

    “不难得出一种结论共识，在平时所见的常态之外，有着一些例外情况。它们看似完全不同的表象下存在着某种统一的规律，由于发生频率极少、留存证据罕见，不能得到总结。”

    “部分学者给予其与常态相反的称呼，‘异态’，目前这种东西从来没被主流观点正式承认过，尤其是新兴学科中更是如此。倒是教会愿意给出少许似是而非、不是解释的解释，算是从侧面承认其存在。”

    “嗯。”公爵从不置可否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可否认的，如果将破坏生理功能或社会行为能力的东西都定义为疾病，它们是一种具有非常高的易感性和致死性的疾病，一旦发生便能造成范围性、群体性的影响。”

    “尽管放眼整个王国角度来看，它们具有自限性，往往局限于很小范围，自行随着受害者的死亡而消亡。但就单次事件论，造成的影响依旧是十分恶劣的。”

    “我大概猜到你想要说什么了，克拉夫特医生。”公爵按着穿刺处，换了个半卧位置。

    “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主动去接触这些东西的人从没见过有好下场的，希望以此达成目的的人最终无一如愿，至少在我这几十年的经验里是如此。”

    苍老但仍锐利的眼睛与克拉夫特对视，但没有进一步施加压力的意思，很快半阖上，看样子是不想多谈。

    “你是个聪明人，有天赋，出身也不低，年富力强有得是时间，迟早能光耀家族。如果需要，维斯特敏堡和里弗斯不吝于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异态是不确定、极危险的东西，一旦涉足其中，稍有不慎、或者说必然有一天会引火烧身，对有未来的人而言，是最不明智的一种选择。

    “对于个体而言，异态造成的疾病给患者带来极大的痛苦，即使不致命，也会使其失去劳动能力，这对很多人来说基本等同于致死。”

    “对于更大范围而言，在异态事件反复发生、且出现有组织利用的情况下，从可能性上来说，我们不能保证不会有朝一日出现某种播散不受限、或代价大到无法承受的异态。”

    这个可能似乎有一点说服力，想象菌菇在整个维斯特敏堡铺开的样子，公爵有所动容，但仍不太赞同，“你怎么就能保证自己所为不成为那个无法承受的代价？”

    “我们不探究或利用它，仅仅归纳总结处理方式。您也看到了，如这次治疗交给一位有经验、了解人体的外科医生也同样能完成。”

    “就算不更进一步，我不在时，万一您或者其他人有所需要，也得有明白病理的医生来接手治疗吧？”克拉夫特搬出现实需求来，诚恳地看着他，有必要的话他还可以写份标书。

    房间里安静下来，公爵半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去。

    克拉夫特没有打扰他，耐心坐在一边。没有立刻做出答复才是好反应，说明真的又在考虑。哪怕这次不成功，退一步也可能得到一定支持。

    良久，他觉得可能要传出鼾声时，公爵睁开了眼睛。

    “你需要什么？”

    “一个名义，一个挂在里弗斯大学下的常设组织。可以不设固定驻地或人员，不过有人来确认时能得到肯定存在答复的那种。”

    “以及一点微不足道的资金支持，用于包括结核病在内的疾病研究，刊印书籍，还有维持正常运转杂务所需。”比之有硬背景的名号，经济支援确实可以算微不足道，相信对维斯特敏的财政而言算不上什么。

    “费尔南子爵就能处理，在这次那……那什么学术聚会上宣布。”

    果然，公爵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自动忽略了后半部分。克拉夫特赶紧趁热打铁，看看能不能为今后工作再制造一点方便。

    “还有，呃，我希望有一点，真的是一点点……有许可的武装力量。”声音越说越小。

    公爵胸膛大幅起伏了一下。可能是今天开的口子够多不差这个，也可能是觉得处理这种事情不能没有武力，没太多迟疑就同意了。

    “我不会为此提供任何经济帮助，这是底线，和前面一样，只有一个名义。”

    北边的小贵族，就算是个实封的，加上需要经费支持的教授，再怎么样也搞不出什么来，何况本来克拉夫特也会继承领地内的武装力量。在公爵考虑中，这项纯属附带。

    “我会写信给费尔南教授。在此之前，你可以考虑下叫什么，最好不要把那些东西放在明面上。”

    “我已经想好了。”克拉夫特喜形于色，“维斯特敏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一个公益性、学术性、非营利性的合法社会团体，现已有三所合作业内机构，包括里弗斯大学、文登港学院、慰藉港普通外科诊所。”

    “什么？”

    “维斯特敏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

    “啊？”名字很长，不过算不上公爵所知名号里最长的那种，也还说得过去了，“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

    “以学会名义调阅所有与会者的报告，包括已故的敦灵大学皮特里讲师报告在内。”

    ……

    ……

    成功在公爵那得到首肯，克拉夫特硬着头皮陪他呆到了中午，确认多日来的治疗不会因为最后一时不查功亏一篑后返回了房间。

    这次学术聚会中，由于出了布里默这个内鬼，参与者基本等于对外透明，但他们应该没有道理确认外科手段最后会成为治疗公爵的关键。皮特里留下的资料或许会帮忙揭开迷雾一角。

    那些东西和遗物一起封存在里弗斯大学内的住处，等待敦灵来人接收，或打包送去。

    而在动身前往里弗斯大学前，他还得再为伊冯完成一次检查。

    经过几天修养，女孩背后的摔伤基本已经痊愈，能下床自由走动，精神逐日康复。

    然而附着的菌灵也有复苏趋势，创口弥合、体态舒张。克拉夫特意识到境况陷入了一个怪圈，精神体恢复的时间与菌灵差异不大。

    不提对精神的影响，通过这种方式只能继续维持平衡。

    对此他暂时无可奈何，只能先开始日常查体项目。抬起伊冯左臂时，他再次感受到了先前那种不太明显的张力改变，而这次的范围更广，由左上臂发展到了前臂、乃至腕部。

    “怪了，可活动好像又没受影响。”克拉夫特按下左臂，继续测试肌力，“来，用力抬一抬，对抗我的力量。”

    为了适应伊冯力量，他照特地照印象中水平控制了力道，准备与之持平。

    纤细的手臂抬起，肌肉绷紧硬化，一股与外形完全不符的力量脱离掌控，几乎扳开多年剑术练习造就的稳定臂膀。

    看到防晒霜涂抹大师，啊不……现在是大贤至圣先师，开新书了，一如上本的黑暗美剧风格。

    上一本《潜渊症候群》也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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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结合

    与体型不相称的力量险些把手甩到检查者脸上，克拉夫特条件反射地压下，用上了五六成力才与之平衡。

    此时施加于手臂上的压力已经与挥剑相当，而伊冯与之对抗了几秒仍没有力竭的趋势，隔着衣服和皮层也能感受到下方绷直的轮廓。

    肌群形态没有变化，却脱去了柔韧感，如牵引满帆的缆绳般拉紧、表现出异常的强度。手掌在意识到不对时迅速松开停止施力，防止过大的负荷对其造成损伤。

    “这里痛吗？”两指在肌腹按下，张力在手臂松弛后依然清晰地存在于肌肉中，固化入常态。

    伊冯果断地摇头，她不但没感觉到拉伤的疼痛，甚至还有点疑惑为什么今天检查的力道偏软。

    当检查扩展到全身，他发觉这种情况不单限于左臂，而是广泛地存在于全身各处，“你有感觉身体紧张、放松不下来吗？”

    还是摇头。脑袋摇得头发都甩了起来，灵活度一点也看不出刚查体时差点查出个颈强直的样子。

    这种肌力强度与外形严重不符的状况，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了。那些完全被菌蕈抽空有机成分的躯壳，就剩少到贴着骨骼的薄薄一层只能称残余结构的肌纤维，还能实现爆发运动。

    寄生的巨型蠕行生物，更是用人体组织强行支撑起了庞大身躯，没有被自重压垮，反而靠腕足实现了拖着累赘本体运动的壮举，简直就像一座能立起来的果冻房屋。

    以及用纤弱胳膊对抗成年人力量的反常情况。

    顾不得刚在公爵那使用过精神器官，克拉夫特再次投入那种穿透性视角，观察伊冯体内变化。

    前些日子存在的气道炎症已然消退，但情况并没有随之正常起来，某些极细微、生长多日才达到最低可观察限度的纤丝黏附在气道内，与湿润的管壁相贴合。

    这样明显的异物却未引起任何不适，黏膜对其视而不见，防御性咳嗽反射静默无声，坐视深迁入气管的丝缕衍伸。

    感染病灶扩张，而炎症消退，免疫系统要么已经无力控制，要么就是将其认作不需要控制的对象。

    作为原发病灶，气道的变化反而不是最大的。在那些张力显著改变的肌肉中，纤长的丝状物织入其中结缔组织，与肌束同向生长纠缠。

    它们均匀地沁染了原本机体，而后横向增殖，直到今日终于显现出宏观形态，与肌纤维编制为不分彼此的立体混合网络，承担受力的同时彻底改变了骨骼肌的质感。

    肌张力增高纯属错觉，这本质上是一种肌肉与菌丝的混合物，当然触感完全不同。

    “那你有什么其它不舒服之处吗？”

    “我感觉有些吵闹，但说不上那种‘声音’是怎么样。”伊冯抽出手揉搓耳朵，想到克拉夫特正在说话又松开手，皱眉感受着什么，“不是远处的响动，非常近，我不知道它在哪，明明那次脖子痛后少了一些的。”

    附着在精神体颈后的菌灵微微舒展，绒状外层无风摆动。这里是城堡高层，最安静的地方之一，只有巡逻队伍会偶尔从门外经过。

    “你能听清是什么声音吗？”

    “我不确定，好像那种街道上的说话声，但很近又很轻。”她说着矛盾的描述，自己混乱起来，“抱歉，如果重要的话，我可以试着听听。”

    “不，不要去听它在说什么。”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立刻处理。精神器官围拢，抓住菌灵上的一小块。

    它战栗着收缩起来，极力减少暴露体积。而伊冯将手放到耳边，试图收集那种再次出现的声音未果，转而捂住颈后，阻挡不知来源的疼痛。

    “稍微忍耐一会，或许这样会让那个声音安静下来。”有上一次的经验，克拉夫特掌握了一些经验。

    不能看病人反应而犹豫，必须尽可能快准狠地锁定锁定位置，果断撕裂一块，越拖延影响播散越广，反而会造成二次伤害。

    控制着精神感官的施力，这种操作随重复次数增多愈发娴熟，而对其的疑惑也愈发加深。

    人生来便无障碍地使用自己的身体，对其本质的认知却很晚，微观认知更是直到近代才有发展。精神感官也是同样，它被使用就像手足般自然，却也无法了解到底是怎么作用于菌灵。

    或者反过来想，作用是相互的，为什么是精神感官压制深层诞生的原住民意识，而不是菌灵群蚕食与之接触的精神感官？

    他没想明白这点，也无处着手探究。思考间，菌灵已被无可抵抗的力量扯下一部分，再添新伤，沉寂下来。

    “还能听到声音吗？”

    伊冯松开捂住颈后的手，疑惑四顾，“好像……没有了？”

    她的精神不太好，处于睡意漫涌状态，疼痛和耳边声音消失后环境更适合睡眠了，上下眼睑不住地磕碰。

    两次的疼痛被联系起来，她意识到这不是一种意外症状，而是跟克拉夫特相关的，“那是治疗？”

    但她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没有接触或任何动作，那些声音就像黏在衣服上的阴性聒噪虫豸被扯掉、噤声，耳旁重归宁静。

    那也是非常理之物的一种吗？伊冯努力克服睡意，看向克拉夫特，希望得到更多信息。

    “是的，伱生病了，伊冯。”而且还不轻，情况严峻到没法告知。这跟公爵的状况又不一样，这该死的真菌不知道为什么逃避过了免疫系统、全身播散，而根源黏在精神体上扒不下来。

    接下来的治疗就是走钢丝，得频繁地压制菌灵来阻遏进一步发展。再发展下去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也不想知道会怎么样。

    “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克拉夫特靠在床边椅背上，斟酌一番后道，“现在的症状还不明显，虽然全身都有表现，但谁也看不到体内具体如何，不是么？所以不排除误诊可能，我们目前也有治疗方法。”

    习惯性地用了一个回避性的说法，想着回头告知监护人，可转念一想发觉根本说不通。面对伊冯疑问的目光，他有点希望这样就能让她隐约明白，又不太希望她明白。

    然而女孩显然是见过医生做出这种态度的。也许都不用考虑说辞，仅凭反应就能判断。

    “谢谢您，克拉夫特先生。”她把毯子往上提到胸口，返以一个浅淡的、疑似笑容的安慰性质表情，倏而隐没不留痕迹。

    侧过身子，她转到离窗更近些的位置，半边脸庞沐浴在温暖晖光中，鼻梁两侧明暗分明。几个月的饮食改善和锻炼有效补充了缺乏的营养，脸型终于圆润了一些，皮肤日渐光泽红润，接近于克拉夫特印象中儿童应有的样子。

    因为长期相处的缘故，这种相貌变化不细想时并不引人注意，只觉得轮廓和缓不少，显得健康可爱。但要拿出几个月前的样子来对比，那说不定会认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那双眼睛，与之对视时看不到任何的慌张与恐惧，唯有平静，一如初次见面时。

    一种洞明而澄澈的平静，像极清的水体，将一切倒映容纳在内，又明净得近乎空洞不存一物，因此天然地渴求着某种东西填充这种空洞。

    “我并不感到后悔。”

    “……”

    “睡一觉吧，不要到处乱走，三天后下一次治疗。”克拉夫特默然不言许久，直起身子拉上一半窗帘，安静地带上门离开。

    伊冯绝对有事是没说清楚。他早知道这点，现在更肯定了。

    既然不说，多半不是外界因素，而是在她自己主观意愿下做了什么，还跟这次事件有关系。

    “呃，最讨厌跟人猜谜了。”能想出来的最糟糕状况无非是躲藏行为间接造成了哪个倒霉蛋死亡，问题是这不好单刀直入进行心理干预，而且就算得知了也对病情干预没好处。

    这样看来库普的确是很不错的伙伴。能力一般、胸无大志没错，至少基本三观已经成型、直率方便理解，有事能及时沟通，非常稳定。

    “真搞不懂小孩子是怎么想的。”走出一段路，克拉夫特转向库普，“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库普答道。这不是必答题，仅是随口发问，他不觉得自己能给克拉夫特提供这方面的答案。

    “但我觉得您不用太担心，她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这就是我担心的。”

    精神体受到影响、体内出现大量异物与正常组织结合，免疫系统毫不作为，大有不受控制增长的趋势，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等等，这说谁呢？】

    克拉夫特突然停住，库普反应不及，一个急刹撞在了他背后，差点两人一起失去平衡从陡峭的阶梯上滚下去。

    “抱歉，您怎么了？”

    “想到一些事情。”克拉夫特的视线凝固在抬起的左臂上，似乎突然对袖口缝线起了非常的兴趣。消耗过度引起的疼痛正敲打颅脑，额角生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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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后场

    “克拉夫特教授，您一定得尝尝这个。”马丁端着两个大杯，敲开隔间木门，某种冒泡的甜味和外面的乐声闯入空间，又重新被门板隔断远去。

    将东西搁在桌上没被纸张侵占的位置，他自己端起一杯，啜吸了一口，“听说老板靠这赚足了一座庄园的身家。”

    “这是什么。”

    克拉夫特把那杯正有液滴流下的危险物品拿开，远离满桌纸张，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那是一股带自然甜香的清淡酒精，基底来自啤酒，加入了气息清凉的叶片碎末，还有稠厚的增甜调味料，稀疏的小气泡不时从浅金色液体中析出，加入雪白浓厚的浮沫。

    一层水雾凝结在杯壁上，那些液滴就来源于此。

    “酒？冰的？”看起来不便宜，现在可是夏天。

    “蜂蜜啤酒，里弗斯附近仅此一家。希望合你的胃口，不过我还没见过谁不喜欢的。”马丁吹开浮沫和薄荷碎，又吸了一口酒液，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热天从校外售卖点带回的饮料？可真是令人怀念，连那股气泡充足的清甜味也很相似。

    “太感谢了，不过有正事要干前不适合饮酒。”

    “尝一点，这酒很淡，提神。”

    “成，就一口。”克拉夫特端起杯子，很少有人能拒绝气泡甜味饮料，他更是资深爱好者。

    入口跟想象中有所差别，甜味不是很浓郁，更多的是清爽和气泡感，像是豁然从闷热的小房间里摘出，回到特姆河最宽阔的水面上，雨后凉风袭来，对维斯特敏最好的记忆莫过于此。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确实不错，像是值一座庄园的味道。”

    “这儿可真是糟透了，不仅热，还吵。这乐队，要不是邀请函上写着，我还以为是宴会呢。”

    “正式场合总需要些氛围，总不能冷冷清清的吧？”马丁扫了一眼桌上纸张，“这是您的发言稿吗？”

    “不，当然不是，这是皮特里的，而且也不是发言稿。”

    “皮特里？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在您这儿？”

    “什么叫在我这？这是里弗斯大学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以聚会需要名义调用文件，维护已故参会者的学术名誉、追授荣誉。”

    “啥？”

    “作为学会主任委员，我正在参阅这些手稿，方便整理出有价值的信息。”克拉夫特浏览完纸上内容，仍不放心，将纸张举到阳光下，观察透光纸面，试图从里面找出些非常规的记录手段。

    “啊……啊？”马丁肃然起敬，但也想到了一些其它问题，“除了您以外还有哪些委员要看？毕竟皮特里讲师的死跟异教有关，会不会有不适合泄露的内容？”

    “没了，就我一个。”

    “那这个学会？”

    “反正是有过硬授权许可的正经学会。”克拉夫特没有解释太多，失望地放纸页，抽出另一张，随手拿来杯子润了润嗓子，在这种天气说多了话有点口干舌燥。

    “况且我也没找到那种‘不适合被其他人看到的内容’摆在明面上，这已经是第三遍了，所以才拿到这来看。”

    “明明白白的手术记录，操作心得，和我们那的解剖……哦不，人体结构讲师水平差不多。”

    “基本都是些已有的操作，没有什么很大的创新点和流程改进。可能是经手病例不足，甚至手术时间上还拖得更长一些，也没有后续跟进。”

    “缺乏特殊性，样本数量少，不像是拿到聚会上说的东西。这要么说明他是跟我一样不到最后关头不写稿的懒人。”

    这里面专业内容马丁不甚了解，不过有一点是听懂了：克拉夫特没找到想要的证据。

    “要么就是有人拿走了要找到的部分。”

    “没错，我问了看管者。”克拉夫特嚼细嘴里碎末，咽下后继续说道，“布里默也去过，以学术聚会的名义，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拿走什么。”

    “必须得承认，有时这个身份太好用了，唯一的遗憾在于我不是第一个这么用的。”

    “不过布里默的举动本身就透露了很多信息。不管他是否带走了什么，至少说明了在那时，他觉得皮特里接触到了某些东西。这也是我还愿意在这些废纸里花时间的原因。”

    “有什么发现吗？”

    “当然有。”克拉夫特瞟了一眼门口，确认它真的关严实了，即使有谁想要贴在外面窃听，听到的也只会是嘈杂人声和间幕奏响的乐团演奏。

    “皮特里，他做的截肢手术真的偏慢。”

    “您刚才说过这点。”

    “没错，但有几场实在太慢又太标准了，包括严谨的血管止血，他用鸦喙钳挨根拉出动脉末端，缝线结扎，包括一些小动脉，这个耗时非常长。”

    马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在断肢截面把断头血管逐一挑出，“我宁可用烙铁。”

    “这个操作本身是对病人预后有益的，马丁。用烙铁固然快，但焦糊的伤口不利于愈合。他的问题在于，耗时实在是太久了，你能想象一场够外面奏完五六首曲子的截肢吗？”

    二十余分钟、近半小时，这个手术时间在全麻下不值一提，无非眼睛一闭一睁。在无麻醉下就大概率是眼睛一闭不睁了。

    “那太可怕了。”

    “确实，有冰镇麻醉也不太可能解决，那太可怕了。”克拉夫特意味深长道，“不过那很快要成为过去了。”

    他轻摇脚边的箱子，内部成套玻璃器皿发出风铃般清脆碰撞声。

    外面的音乐步入尾声，主持者的报幕声压过喧闹，累赘的前缀称号被回声反复锻叠，像有什么团队要集体上台领奖。

    “……及里弗斯大学名誉教授，文登港学院讲师，同时也是一名继承了先祖英勇血脉的骑士，从遥远的王国北方来到维斯特敏……”

    “呃，说实话真有点尴尬。不知不觉轮到我了，一会再见，帮我看好这些纸。”克拉夫特与马丁碰杯，仰头喝尽最后一口。

    “愿天使祝福您的嘴唇。”

    “谢谢，还是免了吧。”说到天使，克拉夫特想起那颗挂坠还在自己身边，红光莹莹。

    “别着急，以我的经验，一般念到这这还有好一会的时间，太早出场会显得很掉份，最好卡着点出现比较好。”有着多次安保经验的马丁给出了中肯建议。

    “哦对，说起天使，确实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之前那个怪人临死前不是说了些话么？”

    “什么话？”为公爵和伊冯的病情忙活了这么多天，克拉夫特早把林中的事情挤到了脑海边缘，靠着翻阅记忆才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对他们说，不要惧怕，我报给你们的是大喜的信息，是关乎万民的……】

    “我找了个神学院的熟人，绝对可靠的那种，问了问到底是什么意思。”马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小口享受着冰饮，看来不是个坏消息。

    “是一段圣徒见到天使下凡时说的话。放心吧，不是诅咒之类的。得亏没说是异教徒念的，不然可免不了一个‘渎神’大帽子，他得跟我拼命。”

    黑袍的身形在门前顿住，过于清晰的记忆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孔犹在眼前，斑斓鳞蕈下，残留五官扭曲出可辨识的“惊讶”表现。

    现在回味起来，那种“惊讶”中包含的东西唯独没有对死亡的不甘，或可解读出微妙的惊喜，乃至得偿所愿。

    蠕行生物躯壳早在远处被层面错乱所肢解，他不可能看到。而那种临终前扫过、微弱如鼻息，大概是其精神感官的东西，范围仅局限于周身，尚不能延伸出窗外。

    “谢谢，劳烦你上心了。”克拉夫特推开房门，现身于正厅中，步入鼎沸奔涌的声浪。

    再次推荐《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作者重置了第一卷(˙▽˙)补上了最后一点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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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歧路

    那是一种夏日骤雨般密集的声音，泼洒在高处隔间窗页上，热烈气氛高涨。

    犯困的库普被从昏沉中震醒，正好听到了主持者念到了几个耳熟词汇，猛地一个激灵、瞪大眼睛，高处的俯瞰视野下，整个正厅一览无遗。

    攒动的人群拥挤在高低落差阶梯上，越内圈的空间越是拥挤，学者们争夺着被烘焙加热的空气。他们并不是喜欢这种环境，而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能比这里更接近最低处的中心。因此，最为舒适但较远的高层单间倒是被留了出来。

    焦头烂额的场地安排人员听到不要求近距离观看时，几乎是感激地把隔间钥匙交给了他们。

    “时间到了。”库普看到一位身材高长人物从外围走来，提着大方木箱，“你要过来看吗？”

    “嗯。”

    为了方便观察病情，伊冯也被带到了里弗斯大学住处。自第二次治疗后，她始终处于随时随地犯困的状态，几次聚餐都没能参加，不过胃口倒是没有随着活动减少。克拉夫特让库普来时顺走的一些点心饮品，已经不知不觉被吃掉了大半。

    在库普提醒前她就把糕点三口并做两口塞进了嘴里，凑到露台窗边，很容易地认出了接下来的主角。

    不需要费劲辨识，标志性的泛光发色所到之处，身着黑袍的人群自动退至两侧，让出容其通过的步道，犹烛炬排开暗潮。

    而另一种她无法解释来源、与医生一贯以来形象截然不符的想法在脑海里滋生，觉得那更像某种透明的巨物挤开人群，宽庞的体型高可及吊灯晶坠。

    这感觉过于强烈，以致没法忽略或解释为个人气场，恍惚中她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到那巨物的形貌，它堂皇阔步于门庭，躯体穿过人群身体、环排阶梯，在拥挤的大厅内不染一物；情绪热烈的观众欣赏赞美着那枚金制橡叶徽章。

    包括她和库普在内的人群，只像飘荡在海面上的烬点，一生最多终于水面，对水底阴影一无所知。

    【畏惧】

    对错误对象的产生的畏惧。这使头脑清醒了几分，伊冯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克拉夫特产生这种情绪，仿佛根本不是来源于理性感性，而是某个与自身贯通的思想传递给她。

    听不清的低语重现于耳边，这次她好像明白了其中意思，超越口语和词汇的间接转化、表达、再理解，直达本意，想要逃离此地，远离那个正小心捧起玻璃容器的身影。

    这当然不行。她抓紧窗沿，轻咬了一下舌尖，试着从感觉中脱离出来，却意外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发觉自己用力过度咬破了舌头。

    “开始了。”库普占据了窗户另一边，手无意识地摩搓半块饼干，碎屑不住掉下。没法克制那种紧张，即使同样的操作在慰藉港重复了很多遍，病人也来自最熟悉的群体——某位在工作中意外受伤、被偏方拖累太久的码头工人。

    病人已经准备完毕，在预备好位置躺下。

    改良版的吸入器是一个双阀玻璃瓶，已经比较接近于早期版本的乙醚雾化装置，病人衔住其中一个进行呼吸，而从另一个阀进入的气体将通过圆瓶中的液体将其雾化，进入口中。这使得给药量更小更均匀，也更需要更多时间完成麻醉。

    病患被众人包围，忐忑不安地吸入。场上安静下来，质疑、期待的目光焦点中，他感受到了不可抗拒的睡意，双眼渐闭沉入梦境。

    当全套金属器具逐一摊开时，这种静默更是达到了极致，些微的呼吸都被屏住，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场上唯余小钳磕碰在酒精棉瓶壁上的清脆叮铃声，而后是刀刃从器械盘捡出，抵近病人皮肤。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伊冯刚压下心中低语，另一种窃窃私语又在耳边出现。这一次是真实的声音，来自离手术台最近的一批人，向外圈扩散。

    “麻醉成功了。”

    无需见到伤口，这早在慰藉港的诊所中就经常听闻，那是见到仍在呼吸的人对剥离骨肉之痛毫无反应时的惊叹，又因对这种场面的敬畏本能地压低声音，小声地传递着无法独享的震撼。

    克拉夫特低头专注于操作，动作很快且干净利落，这是当前条件下无论如何也没法避过的速度要求。他解释过，在正确精准的前提下，伤口的暴露时间越短越好，这将会直接关系到愈合。

    但观看时这还是总让人想到他挥舞刀剑，库普羡艳地看着那种对人体的精准掌控度，“听说这次是个小手术，只要切除坏疽就行，大都局限于远节指骨附近。”

    “什么？”

    “远节指骨。”库普肯定道，顺便将其拼了一遍。这属于近期教学成果的一部分，克拉夫特提到了演示病例，正好把相关词汇加入了学习范围。

    伊冯没有理会他，她现在也没有剩余精力思考这个词指什么，为什么库普又会开始学这些不太像正常进度的东西。

    无来由的低语结束后，伴随着的是隐约幻痛，时而像是某部分对应不明的躯体被拉扯，时而又集中到颈后肩背。

    双手加大了抓握窗框的力道，试图转移疼痛，可没有效果。这种疼痛不像往日头痛、腹痛时按紧痛点多少能缓解，而是如那些声音一样黏在精神上，蚀入灵魂般固执。

    本能想要将痛苦转化为呼喊、呻吟，但对这场聚会重要性的理解使她极力克制住了自己，手术需要顺利进行，也必须得顺利进行。

    或许之前的决定确实是错误的，不该擅自去触碰那些东西。她已经记不得喝下那瓶液体后发生了什么，记忆中仅余斑斓绮丽的幻梦、暗淡的月轮，以及回应自己强烈愿望的某种东西，无需解释自能领会超越凡世的意义。

    【我并不后悔】

    她不希望作为无意义的一星烬点，度过过往经历的、见证他人经历的那种随不可抗力漂泊、无可自主的一生，即使那可能会是无知而幸福的一生，在死去前仍不能看清水面下有何物。

    库普仍在说着什么，是关于术者的手法如何精巧、若能学会该如何云云。

    即用繁琐精密的手法去拯救即将熄灭的烬点，使它那可怜脆弱、注定结束的短暂历程延长一点。身形高大的医生手持小巧器械，躬身台前。

    神智模糊间，那种无形透明巨物的错觉复又到来，它似乎在难以落脚的场地上收耸身姿立起，弯下不受角度限制的腰肢，俯视台上病人。庞大与微小，水面下的阴影凝神于烬点，一切荒诞得不可思议，转瞬破灭不再。

    手术过程很快，当她稍微适应了疼痛，抬头看向手术台，克拉夫特已经在给患处缠绕包扎棉布。

    一位须发皆白、胸前同佩戴橡叶徽章的老者走上台，握住健康的那只手，向睁开惺忪双眼的病患询问道：

    “你是否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他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仍由费尔曼教授摇摆着自己的肢体，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如梦初醒般反问道：

    “没有，手术要开始了吗.”

    那个否定词清晰地走遍大厅，又从墙面上折回，供仍不敢相信的人回味第二次。喧嚣淹没了未尽的话语，病患在数不清的提问中茫然看向包扎严实的手。

    库普欢呼着松开双手，加入声音的制造者，饼干屑落下，被撒了一身的学者浑不在意地前倾身体，站上椅子越过遮挡视野的人群。

    伊冯也终于不用保持静默，放开窗沿，拍干净不知何时沾上的碎末。

    而动作骤然停住，她疑惑地摊开手掌，观察那些有点扎手、不太像饼干屑的东西。

    并非烘焙松脆的谷物。它们尖锐粗糙，来自硬木窗框，被成块地拧下、绞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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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教育问题（卷末）

    “很高兴你愿意谈谈，我向你保证，这次谈话的内容仅限于我们两个人之间。”克拉夫特泡好热茶，搬来有垫子和扶手的靠椅，“库普，暂时离开一会好吗？出去时记得带上门。”

    考虑到口味，他往其中一杯加了两勺蜂蜜，推给对方，“放松，无论是什么事，都不会对我们间的良好关系造成什么影响，我只会从治疗需要来看待。”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一个温和又不显轻视的合适微笑。

    这不难，只要顺遂内心感受，就能露出自然的笑容。最近的一切进展顺利，乙醚麻醉技术展示大获成功，借手术的势头还一并推出了学会成立来的第一项成果，人工气胸术。

    调用资金的权限也逐步对他放开，可以直接在里弗斯大学支取，金额让人很难不笑出来。必要时甚至可以请求一些不局限于经济方面的援助，酌情调用物理手段解决问题。

    “酌情”一词值得斟酌，不过马丁最近好像职位有所提升，相信在维斯特敏地界上，一定会酌情地偏向学会。

    唯一值得担心的就只剩伊冯了，不过目前看来事情也突然有了转机，或许她提供的信息能为病情提供些帮助。

    “不用着急，我没有什么需要忙的，你可以慢慢说。”克拉夫特喝了口热茶，把一碟饼干也捧上桌，把待处理撤到抽屉里，做出一副下午茶姿态，尽力缓和氛围。

    事实上作为风头一时无二的学界新秀，等着处理的东西堆积如山。聚会展示后都不必等第二天，当晚就有大批信函递到了住处，包括各种个人、团体的邀请函，以及希望走内部路径安排治疗的请求。

    信函随时可以处理，伊冯愿意主动找来可不多见。

    况且他也不认为会是需要耗费多大精力的事。女孩向来显得成熟懂事、有主见，一点外来帮助足够让她走出心理阴影。

    克拉夫特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等待伊冯出声。

    “无论什么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女孩仍有些紧张，十指牢牢握住杯子，让人有种杯壁被捏得轻微开裂的错觉。

    “当然，无论什么事。”克拉夫特郑重道，回以坦诚的对视。几乎没多做思考，毕竟以他的想法来看，事情再大也大不到哪去。

    他的态度鼓舞了伊冯，她观察克拉夫特的表情，找不到任何隐瞒意味。

    在脑海中喋喋不休的耳语者似乎读出了她的想法，信息量瞬间密集了一个数量级，恍若从空寂的房间转入会场，众人低声私语不休，所有的声音共同重复着一个信息：

    【离开！】

    不，伊冯在心中拒绝道。可以肯定那不是自己的想法。她希望有超乎常理的东西来获得对命运的主动权，但如果它意图干涉自身的意志，那便与初衷相违背，她绝不屈从于此。

    轻吹升腾的热气，吸进一口茶液，润湿咽喉，她整理好状态，略带紧张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布里默教授死了。”

    “他罪有应得。”克拉夫特评价道，舒缓了不少，要是伊冯的问题只是对布里默的死有所愧疚，那很好解决。

    “你应该还不知道，布里默就是引发这一切的元凶，直接导致了十余人的死亡，数人失踪。”

    “不管他因什么而死，都算是便宜他了。假如有地狱，灵魂在最深一层的汤锅里被火焰烤煮到世界毁灭，也没法抵消这种罪行。”

    “您真的那么想吗？”

    “毫无疑问。”

    “那太好了。”伊冯表情坚定起来，坐直身体，将茶杯端正地摆在桌面上。

    “我杀了他。”

    “这不是什么大事……啊？”克拉夫特刚想顺水推舟地及时肯定她作为的正当性，然而还在运行的脑子在过了一遍这话后短暂地宕机了。

    都是很听得很清楚的词，凑到了一起反而让人感觉听错了什么。

    “我杀了布里默教授。”见他好像还没听明白，伊冯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加上了确切人名。

    “啊？”

    事态发展显然有点出乎意料，教授彻底地分析了短句中语法、音近词、同名等歧义可能，最终肯定确实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这好像也能解释为什么向来比较成熟的伊冯不愿意跟一开始就跟自己开诚布公。

    面对出差回来、风尘仆仆的监护人兼老师，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赶这个点报上自己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给对方心脑血管加加担子。

    饶是如此，他还抱有最后一点希望。

    “如果是因为你的什么举动间接导致了布里默死亡，大可不必有压力。那种情况下他的死是必然，早些死去说不定还减少了折磨。”

    作为菌灵入侵现世的通道，施术者将首当其冲，在真菌泛滥中腐败。最可怕的是，就所见的那名传教者而言，这个过程中意识尚存。

    “我杀了他，用这个。”伊冯从裙摆中取出匕首，握着皮鞘递给克拉夫特。

    虽然已经模样大变，依然可从外形认出了那柄武器，来自于南方丘陵深处、差一点夺取所有留守者性命的刀刃，如今打磨光亮、更为冷冽。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每一秒迟疑都是一种否认。

    “布里默，他该死。”克拉夫特接过匕首，抽出一段，鞘中仿佛有因擦拭者经验不足留下的一丝铁锈味。

    这世上只见过一次血的兵器可不多。

    他开始回忆到底是自己最初的印象就有问题，还是无意中的忽视造成了现在的棘手问题。

    毫无疑问，伊冯做得完全正确，要克拉夫特在场，只会干得更绝再倒两罐火油消杀。但这事绝不是正常同龄人能做出来的。

    把玩了一会匕首，他还是决定将其交还予原主。手上是否有匕首不是问题的关键。

    “你很勇敢，但我并不希望你以身涉险。”克拉夫特为此事敲定了性质。

    可以预见的，他以后要管理一整个学会机构，人员复杂。但目前手下唯二领工资的家伙培养期望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趋势，并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

    库普愿意效仿最直接的途径，在战场上中求取功业；而伊冯的目标应该是跟从自己安心学习。

    这还没过一年呢。

    “我想帮到您。”她抬起头，大方地正视这位数月来试图延续某种不存在的童年的人，接过匕首插回腰间，“就像库普那样。”

    “你能这么想我感到很高兴，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南下的游学旅程即将抵达终点，那里是线索指向的蛛网中心，黑液事件的根源。他将在维斯特敏积累造势，充分扩大当前影响后，寻找切入口前往。

    当然，计划里面绝对没有伊冯的半个位置。她最好老实呆在安全圈里，定期接受复查。

    “杀死一个布里默说明不了什么，也不意味着你有媲拟真正专业受训者的力量，况且……”克拉夫特要纠正这个错误。

    桌面上的杯子被往前推了推。

    它的容量偏小，在喝过几口后却仍满溢欲滴，饱满的张力液面微微高过杯沿。杯壁如废纸般揉皱凹陷，纤小的指印按入银铸花纹。

    “我可以，至少让我试试。”

    维斯特敏卷就此暂告一段落啦Σ()

    本来应该与上章并在一起，但确实群里出了点事牵扯了不少精力，只能分开码出。

    这卷比之前的卷都长一些，灵感其实来源于群友说想看“生机勃勃”的深层，还有在放射科看到的肺结核空洞曲霉菌感染、形成的“洞中球”影像。

    总之，磕磕绊绊，又完成了一卷。本书确实长期处于更新难产状态，所以特别感谢读者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如果有什么意见建议，随时欢迎在评论区提出。(˙▽˙)

    另外，可以进群薅作者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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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访问团”

    致敦灵大学诸同僚：

    蒙主庇佑，王室及维斯特敏统治者保护下，虽多经波折，里弗斯大学第三届橡林学术聚会已于本信书就前按原定计划举办成功。

    关于皮特里讲师因异教徒袭击不幸罹难一事，我们深感抱歉。这无疑是难以接受的巨大悲剧，一个将此生奉献于伟大医学事业的灵魂，竟遭受如此野蛮残酷之行径，早早结束了在现世的使命，回归天父怀抱。

    所幸罪魁祸首已被绳之以法，得到了最严厉、但仍不能抵偿其罪行的惩罚，愿他们的灵魂在地狱中燃烧，直至时间尽头的审判来临。

    在安保方面的疏漏，维斯特敏难辞其咎。在皮特里讲师去世后，我们整理了他留下的手稿，其经典稳健的手术方式在当下有着很大的演示价值，验证了传统模式无可置疑的成功。

    因此，经在场诸与会者一致表决，通过追授教授职位的决定，并授予荣耀的宫廷骑士身份，纪念其在学术上的成就，以及在与邪恶斗争中做出的牺牲。

    补偿随信送到。里弗斯的大门将永远向皮特里教授的后人敞开。无论其性别、年龄或身份，都可以无偿地取得在任何学院学习的许可。

    为缓解悲痛，我们也带来了令整个学界为之庆贺的消息。

    就在本次学术聚会中，外科学终于迎来了足以彻底改变其地位的突破。真正意义上的无痛手术，这项颠覆性技术的开创者自王国北方赶来，在权威人士的共同见证下，完成了堪称奇迹的手术。

    即使言语不能转达当时激动情绪之万一，我们依然要在此记下这段简短、但注定载入史册的对话。

    “你是否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没有。”

    病人为一名码头工人，在肢体压伤后病情持续恶化，化脓溃烂，直至发黑干结，符合手术指征，征得其同意后予手术治疗。

    施术过程中，术者进行了辨识坏死部分并切除、夹闭结扎血管、缝合包扎等一系列操作，体现了对《人体结构》高超的理解和运用。

    具体过程不便在此赘述，总而言之，这种能使患者暂时失去知觉、被命名为“乙醚”的透明液体，具有极佳的实用性、便捷性，同时有着相比治疗意义不值一提的副作用。

    我们本想在此写下对更多用途的猜测，可惜由于发明者本人对这些大胆探索的强烈反对，出于对其意见的尊重，拟改为当面讨论。

    不同于某些敝帚自珍、抱着传统几十年不放、屈从于强权淫威不敢迈进的封闭学术团体，应发明者本人要求，为众人之福祉，我们愿意无偿地将这项技术分享给所有具备行医资质的同僚。

    这也会包括某些逐渐故步自封、靠着选址而不是学术进步获得地位的黑羊。当然，此处没有确指任何人或学会的意思，相信诸位也认同，我们有权对某些不事创造、却受技术进步恩惠者表达不满。

    贵校与我校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自建校来多有合作和良性的竞争。为推广无痛手术，现里弗斯大学将正式派出访问团，前来传授技术细节。

    为表重视，我校新任教授、学会负责人、无痛手术技术的开创者也将随团抵达敦灵，相信贵校会予以符合其身份规格的接待。

    若有机会，一项尚未完全成熟的肺结核治疗方案将一同加入交流范围。它由我校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提出，展示了用外科方法解决病灶的新颖角度。

    署名：维斯特敏公爵

    来访学会及成员署名：

    里弗斯橡叶学会，人体结构研究及外科学分会：林登教授，梅纳德讲师，学生若干人。

    里弗斯橡叶学会，内科学及药学分会，费尔南教授，克林斯曼教授，梅纳德讲师，学生若干人。

    里弗斯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克拉夫特教授，及其随从。

    ……

    ……

    “这啥呀？”出于好奇，克拉夫特在封信前要过介绍函读了一遍，嘴角微微抽搐。

    当提到里弗斯大学时，包括马丁在内的很多人都喜欢跟某个距离比较近、地缘压维斯特敏一头的诺斯公认最高学府做比较，两者间有点竞争自然不出意料。

    可这就不太像“有点竞争”的程度了，是恨不得四肢着地、跳到脸上，展示文字中呼之欲出的针对性。不太含蓄的含蓄反倒让它的效果比直白的写法更过分了。

    这还是对方在自己地盘上死了人、理亏的情况下，要皮特里没死，这张纸会写点什么，他都不敢想。至于现在的内容糊到敦灵大学那边接待者的脸上，大概表情也不会好到哪去。

    但他们还得忍着，因为访问团的确是来做技术交流的。颠覆性改变已经到来，敦灵大学不能接受自己慢人一步，或从什么别的地方慢慢获取二手信息。

    相信消息比较灵通的人在里弗斯众人出发前已经知晓了麻醉术存在。

    “不用担心，克拉夫特教授。”费尔南教授从他手里抽出信纸，塞进特制的大信封，在蜡烛火焰上熔开火漆，盖章封口。

    “这是玩笑话，我在那边也有不少老朋友，虽然有些年头没有见过面了。”

    话虽如此，这里面有几分借机公报私仇就不好说了，希望他在那边认识的真是字面意思上的“老朋友”。

    【或许由公爵提供亲笔署名的空白信函是个错误】

    不过这样倒也未必是坏事，至少敦灵那边拆开信函后的第一反应八成是情绪激动，而不是猜测队伍里是不是混了个别有用心的家伙。

    接着，作为交流主体，克拉夫特会有很多合理机会与敦灵大学从上到下、从教授到学生的成员接触——在主要战场是费尔南与“老朋友”聊天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真诚的人不惮于表达内心的想法。”

    “对了，我之前说的油浴加热改良制取乙醚工艺，有找到合适的油吗？”

    “哦，那个啊，他们在试验了。”费尔南盖下戳子，把火漆塑成具有代表意义的圆形图案。

    “我不是只给了流程明细，还没指导过操作吗？他们在哪？”

    “楼上。”

    一声清脆的玻璃爆鸣音，两人整齐地仰头向上，又扭头看向窗外，半条窗帘燃烧着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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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敦灵

    在人造物都比较低矮的时代，对某个城市的第一印象，大多从最高的标志性建筑开始。这项权利往往被精神上的统治者所垄断。

    沿旧水道进入这座城市时，必然会见到年龄更早于王国建立的堤岸，几经几个时代、不同工艺的修补，新旧砖石如剖开的沉积岩般层累。

    远方横卧于河畔的巨大建筑伸出风化发黑的高耸塔楼，苍老洪亮的金属敲击由高空沉降而下。

    那种振动如此沉闷，仿佛锈铁雷云在极远处轰响，抒发郁结在氧化层中的长久压抑。一些米粒大小的白点踽踽行于灰黑建筑的夹缝窗洞间，稠厚嗡响使他们暂时停步，仰望飞檐拱架分割的天色。

    “每次到这我都觉得心脏不舒服。这些建筑，还有声音，老得像刚从先王时期古墓里刨出来，嘴里还说着些‘主救世人’之类的怪话。”林登教授不满道，“跟某些一条腿踏进坟墓的人倒是挺配的。”

    跟在后面上来的梅纳德讲师讪笑了几声，附和不是，不附和也不是。他可不是林登这样的老资格，可以谁的面子都不给，有学生在场时还得顾及自己在学界人际关系。

    “所以那是什么地方？”

    “圣母大教堂，可能不是最大或最老的教堂，但绝对是大教堂里最老的。那是它的钟楼。”梅纳德指着钟声来源介绍道，“据说，只是据说，本来维斯特敏金币应该叫圣母金币，但有人更希望反面是比较能代表如今王国的标志。”

    克拉夫特意外地觉得这个说法还蛮合理的，“我第一次听说这事。”

    “只是据说。我们这边是背面，正面那边还有一座骑士岛教堂，是历代王室安寝的地方，包括最早的那一位。”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对本地情况还挺熟悉。

    “比圣母大教堂小些，也不对外开放，不过门口有座雕像，听说是按照那位本人雕刻的，值得一去。”

    王室加上“那一位”的称呼基本就是特指了，就是诺斯王国最初、最富传奇色彩的国王，蒙主天选、石中拔剑的那一位。相关故事全文不久前刚在哈德逊镇品鉴过，有必要的话他现在还能给大家通篇背诵复习一遍。

    “那确实得去看看。”好不容易公费出差一次，不顺便逛逛名胜景点总有点亏。

    克拉夫特最近有考虑过改变下培养方案，所谓学而不思则罔，光关门读书很容易读出思想问题来，或许带着四处逛逛名胜古迹，体验世界之大、古今变迁，便不会郁郁于眼前一时之难。

    此事暂且记下，加入观光列表中。

    船随水走，深入城市中的水运河道愈发狭窄，他们也逐渐靠向河岸，城市的近景拉至眼前。

    同为大型港口城市，敦灵给人的感觉与慰籍港、维斯特敏等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繁忙商贸无法化开的传统、古旧。它并不是在王国建立后才建成的新兴城市，早在史册未有纪录前就有人类定居于此。

    不少建筑基石已被自然打磨光滑，完全不同的一种、多种材质在其上重立起风格迥异的建筑，与保留的部分原装饰拼凑。重新粉饰或刮磨过的残墙深刻有克拉夫特不曾见过的、朴拙或特征不明的字体，大概其中精巧的那些无力经受市民无意识破坏而先一步消失。

    一种陌生的组合引起了克拉夫特的注意，那是一名身着白袍、大约是神父身份的人物，手提燃烧的金属薰炉，却看起来不像是在布道，同行者纹有双翼圆环的罩袍下有清晰的硬物隆起。

    人群在见到他们时自动避开，在不宽的沿河道路上硬是腾出了一片空间。

    虽然知道教会有武装不错，跟着神职人员出门的还真没怎么见过，在他出声询问前，就听到了林登发出的冷哼。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愿意让教会在鼻子底下带着武器四处乱逛，就没什么他们不敢去的地方。”

    “而某些后天的软骨症患者，但凡有先人勇气百分之一，也不该唯唯诺诺、数十年原地踏步，以致稍微出色点的人物都被逼去了些籍籍无名、一年能下半年雪的鬼地方。”

    作为首要受害专业，外科教授愤愤不平，“我还记得当初有位和我年龄差不多的，本来完全可以留下任教，结果最后去了某个没听过名字的教会学校，好像叫什么文”

    “.抱歉，克拉夫特教授，我只是想说，最好的演员应该站在舞台中心接受欢呼，就像您这样。”

    “我理解您的意思。”最了解你的果然是宿敌，克拉夫特没想到还没进敦灵大学，就从林登教授这挖到了消息，“他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好像叫卡尔曼？那时候莫里森还愿意教学生，哪像近些年，我很久没听说过他在干什么了。”

    船只驶过先前在远处望见的教堂。圣像、尖拱贴附的老式建筑蹲踞于岸边，水波拍打着钟楼结实宽阔的地基，盘踞其上的石兽面容已剥蚀模糊。

    光彩不如往日，但主体未显颓势，根基稳固依然，石桩沉入前代的板条路下，深扎于河底淤泥中。

    朝河的一面应该是正面，描刻着乘船才会看到的人物浮雕立绘。这不奇怪，出于信仰，建造者们会主动被动地干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包括在正常观光范围外加设大量细节，向视野不像凡人那样受限的存在表达虔诚。

    浮雕主位是一名拄剑男子，两边平面刻画的人物后仰或双手高举、作惊讶状。克拉夫特看了一会才认出那不是拄着剑，而是将其拔出。

    出于职业习惯，他试图辨认出那把剑形制。雕刻的位置偏低，水位涨落模糊了细节，最后的结论是创作者属于业余人士，导致剑的长度像双手大剑，而柄是手半剑规格，只有一掌半长。要么就是年代太早，对人体比例的掌控有问题。

    如此不走心的画风令人兴致全无，克拉夫特摇头返回船舱收拾行李，准备进港。

    就在经过圣母大教堂不久后，船只在一处小而精致的码头靠岸。费尔南拦住要下船的众人，将信函递给看到船只旗帜赶来的接待者。

    不一会，身穿红线滚边袍服的秃顶中年人带着发量依次茂密的队伍，满脸无奈地来到船边，象征性地撒了点看起来跟旁边花坛主要品种很相似的花瓣，一度也不多地微微欠身行礼。

    “费尔南教授，欢迎来到敦灵。”

    “好久不见，塞缪尔！不用弄得那么正式。”老教授走下艞板，半礼节性地拥抱了他，随即打量四周，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寻找着某个目标。

    “莫里森呢，怎么没看见他？总不能做实验去了吧？我都想不起上次他找这个借口是什么时候了。”

    此言一出，后面几位本就面色不虞、不过还保持着涵养的学者情绪激动起来，愤慨更大于对刚才信函中的“含蓄表达”。

    索性在场的塞缪尔教授可能真的是费尔南字面意义上的“老朋友”，见势不妙立刻把他们挡回身后，打起圆场，“不不不，我相信以费尔南教授是无心之过，绝无讽刺意思。”

    暂时安抚了大有物理理论一番倾向的同僚，他转向里弗斯众人，无奈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沉痛，“这并不是谁的过错，但现在确实不是个拿莫里森教授开玩笑的合适时机。”

    “抱歉，如果可以，我是否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莫里森教授在数月前因一场实验室火灾不幸离世，一同被波及的还有参与实验的卡尔曼教授和几名学生。事情说来千头万绪，目前医学院由我暂代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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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火灾

    “请允许我为之前的失言致歉，但这实在是太.”与塞缪尔教授并肩走在学院内，费尔南再没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表情沉重不似作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实验中发生火灾，还是有莫里森在场的情况下？或者这是一种比喻、形容的说法，指他不愿意继续在这里任职，并非字面含义？”

    “还有卡尔曼？他为什么会回敦灵？”林登同样对此缺乏实感，刚提过的旧识，转身就接到了死讯，人生无常莫过如此。

    他们驻足于画廊中一幅颜色较其它更新亮的半身像前。那是一名须发皆白、梳理整齐，身着红领黑袍的老人，年龄与费尔南相仿，坐在书架环绕的背景中。

    画家技法高超，描绘的是人物将笔杆搁下转身一刻，如同在书写中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停笔看来，双眼精神矍铄与画外人对视。

    一行小字签在画布右下角：

    【莫里森，曾任敦灵大学医学院教授】

    直到面对这副画像，费尔南才终于愿意彻底相信塞缪尔教授所述皆为事实，而不是什么过分玩笑、隐喻，“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在莫里森身上发生，我宁可相信他是在睡梦中长眠，或在与某种不治之疾的斗争中离世。”

    “但一场火灾、实验室火灾？他又不是那帮炼金术士，哪怕稍微小心一点，或再晚上几个月.”他的遗憾惋惜之情溢于言表，看来“老朋友”确实不是调侃之言，抑或数十年亦敌亦友的暗自较劲早已将关系深化到无法三言两语说清。

    带着此生所见最高成果前来交流，却得知对方就在不久前离世，胜负、高下都失去了意义，同败倒在不可逾越的障碍前。

    “抱歉，我失礼了。”他的老态似乎又凭空增添了几分，失去了一路上来助燃着精神气的兴致，“这是整个学界的灾难，请接受我迟来的哀悼。”

    “您无需自责，没有人能想到这种事。死亡是无可避免的不治之症，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推延它的到来。”

    塞缪尔对里弗斯来客的悲伤表达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点头应下，领着他们穿过画廊进入学院内部，把手里多余花瓣撒回明显被扯过的花坛绿植丛里。

    医学院结构与大多数追求独立空间的设计类似，呈中空的“回”字形，四边的白石建筑围住大片的露天园林，用修剪过的灌木分剪成轴对称区块，供师生闲暇放松或探讨学术用，正中大道笔直通往圆球天顶主楼。

    走进院内者理应对“象牙塔”一词有更为直观的印象，缦回展开的侧翼像琢镂精细的象牙环抱园林，沉着的少许微黄没有使之失色，反而使其色调更接近于绒垫托起的成对牙雕，古意盎然。

    然而良好的环境没有得到充分利用。与学院内统一制服颜色截然相反的几人与来访队伍错肩而过，一名应该是神父的人物带几名白色罩袍的武装人员经过，罩袍下剑鞘随走动有节奏地拍打在甲片上，破坏了良好学术氛围。

    “审判庭的诸位向来很关心医学院安危，巡视敦灵之外还能抽出人手帮助调查火灾，真是不胜荣幸。”塞缪尔目不斜视道，像是在与客人解释，声音却没有收敛。

    带队神父面相约莫三四十岁光景，权当没听懂教授话里带刺，在胸口画圆作常规教会礼，“职责所在。”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塞缪尔相当恼火，双方看样子处于一种互相都无可奈何的状态，但审判庭存在的每一秒都是对正常秩序的干扰，“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劳诸位大驾的，难道觉得一位已经故去的老人身上有什么可挖掘的秘密吗？”

    “并无此意，塞缪尔教授，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

    “那请说明你们的真实来意，或者快些完事。记住这里也是王室直辖领地的一部分，不是圣母大教堂，我随时有权以王室顾问的身份将你们的所作所为面呈于国王陛下。”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向您解释什么，不过如果您真的觉得这事毫无蹊跷之处的话，请吧。”神父指向半球穹顶，众人这才注意到在半球暗面，侧开的天窗附近，阴影中尤为黝黑的一片。

    不难想象当时场面，数尺长的火舌从窗口窜出，烧燎烘烤，浓烟将白石焙为焦骨的碳黑色。

    “即使有，我也不觉得进展会在几个月后奇迹般出现。”脸色比火场还黑的塞缪尔堵死了谈话，领着队伍进入兼具聚餐与会议用途的长桌偏厅内。

    形势特殊，但敦灵大学还没有失掉一些基本的体面。桌面铺上了绢绒垫布，装饰花卉，几座大型多枝烛台已经为夜间活动就绪。

    “如各位所见，目前学院内情况特殊，若有招待不周请见谅。欢迎宴会已经在安排中，各位可以先行交流，晚宴后会有人带各位前往校外住处。”

    虽说可以先行交流，下船短短一段路上糟糕的气氛让众人都没有什么谈性，落座后立刻陷入了冷场。

    敦灵方受核心人物逝世、教会审判庭连月调查干扰，内部处于不稳定状态。而里弗斯访问更是被意料之外的情况打乱了阵脚，本来轻松愉快的行程，继续按原计划进行的话，有趁人之危上门找事嫌疑，不但胜之不武还没意义。

    “我感觉不太对。”林登教授作为外科学会代表，座位与克拉夫特挨着，凑近低声道，“我去过那个实验室，以前是拿来当解剖教室的，地方不小，什么能烧成那样？”

    “之前乙醚制取的烧瓶炸了、再把油点了，也才烧了半个房间，莫里森他们总不至于在实验室里泼油玩吧？”

    【未必不可能】

    外面都熏黑了一大片，里面除了碳和石头大概没什么剩下的了。

    “确实，您在这认识什么适合私下问问的人吗？”不得不承认，克拉夫特最近对教会印象少有地有所改善，要是他们再查严点，说不准自己能减轻至少近半负担。

    林登对克拉夫特展现出的八卦倾向很是意外，“问什么？这是他们内部的问题，哪怕真有什么问题也不关我们事。敦灵不比其它地方，审判庭还那么上心，谁知道会不会扯出一堆麻烦事来。”

    “也是。”以目前身份不适合主动去问敏感话题，只能在接下来的交流中混熟后慢慢尝试了。可看这样子，塞缪尔教授这个临时话事人还没坐热椅子，交流能不能顺利开展、开展后进度如何还是个问题。

    “难办啊，死人不比活人好对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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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旅游团

    事实确实也跟猜测中差不多。火灾带给敦灵大学医学院的伤痕没有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弥合，反倒有感染化脓、迁延不愈的倾向。

    接引访问团至宴会厅后，塞缪尔教授与各教授讲师寒暄了一会，便借口事务繁忙，打算离席。连作为技术交流主要学会话事人的克拉夫特，也只受到了不多的额外关注。

    他象征性地夸赞了这个新学术团体成果丰硕、任职者年轻有为，时不时游离的眼神显示有比场面话更值得投入时间的东西需要处理。

    “考虑到各位刚抵达敦灵，旅途疲惫，接下来几天的议程会尽量留足休息时间。”他这样解释道。

    【没来得及安排】

    “我们欢迎各位进行自由的交流，探讨学术问题，特别是内科治疗、药物性质、病理研究方面。但请务必保持在研究方式不会引起争议的范围内。”

    【反正不包括外科】

    简而言之，日程没排、又在审判庭三天两头检查的风口上，大家只能收敛点，某些灰色区域的事是不能干了。

    林登教授听后当先干咳打断，示意需要发言：“有一个疑问，比较重要，您的答案可能会决定我们学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排。”

    “请说吧。”

    “好些年没来敦灵，现在值得观光游览的还是那几个地方吗？没变的话我就直接带学生去了。”

    现场一阵哄笑，包括敦灵一方也有人笑出了声。在笑声欢送下，林登推开椅子，带着一众学生离开，临走前还在桌上果篮里带走了最红的一颗苹果。

    克拉夫特犹豫了下，觉得自己呆在这也没啥可干的，也起身离席，装作外科学会的一员趁乱溜出了会场。

    然而出门后林登并没有如所说的那样直奔景点，而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楼梯所在，准备向上去，“我要先去见见老朋友。大家先散了吧，难得来一次敦灵，想去哪去哪，不用跟着我，记得晚宴前回来就成。”

    早坐不住了的学生们得到允诺，纷纷告辞离开。作为外科学会的一员，学生们本就没想过在束缚重重的敦灵学点什么，既然当下没有安排、教授也愿意放他们半天假自由活动，那再好不过了，直接快进到公费旅游环节。

    人群散去，露出后面跟着的结核与罕见病学会三人。克拉夫特一摊手：“我也觉得那边没啥好呆的，介意待会游览带上我们一起么？”

    “在此之前，有兴趣先在学院里逛逛吗？”

    “再好不过了。”

    大概是位置偏僻，他们没有遇上学院师生或盘问，一路径直沿阶梯上行，来到第四层走廊。

    比较经典的简洁结构，走廊一侧是排列展开的房间，看大小应是教学实验用，此刻无人进出。

    另一侧开窗俯瞰建筑环抱中的园林，从这向下看去，修剪过的树塔灌球各组成小巧精致的景观，又互相关联对称，整体呈大同心圆状，从中贯通的主道分出诸多小径深入其中，将色彩丰富的花圃分割破碎。

    林登教授稍作停留判断方向，目的明确地朝一边走去。那是接近主楼正中的方向，穹顶所在。

    一道隔断走廊的大门挡住了去路，他试着抓住把手推动，厚重门板后传出沉甸金属块摇晃叩击响动。

    “锁住了，自己人也防？”

    “您以前来过这？”所谓拜访老朋友都拜访到这来了。这套绕开正门、走小楼梯上顶楼的套路实在太熟练，不像是非本地人能摸得上来的路子。

    不甘心地拽了拽，林登肯定了不是自己记错开门方向，“以前有人带我走过这条路，可以绕过中间的大旋梯上来，在穹顶不对外开放的时候用。”

    “去做实验？”很难理解，一个里弗斯的成员，在敦灵的医学院实验室封闭日溜进去是要干什么。

    “这倒不是，观光罢了。”林登扶着门，眼里有些怀念，“其它地方可能不记得，但这儿不一样，印象深刻。如果你跟本地学生混熟，他们也会透露给你，传闻这是当年《人体结构》成书的地方。”

    “真的？”克拉夫特产生了一点隐秘的优越感。按那份林中教堂的书稿所述，爱德华最后成书的地方极有可能不是大学内，而是某座教堂钟楼顶层。

    无意间得知某些历史隐秘的感觉非常有趣，尤其是看到所有人都被所谓“可信的传闻”误导时。可惜这个秘密只能埋在肚子里。

    “真的，太可惜了，那里还保存着一些可能是爱德华时代的东西，这下全毁了。本来几百年后，我们可以指着那些东西，告诉后人当年爱德华就是在这张台子上观察解剖的”

    他做了个虚指的动作，想象那场面，“对了，不说我还忘了，记得把最早那套乙醚瓶保存好。”

    感慨了一会，林登收起情绪，格外叮嘱克拉夫特保存好现在的设备后，放弃了再找路径前往穹顶实验室的想法。

    “看来今天我们是进不去了，有兴趣去其它地方逛逛吗？虽然很久没来过了，但敦灵也不是什么经常产生变化的地方。”

    克拉夫特看向窗外，白石屋脊后，一截灰黑的高瘦尖顶宣示着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寥远钟鸣颤巍响起，激荡引起连锁反应，远近不同的各异金属敲击声随之和鸣。

    “敦灵有多少钟楼？”

    “这可难住我了，你怎么不问天上有几颗星星，或者问问人有多少根骨头也好？”

    “206块。”

    “正确，不过前提是‘一般情况下的正常成年人’，小孩和部分特殊情况下其实会有特例。”林登略有点惊讶地看了眼抢答的人，是克拉夫特的那位男性随从，“这是你学生？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这是你随从。”

    “多学点总没错。”

    “这倒是。”里弗斯的外科教授点头道，“敦灵的钟楼未必比骨头少，一个下午可逛不完，但最有名的就一座，逛完还来得及去旁边骑士岛，傍晚回来正好赶上晚餐。”

    “圣母大教堂，全敦灵最高的钟楼就在这了，我们刚在船上看到的就是它。”林登走下学院提供的马车，仰视投下阴影的建筑。

    在近处时，那种巨型建筑压迫感在有意设计的高大身姿下成倍放大。也是在这个距离上，才能观察到复层渐进结构褶内保存下的部分本色，那是由与学院近似的浅色石料，由于过长的历史沉积成了如今截然相反的肃穆色调。

    这种颜色深化自然地融入建筑正面设计，无意或有预料地深化了凹凸层次，形成了变化的光影外不变的明暗色差。在大理岩、雪花石不朽的分层立体结构中，层层退凹的半月形拱内加入叙事性的浮雕。

    雕刻多呈站立姿态，与建筑形式一致地展现出向上的动势，体现腾飞上升感，收敛凝聚于天使展翼的尖顶，直指宛如触手可及的天空。

    最有特点的是身材颀长、微微俯首的女性人像，双手托抱布料柔软感刻画真实的襁褓，高居双翼环下，只能看到臂弯。

    “得承认，这帮人的审美还是没问题的，如果能爬上钟楼看会更漂亮。”天父、圣母身影下，再不敬神的人也得看在审判庭的面子小声谈论。

    “话说，这教堂钟楼里有个驼背敲钟人么？”克拉夫特一时兴起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林登疑惑地看了克拉夫特一眼，不明白他哪来的旅游攻略，这可不像没来过的外地人会知道的内容。

    “有个不知真假的故事，是很久以前了，只在本地有流传。传说他被遗落在教堂门口，由神父抚养长大，天生畸形丑陋但心地善良，娶了一位以美貌闻名的妻子，在养父的祝福下完成了婚礼，幸福终老。”

    “啊？”

    “有问题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很惊讶的样子？”

    “确实挺意外的，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谢谢。”克拉夫特笑得前仰后合，没有向三人解释自己无法分享的乐趣所在，“不用在意我，人人都有独特的笑点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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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圣母大教堂

    考虑到再笑下去可能会引起些不必要的关注，克拉夫特收敛表情，带着两个跟班，与林登教授一起走向众圣像侍立之所。

    光圈、阶梯般逐层叠加的拱形，包裹着楣上托起双翼圆环的正门，每一层皆布满雕刻装饰，是身后负有椭长光圈、面容和善的人物，孩童样天使手持乐器居于云雾或花卉纹饰中。

    造访者需登上宽大阶梯，仰视着来到门前，在双翼盔帽骑士注视下进入教堂。

    两位教授动作有些不协调，作为往前一整年都没说过教会半句好话的人，踏进天父在诺斯最重要的地上居所还是多少带点心虚的。

    教会骑士象征的不仅是可有可无的安保意义，再往里便是法理上属于天父在人间的领土，理论上的国中之国。

    林登下意识地提起领口，凑到鼻尖下闻了闻，确认自己身上穿的是常服、没有任何异味，才放心地跨过这道神与世俗的分界线。

    自然天光被一种滤过后更为辉煌的照明所取代。铜框铅丝为底，无数彩色玻璃拼接的画窗将光照分割，投下长虹粉碎挥洒般的迷错纷繁景观，在占据整面高墙的巨幅尺度上构成经文所述场景。

    那是全本的圣典搬至视觉中，诸圣与门徒身被晖光，在开阔无所遮挡的高远殿堂中占满来者的视野。

    墙体的承重能力被一根根束柱所取代，那是花束般细石柱集成的巨柱，宏大拱顶的重力如流水入渠，顺附柱分导至连拱廊的分柱上。成簇肋架券从集束柱顶端散射开来，犹树木枝干开散。

    巧妙的力学设计解放了这座建筑，使它稳固壮观的同时轻盈空灵，留出无法想象何物能填满、感官中近乎无限延伸的恢宏气象，将空间提高到某种境界，足以凭其本身维持崇高威严的静穆。

    而在这空间的远端尽头，一轮处于玫瑰花窗中的圣徽张开翼展，处于细长柳叶窗承载的天国王座上。

    “不可思议。”克拉夫特喃喃道。这不是单纯堆料能完成的工程，需要相当水平的数学和施工技巧，加上大量持续的财政投入，花费可能以百年计的时间完成。

    这说明它起始于王国成立之初乃至更早的年代，当时的决策者已经具备了相称的技术，以及将其带至现实的非凡决心。

    他想象如果自己完全属于这个年代，拜倒在如此力量与美学结合的造物前、将其认作人类之外存在的伟大作品，或许并非什么不可理解的行为。

    “所以不管怎样，我都还是推荐初次来敦灵的人过来看看。”林登略带无奈地压低声音，无论有多么讨厌教会，客观事实是不可否认的。

    “诺斯大学是最早设立几何相关专业的地方，也是最早形成专门学会的，早期支持就来自当时的大主教。他们完善了教堂的部分建造，功不可没。”

    “而这里的装饰，大多来自于教会支持的画家、雕塑家，那些人几乎占了艺术课程的一半。说敦灵大学是教堂上的大学都不过分。”

    “确实。”克拉夫特欣赏着墙廊上的壁画，沿长厅一侧前行，“从某种程度说，诺斯大部分的学院都得归功于教会。不管他们建这些学院的初始意愿如何，结果是好的。”

    教会画家的水平确实不错，按时间顺序将壁画内容互相串联在了一起，以廊柱分割不同场景。描绘引导者点醒放牧羊群的受选之人，山坡上分散的羊群在下一幕中齐齐转向跟随牧者，暗示意味十足。

    “我承认这点，但现在已经是阻碍了。”林登左右环顾，确认没人会听到他的抱怨，“我不喜欢用一个‘主’的意志选择来解释东西，这显得人不管完成什么伟业都显得没有意义。”

    壁画内的受选者在身披教袍之人的簇拥下，拔起一柄单手剑。他大概是指的初代先王受到指引拔剑、建立王国的说法。这无疑巩固了王室统治的神圣性，坏处就在于天父的名义可以在世俗之上，以至于能干涉公爵手里的学院。

    那柄“命中注定”的剑在之后的画面中反复出现，画家比较写实地展示了单手轻巧挥砍的动作，但在效果上就成了切开敌人盔甲、翼膜覆鳞巨兽的长颈。

    只能说人确实没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本来刻画挺真实的动作在这种过猛表现手法里变得像在跟豆腐作战，尤其是切口平滑得离谱，导致毫无质感。

    “他们甚至觉得前臂只有一根骨头。”林登不屑地指出了战争画面中的错处，在交战中被斩断手臂的人，截面跟一条横切的鸡腿没啥区别，“在知晓人体结构前，就不可能真正意义上正确地描绘一个人。”

    “算了算了，林登教授，这还是教堂里呢。”眼看着对方有不自觉地把这当成解剖课的趋势，克拉夫特赶紧阻止了林登，拉着他往里走去。

    他们快速走过了一系列壁画，在绕过转角进入十字形大厅的横展部。

    光线明显较长轴部分黯淡下来，大量琐碎的实心装饰取代玻璃花窗占据了墙面，偏暗的照明一下回到了普通石质建筑内部的感觉，仅有高处窗口投下尘埃飞扬的光线。

    而那些砌入框中的材料，粗看是些非石非木的原始材料，未经打磨处理，简陋感与之前的华丽产生了强烈对比。

    它们在柜屉样的分隔中，以本身形状大小的差异相区别，孩童拼凑卵石那样简单堆砌，呈灰白陈旧色泽。较大者均镂有空洞，集中为图形主体，摆出近似翼环图案。

    克拉夫特不解地靠近，来到由灰白细碎之物砌成、由地面升至穹顶下的高墙前，分辨出了材料的身份。

    【骨骼】

    “这是.？”他本能地退后半步，回头看向身后。库普反射性地摸向空空如也的腰间，嘴唇颤搐，不知如何形容这震悚与庄重兼具的场景，无需精心排布，仅凭材料本身即使人心神动摇。

    伊冯下按住裙摆，见克拉夫特转头，放松作无所谓状。

    “瘟疫和战争的遗产。”

    尽管来过不止一次的，林登的语气依然有些唏嘘，“最上面一层是十几年前的。”

    克拉夫特这才注意到，这些骨骼的老旧变色程度有轻微的分层差异，来自于不同年代，最下层与人等高的部分中，组成圆环下弧的颅骨颌面已脆化开裂，而最上层的也渗入了色斑。

    “当然，瘟疫要多得多，战争少有不伴生瘟疫的。大概二楼三楼的那些，是五六十年前的。”林登比划了一个大幅的跨度，“那次后敦灵大学的医学院有了很大扩张，同期学术成果丰硕。”

    “教会在这里收纳、接受祈祷的看着很多，但未必有地下万一。没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也不会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在学术方面近于偏执或激进。”

    他说得很快，似乎在解释什么，或指某位某些人，克拉夫特不确定里面是否包括了自己所认识的。

    几人没在那几面令人不适的墙前停留太久，继续深入教堂。幸亏里弗斯大学的橡叶章无学院之分，让他们成功地靠着略去专业不谈的教授身份糊弄了门岗，得以进入了一般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至于混入后的浏览就更轻松了，在一点金钱和绝不乱动的保证下，敲钟人干脆地让开门，只叮嘱了他们不要在上面呆太久。

    踩着数十年前爱德华与前任敲钟人曾攀爬的楼梯，手稿的读者心情微妙地登上了这座意义特殊的钟楼。

    楼顶处的房间早已无人居住，陈设清理一空，窗外宽阔的特姆河面在钟楼下流过，小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对岸远处医学院的白石拱顶鹤立于众多建筑中。

    与圣母大教堂正门相对的方向，一座河心的天然岛屿将水流劈作两边，可见规模较小的教堂模样建筑和立马于前的骑士雕塑。

    “那边是骑士岛教堂，上次启用还是王室婚礼，只能在远处看看了。”林登尽职地负担起了今日导游职责，“前面的那座雕塑据说是按第一位诺斯王真实样貌塑的。”

    距离不算远，但雕像也不大，分辨动作都勉强，更不用说一睹传奇人物真容了。只能依稀看出马上戴冠的国王一手持缰绳，另一手高举似召唤自己的追随者，又像抓握某物。

    伊冯趴到窗沿，眺望一会后很快就因为看不清放弃了。

    “你想要靠近些看看吗？”克拉夫特问道。如果她好奇的话，时间允许可以租一条小船，接近岛屿观光。

    女孩摇了摇头，表示对一个死人的遗像没太大兴趣，本质上跟下面嵌在墙里的没啥区别。

    “说起来，敦灵还蛮大的，而且比我想的干净。”钟楼上的河风很舒服，没有大多数城市因疏通不畅产生的不适气味，克拉夫特没话找话地扯出了话题。

    可以预料的是，如果学院那边没啥进展，接下来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常态。

    “也许是因为下水道宽敞？这套系统听说比现今敦灵建城还早，是个很大的工程，或者说不是完全的下水道，还包括了无处容纳的地下墓地，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不了不了。”克拉夫特连忙拒绝，他对骨头没有畏惧情绪，但这不代表着他就喜欢去骨头堆里观光，“就没别的事可做吗?”

    “呃”林登陷入思索，敦灵还有些可逛的地方，不过在经历过圣母大教堂后都难算得上惊艳，而且继续逛下去未免太不务正业。

    翻来覆去地把能想到的事排除个遍，一个之前被遗忘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们去慰问下莫里森的家属怎么样？”

    “他还有家属？”

    推荐一本最近看到的战锤同人，主角是女版安格隆（大笑）。终于有人写这个脑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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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慰问

    人果然不能想象自己没了解过的人和事。

    卡尔曼是坚定无悔的独身主义者，为了研究远赴文登港，一生的伴侣只有学术。可能是由于这个形象太令人印象深刻，克拉夫特潜意识中一直觉得他的人生态度来自于导师，有着莫里森的影子。

    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莫里森年轻时据说相貌在学院历史里能排进前三。当然，我对外貌不太敏感，没法给出客观评价。”坐在前往敦灵近郊的马车上，费尔南讲起了自己所知的莫里森教授。

    “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看到他导师的女儿给他送花。”

    “后来他们早早地结婚了，育有一女，也就是我们要拜访的莱斯莉女士。”林登补充道。

    简而言之，莫里森教授的前段人生没有半点想象中的苦大仇深，属于典型的双重人生赢家，什么虚度青春、苦熬出头、郁郁不得志、学术打压、宗教迫害之类的，通通跟他沾不上边。

    年轻有为还有脸，在学院内结婚顺便继承了导师部分学术遗产。后者且不谈，单前一点就超越了九成九以上同行。

    值得强调一下，当下的大学绝对不是后世那种适合发生恋爱的地方，由于社会因素，男女性别比接近无穷大。攻读学位的同时，还能完成婚姻这一人生成就，足以让大部分毕业前就饱受脱发困扰的同行流下两行热泪。

    “所以说啊，婚姻其实未必会成为学术的绊脚石。”车厢里的两位老教授一齐点头，达成一致，意味深长地看向车厢里的第三位教授。

    【看我干嘛？】

    “还是免了吧，我的家族又没有王位急着要继承。”克拉夫特拉开半边车窗，脱离车内谈话，转向繁忙的街道。

    “伊冯，如果你感觉头晕恶心，可以看看外面。”

    如林登所说，敦灵的街道环境优越有赖于一套杰出的排水系统。它的铺设范围比想象中大些。

    街边搭起半固定木棚贩卖水产、干货、果蔬等的小摊贩基本附近都能找到一个下水口，带孔的石板空架在暗渠道上，将流溢的污水导向地下。

    街面上依然卫生条件不佳，但没有形成大片肮脏积水、成为疾病虫害的温床。

    这使建城较早的敦灵反而比大部分新兴城市更显光鲜整洁，不遵从越大越容易造成生活垃圾运输不便、内部环境恶化的普遍现象，得以不断扩张。

    很难想象城市的建造者在一开始就筹备好了这套排水系统，考虑到它还承担着弃置污物、负荷雨季降水量的功能，地下体积多半大得惊人，至少能容纳人在其中行走。

    方便起见，排水系统出口应该修建于特姆河畔，可在乘船沿河道行进时并没有见到相应构造，或许是导向了更深或更远的地方。

    虽说城市内环境大有改善，但也不妨碍人们在有选择时逃往郊区。

    他们要前往的地点是一座位于近郊的小型庄园，离城市不远，是莫里森生前的住所。

    城市外围有不少这样的单元，供不想被喧嚣浊流裹挟、但又必须经常通勤的人使用，因而也不存实用性的作物种植功能。

    围栏缠绕着带刺蔷薇藤蔓，将疏于修剪的花园与外界隔绝，白色铃形花朵从挂下浓绿帘幕的花架上垂落，仆人快步穿过林荫曲径，将远方来客的消息通报给庭院中的两位女士。

    费尔南简单地在下车后整理检查了仪容，走在最前。

    在莫里森生前，他们还远没有要好到可以互相上门拜访的程度，此时前来多少有情绪感染下缅怀故人、或物伤其类的冲动在内，被林登和别有用心的某人进献谗言蛊惑。

    真临到门前又觉得以两人关系上门吊唁未必合适，一不小心容易被被误解来意，可现在反悔想折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再扭正衣领、严肃神态，努力回味听闻主人死讯时的惊讶遗憾，以便做出更发自内心的哀悼态度。

    “早安，莱斯莉女士，请容许我以一位学界人士身份，致以最沉痛的哀悼。”

    几个说辞闪过，代表里弗斯医学院隆重但不融洽，说是老朋友好像扯不上，又不想对莫里森低头，还是以拿同行个人身份比较合理。

    身穿黑色纱裙的中年女士从放满茶具的桌几前站起，同样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脸。正与她交谈的年轻女性礼貌地施礼离席，将空间留给主客双方。克拉夫特见状示意库普先带伊冯暂时离开。

    “费尔南教授，我的父亲提到过您，一位学术成果卓著的学院领导者。”她的声音温和，稍有沙哑，如磨石间的水流润和了疏离的对话，“请坐吧。”

    三杯热茶斟入杯中，摆到坐下的三人身前。

    费尔南碰着茶水，犹豫着没敢下口，人生第一次来对头家里就受到了这等待遇，他开始紧急回忆评估自己长期以来与莫里森之间的口舌之争有无涉及过人身攻击，以及这种程度是否值得在茶水里溶解会使饮用者直接面见莫里森的添加剂。

    “总之，对教授的死，大家都感到非常遗憾。作为生前学术交流频繁的同僚，若有需要请务必让我们尽一份力。”林登诚恳道。

    “感谢各位的关心，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记得的。”莱斯莉女士用三指捏起杯柄，端至面纱后啜饮了一小口。

    得益于逝者亲属意外温和的态度，气氛缓和起来，让在场几人有种真的是老朋友前来吊唁的错觉。然而在基本几句对话后，接下来的对话就不是那么好展开了。

    按惯例，由与之交流最多的费尔南历数了死者重要成就，包括年轻时对某些《人体结构》未阐明作用的白色树状索的结构研究，中年时对草药配伍缓解发热症状的验证，以示今人会永远牢记其贡献。

    谈及学术方面，这位优雅的女士除了适度表露的克制悲伤外，并无进一步深谈。显然莫里森没有让独女继承自身专业、在这条艰难道路上接力前行的意思。

    念及这位女儿似乎也继承了学界多发的不婚主义，从学院初创时代走到现在近百年之久的医学家族，结局可能就在这座小小的庄园里了。

    “太遗憾了。”费尔南掩面闭目，难抑的伤感令他眼前有些湿润，切实地感到时间离所有人而去，某个预订的终点或许在埋首纸页间悄然接近。

    这位素来只存在于父亲偶尔提起的教授，反而在来访者中是表现得最真实的一批，莱斯莉女士见状出言宽慰道：“家父并非执着于生死的人，我经常看到他翻阅母亲留下的圣典，或许早对前往生后世界有所期待。”

    “请节哀。”克拉夫特从随身携带的箱子中端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一尊晶莹剔透的圆瓶放置其中。

    “这是带给莫里森教授的礼物。我的举荐者是教授的弟子卡尔曼，说来也算教授的半个学生。您的父亲生前在人体结构方面的研究，即将在接下来的外科变革中付诸实用，这是带来突破的实验研究器材中的一件，有着特殊意义，如今转赠给女士您也合理。”

    “这这是否太贵重了？”无论从瓶子本身工艺材质，还是从意义上来说，都是能放到学院最高藏品柜里的东西。

    费尔南给了克拉夫特一个“高明”的眼神，有特殊意义、符合身份又够份量的东西此时正合适，“就当是里弗斯大学的善意，我们行于同道，理当如兄弟扶持。”

    “谢谢，我向各位保证，它会得到最妥善的保存的。”莱斯莉女士接下盒子，当面锁死盖子，小心地放在桌心，“只是以现在的情况，我恐怕很难做出回礼了。”

    “无妨，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借阅一下莫里森教授的圣典吗？”克拉夫特像是随口递出一个象征性的往来请求，好让双方形式上对等。

    “您需要的话，当然没有问题。”

    “万分感谢，我一定会完整归还的。”

    【莫里森钻研圣典？还是在去世前？】

    克拉夫特第一次听说那么离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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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绿松石与仪器

    捧着圣典离开时，克拉夫特在月季藤架下找到了正在等候的库普和伊冯。

    之前见到的那位年轻女性也在此处，向两人——主要是伊冯——讲解这种红蕊粉瓣品种的美好所在，以及栽培要点，并试图摘下一朵递给小女孩。

    发现有人接近，她悻悻收手，束腰鹅黄色复层长裙像一朵大号的铃形花朵回旋，轻盈转身。

    “欢迎来到敦灵，里弗斯大学的各位教授，希果家族向诸位问好。没能第一时间问候真是失礼了，只是这孩子太可爱了，是”绿松石色的眼睛在面前三人间来回转动，可见地浮现出宝石表面凝光般的困惑。

    “是哪位的女儿吗？”

    如果要给这个家族的打招呼方式打个分的话，克拉夫特可以给九分，剩下的九十一分就扣在这句话上。

    “是我的学生。擅自猜测他人的关系并不是礼貌的行为，希果家的小姐。”有一个看似安静懂事、实际上思维模式特异的学生已经够头疼了，要是自己的晚辈，甚至是直系血亲的话，光想想那个场面就足以让心脑血管预期使用寿命降低，“请问你是？”

    “哦，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弗朗西丝·加拉特·希果。”这已经是见面来的短暂时间里的第二个“抱歉”，但看弗朗西丝的表现一点没有抱歉的意思，甚至还伸手想要薅一把女孩质感颇佳的栗色头发，被灵巧地避开了。

    “我见过一些教授的学生，这么年轻的还是第一次，这位小学士一定有着过人能力。”

    “所以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聪颖过人的小姐。作为交换，我可以把这个给你。”弗朗西丝摘下很符合形象的一枚绿松石胸针，放在掌心，期待它发挥出比月季花更好的作用。

    伊冯完全不吃这套，看向克拉夫特征求意见，可以的话她想立即甩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自来熟家伙。

    倒是这枚胸针触发了费尔南教授有限的贵族圈交际知识，让他想起这什么希果家族到底是哪路人，“绿松石希果？那个经营绿松石生意发家的家族？”

    “没错，真荣幸能被里弗斯医学院的领头人记住。不过我们的经营范围已经扩大到各式首饰了，如果您的夫人或者女儿有需要，随时欢迎联系我们。”她微笑着回应道，并不避讳家族生意。

    “你认识我？”

    “当然，费尔南教授，只要我没记错，里弗斯大学的教授里只有一位与莫里森教授同辈的。”她很聪明地没提拜读过署名论著之类容易套近乎、更容易被问住的话题，从实道来，不忘推销自家产业。

    “希果家族除定制首饰外，还承接精细器械定制，与敦灵大学也有合作。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交给我们可以只收成本费用。”

    “学院暂时还没到需要到外地购买器材的地步。”费尔南断然拒绝了对方的推销，要是在这应下，下次对方给别人推销时恐怕就会变成“同时与最权威的两所院校有合作”了。

    交流未果，弗朗西丝毫不气馁地转向下一位，“那这位就是里弗斯大学有史来最年轻的教授，克拉夫特教授了？顺便一说，您的学生看起来可真伶俐。”

    她有意无意地向伊冯拉进了一段距离，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子，有种完美蓬松猫科动物对毛绒爱好者那样的致命吸引力，很难接受近在眼前却无法撸一把。

    “我的学生不是很喜欢与陌生人接触。”出于好意，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一下，防止她被轻轻地拍开，伊冯概念中的那种。

    造成误会事小，当场开台手术事大。

    “关于定制仪器，我倒是挺感兴趣的，能说说你们定制过哪些仪器吗，弗朗西丝女士？”

    “啊，那可太遗憾了。”不舍地收回手，弗朗西丝小姐流畅地把克拉夫特想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们定制的范围包括各式定量容器，尤其是玻璃制的，还有取液管、刀具、镊夹等。”

    “敦灵大学的教授们也在你们那定制过仪器？”

    弗朗西丝意识到自己如愿以偿地与里弗斯内部搭上了线，尽管她没想明白到底是哪点产生了竞争力，“是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最后一批订单的交付问题。”

    “我很感兴趣，留个工坊地址吧，我有空会尽快去看看现有的成品。”克拉夫特从未如此庆幸过这个时代客户个人信息保密意识的缺乏。

    “那可太好了。”

    【那可太好了】

    回程的马车上，克拉夫特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圣典。

    “克拉夫特教授，你真的要看这种数百年来最荒诞故事的汇编合订本吗？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林登教授对借书提出了一点自己的个人看法。

    “好奇罢了，难道你们不好奇莫里森教授怎么会对圣典感兴趣的吗？”

    “大多数人在发现躯体无法支撑精神时，难免寄希望于某些声称高于一切的事物，祈求延续自己的思想，或期待与逝者相逢，即使他们中不少都对此嗤之以鼻过。可实际上在他们投身于此的那一刻，思想就已经提前死去了。”

    费尔南在闭目养神中撑开眼皮看了一眼那本厚书，今天的行程已经让他感到些许精力不支，“希望我不会有那么一天。”

    “毕竟不能要求人人的意志都如公爵那样坚如磐石，不是么？就当是装帧精美的故事集也不错。”书页在指掌间翻掠，像抚过宽叶的草坪，他感受着书页间的差异，它的主人不曾留有批注，但翻阅本身就会产生痕迹。

    被频繁摊开、压住阅读的部分会明显比其余部分宽松很多。来回翻越三遍后他很快锁定了手感表现有异的几页。

    掐住目标页，将书在腿上摊开，克拉夫特预感会读到“圆环”“天使”之类字眼，跟深层扯上关系的东西多少也会跟宗教扯上关系，崇拜生体盾构机的异教、信仰天体的“正教”，神秘主义是解释未知的不竭灵感源泉。

    发现一种超出想象的液体，使被困扰一生的老教授陷入神创论也没啥奇怪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翻开书页，做好了无论读到什么妖魔鬼怪都不会惊讶的心理准备。

    【只见这家中的七个儿子皆高大英俊，风采非凡，每位走到圣耶格面前时，圣耶格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主选定的国王。然而，主的回答却总是：‘不’。

    他们的心灵不够，便不足以完成考验拔起那把剑……】

    克拉夫特怀疑自己判断有误，从头翻过，再次在同一篇停下。

    是他也是大部分人耳熟能详的内容，圣典中时间最接近当代、可能史实成分最高的部分之一：受选之人拔出今日已成为王室象征的石中宝剑，这片名为诺斯的土地从此归于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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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端倪

    克拉夫特抱着书从车上翻阅到住处，试图从词句间找出什么隐喻暗示来，可圣典终究不是史实，讲究是一个虚实相融。

    做个不恰当的类比，就像“出生前蛟龙入室”“出生时满室红光”“斩白蛇起事”之类，这边也有类似的生而不凡、斩杀恶龙之类的故事，把它们的占比在叙述中调高，强调天选注定、命运使然不可更改的性质，就成了圣典式的记事。

    尤其是为了实际需要，一般来说圣典故事长度有限，保证这本具有神圣性的书不至于被分成上中下三册，且必须能被具有受教育者平均水准认读能力的人抄写理解，所以叙事结构也偏于平直。

    故事的起始基本可以看出教会在诺斯的发展史。

    曾经的诺斯处于极度分裂、各地统治者谁也不服谁的状态，有活力社会团体遍地都是，规模从村镇到以城市为中心的领地不等，大家攻伐不休、试图互相吞并，最大的可能还赶不上现今维斯特敏公爵。

    具体势力及其称号太多，至今大多数已不可考证，只需要知道那是个遍地是国王、古老又辉煌的年代，诺斯大地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景象。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教会登陆了这片离岸索居的土地，开始传教之旅，并很快发现这鬼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不稳定的环境中充斥着各种朝令夕改、村镇械斗、政权更替——如果真的能称之为政权的话。

    他们遇到了一些水土不服的问题，与之竞争的还有各种本地原始信仰。

    一位教会的主教，也就是圣耶格受到了天父启示，指引他去某地寻找被天父选中的孩子，从小教导他，并指引其拔出那把注定只有受选之人才能拔出的剑。

    擅自个人解读一下，大概可以理解为：教会找了个好控制的小贵族小儿子扶持，作为世俗政权代言人，试图打出一片教国来。

    这位受选者，也就是初王，还是非常争气的。出生时有异像不说，还聪慧非凡，三岁就能记下神父的讲经内容，等被圣耶格发现时已经能通背教典，天生拥有骑士应当具有的一切美好品德，而这些美德都在之后得到了验证。

    英勇且仁慈，没有人能阻挡那柄石中拔起的宝剑，无论大领主的军队，传说中鳞甲刀枪不入口吐烈焰的恶龙，还是信仰恶魔的异教徒。而对于愿意臣服的，他便用教典感化他们。

    简单来说，这位被选出来的代言人真的业务能力出众、意外的能砍，遇到他的人和不是人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整个地归顺，或者分片地沉默。

    一般可以理解为统一世俗势力、消灭了本地各种野草般肆意生长的原始信仰崇拜。

    老实说这有点吓人了，这股新兴的超大型军事团体在初王麾下形成，短时间内便席卷整个诺斯。以克拉夫特的看法，有理由怀疑在后期阶段，教会发觉事情发展早已失去控制，世俗力量的领袖获得了不下于宗教的威望。

    之前给人造过的势，都成了不可动摇地位的一部分，教国是别想了，大家平分天下吧，精神的归教会，现世的归国王。

    那么问题来了，莫里森为什么要看这个？

    光论可疑要素丰富得很，要往非正常方向解读的话，里面怪力乱神成分从头到尾没少过，包括出生云层分开降下光柱、放牧时羊群自动跟随、拔出其他人不可能拔出的剑、杀死恶龙等等。

    “拉倒吧，谁知道哪些是纯编的。”克拉夫特拿灯焰比划着，绝望地想要试试能不能烤出什么隐藏字迹来，考虑到要还书，还是放弃了冲动想法，一把合上圣典。

    在椅子上瘫了一会，他从钱袋里掏出最底下的一枚。石中剑与初王的故事家喻户晓，相关元素也随处可见，王国金币就是最常见的表现。

    好吧，也不算太常见，金币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压箱底用的，这还是拿到后第一次掏出来。至于经济独立前的某穷养继承人更是不可能有机会摸到家里小金库。

    翻过双塔楼面，另一侧就是王室剑徽纹章。因为要适应盾形纹章和铸造图案分辨度，剑形设计得短宽，比较接近阔剑，如果国王真用它拿来劈砍过硬物的话，那倒是挺合理的。

    克拉夫特将金币放回口袋，扎紧袋口，确信自己是没能力从中解读出什么有效信息了。

    即使能够确认莫里森感兴趣的是其中哪个要素，缺乏进一步指引的条件下盲目摸索，也很难将其与现有信息联系起来。

    “算了，本就是意外收获，没有因果联系不能推进也在情理之中。”他按着额角开始罗列调查方向。

    实验室的这场火实在是烧得太不巧，或者说太巧了。相关实验信息和莫里森本人都付之一炬，谁也查不下去，人证物证俱失。就像皮特里讲师的死，大家都明白有问题，克拉夫特还能判断出他是被拖进深层，但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隐约中有个围绕着所谓黑液存在的结社，主体构架大概就在敦灵到维斯特敏一带，涉事人员中学者不少，与异教有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在维斯特敏，他们指使布里默干掉了重重保护中的皮特里，在敦灵又灭口了莫里森、卡尔曼，弄出这么大阵势来保护他们的秘密。

    联想那天在学院中见到的审判庭几人，或许教会的人知道什么？或者仅是查处异端邪说的本能让他们调查不正常活动，逼得对方只能毁尸灭迹？

    而且这里面都有个共通点。

    【不留尸体】

    火灾尚能理解是放一把火烧干净方便，费那么大劲把皮特里拉进深层就有点说不通。

    刺客壶内胆的水都倒进杯子里了，死后资料自有布里默这个教授收走，如果他们只是要皮特里讲师保持永远的沉默，放颠茄和放黑液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啊，总不可能是刚学会“法术”，无法抑制展示一下的冲动吧？

    【当然有区别】

    他们对毁尸灭迹好像有什么执念或者必要需求，使皮特里的遗体决不能在控制范围外落到里弗斯大学手里，尤其是不能落到里弗斯大学医学院的手里。

    克拉夫特越想越不对劲，顶着额角的左手放下，丰富密集的硬质棱角感隔着袖子划过桌面。以己度人，见过的不少受深层影响较深者都存在一定程度解剖结构异常。

    “库普，帮我去楼下问问费尔南教授和林登教授，要不要一起去火灾遇难者的墓地致哀！就说为了缓和两校关系，给接下来开展技术交流、调借器械仪器做铺垫。”

    “好的，克拉夫特先生，我马上去。”库普合上单词本，往楼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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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你搁这骗鬼呢

    由于各种原因，医学院的成员死后不葬入教堂墓地，也不和普通公墓合并，而是单独划出了一小片区域，就在大学内部。

    这样教授们与世长辞后，免于和最不对付的教会人员共享空间，也不必被象牙塔外的井市喧闹打扰，可以在学院的草甸下继续生前未尽的思考。

    与建筑用料一致的白石方碑树立在修理整齐的草皮上，形制相仿，唯有铭文长短有所差别。

    新修成的几座上只有人名和简单悼词的是不幸被波及的学生，人名后跟了三行小字的属于皮特里讲师，而碑文只有人名和生卒年月的是莫里森和他的倒霉弟子。

    “自有人会记得他们，无需多记几笔。”

    “确实。”或许以后在这复习备考的同学会看着旁边墓碑上的名字感到似曾相识。他最好能感到似曾相识，否则来年还得来这背同一本专著内容。

    克拉夫特抱着不知名字的白色花束，在每座墓碑前放下一支，把剩下的半束平分放在莫里森和卡尔曼的名字下。

    大忙人塞缪尔教授今天依旧忙碌得不见人影，另一位讲师接替了他的位置，陪伴三人来到此处。

    “维伦讲师，您不一定非要在此作陪，毕竟我也只是来看看老朋友罢了。”经过这几天的社交活动，费尔南教授已经不知不觉地自然带入了这个身份，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公然以莫里森老朋友自居。

    大多数人似乎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反正现在莫里森没法掀开棺材板否认。客观上来说，他的死为推动双方关系缓和做出了突出贡献。

    “不碍事，反正我现在每天也没事可干。”维伦迷惑地看着里弗斯三人。还真是危难时见人心，近日来这班人一下船又是致哀又是拜访逝者亲属，今天还来了墓园，看样子还有继续呆下去的趋势。

    听他说得不像客套，克拉夫特问道：“请问您是什么方向的？”

    “解剖学。”

    “哦，难怪。”众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审判庭没事就来逛一圈的高压环境中，教学和研究的确不容易开展。

    维伦讲师扫开皮特里墓碑上的落叶，唏嘘不已：“也是因为这皮特里才走得开，没想到刚去里弗斯那边就遇到异教徒行凶，本来他可能会继续一部分教授落下的课题。”

    “太遗憾了。照这么说，皮特里原来与莫里森教授有合作？”

    “说不上吧？”这位闲得发慌的讲师扶额回忆了一会，发觉自己居然对朝夕相处的同事近半年具体活动印象淡薄，“他在减痛手术方面得到了一些来自两位教授的帮助，具体不清楚。”

    “之后传来麻醉技术有突破的消息，这事就没了下文。克拉夫特教授您的成果一出，大部分同类研究都没了价值。”

    “不至于，至少关于加快手术速度的手法研究还是有价值的，我认为还是要在效率和精细间寻找一个平衡，这需要尽可能多有从业经历的专业人士共同讨论形成标准。”掏出一个能拿来套近乎的方向，对新方向的开创者而言再简单不过了。

    他向对方伸出手，“来敦灵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在内，不知道维伦讲师是否有兴趣参与？”

    “啊？”维伦觉得自己应该稍微考虑一下，可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握了上去，“我的荣幸。”

    “虽然现在不适合展开临床尝试，但先交流麻醉药物的制取过程总是没关系的。”克拉夫特握住他的手，做出一副为难表情，“贵校的实验室事故后，仪器情况怎么样？”

    “呃说实话不太理想。”

    “情况那么严重吗？”某人非常关心火场破坏情况。

    “是的，当时是深夜，等有人发现穹顶天窗火光时已经彻底晚了。玻璃容器扭成一团，部分精细金属物件都被熔毁，最糟糕的是那里还存放了未整理归档的记录。”

    不能怪审判庭，这种火灾换谁都得查一查。

    【或者换个思路】

    先后顺序可以反过来，不是火灾后来了审判庭，而是在此之前审判庭已经注意到了什么，倒逼焚毁实验室。这样也许他们知道的更多。

    只是现在还有个问题，“那这里埋的是？”

    “靠着残留的随身物件和位置分辨的身份。那可真是场噩梦。”

    得到确认的克拉夫特舒展精神，接纳感官中的一切。无可阻挡的目光翻开草皮、渗入湿土，窥视深埋地下的棺椁。

    数月时光将植物根系和小生物带回这里，活跃的环节动物疏松被压实的土层，蚁类在其中筑穴，阴湿环境使本就焚烧破坏严重的组织化为微生物和腐生昆虫的巢穴，而这个小环境也在仅有的有机质消耗完毕后陷入沉寂。

    收殓者认真地将骨殖按大致位置放妥，展现了良好的专业素养。现在剩下的也只有这些骨头了。

    除非死者亡故前恰好有过跌打损伤，又再愈合形成骨痂，否则想靠这些东西分析对比身份恐怕有点难，要知道以敦灵大学的人才储备也只能靠随身物品认出身份。

    “太遗憾了。”克拉夫特逐块排查过失去连接散开的骨块，其中软组织保护少、受烧灼较严重的已经变形碎裂，比较结实的大块骨骼还保留着原形态。

    他尽可能地对照了记忆中卡尔曼的身高和骨骼的大致高度，结论是得允许动手把散开的块块拼起来，才有机会比对。

    别说骨科医生，就算是审判庭当场摆出圣徽、念经作法请天父上身，也别想认出来生前是什么人。

    至于莫里森，没有亲眼见过，仅凭画像不可能做出体型还原。既然无法确认正身，验证存在解剖结构异化的想法自然没有意义，克拉夫特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顺带地在临走前检查几位遇难学生的墓穴。

    同样是破坏得很彻底的尸体，只有大块骨骼尚完好。他依次在墓碑前走过，使精神感官感知最清晰的范围扫过棺椁，分辨可能存在骨性特征的部分。

    克拉夫特在其中一座墓碑前停下，念出名字，“克拉克。”

    一个典型的男名。

    由于脂肪垫与肌肉厚实，骨盆成了保存结构较为完善的部分，棺中遗骸的骨盆似乎比其余人浅些，引起了进一步关注。

    这位的耻骨联合——也就是骨盆入口平面的正前连接处，后角明显较宽，这使得入口前半部宽阔，有更大的空间。而中骨盆两侧坐骨棘间径也相当宽敞，通过性良好。

    “维伦讲师，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晋升教授的希望就在眼前，维伦非常乐意回答任何问题，“请说吧，只要不涉及学院内务，没有什么是需要保密的。”

    “我的学生中有一位是女性，目前正跟随学习基础知识，但将来若要有更长远发展难免需要一个学位身份，所以我想了解下敦灵大学是否有招收女性学生的先例？”

    “即使我们愿意招收，恐怕也很难有女性愿意承担来自世俗的压力、加入探寻人体奥秘的行列，连莫里森教授都没有选择让独女接过家族传承。”

    “好吧，我更愿意将选择权交给她自己。”克拉夫特应道，成功地掏出了想要的信息。

    此行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无需精确测量，精神器官在观测到那宽浅骨盆形态时就做出了判断。

    【一个女性骨盆】

    “之前一直听卡尔曼教授说敦灵这边教会监察严格，根本没什么解剖发展的空间。”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连特定性别的几具尸体都凑不出来，这收尾干得是真粗糙啊。

    五一快乐！(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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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签名

    “敦灵的环境自教会收紧绞索以来一直好不到哪去。”维伦不紧不慢地跟着克拉夫特并肩走在盐柱似的方碑间，“大多数的死亡被发现后，最先得到通知的是死者亲属，而第二的就是教会。对没有亲属的，教会的顺序会被提到首位。”

    “有身份的人会葬入教堂墓地，普通公墓也有受雇于教会的守墓人巡视，以确保不会发生窥视死者陪葬品的亵渎盗墓事件。”

    “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得到‘研究对象’的。”克拉夫特断联精神感官，扶着最近的墓碑停步维持平衡。

    敦灵的同行别有深意地捻搓手指，“没有研究对象，至少没有人承认过有研究对象，我们所有的成果都是通过对先人伟大著作的解读和体表观测所得，不存在什么研究对象。”

    “当然也不存在什么花钱买通守墓人、八个银币茶水费请‘人’来学院做客的事。有时各位天父的信徒来访，恰好遇到盗墓贼被发现后慌乱逃跑，把尸体遗弃在了附近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很合理。”

    “您也这么觉得就太好了，我们一直苦恼于无法与审判庭达成和解。近况尤为艰难。”

    “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理解总是困难的，我们还是去看看学院的仪器吧。”此时天色尚早，正适合趁热打铁寻找更多信息，免得时间久了对方反应过来发现动机不纯。

    这倒不难，维伦做出一个“这边请”的手势，没有多想地将几位里弗斯贵宾带进了仪器存放间。由于表现得太过自然，管理仓储的学生甚至没问这几位没见过的新老师是谁。

    诸多金属器械与玻璃仪器被存放在与墙壁固定的实木巨柜上，高层需要踩着外形灵感疑似来自攻城云梯的专用阶梯存取。

    这里几乎是个玻璃展馆，集中了几代技术变迁。从粗笨半透明的厚圆瓶，到薄壁纯色的新仪器，各种水准的造物都有一席之地，其中不乏透明度极高、与同类格格不入的小件。

    见克拉夫特好奇，维伦取下一件递给他，行走其中的细小冰裂纹显示这是由整块的天然水晶镂空磨出的成品。

    “很奢侈对吧，你可能不会在别的地方看到这样的东西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他们来到最新的白玻璃仪器存放柜前，这应该是那位倒霉炼金术师葬身矿洞前的产物。此时这座架子上多出了不少空缺，像儿童换牙期的牙床，逝者已去而新一批还未补充。

    “之前的原材料断货让我们很久没能补充，今年才重新有了消息，但又发生了火灾，损毁了不少，由于是以莫里森教授私人名义定制还出现了一些交付上的问题。剩下这些目前都可供使用，只需要在此登记一下。”

    “太好了。”眼睛扫过架上各式各样的容器，从教堂花窗就能看出一地玻璃工艺水准，这里的工匠较慰藉港的也不遑多让，他看到了不少挑战想象力和技巧的玩意。

    一些形状奇异的瓶子，因为缺乏气密性足够好的橡胶连接件，干脆把配件和容器都熔到了一起。包括一根冷凝管，是用连珠状的内管套在外管里，封堵两头做成，直接熔接到了烧瓶上，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清洗的。

    “能让我看看清单么？”他其实不太在乎这里留下什么，更重要的是少了什么。

    那位学生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字迹不一的物品出入登记与签名足有半本，克拉夫特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本可能侧面反映医学院近期大部分实验活动的东西就到了自己手上。

    东西来得太快太容易，有种不真实感。

    克拉夫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书页，管理者细心标注的日期分隔给查阅提供了很大帮助，轻松回溯至大半年前。

    不过一个新的困难出现了，他看到了满眼的陌生姓名，个别人还用的草书、首字母简写代替，字体则体现了医务人员有历史传承的书写传统，真正的内部文件，除了内部人员谁也别想看懂写的啥，很难说不带点防查账作用。

    一开始的想法太简单了，还有另一个问题，莫里森作为学院教授，未必就得亲自屈尊来仓储借取签名，查起来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翻了几页后，在克拉夫特打算耗时间生背下半本慢慢对照时，一个鹤立鸡群的华丽签字拯救了他。

    【卡尔曼】

    或许世界上叫卡尔曼的人遍地都是，但其中刚好也有一手好字、又会出现在这的恐怕不会有第二个。

    首字母大写牵丝，引出长锐似枝条的衬线，其余字母如落下的栖鸟，在其上相倚排列。流畅的连笔让人觉得是在某份正式信件尾，精心设计酝酿后落款，而非日常签名。

    依这条记录的日期，大约小半年前，克拉夫特正在慰藉港寻思矿石产地的时候，卡尔曼教授如期抵达了敦灵。

    可能更早，毕竟他是在收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签名时已经承担起帮助莫里森处理实验事务的工作，借走了数柄刀具、钳夹、镊子，还有几个定量量杯。

    签名的起承转合连贯，一气呵成。

    【他似乎状态很好】

    丝毫看不出和留下一箱艰涩难懂实验记录的是同一个人，仿佛回到了意气风发时，乐于将精力投注至导师吩咐的每一件事。

    下翻两页，他再次见到了卡尔曼教授的借取记录，他们没有返还，而是借走了几件定量容器，以及看起来手术用途远大于药物处理用途的药剂。

    过了半个月，如出一辙的签名后，列明实验室归还了原件玻璃容器，以及手术器材——以经费的方式，嘱器材室以学院名义找原工匠铺补充。

    理由是接触烈性传染病病人的器械不能复用，卡尔曼本人的笔迹甚至还认真补充了报告，称其为水银疗法、蜂蜜涂抹无效的梅毒病人做了肿物切除。

    大概是意识到成批的器械消失有点异常，接下来的行为就收敛了不少，只在一批中缺失几件，如为脓肿发热病人切开引流报销了两把小刀。

    数月来，用于馏法、熬制、萃取的精密玻璃仪器，只有偶尔几件被临时借取，结构复杂的基本永远留在了卡尔曼借取名下，或因损坏赔偿，无一归还，直到一场大火把所有东西送进了永远损失清单。

    自始至终，一个个漂亮的签名，从没有一次随手写就，像午夜无人大道上复制黏贴般整齐的灯柱，终于荒原中央。

    “克拉夫特教授，您有找到需要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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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晦涩之示

    “我想是的，贵校的底蕴深厚，即使就凭剩下这些也足够完成实验了。”克拉夫特装作走向置物架，手上加快了翻阅速度。

    记录掠过十指，又在脑海中汇集，卡尔曼别具特色的花体签字极大地加快了这个进程。

    它的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几件器材从仓储消失，同时自然地混入学院大采购清单再补充，没有人会对此提出什么异议。

    因为这些损耗有着明确且合理的记录：小部分玻璃仪器破损；大部分的金属器材接触传染性疾病病人，不再入库与其余器材混用，看起来就是莫里森的研究方向开始向传染病倾斜。

    包括梅毒造成的皮损毁容、一种被描述为“私处泡簇疣”的疾病、皮下脓肿、结核咯血、麻风导致形体畸形，很多被认为是信仰不虔、或生活不洁者会沾染上的病种。

    相当一部分病人会选择不前往就医，很快就拖到了形成体表可及病损的程度；或因罹患此类疾病，被拒绝接诊、在需要时得不到手术处理。

    当然，除切开排脓还算有作用外，其它手段大多只是造成了更大的痛苦。

    这就成了一块很大的空白，少有人愿意涉足此类领域，再在后面加上一个外科处理的后缀，基本上不可能有人在做重合研究。

    所以将其作为借口是相当合理的，不用担心会频繁地有人冒出来，表示想交流一下相关经验。

    而卡尔曼也看似认真、实则应付地反复使用“接触某烈性传染病病人”为理由，解释器材未能如数归还。频次多到了没法忽略的程度，只从形式和流程上无可指摘。

    在写下这些内容敷衍的记录后，卡尔曼又很认真地在末尾签上精心排布设计过的花体签名。

    难以确切描述的不协调感在文字中酝酿，需要通篇阅读分析才能品尝出的意味，似乎出自有意的设计，隔着时间壁垒发出隐晦含蓄的呢喃，试图将某种指向性内容传递给留心翻阅者。

    而只有具备不可思议默契的倾听者，才能在特定场景、以特定方式解析出不比纸纤维断裂更清晰的信息。

    克拉夫特不确定自己是否算那个人，甚至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有一个名义上的死人，通过一本借取记录在与迟来数月的人对话。

    暗语、编码，或什么隐喻？克拉夫特筛过所阅读到的文字，寻找着排版、字母组合中可能存在的密文，没有收获任何信息，唯一能确认的是编写者的逻辑思维很清晰，已经摆脱了突破认知范围之初带来的激越混乱，出于自身意志的主导写下这些文字。

    然而他不能直接地表达意思，这说明这是与此地控制者意愿相悖的信息。

    克拉夫特半排除了密码或藏头之类的可能，能被自己轻易看出来的内容也必然容易被其他人看出，何况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有机会长时间拿着仪器借取记录本翻阅。

    若果真有指示蕴含其中，应该是更明显也更聪明的方法。

    “麻醉药物的制作存在危险性，我要提前申明，需要安全的实验场地很重要，还要做好有损失的准备。”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先不想，更让克拉夫特在意的反而是那些消失的器材。

    其中的金属器械实在是太多，而玻璃容器又太少，要是莫里森能靠几个大圆瓶和烧杯作什么精密提炼，那他也无话可说。

    但从客观来看，这分明是进行手术的配制，而且还不是几个人的规模，消失的器械轮转撑起五六个李斯顿的外科诊所连班倒运作不停都绰绰有余。

    那这家不存在的专科医院哪去了？或者他们另有用途？

    想象一下那些工具被拿起的样子，刀片钳夹在数十只手里运转，剥拆难以计量的组织，产生的记录堆起来能没过头顶，而审判庭不休的调查没有发现任何供其消耗的生者或死者。

    当卡尔曼来到敦灵，莫里森展示给他的就是这样的工程。

    无人能说出刀刃下剖析的是什么，只知道那种东西足以让自以为找到终极目标来此的卡尔曼畏缩不前，想要传递信息，却只能以莫名晦涩的暗示引导。

    就像他意识到了什么无处不在的力量，可能从城市的任意角落出现。

    可这又怎么可能，教会与世俗的双重势力牢牢把控着这座城市，要凭空冒出这样的力量，除非存在第二个敦灵来容纳、来成为他们的生存空间。

    【这也太离谱了】

    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最多是用什么方式实现了对参与者的有效监视控制。

    “学院珍惜的是仪器重制的时间，而不是造价。”维伦拿过册子浏览过最近几页，肯定道，“最近没有人需要它们，可以随意取用，我们也会尽快辟出其它实验室，只是环境条件.”

    “我们都不是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人，只要别放太多易燃物就行，最好能在解剖石台上进行。”克拉夫特摆手表示无需费心，对安全外的问题并不在意。

    乙醚制取实验已经成功地将他带到了线索面前，目前难的是如何解读这条线索。

    它一定是能自然而然地将有意调查者引向目标的，解读不出来只说明自己不是受众。

    得补上两人间的信息差，才能代入对方的思维。没有个明确目标，只能从中随便找个切入点慢慢尝试了，不过以一个纯外科教授插足其中有点困难。

    还好他早对这种情况有准备，“维伦讲师，说起来除了麻醉术，我这次来敦灵还有另一件事。”

    “您还在别的领域有所发展？真是涉猎广泛。”

    “请容许我向您介绍由维斯特敏公爵亲授许可、拨款成立的学会——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本学会主要课题在于归纳罕见病的临床特点，以及结核病的诊治研究。”作为最常见流行病之一，缺乏有效控制手段的时代，几乎没有结核不存在的地方。

    而一旦沾上了感染性疾病，结核更是不可能绕过的话题，卡尔曼的废弃器械理由中就有多例与结核相关。

    “啊？”维伦不理解一个好好的外科教授怎么就和结核扯上了关系，但费尔南和林登的作证使这个学会的存在无可置疑。

    “我们希望能了解下敦灵的结核病患者概况，不知您是否有可引荐的人物。”

    身体有点不适，最近又忙起来了，需要调整下状态。

    同时也征求下关于这一卷的观感反馈。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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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田野调查

    要代入一个人的思维，那就必须走进他体验的环境，了解他接收的信息。

    卡尔曼在敦灵度过了求学的前半生，对本地的认识程度当然与外人不同，要找到意有所指之处，就得补上两者间的信息差。

    至少克拉夫特是这么想的，他得走得离记录中提到过的要素更近些，才能看得更清楚。

    “实践，实践才是检验理论的标准。尤其是医学，一个或几个看似完美的例子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反复、长期地检验。”克拉夫特戴上口罩，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发了一块。

    “就算是几个玻璃瓶那么简单的组合、一小会的反应，都会出现不同的结果，何况人体这种复杂系统。”

    “还是说说结核的事吧。”维伦接过口罩捏在手里，选择性地无视了关于玻璃瓶的半句，“虽然学院跟外界没有什么直接的合作关系，但不可否认有相当一部分成功的诊所经营者曾是我们的一员。”

    “这位算我的半个学生，听过我的课，毕业后在新城区开了一家内科诊所，听说我们对结核感兴趣就主动来联系了。”

    “你们师生关系真不错啊。”克拉夫特真心地感叹道。当年在学校里教授专业课程的老师，无论上课时混得多熟，结课后多半都慢慢因为没有日常联系理由生疏了。

    像这样就业后还跟大课老师保持联系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那确实，当年他在校时就致力于内科，解剖年年考年年不过，我们都认识他。推迟毕业前一年轮到我考核，看差不多给他凑合过了。”

    原来是不杀之恩，救人一命。

    说着话，马车颠簸起来，库普一手抱着箱子，一手把口罩系带拉到耳后戴好。

    一段对无减震装置载具极不友好的路段后，随着车夫的口哨声，蹄铁敲打卵石的生脆声音止住，维伦先行下车，将等候在门前的高额医生介绍给克拉夫特。

    “这是戴维医生，我们也叫他戴维五世。”讲师丝毫不见外地走上去，亲近地拍了拍听到外号后脸色一黑的医生，“戴维，让我来给你介绍下接下来十年内的业界新权威，克拉夫特教授，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的委员。”

    “您好，十分荣幸。”这位外号响亮的诊所主人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伸出手到一半，又因为不确定是否合适僵住。使人想起挂科室友见到阔别半年的班主任时的本能逃避反应。

    克拉夫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晃了几下，热情的力道让戴维怀疑自己可能要当场复习手臂骨科了。

    “很高兴见到你，戴维五世医生，在当前的结核内科治疗方面我的了解也很有限，应该互相学习才是。”

    “您谦虚了。另外，可以的话请直呼我的名字吧。”戴维抽出手，把头发往额前梳了梳，“毕竟这个外号不是来自光荣的家族传统，而是来自与维伦老师相处的时长。”

    “那可挺艰难的。”

    “谁说不是呢，没出戴维六世全赖维伦老师的努力。”戴维哭笑不得地自嘲道，当年同学中有才华的不少，但最终成功在诸多导师那留下深刻印象估计还属他戴维五世。

    他拉起堆褶的前襟，蒙住口鼻在内的半张脸，“请进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画着长喙鸟头的门后，一股熟悉又与记忆中有所差别的苦味冲入鼻腔，来自于炉火上熬煮的陶罐。内部药汁已浓缩得有焦糊味，蒙面的学徒忍着喷嚏往罐内加入颗粒状物。

    能自主走动的较轻病患坐在一边板条长凳上，等待着助手将药水装罐调配，脸色亮黄或发有鲜红皮疹。而帷幕后半隔离的区域里传出伴随干呕的剧烈阵咳嗽。

    “我们会把咳嗽病人和其他病人分开，暂时没有实证，不过有轶事提到这可能延缓病症向周围人传播。”

    几人穿过繁忙的柜台炉灶，途经的病患和助手学徒纷纷向诊所主人问候行礼，颇有点国王在自己领地巡视的气派。只是身后几位多少让他不太自在。

    一些半透混色玻璃瓶摆在架上引人注目处，价格似乎不太寻常。

    当克拉夫特好奇地看去时，“五世”医生不好意思地侧身挡了挡标牌，干笑着解释道，“一些自己凭经验配的特色药。”

    “请上楼吧，这边有些吵闹。”

    几人被带到二层独属戴维医师的个人房间坐下，厚木门将楼下的声音隔绝在外。墙上挂着一张装框裱起的纸质文书，手杖取代了剑托架上的装饰剑。

    书柜内侧靠着两本落灰的《人体结构》上下册，《体液学》和成列来源不明、甚至没有书脊的药典占据了半壁江山。

    维伦讲师瞟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文书，“我当年就不该在这张学位证明上签字。”

    “别这样，老师，都过去那么久了。”戴维靠上椅背，发觉自己姿势不雅后直起背，收了收肚腩，“还是说说结核吧，你们怎么突然对这感兴趣了？这东西的病人和治疗方法都不少，但能起效的没几个，跟外科也挺远的。”

    “很快就不是了，已经有了一项结核的外科治疗方案，通过给胸腔充气压缩肺部，来控制咯血问题和阻止病灶发展。如果你还保持着够应付考核的水准，应该就能听明白。”维伦向他普及了当前学术界进展。

    “我想我应该明白了。”

    “总之，为了方便进一步验证这种治疗方式，我需要更多的病例来源，并和传统的治疗方式比较。”这本身就是目标的一部分，即使没有收获也不算浪费时间。

    “作为与病人接触较多的人，相信戴维医师应该对本地疾病概况比较了解，我想先听听你对结核都知道些什么。”

    “抱歉，虽然很希望能提供帮助，可我的学识有限，恐怕说出来徒增笑话罢了。”

    “不，我想要的并不是书上的文字。”克拉夫特十指交叉，做出耐心倾听状，见到楼下量大类全的病人时，他就肯定了这就是他要找的那种地方。

    “我想听的是你对人——病人本身有什么了解。住处，工作，经济状况，一般治疗方式，人际关系。有什么说什么，从哪谈起都行。或者就从诊所的日常业务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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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白色瘟疫

    “随便说？”

    “随便说说就行，不从作为一名医生的角度来说也成。”克拉夫特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扶手，让氛围显得随意点，“我们又不可能吊销你学位证。”

    维伦在那两本《人体结构》书脊上抹了一把，感受厚度明显的落灰，阴森地来了一句，“不，我还真的可以。”

    “算了算了，维伦讲师，当年都放过了，别人也算优秀校友不是？”毕业多年，离不用的书本知识渐行渐远，现在让戴维考到十五世都未必能过。

    克拉夫特把维伦拦回椅子上，阻止他继续想象毕业数年学生目前的外科水准。

    “我看到你这有不少感染性疾病病人，接触病例的量肯定比学院里多多了，相信一定有自己的理解。”

    戴维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塞回去，缩进座椅里开始思考自己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这无疑是有点难度的，就目前而言，内科远比外科保守，但又在某些方面十分开放。

    保守之处在于，因为药理理论和制药方式，基本都来源于成书年代极为久远的体液理论，有限的变化已经在长期解读中固化定型为经典，玩不出什么花样。

    拿出来跟两个刚从医学院坐车过来的老师讲，纯属班门弄斧，还有被吊销证照之虞。

    开放之处在于，抛开很多时候跟临床不太相符的四液理论，其实有着数量茫茫多的“民间神药”“祖传偏方”“传教士秘方”，宣称有奇效，甚至还有许多人信誓旦旦地保证有效。

    不同于一刀下去偏了真的会死的外科，对于“弄点啥吃下去治病”这件事，从乡下老农到坐诊医生，都能说上两句，真正意义上实现了全民参与、全民医疗。

    书架上那一排药典很多都是这个来路，尝试些听说有用的药物，放习惯了压根没想到这一出。

    相比被曾经的老师看到没翻过的解剖学著作，更让人害怕的场面还是维伦突然兴起翻开某份药方，眼前一黑，这是真有可能被吊销学位证的。

    幸亏被拦下来了。

    这些都是不能拿出来说的。戴维发觉自己一时找不出什么诊疗上的内容来说，那位特别显年轻的教授耐心地坐在一边，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一点没有因为等待显得烦躁。

    【住处、工作、经济状况、治疗方式、人际关系】

    沉默良久，想到对方主动提起的内容，他寻找着那些来到诊所寻求药物治疗者的印象，开始自己的叙述：

    “结核是一种穷人病。”戴维肯定道，顶着维伦“你小子最好给我长点脸”的眼神。

    “我知道有些人会因为对外貌的追求刻意染上，以至于它会经常在一些女士、以及她们的丈夫身上见到，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一种完完全全的穷人病。”

    他观察了一下克拉夫特的反应，后者不置可否地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见过不少因为咳嗽、咯血来就诊的病人，大部分不会买银币计价的糖浆止咳，至于愿意购买蜂蜜的更少。”

    “一百个里绝不会超过三个。”他蜷起拇指食指，伸出三个指头，“毫无疑问，蜂蜜是对咳嗽最有用的良药，我会给每一个咳嗽症状重的咯血病人推荐，但会购买的人很少。”

    “新城区住户占多数，我从衣服就看得出。一般是咯血症状非常明显、体力不支了，所以来就诊，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尽快缓解症状的。”

    戴维两手一摊，“没有办法。”

    “到了这个地步就很麻烦了，肺里的病灶在出血，需要尽可能轻慢地呼吸、尽可能减少对肺的损伤，这和手脚受伤必须夹板制动是一个道理，很好理解。”

    “最优办法是在舒适环境静养，次一等也得止咳减少对肺部的牵扯，不过他们更多会选择草药。”

    “根据我个人经验，接骨木花和接骨木莓的效果不错，似乎也对热症有一点作用，止咳效果远不如糖浆直接。所以我用会拿接骨木莓和花绞汁，加进紫锥菊水煎剂。”

    “他们中有的觉得自己好些了，回去继续该干啥干啥。”戴维提了提蒙在口鼻前的布，“大部分会再来，其中又有大部分会带上家人，儿童很常见。”

    “您不会在这些人身上看到纤细腰身、咳嗽时白皙面孔后泛起红晕，只会感觉到咳嗽从一个人沾上另一个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乡下反倒好些，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这样，就像送葬人在挨家挨户敲门。”

    “在新城区人最多的地方，但凡一个人说他咳嗽十天以上，最先考虑的就是结核，我会建议他把自己隔开。”

    “你有统计过他们患病后的生存时间吗？”克拉夫特记下他说的情况，这些东西没有详细的数据统计，基本都是主观体验，但反映和想象中大致不差。

    “没有，但都活不久，到一定程度后，某天他们就会出现大量咯血，被自己的血呛死，或者慢慢喘不上气来憋死。坚持消耗大量体力的活动会把这一天往前提。”

    “我所知的大致就是这样了。”戴维喝了口水润湿嘴唇，发现在剩下几位面前空空荡荡后，赶忙起身去取杯子。

    克拉夫特抬手阻止了他去拿卫生度可疑的茶具，“如果我希望在这开展外科法治疗的话，你觉得存在什么困难吗？毕竟相较口服药物，我的方法会对身体造成一定损伤。”

    “不，您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位纯内科医生惊讶地反问道，“只要能提供一种有效的选择，一定有人愿意试试的，哪怕致死的概率有五成或更高也是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困难，那就是这儿恐怕没多少人能付得起您亲自动手的价钱，甚至连那辆四轮马车从学院到这里的路费都够高了。”

    试验新治疗方式还能收钱，这种事也就医疗界一片群魔乱舞的时代能出现。“那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我会在这里试点开展人工气胸术治疗法的应用，只收取一点治疗操作费，占用场地的费用可以按市价支付。”

    “收取这种费用会令我内心不安的。”戴维不用转头都能知道维伦讲师在看着自己，威胁肉眼可见，“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就从现在开始筛选适合治疗的病人吧，如果戴维医师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学习手法。”克拉夫特打开库普一路抱来的箱子，整齐的蒸熏消毒白布包裹分列在内，里面是维斯特敏堡工坊制造的全套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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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教学查房

    一个已被死神预定的灵魂，暂时地被允许继续停留在身体里，身体躺在诊所的床板上。

    被褥是皱的，前一位躺在这里的人离去前没有收拾过它，扭起来的布褶印在背后有些难受，那些深长的褶痕下似乎藏纳着疫气和未洗净的淡铁锈色点，但比硬板好多了。

    他想稍浮起身把毯子扯平，但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动作，胸腔传来某种像伤口被迫伸展般的疼痛，手攥紧最近能抓到东西拉扯，把毯子扯得更皱。

    有比唾液更黏重东西随着咳嗽喷出，手下意识地去擦，察觉到熟悉的湿润稠腻，掌心多出了一抹显眼的红色，催化燥热感与焦虑的蒸腾。

    偶尔有端着瓶罐的影子从白色帷幕后走过，激起一点本能的希望，但又很快冷却。

    事到如今，对草药汤剂的期待已经在病情的屡次恶化后消磨殆尽，医师也已明言好转可能不大，与其说是治疗，不如形容为求生本能更合适些，愿意相信自己还能挣扎一下。

    肺腑的不适感中既无法睡去也没法保持清醒，只是闭上眼试着忽视隔壁此起彼伏的相似咳嗽，使意识暂时地离现实远些。

    但这反倒让听觉更敏锐了，咳嗽声中压抑的像某种深浅不一铿锵的脚步，在室内帷幕间徘徊，时不时高亢急促的是它停下叩响门扉，催促召唤，每次作响都引起惊吓。

    而这声音中，一串踏在实地上的脚步从木制楼梯走下，接近这边。听方向是朝这边来的。

    白帷被掀开一角，不是往常送药的学徒，也不是只在接诊和下定论时见过的戴维医生，而是一名从未见过的高大陌生人，自然地走到床边站住。

    一套与戴维相似但更新的黑袍、蒙面布罩后显年轻的眉目，以及茂密靠前的发际线，凭空拉低了几分可信度。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印象分未必要用外观体现。

    在年轻高大医生身后，一名穿着红线滚边黑袍中年医生跟着钻进来，自动在旁边半个身位后站定，两手相握放在身前。

    唯一认识的戴维医师走在最后，帮双手端着器械盘的随从拉开帷幕，跟到了那位黑袍形制特殊的中年医师后面，主动地边缘化减少存在感。

    几个助手、学徒默默地小步跟进，占据床位位置。小小的隔间一下塞进了近十人，把病床围得满满当当，一双够不到肩膀高度的眼睛藏在人群外，试图看清内圈。

    “你好，我是敦灵大学医学院的外科讲师，维伦，这位是里弗斯大学的克拉夫特教授。”红边黑袍的医生站出来，抛出包含数个没怎么听过名词、大概是很有来头的介绍。

    “这次来是为了为结核病人提供一种更新、更有效的治疗，尤其对咯血很有效。”

    “啊？”床上的病人愣了一会，看样子是没怎么听懂，还在考虑着是不是应该坐起来。

    戴维探头翻译道，“这两位是我的老师，专门来治你身上白瘟疫的。”

    “愿天父保佑你们。”

    “这指的并不是完全治愈，只是或许能减慢疾病进程，减轻症状。”克拉夫特按住要坐起来的病人，把床单拉平，“在这之前，我们还得了解一下你的病情是否适合开展治疗。”

    环视四周，直觉告诉他这里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戴维医生？”

    “我在这，有什么可为您代劳的吗？”诊所医生觉得接下来应该是简单询问病人后开始治疗了，自己只需要在旁边安静地学习，抓住掉到头上的学习机会。

    “来，汇报一下病史。”

    对味了，克拉夫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维伦讲师让开位置，把三分惊吓、七分意外、还有九十分茫然的戴维暴露出来。

    本来集中在克拉夫特身上的视线，包括病人在内的，都整齐地转移到了诊所正主身上，给予其久违的既视感，回到了不甚美好的学生时代。

    “病人是因为‘咳嗽、咯血’来就诊，用了.”隔着一层布，戴维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捕捉学徒手里罐子飘出的草药味，“和现在一样用的是接骨木莓水煎剂，考虑病人存在食欲不振、偶有腹痛，添加了龙芽草增进食欲，莳萝缓解肠绞痛和健脾开胃。”

    戴维感觉有冷汗顺着背后划过，有种大课上被认识的老师精准点出的错觉，今天在场的不是同学，什么都答不上对社会地位的损伤可比课上高多了。

    他看向克拉夫特，在对方的反应中寻找对这个回答态度，发现后者也在看自己。那眼神分明说的是“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我该说什么？刚止住的冷汗又开始往外冒，在他的认知中，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大家都知道这个是结核病人，但看意思是远远没完。

    不过教授显然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迅速察觉到了他的困难，决定给一点提示：“病人是什么时候、接触了什么开始咳嗽的？咳得剧烈吗？是否有昼夜差别？干咳还是有痰、痰中是否带血？这么长的时间有没有加重或者缓解？咯血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胸痛.”

    戴维求助地看向维伦，而维伦理所当然地用眼神反问——我外科的你问我？

    现场氛围不太妙，好在病人是有自主意识的，双方也不存在交流障碍。

    “医生，我去年冬天就有过一点咳嗽，自己喝了点那什么花茶，几天就好了。后来又有咳嗽，是今年春天的，越来越多。”病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又引起了一阵咳嗽，能看到手上和衣前襟干涸与新鲜参半的新旧殷红。

    他努力地捂嘴把咳嗽堵回去，生怕医生转身就走似的抓紧说道，“天气开始变热那会，发现痰里有血、平时总感觉使不上力才来看的。”

    “好好，我知道了。”克拉夫特从盘里扯来一块吸水麻布递给他，“这些具体的时间，比如是几月份有印象吗？尤其是本次咳嗽、咯血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这有关系吗？”

    “没事，你先躺下缓一缓吧，让我看看。”从这种角度看来，当今病史普遍欠完善不是没道理的，在时间观模糊不清、病人本人也没啥健康意识的现况下，流动病人的信息收集绝对是一团糟。

    克拉夫特解开患者衣服，与一直维持着足量营养供给且本身体质极佳的公爵不同，消瘦症状在上体现得十分明显，在胸腔鼓起时可以见到皮肤下隐约的肋骨。

    几乎不需要寻找骨性标志，单凭视觉就能直观地看清位置。

    【十分适合教学】

    “来，库普，把东西放边上，来按按。”克拉夫特叫来库普，抓着他的手按在病人胸口正中的部位，“这是什么骨头？”

    “胸骨。”

    “很好，现在你摸的这个部位是什么感觉。”

    “呃好像不平，有点凸起？”库普不确定地答道。

    “对，这就是胸骨角，两边齐平第二对肋骨，我们可以靠这个往上下计数肋骨。”

    【好像有点麻烦】

    按着库普的手，引导向两侧触摸找准肋骨位置，克拉夫特感到有这样的念头在生成。自己本该有更简便的方式，无需靠着这些条框规则分辨。

    在诊断学内检索一番后，逻辑否决了刚生成的念头，这确实已经是相当便捷的方式了，要更快除非靠直接看到，可并不是所有病人都这么消瘦。

    但直觉仍提示着自己不该困于低效方式，并引导着意识顺从本能使用那种方式，跳过繁琐的视触叩听，以绝对准确的视角为病人做出诊断。

    【这是对病人的负责，不是么？】

    克拉夫特思索片刻，抓住了念头的来源，那是精神感官的日常蠢动，如口腔在见到美食时条件反射地分泌唾液。

    他拒绝自己的一部分提出的建议。这当然不是不负责。当下所需要的是一种能被任何受过系统教育的人完成、简单易行的方式，而不是一个人肉CT机靠难以复现的非常理能力作弊。

    如果作为始行者，无法以一个普通人的条件完成全套操作、却要去推行治疗方式，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遏制住精神感官，照正常顺序触诊胸膜摩擦感、排除胸膜黏连禁忌症，克拉夫特依次扣过肋间定位空洞，接着从库普端来的托盘上取下一个圆筒状物，两侧用薄蒙皮紧密封死，看起来就像个拉长版的小鼓。

    这也是维斯特敏工匠的作品之一，最原始版本听诊器，或称作“听筒”更合适一些。

    一端放在需要听诊部位，用耳朵贴上另一端，好处在于可以省掉把头贴到病人胸口倾听的不便。它还是不太方便，需要弯腰躬身、扭着脖子调整位置。

    克拉夫特小心地定位挪动听筒，怀念着阔别已久的影像科，与叩及的空洞位置对应，分辨空洞过气的呼啸音，再三确认后双手固定着听筒，把耳端让出。

    “都过来听听，有空洞的结核病人肺里声音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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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咳血立止

    库普积极地凑过去，把耳朵贴到听筒上，感觉自己与嶙峋胸腔中那副肺脏的距离迅速拉进，仿佛靠上一座巨大风箱。

    湍急气流正通过某些狭细风管，涌入填满起伏变化的箱体，发出流畅交替的呼吸音。

    但在这里，它们的行进并不顺畅，在经由某种口径显然与管道不一致的空洞时发出呜鸣，如同在水垢厚重的空瓮中吹气般的古怪回响。

    又像在变质微黏的薄水层下用泡软的苇管吹息，打出密集绵长的水泡鼓起、绽破音。

    随着呼吸起伏，啰音周而复始。他听了几个周期的时间，确信自己至少在下次还能分辨出这种声音后，把位置让了出来。

    “那么客气干什么？都来听听，以后迟早要遇到的。”克拉夫特按着听筒发起邀请。

    这下想减少存在感都不行了，戴维和几位助手、学徒轮流试用了这件新式小工具，维纶讲师也好奇地凑来倾听了一会肺里的声音，对它的实用性予以肯定。

    “我想确实可以通过不同的肺部呼吸音，在没法切实看到的情况下了区分内部状况。”他拿过听筒，试着放到病人胸口其它位置和腹部、脖颈。

    “或许还能靠这个听到其它内脏的声音。以前也有人想到过这么做，但把耳朵贴上去实在难听清楚，又不方便。”

    “是的，通过一些小方法，我们可以更主动地从病人身上收集到需要的信息。比如触压、叩击、倾听等。”克拉夫特为之前的检查做出解释。

    “这基于我们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才能正确解读声音、触感变化信息的意义。有空的话我会将其形成文字内容来阐述。”

    “现在我们已经通过简单的查体初步了解了病人的基本情况，病人咳嗽半年余、咯血约二到三个月，考虑肺结核诊断。肺部可闻及空瓮样呼吸音，但没有摩擦感，说明两层胸膜间没有渗出黏连。”

    “这很幸运，结核没有侵及胸膜，使我们可以在两层胸膜间充气，是实施治疗的基础。”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征得病人的同意。”克拉夫特抽出事先抄写好的创伤性治疗知情同意书，连笔一起端上。

    “这项治疗的目的是控制咯血、延长生命，但存在造成气胸、血胸、肺萎陷等并发症的风险，最严重情况下可能致死，如果愿意进行治疗的话，可以在这里签名以示知晓。”

    “介于我们也在你的身上得到了学习机会，会酌情免除治疗费用。”

    延长生命和免除费用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几乎没有阻碍地让权衡天平往一端倾倒。坐在床上的消瘦男人顿时激动起来，接过递来的文书，却久久没有签下名字。

    “如果对此有疑虑的话，你也可以选择拒绝，这并不影响戴维医师继续进行保守治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抓紧纸张，挤出羽尾笔里的墨水抹在手心，盖在纸张上，“我是说手印可以吗？”

    “阅读存在困难的话，也可以找一位你信任的人代读证明内容的。”难得把流程做全一次，克拉夫特希望自己没有白抄。

    “治疗中需要把一根针扎进胸腔里的，在开始前都可以选择后悔，哪怕签字盖印了也是一样。”

    对疼痛的畏惧使病人迟疑了片刻，但又一阵带出成片红色的咳嗽替他做出了决定，提醒他生命每时每刻都正在从肺脏不愈的伤口中流失。

    “我感觉胸里有不止一根针，再多一根也不会更糟了。请快些吧，赶在我把血咳完前。”

    他期待地看着克拉夫特和那个白布包裹的大盘，弥足珍贵的希望光芒出现在眼中。

    如他所愿，一些没怎么见过、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物件被从里面拿了出来。

    “如之前所述，我们根据骨性标志分辨出第二肋后，就能依次找到进针的肋间隙。”医生用味道出奇浓郁的纯色酒液清洗双手，并用烈酒蘸湿的棉团在胸侧擦洗，一边不忘继续讲解。

    “维纶讲师，可以把我们前两天的劳动成果拿出来了。”

    一个带吸口的玻璃瓶凑到患者嘴边，少量油性透明液体装盛在内，这是两人借用医学院仪器做出的成果。设备条件不错，但由于人工控制水平，产率属实堪忧。

    乙醚，这种不太稳定的物质暂时没有什么保险储存方法，最好的处理就是即做即用，防止它在放置过长时间后变成了其它什么东西。

    “把气阀调小点，这只是一点针尖大的损伤，吸多了没好处。库普，帮忙过来按一下病人，麻醉不深的话说不定会乱动，注意别碰我的清洁区。”

    考虑到这次无需担心惊动肺部的什么东西，完全可以使用麻醉让病人舒适些。

    病人衔着瓶嘴吸了几口，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是维纶惊奇欣喜的目光。

    他几乎用上了自己十余年来练就的稳定性，才能控制抱住瓶子的双手不因激动忐忑颤动，注视着针尖与与皮肤接触、穿入，受术者无知安眠。

    “进针时会有突破感，说明进入了胸腔，这时要及时停住。”克拉夫特捏住皮囊，凭良好的空间感控制气体体积。

    输气量需要恰到好处，太多会使肺部萎陷失去呼吸功能，太少就不能压迫病灶闭合。

    所幸同为体型相近的成年男性，在公爵身上积累的经验帮助把握了这个度。

    人工气胸过程得以顺利复现，在自觉差不多时夹闭皮管，叩诊胸壁，此时胸廓外围已是均一空洞的过清音，提示气体取代一团糟的肺组织，占据了胸腔半壁。

    整个操作前后不到十分钟，在当代手术平均时间中大概算中下。克拉夫特拔针按压穿刺点，示意维纶操作结束，撤除麻醉。

    本就吸入乙醚不多的病人从浅麻醉中苏醒，呼吸道刺激使他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尽情咳嗽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张地查看衣襟和床单，怀疑它们已经彻底染红。

    然而并没有半个新鲜的血点出现，仅一阵小憩时间，那种血浆要从残破气管中漫出、将人溺毙般的恐惧似乎只是错觉。见效之快堪比立竿见影。

    【咳血立止】

    在戴维充满自我怀疑的记录文书送至仍毫无进展的学术讨论会前，这简单描述所掀起的波澜，已能将任何一个听闻的病人带至这座曾名不见经传的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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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张力性气胸

    “患者患肺结核半年余，止咳退热等一干药物对症治疗均无效力；该术一经施行，咯血立止，翌日起咳嗽减轻、频次减少，病患自述胸痛、燥热症状亦有好转趋势.”

    在每日议题主要集中于下顿吃什么的时候，一份堪称魔幻的报告被抄送到了长桌上。

    大概的情况是，在大家不知不觉中，里弗斯大学的教授跟本院解剖学讲师混到了一起，去毕业学生的内科诊所给结核病人搞外科治疗，效果显著。

    这位对当年偏科产生深刻悔恨的毕业生，如实写下自己所见证的治疗全程，末尾充满怀疑地提了一嘴“克拉夫特教授申明此术仍只起到了延缓病程作用”。

    当即见效的冲击力永远是最强一档，长期以来的方剂配伍、偏方收集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点小丑杂耍的感觉。

    开始只是诊所的接待量翻了一倍，而当第二第三个，乃至十几例出现时，传言可不会像写给大学的病例报告那样用语克制。

    一篇洋洋洒洒前后数百词、加了各种限定的描述，在传播中会逐渐退化为一个极为片面但极为强有力的问题——能不能治？

    能？那就不用多说了。白色死神的脚步第一次在某种可复现的力量面前得到遏制，比什么国王触摸、天父赐福实际得多。

    反映到直观感觉上就是，戴维感觉周边所有、实际上是整个新城区或更远的病人在向诊所涌来，然后这些人中得到治疗的会进一步把消息扩散出去。

    到来的人里咳嗽的不少，可未必就是结核病人，甚至有不少完全不相干的疾病也会来碰碰运气。各种疮癣脓毒、皮疹溃疡、积年慢咳、心悸绞痛等，其中占比最大的就是感染性疾病。

    理由也很充分：既然结核都能处理，那别的病就更不用说了。

    这急剧拉高了诊所运营难度，尤其是在见证了患者进去前还突发咯血、出来后就呼吸平稳后，思想已经完成了从相信医学到相信玄学的转变。

    “国王的触摸”治疗法并不是什么比喻，而是在传说中被认为是治愈的重要方法之一，比天父赐福稍微现实一点，毕竟见到天父的人多半是用不着治疗了，见到国王还是有机会的。

    现在这种倾向转移到了某不愿透露姓名的教授身上。

    部分人认为只要冲进诊所、来到那个治愈了白瘟疫的人物面前，让他触摸患者肿大的淋巴结和胸膛，即可使疾病不药而愈。这个部分还不小。

    如果现在宣布啃一口能治结核，那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就能受到某西行高僧同等待遇。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起初他还能接待各类传染病人，调研各种信息分析共性，两天后就得戴口罩、穿着有兜帽的袍子进出了。

    增大的人流量让克拉夫特必须抛弃来这里的另一半目的，将绝大部分时间精力消耗在日复一日的评估、穿刺、注气上。

    照灵魂中来自彼世一半的说法，发达地区结核专科个把月都未必收得到数量如此之多、症状如此之典型的病人；不发达地区找不出现在他手头那么原始的治疗方案。

    说“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一位带着全副家当赶来，希望得到治疗的患者坐在面前时，没法跟他说“今天我结核的病人够了，现在得去问问别的”。

    但有时候情况不取决于个人意愿。

    “你情况比较特殊，没法用我的方式给你治疗。”克拉夫特双手放在病人胸廓两侧，感受到明显的摩擦牵扯感。

    【胸膜黏连】

    结核不是一种局限在双肺内部的疾病，它会向外发展。而开展人工气胸术的基础结构，胸膜，就是离肺最近的东西。

    胸膜炎症渗液中的纤维蛋白沉着，就像两张抹了糖水的皮纸一样，比较容易吸收的水消失，固体成分残留凝固，随着两层间相对运动粘稠拉丝，形成粗糙的内面。

    当把手放在胸壁上，就会感受到这种粗糙摩擦感。在严重时，比如这位病人，两层胸膜甚至会有部分被粘合到了一起，影响呼吸运动。

    而这种时候，是不可能往里注气的。

    “可他们说您能治，而且刚才那人”趴在椅背上的患者侧着身子，尽力压低呼吸，能想象到每一次起伏都会对失去活动性的胸膜造成拉扯，引起不可避免的疼痛，除非呼吸停止。

    炎症应该还在持续，强迫其僵硬地保持一个不舒服的侧身姿势，避免引发更剧烈的疼痛。

    “很抱歉，结核也有轻重之分，断一根手指和断了腿骨还是有根本区别的。”克拉夫特很愿意多向他解释几句，但即使是跟戴维这样受过基本医学教育的人说清人工气胸的适应症、禁忌症都得费好些功夫，多说几句不能改变什么，徒增困扰罢了。

    他选择在胸前虚画了一个圆环，“我的医术并不足以帮助你缓解病痛，愿天父保佑伱。”

    无需吩咐，库普熟练地扶起病患，带他离开房间，顺带从外面叫进下一位。

    准备走开时，克拉夫特叫住了他：“库普，叫号有外面的人就够了，你待会来帮戴维医师拿乙醚瓶子。”

    “啊？”

    “我？”

    两声同步率很高的疑问响起，戴维不敢确定地四顾寻找这屋里第二个叫这名字的人。虽然这年头传统师徒制在医学界已经不是主流，但才跟了几天就能上手别人的独门技术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对，看了那么多天，流程也说过很多遍，就算是根穿刺针也该知道自己该穿哪个肋间隙了。下个病人你们来接。”克拉夫特把手泡进石灰水里，隐约的刺痛在手背皮肤薄弱处渗入。

    连日不停的操作让蒸馏酒供应都开始紧缩，又有不少耗费在了产率不理想的乙醚制取里，继续拿来洗手似乎已经不太可能了，只好搬出已经丢掉很久的老办法。

    正如计划的那样，一个人不可能干完所有事，是时候试着开始教学工作了——绝不是因为人工气胸术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验证，而他又实在顶不住高强度脑力体力双重劳动。

    “不用担心，我会看着你们的。”让出本来就属于戴维的诊室正座，克拉夫特撤到了一边，愉快坐上观众席，“先洗手！”

    戴维大脑空白地按训练得来的条件反射完成了洗手，默念着“视听叩触”坐上还没凉的坐垫。库普则站回了自己熟悉的扈从位，只是这次要保驾护航的对象是手术。

    所幸这次的病人十分“标准”，几乎只需要模仿着几天来看到最多的操作就能基本了解情况。

    库普略感紧张地回忆着端乙醚瓶到底要什么手法，没有找到手稳外的任何要求，这对一个拎页锤的人来说够简单了。

    放下心来的扈从关注起戴维断断续续的问诊。时间、症状、性质，一会这一会那的，远没有平时旁听克拉夫特那样的先后连贯、像讲故事引导听者理顺先后逻辑。

    在听到某些前后不搭的问题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反应出下个问题该是什么又不该是什么。

    【我上我也行】

    一个分外狂妄的想法。库普赶紧把它驱逐到一边去，跟随克拉夫特奔波的生活多少让他对这些结构复杂的学术机构有了个基本概念。

    侥幸被从盐潮区烂泥地捞出来的半路出家扈从，怎么跟王国最高学府毕业的学士比较？他心虚地看向其他人，生怕闪过的杂念被听见。

    而戴维也终于结束了问诊，在克拉夫特纠正手法后分步完成体格检查，并得出“适合施术”结论，接下来就到了“针头都知道”的环节，得找出穿刺点消毒进针。

    病人的营养状况不错，理论上是对承受气胸术有利的，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像第一位病人那样骨骼分明，皮下有着可观的厚度。

    凝视下的戴维出了一头汗，手指在胸壁上来回走了两趟，发觉数出的肋骨序数不一样。

    肯定是哪出错了，他应该从第二肋起再数一遍。但众目睽睽下，克拉夫特刚亲手教了一遍，怎么都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低级错误，越慌越乱。

    克拉夫特环抱双臂，看样子是想让他自己顺一遍，这让戴维更慌了。

    以熟人对克拉夫特的了解，这里面绝没有让人出丑的恶意，只是单纯愿意给足思考时间。

    直到这个困境持续了五六个深呼吸时间，端着乙醚瓶的库普终于感觉自己忍不住了，分出一只手来在病人胸前两个小点下大致比划了一道，朝对方比出“五”。

    “第五肋间？”戴维记得克拉夫特介绍这位跟班的时候用的可不是“弟子”。

    “没错。”库普确信道，这属于印象深刻的实用内容，被逼着背诵骨骼时顺便提到过，“心尖在这条线上，我有些印象。”

    他抬起头，看到克拉夫特略有惊讶地微微颔首。

    剩下流程在密切监护中顺利进行，病人清醒后欣喜若狂地道谢，向克拉夫特保证一定会按时复诊。

    诊疗继续着，戴维的操作也逐渐娴熟。正当他小心地准备着自己的第三次穿刺时，一阵焦急呼喊和劝阻的吵闹打断了操作。

    不等他呵斥学徒管理不力，克拉夫特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诊室，在人群最密集处，凭蛮力推开了不明所以但一个劲地往里挤的闲杂人员。

    僵侧着身子的男人被搀扶着，本就苍白的面孔血色尽失，大汗淋漓，梗直的脖子上血管充盈凸现，某种迅速进展的病痛在他的身体内扩张。

    因为最近工作日渐繁忙，同时还需要处理备考、制作PPT等杂务，除日常事务和码字外几乎没有缓冲，时间碎片化，也没机会通过看书和各种渠道自我补给。而状态下滑又导致码字变慢，恶性循环。更新延缓恐难以避免，在此致歉。(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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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身后住处

    凭着特征明显的侧身动作，克拉夫特当即认出了病人身份。两次穿刺的时间前，这人还坐在诊室里，询问是否有救治可能。

    他嗫嚅着试图在短而急的喘息间隙中挤出几个词来。尽管忍耐着疼痛、用尽了最大力量，吐出的气息还是细若游丝，连正确构音都难以完成。

    克拉夫特赶紧凑到他身边，细听到底说了些什么，然而入耳的并不是病情描述，而是“教会”“墓地”之类。

    “我需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感觉！”一头雾水的医生附耳喊道，想要把人从不知所谓的精神状态拉回来。

    “不要公墓.”

    这下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克拉夫特哭笑不得地叫扶着他来的青年人帮个忙，把人挪到床板上半卧，让这个过早要求死后房产问题的家伙冷静一下。

    “你是？”对方热心的样子不像单纯路见不平，至少应该互相认识。

    “这是我父亲，他刚才在路上突然就这样了。”青年人焦急地看向医生，一时有些词穷，按着胸侧模仿看到的情况，似乎是病人在行走中突发胸痛，没走出多远又被送了回来。

    【见鬼，我可不是干急诊的】

    他再次紧急回忆了一遍见面来病人的姿势，下意识侧倾保护着右侧，前后一致。像是什么原有疾病的变化加重。

    “大量咯血？”戴维在一边询问道，翻开病人唇瓣，没有发现充溢口腔的鲜血。

    不太像，即使就在这么一会，累及的哪根血管恰好破了，也不该是这样。克拉夫特干脆地从箱子里捞出小刀，将上衣切开撕下，随手扯掉碍事的吊坠，观察整个上身情况。

    两侧的胸腔明显地不太对称，本应该呼吸受限的右侧此时更加饱满，气管不在正中位置，而是向左侧微微弯曲偏移，两侧颈静脉在皮肤下充盈隆起。

    听筒下右侧大部分肺野中的大部分区域，呼吸音已经彻底消失，就像穿刺输气后那样，只不过范围要大得多，大到肺部没有舒张余地。

    “气胸。”

    “可是我们不是没给他作人工气胸术吗？”

    “那你猜猜为什么叫‘人工’气胸术。”

    胸腔是个密闭的空间，除了从外面刺穿胸壁让气体进入外，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情况——从里面漏气。

    “他的肺破了。”饱受结核侵蚀的肺部形成各种病灶、结构病损破坏，乃至如这例侵及胸膜，像个老化的皮囊一样。

    当病人剧烈运动，比如突然走了好长一段路时，大幅呼吸，薄弱处再也承受不住升高的气压，陡然破溃，吸进肺内的气体顺着破口涌入胸腔，反过来压迫肺部。

    而眼前的病例，进展速度和严重程度明显不是普通气胸，短时间内就在胸腔内积聚了大量气体，达到即将致命的地步。

    【张力性气胸】

    当破口通气了、但又没完全通时，有可能会形成一种非常特别的活瓣结构。

    空气能在吸气时进胸腔，却不能呼气时返向顺着口子被挤出来，以类似单向阀的形式运作，导致只进不出。

    这个给胸腔充气的过程是不受控制的。众所周知，人不呼吸就会死，每次呼吸又都是在助长病情、使呼吸更加困难，胸腔压力逐渐升高。

    压力升高所压迫的不仅有肺部，还有胸腔内其它一切东西，包括心脏在内，无法回流的血液充盈在血管中，造成了可见隆起的静脉。

    “针头、皮管。”克拉夫特拿出剩下小半瓶的酒精，毫不吝惜地倾倒在患者的右侧胸膛上，往空瓶内灌入净水。

    戴维递上连接好针头的皮管，看着他把管子另一头插进装水的瓶子里，“要麻醉吗？”

    “按住他！”恭喜这位病人成为第二位挑战无麻胸穿的人，希望他能有老公爵那样的意志，现在没空拿着乙醚瓶慢慢吸入麻醉。

    当然，考虑到患者家属情绪，克拉夫特还是双手不停地解释了两句，“伱父亲肺里进了气，现在正压着他的心肺，我得用针把它放出来，这会有点痛。”

    还没意识到克拉夫特要说什么的青年已经被突发疾病吓懵了，点头应是。

    下一秒，克拉夫特的手已经按到了想要的位置上，固定住皮肤，针头随之刺入，“不要紧张，马上就好。”

    显然，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坦然承受疼痛的，尤其是一根粗针扎穿胸壁的疼痛，病人反射性地挣扎起来，不过幸运的是库普不负众望地压住了他，没有让针头偏移。

    这次的穿刺可以大胆很多，肺部已经被压缩得很小，胸壁下全是气，加上熟练手法，快准狠地扎穿进入。

    插入导管的水沸腾般冒出连串大气泡，胸腔内高压找到了宣泄出口，气体顺导管涌出。

    与发病同样迅速的，几分钟后患者状态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改善。

    呼吸由压抑急促逐渐转向平稳，神志也从缺氧的蒙昧状态回转过来，在自己脖子周围摸来摸去。

    克拉夫特在枕头旁找到了那个挂坠，一个老套的双翼环，塞进他手里。抓着护符的病人说出了清醒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想埋到那地方。”

    “不会的，你很幸运，活过来了。”克拉夫特用湿布包住穿刺点密封，交给戴维固定。

    确实挺幸运的，假如顺便破个血管，进化成血气胸，那可真是没处哭去。要打开胸腔找出血点止血，现在没人有这个实力。克拉夫特或许可以靠作弊找到出血点，但也无能为力。

    “那什么时候可以把这个拔出来？”眼看着父亲从天国门口回头，胸口上扎着根铁针，怎么都有点吓人。

    “早得很，在他不漏气前，这东西都得扎着，一拿掉就会是刚才那样，我建议住院.嗯，在这住几天观察一下。”这下该做人工气胸的做了，不该做的自己给自己整气胸了。

    说实话，克拉夫特不觉得这病人预后会好，指不定几天内就会出现胸膜炎、脓胸，创伤加感染，谁也没办法。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能捞一天是一天。

    “戴维，这位给黑接骨木莓汁，每天三次，稀点的让家属慢慢喂，别呛着。”

    这段时间来，迫不得已下他也对“原始内科”有了些了解，能熟练开出中世纪版板蓝根，或许还带点维C。

    情况差不多平息，临离开前，克拉夫特对病人心心念念的墓地问题产生了点好奇，“刚才他说‘教会’‘公墓’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年人解释道：“我父亲一生虔诚，想离主更近些，但现在看来大约是比较难。”

    “这有什么关系吗？”

    “是这样的，教授，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结核病人很难葬到教会墓地和普通公墓里。”戴维走近解释道。

    “为什么？”

    戴维避开人群，压低声音：“教会的看法，大瘟疫那会沿袭下来的。他们觉得烈性传染病人，像结核、梅毒之类，都是不洁的，一般只能安排在特定的墓地，条件跟教堂比，确实差了点。”

    “所有传染病人？”

    “绝大部分吧，如果身份特殊也能通融。”

    “原来如此.是这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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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入口

    “克拉夫特先生，我很理解您需要一些闲暇时间来休息，但您真的确定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吗？”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克拉夫特换了一身常服，享受着难得的室外新鲜空气，“难得来一次敦灵多走访些古迹也是很合理的吧。”

    库普瞅了眼半人高杂草掩映的荒地，廖廖无几的访客行色匆匆，身背掘土凿石工具，扛着什么裹缠布条的重物，“话是这么说没错，戴维医师知道您翘了半天门诊来坟地观光吗？”

    “没事，我跟他说过了，没把握的先不动手，放着等我去处理。”这是摸鱼的一小步，也是戴维担当重任的一大步。如果后者表现良好，学会完全可能增加一位外围成员。

    而克拉夫特已经高强度工作加教学一整周，要不是好奇提了一嘴，指不定想起自己原意得等到下个月去。

    他们正身处近郊一处难得的空地，这儿离戴维诊所大概半个城区距离，大学所在的旧城区更远。往外扩张的城区有意地止步于某条界限，围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连街道也不与荒草丛中破碎的路径相接。

    大学的马车夫送至外围就不愿意继续靠近，并婉言劝阻两位来宾打消念头，称那些死于不洁的灵魂难以被任何地方接纳，多半在此徘徊。

    “我想你大约是不会因为两根骨头就跳起来的人。事实上这确实是古迹，看看我们的脚下，应该有些年头了。”

    即使被植物根系拱起切割得不成样子，依旧可以看出散碎路面是些石料切割铺就的结构，完整时应该比城区内路况还好。

    大体处于地下、浮出一角的岩石上，人工修整的痕迹终于断面，磨灭得与自然造物一般无二，只从堆簇散落的位置，结合同样颓败的道路看出这里曾有过不小的建筑群。

    单要是几十年，还不能使泥土吞没如此规模的石质建筑，多半是更古早年代的遗留。

    特殊的用途使本地居民拒绝在前代地基上建起新的建筑，甚至没有取用近在咫尺的石料，像是潜意识中认为这些至刚至强的无生命之物也也会被无形疫气感染。

    所以这些东西就这么静躺着，直到原本的用途也不得而知了。

    两人在实用性存疑的垒石矮墙上找到了入口，以及一间余料木板拼成的小屋，最正式的东西是没有供奉起来、反而挂在门外的圣徽。

    头发干枯蓬乱的老守墓人坐门口木凳上，啃着一捧核多于肉的果子，随手把果核丢进旁边下水道口。见到不像是来从事正常丧葬事务的两人，只剩一只的正常眼睛警惕起来。

    看来即使是最遭嫌恶的地方，也仍然在教会的管制之下。管制力度未必可靠，但至少很明白地体现了一个意思，坟场并非法外之地。

    那种目光实在盯得克拉夫特不太舒服，像学校门口的保安，能通过某种经验形成的直觉区分出老师、本校学生、外校学生，抑或混入其中的社会闲散人员。

    “你好，我们跟前面的是一起的。”指着刚走过去的一行人，克拉夫特试图蒙混过关。

    守墓的老人把椅子搬到路中间坐下，拦住去路，没搞懂对方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翻墙，“除了专门收尸的，连死人的亲属都未必会跟着进去，你们是？”

    “好吧，其实我们是医学院的，希望来调查敦灵死于结核的人数，这或许会有利于增进对这种疾病在本地流行情况的了解。”

    “哦，是这样！”他眨了眨眼睛，连苍白、瞳孔混浊的那只一起，露出了然的神色，然后一秒也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

    锈迹斑斑的铁锹重重磕在地上，表明了守墓人的态度——伱说为什么？

    克拉夫特意识到事情大概是真的不好解释，转而尝试一些比较容易打开人与人之间理解隔阂的交流方式，“看在天父的份上，我希望能为这些可怜人死后居所的维护提供一点物质上的帮助。”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顺着包裹一层土灰的手指所指方向看去，可以见到不远处一座高出平均水平的尖顶，明确地显示它的身份，“相信我，审判庭的人有时候也会来这边的教堂逛逛。”

    “我想六个银币应该会是不错的价格。”

    “先生，不管你是什么来历，用银币侮辱我对天父的信仰都是妄想。”老人看了一眼挂在棚屋门上的圣徽，或许在尤其需要精神庇佑的岗位上，天然更容易产生坚定的信徒。

    “我说的不是黑银币。”

    “也不行”

    “七个，这够你去换个神父经手的新圣徽，总比这玩意好些。”有些莫名的细微瘙痒，像有人拿着一根发丝撩拨后颈汗毛，增加了天气带来的潮热烦躁感、消磨耐心，使克拉夫特本能地想尽快结束这场谈判离开。

    握着铲子的手松了松，守墓人感觉椅面似乎有点烫，“您这样让我很为难。”

    “不行我就换个地方。”

    “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明目张胆地带着什么从正门出来。”接过带着悦耳金属声的小物件，他起身搬开椅子坐到一边，“另外，你们带火了吗？”

    这让人有点怀疑对方失去功能的是两只眼，已经分不清昼夜，“火？”

    “算了，就当附赠的，如果待会不敢下去的话记得还回来。”一盏熏黑的提灯被塞到克拉夫特手里，守墓人贴心地帮忙点了火，甚至没有要求必须归还。

    克拉夫特没有多在门口逗留的想法，谢过了对方的附赠礼品，快步朝着前面只剩背影的送葬者方向追去。

    墓园可有可无的围墙内，环境与外基本一致，没有翻起的新土、雨水冲刷露出的掩埋物，高草地与少量隐有琢刻痕迹的遗迹仍是这里的主题。

    显然，试图在这动土，不废掉几把工具恐怕很难，有限的面积也不可能塞下数量众多的传染病受害者。

    跟随被清理过的道路，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他们明白了守墓人给出那盏提灯的用意。

    半埋没的石拱门镶嵌在土石杂糅的地面中，深长石螺旋向下通往不可及之处，脚步火光隐没于转角，带着被严密包裹的人形从视野内消失。

    偌大地方只安排一位守墓人的原因找到了，这里不是墓地本身，而是入口。

    既往大瘟疫中被用于处理无以计数亡者的地下墓穴并没有随记忆远去弃用；相反，它的大门在数十年间从未关闭，发挥着容纳天国拒绝之人的作用。

    “库普，我再确认一次，你不怕骨头对吧。”

    “我比较怕它们写在纸上的时候，比动起来还可怕些。”库普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锤子，如果现在有一具会动骨头架子出现在面前，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跟它交流下学习成果。

    “很好，你提着灯走后面吧。”踏上阶梯前，克拉夫特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来路，困惑皱眉。

    【总觉得不太舒服】

    他原地驻足了一会，分辨不适感的来源，但一无所获，那种感觉亦在某一刻消失无踪。

    “克拉夫特先生，是那种东西吗？”

    “不，不像，或许只是颈椎病的前兆，我们下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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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回声

    “所以您要找什么？”灯焰热度顺着劣油的黑烟升腾，隔着厚茧隐约刺痛指掌，库普缩了缩手，用尽量远离火焰的提捏姿势把它举过肩高，使火焰能照至前方克拉夫特脚下的台阶。

    “坦白来说，我不知道。”

    克拉夫特缓步沿螺旋甬道向下，小块石砖垒成了它的前半段，用拱券撑起泥土中的小空间，比较高大的人需要站在中间、稍注意低头才能不撞上。

    些微不可避免的渗水从砖缝间渗出，积聚成垂挂在濡湿弧顶的液滴，溶有使其呈一种混黄色泽的土灰，在有限的光照下像缓慢生长搏动的卵囊。

    这段砖石承重结构足有三四十级阶梯深度，单调得没有任何表达意图的文字或花纹篆刻，只求其实用性。

    下降的尽头处，一块刻有圣徽的大号砖石嵌入壁中，被水分和反复的抚摸打磨光亮，其后较宽敞的四方形通道取代了砖拱甬道。

    并不是因为突然领悟了水泥技术从而能直接粘合石砖。比起“建造”，或许用“开凿”来形容更为贴切些，通道已经穿过深厚的泥土，在岩层中继续前进。

    很有几何感的岩壁上保留着笔直的切割线，竖直或水平地行走，微凹或突出，分节递进，显示出其曾经的身份，一座采石场。

    继续向前，通道的宽度愈发可观，可供两人并肩行走，两侧向旁边扩展出掏空后留下的方形小室，或许也曾被用作中转、处理石料的用途。

    建造大量地上建筑的需求，驱使着人们不断从地下开采石料，同时扩展着岩层中的空间。这里看起来石质坚固，无需多考虑坍塌问题，可供自由发挥。

    排列的切割线间还能找到些边角落里浅刻入的图案，似乎是当时石匠闲暇中信手而为。

    这个地下空间大部分时候都是无意义的。地底难以流通的空气、光照问题严重限制了对采石场用途的想象，毕竟只要是个脑子正常活人就绝对不会愿意在在此呆上超过一天；阴湿环境也注定了它不适合做仓储。

    不过事实证明世界上不存在完全没有用的东西。

    一些古怪构造展现出来，那是些平行于地面的石龛，呈粗糙的长条形，边角凌乱圆钝角，与采石形成的平直痕迹截然相反，是在潦草的赶工中直接凿成，只会产出细碎废石。

    它们蜂巢般罗列嵌入石壁内，上下数层，近似放置物品的壁橱货架，只是更宽也更多，大小不一如硬木上被蛀蚀出的筛孔，从照明可及范围延伸向通道深处。

    库普跟着克拉夫特走入“壁橱”夹道的路段，好奇地看向那些长条石坑。它们的深度不到一臂，灯焰照明下很容易分辨其中堆积事物。

    发黄朽坏、底色肮脏灰白的条块状物撑起的架子，披覆着些脆薄风化如同蛛网的纺织品残留物，部分腐化吸附挂在尚未彻底散碎的条肋上、缠结入失去填充物的连接缝隙里。

    没有颈椎支撑的颅壳滚翻在碎骨内，敞开通往幽暗内部的魆黑孔洞，多足长虫被声音火光惊扰，摇晃着节肢从干海绵样病损的骨窦中爬出，蹿入另一片黑暗。

    即使由经历带来的定力使心脏只是紧缩了一瞬就恢复平稳，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抹搓五官，驱逐虚幻的瘙痒。

    “把灯凑过来点。”克拉夫特若无其事地招手，正了正口罩捂紧口鼻，凑近石龛中的尸骨，像极了经验丰富的盗墓者意外发现什么稀罕珍奇陪葬品。

    他指一段散开的脊椎，“你看这个，应该是生前就有的，位置也很典型。”

    库普仔细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克拉夫特所指的是一段脊椎，上面有着不似风化和碰撞的破坏，像是什么东西在椎骨一侧蔓延啮噬，形成一片渗入椎间隙内的缺损。

    “一例脊柱处骨结核，很典型。埋在这的大都是感染性疾病的病人，结核肯定不少，这个位置、这种形状，基本没错了。”

    “可是结核不是在肺里吗？”有点超出惯常认知，就库普有限的了解而言，都是因为咳嗽来就诊的。

    “大部分，但不一定，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大部分时候呆在肺里。”克拉夫特激动搓手，摸索口袋，不过便装里并没有带他需要的工具。

    “这就是您要找的东西？”

    “那倒不是。”失望地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控制住了去翻动一下的欲望，“只是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

    那为什么这么熟悉的样子？库普把疑问憋了回去，不打算追究话里自相矛盾之处，“您没有打算把它带回去对吧？”

    “这确实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考虑到资助守墓人已经够可疑的了，再带走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一番不是很困难的决断后，克拉夫特选择暂时告别这位结核病死者，继续漫无目的的搜寻。

    火光和敲击声从途经的一间石室内传来，是走在前面的那批人，他们正试图扩宽一口石龛，好将带来的尸体塞入其中。

    见到有人经过，他们神情紧张地停下手头工作，握紧领口的圣徽吊坠，口中喃喃有词，分辨出新式光鲜的服饰后才放松了一些，但仍没有松开圣徽。

    尝试着打招呼的行为只得到了勉强的回应，大概在这种地方遇到没见过的陌生人难免有种人鬼莫辨的惊悚感，只在看到两人继续向里前行时，出声提醒不要太过深入岔道。

    “谢谢，不用担心，我不会迷路。”克拉夫特回以一个善意的笑容，这句话似乎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有效加剧了紧张度。

    当他想明白自己的发言到底哪里不得体时，已经沿着通道又走出了好一段。

    壁龛扩大占据整面洞壁，骨骼不再以单独成具的形式摆放，而是成了建材本身。

    大瘟疫的遗物。

    坚固的四肢长骨像城堡过冬仓库里的柴火被一根根叠起，上层摆放嵌固整齐的颅骨。并非垒筑者不想随意堆放，而是不尽可能合理利用空间便无法塞下数量如此巨大的遗骨。

    蕴含在骨骼背后的内容，世俗尊严、死亡恐惧、宗教信仰、人文感怀都被剥夺消散，回归其物质上的本质，一种与世间其它一切没有根本区别的东西。

    使用砖石那样，将其不分彼此地叠放起来。最初的冲击感过后，反而进入了麻木、抑或某种空灵状态。

    前方领路的克拉夫特无征兆地回身按住库普肩膀，后者心领神会放缓步伐倾听。那是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回声，在有经验留心于此的人耳中格外明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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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盲斗

    跳过言语交流，信息在简单的对视中传达到位。

    【被跟上了】

    不是那群送葬者，他们安放好遗体后就该回头离开，没必要在此逗留；即使是新来的，也没有道理深入充塞骨殖的通道。

    除非是其他穷极无聊的观光者，但能恰好在同一天同时遇上，未免也太过于巧合。

    跟随者似乎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被发现，仍保持着有意放轻的步调，在一段距离外跟随，曲折的通道和周边石室隐蔽了照明光线，声音被吸没入骨壁中。

    而对于拥有丰富晦暗环境行动经验的人而言，听觉的重要性有时甚至大于视觉，这种步频都不一致的追踪，跟午夜大街上的火把一样明显。

    这不是坏事，克拉夫特从库普手里接过提灯，佯装完全没有发现跟踪，正常走出一段，在一间还算宽敞的石室停下，将提灯挂在一根突出的腓骨上。

    迷惑性的光线提示着此处有人驻足，克拉夫特拔剑出鞘，带着库普贴墙站在另一边，静默等待。

    对方反应不慢，而且相当急切，察觉到跟踪对象声音消失后很快放轻了脚步，步频却变得更快，迅速拉近距离避免跟丢。

    克拉夫特揣测着他的心理变化：怀疑目标发现了跟踪，或走入什么幽狭岔道，像虫豸消失在不能探及的狭缝，成为令人辗转反侧的记忆污点。他不得不迈开脚步，追向声音消失的最后方位。

    压抑急促的脚步躲避着碎石骨片，在经过最近的一个拐角时骤然放缓，愈发轻巧；追踪者惊喜地发现担忧毫无道理，人为的灯光正从一间石室内透出。

    伴随着极细微的金属叶片关合声，甬道里来自另一盏灯的细弱光线消失了。

    克拉夫特转动手腕调整剑刃，准备等对方瞅着灯光位置进入时好整以暇地出手。

    不管卡尔曼教授是否暗示的是此地，至少这次应该不会空手而归。

    随着距离拉进，脚步声不可避免地清晰起来，能分辨出的至少就有一轻一重。

    有些复杂，很难决定应该在第一个进入时就果断动手，还是放两人一起进入，那会为本来十拿九稳的偷袭产生相当的不稳定因素，给对方反应时间。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克拉夫特缩了缩身子，贴得离墙更近些，数不清有几根的腕肘顶着脊背，让人产生一种满墙死者会倾斜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倾倒下来的错觉。

    跟踪者在门口停顿了一刻，但自信使他没有多做犹豫，一道人影持剑跃入石室，在活动中调整蓄势，直指向灯火。

    第二人紧随其后，袍服下隆起流线形的甲胄曲面，步履沉稳地跟进占据门口位置，看顾前者身后。

    来者不是什么业余人士，比某些有了点特殊能力就自以为能无惧刀剑的家伙还难对付些。克拉夫特暗道一声麻烦，放弃了尽可能留手的念头，挺剑直刺向着甲者颈间。

    果然，见到那盏挂在骨头上晃悠的老旧油灯时，来人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遭遇的是怎么一个简陋而有效的骗局，愤怒地抽身急转，却没有横剑回护，而是果断地横斩而下做出搏命姿态。

    时机窗口比想象中短得多，但克拉夫特所需要的时间更短，察觉到异常的着甲者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偏斜头颈，剑锋已经穿透布料。

    意料中势如破竹直至被骨骼挡住、或钎入骨缝的事没有发生，剑刃蹭到了一片可活动的串联金属上，凭力道硬是击碎几节，浅浅在皮肤表面滑开。

    是一片锁子甲。费工费时的护具价钱不低，维修更是繁琐，多衬于盔甲防护薄弱的颈部缝隙，坐实了对其专业度的猜测。

    同时库普碍于武器长度劣势，被长剑横扫逼退。

    小技巧带来的时间优势未能转化为足够的战术优势。仗着对方行动稍滞缓，克拉夫特收剑同时在腿弯处狠踹一脚，将趔趄失衡的着甲敌人留给库普对付，自己迎上横斩挥空、正调整姿态的另一个。

    这位的剑术素质不下于临场应变能力，获得空间后一反之前姿态，立刻后撤拉开距离，挡开下路阴损的挑刺，随后与克拉夫特硬拼一剑，力量略处下风后退。

    来去几秒内，两人在脸都没看清的过招中互相增进了不少了解——是没法轻易拿下的人。

    对方发觉体能有差距，而克拉夫特担心库普未必能抗住装备精锐的对手太久。

    【得出奇招】

    佯装再次抢攻，克拉夫特移步接近向墙边，双剑短暂交击，发觉对方未尽全力，似乎也在留手准备什么小动作。

    这正遂他意，剑刃一触即退，扫向墙上提灯。无论什么操作，都会在失去视野后大打折扣，但某些人是个例外。

    而对手同样抽剑，扎向未曾设想的方向。

    【提灯】

    受到两面夹攻的灯盏连带挂靠骨骼断裂，承受了多年超年限使用的结构遇到了不该承受的负荷，当场散碎滚落，火苗被一脚踩灭。

    环境彻底陷入黑暗，剑手踏步上前，凭着最后一刻光明留下的印象刺来。

    技巧与智慧，唯一胜过蛮力的东西，勤于练习又富天资者无一不引以为傲，将其作为扭转局势的关键，显然他相信黑暗是放大技巧优势的利器。

    克拉夫特改变身位闪避，却惊讶地发觉对方居然能在混乱局势中，靠听觉识别出步伐移动，变刺为劈追击。

    优秀的感官动作协调能力，加上抛弃视觉作战的勇气，确实是非凡的战斗技巧。

    在被招架后，毒蛇般的剑锋顺着交击方向重新判断了位置，剑手调整方向反手侧撩向克拉夫特身侧。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心态会让人钻研这种无光战斗技巧。

    只要没特殊训练，仅靠想象应付，恐怕再经验丰富的人也很难走过黑暗中连绵不断的攻势。

    可惜克拉夫特扫灭灯焰的原因跟他完全不一样。有的人失明不输能视时，有的人失明后看得更清楚了。

    一串连续攻击后，剑手脑海中对位置的判断终于彻底模糊，静立于黑暗中防备着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到来的攻击。而他的同伴和库普一样没有靠视觉外感官精准定位的技巧。

    克拉夫特也终于有时间审视自己遇到的第一个正常对手，精神感官所见的远比劣质照明下匆匆一瞥获得的信息多。

    比如用剑的装饰很有特点，剑锷处为一圆形，两边展开的翼形正好成了护手。

    而对方的脸看清后有那么一点眼熟。在记忆中一番翻找后，成功从初到敦灵的当天找到了对应，双方在医学院庭院里有一面之缘，甚至都未互通姓名，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地方。

    “审判庭？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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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选择性唯物主义

    声音让失去目标的剑手再次找到了方向。

    回应是迅速、尖锐且安静的。从听闻第一个音节脱口而出起，他就动了起来，由垂剑静立转入运动。

    借语音掩盖大跨步拉近距离的摩擦噪音，隐秘的破空哮鸣与语颤融为一体，在刺出时微微压低角度，为提高命中率指向胸口。

    话音未落，剑锋已抵至近身。

    克拉夫特几乎以为对方也能在纯粹黑暗中视物，但据观察，剑手的行动方式确确实实基于有限的非视觉判断，灵敏地在空气中探查讯息指引，随即迅速抢攻而上。

    极富灵活纠缠特点的招式，仿佛摆脱金属坚硬本质，极尽冰冷游动姿态犹活蛇捕猎，咬定目标。

    “我觉得这里存在什么误会，让您对一位无害的学者产生了错误看法。”克拉夫特像抖动红布吸引公牛的表演者，在剑刃加身前一刻挪步错开，放他顺着冲势撞上墙。

    这让武器卡进了一堆骨头石头叠成的壁垛里，发出牙酸心痛的刺耳摩擦卡顿声。

    骨堆松动，高处的颅骨坠落，在地上滚出很远，错乱了声音来源。

    而那个平静得让人产生挫败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修士、或者应该叫神父？抱歉我不太了解该怎么称呼，毕竟作为普通人，对审判庭还是缺乏了解。”

    剑手试图把武器从卡死的位置抽出，但一股力量反扭手腕，迫使他松开剑柄。

    他没有选择对抗，左手伸向腰间。克拉夫特立刻判断出这个动作的含义，本想给他腰肋一记，考虑到现阶段不存在处理腹腔脏器大出血的条件，还是用剑柄顶在了腋间。

    枕臂久睡醒来般的酸麻感中断反击动作，短剑脱手掉落。趁对手被彻底打懵，“无害的学者”从他另一侧腰间拽下那盏带可动结构的提灯，退后几步打开金属活页。

    光芒重新回到了混战现场。

    “您看，我们可以在光明下交谈。”克拉夫特从扎进骨丛的剑边让开，大方地主动将武器入鞘。

    库普与着甲者互相警惕着退步远离，各站一边。眼前一黑一亮，他们的战斗还没展开就结束了，只听到了丰富音效。

    而那位技艺惊人的剑手，也就是初来那天所见教会队伍中神父着装的领头者，惊疑不定地盯着克拉夫特，缓慢靠近墙边，双手并用抽出配剑。

    “这可不像一位教授。”

    “敦灵的神父都这样吗？”

    一种诡异的沉默堵住了进一步交流，但刚才的交手让审判庭的人对目前形势有了清楚认知，武力不会为局面带来任何好转。

    假如这位教授突然产生什么大胆想法，在天父太远、地狱太近的鬼地方，说不好他们下次去医学院是走着、躺着还是分批。所以最好还是选择文明方式，暂时的。

    “天父座下亦有持剑天使，因理义难伏邪祟。”从剑身抚至双翼护手，被认出身份他并不惊讶，毕竟从出手起就没想过隐藏标志性物品，不过尴尬的是没找到任何实质性疑点，又被反制了。

    道理和气势都没占到上风，对方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目前举止得当，简直头疼至极，“一位医学院教授，需要用剑治病么？或者这有您需要的病人？”

    “哦，治病的时候是不需要，但有时我们也会遇到对诊治有不一样看法的对象，光凭专业性无法说服。”如在学院里大多数学者一样，这位教授也维持着那种表面礼节。

    念及双方刚激烈交流一番，这种涵养在大学里也算得上最好一批了。

    甚至还附带一个友善幽默的微笑，只是细微的不调使人觉得那是多年教养与学识积淀形成的一层习惯性壳质面具，螺类或茧蛹的坚脆外表，掩饰内部蠕缩流动真实想法情绪，或什么更隐秘的东西。

    就职审判庭的经历给出了这样的直观感觉，未在任何试图隐瞒秘密的人身上找到对照，却能凭某种先验性认识体会到特殊性。

    似乎是什么非常理的痛苦被压制，而他确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未造成哪怕一丝伤害。

    “所以.修士，神父，或者审判官阁下？”

    温和平整的腔调正询问着，他发觉自己竟有一瞬的意识游离，以这位教授的水准，足够借机让他在天国门前走几个来回。

    但那双修长的手仍交叠在身前，与神情一样不带危险性。

    “如果一定需要一个称呼的话，您可以称我为格林神父。”此时继续拿着武器难免显得露怯，自称神父的人把磕出豁口的剑塞回剑鞘，回味那一瞬的异样印象，可它像某刻火苗形象跃动引起的奇特想象般转瞬即逝，消散的灵感那样不可回忆。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调查本地死于结核的人数，这会让我对接下来的工作量更了解一些。”克拉夫特摸了摸空口袋，确认自己刚才的确没顺手带上什么后理直气壮起来，“我可什么都没动过，没规定说墓地只有送葬人能来吧？”

    “这就是您的理由？”神父觉得自己必须得提出点疑问，否则今天将成为人生中巨大的污点。

    “作为公爵亲设的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负责人，我相信不应该会有人对此提出疑问。可以致信里弗斯大学、乃至维斯特敏堡查证询问——假使真的有能力直接联系后者的话。”

    得了，没啥好问的了，从公爵往后的部分基本都可以不用听，能扯这种后台背书的人物，就算在实验室里当场抓到在解剖什么，要处理都不是一般麻烦，更何况没切实证据。

    不过好处在于，也不用担心无意中真撞上了什么秘密，被冒风险动手灭口，因为对这等人物而言完全没必要。

    格林想明白了这点，并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尴尬状态，进一步问询没有理由，退一步就此罢手又难以接受。

    而交流欲望看似很强的教授主动挑起了话题：“方便的话，我还还是想询问一下，像我这样一名奉公守法的医生，是怎么让您产生兴趣的呢？”

    “最近几天，我们在新城区听到了一些流言。”说起来龙去脉，格林越想越觉得自己推导毫无问题，“声称有能通过触摸治愈疾病的人，而且短时间内就扩散开来。”

    “确实夸张了，我只能改善部分结核的症状，但这有什么问题吗？”克拉夫特觉得自己还挺无辜的，在此之前民间还传闻国王的触摸能治愈结核呢。

    “我们反对一切公然宣扬非自然力量的行为。”

    “啊？”这话让谁说都正常，但放在这里，多少有点角色错乱。

    见克拉夫特不信，他很确信地重申了一遍：“我们反对任何公然宣扬非自然力量的行为。世上有且只有主存在超乎俗世的能力，一切真正的非凡能力都来源于主，而主的赐予绝不是供凡人展示显扬的，如此乃是教人信神迹而不信义理。”

    “所以公开宣扬现存、可接触的非自然能力，必然是驳背于教义；而公开宣扬非自然力量，还纠集大量人员、短时间影响扩大迅速的”这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异教】

    很难不承认，他说的真有那么点道理。从旁观视角看说服力非常强。

    “我们做了调查，听说您是带着一种‘会使人暂时丧失一切感知’的透明液体来敦灵交流，且来自于“提炼”。”他顿住看向克拉夫特，瞳孔中倒影的灯火锐利闪烁，试图找出可供分析的情绪流露。

    听到这，一直平静无波的教授皱了皱眉，而后舒展开。

    “而这跟你们之前关注的什么事非常相似？”

    我考完试回来哩！|ω｀)

    顺便推本书《大不列颠之影》，在NGA淘到的，感觉很有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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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临时同盟

    克拉夫特感觉自己快被说服了，代换到格林神父视角，他也觉得这个逻辑不言自明。

    如果你在审判庭上班，一生致力于对一切愚弄世人、试图将天父羊群带上歧途的异教重拳出击。

    听说敦灵某城区出现了一个可以“通过触摸治愈绝症”的人，而且只收取相比效果而言少得可怜的诊金、甚至在特别情况下免除。

    活动在几天内自发或更像有推动地变得声势浩大，得到无知民众狂热追捧。

    只要稍微往下一查，就会发现传闻中心的人在使用一种会使人丧失知觉的东西，从而使病人无痛而愈。

    接着，某一天此人毫无征兆地停下如火如荼的诊疗事业，带着随从出门了，目的地是敦灵最为人嫌恶的大规模地下墓地。

    已经不需要犹豫了，几天来一直关注此事的格林神父当即决定跟上，压根没想过打不过的问题。不自谦地说，一般意义上的好手，他让对方两只眼加一只手也未必会输，何况还带了帮手。

    “您明白您在说什么吗？”气氛转瞬间再次紧张起来，格林的手指本能地黏回刚入鞘的剑上。他从未想过会如此容易地得到这个答案，由对方亲口承认与审判庭介入的事件有关。

    教授神态平和，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出于修养，还是能保证没有人带着秘密走出这里的十足信心余裕。

    “看样子神父您对我的学术成果有些误解。事实上不需要费心调查，我乐意向任何想要了解的人展示，从普通材料到药物的全过程，并讲解操作细节。”

    对于有人感兴趣自己成果这件事，克拉夫特一向是欢迎的，如果不是审判庭就更好了。

    当然，也未必是坏事，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给乙醚蹭一个“审判庭认证无害产品”呢？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很好奇到底是谁在此之前就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又没有公之于众呢？”

    格林沉默以对，向嫌疑人告知调查进展这种事未免太古怪，即使对方看起来十分配合也不例外。

    “好吧，看来格林神父并不很愿意分享。”克拉夫特忽然缓步向前走来，就像没有看到教会方两人紧绷的表情和按在剑柄上的手。

    这个动作险些让他们后退拉开安全距离，但面对一个没有持械的人后退，显得实在太过脆弱心虚，自尊心和天父脸面按住了要从地面上拔起的脚。

    “那作为诚意，我倒是很愿意跟两位聊聊一些关于学术进展的内容。”

    “还是不必了，我们对高深的知识无甚了解，日后有空时再登门见识克拉夫特教授的学术成果吧。”无法理解的大方态度让格林本能地觉得自己想法有所偏差。

    可他不能靠直觉办事，无论如何，现在保证自己能离开才合理。大可以准备稳妥后上门拜访，再验证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个巧合误会，克拉夫特又到底知道什么。

    克拉夫特伸出手，将那盏提灯递回原主面前，像是没有听出拒绝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无痛手术问题此前一直是外科最大的痛点，基本决定了外科地位长期低于内科的局面。”

    “包括我也是在不久前才制作出这种药物，立即就进行了推广，几乎没受到什么阻力，即使它的制取非常麻烦，不能长期保存，使用时需要特殊装置吸入，效果还不稳定。目前学界仍普遍觉得我是那个打破这一局面的人。”

    “祝贺您。”怎么听这话都像是自夸，格林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犹豫着要不要去接提灯。

    “但现在，我跟你说，有这么一种药剂，能达到同样、乃至远超于我的效果，且使用方式更便捷。”

    “你明白它的意义吗？”

    火焰摇曳，格林意识到这不是无效信息，他试探着伸出手钩住灯盏提柄。

    提灯纹丝不动，克拉夫特没有松手，“伱在战场上受了伤，只需要一滴，当即见效，医生就可以在睡梦中为你完成止血、伤口清理包扎，截掉坏死部分，别说疼痛，连一点瘙痒都不会有。”

    具体到用量和效果的描述过于细致，而与教授给自己发明的评价对比起来又过于离奇。以至于其中不合理之处更加凸显，像那种异教向教徒描述奇迹发生的用词——他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按一般思路，这应该是为了说明现实的药剂与传说中的东西看似共同点甚多，实际上完全不一样。

    “您是说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格林感到对方并不满意这个理解。

    “我觉得它是存在的，而且一直挺关注。可惜那么大的发明，不图名不图利，始终没有推广开，连小范围的使用效果都只模糊地存在于流言之中。掌握它的人到底想要点什么呢？”

    克拉夫特松开手指，让渡出光线的控制权，“而且我觉得这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说不定是业界哪位先辈的作品，您说对吧？”

    他如愿地从格林闪过的诧异表现里找到了印证，“当然，这仅是各种学界传闻中的一部分，在外面是不能作数的。”

    “我说完了，如果要离开的话请随意，正好让我同路借个光。”

    “.”

    格林朝石室外退去，克拉夫特带着库普跟上。互相戒备的两拨人步调一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和谐平衡。

    提灯领路者时不时地回头，在踏上旋转上升的阶梯时尤为频繁，直到阴晦却刺眼的光芒终于从狭隘出口刺入瞳孔，激发不受控制的收缩，身后脚步依然在不逾越的距离外。

    在荒草石墟中站住脚，格林发觉自己竟久违地为敦灵搅拌水汽的不纯阳光感到愉快，多年来第一次地，黑暗不再是令他安心的蔽身帷幕和护甲。

    而使他对黑暗重新产生敬畏的原因，正走出甬道、拍去肩上落灰，从容地像郊游归来。

    “那就此别过吧，很高兴认识您，格林神父，随时欢迎来诊所找我。”

    “克拉夫特教授。”格林叫住正要离开的克拉夫特，“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哦？”虽然发出了一个疑问词，教授看样子并不意外。

    “您知道些什么？”

    “我？一位医学教授罢了，当然了解的都是些学术界的事，对药物和发明者多关注一点很正常。倒是您，审判庭的神父，怎么会对一种没广泛传开、效果止于传闻的药物感兴趣？”

    异教徒和未形成规范的医学都是扯犊子重灾区，神迹、神药辈出，每年没一百也有八十，打击力度那么大的话，小诊所早抓没了。

    “医学院是我们的日常关注对象。”格林无视了同伴的暗示阻止，回以“谁不知道呢？”的眼神，“不过说实话，大部分时候其实不会投入太大精力，只要知道他们最近在做什么、别太过分就行。”

    “那你们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事？”

    “因为只有它怎么都查不到别的消息，盗尸都没见瞒这么严实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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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格林

    格林，一个出身标准中层信徒家庭的敦灵本地人。

    在家人向双翼正环的祈祷下平安降生，供神熏香味从第一次啼哭起成为最早刻入嗅觉的气息，认识街上每一个人的神父从生父手中接过襁褓，浸入洗礼净水，祝贺一个新的生命蒙主庇佑。

    自诞生意识起，圣典故事成为对世界认识的启蒙，祝圣节分发的糕点则是甜味的启蒙；粗通医学的教会修士是染病发热日子里的慰藉。

    当成长到能听懂成人的各种指令时，父母决定将孩子送入教堂，接受他们所知唯一可企及途径的教育，并加深与教会的联系。

    天赋或天父使然，格林很快展现出同龄人中出众的学习能力，而不错的家庭条件也使他没有错过体格发育的重要阶段。

    长期徘徊在教会边缘的神父发觉了他的不同之处，觉得不能让这么一位深受熏陶的可造之材浪费在自己手上，动用仅有的引荐权利，将他送去进一步深造。

    于是格林免于跟其他人一样混在小教堂里为一个神职人员编制卷死卷活、为各种生活琐事消耗精神，而是被一路保送进了教会学校。

    对于主存在与否这个问题，他从未产生过任何疑问。

    名为格林的人自出生起就蒙受恩典，随着见识增长，他愈发意识到所得一切的意义。

    在教会之外，皮匠的孩子依然会是皮匠，在成年后继续父辈硝制皮革、裁剪缝纫的工作，就像骑士的孩子还是骑士、国王的孩子还是国王。

    他很珍惜这个机会，视之为一种天父的赐予，热忱地将时间精力投入到学习中，而教会也乐得予以方便，给予所需要的培养。

    不断的正反馈形成了一种比盲从更牢固的信仰，来自于有实际支持的认同，而非简单氛围所致。

    这使得格林成为了理论上不存在的，兼具虔信、智慧、忠诚三者的高端人才。

    从理性和感性上，他都相信圣典描绘了近乎完美的理念。对于那些不能领会、未蒙感召，乃至于试图与教会对抗、妄称拥有非自然力量的，格林只有给被误导者的怜悯，以及对首恶的憎恶。

    尤其是听闻、读到一些此类造成恶果案例后，他真正确立了此生的目标，立志扫灭异教，将福音带给主的羔羊。

    为此，年幼以及年少时的格林付出了很大努力，精进学业的同时请求学习剑术，力求从思想和肉体上双重消灭神敌。

    最终，他拒绝了多方含蓄的劝阻，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审判庭成员。

    当然，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格林神父常坐在某扇玫瑰花窗后，看着人来人往的圣母大教堂广场，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到底是不是真的是脑子一热结果。

    “神父，有一些医学院的违规迹象，这次还是例行检查吗？”瓦丁修士捏着一条纸卷登上阁楼，身上的盔甲让他有些吃力。这位曾一起学习的忠实伙伴很少懈怠，总能及时送来最新消息。

    “陪我坐会吧，瓦丁。”神父接过纸卷，往一边挪了挪，让出半条长椅，“先不急。”

    绞盘般缠紧的纸张，在呈送到这里前被卷在一个小酸醋玻璃瓶上，封存在只有特殊方式才能扭开的匣子内，这种保存方式让它不会因暴力破封泄密。

    不过格林没有太多兴趣去看一眼这张经过保密转递的密信，只觉得有点浪费。

    都不需要多看，能这个规格送来的多半是关于那位莫里森教授的，或许会为扳倒屡犯不改的医学院提供又一次机会。但又不是第一次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把纸张顺着卷曲方向卷好塞进口袋，他继续透过花窗看向下方广场。

    瓦丁修士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羽盔骑士守卫的石阶前，留有一处颜色与它处不同的圆片区域。

    那是过去用来对罪大恶极的异教处以最终审判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块伤疤般的烧痕，甚至连最后的痕迹都差不多被时间冲洗干净、接近痊愈，朝拜者大都一无所知踩过走进教堂，脚印有时会在雨天里彻底遮住它。

    背弃天父者的形体在火焰中融化，罪恶灵魂与灰烬冲进暗渠，和同样污浊的水流被送往永不见天日的地底，教徒欢欣贺喜，潜藏的异信者震怖不已。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事实上值得那么处决的人很少，一要严重亵渎教义和道德，二要影响广泛，数完用不了两只手。而且那也是很久前的事了，教会也在逐渐“文明”起来。

    而敦灵，作为王国统治和信仰的中心，平时根本不存在什么跟自己小命过不去、顶风作案的人物。

    民间多是占星、巫卜、搞迷信；再严重点就盗尸、解剖、写禁书。

    最像审判目标的是一些不知所谓的帮派，为了神秘感或真的相信能获得好处，照着偶然得来的残册崇拜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对象。凭教内对已消亡异教的记载，还有收罗封禁的异态学书籍，格林随手都能在那些可笑的拙劣模仿里挑出几处常识性错误。

    绝大部分时候都在处理零星小事，解决因为各种各样莫名其妙原因触犯规则的案件，有时在他带着一帮全副武装的审判庭人员破门而入时，正主连犯了啥事都不知道。

    雄辩口才用于驳斥巫婆神汉，精湛剑术成天扫荡街头巷尾。至于综合来说最严重的居然是敦灵大学医学院，墓地遭毁坏的事件里，尸体去向不明的多半指向他们。

    而对这些惯犯，找不出足够恶劣的铁证就不可能动得了，毕竟其中有不少自带贵族身份，学院领袖常任王室医学顾问，而现任的莫里森教授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好些年。

    关于医学院成为工作重点，格林向来觉得对审判庭而言是相当可悲的一件事。

    但对天父的信仰不允许他在原则上懈怠，静坐一会后，他还是调整心态，展开那张密信仔细阅读。

    不出所料，都是些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的事，唯一的差异在于涉及金额和地点又有了变化。很难不怀疑是否已经形成了固定模板，每次将需要填入的信息修改后递送上来。

    医学院购入了器材，大头在快要绝迹的白玻璃容器上，另有一批金属器械。

    上次的窃尸案没追查到结果，但也没有发现学院课程调动，倒是莫里森和一位从外地来的教授露面不多。

    最后，线人提到莫里森大概这次跟窃尸案关系不大，因为他们和前段时间一样在捣鼓某种药剂，似乎与普通草药合剂不同，还购进过一些抄本页。

    具体不详，只在经手过的人那了解到其中几页抄本内容，是关于一种不太常见的六边形建筑结构、符号之类，完全无关，估计是记错了。

    大致而言，如果格林现在带队去突击检查一次，会一如既往地收获不大，最多起到警示作用，让他们安分一段时间。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来回反复。

    有时他会怀疑那些老旧卷宗里记载的异端信仰、邪灵崇拜有没有真实存在过，它们是怎么藏身地下，隐秘地聚会、举行各种荒诞活动。

    “所以他们到底在处理什么药剂？”格林将纸张翻面，背后一片空白，内容就到此为止。

    “不知道，我拿到的就只有这些。”

    格林不满地将纸张放在烛火上点燃，在火焰快沾手时松开，放它化为灰烬，“我们有限制过他们对药剂的研究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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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拓印

    尽管审判庭当下的工作与想象中大相径庭，作为其中一员，还是有一个特别的好处——整个敦灵、包括周围环绕的村镇庄园，除了少数区域，其余地方鲜有明确表示不欢迎入内的。

    其中大半应归功于教会在本地多年积淀的浓厚氛围，居民普遍尊敬神职人员，身穿纹饰双翼环白袍时常会获得额外的信任和优待。

    作为一个恪守教义的人，格林从不将其视作理所当然，对陌生的问候回以教礼致意。

    教会的基础即源于此，天父福音难使普通人理解，但天父对人一视同仁的态度由地上的传达者体现。

    而对冥顽不灵者，仁慈温和非但不能感化，反倒会助长其气焰。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做有伤风度的事。只是稍撩起罩袍，露出一般神职人员不会随身携带的武器，刚还冷脸相对的经营者就迅速摆正了态度。

    一家位于巷内的古物店，离街上要拐两个弯。线人汇报中莫里森购入的抄本就来自此处。

    显然它没有想过吸引正常途径的客源，而是来自于有需求人群中口耳相传的小圈子。

    瓦丁不虞地扫了一眼老板，跟着格林走进局促的内部。

    两排贴墙的三层木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正中还摆了一条厚实长桌。众多的物件被潦草归类堆放在桌面、架层上，共同特点是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器型不常见的陶质瓶、青红锈迹不辨原色的金属铸件、大小石刻雕塑、粗打磨宝石饰物、以及箱盒储物，未经清理或有意保持着落灰古旧状态，呼吸间漂浮着一股尘封墓穴的呛人味。

    最值钱的可能是几本单独放置的书册，还在周围放了石灰袋干燥。

    无视店铺主人欲言又止的阻止，格林抽出一本翻开。

    焦黄纸质险些因为这个粗暴的动作折断，书脊发出轻微开裂轻响，部分页粘连在一起无法分离，或干枯得不堪弯折。

    是些关于处理疾病的内容，甚至无法称之为医学，因为在各种取材来自各种强行关联想象的药物外，还存在着通过诸如“固定时间点起摆成特定位置的蜡烛”之类寄托于自然外力量的行径。

    如果是为了吸引医学院的客户，那完全错得离谱，以他对那些教授的了解，不见得会感兴趣。

    这无疑属于教会所反对的“迷信”范围，处于仅做口头告诫的边缘地带，若不是擦了个医学的边，有时会予以没收封存。

    经营者不愿意让神职人员进入大概就是因为这种原因。

    实际不止于此，他们知道一些类似店铺，只要是可能引起买家收集兴趣、看起来有年代感的东西都会收集，种类庞杂的商品来源可疑。

    而最直接也有保证的货源，就是来自于地下。

    为了钱财打扰逝者长眠的亵渎者，赃物在转手后不少来到了这里，堂而皇之地摆上柜面，而售卖者会狡辩自己也不知道来历。

    随手捡出一颗戒指，格林详细地就宝石和戒托间未扫清的土壤残余，向老板阐述了这种土质与某处墓园间的必然联系，且过于新鲜。

    对方的心律很快就开始上升，使人厌恶的小商人面孔渗出汗珠。他反复地用绢帕擦拭额面，并试图暗示可以向天父捐出一些钱财来，证明自己的虔诚。

    也许不少人会欣然收下这份供奉，包括审判庭中部分同僚。但其中绝不包括格林。

    他只是需要为店铺主人提供一点动力，努力回忆卖出商品的动力。这是普通线人无法去获取的信息。

    如既往的经验，在第二次拒绝金钱后，对方的紧张不安已经实质可见。格林适时地提出了要求，表示希望了解一下医学院的教授们到底从这里买走了什么东西。

    老板起初或许有过装作已经完全不记得的打算，不过当被热情地握住手、邀请同去适合唤醒记忆的地方住到想起来为止时，他连忙请求给予一点时间，好梳理能提供的信息。

    作为经手人，在评估抄本价值时必须进行翻阅。他证实了线人对抄本内容的说法，被买走的书页均出自同一本，主体内容为作者的建筑研究整理笔记。

    评价是价值一般。作为建城较早的城市，敦灵的建筑新旧跨度极大、地上地下都有，要找到内容成书再简单不过了，多到研究建筑的学者开始禁止学生将此作为课题蒙混过关的程度。

    民间的整理比之还要不如，很多仅仅记录了某种样式，缺乏历史渊源考证，可能是家境优裕的爱好者图一乐罢了。

    按理来说查到这种地步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可以警告后暂时放过这个被波及的小店，去医学院面对主要目标。可格林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因为此打消，反而加重了。

    或许审判庭不算这世上最了解医学院的一批人，但第二了解肯定有他们一席之地。这可是顶着巨大风险也要在违禁道路上狂奔的人，没道理在专注新方向的时候买些毫无关系的书册。

    这种答案并不让人满意，他决定逼一逼试试，反正也没有损失。

    格林失望地摇头，转身离去，瓦丁修士会意架住店铺主人，向外押去，坚硬甲胄和过重的力道夹得他痛呼出声。

    比之身体上的痛苦，心理上惊恐更加严重，显然为了利润吊死自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这击溃了他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以最快速度从后屋储藏室里翻出几张纸交出，再也不敢有什么犹疑。

    据他的说法，这是后来收集到、准备借机提价卖给那位教授的散落纸张，看切缘损伤明显就与教会收藏中那些散落重订的老书不一样，明显是从装订内拆出造成的破损。

    这是想一份货拆开卖两次。即使这奸商的小动作正好为自己提供了方便，也让人为之气结。

    小心地捏起页面，格林都难得地产生了一丝好奇心，到底是什么内容值得莫里森教授关注。

    它们的保存状况意外的不错，入手能感受到轻薄纸张的韧性犹存；书写者使用的也是诺斯语，只在部分词汇和语法习惯上与今不同，可读性有基本保障，估计年代较近，这限制了它的价值。

    这本书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仅收罗了普通建筑，更将许多功能性建筑纳入研究范围，包括河道岸堤、引水渠、桥梁、采石场，甚至下水道。

    他收集着这些常见又常忽略的城市部分，自娱自乐地记叙着它们，间或夹杂一些潦草手绘，还有成片不美观的黑糊墨迹，就像把纸按在了墨水瓶打翻的地面上。这让本来就不算干净的页面更为混乱，影响排版。

    仔细阅读后，格林才看懂了这些东西的含义。作者自觉无法光凭语言描述，就将纸贴覆在石面上，抹墨拓印下图案，希望读者可以在阅读中足不出户地触摸到敦灵各处的砖石。

    为此，他还屈尊钻进地下，拓出鲜有人愿意了解的下水道，并称其中错综复杂不输地上街巷。

    在各种拓印中，有一页无疑会抓住读者的眼球。

    不同于其余能辨认出四方形轮廓的拓印，那是一块只有钝角的图案，断续行走的白线在墨迹中连成第一眼绝不会认为是砖石的形状，而是联想到黑水中浮出的什么异类造物。

    数个互相拼合的正六边形，悬于文字摹描间，延出的线条显示它们并非孤立，于地下某处占据了拓纸无法铺满的宽度。

    纵使生长于此、加之饱览教廷收藏典籍，格林也从没见这种风格的建筑结构，无论在地基抑或墙壁。像偶然掀开一块夹板，发现蜂房在自以为完全熟悉的家中筑起，而蜂群的嗡嗡声不曾鸣响过。

    “蜂房”中有着与石纹几乎融为一体的图案，却因水蚀或作者莫名粗劣起来的拓印不辨虚实，部分蜂蜡熔融般软化，部分又规整地出现几何图案样的直线与弯弧。

    通过拓印，它们真实而不确切地被带到读者面前，连带着工匠互相冲突抵触的思路，试图临摹复现什么，于无法兼容的图案间来回切换，始终未形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而矛盾设计的残留，如永远无法破茧的蜂蛹，没有完全死去，在六角柱体蜂房中维持凝固的挣扎。

    格林猛然夹闭书页，惊觉自己为一份拓片所惑乱，忽视了文字记叙。

    那些六边形拓印内的图案居于书页内，又像是不止于此，挣脱形式束缚，转达二次失真后未竭的信息。

    重新摊开，视线艰难地绕开图形，读得作者留有的寥寥几句记录，牵强附会地联系几无相似之处的装饰风格，仿佛自我说服似地断论为一种修建工作之余的打发时间作品。

    以个人阅历，这种抽象化、似有寓意的符号，往往与一种值得引起警惕的行为高度相关。

    【异教崇拜】

    将思维从读过的杂书切换到异教记录这边，格林以最快速度搜寻了一遍教会处理过的异教。

    通常而言除去那些纯粹由愚人糊弄愚人的小打小闹，有规模的异端信仰往往有一套系统，且互有袭承借鉴，甚至干脆抄袭圣典，多能找到类似产物。

    拓印的图案绝非信手所为，却在寻遍脑海后，没有任何可供对照参考的信息——这是某个从未被教会记录过的异教体系。

    格林意识到自己可能抓到了什么东西的尾巴，一个可能是绝佳的、但可能暂不成熟的机会，需要放长线钓大鱼。

    命令在两人回到教堂的同时传到了最关键的线人手上，他们开始耐心的等待。

    半个月后，他等到了结果——

    一场大火和线人的死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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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金蝉脱壳

    事情发生的时间，整个敦灵如往常一样，处于特姆河环抱的睡眠中，提灯巡视百无聊赖地在空荡街道上游荡。

    教律清规和传统在旧城区尚未褪色，在没有提供夜间服务场所的情况下，极少有人愿意出门。湿冷在柱廊间穿荡，濡湿衣物，将建筑表面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镀上水珠。

    所以路过那幢白石建筑时，守夜人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头顶有红亮的光芒，辐射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的热度。

    而只在疑问闪过的一小会，那团红热就达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他抬头看去，本应融入夜色的圆顶被一道扭曲变幻的光芒照亮，边缘锯齿状的炽红长舌从洞开窗口喷吐而出，卷噬热流中升腾飞散的纸页灰烬。爆燃轰响、重物倾翻，宛若地狱的滚烫喉舌大口吞咽碾磨。

    一角燃着火星的纸页被焚风送到脚边，这个恰好例行执勤的可怜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试图唤醒什么人来控制火势。

    但夜间的学院本就没剩下几个人，哪怕就近在河畔，近日出时分火势才被控制。很难说是那几桶水的成效，还是烧完了所有可燃物后的自行平息。

    等次日格林收到消息、匆忙赶到后，事情的发展已经和最初设想全然不同。几位有嫌疑的当事人无一例外地葬身火海，连遗体都难以分辨，全凭随身饰品和位置猜测身份。

    当他想联系线人了解内部情况时，瓦丁修士遗憾地告知，这位好不容易发展出的线人，今后再也不可能提供线索了。

    短短半天内，站在火场前的格林经历了丰富的内心变化，从震惊、迷惑，到愤怒，再回到迷惑。

    而火场内的情况更坚定了他的判断。除了未沉降完全、需要蒙面滤过的灰霾，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怪异的气味，类似在给燃尽的提灯重新上油时会闻到的气味。

    一切都呈无差别的焦黑状态，像个使用多年的大号炉膛，陈铺着燃烧碳化物，要不是先进入过的师生对照名单、用石灰在难以收拢的骨骸周围划出大致范围，恐怕一时半会没法清点人数。

    不说完全肯定，至少也有九成把握这是有预谋的行动。

    他不是没想过莫里森教授会察觉，但以医学院公认的领导者、王室顾问身份，最差情况下，即使被查出来与异教有染也有办法减轻处罚，再多不过声誉扫地、免职回城外庄园养老，而教会将合理地获得加深对医学院管控的权利。

    提前发现的条件下，更有无数种办法在审判庭收网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证据也不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把火为莫里森教授这个身份办了葬礼，顺带解决了好不容易安插进学院的眼线，也得罪死了审判庭。

    总而言之，排除掉基本可以忽略的意外可能，这种行为的丧心病狂程度，无异于肘痛截手、膝痛截腿、颈椎病脑袋下截肢，除了能彻底摆脱追查外毫无可取之处。

    完全不可理解的行为带来的是浓重疑云，以及一种令神灵庇佑的心灵动摇的悚然，就像水域下忽地浮现出一道背脊森然、不知其全貌的长影，在船只驶入支流后才发现那不是浅滩沙洲，而是曾要垂钓的目标。

    最可怖后怕之处在于，那道长影再也没出现过，却永远地在被惊扰的心灵深处游弋，时不时泛起使人梦中惊醒的涟漪。

    格林确信自己必须要找到它，因其远不止一个生涯中无法抹去的污点，更让人走在自以为全然熟悉的城市中时，产生无以名状的陌生不安全感。

    莫里森和那种仅得知功效的药剂背后，一定有什么大到不可想象的真相。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粗略了解这位来访学者基本信息后，果断决定亲自处理，又跟随来到了这里。

    “我还以为你们知道的会多些。”教授仅在听到那片与众不同的拓印时产生了些微诧异，表现出一点若有所思，而对剩余部分不置可否，俨然一副听取获悉已久的旧闻的样子。

    那个穿着成套甲具的大个子，也就是瓦丁修士，反唇相讥道，“那您又知道些什么呢？”

    我知道的可多了，克拉夫特很想那么说，但考虑到双方情况不一样，自己所知的内容大多无法正常解释，还得挑着说。

    “不管如何，十分感谢分享。就不说对那场蹊跷大火的看法了，想必只有医学院诸位会觉得是一场意外。”他捋了捋思路，觉得有些共识的确立有利于双方沟通，“莫里森教授一定涉足了远比盗尸、异端严重得多的罪名。”

    “所以，就当这个推论成立吧，必须在事情变成什么谁也没法处理的大麻烦前抢先搞明白，尽快处理掉它。”

    “如果有线索的话，审判庭半年前就会那么干了。当然，要是您愿意借身份之便提供一点学院内的消息，那就再好不过了。”对失去线人一事，瓦丁显然还是耿耿于怀，看来审判庭没能很快发展出第二个能进入医学院又愿意效力于教会的人物。

    格林就不那么直接，只是提议道：“克拉夫特教授，我愿以对天父的信仰发誓所述内容的真实性，公平起见，您是不是应该更坦诚地阐述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又为什么而来呢？”

    这个问题倒是卡住了克拉夫特，在被问起前，他从没认真地思考过它的答案，或是说觉得理由充足且显而易见，正如水由高处流向低处那样。

    要说为公义吧，也不尽然；为自己吧，好像只要一开始不沾手就不会有利益相关。

    既没有发一人之力兼济天下的宏愿，也没有特别去为谁伸张正义的悲愤不平，只遵循着基本逻辑行事。这种逻辑作为跨越大半个王国、到追溯至此处的支撑好像不太足。

    格林观察着克拉夫特的沉默，那种墓穴中短暂觉察到的薄壳感在对方身上再现，仿佛这具矫健非常的躯体其实是一颗生脆禽卵的光洁白壳。

    “是好奇吧，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如把那张抄本拓印给我看看，说不定会有所启发。”

    “在您证明自己的医术不涉及违规行为后，没有问题。”

    “那还等什么呢，现在出发吧，希望这能成为建立信任的第一步，毕竟我们目标一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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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融化

    用了半个下午时间，克拉夫特替戴维五世处理了举棋不定的诊疗方案，在诊所后院摆开了乙醚的制取装置。

    整套脆弱玩意前些时候就被放在绒垫盒子里带到了这，以便即制即用。场地选择还是考虑到安全问题，最好不要在病区隔壁室内进行有爆燃危险的操作。

    吸取了足够经验教训后，基本可以确信一点，最靠谱的解决方案不是完善工艺、提高技术，而是一张稳固的桌子、良好通风环境，以及必要时的躲避空间。

    于是他们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在需要时把东西搬出来干活。

    格林看着克拉夫特将墨水店买来的绿粉加进器皿，加热变红，馏出在水中咕嘟冒泡的刺鼻气体，浓缩后与一些烈酒混合加热。

    透明的玻璃器让全过程清晰可见，颠来倒去的透明液体最后浓缩为刚能凑足一个小瓶的产物。

    没有乱七八糟的符号，没有仪式性动作，也没有可疑材料，就过程而言比那帮搞炼金的人还干净，也不涉及什么玄而又玄的元素、灵魂肉体理论。

    唯一能质疑的大概就是可靠性，这也在克拉夫特展示了一例全麻下人工气胸术后得到了回答。

    “所有人都这样吗？”格林拿起小瓶，在亮处观察液体挂壁流动。这属实超乎知识范围了，至少在亲眼所见前，他绝不会相信这种东西存在。

    “并不，实际上剂量不好控制，我个人目前统计，大约至少十个人里会有一两个会出现轻重不等的副作用，比较糟的时候会发生术中觉醒，也就还有感觉，甚至还能动，这非常糟糕。”

    克拉夫特从对方手里抽走乙醚瓶子，用黑布包裹，“小心些，这东西不耐强光，也不适合长时间保存。”

    格林沉默了一会，主要是有点不甘，最终不太情愿地全盘推翻了几天的工作成果，“没错，这是完全的医学，不得不说您成就斐然。”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审判庭的正式认证么？”

    “不，我们不会为医学问题负责或做担保，那是医师协会的事，我想那儿全是你们的人。”对职权范围这块，他划分得相当清晰，“我只能保证接下来不会有人因为异端罪上门。”

    “即使外面仍大量传闻着我能靠触摸治愈结核？”

    “只要不是您在有意传播。大部分人并没有区分能力，任何消息都会在转手三次后变成完全不一样的模样，要知道他们还说国王的触摸能治好结核呢，难道我要去逮捕国王吗？”

    “好吧。”说实话，抛开被袭击不谈，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应该会跟格林挺聊得来的，“现在我已经展示了全套工艺，轮到您了。”

    “什么？”

    “拓片，我想看看那东西。”教授伸出手，像讨要一张便笺那样理所当然。

    坐上这个位置那么久来，格林还没见过这样索要关键证物的，虽然他们先前确实有口头约定。

    “可以，不过”审判庭的神父顿住片刻，思考一个更合适的表达，“您也知道，那场火灾，如果真的如果我所想，医学院可不像表面那么平和，有人愿意不惜巨大代价抹掉线索。”

    “目前而言，明面上已经报销掉了两个教授、一位讲师、数名未来的医师，既然开了头，再加上一个也很简单。”

    伸出的手没有缩回，完全不为所动。

    “您不是审判庭的人。剑术高超也没法解决暗中捅出的匕首，这可不是决斗。”这话确实是出于实际考虑。作为虔诚的教会成员，不会有伴侣和后代，办事地点同时也是住处，但可不是人人都跟他一样。

    “我觉得我可以。”克拉夫特挑了挑眉毛，如果觉得这就能让他退缩的话，那可大错特错了。

    “就为了好奇？”格林以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

    “大概吧。我想诚信也是天父要求的美德，一位虔信徒应该不会做反悔这种事。”

    “希望某人不会后悔跳进沼泽里证物不能带出来，只能在保存的地方查看。如果您坚持，又不介意来审判庭逛逛的话，那请吧。”格林觉得已经尽到了义务。

    “这儿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嗯暗无天日的地牢，像个板栗壳似的带刺板凳、铁棺材什么的。”

    拿着钥匙为他们开门的守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不是很明白神父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往前大概一百年左右，或许就能在些管控范围外的私刑审判看到。”格林带着他们走进摆着各种奇怪物件的房间，“我说过，一切东西都会在几次转手后变得面目全非，直到我们能让足够的人有理解辨析的能力。”

    一些很有自然信仰风味的狂野骨制品，类似教徽但是三环嵌套的崇拜符号，面目可憎的带角雕像。克拉夫特觉得祖父会喜欢这里的，随便挑一件都饱含神秘气息。

    “甚至有些异教本身就寄宿于歪曲的教义，比如那个三环玩意原主人就试图说服一些农夫，让他们相信是天父的特殊形态。”瓦丁修士向放慢脚步的来客介绍审判庭的缴获。

    而格林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目标，从大堆书册中抽出一本摊开，把两侧垫有皮纸、已经夹平的抄本页挑出，拉开窗帘让傍晚的光照落在桌上。

    “趁现在吧，非必要情况下这里不点明火。”

    “谢谢。”克拉夫特放下手里把玩的人面羊身像，来到桌边俯视那张旧纸。

    他看到了被格林描述为蜂巢的拓印，那种纯黑色的六边形图景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来自于它们不属于当代、或任何已知时期的风格。

    能理解第一次见到时，那种异样的感触。或许来自百年、乃至千年前的文物偶尔也会使人生出惊异，但总能找到某些互通的共性，而它们中只有无以名状的疏离感，像是制造者走入林中的某条岔道，从此与主流时间线再无关联。

    能从中认出两类截然不同的形状。一是富有几何感的弧与环，被分割破碎，引出拉长、飞溅的线条；另一种是蜿蜒的刻纹，似水流亦似蛇形奔泻交织。

    两者时而交融时而分离，极端情况在一个六边形内几度转换，混淆不堪。

    而对于曾见过正体的人而言，轻易即可看出，这显然是出自思路混乱者的仿作，缺乏某种可传递丰富信息的神韵，并被一些二次创作加入的内容破坏。

    那是将纹路模糊切断的熔融状痕迹，模仿着蜡油软化、冰川消融般的表面形状，刻画极为真实，不同于前两者，表达出单一且明确的含义：

    【融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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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合并拼图

    在教授第三次伸出手指摩挲纸面、试图跨越载体限制触摸纹刻凹痕时，格林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了他。

    “别看它保存得还不错，少说也有近百年了，最好小心些。”

    “哦，抱歉，只是从来没想过在这看到这东西。”克拉夫特缩回手，在衣服下摆擦去渗出的薄汗，轻轻将纸揭起翻至背面。

    看清这些东西仿品的本质并没有使他放心些，反倒生出一种无端厌恶，像见到主次不分的叙述文本，抑或五官歪斜不正、勉强拼凑的面目。

    那种熔融之状，更让这幅图案平添几分不安的变化。他还没有过将融化与坚固石刻联系起来的想法，无从猜测这种意象究竟出于什么考虑，还是对另一种尚未知晓形式的临摹。

    “您见过这样的东西？”

    “不完全对，这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属于同种风格，但应该是模仿之作。”

    抄本作者留下的记叙很少，正反面加起来也没多少内容，甚至略去了发现的时间和具体位置，潦草划出几行走形的字母，与几种大概是在前文提到的形式对照，仍无法做出逻辑完善的溯源归流，只能自我说服为一种出自作者个人意愿、信手而为的作品。

    “两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被混到了一起。”见过全貌的人区分它们要容易得多，或者说它们的特征性即使在打散重组后也难以磨灭。

    如果不是凑巧到在王国北境和敦灵都恰好遇上了它们，那就说明其影响分布绝对比想象中广。

    “它们指什么？”

    “我不确定。”圆弧与直线指向那轮孤悬深层的天体，而蜿蜒游走线条描绘着至今也无法确切在脑海中形成概念的内容。

    前者没法解释；而后者，人没法给别人解释自己不清楚的东西。

    “只是在一些遗迹古物上见过，当异教符号处理绝对没错。”克拉夫特用比格林还确信的态度断定道，坚决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跟莫里森有私仇。

    “和那种药剂没有关系？我们遇到过一些让教徒服用致幻药的，通过喝下后的效果，加上一点诱导，就能轻易哄骗人深信不疑。以医学角度来看是否有这种可能？”

    克拉夫特摇了摇头，“可能性很小。我说过了，如此药效，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获取更多东西。”

    桌前陷入一阵沉寂，双方都在反刍收获的信息。

    “您见到这种东西的地方在哪？”

    “王国极北，离这少说两三个月船程，还得骑几天马进山的偏僻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在哪。”

    “那就没办法了，还是没法查下去，咬死了是异教符号也没有意义。”格林长吁一口气，仰头活动脖子，斜眼看向克拉夫特，“如果您知道的也只有这些的话。”

    后者对这种随口的激将法没什么兴趣，对抛出一些自己都未能确认的信息还有所犹豫，一方面怕造成误导，而另一方面是不能确定查下去会遭遇什么，希望能主导调查的方向和进度。

    他相信格林也是这么想的，这位在教会系统内主事一方的神父不像是那种会轻易被牵着走的人。

    而对方还能在本地调动相当的人力物力，完全可以甩开其他人单干。

    往前翻了几页，克拉夫特找到了一同收缴来的其余几页，把它们从保护皮纸间抽出浏览：城外一处毁坏比较严重的入土遗迹、什么沟渠，然后是排水通道。

    “你们有试过找到这东西吗？”就拓印面积而言，可推断至少比纸面大，加上承托载体，全貌不亚于一些碑刻，说不定还有其它关联附属部分。

    而且能被业余建筑学家偶然发现，大概也不会藏匿到正常途径无法到达的位置。

    “我询问过一些喜好钻研旧式建筑的人士，其中不乏能参与大教堂修缮的人物，他们表示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大概不会籍籍无名。”

    “可能在地下吗？看这些，比如下水道之类的嗯，宽到能进人的下水道，有没有缩小一点范围？”

    格林收拢纸张，把它们一一夹进皮纸间，“你会尝试在特姆河里寻找一滴特殊的水吗？”

    “嗯？”

    “敦灵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地方，没人能说清哪些地方有、又有多长。或者反过来说，应该问哪里没有。”

    “我不明白。”这跟固有认知中对这个年代下水道的印象相差甚远，让他觉得更像是在描述什么盘踞在城市地底的大号蚁巢，隧道交通掏空建筑地基。

    “冒昧问一下，伱们挖的是下水道还是地下河？谁给这种工程付钱的？”

    “没有，我们很少为排水费心思。”

    “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些下水道是自己长出来？”规划一座城市的排水排污系统，特别是敦灵规模的大城市，还要宽阔到可供行走，绝对是个大工程。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格林居然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可以那么说。”

    “它们就在那里，敦灵只是加以利用，还可能起到了负面作用——实际上里面只有一部分、比较小的那一部分是由‘敦灵人’修建的。你要知道，敦灵人是个王国成立后才有的概念。”

    “那其余部分呢？”

    “不知道，它们一直就在那里，算是诸多遗迹中的一种，你能在城里和周边的大部分地方看到，就像别的老建筑一样。”格林理所当然道。

    这片缺乏变化的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年代久远的东西，圣母大教堂的一块地基都得手里的抄本年龄乘以倍数才能赶得上。

    “那谁建造了它们？”

    “或许是所有人？每一代人都会在前代的基础上加以修缮，然后成了这样，大概吧。”遍览教会典籍的阅历也不能使语气坚定起来。

    不同于地上建筑，城市地下部分得到的关注向来稀少，而作为下水道的用途，让这些空间更难有拜访者。

    “适合容纳所有不适合出现在地面上的东西，污水、垃圾，包括一些不为律法所容的家伙，偶尔也能在里面找到一段藏身之所，害得我们不得不下去把他们揪出来。”

    “所以我知道那有多大，数不清的岔道、分枝，还有上下高低差，是砖石砌成的蛛网，连那些借此躲避搜查的帮派分子都不敢走出太远。”

    有理由推测一下那在黑暗中出剑的能力是怎么习得的了，实际工作创造技术需求。

    “哪怕审判庭的人力也不能试试？”

    “审判庭不是我的一言堂，哪怕主教也不可能因为一个未完全证实的消息让所有人去钻下水道。还有不少对一位出身不佳的同僚有些意见的人，会很乐意多一个弹劾理由。”

    “好吧，我承认真有点麻烦。”克拉夫特大致理解了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怎样一个难题。

    有线索了，但不多，大概率藏在下水道里，需要亲手去给它捞出来，而且这个下水道的规模比想象中大一点点。

    此外，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线索是否有用，只是黑夜的迷途旅人般盲目冲向视野中唯一光源。

    不过克拉夫特还有个想法，一个疑似能把双方手里线索拼凑到一块的想法。

    “照这么说，在我们脚下，下水道应该相当密集，密集到随便选个地方往下挖都能挖通的地步。”

    “有些夸张，但实际上差不多，挖地基时空洞坍陷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如果是一个采石场呢？”

    “什么意思？”格林反问道，几乎同时的，想起了今天追踪克拉夫特的行程，“你是说”

    “就在不久前，我翻阅了学院库房借取记录——别管我怎么看到的。”看格林恍然又急切起来的样子，克拉夫特手掌下压，示意稍安勿躁。

    “刚好就那么巧的，我认识其中一位教授的字迹，反复地以接触烈性传染病病人为由将手术器械作废、不归还，同样的流程被重复了很多次，前后数月。”

    “假设，我是说假设，这具有什么意义；不管它是大意之下的疏漏，还是局中良心未泯的暗示，我都只能想到一个地方，一个被普通墓地拒绝的疫病病人最有可能的归宿。”

    “那时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要去找什么东西。”盲目无边的搜索足以摧毁任何对自身推论的信任。

    【但现在大概知道了】

    “这不证明什么。”几个呼吸时间的失语，格林控制住当即召集人手的冲动，重新用客观的角度审视这种纯主观推测。

    “不说作为单纯附和借口的可能，这完全也可以指他们引诱的目标是寻求被治愈的病人，在死亡威胁下，只要给出一点希望，几乎没有什么代价是不可接受的。”

    “目前感染病人可没有手术治愈的案例。学界普遍认为得靠药剂，虽然用处也不大就是了。”

    “把针扎进胸腔不算创伤手术吗？”从纯外行角度，很容易提出质疑，“何况莫里森还有一种特效药剂，很容易制造‘奇迹’效果。”

    “但目前我们只有这一条线索，你要继续去街上抓盗墓贼，还是试一试。”

    “.”

    “瓦丁，告诉我们的人，明天我要在这看到他们，穿常服。”

    克拉夫特脱下手套，向格林伸出手，“我的祖父告诉我，当年在战场上，需要一点临时信任的时候，他们会摘下护手甲展示无害，随后握手，这代表最简单的结盟。”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短暂接触后分开。旁人隐约听到了压迫关节的低弱咯嘣脆响。

    “对了，别让学院的人知道，我可不想在业界声名扫地。”

    “确实是最简单的结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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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标记

    “一组蜂巢样的异教图案，可能在墙上、头顶、地面，或者什么挖通的空洞、下水道里，总之任何能让那帮老鼠似的渎神者钻进去的地方。我需要你们找到它。”

    半埋没入地下的拱门入口前，格林最后一次明确了搜索目标，确保意图传达到位。

    “最少两人一起走，和进下水道一样，记住返程路线，记不清就做记号、扯绳子。我不希望还要浪费时间去找把自己弄丢的人。”

    一共十余人被召集到这里，带着提灯火把，还有各自武器。

    对钻进坟墓寻找一处位置不明异教图案的要求，他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没有多余的交谈，就那么接受了命令，先后走进螺旋向下的甬道，留下两人看守入口。

    现场最大的渎神者投来羡慕目光，看着格林的人消失在螺旋向下阶梯间，想起了自己人丁单薄的学会。单论纪律性而言，这批教会审判庭人员比在维斯特敏凑出的精锐调查队还好些。

    “就这样能行吗？”

    “只要你的推论没错，就不需要担心。我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格林拿着提灯，还在腰间另挂了一盏，将两支火把交给瓦丁携带，“迟早的事，但要花些时间，而我不会在我的人干活的时候干看着”

    “我还以为下面够挤了。”虽然这么说着，克拉夫特已经着手脱下不便的罩袍，点燃了灯焰。

    “主说懒惰是原罪，耽于安逸者不能升入天国。”格林先一步动身，踏入墓穴阴影。

    人多办事确实比人少时方便。且不说效率问题，单是气氛上就有了很大改善。

    走动的火光脚步填满了墓穴甬道，将空间的阴冷感挤至角落，蜷缩到骸骨间隙里，以至于在侧身越过前方的人时，还会感到一些闷热。

    教会的修士们熟练地用武器配重敲打觉得不妥之处，包括那块嵌在阶梯尽头处的圣徽石板。

    在进入采石场改成的墓穴后，他们四下散开，将提灯凑到壁龛前、翻捡有人为移动痕迹的遗骸，照亮每一座石室的四壁，通过缝隙查看骨墙后方。

    “格林神父，您来看看这边！”

    没过多久，折转几回的呼唤声就将格林和克拉夫特带到了一座石室内。

    一位修士将自己的剑插入长骨垒成的室壁中，没至护手。他并未急着开展下一步行动，而是征求性地看向神父。

    “拆开它。”格林点头。

    随着长剑抽出，完好的拼接堆砌中出现了一块缺口，审判庭的专业人士们很顺利地将它扩大，在倾塌前一刻退开，躲过散开的骨骼。

    一道窄门显露出来，然而格林在见到它时就露出了一丝失望神色。

    “不，这个看着就不可能。”他提灯探进门内，照亮难以直立的局促空间，随后躬身钻入。克拉夫特好奇地在外张望，只看到一座石质棺椁放在正中。

    格林推开棺盖，蒙脸躲避扬尘，简单查看后很快把它复位，钻了出来，“我就知道，一个普通墓室罢了。”

    “有些贵重陪葬品，所以藏得好些。尽给我们添麻烦，继续找。”

    搜索进度不甚理想，愈发深入后就会发现，这座被挪用的采石场没有经过良好规划，像倒置的树木在地下随意生长，从干道分出枝岔和大小石室，石质不理想便另寻方向，或向下挖掘。

    甬道时窄时宽，切割线在突兀的转角折出各种不适角度；取走石材留下的凹凸，会于视觉疲劳间歇产生反转般的古怪错视。

    石龛逐渐扩张，填充着数量惊人、难探深浅的骨骼。有修士试着故技重施地用剑身探查到背后空腔，拆开表层后却发现那是容纳脆小细骨的内层，失去约束后如流沙砾石倾泄入通道内、没过脚踝。

    这让鉴别工作变得困难起来，那些古老的骨骼遮蔽了隧洞本貌，源源不断地出现在视野中。

    同伴的声音在开散的地底迷宫里愈发模糊不清，偶尔再次发现一处看似被隐藏的空间，随即又被证实为毫无意义，只能大致地察觉队伍在逐渐向前向下，或者早已在一个个弯道中丢失了方向感。

    格林注意到了累积中的精神疲惫，召集队伍在一间石室内暂作休息，要求往下必须做下记号，并掏出了准备好的绳卷。

    再一次分开时，走远的修士在一根还算结实的股骨上用细绳系了节，提着绳卷侧身挤进一条侧边扩出的窄道。而克拉夫特和格林继续沿着大概是主道的方向探查。

    大概他们是这座墓地形成后第一批下行至此的人，克拉夫特这么想着，实际上他已经不太能分出甬道间区别，或许只有到撞上死路才能意识到误入一条过深分支。

    对话开始减少，能注意到格林的呼吸开始变得深长，那种空间狭窄到形成压迫感时会有的节律。

    实际上他们仍能正常行走，却仍会觉得长骨编织成为通道内壁的粘膜，随宽窄变化形同肠道推动食糜。

    “停一下，格林，停一下！”克拉夫特喊道，疲乏使声音像在水中发出，沉重地传播几秒后才被听清。

    “怎么了？”

    “我听到有声音。”

    格林平复着呼吸，竖起耳朵倾克拉夫特所说的声音，穿过岩缝和数个甬道转折，艰难抵达他们所在位置，似乎是一位修士的呼叫。

    “另外，你应该多休息一会，我们最好全程保持精神状态良好。”

    几人循声折返，找到了那两位喊得气喘吁吁的修士，他们正呆在半间石室里，见格林赶到上气不接下气地指向未修建完成的另一半。

    乍看去那是一条岩缝的延伸，斜劈开墙面，工匠们在开凿时因为结构不稳定放弃了这间石室。

    但黑魆裂隙对侧，细看分明有着块状垒叠的规则砖石，显示着明确人工痕迹，潮湿腐败的阴暗气息逸散淌出。

    “我们还发现了这个。”修士从地上碎作一团、与骨殖混合的陪葬器皿片中挑出一块递上。

    似乎是小件陶罐的一部分，不过细看稍新些许，格林将其放到鼻前轻嗅，随即疑惑地交给了克拉夫特，示意他看看。

    指腹在一面上蹭到了某种粘稠厚重液体的残余，克拉夫特几乎要把它丢出去，在此之前，记忆为他匹配到了这东西完好时的身份。

    【蜂蜜】

    一个砸碎的蜂蜜罐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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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王城下水道

    “是蜂蜜。”只剩薄薄一层，将近干涸地粘在陶片上，析出细沙颗粒样手感的糖分。它已经在这很久了，但不会超过半年时间。

    “一种标记？是谁留下的？”

    “我想是的，大概不会有人会来这泡蜂蜜茶。”

    令人振奋的发现。虽然和起先说的有所区别，也很好地印证了猜测，能感受到众人的心态变化，像在漫长等待中出现了一个过半的进度条，显示之前所做不是徒劳无功，而且正有一个目标在后面等着他们。

    格林的表现不那么明显，短促紊乱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内心变化，最终长舒出一口气。

    困扰数月的疑案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捉摸不定的阴影露出一角，可被追溯的一角。这让他感觉好了不少，态度也有所转变，等着克拉夫特仔细翻看过那块陶片，走近询问：

    “是你说的那位教授么？”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相反的，克拉夫特没有觉得事情正明了起来。

    晦涩的指引、打碎的蜂蜜罐，还有眼前这条岩缝，它是一道曲折的电击状裂隙，光照未及的深处有着参差的方形影子，见者不禁想起那些被嵌入壁中颌骨高低错差的牙列，插入切割纹整齐的采石洞窟中。

    这使人在察觉到是人工造物之余，本能地觉得那是与骸骨一样陈旧、死去的东西，掩埋在通常来说不会重见天日的深度。

    采石场的扩张触及了这处地下空间，看样子发现者没有进入探索的意思，甚至放弃了往这个方向开采。

    半成品石室门旁堆积的岩块显示他们曾封堵过这块地方，但在废弃后又因埋葬死者的需要被掘开。

    埋葬者草草将遗体和陪葬品安置在地上，仿佛出于一种在裂隙注视下开凿石龛的恐惧，害怕敲击声传入另一侧黑暗空广的空间。

    “我先过去，瓦丁你第二个跟着进来，其他人等我指令。”格林把提灯挂回腰上，抽出配剑，估测缝隙宽度后还是收回鞘中，选择了备用短剑。

    “不再准备一下吗，我们往下走了多久？”看神父已经一脚蹬上了岩隙，吸气收腹往里钻，克拉夫特认为还是稳妥点为妙。

    “这儿离地面有点远，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不好处理，要不考虑下先理清路线，做点准备再进去？”

    格林攀住凸起石块的手停顿了片刻，继续自己的动作，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不，要尽快，如果异教徒就在这附近活动，很可能会察觉到我们来过，错过这次，下一次未必就有机会再抓到他们了。”

    “何况您真的会担心我们处理不了角落里的蟑螂吗？”他指了指教授身上的武器。大概不会有人能在黑暗里应对两人联手。

    “小心些。”克拉夫特从水壶里倒出少量水清洁手指，戴上手套，跟在瓦丁身后，等格林回报对面情况。

    提灯在裂隙中前进，照亮崎岖起伏的内侧，在一次摇晃颠簸后稳定下来，被提起、照亮尽头处的砖石，光滑处折回深色的油腻反光。

    光源转了一圈，片刻的安静后，格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过来吧，没有问题。”

    克拉夫特跟在瓦丁身后穿过裂隙，险些在半人高的落差踏空，脚下打滑趔趄，在墙壁上扶了一把，发觉同样沾染着湿滑水汽。

    站稳环视周围，灯火的照明足以让人看清所处环境，一条可供两人并肩而行的隧道。

    青黑方砖侧壁从拼接紧密的地面升起，在头顶高处闭合为圆拱顶部，一层薄浅水流在脚下缓慢流动，浸泡着石缝间积存的沙土污物。

    克拉夫特已有所猜测，不过他还是想确认一遍：“这是什么地方？”

    “下水道。”格林放下手臂，灯火迫近水流，照出水体中的浊流异色，“我们在一条下水道里，幸亏最近没有暴雨。”

    “修到这么深是为了方便往地狱排水吗？”规模庞大、工艺精湛还能解释，可这么深的下水道估计不太好用土层堆积、覆埋遗迹解释了。

    瓦丁修士耸肩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很高兴能往那些该下地狱的家伙头上加点料。”

    “现在问题来了，我们向下还是向上，或者.分开？”

    格林没有出声，而是看向克拉夫特，希望他能继续提供指引搜寻方向的线索。

    而后者只无奈摇头。根据卡尔曼留下的指示走到这步已经不容易，教授再怎么有能力也不可能在下水道里提供全程导航服务。

    “决定权在你，神父，我对这种叫做下水道的地下大道没有任何了解。”

    考虑再三后，格林决定分出两人返回地面报信，其余人向下搜寻。

    “有什么理由吗？我没看到伱拋硬币。”

    “我觉得我们向下走得也不算很深。”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流从身后不见尽头的隧洞，流入同样不见尽头的下方深处，“大概离地面不到教堂四层高度。”

    “以往对这些通道感兴趣的人不算少，在教会的也有几个，还有主教想过彻底清扫，最后相关记录都堆到了无人问津的书架上。”

    “他们不是没走到过这种深度，有的还见到了些蓄水池、环路之类的地方，但从没写过见到这些东西。所以我想.应该是不够深，除非那种符号独此一处，要么就在更深处才能见到。”

    听起来不无道理，为了追捕在下水道窜逃的异端，格林确实是下过功夫的，这时应该听取专业人士意见。

    克拉夫特从善如流，跟随向下。几位审判庭修士点上火把，使空间更明亮了些，方便在下行途中看清那些石砖表面，搜寻可能存在的雕饰痕迹。

    不过整条隧洞似乎真的出于完全的功能性建造，不带任何铭文雕刻。

    水层在沉积物的团丘间打着旋向下淌流，散发着从地面带的腐臭气息，但并不重。或许是特姆河的水流和地下水也在某处汇入，稀释了成分。

    每次落脚会带起低弱的水花声，鞋底陷入被水流带下的土壤软垢中，这些软泞物质很浅，在水流并不湍急的时候才有机会存留。

    即使有着缭绕不散的难闻气味，这段路也比墓穴中好走多了。不客气地说，它比地面九成以上的道路环境更好，至少有着硬质路面和自然水流清洗。

    一些在侧壁上的洞廓影子引起了克拉夫特注意，在起初以为会是头疼的岔道，不过靠近后发现只是凹进的空洞壁龛，边角处被富含黑色腐殖质的沉积物堆满。

    “话说，这里会有动物吗？老鼠、虫子之类的。”

    “它们吃什么呢？”

    “上面冲下来的东西吧，我看这挺多的。”

    “那未免也太苛刻了。”连大点的蘑菇都不太想在这种环境下生长的样子。

    某种轻微耳鸣般的背景音随着下行逐渐清晰，增强为隆隆样杂音从前方传来，盖过队伍的脚步。

    连绵不断如水流的声响增大至需要调整交谈音量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它就是水，大量地从高处落下、冲击液面时发出的震响。

    倾斜度在变大，水流渐而湍急，宛若被吸引、急奔向前，隐隐地推动脚步顺坡度滑行。

    砖石隧洞于前方终止，湍流冲出洞口，崩散溶入豁然扩张的黑暗空间，脚下地面剧场石阶般地逐级陷凹，落向巨响传来方向。

    平展开的两侧分布着与他们走出的洞口相同的隧洞出口，水体在阶梯上锐利错杂的宽大凹槽中交汇为瀑流，于场地中央未被照见的落崖倾泻砸落。

    队伍顿步于此，呼吸为之一窒。

    克拉夫特点燃火把，绕巨大空间的边缘行走。库普急忙跟上，发觉落脚处格外滑腻，苔藓在积垢中生长、撑开石缝，朝四周扩散爬布。

    那些切断岩石的凹槽分布毫无规律，横截面呈三角楔形，不似有意切割建造而成，但边缘又过于锐利，大小不一，在场地中恣意延展，如同巨型刀斧劈开油膏。

    宽处不亚于水渠，时常拦住去路，需要提防打滑的同时小心越过。

    走出数十步、经过成列洞口后，墙壁转过一个角度似曾相识的钝角，继续往黑暗中延伸。这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妙的猜测，加快绕行的速度。

    火把的光亮在视野中缩为一小簇，渐行渐远，从另一侧返回在洞口等待的队伍中。

    对边缘的勾勒非但没有驱散对扑面而来未知空间的屏息退避，相反的，探寻边际的光源每远离一步都使得气氛更冰冷沉默。

    乃至在见到火把返回时，他们本能地睁大眼睛观察那张面孔，仿佛下意识认为辽远的黑暗会将深入者吞下、转化为别的什么东西。

    “有什么发现吗？”格林迎上前，打破了僵硬氛围，他愈发觉得克拉夫特对此早有预期。

    克拉夫特没有解释，扬起手里的火把掷向场地中心，划空火光在经过的一瞬照亮了那嘶吼不止、吞噬着无尽水流的声门，揭露其全貌。

    六边形深井如塔楼倒置，放射出无数撕裂环绕石阶的沟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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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前哨站

    “这不像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长久的、像水流磨平砖石棱边那样的时间后，队伍中有人发出声音，被空间中回荡的水声打散。

    出发前每个人都见过展示的拓片，那是些不过掌面宽的六边形，几个一簇地被扁平地夹在旧书页里，容纳着怪异、难以断代的纹路。

    大概只有最敏感多虑的人会将其与未被发现的异教、医学院学院内的活动联系到一起。

    格林就是这样的人，有时他具备一种惊人的直觉，能在一大堆令人目眩神移的信息里找到关键，像鹭鸶的尖嘴啄中与水波鳞影融为一体的游鱼。

    事实证明，大多数时候这并不是那些偏执、强迫症发作、急于升迁者的妄想式推理，而是一种神赐的天赋。

    正因为此，一个毫无背景的人物，能在教会重要机构内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

    修士们愿意听从他的指令，毕竟连水手也知道该上捕到鱼最多的船。只要跟着干点体力活，多半便能得以分润有保障的收获。

    按照既往套路，他们有概率会找到一组藏在地下的异教符号，并顺势摸出聚集场所。

    而见到的东西远超意料，谁也无法想象，就在敦灵地下埋藏着堪比教堂正厅的空间，大量通向此地的隧洞将水汇成瀑流，投入震响怒吼的六边形深井。

    在浅滩浑水中循鹭鸶指引、希望摸索得一尾小鱼的人，捞出了双掌十指不能执握的褪鳞。

    “我再问一次，这是下水道？”

    “不管它的建造目的是不是，反正现在是了。”格林一时失语，不过很快镇静下来，“一个特别大的遗迹，只不过这次是完整的。”

    他的态度给队伍带来了很大安慰。无论建造这些东西的是什么人，都早该消失在茫茫的时间长河里，不留姓名。

    “我们最该担心的是往哪走。”

    将他们引导至此的通道只是诸多开口于此的同类中一条。格林再敏锐也不是织网的蜘蛛，能准确感知到猎物在那根丝上。

    “你绕行时有看到活动痕迹吗？”

    “没有，或者说没有明显到足以引起注意的踪迹可循。”克拉夫特如实道。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这处地下建筑本身，还有那些由中心六边形井放射出的割裂沟痕。

    这里只有岩石是恒定的，其余淤积、苔藓，或是曾存在过的踪迹，都会被水流洗刷殆尽。

    甚至连岩石本身也不是不变的，部分裂沟边缘稍显钝拙，石缝宽松多生苔藓；而有些就棱线分明，以至于看着感觉多少有点……新？

    它们随意的分布也与对称规则、同心嵌套的整体布局不太吻合，像是后来者，而不是包含在设计中。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克拉夫特维持着对环境的疑惑思考。场景中处处不符合常理，又摸不着头绪。

    “都找一遍。”

    “这未免……太过夸张了。”哪怕作为意愿最强烈的人，也没法这么果决地做出决定，“还是先再仔细搜索一遍吧，如果他们经常来，还是会留下痕迹。”

    “我们不可能把这些通道都翻一遍。”

    “不，我们可以。当然，前提是确认无法明确方向的情况下。”格林的语气不玩笑反话，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能性。

    “通道里空间足够大，我们只要往回退些，建立一个中转休息营地，就会方便很多。”

    “下水道扎营？”

    “有时那些躲藏在下水道里的家伙会把某一段当据点用，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根据以往的搜捕经验，这些地下空间不是封闭环境，长期逗留完全可行。

    人员可以省下大量往返时间，返回在中转站休息、补充照明物后再继续探索。

    总共数十条通道，开口于这个用途不明的地底空间，接下来他们要在此花费的时间不会短，不排除需要更深入的可能，显然不可能次次从地面出发。

    停顿一会简单估算后，他越发肯定这个想法，“大概还需要三十人，还要不短的时间，稳妥起见至少要几天，运气好的话我们不用搜完所有。”

    “听起来不妙，你有考虑过下雨吗？这可不是近地表的地方，没人知道多大范围的水会汇聚到这里，到时候流速会很急。”不止水量问题，出于各种考虑，克拉夫特相当排斥在这种环境久留。

    尤其是想到正处于一座功能、规模、年代均不明了的遗迹里，其规模非常人所能为，又没有在记载中流下任何痕迹。

    这使他觉得越是在黑暗幽邃中行走，就越是远离那个熟悉的世界，随水道漂流入那条历史中被隐去的支流，重蹈迷失者的覆辙。

    他们特征鲜明的正六边形风格造物留存至今，本身却不知所踪。

    即使已经被作为下水道用了数百上千年时光，也不能抹去空洞中充填的怪诞气息，似若那些建造此地的鬼魂仍徘徊在漫长黑暗的甬道里，无声审视着生者。

    “最近不像会下雨的样子。但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安排人在上面注意天气，这里没有可固定的地方，激流会直接把人冲走。”

    “我觉得应该再后退些，到进来的地方，最好退到那条岩缝后的墓室里。”克拉夫特建议道，“要是太靠近大厅，我就叫它‘大厅’吧，任何经过的人都能发现通道里的声音和火光。”

    将临时站点往回推意味着每次往返需要走出很长一段路，并拉长搜索时长，但他觉得这是必要的。

    格林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事先准备的火把灯油已经在之前搜索中消耗过半，队伍就此原路返回。他们意识到事情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了，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得在见不到太阳的地方工作了。

    所幸神父的能力声望足以服众，或修士们确实愿意牺牲个人舒适，以破除异教迷信、惩戒不法来彰显对主的虔诚，这项字面意义上的脏活累活得以施行。

    队伍撤出了下水道，用剩下的时间来完成推进的准备工作。

    先是有所收获的格林神父调集结了更多人，守墓人身边添加了一位可信的“同事”。

    虽然克拉夫特十分怀疑保密度到底有多少，审判庭的人还是做了一定遮掩工作，后勤物资放在棺材里，随人员分批进入墓地。

    甬道被清理畅通、放置引路标识；倾倒的骨头被归拢到一边。

    随后他们搬空了与下水道连通的墓室，把一干遗骨和陪葬品挪至他处重新摆放，挑出其中沾着蜂蜜的陶罐碎片，寻找上面是否还有刻字暗号之类的线索，当然最后一无所获。

    发现那间改建自半间石室的小墓室太变得拥挤后，有人提出再腾空旁边的石室，分别用于暂贮易燃物和堆放废弃物，这很快得到实施。

    修士们根据克拉夫特的描述绘出六边形大厅周围门洞位置简图，开始分配探索范围、估算折返反馈时间。

    在这方面，他们表现出难得的专业性。克拉夫特在有点不习惯的同时放心了一些。

    “我的人很不错，也有相应的经验。”格林掐灭一盏多余的油灯，踱至克拉夫特身边，“接下只要把事情交给他们，运气交给主的安排。”

    瓦丁向他们比了一个教会礼，带着一支队伍穿过裂隙，对面传来靴子踩落的水花声，明明晃晃的火光在阴湿中隐没远去。

    “伱不一起去？”第一次能按计划推进搜索且人手充足，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但稍空下来的克拉夫特很快感到有点无所事事。

    俯视着简图，格林像观察猎物脚印的头狼，下意识地舔舐润湿干燥的嘴唇，进入墓穴起，他还没有一次想起去拿身边的水囊。

    “得有人在这做决定，在合适的时候去到合适的地方。”

    看得出来，这位敬业的神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对信仰和职责的认真热切在沉静理智的约束中涌动。

    “正如之前所说的，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您可以先回到诊所，有消息我会随时派人通知。”

    克拉夫特明显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味，“不，我不希望下次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你们已经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决定。”

    这话听起来就像要抛开合作对象单干，他相信格林是做的出来这种事的——换他手里握着三十几号人、背后就是后勤，他也会第一时间自己动手。

    “这事不会那么简单地解决，我有预感。别忘了那份拓印上的图案，我们现在还没找到任何纹刻迹象。”克拉夫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顺着线索找来，看似收获颇丰，但却有太多东西没有得到印证。而那座大厅中的点滴，蕴含着不少明显或尚未意识到的不妥之处。

    “有个建议，我希望能得到重视。”

    “好的。”

    “不，我要的是保证，那种有足够可信度的。”克拉夫特强调了自己的态度。

    格林的眼睛从简图上移开，这种语气之前可没在教授那听到过。

    他认真起来，考虑到以对方的风格，不会提出无法做到、令双方为难的事，稍作迟疑便答应下来：

    “以天父的名义——只要你说的是合理的。”

    “很好，让你的人别把这当成治安清扫街头帮派，做好跟魔鬼干一架的准备还有，能远处用弩解决最好。”

    “我们会做好准备。”格林不明白为什么需要专门提到这个，但这没有坏处。

    “很好，我明天会来。”克拉夫特盯着格林的眼睛，确认了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位。

    离开前，又一次的，他想起了那座大厅，一点小疑问清晰起来。

    “对了，你经常去下水道的话，我有件事要问。苔藓能在没有光的地方生长吗？”

    “可以吧？苔藓不就该长在阴暗的地方么？”

    推一本群友的新书《阿利吉耶新闻社》

    美剧风格的癫狂世界，很有特点。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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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窥视

    “瓦丁修士，等等！”

    步入那座正六边形大厅时，古老宏大的奇异形制豁然呈现于面前带来的惊慑，让所有人选择性忽视了其实十分明显的一部分，丰富的苔藓。

    “怎么了，我们有忘带什么吗？”沉闷回声从对侧传来。

    “帮我铲一块苔藓，谢谢。”克拉夫特朝着岩缝喊道，末了加上一句，“别空手碰它们，这儿的水可不干净。”

    瓦丁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块苔藓！”

    下水道里那边沉默了一会，火光梭巡闪烁，应该是在四处寻找。不久后瓦丁疑惑的声音穿过裂隙，再次响起：

    “这儿没有苔藓，真怪.我去大厅那边带一块回来。要苔藓干什么？”

    尽管存在厚度不菲的沉积物，这些腐殖质并没有成为供任何植物生长的沃土，更不要说像大厅内那样从砖缝、沟壑中膨出的苔藓团。

    “让我一起再去一趟吧，只是觉得奇怪。”

    克拉夫特翻过岩缝，跟随瓦丁的小队，再次来到了大厅。

    有意观察下，这种差异无异于荒漠和丛林，只是天然生长在阴湿环境中的印象，使人很难对此引起注意。

    用借来的小刀，很轻松地就从根系浅薄的苔藓中撬出一块，放在火把光亮下。

    豆芽样的茎排布着针尖细叶，簇集编织在一起组成厚针织毯起皱样的质感，反面抓握住淤泥。颜色深绿，与青黑砖石相融为一体。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片正常的苔藓，与喜欢长在树荫裸根、冷泉池周的同类不存在什么区别。

    “有问题吗？”

    “它们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唯独大厅这边能长出苔藓。”隔着手套，细而薄的叶子摩挲皮革，指间挤压下渗出水渍。

    “确实，但这说明了什么？”瓦丁赞同教授的看法，这种细致观察力让他想起了格林的风格，这两个人对细节都存在着特殊的注意点。

    “不知道，可能说明要小心打滑吧。”克拉夫特切下一小片苔藓，准备带走，“就当是我多想了，保持警惕，异教徒随时都可能出现，他们更熟悉这地方。”

    “放心回去吧，您的线索已经带来了足够进展，教会不会忘记这次帮助，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了。”修士没有因此产生轻视，行礼后举着火把走进旁边的通道，逆水流而行。

    克拉夫特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水体折射的光晕也隐没不见，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不见的六边深井方向，带着库普转身离开。返回路上第二队人与他们错肩而过，拿着标序的简易地图。

    穿过被收拾完毕但依然曲折难行的墓道，两人返回地面。

    地底不觉时间流逝，此时才发现夏天漫长的白昼已经过去，登上旋梯，拱门外黯淡无光。

    有种上下倒错感，走入另一个更大的封闭空间，稀疏微光点运行在黑暗穹顶上，尖锐钩状的细长光源为荒草遗迹蒙上一层不祥灰白。

    克拉夫特快步穿过墓园，走到门口时猛地意识到之前疏漏了一件无关紧要、但确实很影响体验的小事。

    “这帮教会的人也不知道给留辆马车！”

    劳累一天后发现没有交通工具可供返回，简直没什么能比这更糟了。

    现在最近的住处是戴维诊所，离这大约半个新城区距离，得靠记忆徒步过去。

    考虑到新城区的面积，现在还是大半夜的，令人尤为痛苦。追踪异教活动、深入地下遗迹的传奇调查员，下班了也得自己回家。

    “好吧，库普，我们得走回去了。”

    “不算太糟糕，克拉夫特先生，我猜您肯定记得路。”库普从门口蹲在火盆旁的教会人士那要了点油，添入灯盏中，“我之前也常走夜路。”

    “希望这能让你有机会回味一下以前的平静日子。”

    “那还是算了，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一些。”教授的扈从摇头道。

    “那时候我一般在码头找些活干，但不一定总能在天黑前干完，得摸黑回去。至于盐潮区的路么，哈.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样。”

    鞋底敲击石板路面，声响传出很远，两人前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有时人会突然地意识到自己对身边的同类毫无了解，即使那些人早已成为熟悉生活的组成部分，却完全不了解他们在视野范围外的时间做些什么。

    而这些看不到的时间，实际上才是最大的一部分。在相识前的经历、个人独处的时候，都只知道大概，甚至大概都是根据转述和想象拼成的。

    从这种角度来说，他们跟很多世代生活在敦灵的人没有区别，大都只见过浮于表面一部分，对漫长的过去毫无了解。

    “就算在经历了那些东西之后？”教授转动脖子，在后领上蹭了蹭有些瘙痒的脖颈，似乎是随意地问道。

    在回忆过去时，乡间城堡生活与破碎的求学时光如此美好，以至于使他感觉路也不是很黑。

    不过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或者反过来，他才是少数派，无论是原有的灵魂，还是异界来客。由此塑造的观点也不尽相同，比如库普，以及.伊冯。

    库普思考了一会，但不是很久，“我不想说谎，有时候我确实挺害怕的，那种感觉让我想到小时候一次踩进了滩涂上的死水坑里，那东西看起来跟一个普通浅水洼没什么两样，但只要踩进去，就会不停往下陷，从小腿慢慢没到脖子。”

    “后来他们跟我说，那是溺死的鬼魂在下面拉扯脚腕。幸亏附近刚好有人把我拖了出来，但回去后也大病了一场，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块地方。”

    听起来确实挺可怕的，克拉夫特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那为什么又能接受现在的生活了？”

    “说实话，在那继续呆下去，也无非是另一个死水坑，哪怕没有那次，也迟早会死在什么别的病上。”走出越远，见识赋予的眼界越使他能看清原有的生活。

    “抱歉，我想您并不想听这些抱怨。”

    “不，很高兴有机会跟你们聊聊，平时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克拉夫特抬手擦拭脸侧，并顺延至后颈。有些微的不适在身上游走，可又找不到具体在哪。

    似乎是什么被光源吸引来的夜间飞虫，若即若离地在视野外骚扰。

    “我说过，我们是一个整体，有所交流才会增进了解。世上没有谁能一人成事。”

    库普没法接话，事实上他觉得这比较接近于安慰，克拉夫特在非工作状态很难吐出什么负面评价。

    “话说回来，如果你是出于对过去的不满选择踏上船，要是现在能有安稳的选择——我指像戴维那样一份体面、收入不菲的发展方向，伱觉得会不会更适合你？”

    夜风里，扈从先生打了个激灵。诚然，有时候他出任的是一个不太需要多思考的角色，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不聪明，相反的，他反应速度还挺快。

    这怎么听怎么像话里有话，而且克拉夫特还扭头看了一眼，虽然目光不完全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投向后方。

    “我没有什么改变的想法。”没有多思考一秒，库普的答案脱口而出。

    “或许你该考虑一下。”事实跟他想的不太一样，看样子教授好像是认真的，“你的学习能力不错，虽然年龄稍偏大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走进学院，我的介绍信还是有点份量的。”

    “您说笑了。”要库普相信自己能上大学，不如相信瞎子复明。

    “或者我也可以向祖父引荐你，对一位有勇气、有经验，跟随经历过险恶战斗的扈从，给个骑士名头他还是舍得的。北境的地方大得很，就是开荒可能有点难。”

    库普沉默了。如果说之前一个过于荒诞，后一个就是完全准确地命中了靶心，真实度还很高。

    梦想来得太过突然，最理想的状况下，一个扈从的人生结局就是这样。好像现在点头应下，一块属于他的骑士领就会在北方等他。

    “怎么样？当然你最好还是继续学些东西，毕竟技多不压身，回北边的云杉林里，要学什么就不容易了。”克拉夫特建议道，这确实出于真心考虑。

    有个能办事的人固然不错，可自己的期望未必就符合他人的愿望，伊冯就是一个例子。

    抛出的问题如当头一棒，给库普彻底敲懵了，机械式地跟着走了好一段也没缓过来。

    克拉夫特也不急着要回答，活动脊柱后，隐约的不适感仍没有散去。他追溯最近一次感受到这种不适的记忆，是在昨日来到墓园时。

    无形小虫般的感受始终骚扰着项背，乃至产生叮咬似的细小刺痛。

    再一次地转头向后方，库普正低头整理爆炸的思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与特姆河水汽相溶的潮湿夜色。

    【是什么？】

    不是身体上的感觉，那就是精神反应，有什么触动了精神感官。

    不确切的通感很难确定来源，克拉夫特首先排除了所处位置环境因素，来时走的是同一条路，那时并没有发生。

    他选择再走一段看看。

    几个转弯后，那种感觉非但没有甩脱，反而因为有意注意或别的什么变化加重了，不明显地清晰了些。

    飞蚊样缭绕不散的微小瘙痒、刺戳中，像老饕细嗅菜品分辨香料那样，克拉夫特闻到了一丝恶意，太过渺茫而不能肯定。

    不过随着接触，它的方向逐渐地明晰了一些，但仍不稳定，形若一只时时变换位置的眼睛，在什么缝隙间跳跃，投来有实质的视线。

    【或者就是如此】

    但两侧的民居虽连成一片，之间并未打通，除此之外也缺乏隐蔽位置。

    在又一个拐角，克拉夫特假作无意地朝大致方向扫视，那是一座封闭的建筑，窗页紧闭，门前踩碎的莴苣残叶显示白天有人在此地摆摊售卖蔬菜。

    库普措不及防地发现克拉夫特迅速启动，冲向街道一侧，并不宽阔的街道对他而言不过是两三步，转瞬即至。

    行动前他就确定了目标，在一处刹住、猛地跺下。脚下石板一端受力翘起反转，腐臭无光的下水道空间暴露于照明下。

    晚一步的库普手提页锤赶到，望向下方。残缺的菜叶浸泡于黑绿色水体，几缕泥沙打着旋沉降。

    “发生了什么？”

    “就当一时疑心病发作好了。”克拉夫特收回拔出一半的配剑，用脚把石板推回原位，“话说，你想得怎么样了？”

    “不确定。”库普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目标明确。

    “说起来，我一直很敬佩您，毕竟您救了我不止一次，最早那次还是在文登港。但现在，克拉夫特教授，您已经是学院的中心之一了，连公爵都会发出邀请，可以凭医术取得任何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再亲自踏足下这些水道？”

    “.”

    “我不确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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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宴会邀请

    穿过石板预留的地漏缝隙，灯盏在下方打出的大小有限的光斑，幽深处难辨高度。泥沙随涡流缓慢漂浮沉降，呈现出一种分层的污浊颜色。

    疑似是什么曾在此经过的痕迹，或仅是被迅疾动作所激起。

    但那种引起瘙痒不适的窥视感消失了。

    两人顺利回到了诊所。意外地发现虽然夜色已深，而诊所的灯依然大亮，上下楼通明一片。

    克拉夫特上前敲门，里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和交谈声中，唯独没有人回应。

    试着推了推门，里面并未上闸，畅通无阻地让他走进了一个颇有几分熟悉的场景。

    大堂里挂着白色帷帐的面积增加了数倍，对应床位扩充恐怕不少于二十张。

    助手和学徒们在桌前交谈，匆匆记下两句，便走向白帷，加入那边咳嗽与问询声音交杂的嘈嘈一片中，一会又折回再添上几笔记录。

    沉浸于这番热火朝天的工作景象中，他们第一时间都没有发现有人到来，只忙碌于填满手里的文稿，再汇总到一起。

    当积攒了一些后，便整沓地送往楼上。

    克拉夫特凑到桌边，看向一张半成品的记录，发现那是某位病人的“病历”，基本信息只写了名字和一个不知所谓的数字。

    没有主诉，大概是现病史的地方塞了成堆冗长累赘到写不下的主观症状，乍看下没分清到底是审讯笔录还是日记，反正不是想象中应该出现在这的东西。

    一沓纸送上去没多久，楼梯间便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眼眶深陷的戴维挥舞着两张墨迹新干的文稿，抓着扶手向下方咆哮：“三十九床，三十九床是谁写的？！”

    听到戴维的声音，不仅伏案书写的学徒们被吓得一颤，克拉夫特也跟着打了个哆嗦。

    倒不是条件反射的心虚，只是这个数字已经达到原有病床容量近三倍，总数估计还不止。天知道自己神隐的两天里积累了多少工作量。

    见没有人回答，戴维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两张纸，念了出来：

    “昨日因早餐面包太硬刮嗓子与妻子争吵后离家前往铁匠铺做工，走到特姆河边时感到嗓子干痒，咳嗽几声后吐出口水，看见里面好像有血丝……”

    好大一段话，信息密度似乎很高，似乎又很低。

    可以从下方角度到他力透纸背的圈点标记。那人的口水里未必真的是血丝，但戴维的眼球表面确实有血丝。

    “还有四十一床这份，咳嗽十几天，其它地方治疗无效，戴维医生以‘好像是结核，也可能是肺炎，不是很确定，待克拉夫特教授查看后鉴别’收住入诊所？！”

    显然这位门诊时就在旁边，记忆还挺不错。

    克拉夫特扶额叹息，至少写了发病时间，就是自己听起来像什么病原学辅助检查项目。

    看样子自己离开的两天戴维并没有顶住压力。

    即便一些基本症状和体征都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好，但这不意味着就能像看着图纸拼装机器那样处理了。

    就是拼机器也能多出几个零件呢。

    实际操作中总能遇上些似是而非的情况，而没有系统性学习过的话，就理所当然地会出现看什么都像结核的情况。

    然后这些无法确诊，或确诊了不能明确是否予人工气胸术的病例就飞快地积压下来，填满了诊所供日间暂留的病床，变成了可怕的文书工作量。

    当然，这个工作本来应该是由这里唯一一个有官方认可的医师完成。

    临走前，克拉夫特为戴维留下了简化模板，只包括主诉不适和病史要点两部分，以敦灵大学毕业生的能力，理解起来不算困难。

    按照他的想法，回来后就可以通过文字记录，快速了解个别疑难病例，节省下大量时间。

    然而实际情况是，克拉夫特低估了人流量，高估了戴维的能力。既不是个别病例，也没有节省时间。

    未完成的任务顺延到了其他人身上，下面刚接受二手转达的学徒临时上岗，缺乏独立完成的能力，最终成就了全诊所加班的盛景。

    戴维朗诵完这些令人血压升高的描述后暂时冷静下来，注意到了出现在人群中的克拉夫特。

    “啊，克拉夫特教授。”他走下楼梯，紧紧握住克拉夫特双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球中的血丝格外明显。

    看了看手里升压效果明显的文稿，再看看大片白幕后的病床，千言万语归纳成一句话：“您回来啦？”

    “我整理了大概……五十几份，其中有些是没写完的，得重新问问。”

    “算了，我们去看看病人。”心虚感让克拉夫特决定陪戴维加班一会，“剩下的也先别写了，都一起过来吧。”

    教授打起精神，带着一众人走向帘幕后，寻思着是时候设立一些正式病房了。

    诊所的空间供日间使用还成，但接下来必然会面临需要长期观察的病人，而这时候能提供“住院”条件的医疗机构还非常少。

    医生们还在以单打独斗为主，倒是有些修道院能大量收留病人进行救治，不得不说教会在部分方面具有相当先进性。

    不过他也得先解决眼下问题，再去思考那些。

    “这个气胸的，可以把针头和气液瓶撤掉了，避免大幅活动，也别完全不动。”

    先前突发气胸的病人经急救后十分幸运地活了下来，这让人高兴了那么一会。

    病人的儿子上前道谢，却发现医生在蒙面布料后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结核仍盘踞在患者肺部，意味着他的生命倒计时只剩沙漏中最后的一小撮。

    “这个说咳出口水里有血的……”克拉夫特拿压舌板按下舌头，简单观察口腔后找到了出血来源，“他妻子做的面包可能真的很硬。”

    “牙龈和口腔黏膜损伤，实在不行就泡一泡再吃吧。”

    “我就说她做的面包像石头一样。”患者安心躺回床上。

    还有咳了很久但不重的，“嗯，这个咳嗽史很长，有鼻塞流涕，鼻腔分泌物咽后壁倒挂、刺激咽喉，回去用盐水洗鼻子，过段时间再看看。”

    花了些时间，克拉夫特把部分看来显然无关的病人排除了一遍，感到躯体疲惫渐深。

    而精神依然活跃，乃至像经历了热身运动，更为灵活亢奋起来。

    “好了，先就到这吧，明早我会在。”

    戴维松了口气，想起件之前忙碌中忘记的事，“对了，您不在的时间里，有些您的私人信函送到了诊所，让我代为转交的。”

    一叠各式各样的信函被交到了克拉夫特手里，他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在杂乱的文墨用具间逐一拆开。

    几封许以高额诊金邀请上门的信件，还有没听过名的机构、个人的交流邀请，还有几封交际宴会邀约，其中一封还是从敦灵大学医学院内发来的。

    两个学院关系弥合速度喜人，最近竟到了愿意跟对方在必要场合外聚会的程度。

    克拉夫特看过几封就失去了兴趣，但其中一封的落款让他稍引起了注意。

    【希果】

    漂亮的青蓝矿物颜料在封口周围涂出绿松石的颜色，使其在一众不乏精美纹样的信函中也显得特殊，色调格外明快。

    “呃，戴维，后天我可能不在诊所，你多锻炼会吧。”

    推书～《逐火之辈》

    似乎是结合了黑魂的耻辱画风世界观，风味挺独特的，来自群友推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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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微小进展

    次日，克拉夫特如约在诊室里陪戴维坐了半天牢，附带高强度劳动。

    这属于一项需要长时间专注，并且看不到尽头的工作；是耐心和精力的无情碾盘，烦躁和疲惫的最佳温床。

    大致的流程就是坐在一个小房间里，每次开门放进来一个、或者两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人。用同样的语气问同样的问题，把主观叙述归纳成简洁、逻辑明确的描述术语，并形成纸面记录归档。

    时不时需要打断病人和家属，把谈话内容从意犹未尽的跑偏方向拉回来。

    一些方言俚语使交流更加的不顺利，常出现病患家属焦急地说了一大段、而听者只感到身在国外的状况。需要戴维介入进行“翻译”才得以继续。

    克拉夫特的表述也很难准确地被理解，哪怕要求对方坐下、平躺的简单内容也常需要重复一到两遍。当这种细节处的重复进行了足够多遍，每再一次重复都开始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烦躁增长。

    都不是什么大的障碍，但涓滴积累起来，就使得整个流程没法像流水线一样按部就班地顺畅运行，而是被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小磕绊延长，效率肉眼可见的低下。

    每每在诊室开门的间隙看向外面，就会发现涌动的人头没有任何减少趋势，反而随着太阳升高越来越多。

    就以现在的速度，一天接收数量不可能超过五十个，这还是克拉夫特能从天亮开始不吃不喝、臀部粘在椅子上坐到傍晚的前提下。

    显然这不可能，克拉夫特没法真的粘在椅子上一整天，还有各种火急的事会把他从椅面上烫起来。

    临时病房里还有不少昨晚确认符合人工气胸术指征的，交给戴维只会让病人越积越多，必须在再次塞满前处理。

    他开始庆幸昨晚筛出去了大半，饶是如此也还有十几个需要动手。

    两套器材，一套使用、一套消毒的最大化速率下，还是用掉了午休和半个下午，其中又有一半用于批阅那些原始版本的病历。

    即使经过一道整理修改的二次加工步骤，送到手上的成品也相当令人不好开口评价。

    委婉来说，这里大部分病历平均每三份就有一份开创全新名词，至少有半数彻底地颠覆了《人体结构》里一到两卷的内容，小部分具有复刻医学界传统艺能——进军文学界的潜质。

    不是太繁就是太简，存在部分常识性错误。

    倒不能完全怪戴维，毕竟他拿到的一手信息质量堪忧，仓促下改不出什么东西。

    克拉夫特默默地把那些地方圈出来，找了个不太容易翻到的抽屉放好，以免被哪天来参观的维伦讲师翻到，再起吊销某人学位证的念头。

    处理完手头工作后，往诊室里瞄了一眼，戴维正淹没于下午的热浪和人浪中。

    新留住病人开始填上刚空出的床位，助手和学徒往返其间。

    而克拉夫特本人成功从诊所脱身，换了一身衣服翻出后院围墙，趁着最后一段白天去查看格林神父那边的情况。

    天气尚可，想必那边还在四通八达的地道里做排除法。

    值得高兴的是，审判庭确实还没甩开合作伙伴单干的企图，墓园门口乔装警戒的岗哨任他刷脸进入。

    克拉夫特试着与其攀谈，但那人表示也不了解下面情况，只负责在此站岗、监测天气情况，还有履行作为守墓人的正常职责，拦下显然不像单纯来送葬的人。

    看样子下面还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否则早该有人上来报信。

    试图省点力气未果后，克拉夫特决定亲自下去走一趟，去看看情况，与指挥者面谈。

    昨夜那种一路跟随的窥视感，以及其中蕴藏的恶意，让他很难不怀疑什么人或别的东西注意到了他们的大动作。

    这属于早有预料的事，但他没想过会来得那么早，又是以这种形式，似乎提示着这套排水系统并不如所见的那么空旷，而像是反转倒映入灰土下的城市脉络，被有心者利用起来。

    若不是对精神感官通感信号的误解，那或许能在格林这边找到相似迹象。

    本着久坐后本该多加运动的自我安慰心理，以及管杀管埋的负责到底态度，他还是抱怨着沿记熟的路线摸向临时营地。

    一天时间没给营地带来什么明显变化，除了那张草图上多出的几个叉。

    来时当做箱子装运物资的空棺被二次利用起来，当做临时桌子使用，堂堂审判庭的一方主事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面上，肘撑着棺材板休息。

    旁边放着几张字迹格外板正的笔记，就像手抄圣典体被缩放到了上面。

    一队刚从下水道回来的修士正靠墙坐着晾干靴子，低声默诵听不清的经文，听到有人进入警觉睁眼，确认无事便继续闭目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等待轮换。

    克拉夫特本想直接从桌上拿起记录翻阅，考虑到双方关系还没熟悉到这个份上，礼貌起见还是先在棺材板上扣了扣，发出铎铎声唤醒格林。

    神父直起身子，敏锐地观察四周，寻找惊醒自己的振动来源，发现是克拉夫特后无奈地打了个哈欠，惊讶于这个好奇心旺盛的教授居然真来报到了。

    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拾起那几张纸递出。

    小段小段的记录对应编号分开，还标注了口述者的姓名，虽然很难说经历了那么多大同小异的通道后，他们还能记清什么东西。

    和简图对照看来，搜索是从当前通道向两边展开，同时有着两支队伍在外行动，扩展着可知范围边界。始终有至少一支队伍在营地休息等待轮换。

    反馈内容大同小异，这些通向大厅的隧洞都由近似的砖石砌成，有时会出现些凹陷入两侧的壁龛，内部从未找到过什么有用东西。

    它们反复强化着一个早存在于每个人思想中的认识，这些绝不是用于下水道的结构，倒像是用于交通的地下路径，在旁边留出供暂停、交错的空间。

    走出足够远后，通道不出意料地出现了分支，树枝样的分岔开散，走出一段又再次岔开。

    其中一些在抵达照明无法维持的距离后，队伍只能掉头返回；另一些已经出现了垮塌、无法通行，只有水流经过乱石缝隙穿流。

    对能被称作遗迹的建筑来说，这种程度的破坏再正常不过了，但每次遭遇时总使探索者产生无法解释的异样，潜意识中觉得能使不立一柱大厅的完好维持至今日的工程技术不该这般容易地自然损毁。

    随探索面积扩大，发现通道阻塞的次数在增多，那些脱离洞壁后更显体积可观的砖石横亘当道，修士们称在断面找到了形似人为的古旧凿痕。

    一位对此有些兴趣的修士不确定地提出，这些凿痕与某些接近王国诞生年代遗迹上的施工痕迹相似，是当时未成熟凿石技术留下的特殊印记。

    得出的结论是外力破坏，好像有什么意志不惜粗暴地毁坏这些工程奇迹，阻止他人顺着通道进入此地，或反之。

    不过这对队伍的探索反倒是好事，他们没法通过的路段，异教徒也没可能钻过去，只要用横线划断即可。

    倒是那些因为距离限制或分支众多难以继续追溯的通道令他们头疼了一阵子，只能暂告放弃，成为地图上虚线延出的树状图末端。

    “除了这些断头路、没完没了的分岔，没找到别的发现么？”克拉夫特问道，他更关心有没有会活动的东西，“被跟踪、新鲜的活动痕迹？”

    “没有，几乎没有发现。搜索范围还不够大，这还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格林抖开地图，以大厅为中心，已被探索的方向展开海葵须发样的延伸，快要触及纸张边缘，“不过我觉得他们就在附近，也许改变策略会省事些。”

    “为什么这么说？”

    “有一队人告诉我，在返回路上、接近大厅时觉得前方有些发亮，可等他们赶到洞口时又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一个编号在地图上被圈出。

    “大概是有人正好经过了这个洞口，我想那是我们离找到那群家伙最近的一次。我打算让几个人不点火照明，蹲守在大厅里，这样下次他们经过时一定会被看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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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隐遁之光

    从有效性角度来讲，克拉夫特还挺赞同派人蹲守思路的。

    六边形大厅就像什么地下大型交通枢纽，是大量通道汇聚处。假设真有什么人在利用这些排水通道行事，经过此处周转的概率非常大。

    队伍是在探索折返、接近大厅时见到了来自前方的光照，持续时间很短，在他们追出洞口前便消失不见。

    很容易联想到那是什么人携带照明在大厅中行走、经过他们所在隧洞的出口，随即进入另一条通道，消失在枝杈样分歧的道路中。

    有一就有二，他们不太可能是第一次经过这里。

    无光环境里即使相隔甚远的炬火都很容易被注意到，只要派几个人呆在黑暗中里蹲守，整个大厅中经过的光源都无所遁形。

    “挺好的，不过还是靠时间和运气。”

    “时间、运气，还有耐心。我们会找到那个异教的，无非早晚之差。”格林觉得自己在一步步接近目标。

    或许他们就像被关在同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时不时擦肩而过，迟早会撞上，知晓对手存在的一方将占有很大优势。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所以我让队伍经过大厅时熄灭火把、只用提灯，希望会有用吧。愿天父祝佑。”

    这儿的确没有什么外人可插手的了，格林神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大部分情况下思虑周全，用不着谁来帮忙。

    但他还是有点顾虑，“他们有看出那是什么样的光吗？”

    “什么样的光？”

    “比如颜色、稳定程度之类的，比如火把的光应该是偏近于橘黄，有些抖动。”最好是这样，什么人举着火把走过。

    神父在两张笔记间翻找了片刻，确认没记录过，准确来说是没人想到过这个方面，“那还能是什么样的光？”

    “比如……像玻璃筛过一遍那样，不是火焰的颜色，而是更纯净、稳定的光线，自然光那样的。”克拉夫特举了个例子。

    “你一定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这可不公平。”格林探究地看着这位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表现得有些奇怪的教授，他能感觉到对方时常表现出的目的性。

    没有什么办法强行从这家伙嘴里掏出情报来，但至少目前互相需要的状态下，还能偶尔通过各种异于常理的关注点，一窥对方思维在考虑什么方向。

    “约什，麻烦过来一下。”他朝正在休息的一位修士招了招手，“你们那时看到的是什么光。”

    那位修士摇晃着从墙边起身，挪到被当做桌子的棺木边盘腿坐下。

    刚从半梦半醒状态醒被唤醒有些迷糊，意识重启一会才理清格林到底想要问啥，哦了一声。

    然而就没了下文，他维持着缄默回忆状，直到格林出声提醒才迟疑开口。

    “大约是快回到大厅、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人说有光，很淡，要不是他们提起来，我还得再晚点才能发现。”

    “所以你能看出那是什么颜色吗？是和你们一样的火把吗？”神父追问道，发觉自己之前确有些想当然了。

    那位修士仔细回想了一下，抱歉地轻微摇头，仿佛力度稍微大点就会丢失记忆中本就稀薄的印象，“可能真的远了些，只有一点点，差不多被火把的光亮盖住。只是前面的水道不那么暗了，能让我们勉强看清。”

    “然后呢，那光有变化吗？”

    “我们小声追了过去，但前面很快暗下来了，我们追得很急，甚至没看清是怎么暗下来的。”

    “好吧。”听起来他们确实只抓到了那缕光的尾巴，或者说尾巴尖上的一簇毛，“那你觉得那是什么样的光，是火把吗？”

    “.”

    当事人再一次回忆起来。可以看出他付出了一些努力，试图抓住记忆中本就不是重点的内容，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毕竟只要追上异教徒，谁又在乎他们拿的是什么火把或灯盏呢？

    但他并没有放弃，在经验中，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枯燥乏味搜索中遇到的少有亮点有足够印象，关于追踪时的压抑脚步、昏暗通道、陈泥积垢。

    唯独关于一切的重点，那来由大厅中游荡至通道的短暂光亮，竟没有形成可诉诸于口的描述。

    “抱歉，现在想来，我觉得那不像一般火把。”他为自己的疏漏道歉，尽管格林神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光，或许可以问问其他人。”

    “那有比较相近的东西吗？”克拉夫特知道这有些太锲而不舍了，不过问了总比没问好。

    “我想，我是说只是那么想或许那比较像一种自然光，太阳或者月亮那样的。很淡，没有颜色，就像有云雾晚上的月光，但还要更稀一些。”

    在当事人讲述的过程中，格林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笔尖隔着纸张钉在棺材板上，发出电报发信般的短促声音。

    听到后面，他记录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彻底停下，听着意味不明的主观模糊描述。

    猜测、记忆和比喻混杂，不好区分哪些是实际所见，哪些又是个人想象的补充，这种描述不重新组织排列一下都没法写到纸上。

    他看向一边，教授很认真地倾听着，不置可否。

    “需要我问问别人吗？”

    “如果不会太打扰你们休息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修士叫来了其他同行的亲历者，他们的陈述证明来自大厅的光线不是个别人的视差错误。

    可那些没有营养的陈述中，也无非一些“不清楚”“清淡”“稀薄”之类词汇，无人能确切地做出一个说明，包括队伍最前方首先发现通道亮度改变的人。

    纸上再没记下几个字，围绕着那段简短遭遇，补充的内容已经使它显得累赘，扩张为一块黑斑，在其余纤细清晰雷同的笔记间，就像那座容纳了非常体积黑暗的大厅之于没有特点的诸多通道。

    线索变成了带疑点的线索。

    “我想你的关注点是有道理的，可能他们携带的灯比较特别，会是什么特殊玻璃之类的吗？”格林神父回顾自己的记录，对其中游离的描述不满意。

    “某些玻璃匠会往玻璃里掺东西，让它们有不同寻常的颜色。教会和他们的合作很愉快，相信问些东西不难，这对我们找到他们在地面上的关系有帮助。”

    “试试吧。”这么说着，克拉夫特不抱什么希望。

    他有些焦虑，那些焦虑来自于不可言说经历带来的知识，了解得越多，越容易疑神疑鬼。

    这些不成体系的浅薄认识恰使人意识到世界的险恶之处，又不能窥见全貌，在悟得答案前必然无法得到安宁，甚至不知道驱使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这令他开始反省另一个问题，就这样把一群人拖进这件事里是否合理——即使他们职责本就如此，也不能成为把无知之人拉下船、一同在自己都没探清的幽邃深水里游泳的理由。

    两人继续谈了些有的没的；需要时间的搜索、光源的性质、异教徒怎么在这建立据点。

    期间几次，他想告知些什么，又无从谈起。

    大概会被当做什么邪异至极的怪诞言论，而且他对这巨大的六边形空间也无法做出任何解读。

    离开前，教授重复了一遍先前叮嘱，“小心些，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有什么异常状况，最好优先选择后撤，就算你们再次遇到了那光亮也一样。”

    异教的活动线索肯定不止一处，错过也没关系。我会去学院的器材购入渠道方面查查，多半会有线索。”

    希望这能在关键时刻，给退却选项加加码。

    “谢谢关心。那学院那边就拜托你了。”格林在胸前虚画圆环，做出祷祝手势。大概能感受到了真切的担忧，可叮嘱能听进多少就不一定了，“我不是死板的人，懂得该怎么处理。”

    “天父保佑你们。”

    留下发自内心的祝福，克拉夫特离开了，怀着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心情。

    回到诊所，巡查一遍下午留下的病人，顺便床边给戴维和一群学徒助手讲解，用再热豆子汤和口感不佳的面包对付掉晚餐。坐到书桌前时，他难得地感到了久违的心力憔悴感。

    【关于白天出门诊、晚上有夜班、内部要教学、外面有项目、明早有应酬这件事】

    “有时我觉得吧，好像干了很多事，可为什么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抽出那份用绿松石色青蓝染料绘画装饰的信笺，克拉夫特确认了宴会时间是在明早，而且没写具体时间，也许他可以睡晚点再去。

    地点是某个城郊庄园，书信者似乎是为了引起兴趣，会展示一些足以表现当下最佳工艺的作品，以及年龄较小的来宾也会感兴趣的精致小玩意。

    受邀者大致范围有生意往来者、一些没见过的姓氏，还有写明头衔的学院人士。

    与其说是什么宴会，这让克拉夫特觉得更接近什么厂商的产品展示，有业界友人、坐台专家之类的，大家蹭免费午餐，给拍照凑人头。

    甚至可以顺便把伊冯带上，多四处逛逛、品尝美食，对心理健康有好处。

    克拉夫特这么想着，总觉得信里在什么非主要方面有点诱导性。

    推荐我一直很佩服的一位作者新书《众星之子》

    罗三观大佬写的《我能看见状态栏》算是起点最硬的几本医学文之一了；很难得的是，在成功之后还毅然尝试了新的题材。

    这本新书以一种医学与物理学结合的虚构疾病为主线，质量奇高，在此强烈推荐。

    （在科幻区看到，有种红烧牛肉面里吃出真牛肉的惊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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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绿松石庄园

    正如之前所述，一位有格调、自恃身份的人士，都会有坐落在城市郊区的庄园宅邸，作休闲居住用，也是举办活动和聚会场地。

    能理解这种模式流行起来的原因，毕竟随着敦灵无限制地扩张，任地下排水网再怎么发达，也不可能把这个庞然大物产生的废弃物完全代谢出去。

    而且除了早期精雕细琢出的旧城区，其余地方的空间实在有些紧张，没处供庄园落脚。

    乘车离开那片拥挤匍匐在教堂与钟楼脚下的低矮建筑时，的确使心情好了不少，那总让人想到簇集的人群，对传染病而言就像广阔水域之于鱼群，是增殖蔓延的应许之地。

    绿色扑面而来，冲淡多日辗转于诊所病房和隧道墓穴带来的压抑。有时他觉得那些东西就像扎进皮肤角质的笔尖，沉着下洗刷不去的色素，成为自身的一部分；或觉得自己逐渐融入其中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天气还算不错，连日曝晒后，郊区终于下了场小阵雨，空气正是清新时。克拉夫特专门选了一辆敞篷马车，与自然亲密接触。

    其实也算不得多自然，城市周围大部分的树都被伐走，一些不知是抛荒还是轮作期的田埂被覆涌的灌木草本植被重新吞没，呈现一派勃勃生机的夏日兴盛景象。

    克拉夫特对过去的两周时间产生了一种距离感，什么学院大火谜团、潜藏遗迹的异教都很遥远。

    在这的只有一个年轻得志的教授，乘车前往宴会。所谓的上游圈子早对他敞开了大门，世界对有能者展现出善意，连石子路间漫出的草皮都像专门铺垫的地毯。

    在不常受车轮行人倾轧的地方，一些叶片宽长或茎干更高的草木越过腰际，鲜绿得仿佛伸手即可扯下一大半。

    但要是谁真的敢伸手，那些叶缘边小到看不见的锯齿会把掌心割裂成条片状的皮肤马赛克。

    而开阔视野也将一些原野上的非自然痕迹暴露出来。那是些凹陷的条带，没头没尾地出现又中断，既不是引水沟渠，也不像田垄的分割线。

    周围土层呈陷落、倾倒状滑向其中，使其处于半埋没状态。其中又有着规则的线条断续延伸。

    木板拼凑的简易桥梁跨过其中一条沟渠，马车通过时，克拉夫特看清了那是什么——靠近地面的隧道，因顶部坍陷后暴露出来。

    即使是城市郊区，蚁穴般的遗迹也无处不在，他们还在它的范围内。

    意识到这点对教授心情造成的坏影响不可估量。他放弃思考令人不快的东西，并尝试着聊天活跃气氛。

    “天气不错，也许就该经常出门走走，我都记不清上次我们一起野外远足是什么时候了。”

    “是维斯特敏。”库普温馨提醒道。

    “说得好，下次别说了。”显然库普不是一个对氛围有敏感性的好捧哏，克拉夫特打消了追忆团队往昔共同记忆的打算。

    “至少这次我们可以一起享受草坪和美食，如果他们有心的话说不定还会有音乐伴奏，小朋友也能找到感兴趣的东西。”

    最后一点很重要，这决定了克拉夫特真的会留下呆一会，而不是找人套到信息就下半场不见踪影。

    马车继续行驶一会，远处的城市变成黑棕色一团时，他们接近了目的地。

    一片遮挡外部视线的人工林，石板铺设的小道从大路上分出通往林间。

    穿过不长的小道后，视野豁然开朗，铺展开人工修剪过的短草坪，环境幽静且不失开阔。正门等候的侍者简单检查邀请函后，便安静地将来客引向内部。

    这赢得了克拉夫特的好感，他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出现里弗斯大学宴席时被通报的尴尬，相信大部分人不会喜欢自己的大名和一串尬到极点的称号被大声念出。

    无论是什么场合、好的还是坏的，那总会让人有种里面马上会传出一句“这里装不下那么多人”的预感。

    确实是一次非正式的、休闲性的宴会，照顾到了各位学者的舒适度。

    庄园庭院内的开阔草地的主角位置安置了一条长桌，堆满白瓷和银色杯盘托盏盛放的甜点饮品供取用。乐队在树荫下演奏着由双管、弦琴构成的舒缓背景音乐。

    而周围一些茶几大小的东西看起来是展台，放置着成套或大件的器件，以玻璃和金属为主，擦拭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每当客人从场地周围半开放走廊的休息区走去拿取食品饮料时，就会从小展台间穿过。

    这个策略是成功的，已经有一些年纪各异的女士围绕在展台边，蓬松裙摆像是雨后草坪上冒出的丝绒蘑菇。

    而聚在廊檐下窃窃私语、要把这变成学术聚会的阴暗学术宅们，也被动地被自家夫人小姐们频繁引向场地中央，对那些饰品发出心口不一的赞美，同时看看一边自己能看懂的仪器器械。

    克拉夫特在其中发现了几个熟面孔，里弗斯和敦灵大学的都有。

    他们的关系缓和肉眼可见，已经能站在一起对某件仪器品头论足就已经是铁证，也可能是女士在场的情况让他们有意识地控制了言辞激烈程度。

    看到这难得的祥和场景，适合独自上去跟熟人打个招呼，放纯粹来休闲的人自由活动。

    “伊冯、还有库普，你们可以自己逛逛。”想到邀请函里的描述，克拉夫特补充了一句，主要是对伊冯的，“如果看到什么有趣的小东西，可以选一件，不过上手时小心些。”

    女孩点了点头，看向展台上闪亮的物件，很少有人能抵抗闪亮物件天生的诱惑力。

    但伊冯很快跟库普一样转向食物桌子，去取了一块甜品退至一边，没有去和同龄人交流的欲望。她对于金钱的灵敏和理性程度很高，对建立人际关系的欲望很低。

    对这方面，克拉夫特没有强行调整的意思，始终倾向于通过提供条件、顺其自然地改变。

    看着两人端起餐盘，他原地梳理了一会来这的主要目标，准备加入同僚圈子，这是个绝佳交际机会，不少敦灵医学院内的消息无意识地在随意的对话中流通，成为正餐前的前菜。

    一个清脆如绿松石碰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拦住了他。

    “哦，克拉夫特教授，真高兴您能在与白色死神的战争中抽出时间前来，那一定很不容易。”声音的主人恰到好处地没有引起更多注意。

    好吧，看来正餐自己找上门来了。

    克拉夫特回头，见到了身着绿色裙装的年轻女性，她摘下宽沿帽，轻盈地屈膝切身，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以自来熟的态度切入了谈话。

    “我代希果家族欢迎您的到来。”她微笑道，话锋自然一转，“当然.还有您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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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考古爱好

    “弗朗西丝小姐，早安。”克拉夫特微微颔首，想了想后决定回礼致意。

    这延隔了几秒，显得有些疏于交际且略有点失礼，像个沉迷学术、迟钝倨傲的老学究对后辈的态度。

    不过绿松石家的女士并未介怀，也没有当做没注意到，一如之前的熟络态度，“您看起来也是那种专注学术的人，对交际宴会和琐碎礼仪兴趣不大。”

    “这样的人往往会走得更远些，毕竟工匠琢磨宝石时是无暇顾及其它的。”

    她这么说道，神情自然随和，很难看出有什么刻意恭维的迹象。

    而交际能力外，克拉夫特注意到的是，她似乎知道自己最近在诊所的动向，要知道学院那边也还是在收到信函后才得知了人工气胸术对结核的治疗。

    希果家族，或者弗朗西丝加拉特希果本人，大概是那种嗅觉敏锐、消息渠道广泛且及时的人。

    “谢谢邀请，了解目前器械制作水平上限的机会很重要，毕竟工具改良是进步的基础。”克拉夫特的目光在小展台间跳跃，或许这里面就有被委托制作的器械，但也没个标签什么的。

    “听起来你认识不少学院里的人？我一直以为学院是个挺封闭的圈子。”

    “生意总需要交游广泛。说实话，熟悉之后就会发现，与学院合作是个好选择——你很难遇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蠢人。”

    弗朗西丝重新戴上帽子，遮住稍有点刺眼的阳光，眼神在透明小珠装饰的帽沿掩护下脱离克拉夫特四处游离了一会。

    “倒也未必，跟他们更熟后会发现，越是聪明的人，越喜欢用聪明的方法去干一些蠢事。”

    “抱歉，虽然这么说起来很奇怪，但这……还挺可爱的。”弗朗西丝掩嘴发出咯咯的低笑声。

    要是你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那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克拉夫特想道。

    “可以的话，能给我介绍一下希果家的成果吗？”

    “当然，我很乐意。”

    两人向那些草坪上错落的小展桌走去。远离中心的一角，他很快就遇上了在这的第一个熟人。

    维伦讲师独自呆在放着几把钳样金属器械的桌边，拿着其中一把对自己手腕比划。发觉来人是克拉夫特，高兴地将那把黄铜钳子递来。

    “克拉夫特教授，看看这个，他们真的按我们要求的改动了这东西——把头掰弯、加上锯齿，这样应该比单纯的夹子好用很多。”

    克拉夫特接过观察了一下，意外地从这东西上看到了他所知那种止血钳的雏形。

    头部弯曲，后槽牙样的小锯齿互相咬合、不留空隙，极大满足了强迫症患者的同时，方便抓住一些滑溜的组织，比如会缩进去的血管残端。

    差别在于柄上没有用于锁止固定的倒齿，导致夹住后还得拿着，而不能直接放开。

    “锉出这些小齿，还要让它们对上得花好些时间。”

    一些工业化的量产品，放到纯手工中就会变得费时费力，很不讨好，尤其是这些东西的需求面比较有限，价格估计不会太美观。

    但对一名解剖学讲师而言，很难不想要一把。

    “需要的话，您可以带走它，权当赠送试用。”弗朗西丝提出了一个诱人的建议，效果斐然，维伦仅仅象征性地推辞后就收下了这份礼物，并表示好用的话会通过学院采购。

    旁观者见证了一把全新的器械是怎么从展台直入学院采购清单。可以预见，接下来它还会自然地从学院推广出去。

    而这只需要一次宴会邀请和样品赠送。

    “敦灵大学医学院的资金还挺丰富的？”看着维伦拿着新到手的工具去跟同僚分享，多少让人对学院的经济状况有点迷惑。

    “您不知道么？王室的医学顾问总会在学院里选出，学院受到的资助也来源于此。也有乐于推动医学事业发展的人，比如我们，乐意提供一点经济上的支持。”

    “……”

    “如果您对制作什么特殊工具有要求，也可以交给我们。”见克拉夫特对自家制作的工具表现出兴趣，弗朗西丝的真实目的跃跃欲试，“我们只需要一些使用评价，以及向业内的推荐。”

    “像您用来治疗结核的空心针，敦灵可能找不出第二家能帮忙制作乃至改良的。”

    “你们对医学还挺热心的。”克拉夫特评价道，这个由绿松石起家的奢侈品生意家族有种少见的敏锐商业嗅觉。

    “当然，从听说无痛手术的消息起，我就觉得外科地位会有彻底的改变，很快也会有更多的需要。”她从克拉夫特的反应中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并抓住机会提出了建议。

    “我们需要一位足够专业、权威的人士帮助，作为交换，您会分得一部分可观的收益，契约可以由教会或您觉得适合的人公证。”

    想象一下，几年内、甚至更久，等到整个王国的人都流行这种治疗，而我们会占有其中一大块，就像白玻璃生意被垄断时那样。”

    这会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足以负担您今后任何开支需要。”

    她说完这些，自信地停下来等待对方反应，眼睛再次往饰品和小物件区那边游离。

    不过得到的反应没有预期那么好，教授对美好前景中的金钱部分兴趣有限，反而将注意投向了其它小桌。

    “听起来不错。”克拉夫特没有做出任何承诺，“让我们再看看吧。”

    只要没有拒绝，那就是有考虑过。这在弗朗西丝看来已经是个不错的反应。

    她欢快地应下，态度更加积极起来，带着计划中的合作伙伴继续参观，“当然，这只是个建议，相信我们的工艺会说服您。”

    接下来的游览证明，希果家的提议确实是有底气的。

    奢侈品生意提供了可观的技术积累，在精确打磨、塑型方面的能力突出。

    弗朗西丝介绍着他们是如何按照要求，做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材成品。其中部分过于想当然，看似高端，实际上在为工匠炫技提供空间外，实用性和普及性堪忧。

    但也有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比如钝头剪和玻璃管，这些小物件对使用体验大有改善。

    而克拉夫特也见到了他最关心的东西。

    那是少数能称得上保守的东西。包括玻璃定量容器，以及各种外科器械。后者更多些，形态上没有什么创新，只是做得耐用结实。

    没有使用比较常见的铜，而是使用了锻钢，接近打造剑刃的材料。银亮的颜色使它们在各式器械中格外出众。

    它们种类颇丰，远超普通截肢清创所需，且做得纤长适应深窄空间，更接近于克拉夫特的需求，为在有限的术野中深入操作而设计。

    部分形态熟悉的工具，型号却和印象中不太对得上。尤其是明显来自骨科地盘的工具，骨锯、扩张器和拉钩用在较为壮实的成年男性身上都显得大出一号。

    “这又是谁的需求。”

    “啊，这是莫里森教授订单中的一部分，因为意外没法继续交付了，就搁置在了这里。”弗朗西丝解释道，“但它们做得很好，不是么？”

    “莫里森……”捡起一个拉钩，可以看出它明显地加深延长，钩端弯起爪形抓握结构，末端留出像是要栓系绳链牵拉的穿孔。

    以列在纸面上的文字，绝对无法想到成品模样。哪怕是给八块腹肌的壮汉做开腹手术，这也有点大材小用了。

    “来敦灵前，我一直很想见见莫里森教授，可惜了。”

    “令人遗憾，他正是那种一心学术的人，和您一样，以至于有时忽视了家庭，所幸莱斯利女士能理解，不会责怪他没有完全尽到父亲的职责。”

    “听起来你跟莫里森教授挺熟悉的？”第一次见到弗朗西丝时，她正接受莫里森女儿的招待，两者关系融洽。

    “因为经常接触，至少算不上陌生，我个人倒是跟莱斯利女士更熟一些。”以她的交际能力，很难会有不熟的人。

    “那你觉得……莫里森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克拉夫特试探性地问道。

    “嗯？”弗朗西丝作托腮思考状，不解于这种对莫里森的莫名关心，但这不妨碍将其理解为对学界知名前辈的好奇。

    如果这能让克拉夫特感兴趣的话，她也乐得回答一些刻板印象外的消息。

    “其实吧，我觉得莫里森教授的生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其它内容。”

    “这怎么说？”

    “他其实挺喜欢研究王国历史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有好些年了。”

    “我们送过一些古物，但他更喜欢老书，越老的越好，还拜托过我们找跟那时王室相关的，那可真不容易。”说起这些，弗朗西丝的形象无限接近迎合甲方奇怪要求的公关，“问了好些老古董家族，才借阅到一点。”

    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怀疑莫里森教授特别喜欢石中之剑故事，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私下收集这些东西，甚至愿意去翻圣典看这一段。”

    要不是莱斯利女士告诉我，我绝对不会相信教授能主动去看圣典故事”

    “这可太怪了。”有种喜欢的传说故事破灭、试图从野史典籍中寻找旁证的古怪感。

    “确实，所以只是我的猜测啦，不要当真。”

    闲逛聊天中，时间不知觉地流逝。曝晒使空中的水汽积蓄起来，再度浓聚为云朵。

    一场夏天特有的骤雨为露天宴会点上了句号，众人仓促躲入廊沿下，抱怨着近日的多变天气。而被拉着参观了一下午饰品的男宾们，庆幸终于能回到同僚身边，继续感兴趣的交流。

    天色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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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倒逆残光

    “神父，上面的人刚刚来了一趟。”

    “什么时候？”格林转动着脖子，长时间趴在棺材板上休息让后颈有些酸痛，不过还能忍受。

    修士为他重新点上照看地图的提灯，昏黄灯火中可以看到又有一条通道做上了标记“就刚才，上面又下雨了。”

    “雨大吗？”

    “不大，和之前一样，所以我没叫醒您。”

    侧耳倾听岩缝对侧的水声，来自地面的水流在此收束成股。也许是刚睡醒的听觉格外灵敏，水势似乎比之前大了一点，冲刷着淤泥发出干瘪脉管般的腐败律动。

    “下次直接叫醒我，无论什么情况，不要等待。”格林吩咐道，“这是最近第几场雨了？”

    “大概.三四次？”回忆思索片刻，修士给出了答案。

    夏天多得是这种不成气候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沁透土层都勉强，渗到地下的更少，仅仅让甬道内的水层略微上升了一截。

    对搜索的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没漫到脚踝就不会妨碍行走。

    在汇聚到那座大厅时，才能显著地感受到水量的增多，瀑流溢出石阶上的裂沟，漫过青黑的苔藓，将一切掩盖在水面的扭曲光影下。

    而那口六边形深井仍不知餍足地吞噬着可怕的水量，下方像是通往令人生畏的无尽虚无，永无被填满的一天。

    只有轮守在大厅的修士反馈，那种水流坠落声似乎在变得更洪亮，也更浑厚闷浊。使人想到一口逐渐被灌满的巨釜。

    队伍仍在轮替外出，手持天父所予施行暴力权利的修士们难免地开始感到焦躁，他们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发挥自己能力的地方。

    先前发现的那道光像投入水中的饵料勾引着他们，刻意寻找是时又不知所踪。

    “我们的人出去多久了？”格林环顾石室，正驻扎休息的队伍靴子上还有未完全干燥的水痕，瓦丁也在其中。看来是不久前刚进行了一次轮换。

    “有一会了。”

    “能把他们叫回来吗？”

    “大概来不及，他们应该已经走过大厅了。”修士在格林身边坐下，把手伸到灯焰边烤了烤，毗邻水道的地方总有股湿气。

    “您太过担心了，只是一场小雨，和之前差不多。没必要为此停下搜索，我们也想快些找到那群该死的异教徒，早点离开这地方。”

    当然不是质疑这位年轻神父的谨慎，但夏季的小雨是在太多，有时没等外出的队伍回来就止住了，为此专门去唤回刚离开的队伍显得有些不值当。

    格林沉默了一会，轻敲着地图。就几次经验而言，这不无道理，强行打断搜索也会加重焦躁情绪。

    可有些话就像是一根卡在皮肤里的刺，时不时在想要有所动作时传来一些小而尖锐的警醒。

    “过会你再上去看一次，如果雨没有停，就先把我们在大厅守着的人叫回来，回来的队伍也暂时不要再出去了。”

    “当然，如您所愿。”

    石室内安静下来，教会人员们天然适应这种静谧的氛围，与需要低声走过的肃穆教堂环境一致。

    神父独自一人在灯下钻研不全的地图，试图从中发现什么隐藏的规律，这几天来的时间都是那么度过的。

    戒除焦躁。他默念圣典的教诲，假如这是一场考验，他不会让主失望。

    按耐下心中烦躁，格林继续顺着那些根须般散开的分支逐条查看，新的通道已经被画在图上，依旧是大部分岔路被堵死、小部分不见尽头。

    指尖循着那些虚线或横断的线条游走，他开始产生一种猜测——是否这些未探及尽头的分支，其实也在更上游的某段被封堵，因此限制了阵雨后的水道流量变化幅度。

    到底是什么人特意来到地下凿塌了它们？

    那或许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否则不会被描述为“与王国诞生年代遗迹上类似的凿痕”。

    难以想象那古老年代就有什么人耗费大量人力与时间，用在破坏这些更古老的隧洞上。

    可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林沉浸在毫无头绪的猜想中，直到修士们陆续休息完毕，开始低声地做每日祷告。

    一个消息被递到他耳边——雨还没停。

    “瓦丁，过来一下。”格林合上地图，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疏漏了一件小事，在无法靠天色估算时间的地方，应该带上一个大沙漏计时。

    “有什么吩咐吗？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不，暂时先等等，上面下了好一会雨了。”格林按住他的肩膀，也按下自己内心腾起的一丝焦躁不安，努力不让它表现在脸上，“你带人去把大厅里的岗哨叫回来。”

    “我这就去。”

    瓦丁点头离开，当即带着几个人翻过裂隙。

    片刻，穿过窄缝稍有些闷的声音传来，“格林，水流变大了点，不过问题不大，他们现在回来肯定来得及。”

    “我知道了。”扶着地面，神父起身走到岩缝边，踩水声迅速远去。

    瓦丁没让他等太久。很快的，几个全身潮湿打着哆嗦的修士跟着回到了石室。

    其中一位不太好意思地提出了缩短换班时间的建议，大厅里的湿度似乎已经到了没法凭信仰克服的程度。

    神父干咳几声，点头应是，沉静的态度没有改变。但作为他的左膀右臂、最了解他的人，瓦丁察觉到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如同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格林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每次经过通向水道的岩缝时都下意识地瞥上一眼。他终于按耐不住，向在大厅中蹲守的岗哨询问确认在外的两队人经过时间。

    然而黑暗对时间感的模糊太过严重，得到不确切答案后，他踱步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该死的，我吩咐过，一旦注意到水流变化就返回，他们为什么不当回事。”

    在场的人中至少一半低下了头，在最开始的谨慎后，多数人实际上多少都产生了轻视。

    换成他们遇到不算太大的水流变化，估计也会想着抓紧时间先把支路探清再返回，以免多跑一趟。

    “瓦丁，你带人.”有点太久了，一种无来由的预感出现在心中，像恶寒从皮肤渗入倒流钻入心脏，使维系生命的跳动脱漏一拍。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并视之为一种启示，“.不，我自己去，瓦丁你留在这，有什么事代我做决定。”

    以最快速度点齐物品、将剑挂上腰带，格林神父带上休息完毕的修士挤过岩缝，点亮火把、不再遮掩行迹地前往大厅。

    沿水道向下，接近通道出口时，格林意外于这段路走得格外轻松，即使光焰摇曳，也不影响一层稳定的光照在水面上浮跃。

    往前冲出一段，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不是自己手中火把的光线，而是来自下方大厅、从洞口经过水雾层层折射逆行而上的黯淡光芒。

    仿佛某种行将就木天体的残光。

    妈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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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鲸鸣

    在发觉前方光线存在的那一刻，格林明白了为何自己得到的都是语焉不详的描述。

    它无法被确切地形容，却在见到的那一刻勾起记忆中无数与之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场景。仿佛梦中穿过冗长、诸圣像垂首的教堂回廊时，尽头处出口照进的那一抹灰白光线，被稀释摊薄到了每一分平面上。

    寡淡到无法分辨出任何东西的光，与水雾共为一体。比任何时候都接近的瀑流坠落声，推动着光雾气由大厅向甬道弥漫发散。

    光源没有摇曳，这或许就是它被认为更像天体的缘故，可这是自诞生来就未接收到哪怕一丝来自天空光线的地层下，又有来自什么地方的天体能照耀此处？

    快速接近过程中，那道光没有如上一次那样消逝，而是维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稳定，像是等待发现者到来的邀请，或一种纯粹的漠视。

    【这时候？】

    格林在要追逐光源还是先寻找未能即时返回的两队人间取舍了一番，没有得到答案。

    脚步向前，或渐行湍急的水流推动脚步向前，在冲出通道出口前，修士们纷纷拔出武器，准备应对可能存在于任何方向的威胁。

    出鞘的金属振鸣没能传出多远，茫茫多水汽里，每个人发出的声音被约束在身周，或被落瀑巨响冲散，将众人沉溺于如那种光线一样的漠然隔绝氛围中。

    他们很快发现没有必要思考怎么抓到光源了。

    那种光，还有那些水雾的源头，就在面前，堂而皇之地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长达一周。

    层层凹向大厅中心的阶梯尽头，一个散发晦暗光芒的六边形显现出来。

    井口，那座六边形深井的井口，正喷吐巨量的、由瀑流激起的雾气；惨淡的光线从中爬出，随水雾沾到每一个可粘附表面上，将大厅染成不真实的色彩，或者说没有色彩。

    尽管所见已经超出认知，本能还是试图说服逻辑，使人相信那是一种天体光芒。

    这产生令前庭平衡器倒错的上下错位感，似乎此刻正有一轮僵死的月亮从巨井彼侧经过，那些沁透晦暗光芒的水雾是它湿疽上滴落的痛苦渗液。

    他们呼吸着饱含水分的气体，感到发声器官被哽住，难出一言。

    最先产生的，是面对颠覆认识之物时最容易产生的情绪，一种无声蔓延的恐慌，将脚步钉死在原地，钉死在冷冽的浊流中。

    等到意识反应过来此时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后退时，他们已经在毛玻璃样的雾气里站了一会。

    没人知道那是多久，可能仅是一愣神，也可能过去了整整一个钟点。

    但当他们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衣襟上传来的湿寒，冰冷从靴桶吻合不周密的缝隙钻进内部、舔舐脚踝。

    似乎那光天然地具有引人神迷、忘却时间，超出魅力一词形容极限的力量。

    大概是刻入条件反射的纪律性，加之虔信支撑了岌岌可危的精神，修士们没有继续行动，但也没有退却，而是看向队伍最前方的领头人。

    【要怎么办？】

    无需回头迎上那些眼神，格林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可他没有答案。

    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任何预案范畴，克拉夫特的建议在此同样毫无作用。或许他们在绝望中敢向头生犄角的魔鬼挥刀，却未必能克服深入黯淡褪色的未知中。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无法用词句描述、当然也不可能有载于圣典的东西。

    耳边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时应该回去，隧洞口就在背后。

    退后几步、往回跑，他们马上就能离开，像老鼠一样逃回令人安心的黑暗里。

    他以为那是幻听，接着又觉得是身后哪位修士的建议，正要开口怒斥，却发现那就是自己的声音，来源于潜意识的回响。

    只要往回走，就能继续享受审判庭最年轻神父的超然地位。

    从一个皮匠的儿子爬到这一步已经太过艰难，没必要把前途光明的一生毫无意义地葬送在这。

    不为私利计，即时止损将人带回也是最佳选择，其他人也能为他作证。

    “哈”格林吹出一口气，面孔前的水雾稍稍退散，复又朝口鼻涌来，“都回去吧。”

    修士们如释重负，从水中拔起靴子。

    他们朝水道出口退出几步，又陆续停住，看向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神父。

    “接下来由瓦丁接手我的事，叫人回去通知审判庭，还有那什么教授。”抽出一支火把，放在将被腾起水雾扑熄的灯焰上引燃，格林抹了把脸上的凝露，“我去找找那两队人。”

    “希望天父还没那么早唤我前往述职。”

    沿着大厅边缘，他朝着探索方向，走向水雾深处。

    两名修士没随着队伍离开，在原地左右为难一会后咬牙追向格林，不发一言地跟在后面。

    人数减少后，那种漠然、互相隔绝的氛围愈发浓重。明明先后不过两个身位，要不随时留意他人位置，随时会诞生独自被困于黯淡之域一隅的可怕孤寂。

    对两位一时冲动跟上来的修士，这是滋生畏惧动摇的温床。

    但对于直觉敏锐到能支撑在不能视物时挥剑的人而言，视觉上的晦暗乏味，不会使其迟钝。

    即使不用视觉，他也能察觉到不少东西。那充塞空间的水落巨响，的确比首次到来时近得多了。

    这说明了很多，比如六边形巨井下方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虚空，而是一个大而有限的水域。能想象到它逐渐被填满，水平面上升、迫近井口。

    而且声音仍在变化，巨量水体落向水域平面、直冲深处的那种雄浑巨响变得浅近，像水面下出现了礁石，撞碎暗流。

    那“礁石”还在上升，直至浮出水面，宛若深湖骤然干涸，瀑流锤击在坚硬不平的湖床上，破碎飞溅，制造出更多的水雾，在一种逐渐增强的喷发气流中升腾，涌入大厅。

    湍急高速的气流达到顶峰时，所有人听到了一声鲸鸣般低沉、秽浊，饱含着使人目眦欲裂悲痛的长音。

    紧跟格林的修士见到前者如蒙某种启迪，丢弃火把飞扑向他们，将两人一起推开。

    数道边缘锋锐的新生沟壑从六边形深井放射而出，镂刻入石阶，楔形截面内的岩石如落进另一个世界般不知所踪。

    妈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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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巡游月骸（感谢ylcj的打赏）

    两名修士毫无抵抗地被推开，他们在鲸鸣似的声响中已经彻底僵住。

    那声音更应该被形容为一个在一切介质中传播的振动，刹那间涌出深井、四向扩散。

    剜刮耳膜的同时，骨骼肌肉也随那种沉闷的节律共振，乃至使内脏颤动、血流凝滞，使人感到整个胃部痉挛欲呕，眼前出现一过性黑矇。

    格林也不例外，提前察觉到水声变化为他争取了关键的反应时间，靠着先起步的惯性将两人从原地推开，避免了他们像沟壑穿过的石阶一样分为两段或更多。

    火把从松弛的掌中滑落，在水中熄灭，被裹挟着滚下一级级阶梯。

    他们跌坐在寒流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上半身，避免浸湿携带的物品，但还是免不了损失了一部分照明储备。

    当那来自巨井下的声音落下尾声，身体才逐渐从恶心的震颤中挣脱，但体液翻涌感仍让格林感到整个身体像一颗烂熟的浆果，薄皮下都是不受控制流动的液化物。

    火把熄灭让他们完全进入了那种似乎残缺了某种要素的光照范围中，并对它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它是对光这一概念最低限度的解释，除了能供眼球接收周围场景轮廓外没有任何意义，弱得无法理解。

    但它又很多，应该出自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均匀地放射着仿佛来自另一个极为贫瘠怪异世界的衰朽氛围。

    同时也意味着，发出那鲸鸣样巨声的东西并未远去，瀑流的锤击也未使其动摇分毫，确如天体般只遵循着固有轨迹运行。

    直觉启示式地解读出这些内容，令他本能地联想到鱼类在雨天浮出水面的习性；礁石和湖床是不会上浮的，那是某种硕大无朋之物的背脊。

    水声仍在轻微变化，顶着瀑流的锤击坚定不移地上升。

    “站稳。”他尽量咬字清晰地吐出提醒，控制声音大小，生怕引起一丝惊扰那东西的可能，尽管在宏大水声中这完全不会发生，但光克服对自身想象的恐惧就殊为不易。

    他们再度感受到了一种震动，这次的振动不是来自于空气中，而是来自于脚下坚石。

    大厅在视觉中产生轻微的移位，在震颤到来的那一刻显得不像是由岩石砌构的建筑，而是一个钉子松动的木箱，随时都可能倾塌。

    有些细碎的东西从上方脱落、坠下，也是在这时，格林第一次见到了这座大厅的天顶，依稀可辨一轮占据整个穹顶的圆形雕刻，在正中被一道长梭形线横贯而过，遍布着难以分清原有或撞击振动形成的裂纹。

    而在这次撞击后，惨淡的光芒终于开始收敛，退潮般从雾气中撤去，只剩覆盖大厅底部的一层，随水波起伏不定，石缝间的苔藓沐浴着这难得的光芒。

    井下发出含混持久的抽吸声，那是巨量水体倒涌，填补什么东西下沉留出的空腔。

    “那是什么？”

    询问来自同处昏暗中的同伴，他们没有急着恢复照明，而是发出一个注定不会得到回答的疑问。

    格林检索方才遭遇给自己留下的认知。

    如果可以，他想用上语法课学到的所有抽象修辞，可那都不确切，也不足以描述他的直接感受。

    如果非要说的话，他想说那是一个僵死的月亮、或其残骸的一部分，活了过来、随着水位上浮接近，从对它来说狭窄局促的六边形小孔窥探外界。

    没有缘由，他就是这么觉得，向来敏锐的直觉自主地提供了认知内事物强拼硬凑的印象。

    那印象启示式地刻入脑海，形成近乎现实的想象图景。

    “我不知道。”格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并试图按住正在颤抖的手，强迫它们摸索掏出皮纸包裹的引火物擦燃。

    “得快些，必须在雨大起来前找到他们。”

    从两人脸上，他看到了一种恐惧退缩、难以理喻的神情。

    无论那是什么，残留的黯光是它仍未彻底远去的证明。

    “它会回来吗？”

    “不知道，但我们最好在雨变大前找到他们，否则水流可能会像冲掉泥巴一样，把他们冲进那里面。”瞥了一眼六边形井口，他迈开打湿的双腿跨过沟壑。

    几分钟前它们出现得突兀且不可解释，切面光滑、边缘锐利。

    格林觉得自己可能意识到了某位教授始终似乎有所保留的原因，有些事情从根本上就没法跟未亲历的人描述其逻辑和发生形式。

    “走吧，我们在这留得够久了。”

    ……

    ……

    “看来我们还得在这多留一会。”克拉夫特端起盛满橘红色果汁的酒杯，抿了一口后给伊冯也拿了一杯。

    虽然早有遭遇天气变化的心里准备，但他确实没想过，本以为顶多是阵雨的天气，持续得比想象中久的得多，还有变大的趋势。

    这种天气下，路面显然是不太适合没防滑和减震功能的马车行驶了。

    弗朗西丝适时地出现，提出邀请大家留下参与本就在计划中的晚宴，并留宿一夜。

    天色还没完全入夜，仆人们已经在点起餐桌上的大号烛台，乐队也转入室内继续演奏，换了一首与密集雨点节奏莫名合拍的快节奏曲子。

    需两人合力端起、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的菜品被送上餐桌。

    厨师来到桌边，用解剖般顺畅的手法向宾客逐层展示这件作品。

    在外皮酥脆流油的烤猪内，塞下了一只羊羔，用辛香料和蔬菜填充间隙。

    厨师肢解了两侧最鲜嫩的羊排，现场分到每个人的盘子中，又从羊肚子里取出整只的烤鹅，死不瞑目的鹅头嘴里还塞了一颗苹果。

    离得最近的一位讲师分到那颗苹果时，差点被没熟透的羊肉噎死。幸亏克拉夫特在旁边及时察觉到了异样，从背后勒住他的上腹，当场施展了海姆立克急救法。

    而当大家觉得厨师的活就到此为止时，套娃大师又从羊肚子里掏出了烤全兔、再从烤全兔里取出了一只乳鸽，并声称这集中了菜品精华。

    由主人弗朗西丝，按座次地位为客人分割这只倒霉鸽子。

    在分到克拉夫特这边时，她不出意外地“意外”切到了什么声音清脆的硬物。

    那是一枚由橄榄石点缀的鎏银发饰，被颁发给正巧分到这块的幸运儿——伊冯。

    最后，厨师很荣幸地宣布了这道菜的名字“追求真理”，灵感取自诸位教授层层剥析、获得内部宝贵知识的事业。

    少说小半人停止了用餐，神情怪异，宴会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没有人注意到一位行色匆匆的侍者进入会场，附耳对弗朗西丝传递了什么消息，而后者又把消息转达给了正菜一口没动、喝光第三杯果汁的克拉夫特。

    克拉夫特错愕地点了点头，安静而迅速地起身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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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高草丛中

    坦白来说，克拉夫特甚至有点感谢把自己叫出来的人。

    看分餐顺序，那道“追求真理”分到他面前餐盘里的分量肯定不会少。

    作为重点关照对象，到时候不吃对不起主人的招待，吃一口又实在对不起自家消化道。

    值此里外不得两全之际，正好有人愿意主动给出离席借口，简直是天父保佑。

    要是找上门的人没有披着一身湿漉漉的连帽罩袍、活像个刚从索隆那下班的戒灵，相信教授会更乐意看到他们的。

    弗朗西丝有些不安地看着双方低声进行了一些不为外人道的交流，很担心他们会就地打起来，毕竟审判庭和医学院向来不存在什么关系融洽的时候。

    如果不是来人一再表示没有任何恶意、加上态度异常强硬，她可能根本不会放这群还在滴水的家伙踏上屋内的地毯。

    在这个宗教审判之风已经过时好些年的时代，即使确信主人有渎神之行，他们也很少在非必要情况下要求进入贵族私人领地。

    这很容易被误认为一种对整个群体的挑衅，当然也可能不是误会。

    本着不生事的念头，庄园的主人决定放他们说完话，但只要有一点情况不对的倾向，就及时把人分开。

    不过情况意外的和谐，教授站在半开的走廊窗边与他们交流片刻，似乎得到了什么重要信息，了然地点了点头。

    窗外风雨大作，云层中闪过的电光照映靠窗的半身亮白刺目，影子倏忽拉长至另一侧墙上。

    紧随而来的雷声掩盖了谈话内容，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交流只持续了很短一会，审判庭的人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等候。

    “感谢今天的招待，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在下周详谈合作的事。”克拉夫特快步走回弗朗西丝这边，带有歉意、但无可回转地解释了状况，“今晚恐怕要拜托你们照顾一下我的人了。”

    “当然。”弗朗西斯愣了一下，重新分辨其中是否有歧义后，确认了这位教授的意思是要在雨势正大的夜晚出门，“您要知道，这非常危险，最好等到明天早上再出发。”

    “我曾有位喜欢打猎的叔叔，也是在雨天骑马摔伤了腿，从此一直行走不便，那些道路在潮湿的时候可不像平时那么友善，尤其是在夜里。”

    “如果您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帮忙解决。”

    她就差把“我们这就给您把这帮瘟神打发走”写在脸上了。又不是哪位大主教今晚得不到治疗就得魂归天国，有什么事能急到这个份上。

    “一点私人事务，等不了明早。如果其他人问起来，请帮我解释说去解决一些关乎某人性命的急事。”克拉夫特开始整理检视随身物品，今天出门时就没考虑过能在希果家庄园有突发状况。

    还好的是随身配剑的习惯没有落下，穿的也不是什么妨碍活动的宴会服饰。

    “我需要一件避雨斗篷，一盏灯，还有一匹认路的马。”

    “您坚持的话，那没有问题，但您的那位随从不跟着一起去吗？”弗朗西丝眨了眨眼，询问道。

    “当然不，以他的骑术水平只会给我增加一个骨折病人，还不如留在这看顾伊冯，他们相处得不算差。”

    库普的骑术还是成为扈从后练出来的，仅限于“会骑”，在能见度和路况一塌糊涂的雨夜，带上他对大家的生命安全都不好。

    趁着仆人准备东西的时间，克拉夫特奔回大厅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接过外袍前往马棚，接手据说是这里最稳健的一匹马。

    庄园正门，“戒灵”团队已经在等他，清一色披盖着黑色罩袍的形象，自然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不善气息，吓得守卫跟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见人赶来，他们分散开让出队伍中段的位置，打亮马灯，带着加入者冲进茫茫雨幕。

    夜晚的郊外与白天印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完全地反转过来。

    那些引人亲近的清幽绿色展现出阴冷神秘的一面，人工林连成难以分辨虚实的黑暗实体，夹逼着道路弯扭转向，一不留神就差点撞上。

    来接引克拉夫特的显然是老练骑手，他们有意识地控制着速度，前方领路者的马灯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始终为后方提供大致方向指引。

    队伍拉开的距离比平时更大，留出大段缓冲空间，防止一人出错、后方全数受累。

    这样的情形对克拉夫特而言也是有难度，除非极为紧迫的情况，没人会选择在此时骑马外出，即使信任自己的骑术，也没法保证马匹不会失足。

    连续经历几个白天根本没注意过的反人类难度急转后，那些恼人的树木被抛到身后。

    正当他为此松了口气时，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条波动的道路。

    失去树木阻挡，风的力量显著起来，那些过腰、乃至可及胸口的高草在夹带雨水的紊乱气流中摆抚。

    它们像获得了活动能力，肆意颤搐着扑向马匹和骑手，模糊道路的边界。

    能感受到湿漉、边缘锐利东西隔着布料抽打纠缠，群集式地起伏摆动，从狂奔的蹄足间穿过。

    雨水模糊了视野，或者说本来就不开阔，只能看到挂灯一侧有限的路面，还有前方同伴的灯光，凭想象补全剩下的部分。

    极远处的天空陡然亮起电光，转瞬即逝，勾勒出浓厚云层的不规则边缘，为他们短暂地照亮周遭，展示出一副使人心生怯意的图景。

    漫无边际、狂舞的高草丛，接连低沉云层的水幕，以及那些纵横在荒野上的、锐器伤痕似的遗迹坍陷沟壑。

    滚雷在视网膜上的电光残影消散时炸响。能听到隆隆声中夹杂的嘶鸣，承载他们的四足动物因恐慌抑或失温在微微颤抖，鬃毛吸饱水分倒伏。

    散珠般的队伍在自然威势下艰难前行。

    又一次云层电荷摩擦的闪光中，一种针对性的恶意为直觉敏锐者揭示了某个方向的异常。

    克拉夫特循经验看向队伍侧前方。借着亮度剧变遮掩，一片范围极小的惨淡光线在汹涌的草叶间亮起。

    按理来说，如此黯淡的小范围光亮没有任何被注意到的可能，等最敏锐的人产生怀疑，也要等电光消逝、马匹冲出好一段距离之后。

    但在有意留心者眼里，那是无法忽视的违和之处。

    不属于任何现世应有之物的失色辉光，被握在一个低伏的嶙峋剪影掌中。

    与此同时，那种恶意与难以言喻的尖锐危险感显现、拉长，横亘于队伍正前方。

    “停下！”经验杜绝了克拉夫特继续犹豫猜测的念头，竭力大吼示警，拉扯缰绳减速。

    声音穿透雨幕，抵达每一个人耳中，雷声吞没了前后响起的询问。

    但所见为他们解答了现在所处情况：

    最前方、也是最不容易听清警告的修士迟一拍反应过来，湿化路面和惯性将他往前多送出一段才缓缓停下，随后便僵在原地、没有做出进一步动作。

    他的提灯坠入泥水，熄灭前一刻使后方的人得以看到一个极怪异的背影。

    以胸腹高度为界，沿一条无形斜线，骑手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看起来极不真实的平整错位。

    像被锋利无匹刀刃切开的冰块，上半部分在重力作用下脱节、往一侧滑去。

    二阳带病上了两天班，不过还是好起来了。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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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异常活动

    那场景无法被教士们所知的东西解释，以至于他们起先觉得那是闪电引起的视觉残差，或精神疲劳造成什么想象场景被误认为现实，某种只存在于自己眼中的幻象。

    没有多少人比他们更熟悉利器的威力。

    一位技艺有成的剑士能轻易在对手身上开个口子，乃至捅个对穿，可将骨骼支撑、坚韧组织巩固的不均质物体一分为二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回事。

    而要平滑地完成这个过程，需要的远不仅是力量，还得配合一柄锋锐到难以想象的武器。

    更不要说当目标外袍下还藏着一套胸甲，一体锻造成形的那种。

    雨水顺着衣领渗入内衬，湿寒爬上脊背。

    那道藏于闪电中的惨淡光线隐没下去，只持续了不易注意到的一瞬，高草始终狂舞摆荡，难以分辨是否有什么从中经过。

    “那边……右前方有东西！”克拉夫特试图为其他人指明自己的发现，困于缺乏参照物，没法确切地描述位置。

    出声的同时，他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危险之处，立刻压低身体，趴在马背上。有什么东西带着低调尖哮声从近处飞速划过，没入茫茫黑夜。

    雨声里，相比吸引了所有人的死亡、接随而来的滚滚雷鸣，这些暗藏的杀机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

    他朝那光线熄灭的方位丢出提灯，“在那边！小心他们有箭！”

    修士们已经反应过来，绕过道路正前可能存在的威胁，分开掠向那浪费一盏照明指出的方向。

    而队尾的修士迅速向克拉夫特靠拢，将其维护在中间。

    不过保护目标并不想要他们的保护，而是选择策马闯入高草丛中，绕弧线奔往箭矢飞来方向。

    不管那道光和未知的平滑切割是什么关系，他都不想在有人瞄准自己的情况下，与不知底细的人过招。来自暗处的流矢或许比会引起警觉的异变更危险。

    移动中，又有两支东西飞过，但不是奔着他来的，而是飞往仍亮着马灯的目标。

    马匹嘶鸣声穿过雨幕，有人体落地滚进草丛，发出泥浆冒泡般的痛苦闷哼，希望不是被马压断了腿骨。

    雨夜的隐蔽效果是双向的，熄灯暂时从对方的视野里抹去了克拉夫特的行动方向，而第二次射击让射手的位置在感知中变得更加确切。

    他感觉自己捕捉到了被重重水幕削减过的颤音，那是释放完蓄能的弓弦在轻微振动。

    据此，方向再次调整，沉稳的马匹依照主人要求，朝目不能视处疾驰。

    凭着聊胜于无的夜视能力，可依稀判断前进方向正确，波浪样起伏的草丛内存在着什么。

    骑手最后一次校正了方向，抽剑平举在一侧，开始加速。

    湿风裹挟雨点呼啸，地面泥泞潮湿，最大程度地弱化了一人一马行迹。只有草叶分开扭折的窸窣，和周围杂乱的声音找不出任何区别。

    然后是拖沓的泥水声，糊状物被从地上带起、抛洒。

    直至蹄铁踏破水洼的水花声进入注意，他们才会意识到四足并进的沉重生物正在接近，犹豫是要躲避、还是继续完成拉到一半的上弦。

    但已经晚了，剑身斜斜压低，轻薄触感像雨点一样密集地碰撞上来，那是飞掠离断的草尖。

    他受到了一点阻力。积蓄的速度加持下，刃部很容易地克服了这点阻力，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撞上什么硬物、刻下深长的缺损后微微偏斜开。

    只是一瞬间，阻力消失。似乎有比雨水更浓稠的液体喷发溅射，错误地灌进气体管道，两者混合在一起，打发出绵密粘稠的泡沫。

    没有更多声音，不会有更多声音了。

    骑手顺势拉开距离，调转马头，别无他想地再次加速、平举剑身，回忆起在城堡庭院的往返冲刺练习，马匹带着人和剑掠过同一位置。

    猜测是对的，那里不止一人。

    又一次划过的闪电提供了短暂的对视，对方本应该带着蒙面，不过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了，落到了下巴处，露出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的茫然苍白面孔。

    电光消逝，经历闪光后的视野黑暗得更加彻底。大致只感到手上稍稍一顿，粘滞液体被抛在身后，雨水洗去留在剑脊上的部分。

    冲出一段后，克拉夫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除了重复两个冲刺外干了什么。

    刚才可能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人”，轻松得不可思议，甚至他暂时还没产生什么实感，正一刻不停地转向主要战场。

    那边至今只有稀疏的金属交击声传来，显示只发生了小规模近身接战，并很快地结束。代表修士的马灯光点高速移动着，时隐时现，在雨中划过闪烁的虚线。

    看起来他们仍在寻找杀死同伴的罪魁祸首，但雨天的高草丛里实在不适合找任何东西。

    克拉夫特往那边赶去。他再次看到了那道光，那道极为空虚、惨淡的光线。从某个天体上摘录一段，嫁接至不属于它的地方。

    距离最近的马灯光点陡然下落，沉入高草波浪中。

    这一次，有所预料的情况下，一些更隐秘的气息被察觉。整洁的纸面被什么力量强行地撕开一道狭细裂缝，将事物分开。

    无论那是鬃毛、骨骼，还是能抵御劲弩的铁甲，对它而言都没有分毫区别——都是纸上的画面罢了。

    像一道有生命机体上划开的伤痕，维持了不长、但足够让一整支队伍穿过的时间后，它逐渐愈合、抹除，隐去背后那相似而不完全重叠的另一层。

    “灭灯！”

    那东西不是刀剑飞矢，不遵循寻常逻辑，没有轨迹来处。继续保留光源只是在为对方立靶。

    而两次提醒终于引起了注意，这不是件好事。

    上道割裂现世的缝隙尚未完全弥合，克拉夫特明确地感受到一线有增无减的恶意在自己前方绽开，伴随难以忍耐的痛苦呼声，似乎这道伤痕在撕裂画布前，先作用于了始作俑者自身。

    也许是声音暴露的方向太准确，这一次的危机感空前接近，到了避无可避的距离。

    克拉夫特下意识地试图悬崖勒马，并几乎同时地意识到这全无用处，飞奔的马匹不可能立即刹住，两个先例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该死的！”

    他松开缰绳，做出了一个很标准的违规动作，侧身朝一边翻去。

    蜷曲起的身体离开马鞍，草垫缓冲了一部分伤害，翻滚让卸力的过程更长了些，但剩下力道仍让人感觉身体内外没有一处不痛的。

    擦伤和划伤烧燎裸露在外的皮肤，冲击感在胸腹震荡，韧带紧扯着脏器。

    不过被保护得还行的头脑仍然清醒，命令身体尽快恢复控制，扯开沉重湿糊的斗篷。

    不远处传来马匹失衡倒地的声音，雨水里加入了喷洒出的温热液体，由强劲的心脏所制造的高压，从中断的大血管残端泵入空中。

    “.我想希果家应该不接受分批归还。”

    拄着剑在泥水里踉跄起身，衣服变得格外沉重，克拉夫特肯定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像刚从咖喱锅里捞起来。

    他还能分辨出那道光最后出没的方向，握紧剑柄、俯身接近。

    古怪的光线加上声音，有修士也注意到了这边，他们关熄了马灯，杂乱的踏水声在接近。所有人都陷在了黑暗混沌里摸索，情形混乱。

    远处仍有兵器交错的金属颤音，袭击者人数不少。

    但其余只是在有所缺漏时找补的保险，起到关键作用的始终只有一个，差一点葬送了整支队伍的威胁就在不远处。

    那家伙不是很专业，克拉夫特在缓步接近中听到了飘忽的痛苦喘息，还有不止一个人的活动迹象，相互贴得很近。

    “在这！”有修士更先一步发现了什么，呼唤同伴，随即沉寂无声。

    光芒一闪而没，比之前缩减了许多。一次代价巨大的指引。克拉夫特抓住了他提供的机会，追向目标。

    在接近到能听清喘息的距离，陡然发力作势前冲，又在两三步间刹住。

    果不其然的，那道惨淡迷蒙的光在前方亮起。这次克拉夫特见到了它是如何出现的。

    那是一块晦暗、近乎无色的石质样物，从某个完整几何体上被剥离下来，此刻由什么途径被动激发，短暂地“燃起”那种普照另一层世界的光线。

    放射光线的方式，仿佛解剖台上破坏脊髓、剥离干净的蟾蜍肢体，连通电刺激时的收缩反应。

    而连接它的“电极”是一只枯瘦嶙峋的手掌，细长惨白到引起不适的手指比常人多出半截，皮下游走有对比明显的暗沉脉管。

    【真该有个人教教他们，战斗不是斗殴】

    提前减速为克拉夫特留出了闪避余裕，他俯身绕过无形之刃，撞进近身、用肘猛顶对方上腹横膈，擒住那手掌腕部往活动角度外硬扭。

    如果可以，抓住这家伙最好。

    事实证明对方的疼痛耐性还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尝试用剩下一只手做出反击。

    他凭感觉抓住挥来的手臂，随即触电般松开缩退。

    挥鞭般的攻击从身边划过。

    就在前一秒，他感受到了不属于正常骨骼关节的动向，难以形容的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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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非人之人

    可以不太谦虚地说一句，克拉夫特很少觉得自己会在近战相接中遇到意外，当然这个范围没有包括某些体型体能存在显著差距的玩意。

    除外非常规手段，他也是实战派中经验丰富、有自己理解的那一类——不排除精神感官开多了产生错觉的可能。

    凭部分动作判断对方大致姿势状态、预测下一步动向，对拥有充足知识和反应能力的人而言，已经形成了复杂而高级的条件反射系统。

    这是克拉夫特敢于贴近试图控制对方的倚仗。凭对方之前的表现，称之为过招都太抬举了。

    与之前几次接触产生的刻板印象相似，通过各种途径得以制造非自然现象的人，往往会表现得对这种能力相当依赖，以至于忽视了更实际的东西——比如绊马索加多几把弩未必就不比这致命，比如近身时“魔法”不敌老拳。

    但也正因为此，在察觉到一些既不符合战斗经验、也不符合解剖学的动向后，克拉夫特的第一反应就是松手。

    陌生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会为新经验付出代价。

    握住那支手臂时，感觉到的是枯瘦、细长，像极度营养不良的人，摸不到任何皮下脂肪，似乎所有的储能物质都挪作他用，字面意义上地燃尽。

    起先克拉夫特认为自己抓住的是前臂，因为有不止一根骨头在肌肉束中并行转动，大约是尺骨和桡骨。

    他已经做好了把肘关节扯脱位的准备，但转动似乎还远没有到达极限，过分灵活地继续扭过半圈、超出活动度极限。随后，在肘关节和腕关节之间、非完全骨折不可弯曲的地方，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曲度。

    这使得肢体形象变得难以想象，脱离脑海中构想的模样，呈现近乎什么多节生物活动般的扭曲姿态。

    意外攻击落在仓促抬起格挡的剑脊上，力量不小，但也仅限于不小，真正致命的是靠肢体反常曲度越过防御、从颈边划过的短兵锋刃。

    大约是一柄匕首、短刀之类的，毕竟长兵器对没有训练的人而言很难说是优势还是累赘。

    暂时摆脱约束应该给对方带来了信心，他再次扬起挥空的匕首，朝面前挥出，以期彻底清除这个拦在逃离路上最大的障碍。

    【盲目】

    克拉夫特在心里给出了评价，即时调整心态，放弃了“完整”保留的计划，挥起剑刃迎上攻击。

    既然无法预测姿态，就把它当成没有角度限制的腕足，以应对挥鞭式攻击的方式应对，尽可能躲开正面，把锋刃留给挥舞的扇形轨迹。

    然后，仰仗生理优势的家伙就会自己撞上来。

    很不舒服的受力，力量在接触后一瞬才“挂”在了剑刃上，切割方向也因此不正。不过足够了，还远没有在强度上超越人体局限的组织在钢铁前分开。

    那是一个足够深的切口，半边肌肉离断，肢体先在完好部分失衡的牵拉下向健侧偏曲，朝远离克拉夫特的方向扭去，接着痛觉迟一步爆发，剥离了发力可能。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耐这种程度疼痛的，他做出了合情合理但很致命的反应——通过大声喊叫发泄痛苦，持握的武器掉到了不知哪去。

    当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争取到了足够时间、可以再次使用那致命“法术”的时候，借逐渐亮起的惨淡光芒，他看到的是今夜的最后一幕。

    残留着泥点和血迹的长剑，唯有刃部因反复地挥舞切割光可鉴人。

    一线锋利反光中，照见了掠过的光景形貌。畏光深陷的眼眶，双颊塌陷起皱，右肩衣物破碎，露出身躯枯槁瘦削而多肋、有如蛇形。一道异常平滑、仍在渗血的表浅伤口从右臂延伸至胸前。

    他抬起手试图抗拒那个在剑刃上照出的似人非人之物，更甚于恐惧剑刃本身。

    而那东西也举起嶙峋的上肢，其中一只颀长手掌中镶嵌着石质的发光体。

    “不”

    临终的声音，未尽的遗言，怀疑、不甘、痛苦的复杂情绪迎来终结。或许这些是表现中最接近人的部分。

    钢剑利落地切断供给思维器官的主要输送通道。

    摊开垂落的手掌中，晦暗光芒随意识熄灭，一茬无关紧要的杂草拦腰折断，被卷走飘散。

    “法术”仍完成了一部分，所幸已经没有人能控制它了。

    跟着斩击，克拉夫特反挑切开对方腕部，给倒地的躯体补上一记贯刺，将其钉死在地面上。

    用了几个深呼吸时间，他确认了没有任何可疑挣扎顺着剑身传导，可以宣布对方在医学意义上的彻底死亡。

    袭击的核心人物、导致数名审判庭修士殉教的罪魁祸首已然倒下。

    但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

    缓缓将剑拔出，克拉夫特简单分辨了仍有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赶往分散在高草丛中的破碎战场。

    能见度极低的环境将战斗肢解成了各不相干的小块。

    有迹象表明刚死于剑下的家伙周围还有过护卫，事实是他们在混乱中走散了，跟赶来的修士缠斗在一起。

    而修士一方无论素质装备都更胜一筹，即使人数处在下风也能勉强支撑，结果就是拖到克拉夫特到来，给战局一锤定音。

    剩下最大的难点反而成了如何把所有人找出来。

    这耗费了远比战斗本身更长的时间，谁也甚至不知道己方到底还有多少活人散落在这个糟糕的雨夜里，也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人。

    唯一知道的是，等一切接近尾声、再也找不出更多能站着的袭击者时，雨已经慢慢小了下来。

    闷湿的缓风在周围流动，粘滞得喘不上气。

    他们收拢了六个人，在中箭倒地的马匹边找到一个还有气息的。

    这个不幸、或者说很幸运的家伙没来得及下马，腿被压住，疑似下肢骨折的同时可能还有落地颅脑损伤，一声没吭地就失去了意识。

    因此也没谁注意到这边，任由他从开场躺到结束。

    几人合力把马搬开，克拉夫特就地取材，用两把剑鞘作夹板，给他做了个临时固定。暂时而言条件就仅限于此，进一步处理得到安全环境。

    然后一个问题出现了。

    马匹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就只有两匹，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地方，今晚恐怕是回不成敦灵了。

    “我们得退回希果庄园，至少那里我能给他处理一下。”克拉夫特想抹一把脸上的水，想到全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还是放下了手。

    “顺便把尸体带回去，我们的人……还有那一具，或许会方便格林解释，争取到更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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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开颅术

    不得不说，有时人生就是那么离奇，像天父不可捉摸的意志那样充满各种转折。

    比如在雨夜收到一个无法拒绝的出门找人任务，到地方才得知对方今天恰巧去城外赴宴。

    咒骂着那帮贵族该死的奢靡习气，好不容易赶到会场、软硬皆施地闯入见着了人。本以为要费一番工夫，但对方居然意外的好说话，跳过了本以为最艰难的一步。

    当一切还算顺利时，完全处于考虑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在敦灵的郊外，对审判庭的队伍发起袭击。

    没等把今晚满肚子愤懑倾注到这群瞎了眼的家伙身上，马匹就中箭倒地，不给一点发挥机会。

    接着很不巧地被压住了腿，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失去意识并不全是坏事，这直接快进跳过了战斗最凶险的部分，但战斗结束后还没醒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然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如果不是重伤倒地，你绝对不会知道自己刚离开的宴会是个医学院团建活动，兼医疗器材商产品展会。

    很有戏剧性的，本地区现有医生数量质量空前。可以说现在只要一道雷砸穿屋子的天花板、落到摆满菜肴的桌上，敦灵到维斯特敏一带的医学水平将当场倒退十年。

    坏消息是，其中几位看着资历比较老的看过情况后，表示爱莫能助。你也不知道这是出于专业判断，还是一些私怨，毕竟双方关系就没融洽过。

    这年头也没个医疗过错鉴定啥的，真要请人鉴定，也会发现有资格的专家还是这帮人，纯纯的死循环。

    “骨折反倒是次要的，教授处理得很及时得当，以他的年龄还不至于无法愈合。”维伦也围上来，按了按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修士头部。

    头皮肿了起来，按下不是硬块，而是波动感，这指明了撞击部位下有出血。

    “关键在里面，颅骨下面可能有出血。我们有过头部受到撞击后昏迷不醒的病人，事后证明死因可能是颅内出血压迫，把脑子都挤移位了。”

    听起来很可疑，尤其是怎么得知死因的那一部分。但即使你不相信这群人的道德底线，也得相信他们的职业素养。

    既然这么说了，一般就只剩下向天父祈祷的份了。

    在场人数偏少的内科医生倒是愿意给出几个处理淤血的方子，实用意义严重存疑。

    不过克拉夫特提供了另一个选项，一个可能听起来尤其不友好的选项。

    看到病人状态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须把解剖那具结构特异遗体的事放一放，先考虑活人的问题——不然很快就不用再考虑了。

    翻开伤者眼皮，瞳孔已经出现散大，对光线反应不太敏感。不用“可能”了，这就是颅内损伤征象。

    念及这帮人真的很尽职地试图在混乱中起到保护作用，并且极有可能地提前踩掉了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出于良心，很有必要捞上一把，哪怕这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些麻烦。

    他短暂开启了一瞬精神感官，把“天知道颅内哪里损伤”的诊断明确到了“左侧颞顶部硬膜外血肿”。

    简单来说，就是脑壳和硬脑膜之间有出血，而脑壳内的空间是有限的。现在看来出血量已经大到开始压迫脑组织、慢慢把它们挤到不该去的地方。

    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刚清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我的建议是打开一小块脑壳，把淤血清出来。”

    很有既视感，想必也曾有一位名医在不太恰当的时候提出过类似建议，并成为了早期不良医患沟通的典型案例。

    不同之处在于，克拉夫特觉得自己的方案还是挺保守的。说到底所有操作都不会涉及大脑一星半点，没有超出条件限制，器材可自取。

    还活着的几个修士面面相觑，没人做主给出个答案。事实上，没跳起来给提出治疗方案的医生先开个瓢就已经是涵养体现了。

    “这只是个方案，不做处理的话，那就只能期望天父怜悯了。”

    少许骚动出现在周围医生中。显然业内人士也对此抱有疑虑，但至少表面上控制得很好，某些隐形的东西阻止了他们进行评判。

    就算听起来超出常规，在专业领域质疑教授提出的治疗方案不是谁都能干的。

    “确实有不少钻开颅骨的治疗手段，不过之前多用于精神疾病，现在用得少了。”倒是维伦看出克拉夫特是认真建议，站出来提供了支持。

    虽说站在职业道德立场上他说不出“教会二逼死了就死了”这种话，但权衡利弊是必要的。冒风险治好了没多大好处，出差错了却一定会很麻烦。

    这位讲师给克拉夫特递了个眼色，暗示没必要非得做这一场，不如直接劝退得了，“风险会很大，你们里能有帮他做决定的吗。”

    后者像是没看懂他的意思，点头表示感谢，继续转向修士们交代道：“我先去做术前准备，免得浪费时间。你们最好在我回来前做好决定。毕竟我随时都在，伤势不等人。”

    这会的条件巧得不能再巧。别人可以是不知道，可对于心中有数的人来说，很难接受干看着能挽救的病例一步步恶化。

    “维伦讲师，可以的话帮一起收拾下工具。库普，趁这会你们把他的头洗干净，别使劲摇。”

    ……

    ……

    不到十分钟，就从隔壁仓库挑来必要工具的克拉夫特回到了房间。

    “怎么样？”

    “教授，我提前为我的冒犯致歉，请问这种打开头颅的治疗您以前进行过多少例？”

    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坦白来说在这纯属头一回，可修士们能考虑接受就已经不容易，要还照实说的话肯定没法让人安心。

    “从我的祖父那一辈起，我们的家族就开始了对头脑的探究，在颅骨结构方面有着较为先进的认知，实践经验相当丰富。”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清理骨板和下方一层隔膜之间的淤血，远没有触及内部。”

    除了对克拉夫特家族真有点了解的库普外，在座诸位纷纷露出了然之色——原来是医学世家，培养出这样的人物在情理之中。

    内部讨论一番后，修士们快速得出了一致意见。

    作为长期活动在一线的人员，他们对这种伤势凶险程度本就有着相当了解。

    也许是刚才共同对敌经历取得了一部分认可，抑或作为格林要找的人有信用加成，天平逐渐朝着克拉夫特希望看到的一边偏斜。

    “把命运交给天父不意味着放弃人的努力。”修士中的一位站出来，代表所有人给出了答案，“但我们希望能旁观。”

    “可以，我正需要人帮忙固定住他。”克拉夫特拿起今天要用到的第一套工具，不是手术器材，而是标准的理发用品。

    为了清出手术区域，以预计切口为中心的一大块毛发都被彻底刮除，在头发浓密的头顶开辟出一大块空地。

    希望这位醒来后不会为形象烦恼一段时间。不过中年神职人员本来就流行地中海发型，可以安慰他这只是把必然的未来提前了一些。

    “接下来场面会比较特别。既然同意了治疗，我希望你们能安心按住他，而不是造成干扰，这里偏上一点都不是小事。”

    话是那么说没错，谁都能理解。他手上的操作就不那么让人安心了。

    在场的修士都不是会在战场上手软的人。但手起刀落把对手送去见天父和看着人一点点稳定地把皮瓣切开、从头骨上剥离是完全的两回事。

    “拿住，不要动。”克拉夫特用带齿止血钳夹住掀起的皮瓣，交给库普接手固定，“粗针给我。”

    用棉布拭去积血，视野清楚了几秒，红色依然在缓慢渗出。他接过维伦递来的粗钢针，在火焰上灼烧发烫，撩过边缘小出血点。

    细微的滋滋声后，出血止住，红色被擦拭清除，暴露出下方白色弧面。

    不用抬头都知道，患者同僚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难点，按头的手不要抖动。”

    事实证明，心理建设是有先见之明的。当克拉夫特从托盘里捡起一个小凿子时，术野确实开始不稳了。

    这是个类似一字起的东西，头部比较尖锐，使用方法与木匠凿子差不多，都是用锤子敲打末端，以凿出一个口子。没有骨钻的情况下，就只能靠它了。

    金属抵在头骨上，随小锤落下发出清脆不合时宜的敲击声，磕下一道浅痕。有点像一个音色偏闷的大号木鱼。

    一道道浅痕组成逐渐深刻入头骨的三角形，刻入过程中伴随着红白屑沫产生，需要反复清理。进度不太乐观，但这就注定不是能快起来的活。

    手术要求恰好切下一片颅骨、打开一个三角形骨窗，提供减压和清理空间。浅了根本没法取下，而越深入越要谨慎，防止某一次落锤直接击穿。

    这需要相当的控制力和敏锐意识，每一次敲击都使人心中一颤，不自觉带入操作者的压力当中。

    维伦感到手心出汗，这和某些试图在脑壳上钻孔治“邪灵入脑”的事情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镊子。”

    他赶紧挑出镊子递到伸出的那只手上，看着克拉夫特夹住那个和周围界限十分清晰的三角形一角，小心且稳定地提起，放在一边。

    汇聚于此的灯光照见下方情况，黑红之物弥漫视野。过去曾不止一次见过，但只在死者身上。

    负责固定头部的修士亲眼目睹一柄细长的钳子探进颅内，压制住了松手冲动。

    还能感觉到患者有些紊乱的鼻息从指尖流过，而医生正从头颅的窗口中夹出什么。那是一条瘀血，已经半凝固为发酵奶制品似的质感，还有更多积聚在切口内。

    这个步骤没有造成太大困难，清出浅浅在盘底铺了一层的黑红凝块后，皮瓣被重新缝回原位，清理包扎。

    除了失去的头发和多出的折角缝合口，患者看起来一切正常。

    长出一口气的修士注意到旁边某个似乎被遗忘的小片白色三角形物。

    “这不用安回去吗？”

    “不用了，留着给他醒来做个纪念。”克拉夫特洗去手上血污，开始为下一场准备。他要去搞清楚，在那个袭击者身上发生了什么。

    推书：《我们的秘密基地》

    延续了上本《侵入人间》的风格，00年前后、世纪之初的时间节点让人熟悉又陌生，混合着具有时代特色的奇幻、恐怖与浪漫色彩，是个人特点十分鲜明的作品，无论前作还是这本都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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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剑徽

    “他们是从这进去的。”

    格林找到了与地图上对应的地方，上一支离开队伍从这里进入，逆流进入隧洞。

    说实话这些洞口都长得差不多，全靠挨个计数确认位置，为了防止被发现，队伍也不会在大厅这边的洞口做标记。

    在进入深处分支时，他们才会刻下一个不太容易注意到的划痕，并约定一律以从右向左的顺序探索支路。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极小概率的集体失忆，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情况，让追来寻找的人能知道他们去过哪儿、又身处哪条分支。

    面朝着大厅方向，格林一步步退入甬道中，直到那随水雾弥散的晦暗光线再也无法被察觉，仅余昏黄火光照亮周遭。

    胸腔中的强烈的搏动提示内心并不如表现的那样平静。血管贲张捶打头脑，使他处于一种疼痛而清醒的状态。

    头颅胀痛，如同在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秉烛夜读，大量比卷册中异教记载更光怪陆离的东西塞进脑海，翻腾滚动着，像不定形物体旋转展示着超空间想象力的表面，又像一条被油脂污染的河流变幻出应接不暇的色彩。

    “我们得再快些。”他催促道，转身拔起脚步，向通道深处迈进。

    这是个纯体力活，不需要太多思考，导致富余的精力不受控制地运转，重播着源于所见所闻却不局限于见闻的内容。

    【地底，水，月亮】

    还有撕开坚石的力量，切割的截面比经细绢擦拭的银器还要光滑。而那些陈旧的裂痕显示这种力量不止一次地光顾此地。

    当想要暂时忽略那些东西的时候，就会发觉它们同那些刻入大厅的长裂一样，深刻到时间无法模糊。

    他把按在颅侧的手放上石壁，在大约腰部高度、要低头才能看到的地方摸到一条新划的刻痕标记。

    岔路，搜索队伍从有刻痕的这一边进入。

    考虑到搜索队伍需要时刻观察洞壁，追上去大概不会太困难。

    令人不太舒服的是，上行并没有使他们觉得逐步摆脱阴郁不安感。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仍在周身徘徊，仿佛在经过大厅时，惨淡的光线已经随着水雾附着在了身上，无法被驱散。

    对格林而言，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不均匀分布的阴冷时有时无地袭来，森寒之意飘荡周身，甚至侵入火把的领域，如同两种气温被泾渭分明地嵌合在了一起。

    参差的感觉如此分明，以至于格林觉得那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感官上的隐喻。

    “神父，您看起来不太好。”身后修士忍不住出声提醒。

    以他们平日的了解，这位神父的体能显然没有差到走点路就会面色发白的程度，有什么激烈的内耗在抽取他的体力，而其尚不自知。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格林回过头，用缺乏血色的嘴唇吐出疑问句。开口说话时，他才发现不能很好地控制舌头。

    回答是两个整齐的摇头。尽管衣服部分浸湿，手上火把还是在提供着可观的热量，饱蘸油脂的明火使肩头发烫。

    “您觉得冷吗？”

    “可能是的。”格林把火焰拉得与自己更近些，但于事无补。

    他将手搭在洞壁上，感受那些砖石的温度，它们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湿冷坚硬，砖缝随着行走撞在指尖上，传来规律的触感。

    这抚平了部分不安，并使人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在向前，而不是原地踏步。

    一条接一条的砖缝，井然有序。

    两条砖缝间，有什么别的凹痕撞上了手指。

    下意识地，格林低头看去，寻找那道痕迹，可什么都没看到，平整的石砖上没有一道裂纹。

    或许是一瞬的错觉，他是这么想的。

    直到又一条多出的凹痕撞上指尖，并随手掌向前延展。指尖顺着凹痕转过一个钝角，进入图形的另一条边。

    “这是……”

    脚步停顿，目光由前方转向身侧，那个经过手掌的东西。在看向它前，格林就隐约猜到了那是什么。

    第一次的，在不变的砖壁上，出现了其它东西。

    手掌大小，六边等长，构成闭合图形。数个正六边形无缝拼接，组成蜂巢样的格式。

    未尽的线条在图形内游走，起始呈圆弧状，没完成环形的一半便偏离轨迹、曲折蛇行作符文状。时而出现横贯的直线经过画面，将图案剖为两半。

    似乎是两种矛盾的走向在刻画者脑海中冲突，混淆不清，最终使正六边形内的图案半途而废，被弃置于此。

    极具特征性的风格，让人立刻将其与那份拓印联系起来。

    然而仔细分辨后就能发现，两者不尽相同，大小、纹路密度都不一致。

    “他们为什么不返回报告？”

    这些纹刻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没法想象一支十人队伍要在什么情况下经过却视若无睹。

    格林尝试去猜测当时情况，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急于追逐而无暇停留。

    但这依旧无法解释为什么不愿分出人员返回通知。

    【除非他们压根就没看到】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视了，跟包裹上来的怪异寒意一样的幻觉。可同样的图案也倒映在两名修士眼中，他们的目光被纹路吸引，一时间无法移开。

    下一个岔路口的标记更加深了疑惑。

    标记端正地刻入砖石中，为了可靠还多磨锉了几次，一点看不出时间紧张的迹象。

    怀揣着不安与疑虑，格林继续向前。

    可称幽深的寒意扑面而来，像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中突坠深壑，先在直觉上产生落入陌生环境、冰水没过口鼻式的惊栗，继而恶寒筛过全身。

    视野透过火焰般地出现轻微短暂的偏曲。

    然后那些东西出现了。

    他看到更多的六边形，不再是几个或一片。它们取代了砖石拼接缝隙，布满整面洞壁，蜂巢格子向上攀升至顶部，往下没入汩汩水流和淤泥中。

    矛盾的图形绝望地在其中重复着，直线横贯的圆环，蜿蜒流淌的线条，互相冲突又交织，每次接近成形便又被另一种所中断。

    刻画者在漫长工作中积蓄的痛苦、怀疑、愠怒，以及对原形的病态憧憬，直观地通过视觉冲击目击者眼球。

    密集到引起恐慌的图形中，他们见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锈蚀的背影。红棕色锈斑与某种藤壶般的生物增生痕迹覆盖表面，连接件和锁子甲早已扭曲板结，胸甲上依稀可辨识镀有贵金属的浮雕纹样。

    【一柄形制不明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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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铁壳之卵

    身处怪异图形间、极端斑驳腐朽的东西，以半跪姿势背对着他们，红棕色苔藓般的锈蚀在上面每一寸增殖，使其呈现出软化、疏松的质地。

    凭外形判断，那是一具全身甲，而且价值不菲。

    往昔面目早已无法辨认，花纹配饰化为红棕色下模糊的隆起条带，只余被锈蚀部分挤压扭曲的倒插剑形徽记。

    它更应该保存在一些曾地位不低的家族手里，每日清理维护，作为彰显祖辈武勋的象征。其意义远超实用价值，非特殊情况不会被穿戴使用。

    然而事实是它就那么出现在了水道中央、闯入者面前。

    头盔上有着原型不明的瘤状凸起，低俯垂落，发出某种像是蚌壳开闭、浆糊搅动的轻微声响。

    他们注意到了盔甲脚下，某些一开始以为是沉积淤泥的东西。那是一件修士袍，被水彻底浸湿，包裹着干瘪挛缩、散发刺鼻铁锈样腥味的形体。

    格林没有出声，屏息抽剑，缓步靠近。

    蹲踞姿势使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大螺壳，在内容物死去后搁浅于此。而一些寄居生物很快就会占据其中空间，将其作为自身的一部分。

    它活动起来时，会产生一瞬原主仍存在的错觉。

    失去固件和铰链的甲片以曾经不可能的活动方式轻微交错摩擦。随着靠近，那种在铁锈下窸窣作响的怪声更为明显起来，混合着唇舌啧咂样的发音，近似临终口齿不清的低微呼救。

    他们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口音，却不是来源于被袍子包裹的人形，而是来自于铁桶般的半封闭腔内，嗡嗡作响。

    不等修士们产生上前施救的冲动，疑似人声的响动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数重层层叠叠的咀嚼、扭动，令人想到有齿的长舌在盔甲内壁舔舐刮擦。

    那具盔甲、或者说那个占据了盔甲的寄宿之物活动起来，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

    在它身上完全看不到活动的限制，盔甲的关节过伸、乃至反扭，支撑其站立起来。失去半片面甲的头盔转向生者，投以某种毛骨悚然的凝视感。

    破损的视窗栅格断裂错杂呈齿状，有什么无法被完全照亮的阴影在本应是面孔的位置流窜、起伏不定。

    “魔鬼.”

    格林听到修士喃喃低语。即使用上最为邪恶的形容，也没法表达那种引起极端不适的感受。

    经历了这一切后，很难不怀疑天父的光芒已经抛弃了此处，而他们正身处地狱中，惶恐和迷茫钻透圣典保护，鞭笞几近崩溃的心灵。

    他们甚至没有立刻拔出武器，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以拟人的动作逐步逼近，抬起颀长的上肢。

    但并非所有人都需要天父在身边才有勇气行动。

    “亵渎之物！”怒吼炸响的同时，一柄长剑穿过踏步溅起的水花，刺向被驱使的盔甲。

    它没有闪避，任由剑刃穿过缺失的那一半面甲，贯入头盔内。力量充足的一刺直接扎穿了不知什么东西，抵至头盔后脑，将整个头部带着向后仰去。

    格林感觉自己刺进了一团骨肉混合物，收绞着试图将剑卷入其中。

    上肢毫无停顿地抓来，形态让人很难将其与正常指掌联系起来，更像一根融合拉长、表面贴着原臂甲的新事物，介于某些长虾的环节身体与软体之间。

    没有武器，没有规律，有的只是捕食式的逻辑，希望抓住新的成分纳入自身。

    恍惚中，石壁上的图形扭曲活动，脱离蜂巢网格，从脚下、头顶、每一个方向围拢过来，像眼前畸形肢体要抓住他的躯体那样，勾住魂灵拖向远离常理的黑暗。

    格林奋力向一侧牵引剑刃，想要甩开这些东西。

    手感远比想象中沉重。盔甲内盛满了不留空隙的填充物质，面对全力也只是稍稍偏斜，随即便继续贴近缠来。

    还被剑身抵着的头盔扯离胸甲，传递出从骨骼上剥离肌腱、抑或拔起吸盘的反胃触感。

    “帮忙！”

    如梦方醒的修士匆忙上前支援，砍向即将接触格林的上肢。

    援兵的攻击震落大片松散锈块，为武器受制的格林争取了一点拔剑时间，但没有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即使腐朽不堪，这仍是一具板甲，战阵中最难对付的存在。除了重武器外，就只能从缝隙和薄弱处下手，或控制关节活动。

    意识到攻击不奏效，一名修士劈向头盔与胸甲间暴露出的空隙。

    有着格林吸引注意，这一击切入大半，碍于护颈未能尽全功。成功得手令其心中稍安，准备扩大切割范围，让对方头身分离。

    然而离奇的疼痛让他失去了进一步动作的能力。

    低头看去，那条刚打落的“手臂”不受角度限制地反转过来，纤长多节的掌部穿过防御空档咬在了腰间。

    【咬】

    只能用这个词形容那种感受，手甲掌侧似乎藏有倒刺似的东西，在接触的瞬间撕开了皮肤，固定在没有着力点的部位。

    而更令人惊恐非常的是，痛楚正向更深处蔓延，粗糙的锈片质感和尖细物搅动腹腔，伴随着数个抓咬撕扯样的变化痛点。

    他试着拔出剑来切断它，但遭遇了和格林一样的困难，剑刃被绞紧夹住，难以抽离。

    盔甲顺着拔剑的力量整个地扑来，恐惧和疼痛先一步摧毁了反抗能力，大量失血使意识迟钝，直到倒地也没能再做出什么有效抵抗。

    能听到武器奋力敲击铁甲的声音，但它不为所动，像咬定皮肤的水蛭那样死死抓住了受害者。

    充斥锈与血液气息的可憎头盔低垂下来，流动的阴影在其中酝酿，随即反呕般地从面甲缺口淌出。

    这一次格林从正面见到了那种咀嚼、舔舐声的来源。

    一些不定形、包纳有复杂特征的物质，像半固态的胚胎自行破开卵壳，用早熟的槽齿和具有溶解性的部分，将接触到的东西搅碎、分解，纳入自身重构。

    意识到它的进食方式时，刚鼓起的勇气、所剩无几的冷静迅速地土崩瓦解，最后的念头只剩转身逃离。

    很少人会意识到，这也是最佳机会——但格林正是这样的人。

    他掏出备用灯油，泼在了那团刀剑难伤的不定形物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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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往日之影

    油脂落在那团盔甲中钻出的东西上，顺着形体鼓动涂满表面，镀上了一层变幻的光亮色彩。

    至于其本身，是一种半透明的荧白色，能看到其中混合的纤络和点片状的尖锐影子，随活动挤向接触面，舒展包裹住对方，将奶酪般熔融的猎物搅碎。

    受害者的挣扎在倾倒灯油前就结束了，而那东西变得更为活跃、有力，被包裹的遗骸在碾磨挤压声中坍陷，化作半固态物质中的一部分。

    未完全消化的碎骨片纳入其不定形的牙床中，成为咀嚼下一个猎捕对象的帮凶。

    这使人类痛恨自己的直觉和想象力，能透过半透明表皮下的阴影，想象到躯体是如何被解离、融入对方，仿佛两者本就是一体。

    格林举起火把戳刺。尽管没有眼睛，那团物质明确地感受到了袭近的热源，隆起形成了某种纠集延伸的结构，反朝他扑来。

    光泽闪烁的白色物质试图绕过炬火、缠上裸露的手腕，但神父的剑术不允许他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失手。

    两者在半空相撞，从接触点起，那层油腻光泽腾起灼眼的火焰，飞快蔓延至整个怪异形体，裹住舒张的白色，使其反射性地收缩。

    它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沸腾起来。

    半固态形象如看起来那样富含水分，爆发的热量使其汽化，急剧膨胀、鼓起，撑开皱缩的表面，形成密集泡状物。

    疱簇在火焰中生发、膨隆，互相融合，将表皮从内容物上剥离，随后破溃释放出熏烤带血腐肉似的灰色气雾，散发出一股仿佛由被亵渎者灵魂发酵而来的恶毒味道。

    一些令人尤为恐惧的低哑音调从滚沸的燃烧中传出，他们从里面听出了数个熟悉而不完整的口音、包括一个刚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被鹦鹉学舌式地重复着，拼凑似是而非的词句样发音。

    那团东西耸动着继续收缩，遵从本能向自己的壳——那具盔甲退去，尝试着钻回盔缺损处。大片烤干的部分被锈铁毛刺剜下，带走了一部分燃料。

    然而第二瓶燃油及时浇在头盔上，助长了燃烧态势。

    这次盔甲没有起到保护作用，导热性能良好的金属烤灼着含水组织，滋滋作响的油水混合物不断滴落，沿缝隙渗进内部。

    随着最后携带的油脂灌入，把盔甲变成完完全全的烤炉，那些拟人的声音逐渐低落。

    火焰从内部喷出，把面甲栅格烘焙成焦黑色，夹着灰烬的水汽使燃烧现场更加迷离，无法久视。

    格林艰难地咳嗽几声，避开烟雾大口喘息，视线始终不离那幅盔甲。

    盔甲的上半身小幅抽搐几次，彻底停了下来，回到一具古老金属造物应有的安静。

    片刻眩晕袭来，是那种精神严重消耗时的症状，他在水中趔趄了几步，扶向通道砖壁，光滑的触感让手掌摸了几次才找到一条砖缝作为支撑。

    “该死的，我们得往前走。”格林用哆嗦的手解下另一支火把，放在还有火苗的头盔上引燃。“把你带的灯油分我一部分。”

    “抱歉，神父”修士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比后怕更先出现的是羞愧。

    魔怔般的恐惧在那一刻使四肢僵硬，没能做出任何反应，这对自诩虔信无惧的人来说很难接受，足以产生最严重的自我怀疑。

    “迟些再说吧，我们显然不是这东西最先遇上的人。”他的忏悔被格林打断了，后者略带疑惑地观察自己扶着的墙面，发觉这段隧洞壁上的异教纹刻似乎没初见印象那么密集。

    蜂巢状纹刻间有空白，而不是覆盖了整个墙面，它们与正常的石砖交错存在。

    像是场景在他全副身心集中于战斗的时候偷偷撤去了一部分，前后无法完全对应。可突发状况下，之前根本没有机会多加观察，只能当做错视。

    倚墙稍恢复了些体力，格林继续向前，在走过那具稍冷却下来的锈蚀盔甲时想到了什么，驻足用剑鞘扫剥开胸甲背部的黑灰和锈片。

    灰蒙蒙的一条金色印记显露出来，确实是一条剑形纹样，周围还有已经非常稀薄的淡黄粉迹，意味着曾有周围还有过更多鎏金绘饰，但已经不可辨认。

    只有中间那块用料最足的剑徽保留了下来，被有些扭曲的铁甲挤得歪扭。

    作为一个对贵族好感有限的人，格林在纹章学方面了解仅限于一些现今敦灵周边还能说上话的家族，要看出什么信息太难为人了。

    而剑在纹章中的地位，大约就跟水产在诺斯餐饮界的地位差不多，属于烂大街的同义词。

    尚武环境里，喜欢在纹章里加把剑的家族保守说也得占三成，区分度无限趋近于零。

    就算盔甲的造价能过滤掉其中大部分，剩下的对纹章学研究者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他放弃了自行解决的念头，准备一睹全貌再回去查阅。

    但拨开更多锈斑后，剑形图案的下半部分并没有出现，在剑身中段位置就彻底终止。

    格林用力地再搓了搓，确认不是因为清理不完全或脱落，而是本就如此。只有朝下的半截剑，像是……

    【倒插进了什么里面】

    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冒了出来。

    剑形徽记到处都是，但倒插入什么东西的形象，以他贫瘠但勉强能用的相关知识来看，范围就非常窄了。

    “希望只是无知者多虑。”格林摇头放控制自己继续胡乱猜想，努力将心思从发散出的各种阴谋论中抽离。

    当下该做的唯有向前，找到队伍，再回头来思考该不该把这东西带回去。

    再次经过一处分岔路口，前方水声出现了些许变化。几个橙黄色光源不安地在黑暗中摇曳。

    神父高举火把，朝那边走去，水流在他的脚下分开，时有时无的寒意渐行渐退，被抛在后方。

    在接近到十几步距离时，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惊呼。

    “格林神父？！”

    坍塌死路前，背靠涌出水流的石堆，几名紧握着武器、神情极度紧张的修士正警戒着这边。

    发现来的是己方而不是什么奇怪东西时，他们放下了手里的弩箭。

    “您有遇到那东西吗？”

    “如果你们说的是一副盔甲的话，那它的馅已经熟透了。”格林很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缓解情绪，但在场不满员的人数打消了最后一点侥幸，连冷笑话也显得干瘪。

    “另外，你们早该在看到那些符号的时候回来通知，而不是冒进后等人来收拾烂摊子。”

    “符号？什么符号？”获救的修士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茫然。

    因为备考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这段时间可能会过得比较艰难。不过又哪有不艰难的时候呢？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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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固液转化

    希果庄园的宅邸内，一场时机不太好、但地点很对的手术刚刚完成。

    主刀，或者说主凿，在施工完成后借口需要休息，谢绝了当晚的讨论邀请，离开现场，把助手留下观察病人的生命体征，而自己溜向了一个偏僻、预留好的的小房间。

    一名修士留守在门前，阻止一切窥探者。隔壁暂存着袭击结束后当场还能找到的殉教者遗体；而这边存放的，是一具被布匹多层裹缠、只能看出人形轮廓的东西。

    只有很少血迹从中渗出，那道颈部致命伤抽走了绝大部分赖以为生的循环液体，并在数秒内致死，证明人的成分在其中占比还是挺大的。

    介于一些前车之鉴，绕着人形扎了几圈绳子，把它牢牢地固定在一张沉重的实木桌上。

    【好像怕它再活过来似的】

    他们是这么评价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处理时的假想情况就是这样。

    不过现在看来，太结实的固定必要性不大，还加大了拆包难度。

    克拉夫特把手放在包裹严实的人形上感受了一会，确认它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后反锁了房门，拿出柄从台上顺来的解剖刀。

    没有多余的器械，包括这把小刀暂时也只是用来切开绳结和布匹。目前仅有一个例子的情况下，贸然用破坏性的方式探究是很不理智的行为，更别说这东西可能还要给教会交差。

    稍稍揪起包裹从正中划下，希果家制作的刀具很锋利，布料顺畅地分为两边滑落，露出内部乍看下没有什么问题的躯体。

    光凭裸露在外的皮肤判断的话，大概会觉得死者是老年人。皮纹褶皱深得能供细小虫豸藏匿其中，松弛地披覆在细弱的四肢上。

    但同时也会发现不合理之处，皱起的皮肤没有色素沉着斑且不算太粗糙，甚至以当代的水准可以称得上光滑，接近于生活条件不错的中年发福人士。

    检视胸腹时可以发现腹部过度赘生的皮层，肉鳞样地塌落层叠起来。

    倒是让人想起减肥过度带来的表现，皮肤下的弹性支撑减少，而没能跟上速度的皮肤坍陷下来，跟软体海产逐渐被晒干起皱差不多。

    可这表现的实在太过显著，更像一个拔了气门芯的皮球，内容物大量、迅速地消耗流失，留下干瘪的皮囊。

    “引火自焚，不是么？”大概不会有燃脂效果更好的途径了，假如过程可控，相信不少人会为之疯狂的。

    死者的面部特征已经被这种激烈变化彻底抹除，再熟悉的人恐怕也难认出原貌了。

    但深刻的皮褶本身或许可以作为皮下脂肪曾比较丰富的证明，换言之，这原来可能是个胖子。算是个特点吧，毕竟这年头胖子可不多。

    克拉夫特切开左袖，分离已经与伤口粘合的衣物丝线，将这条被切断一半的肢体从袖管中剥出。

    很难用“手臂”来形容，只能称之为一种以人类手臂为蓝本的新东西。

    似乎是长骨从中间截断，却又没有按正常方式愈合，而是在断端直接构建出一套骨髁、骺板，在肩、肘、腕之外形成了新的关节。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克拉夫特觉得简直像伪装成骨骼的蚯蚓。

    这种蚯蚓般的新生是不完全均等的。五指变得纤细参差，甚至能找到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新指节，它在示指的中节指骨靠近端，呈光滑的骨瘤状。

    复制的掌骨拉长手掌，撑起紧绷的皮肤。而多出的腕骨像拱桥上排列紧密的石块拥挤，迫使手呈现一个弓起的姿势，五指收拢拥簇。

    整体来看，所有的变化使手臂极端地灵活，能超常地做出多出几个弯曲、近乎软体的动作，又保持了骨骼的支撑。

    不如说这是一种转化，向远离人类习惯、更精巧而难以控制的方向。

    以对方思维能力根本没法控制多出的关节，搏斗中只能以挥鞭样的方式使用肢体、抓着利器甩来。

    【当自己是多轴机床呢？】

    事实证明，硬件是一回事，配套控制又是另一回事了。

    克拉夫特没搞明白原理，或许也永远没法搞清原理，但这种转化趋势看起来相当眼熟。

    他放下研究对象的左上肢，抬起了他的右手，那只嵌着异物的手掌。

    那块异物镶嵌在掌面中心；而手背有一块空洞的凹陷，愈合的创面凝结着不明黑色颗粒，似乎本来也嵌入了什么东西。

    认出异物很容易，毕竟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失去光彩的异物平静时确实接近石块质感，未被干血沾染的表面为黯淡的灰白，寡淡得无法形容，仿佛颜色这个概念也被从上面洗去。

    石片占据了掌面中心，残留着一部分人工打磨痕迹，其余是不规则的断面，看起来是个大几何体的一小片，与皮肤衔接处长出结晶样毛刺。这个位置不太好，会影响手掌的大部分功能。

    克拉夫特卷起自己的左袖，自某一天起他就很少那么做了。随着袖管上拉，一些细碎的石质碎片在缺乏阳光的冷白皮肤上出现，边缘生长细小结晶。

    【同一种东西】

    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死者的手臂上多出了些深色近黑的脉络。

    近战相接时匆匆一瞥，克拉夫特本以为那是什么新生的脉管结构，以供给养分之类的，可现在看来显然是是个错误猜测。

    这些东西分布位置与他所能认出的一部分浅静脉完全重合，占据了手臂远心端。

    生命从这具躯体上逝去后，它们仍保持着饱满感，在皱缩的皮层的反衬下极不协调，仍有内容物充盈，又没有搏动感，俨然曾顺着静脉回流，因为心脏停搏而凝滞住了。

    指尖伸向那东西，半途止住，改用解剖刀背浅触。

    和想象中液体瘀滞的血管不同，里面部分管壁硬化，像是钙化的血管，而更多的是与湿润的粗沙砾近似的东西。

    克拉夫特选了比较细小的一条，用刀尖挑开小口。一些黑色液体流出，混合着同色的盐粒样结晶。

    推下群友的书，《高墙下的潜渊者》

    _(:3⌒)_

    某种因素把人类困在孤岛式的城邦里，我挺喜欢这类世界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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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隐瞒

    克拉夫特见到格林时，已经是次日早晨。

    后者坐在一口棺材上，靠着一小团篝火，粘连的头发垂落滴水，衣褶间腾起被蒸出的白汽。

    出水拖把式的造型倒是让人放心了一半。至少还能坐在棺材上，而不是躺在里面。

    看得出来昨夜发生过什么紧急情况，形势在短时间内恶化到了没法更坏的程度，导致本应该坐镇营地的人不得不亲自出动。

    而最关键的是，他不仅有出去的勇气，还有回来的本事，这难得可贵，也很令人欣慰。

    毕竟不是所有教会人士都愿意通融的，要是失去这一纽带，仅限于口头一致的合作等同于完全破裂。

    没有看到死者，而神父也不像是那种会坐在同伴棺材上的人，克拉夫特心中稍定，上前准备打个招呼。

    只一靠近，假寐中的的格林迅速地扶上了剑柄，扭头看来。

    他的精神状态与过分的敏感警觉并不相称，先是潜意识得出安全结论、放松手指，数秒后才分辨出来者身份。

    “啊，教授。”格林神父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混沌状态唤醒，伸手阻止了教授在棺材板上找个位置的动作，“你来得比想象中晚些。”

    “那你能想象我是昨天晚饭时间出发的吗？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遭遇雨夜伏击后还敢再试一次的。”

    “袭击？”这个关键词有效地刺激了神经，格林的目光锐利起来。

    “异教徒，我怀疑我们早就被注意到了。他们的大部分永远地留下来了，但你的人也有损失。”谈及昨晚逝去的修士，克拉夫特深表遗憾，“请节哀。”

    格林表现得不是特别激动，或者反应都被包含在了一次短暂的窒息中，对这个冲击性消息显得有些迟钝。

    “天父会接纳他们的灵魂，升入受庇佑的国度。”手指转动剑柄，虚弱的火焰经双翼护手折出氧化的模糊淡黄色辉光，视线随光斑无意识地转动，直到它消匿于碎陶堆下阴影。

    “他们只是先一步前往那边，等待我们完成应尽的义务后再相聚。”

    他失神凝视着那片吞噬了微弱光斑的错杂阴影，忽然补充道，“而教会负责看顾他们留存于世的部分，名誉、财产，还有家人。”

    教授识趣地没去打搅他，任由格林沉浸于这种状态，像是在祷告或自我说服。

    心有余悸、悲痛、无目标的恐惧与愤恨，在神情变幻间轮番浮现，呼之欲出。但随着仿佛刻在舌头上顺畅的祷词，它们逐渐从脸上被抚平。

    通过这种方式，他似乎重新找到了某种支点、抑或得到了暂时的麻醉。几分钟后，疲惫但如往常沉稳的神父回来了。

    “说说你遇到的袭击吧。”

    “一言难尽。”这要人怎么描述好，在半路上遇到了拉纳米飞刃的异教徒？

    “不像什么受过训练的人士，解决其中大部分不难，糟糕的是他们中有个施展了某种，嗯.‘异教徒的邪恶把戏’，就是那种不太符合常理的东西。”

    克拉夫特找了个自己觉得可能会比较适合沟通的用语，观察着对方态度。

    事到如今，接下去必然会涉及到深层，而不同的人对认知颠覆展现出的态度往往不能从平常印象推断，从当场崩溃、到绝望爆发、病态渴求等等，难以预测。

    “异态，或者叫异态现象？我想你要说的是这个，一个专门用来形容那些说不清楚是什么道理事情的专有词汇，比如.”

    格林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某人正以一种惊奇、像是观看什么稀罕东西的眼神看来。

    “怎么，难道我像是那种一辈子摸过的书只有圣典的人吗？教堂的藏书未必就比大学少，理解主的旨意需要比一般博学更广泛的知识。”意识到自己被套入刻板印象，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种观点的谬误之处。

    能走到这个位置的神职人员，基本都经过语法、逻辑、修辞三科教育，进一步者会选修算数、几何、天文、教会音乐等内容，还有各大教会影响深厚的学府可供深造。

    “至少你得知道怎么称呼某类东西是准确、没有歧义的。”

    “抱歉，偏见总遮蔽凡人的眼睛。”克拉夫特坦率承认了错误，但仍不觉得神父会轻易接受某些东西。

    “总之，我发现了一些很特别、你绝对想不到的东西，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些帮助，应该没人会无动于衷的。”

    出乎意料的，格林没有被立刻勾起兴趣，而是先问起了一个次要问题：“有多少人见过？”

    “暂时只有你派来通知我们的人。他们看到的也有限，我有分寸，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还不算太糟糕。”

    “为什么这么说。”听这意思，似乎对方在竭力缩小知情者范围，到了要在“自己人”中分出可靠与不可靠的程度。

    “因为一些你绝对想不到的东西。”

    克拉夫特的话被原模原样的返还。正疑惑时，格林从棺材上站起身，掀开盖板。

    本用于掩人耳目的棺材内，平卧着一具红棕色、臃肿的人形，表面还留着焦黑灼烧痕迹。

    “盔甲？你从哪翻出来的这东西。”第一反应是惊讶，而后是本能的惋惜。

    “水道里，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们以为的水道。”格林阴沉得能挤出水，方才压制下去的情绪在见到这具盔甲时重新涌出，随反酸感漫上嗓子眼，使声音喑哑。

    “准确地说，不是我们找上了它，而是它找上了我们。还有那段水道.现在想来，就像在那时候被拼接到正常的隧洞里，又被撤走。”

    很古怪、缺乏逻辑的造句，无法想象一段水道是怎么像碎纸那样拼贴、撤去。但在有心人耳中，错乱、没有逻辑本身就是特点。

    “然后呢？”

    “你看这像什么？”

    顺着所指，克拉夫特的注意力从盔甲内隐约可见的焦糊状物转移到胸甲、那道不太明显的金色纹样上，一个早在嘴边的词脱口而出。

    “石中剑？！”

    一时间，许多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被串联起来，密密麻麻的线头在脑海中交织、延伸向无数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没指明。

    “小声些，我们得瞒住这事。”格林恨不得直接缝上这张嘴。看克拉夫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点出了最大的担忧，“没人会愿意为了一个‘没搞出多大事’的异教，掺和进跟王室有关的大麻烦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去考了个试|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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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平衡之道

    “你叫这‘没出多大事’？”克拉夫特大为震惊，事情发展的迷幻程度不亚于深吸一口孢子粉。

    “一个异教，一个有着明确象征符号的新兴异教，就在脚底下水道里像蟑螂一样乱窜，掌握着一些奇怪手段，算是没多大事吗？”

    格林瞥向门口，确认了没人来打扰。这里是个独立石室。

    没有避讳的意思，他非常不满却也无奈地说道：“对很多人来说，是的；但对能决定我能不能拿到支持的人来说，未必。”

    “有姓氏和领地继承的人，信的也只有姓氏和土地；这谁都知道，但没人会挑明。而对于姓氏比较悠久、土地比较多的人，这个标准还可以再放宽些。”

    “审判长很乐意清扫屋子里的蟑螂，但如果蟑螂躲在花瓶、圣柜底下，那另说。”

    “即使这群蟑螂点了大学实验室、在郊区袭击审判庭的修士。就因为一副破烂盔甲上的符号就放弃这事？”事情已经露出部分眉目，正是该加大力度的时候。

    “再烧一个也行，毕竟烧不到圣母大教堂的椅子坐垫底下；异教也没有传播迹象。”站在资深从业人员角度，格林很清楚其中逻辑，“当然，袭击是很恶劣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还以颜色。”

    “现在问题在于，这副盔甲，会让人有顾虑，而伤亡会让顾虑更重，无论这种顾虑来自于身边，还是来自于主教、审判长，都不是好事。”

    “伤亡？”克拉夫特一路下来没见到有人在处理尸体。

    “天父保佑。下雨时我们有两队人在外面，更早出去的一队回来得还算及时，而我找到了另一队。坏消息是，在被找到时他们并不满员。”

    “什么袭击了他们？”

    “就在这。”神父踢了棺材一脚，盔甲发出破铁管似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荡，“说起来恐怕没人相信，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盔甲里，把它当成寄居蟹的螺壳……”

    回忆更像一个真实到极点的噩梦，在浮现出无数异教符号的通道中，与以古老金属为壳的软体生物战斗。

    燃烧时，那东西发出无法分辨是自己幻觉还是真实的熟悉声音，与事后确认的罹难者一致，仿佛他们的一部分仍被保留其中。

    这使得格林想起圣典中描述的魔鬼，会奴役折磨受害人的灵魂，使其死后也不得安宁。

    返回路上，分布明显稀疏的图形让虚幻感进一步加重。

    “是不是像一个被吓疯了的人胡言乱语，或者你会觉得这是为了逃避责任编造的东西？”

    “然后你烧死了它？”教授的接受度超乎想象，都没有对描述提出一点疑问，干脆地全盘接受了被“盔甲寄居蟹”袭击的说法。

    从比外面较新的焦黑痕迹来看，里面东西的结局大概介于铁板鱿鱼和生闷海蟹之间——忘关火的那种。

    “是的。”尽管知道对方可能了解更深，这种态度还是太过平凡，格林觉得教授完全没有受到什么触动，甚至还透露出一些隐藏很好的好奇。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可以现在来知道一下。幸运的是，我刚好带了东西。”克拉夫特掏出几件器械，一字摆开，把将近脱落的面甲剥下，用一柄细长钳子斜行深入内部。

    这份敬业态度属实罕见，以至于神父都有点惊讶，“你知道会用上？”

    “那倒不是，学术会议的附赠小礼品罢了，人家还挺热情的，临走非得塞给我几件。”

    “很少有什么没来由的善意。”不说制造工艺，材料和光面打磨就看得出价值不菲。

    “当然，我知道。我在使用、或者宣称在使用本身就是一种回报.把光挪过来点。”

    克拉夫特在头盔里搅和了一圈，从被黑色焦糊和在一起的零碎物中夹出了一块偏规则的。不知为何，这场面总有种既视感。

    由于半封闭空间影响，燃烧不是特别充分，水分蒸熟内容物的同时也比较完好地保留下了耐热能力比较好的部分。

    用镊子挑开表面焦化层，微黄的白色表面逐渐被清理出来，那是一颗有着小角的砾石状物，有着似乎是碾磨用的不平面。

    克拉夫特确认了它的身份：“牙齿，准确地来说，是第二磨牙。”

    他将长嘴钳伸入差不多位置，捣鼓一会后依次夹出了数块大小不一的同类物，清理后调整顺序，以弧形排开。

    这个弧中还缺了几块，但大致的形状已经可以看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东西进食的时候会有像咀嚼一样的声音？”

    “.”

    格林艰难地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东西看起来像个胚胎，一个生长不均衡的胚胎，先发育成熟了需要使用的部分。

    从中还掏出了一些零散骨片，这些就不像牙齿那么完整了，破碎的边缘呈分解疏松结构，像是经历了骨肉瘤的溶骨反应，但被加速了许多倍地向内浸润。

    “我觉得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消化’。”

    “这有什么意义吗？”这东西吃掉了几个人，此刻分析他们是怎么被吃掉的只会让格林感觉更坏。

    “很有意义，这不是一个人、或者随便什么动物吃下午餐那样，食物在肚子里被一大堆工序慢慢分解成一些基本营养，然后慢慢吸收。不是这样的，格林，完全不一样。”

    “该怎么说呢？它们直接就被利用了起来，就像你从教堂的后院拆了一块砖挪到前面盖隔间，是同一个体内部的调配，这东西的本质就是由‘人’组成的，甚至还用着和你我一样的牙齿。”

    不顾神父难以形容的表情，教授放弃了挑拣拼凑的无效率行为，开始上手拆卸盔甲，“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帮忙把它拆开，反正你也没打算完整上交不是么？”

    “为什么？”

    “如果猜得没错，我应该能找到一个证据。”

    撬下锈死卡扣后，两人合力掀起整块胸甲，像给螃蟹开壳似打开胶质、固体混合的空间，恶心的蛋白质焦糊味漫出。

    点火技术显然与莫里森有一定差距，烧得相当不彻底。

    生理心理上的厌恶让克拉夫特捂住口鼻躲开，等气味基本散开才靠近，用工具扒拉开一团浆糊的物质。预料中的目标被保护在中心，几乎没受什么损伤。

    克拉夫特夹住它，从拱卫的半成形椎骨里取出，炙烤后刮去表面干壳。

    一根手指长、灰白色棱柱，散发着某种极为微弱晦涩、勾起格林不妙回忆的光线。那是从深井中喷薄而出的光线，此刻缩小了无数倍，被捏在铁齿间。

    “你认识这东西。”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番操作明确的目的性。

    “是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它怎么成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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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交差

    “这到底是什么？”神父追问道。

    他的眼中有一种名为困惑好奇的火焰，从灰霾情绪情绪下燃起，像遇到油脂的火星，瞬间占满了整个瞳孔。

    某种迫切的想法推动着他去索求信息，以缝合被撕碎一角的认知。

    世界观与所见的割裂，似乎成为了现实存在的伤口，在头脑中隐隐作痛，更甚于身上的不适。

    “说来话长。”在格林的凝视下，克拉夫特终究没好意思把东西收进自己口袋，“不过也能长话短说。”

    “比较粗暴的解释一下，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人造’的动物，嗯，各种意义上的。”

    “世界上的一切，动物、植物、人，都是主的创作。”按圣典规定，天父的确享有一切生物的专利权，尤其是人，属于一切造物中不容置疑的最高级。

    其余所有的一切，都是服务于这个最高级创造，人是世界的意义，是天生具有享用其余造物权利的存在。

    “无意冒犯，那这就是造人的时候多出的材料，换了个组装方式，成了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教授无意置疑这点，在他看来，重温圣典不过是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稳定认知世界的方式。

    “当然，也不能说它是人，就像拆几座房子，拿材料在原地基上改建成教堂，你不能说教堂是原来的房子。”

    必须得以较为通俗的方式进行解释，即便这样会损失一部分准确性，也没法确切地传达那种将组织器官重构为异形的诡怪。

    至少作为一个从来没有过生物学基础的人，格林理解了大致概念，并且提出了疑问：“所以它的目的是找到更多‘建筑材料’，然后扩建？”

    “从行为逻辑上，差不多是这样。你们遇到的应该是一个‘幼年版’，接近昆虫的幼虫、蛹之类。”

    “成熟之后呢？”

    “那完全就是另一种东西。它会分化出肢体，很多的肢体，像有些海洋生物。你见过章鱼吗？见过？就和那类似，但要大得多，还有些很难对付的新功能。”

    “其实挺幸运的，我没法想象一个大到能堵死水道、行动迅速的东西出现时该怎么办。没有躲避空间，或许在反应过来前一切就结束了。”

    克拉夫特把棱柱搁在棺材板上，石质仍处于某种难以理解的激活状态，隐隐在周边晕出一圈惨白光影。

    “至于这块石头，你可以大致理解为它的核心，相当于大脑、心脏之类的。比较好辨认，毕竟不太可能找出第二种类似质感的石头、还有微光。”

    神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努力消化得到的信息。要让人接受一种用自己同类组装、核心是一块石头的动物存在还是太难了。

    他试着触碰了那块石头，仿佛千百年未被阳光照射过的阴森感与指纹摩擦，冷光沁透记忆，与某些东西勾连。

    “这东西的光都是这么弱的吗？”

    “是的。”克拉夫特不假所思地答道，在印象中，无论从蠕行生物身体内拆出的棱柱，还是这些石质的来源——那轮天体，都保持着晦暗状态，散发着几近于无的微光。

    一股寒意猛地顺手臂蹿过身体，格林打了个寒战，忽然有了一个不妙的想法：“那如果我跟你说，我看到了这种光，从那口井下面涌出来呢？”

    这个问题直接给教授问沉默了，当克拉夫特意识到对方不是随便问问时，极其不妙的感觉同样席卷而来。

    “还有什么别的事发生吗？”

    “裂痕，和原来那些一样的裂痕，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好像有一把剑，很长、而且看不见的剑，把石头劈开。”

    听起来非常相似，同样的经历不久前刚在另一边发生过，只是规模缩放了很多倍，小到能被异教徒利用起来，作为致命的伏击手段。

    “哦，格林神父，那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像你想的那样，那口井下面可能有什么大东西。”

    “好消息呢？”

    “这种现象在一定程度上是可理解、甚至可控的，比如说我们要对付的异教就能小规模地复现它。”而且这种复现可能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你对好消息的理解与常人有所不同。”

    “相信我，这绝对是个好消息，有人帮我们做了前期研究、证明有路可走，还有更好的事吗？”克拉夫特摸出块棉布，将棱柱包裹好递给格林，“这先暂存在你那吧，现在去看看我的发现。”

    带给格林的东西得到了最妥善的看管，寄存在上层墓穴一间独立墓室内，由专人看守。

    有了昨晚经历铺垫，打开捆扎严实的包裹时，神父只是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在这具已经无法被定义为人的尸体身上，可以直观地看到天父最完美的造物是如何被逐步扭曲、向一种全然陌生方向发展。

    而那颗镶嵌在右手掌心内的石块，印证了异教徒掌握非自然手段的说法。

    “不得不说，克拉夫特教授，至少在战斗方面，我还挺佩服你的。假如出身教会，你会成为天父在人间最锋利的一柄剑。”

    “得了吧，然后我们每天一起上街，抓骗中老年钱的假异教徒？”解决一个还算常规范围的敌人并不让克拉夫特有什么成就感，当对手的把戏能被感知时，失败已是必然。

    “看看这个。”

    抓着异教徒的右手翻面，克拉夫特给格林展示那个手背上的空洞，一个对应的东西应该曾被嵌入此处，与掌心的灰白石块对应。

    “这有过另一块.那种石头？”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他卷起尸体袖管，过分苍白的手臂上黑色的静脉比昨夜更为凸显、膨胀变形，像寄生在皮下的线虫，“猜猜里面是什么？”

    “血块？”虽然这么说，格林觉得不像，血液枯竭的脉管应该干瘪无物才对。

    克拉夫特顺着一个已经挑开的口子，切开一小段静脉，露出内部几乎撑破血管壁的黑色物质，呈细小冰晶状，凝固在血管中，似乎是一种岩石、矿物性质的东西。

    “昨天还不是这样，还有一部分是液体，能从血管里流出来。”

    “你的意思是？”

    “这就是原来嵌在手背的东西，它在某种条件下熔化了，顺着静脉回流。而它是液体的时候，你之前还关注过。”

    格林茫然看着这些凝固在血管里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跟它扯上过关系。

    “想想吧，如果这种灰白石块会导致无止尽的索取和生长，那你就需要一个强力、抑制性的东西相对平衡。”在见到那种黑色固液混合物时，克拉夫特认出了其中部分。

    “在它是液体的时候，取一滴，稀释进水里，你就得到了一种无色无味、浓度极低但足以暂时抑制意识和生命活动的东西。”

    【或许可以叫它澄明】

    “打个商量，这条手臂留下几天，我要研究明白它们什么条件下会熔化。就说右手被砍下找不着了，其余你拿回去吓吓主教、审判长之类的。别指望能有第二个人能帮做这事。”

    “可以。”格林同意了这个要求。他只要有一个足够唬住人的东西交差，至于这个东西是不是缺条胳臂问题不大。

    “话说回来，那具盔甲你打算怎么办，即使没人注意到标志，存在的事也瞒不下来。”

    “没关系，情况紧急，搬运的时候刮脱了胸甲花纹也很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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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人情往来

    教授和神父忙活了小半天，用于去除掉物证中不该出现的部分。

    事实上，对磨掉盔甲上剑徽这件事，两人观点不太一致。但格林坚持要这么做，而且建议扩大破坏范围，保证那帮纹章学家不会从中分辨出任何东西。

    在磨损前，他们清理了一部分锈迹，把图形描绘下来，并发现这东西可能比想象中精细得多。

    除了中间剑形外，还包含了花草纹及一些象形图案，以及作为底纹的几何图案，应该是一种从主体剑形派生而来的纹章。

    具体形状损毁得很严重，但依然能找到一些花叶、翅膀、鳞片样残留，信息相当丰富。

    据格林勉强能用的纹章学知识解释，这些添加的符号是旁系为区别于直接继承人添加。

    所以多出的内容说明，盔甲主人身份是旁支的旁支，或许更远也不一定。

    考虑到那个久远的年代离王国建立不算太远，大家还比较守规矩，纹章可信度高，格林自觉这个猜测还是比较可信的。如果是道选择题，至少能排除两个答案。

    但就算是当时旁支的旁支，也比现在大部分号称有尊贵血脉的人离王室近多了。

    应该可以回去查查教会的记录，毕竟教会也曾和王室有过一段合作蜜月期，指不定能推断出盔甲主人大致身份，这样就有机会找到他出现在此的动机。

    当然，这个机会非常渺茫，渺茫到完成者能以此为主要内容写一篇考据论文，并成功转职纹章官这个未来大有前途的专业、跻身贵族社交圈。

    查文献已经很让人头大了，查的还是百年前的纸质文献。敏锐发觉不好办的克拉夫特果断把事情抛给格林，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离开。

    在格林神父想办法吓唬上级、强调事情严重性的时候，教授得去接洽一些人。

    来自绿松石家族的人。

    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邀请来的客人没礼貌地中途离席、报销掉一匹好马、在自己家动手术和寄存尸体的。

    但希果家破例接受了，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最好条件，且没有问为什么。现在那位不太适合搬动的开颅手术病人还躺在庄园里，无可奈何地接受医生们围观，生理和心理意义上的脑壳疼。

    这给克拉夫特提供了很大方便，而代价是他欠下了很多人情。

    即使对方很聪明地没有提任何相关事情，也不代表可以当做理所当然。这都是要还的。

    因此，于情于理都很难拒绝对方供应器械的合作邀请。何况计划中本来就需要一个有足够生产力的伙伴，帮忙大批量生产器械，无非是选择谁的问题。

    现在看来，希果家族占据这个位置是顺水推舟的事了。

    当克拉夫特返回诊所，一位梳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微胖男士已经在那里等候，与戴维医生相谈甚欢。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们的笑声中听到了钱币碰撞的清脆叮铛声。

    没等那位小胡子男士自我介绍，戴维就先一步站起来，向克拉夫特引荐了这位客人：“教授，这位是希果家族的财务官，巴伯先生，想要跟我们进行一些合作。”

    “你们在谈什么？”

    “您好，尊敬的克拉夫特教授，很荣幸能见到您。”男人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从身后侍立的仆人手里接过箱子捧上，“我刚从戴维医生这发掘了些很有潜力的药剂，或许在合适的人那会很受欢迎。”

    “至于这些，是一些昨天您用过的器械，听说手感不错就给送来了。如果有什么特殊需要，我们很高兴能帮忙承担制造工作。”

    克拉夫特注意到桌上摆着几个小瓶，正是之前放在货架上、包装精美的那些。呆了那么久，从来没听戴维主动提起过它们。

    对于本时代药学，他向来了解不多，抱着对使用者最基本权益的保障，好奇之下顺嘴问道，“都是些什么药啊？”

    “一些对年纪渐长、力不从心病患有帮助的药物，对乏力、食欲不振、精神衰弱等症状，以及部分难言之隐有效。”

    “嗯……啊？”总觉得听着有些奇怪，主治症状繁多，还有往上加热门功能的嫌疑，属于听完就能有效减弱克拉夫特兴趣的那一类。

    “好吧，我在内科没啥发言权，就不多说了。”能开这么久诊所，戴维应该自己心里有数，能保障安全性，或者至少出事了别跟他扯上干系就行。

    “经过我们的渠道，戴维医师的药剂一定会让更多病患受益。”巴伯热切地看着克拉夫特，眼神充满了期待和暗示。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代劳的，也可以交给我们。”

    昨晚的宴会是一场失败的宴会，但却成功实现、乃至超出了原有目标。

    开颅手术对修士们来说属于惊吓，对主办方而言却是惊喜，展示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也让人更意识到这位新晋教授的价值所在。

    这是一个进入行业、远远甩开竞争者的突破口。

    “是的，我确实很需要一位能力卓越的合作伙伴，来完成某些普通工坊无法提供的东西。”终于的，他从克拉夫特嘴里听到了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包括一些结构需要微调的手术器械，人工气胸治疗结核所需的穿刺针和皮管，以及……麻醉术的配套玻璃仪器。”

    每吐出一项，巴伯嘴角无法抑制的笑容就更明显、诚挚一分，但这还没有结束。

    “只要质量符合要求，我会向敦灵和维斯特敏的医学院推荐你们的产品。”

    希果家的财务官捂住左胸，喘了几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应下：“明智的选择，我们的工坊不会让您失望的。”

    “今后我每周会定期前来拜访一次咨询意见，希望不会使您厌烦。另外，平时您也随时可以派人在庄园找到巴伯财务官，就算我无法决定，也会及时转告弗朗西丝小姐。”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迟些时候我会详细地给出参考。”

    “我们准备了一份会让您满意的分红，契约已经拟好，您希望通过教会、还是一位信誉良好的权威人士进行公证？”如此工作效率，显然是早有备案，保证能及时完成一条龙流程，杜绝变数。

    这种办事方式不算惹人讨厌，或者能有这种效率在当下难得可贵，正适合缺乏时间的人。

    “这个不急，我相信希果家族的信誉。”克拉夫特打了个哈欠，疲惫久违地来袭，即使精神还能支撑，身体也无法承受雨夜袭击、急诊手术、长途奔波的无缝衔接。

    “先让我休息会，除非有什么人命大事，晚餐前谁也别来敲门——提前晚餐时间也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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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短休

    再次醒来时，克拉夫特很高兴迎接自己的是天花板，以及黄昏时分的静谧光线，而不是任何人焦急的脸、走廊上来回跑动的仓促步子。

    一整个下午在深睡间匆匆而过。他本以为自己会做一个与什么搏斗、在无穷尽重复空间里徒劳奔走之类的长梦，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脑海里空荡得存不下半个念头。

    意识像婴儿在羊水里沉浮，无意地摆动虚无的肢体，漂泊了一小会、或是很久，等待断片前的记忆自动上浮。

    橙黄色、微醺的光线缓步踱过被褥、橱柜，在墙上斜行攀缘。煎熬苦辛植物气息，混着周边烟囱钻出的谷物熏烤味，泛漫于稍显湿热的空气中。

    已经将近晚餐时分了。逐步脱离沉睡状态的体验并不好，非但没有恢复全部消耗的精力，反而还助长了头疼。

    缺失的一块时间让人有种被世界抛弃的不安感，所有东西在意识范围外推进了一段，本能地怀疑是否有什么事情失去了掌控。

    这种不安促使克拉夫特放弃了继续躺尸下去的想法，按着颅侧痛点缓缓坐起。

    未经整理的混乱信息先后不分地挤进脑子里，空间割裂、宴会菜肴、医药代表、畸变解剖，灰白石块、残肢、固态的黑液。

    哦对，还有这东西。

    克拉夫特看向床边的长盒，一股石灰粉味，被绳子捆扎得严严实实。里面是把战利品送走前留的一手。

    最好能尽早处理这东西，在腐败发生前剖析出想要的信息，分离晶体固态状的黑液，再把生物垃圾付之一炬，尽早解决可能隐患。

    顺着这条线，更多麻烦事情被牵出来。

    格林要求事后能见到那块手心的石头，确保他的信任不是给教授拿样本去做些奇怪的实验。以对医学院的刻板印象而言，得承认这个担心是很有道理的——也可能不是刻板印象。

    换见面那会提这个要求，神父绝对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一个医学院教授，能做出这种妥协，在开明派里也是最开明的。

    克拉夫特非常能理解，这不能看做自己一个人的战利品，他们目前是一个共同体，双方都有权要求了解重要样本去向。

    其次就是探究黑液发生固液双相转换的诱发因素，不能说是思路明确吧，也只能说是毫无头绪。

    起先他猜想过这东西的熔化和凝固是否与那个异教徒的生命状态有关，可是说不太通。

    从事后状态上来看，应该就是交战前后那会，甚至可能就在黑灯瞎火地把尸体搬回去、一时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一整块的黑色晶体在手背上熔化、“刚刚好”地顺着手臂静脉向上腔静脉回流，目的地大概是右心房。

    如果这个过程没被再凝固打断的话，再过几分钟它应该就顺着血循环过一遍肺，再被泵到全身了。

    所以更像是那个条件出现过一会，但又消失了。

    最好的办法是挨个复现一下当时出现过的因素，但其中部分尝试起来，实在太过于不可控。

    而且还存在第二个问题，既然黑液会自然凝结成固态，那既往见过的稳定状态黑液又是怎么存在的？总不可能使其液化的因素一直在周边维持着。

    这么一想更头痛了，而且可以预期的是这种头痛覆盖接下来不短的时间。

    “管它呢。”现在已经到饭点了，再不好办也是吃完晚饭后的克拉夫特负责。

    经过一阵思考热身，迟钝的脑子已经重新活跃起来，他翻身下床穿戴整齐，下楼前往餐厅。

    得益于对就诊人数增长和未来收入的良好预期，戴维诊所开始向周围扩张，以溢价收购了隔壁房子，将其一部分临时改造成了与病区隔绝的独立空间。

    首先分离出的就是厨房和餐厅，因为所有人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像以前一样有时间出去买点吃的了。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提供触手可及的便捷餐饮。

    等克拉夫特清理完到场，大部分人正好结束了白天任务，坐在桌前分享供自行取用的食物。

    虽然工作繁忙不假，但这里暂时没有加班。主要是因为照明的局限让夜间工作效率低下、成本激增，并增加火灾风险。非特殊情况，比如连夜赶病历对付检查，没人会这么做。

    在靠窗的桌边，教授找到了自己的随从和学生，他们面前的食物明显远超食堂水平，除了面包和蔬菜汤外，还有一块奶酪和火腿样肉类。

    加餐的来源是一位老熟人。医学院的维伦讲师坐在一旁，拿着勺子在碗沿轻轻敲打着，面对食物没有动手的意思。

    “怎么，不合胃口吗？虽然肯定比不上希果家的厨师，这里的晚餐应该还没差到无法下口的程度吧？”克拉夫特端着盘子在空位坐下。

    “不，我们在等您呢。来尝尝这奶酪吧，我来时顺便买的，味道还不错。”维伦从奶酪上切下一块，用餐刀抹在来人的盘子里，“搭配火腿的味道很好。”

    “谢谢，下次你们完全可以先开始的。”克拉夫特叉走了一片火腿，和奶酪一起夹在面包里，同时示意学生们动手，不用跟维伦客气。

    “有什么事我们边吃边聊吧。”正好有些天没空跟两人交流过了，可以趁有空一并解决。

    看克拉夫特一副平淡样子，维伦都不确定这和昨晚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教授，昨晚的手术很漂亮，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也得说一句，我以为不会再在敦灵见到那么好的技术了。”

    “尤其是确定病变的那部分，您是怎么判断出血肿压迫，而不是其它损伤的？”

    “主要是因为损伤部位，那个部位的血管损伤本来就容易导致血肿，结合瞳孔大小的改变和病情，还是能推断的。”

    一个没听过的知识点，求知欲让维伦像是回到了当年的课堂，“这样就可以确定吗？”

    “哦，那倒是不一定。”

    “还有什么更准确的办法吗？”他请教道，做好了付出一定报酬的准备。

    “打开后有血的就是出血，没血的就是其它问题。”克拉夫特把夹好的简陋版汉堡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咸中带发酵的不明显奶味搭配着火腿，算不得特别挑动味蕾，至少比在宴会上吃套娃硬菜好。

    “.”这答案直接把维伦的期待感全堵了回去，像硬咽下一块粗暴处理的面包，喝了好几口蔬菜汤才顺过气来。

    “那你说怎么办嘛？无非是权衡利弊，那情况不做就没有明天，做了还有机会，这还算好选的。要是不做他还来得及立个遗嘱、跟家人道个别，做了只有极小概率保命，要怎么选？”

    “.”维伦陷入逻辑和伦理上的两难。

    趁他安静下来这会，克拉夫特转向了旁边正清扫餐盘的两位。

    两人一个训练量大、一个正处在快速生长期，昨晚的宴会并没有影响今天的食量，尤其是不幸品尝了那只鸽子一部分的伊冯，彻底破灭了对主菜的美好想象。

    等他们咽下嘴里的东西，便收到了积攒几天的问题，从学习近况到身体健康无一不包。

    “这位是敦灵大学的维伦讲师，在人体结构和教学方面很有心得，接下来会跟我们合作很长一段时间，库普你有问题可以多请教他。”克拉夫特介绍道。

    “这是我的两位学生，库普和伊冯，都挺聪明的。尤其是库普，虽然刚开始学习解剖学，但已经当我助手很久了，熟悉操作步骤。能得到你的指导再好不过了。”

    正所谓旁观几年，诊室里的饮水机都会看病。库普就是那个饮水机，还是台记性不错的饮水机，原理不知道多少，操作比大多数人标准。

    “您好。”库普赶紧用不太熟练的动作行礼，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一名讲师扯上了关系。

    “我很荣幸。”维伦高兴地答应下来，这并不是一个麻烦，能接触克拉夫特的助手等同于在接触克拉夫特的技术。

    缓过气来后，他想起了要说的另一件事，也是关于手术，“对了，克拉夫特教授，您有相熟的教会人士？”

    “跟个人的临时合作关系吧。”

    “算我多说一句，您最好不要表现得跟教会太亲密，即使明面上不会听到什么不好的言论，也容易引起小部分的人的排斥。”

    克拉夫特点点头，“我知道，这只是一次意外。”

    “而且，您也说了，没有绝对把握；手术成功了还好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能理解您的逻辑，别人可未必会管。”想起这茬，维伦摸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事后复盘，要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他，即使有九成把握也未必愿意动手。教会的人死在手术台上，这责任可就说不清了。

    动手术的人看样子对这番话没什么触动，甚至还分神把最后一片没人好意思动的火腿叉给了伊冯。

    “你说得没错，事后看来确实是这样；但事后是事后，当时顾不得这个，也不太应该考虑这个。”

    “好吧，您自有您的考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当这位教授年轻，艺高人胆大。

    伊冯听着两人对话，咬了口火腿片，突然出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哦，当然没有。”看着这个女孩的个头，维伦善意地笑了一下，理念纠结被冲淡了许多，“克拉夫特教授，您有一个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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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藏实于虚

    穿过钟声回响的长廊，格林在巨幅壁画前看到了那个指名道姓要找自己的家伙。

    几分钟前，他还在祷告厅附近享受宝贵的午间睡眠。沉静的熏香气味缭绕，诵经声从隔壁传来，抚平彻夜难眠带来的疲惫烦躁。

    如以往每一次那样，它们能沁入梦境最深处，穿透无意识的恐惧、怀疑和迷茫。

    唯有此刻，那些描述性的东西化为实质的精神支持、结实的臂膀、教堂高墙般厚重的安全感。天父无处不在的伟力将他庇护其中，免受侵扰。

    动荡不已的精神安定下来，获得了良好休息。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安全屋，和小孩子的秘密基地一样，事实上的确也差不多。

    很多人私下里会表示不太喜欢这里，因为不允许随意交谈的肃穆氛围总显得压抑。但格林会喜欢呆在附近，这会让他找到一些早远的记忆，像回到那座离家很近的小教堂里，除了感受天父恩慈外别无他想。

    只有比较了解格林的人才会知道，哪些特殊时候能在祷告室附近的一个小隔间内找着他。

    这里面当然包括瓦丁修士。就是他推开了隔间的门，告知有人传话说，“一位不认识的神学院访客要找格林神父”。

    审判庭的成员在其它部门没有兼职，当然也少有什么多余人际关系，能专门找上来门来、叫出具体名字的多半不是什么为了无关闲事打扰的人物。

    所以，很不幸的，格林的午休被打断了。瓦丁很明白这点，可他依然这么做了，因为他更明白神父不喜欢把接待事务随便丢给下级处理，这会显得待人随意傲慢。

    当格林来到见面地点时，见到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没啥特点的朴素学者长袍，没带随从，干净手掌里捧着一本圣典，仰头认真地观赏着面前的壁绘。

    神父不太确定地绕到他身边，在来人胸前看到了一枚学院风很浓的叶形金章，除此之外别无装饰，或许这就是报信的人把他认作哪个不喜显摆老派神学院人物的原因。

    “冒昧问一下，你有一个在医学院的亲兄弟吗？”

    “让你失望了，我只有一个文化课不太好的表兄弟。”造访者把圣典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

    这行为立刻破坏了他身上难得一见的信仰气质，暴露出一种家族遗传的、骨子里的不敬神态度。

    当然，也让格林确认了面前的人不是某教授的同胞兄弟之类，就是本人。

    “是什么让你有闲心来这扮演牧师的，大学的戏剧同好会吗？”

    “我像是有这个空的人吗？”克拉夫特又抛了一次圣典，然后把它夹在胳膊下，“如果有人因为我的装扮出现了什么错误理解，那纯属他们以貌取人的思维问题。”

    “不过主要原因在于，我发现我们间的联系通道是单向的。你能想象一个医学院的人走进教堂要求见审判庭吗？投案自首还是举报同伙？”

    “谢谢，第一次见医学院还有人知道自己干的事是违法的。”

    “好吧，总之闲话少说，我来是告诉你那只手我处理完了，血管里的黑色颗粒筛出来装瓶，石头锁进了盒子，你要检查的话随时可以。”

    “其它部分呢？”

    “烧得很彻底，如果你那边也是这么办的话，下地狱时魔鬼不拿个兜都拦不住他。”

    格林与克拉夫特并肩而立，似乎想叹一口气，“还得有段时间，按以往经验，三天内应该不会有明确答复。”

    他也抬头看向壁画，这条走廊上的画他看过很多次了，初来时几乎每天都会刻意绕路观赏一遍，现在已经到了麻木的程度，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也就是说我要再等三天么？”

    “快的话三天后应该会再叫几个当事人去陈述一遍经过，至于再进一步要更久。而这次......那边的态度好像格外模糊些，我怀疑有什么没处理干净。”

    对于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主教们效率如何这个问题，格林抱悲观态度。

    即便一具畸变的尸体造成的冲击力足够大，也不代表它能使远离一线很久、或从未参与过类似事务的决策者意识到事情真实严重性。

    没有直面过那些东西的人，永远无法同感无法言述的经历，也很难完全相信。

    要不是带回的实证，这大概率会成为对格林职业生涯的一次致命打击。

    “所以你今天来这就是为了跟我说剖了只手的事？”

    “什么叫‘就’？我可是加班检查完了它的解剖结构。”加深的黑眼圈和倒转的生物钟受到了严重否定。

    “难道伱们医学院的人不是一晚上就能把一整具尸体消耗干净吗？只要隔天去基本查不到东西。”

    “我猜你说的是——食尸鬼家族聚餐。”克拉夫特锐评道，只能说刻板印象无处不在，“好吧，我来确实不止是为了手的事。”

    “虽然在那只手上确实挺有收获的。它可能是原主身上畸变最小的部分，可以说总体接近正常结构，或许那些黑色物质确实是用于抑制变化，至少得有这个功能。”

    “接下来要做些验证。”

    格林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需要什么？”

    “当然是要个能试试看的人......好吧，当然是开玩笑的。我要个足够安全的场地，对我们和其他人来说都安全的场地，还要些动物。”

    “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也等得起，石头不会腐败。”似乎说完了所有内容，教授继续看向壁画，少见地被神话内容吸引。

    在格林以为谈话就此结束、准备留下瓦丁的联系方式离去时，却被叫住了：

    “还有第三件事。”

    “嗯？”

    那本书回到了教授手中，苍白修长的手指灵活跃过纸页，在不加目视的情况下抵达了想要的位置，“我想问，你是怎么看待圣典故事的。”

    “天父在人间痕迹的记录，教育、督导世人行善归正的范本，行事的准则。”神父不假思索的地答道，犹豫半秒都是对自己水平的不尊重，“一切美德、智慧都从中而来。”

    “我不否认这点，事实上，如果更多人愿意遵循圣典所述的准则，那世界一定会好得多。”克拉夫特连忙打住，他不是来跟格林辩经的，即使没受过专门的辩论训练，格林的哲学神学水准也够锤他一头包。

    “我是说，你觉得里面的故事是真的吗？比如以往某时某地，真有个叫圣什么的人，在火焰上行走、凭空消失之类的。”

    “这不妨碍我们遵循教导行动，我们也需要这些故事来让更多人愿意接受普世道德准则。”

    “也就是说，你觉得它们不存在。”

    “......”

    神父疑惑地看向他，有点怀疑这家伙今天来这目的是没事找茬，特别选个人少的地方是为了防止被乱拳打死。

    “但我觉得，里面有一部分，至少是离我们比较近的部分，应该是有真实成分的。”教授仍盯着壁画，仿佛要顺着墙粉颜料开裂的缝隙钻进场景中。

    画面各处的色彩新旧有所区别，有的偏淡，另一些经历过重新上色、厚涂，甚至随审美变化有修改补充。而其中最老的部分，也比这条走廊建成年轻得多。

    更深的粉刷层下，是难以追溯的原稿，同一主题在同一面墙上反复迭代，以不同而相似的方式重演。

    兵器的颜色刷白又发黄，骑士与仆从加减，头帽时而实用坚固、时而装饰华丽，鳞片、盔甲破碎得毫无质感。

    他把翻到的那页摊开递给格林，“给你，我想听听从神学院优秀毕业生的解读。在医生的关系网里要找个相关专业人士太难了。”

    “没想到你为了装样子还特地买了本圣典。”

    “借来的，过几天差不多该还了。”克拉夫特对宗教的态度只有在敷衍方面绝不敷衍。书的主人好像特别喜欢看这部分，摊开得尤其频繁，以至于纸缝略宽松，能凭手感直接翻到。

    “你觉得这跟我们遇到的事有关？”格林一眼扫过，都是些能背下来的内容，他还记得这段主要体现的是骑士美德中的“灵性”，即领会神的旨意。

    “于是天父便赐他拔出那柄剑的权柄......就有侍从献上砖石、精钢和龙鳞，切开它们与划过穗苗的须尖无异。”教授轻松地背诵了其中一段，反问道，“你觉得不像吗？”

    “有些牵强。”

    “这书是从莫里森家里借来的，他的女儿说那之前经常见到父亲突然对圣典产生了兴趣，时常翻阅。”

    “什么时候？！”能直接从莫里森教授家里借书是让人没想到的，“但这不能说服谁。”

    “挺早了，还是刚来敦灵那会。”克拉夫特仰起头，视线往上，越过画面底部堆积的光滑切面残肢、纸板式盔甲，壁绘主角的对手在惊惶溃逃，或匍匐在地祈求归顺，连一些带翅蜥蜴样的怪物也不免失去身体一部分。

    “想想吧，格林，想一想。一把这么出名的剑，有人告诉过你是什么样的吗？单手剑还是双手剑，用什么剑鞘容纳，护手是怎么样，又用什么打造？王室拿出来展示过吗？”

    “金币、壁画、浮雕，描绘它从来没有过一个固定样式，只知道削铁如泥都没法形容它的锋利。天啊，这是个什么东西？”

    “会不会就是我们理解错了，真有这么一把武器，不过它不是一把具体的‘剑’，而是一种特定的、很不好掌握的‘用剑方法’，只被王室短暂地掌握使用过。”

    “那他们干嘛不用了？”

    “你也看到了，跟这沾边的玩意是什么样子。”逻辑连贯起来，包括人为破坏坍塌的水道分支得到了某种解释，“没错，那就是王国早期的破坏痕迹，他们尝试过封死那里。”

    “所以我要你查查，所有能找到的、跟那段时间接近的教会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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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实验

    这是个知识相当金贵的年代，教会还没有大方到愿意外人进入自己的图书室随意翻看，所以查阅文献的工作照旧交给了格林神父。

    直到教授离开为止，神父也才刚翻开久别的纹章学书籍前几页，预习图案基本组合规律，为阅读原始文件做准备。离实践运用少说还有几个通宵、一指发际线的距离。

    至于依照要求翻国王十八辈祖宗家谱的事，那就更远了。保密起见，这只能由他来干。

    不过格林毕竟是教会学校里脱颖而出的优秀毕业生，克拉夫特对其学习能力抱乐观态度，相信他一定能在自己的预实验完成前给出令人满意的进度。

    是的，预实验。

    没有理想条件，不代表就会闲着没事干，小规模地开展一些探究性质的实验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不能在诊所里搞。楼下是门诊和病房，隔壁是厨房餐厅，连个靠谱地下室都没有，克拉夫特疯了才会在这种地方尝试危险操作。

    得有一个相对安全坚固，而且能保证不会有人打扰的场所。

    这还真不好找，教授犹豫一路，忽然想起了自己名字后加的称呼是什么——当即赶回大学要了间实验室。

    鉴于审判庭时不时来转悠，严重干扰医学院的正常秩序，大家纷纷把有违规嫌疑的物件迁走。

    这一迁，也就不剩下什么了。主楼上层实验室附近冷冷清清，老鼠看了都摇头。

    而某个情况不太一样的人发现了这个盲点。

    “没有，我完全不涉及人体实验，就做些物性变化相关研究。”他是这么跟负责人解释的，反正事实上就是这样，“不用担心审判庭检查。”

    ——就当来视察同伙工作进度了。

    克拉夫特带着库普，把自己的一堆东西搬进了新分配到的地盘，除被烧毁穹顶厅外最大的空间之一。

    伊冯坚持跟来，揽下搬运一箱沉重器皿的活，并在拿出时不出意外地紧张用力过大，失手捏碎了两件。因为工艺限制还没那么薄的玻璃器，在她手里跟早餐蛋没啥区别。

    考虑到她看起来已经很沮丧了，克拉夫特明智地把原价去掉了个零，劝说她别在意这些小东西。

    即使接下来顺利完成了重新挪移安放桌子的活，也没能让女孩摆脱阴云，一种“我什么都没干成”的挫败感伴随着她回去看书。

    “或许应该让伊冯暂时远离这些东西，毕竟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库普劝说道。他是知道一部分伊冯病情的，至少是明面上变化的部分。

    克拉夫特目送伊冯下楼，坐上回诊所的马车，转身把一张桌子搬回原本位置，“不，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给她一点事做，哪怕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义。”

    “要给她‘我已经很不错了’的信心，而不是促使追求短期成效的压力，这会把人推向我们不想看到的方向。”

    “何况伊冯确实已经很不错了。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在想方设法逃课去林子里捉鸟玩，而她已经对未来有了强烈规划意识。”

    “您还逃过课？”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无疑泄露了。

    “没成功过，毕竟我的老师也只教两个人。”也没人能在老伍德的地盘上消失得无声无息，被抓获的下场一般都是传统教育方式。

    “还是快些开始吧，正所谓早开工早完工，早吃饭。”

    克拉夫特把脑袋探出窗户，确认周围不存在能观察这边的制高点，半关合窗页，在桌上排开大小器皿。

    最重要的实验材料被锁在铁盒里，填塞用棉花中央保存着一个小而通透的蜡封玻璃瓶。

    晶体颗粒状物质在瓶中摩擦滚动，发出角蝰在沙漠中游走般的细小声响，像一罐窸窣低语的黑盐。

    克拉夫特轻轻晃动瓶身，把表面摇平，与瓶身上刻出的高度线对比后，用镊子捡出了比较大的一粒，放到一口大圆底烧瓶中。

    他先试着用用水浴缓慢升温，直到水槽里水沸腾那颗晶体也没发生什么变化，彻底排除了动物体温水平的温度引起熔融的可能。

    换上烛焰加热，实验对象依然不为所动，仿佛一颗真正的沙石或盐粒，只不过染上了极为纯净的黑色，看起来就像有拿针在空间里戳出了一个孔。

    接着，各种溶剂，包括纯水、酸液、碱液、油剂轮番上阵，无一生效。也在意料之中，要是能如此轻易被溶解，那根本没有转化为液体的必要。

    黑盐的理化性质相当稳定，属于适合被分到“杂质”里的死硬派。

    这是件好事，意味着如果泄露到自然界，它会稳当地沉积下来，而不是随随便便地液化，然后跟着水循环跑得到处都是。

    “我们要更进一步。”似乎是液体的润滑效果，克拉夫特夹了两次才把它从油里捞出，“那就需要模拟它跟生物接触的情况。”

    “要把它喂给那只兔子吗？”

    兔子是从厨房调剂来的，厨师今早在市场的战利品之一。得知需要实验动物时，库普的青睐让它额外获得了一段生命，但现在看来这份幸运耗尽了。

    “没那么快，而且我不想事后在它的消化道里寻找一粒黑色的沙子，还是先取血吧。”

    教授熟练地在兔耳末梢刺出一滴鲜血，用玻璃片刮走，滴在黑色颗粒上开始观察。尚不知大限将至的动物专注于享受福利菜叶，只在破皮时发出了哼唧声。

    两双眼睛的密切注视下，红色液滴在室温中逐渐干涸、凝固，形成一片覆盖在晶体颗粒表面的薄膜，什么都没发生

    克拉夫特眨了眨眼，让泪液润湿干涩的巩膜。

    兔子耳朵不幸再度受创，为证明无效贡献了第二次血液。结果是明白的，样品对血液没有明显反应。

    不太明显胃肠蠕动咕噜声提醒了他时间流逝，那来自库普，后者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表示不要在意这个小意外，但饭点确实逐渐逼近是不争的事实。

    “好吧，今天的尝试结束了，没有变化也是一种结果，证明了我们不用太担心它。”

    再次伸出镊子，克拉夫特准备把那颗结晶夹进单独试管存放，等待明天再来处理它。

    但颗粒从颞齿间滑脱了，掉回玻璃片上滚了几圈，差点落进桌面木板缝隙里，幸亏实验人员良好的反应力拦住了它。

    克拉夫特又试了一次，灵巧双手终于发觉了拿捏难度的提高。

    他架起两手术用镜子，将阳光反射到那颗晶体上，更细致地观察它，那些凝结时分明的晶体棱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细微钝化。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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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干扰源

    实验设计不够规范，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一顿潦草的晚餐，以及晚餐后的加班。

    但选择只用一颗结晶进行实验，也是对潜在未知风险的预防，纯属了解有限情况下的无奈之举。

    克拉夫特或许会懊恼于浪费的时间，却更不希望看到数份样品一起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至少一下午的实验证明了尝试中有能使其安全、缓慢熔化的因素。

    烛火辉映下，他重新开始了尝试。这次一片透镜被摆上台面用于观察。

    “这次我们用三份。”教授夹出三颗大小接近的黑色盐粒状物，搁置在玻璃皿里，想了想又加上一颗，“不对，再加个对照。”

    本着碰碰运气的想法，他猜测是靠后的操作导致了变化，干脆直接从液体开始尝试，分别给滴上酸碱溶剂，还有再一次从兔耳取来的新鲜血滴。

    为了减少主观影响和视觉偏差，克拉夫特和库普一人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桌前盯着沙漏，每颠倒一次就进行观察，各自独立得出结果后互相对照。

    然后就是穷极无聊的等待过程了。

    重置沙漏的周期大约在五至十分钟，不长不短，会打断任何需要整块时间的正事或娱乐。

    需要反复关注时间导致精神很难完全放松下来，只能短暂地放思维在近处散个步，或靠聊天打发时间。

    但克拉夫特本来不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而库普也缺乏制造话题的能力，气氛很快就沉默下来。

    夜间无人的空寂感被放大，光芒外空间的存在感被削弱，那些廊道、厅室似乎都在失去人气后离他们远去，孤立的实验室成为虚空中漂泊的密闭容器。

    兔子还在进食，甚至还为自己挣得了一些萝卜和莴苣叶，咀嚼沙沙声成了单调的实验背景音。

    “好安静啊。”库普小心地从克拉夫特手里接过凸透镜片，紧紧捏着生怕脱手，又怕损伤到它减小了力量。

    他是知道这东西来历的。不同于那些工艺改良后价格确有下降的玻璃制品，透镜采用整块高净度水晶加工而成，且需要尽量避免磨损，贵到能让人克制本能的手抖。

    相应的，观察效果也很好。盐粒大小的黑色晶体被放大，边角清晰地呈现在眼中。

    “暂时没什么变化。”

    “我看着也是。”克拉夫特把一个哈切吞回肚子里，防止它在两人间传播。最好能聊点什么，熬夜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枯燥。

    “说起来你还记得盐潮区的事吗？

    “当然。”

    “有人把液化的这东西加进了井水里，仅够铺满瓶底一点就造成了整块取用井水的区域受累。”

    “就是这？”库普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很难把黑色颗粒和那次经历联系起来，毕竟这些东西远看真的很不起眼，“可它现在是……黑色的沙子？”

    “所以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化开的，又是怎么让它稳定保持液态。”

    “呃，然后呢？”按他们手里的体积，如果全数化开，库普觉得有克拉夫特描述剂量的几倍。

    像站在悬崖边缘时会有种纵身一跃冲动那样，意识不受控制地去想象这些量被投入井水的场景，足够把整个文登港送入沉眠。

    他看向那个锁着黑颗粒小瓶的盒子，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里面装着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东西。

    刚泛起的一点睡意瞬间被驱散了。

    “哦，别担心，毕竟它还没熔化，即使化开了也不能保持。”克拉夫特翻转沙漏，取出镜片观察后，递给精神起来的库普。

    目前看来提神效果显著，至少前半夜对方是别想在这东西旁边睡着了。

    不过也没用那么久，在沙漏翻转二十余次后，借助水晶放大镜，克拉夫特首次观察到了改变迹象。

    一种肉眼很难观察到的钝化发生在兔血浸泡颗粒的棱角上。他记下一笔，不动声色地把透镜递给库普。

    “好像有点变化？”不确定的紧张声音从扈从嘴里挤出，两人的一致判断肯定了变化发生。

    太幸运了，就这么随便地蒙到了？克拉夫特脑中闪过诸多可能，又被逐一否认。如果就是血液那么简单，那它早该在异教徒体内液化四散。

    惊讶中，他取回镜片，看向浸泡在酸液里的那颗。

    不同的外形，一样平滑钝化的棱角，酸性试剂里的样本也出现了熔化先兆。

    “完全没道理啊……”克拉夫特转向碱液内那颗，三个实验对象无一例外地处于转化中，同步达到了可被观察到的程度。

    一时半会实在是想不出三者中有什么特殊共性。

    某种不好的预感让他看向最后一粒未做任何处理作为对照的晶体，并发觉它与浸润在液滴中的同类一样，棱角隐隐钝化、呈现些微湿润冰块样的质感。

    这种趋势正常很难被注意到，只有在仔细观察对比情况下才会有微妙的发现。

    “对照组也在熔化？”它们的状态就突出一个我行我素，不论给出的理化条件如何，只自顾自地稳定或熔化，完全不讲道理的。

    对照组的熔化趋势提示了一个问题，实验从根本设计上是失败的，关键变量完全没有得到控制。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实验也是成功的，直接把大部分猜测踢出了可能，确认有某种因素在实验开始后一致、持续地造成影响。

    那就绝对不是什么试剂、血液之类的东西。

    “有东西在干扰实验。”克拉夫特抽了抽鼻子，得出结论，好像这样就能从空气中嗅出什么异常信号的蛛丝马迹，但只有久未启用积存的陈旧气味。

    他想到了烛光、空气中的某种成分，可不应该是常见易接触的东西。这么简单的话，现在手里早该是瓶装成品黑液，而不是一撮黑盐了。

    或许是场地原因，被烧毁的穹顶实验室里留下了什么会恒定辐射影响的事物？

    克拉夫特从桌边离开，来到那个被单独隔绝在一边的盒子前，打开观察内部样品。

    这些样品依旧保持着盐晶状固态，用顽固的棱角叩击瓶壁。

    “难不成这干扰源还能就局限在实验桌面上，特意来跟我作对的？”

    半夜连着来了俩新病人，下夜班刚好碰上科主任查房，拖到将近中午才结束，(ω`)下午去听讲座，拖到了现在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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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感应式活化

    克拉夫特绕桌子转了一圈，移走烛台、用陶质研磨皿倒扣在样品上方，翻转沙漏计时。

    两个周期后，掀开研磨皿，重复观察结果确认了晶体熔化趋势，并且这种趋势正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逐渐圆钝的棱角具备了微妙的固液中间态征象。

    说是熔化，它的转化又和普通物质不尽相同。虽然凝结时的样子更接近结晶，此时却不是如冰块那样慢慢缩小、逐层化为液体，而是蜡块式地软化。

    透过凸镜折射，可以看到被放大的颗粒呈一种破壳般的变形，突破伪装出的坚硬几何晶体外表，孵育出真正的形态。

    这让克拉夫特条件反射性地想到被环境激活的芽孢，正逐步完成活化，转变为某种新的东西，某种物质上近似、而性质上全然不同的东西。

    库普接过镜片看了一眼，短暂地对眼睛产生了怀疑，感觉自己从中看到了某些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像是在敦灵夜晚街道上的匆匆一瞥，直觉先于意识分辨出了什么，再看去又无法回想起，本能地更仔细地看去，试图找回一闪而逝的念头。

    但更多观察只带来了更多困惑。在几颗微小颗粒上，却看到了极丰富的特征：破旧房檐垂落的湿润冰棱、教堂烛台厚重的蜡油、滩涂间渗水的鼓包、腐鱼内可疑的活动，以及其它大量同样难用于形容的比喻。

    “它在化开......”他归还镜片，把双手敷在面部冷却眼球，。

    “是的，它还在变化，为什么？”

    教授还在问为什么，但以库普平日了解，里面听不太出疑惑意味，倒像是巡察诊所时对跟随者的发问，答案早已酝酿、就等脱口而出。只不过这次询问的对象是自身。

    已经没有两个人观察对照的必要，克拉夫特放弃了屏蔽那个“位置刚好”的污染源，独自端着镜片监视起熔化过程。

    而很可能暂时分类入实验工具的扈从就被暂时忽略了，没有被给出新指令。

    没了透镜的帮助，样品在眼里重新变成了分辨困难的黑色小点，看不清任何细节。

    他对此已经习惯了，并不自觉地养成了一种医疗工作中特有的秩序性。

    现在克拉夫特正在全神贯注于某事的时候，他的职责应该是维护环境，可这里实在没啥可维护的，只好在椅子上保持一种枯燥的安静。

    失去目标的每一秒都变得煎熬，他重新看向玻璃皿中，想象透镜下是怎么样的景象。

    这种希望似乎得到了回应，四个小黑点真的发生了变化。它们隐约在扩大、变得圆润，像坚冰化水，或无声的骨钻在玻璃上开出圆滑孔洞。

    充满了神秘感，一种能勾起最原始、最纯朴好奇心的神秘感。

    如果让克拉夫特来形容，那就是拿着一根金属棒的幼儿无法拒绝墙上的插座孔。

    库普坐直了身子，前倾靠向桌面，试图满足这种好奇心。

    而好奇的源头再次回应了他。随距离接近，黑点的波动感更加真切，锐利的轮廓在眼中意外清晰。

    那绝对是他所见过最饱满的黑色，完美得有些不真实，简直无法拒绝上去轻触一下的冲动。

    想法一经诞生，就在脑海里徘徊不去，并派生出更多的延伸：它是冰凉的还是温热的，油脂般滑腻或冰水一样清爽，甚至会不会是有弹性的？都要接触后才知道。

    搬了一下午器材又熬了小半夜积累的疲惫加重了一点，主体意识渐行渐远，那些杂念愈发活跃。

    它们在脑海内跳跃着，仿佛雾里萤火，吸引着梦游的迷途者顺其指引作为。

    昏沉中，库普看着自己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向前点去。在肘离开桌面前，他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毕竟只是想小小地触碰一下。

    而在人生中占比不长、但印象深刻的扈从生涯发出了一个不和谐音，不应该在没做准备的时候去接触干净东西。

    那些碎碎念稍退了半步，让路给半途插入的新进程——得先去洗个手。这阻拦了继续伸手的冲动，让他摇晃着想要站起来。

    也让克拉夫特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库普，你怎么了？”

    “呃，我想......我想摸一下？”翻过手掌，他看着伸出的指头，还记得自己是在怎么一套逻辑下做出这个举动的，“我想摸一下这东西？！”

    “怎么会？”

    库普不敢置信地用那只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腰部。在刚被强调过危险性后，他居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些想法从头到尾的来历都明明白白，可追溯好奇的产生、到最终动作的实现。

    “非常抱歉，克拉夫特先生，我刚才好像不太对劲。”重新看向玻璃皿，虽然不甚清晰，但可以见到那些晶体依然保持着大致形状，处于缓慢的熔化中，而不是已经熔成了一颗黑色液滴。

    “集中精力，库普，你应该把这当成战斗来看。”克拉夫特离开座位，把吓出一身虚汗的扈从连椅子带人拖到靠墙位置，“很少有人能有第二次为分神付出代价的机会。”

    “不过这并不算你的问题，甚至你的表现还不错。”

    即使是在有事先警示、上岗培训的情况下，能自主意识到不对也至少达到了克拉夫特心目中的合格标准。

    “还是很抱歉，打断了您。”后怕涌上头脑，狂跳的心脏锤击得头脑跳痛，在库普看来，这仍更像是一次很不应该的人为错误。

    “实际上，没有。已经够清楚了。”克拉夫特走到桌前，背对他举起左手虚握，仿佛费劲在抓住什么东西，或向空间中施加某种力量。

    “它不仅在液化，还在活化，这就是它特性的表现。而条件么......”

    麦芒毛刺似的危险感轻扎眉心，使寒毛倒立而不见踪迹，在离某个界限还有好一段距离时松弛消散了。

    库普努力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俯视玻璃皿。黑色像热锅上的黄油颗粒般晕开、流动摊薄，散发出需要凝神抵御的莫名吸引力。

    “一个好消息，对你而言的。”

    “什么？”每次听到这句话，下场无非不是有事要干，就是有大事要干，他已经对“好消息”有点过敏了。

    “从今天开始，你正式升职为我的助手了，经过特训后上岗，真正操作实验。”克拉夫特倒退远离桌面，那些黑色的流动很快出现了可见的迟缓，趋于凝固。

    “听起来有点难。”

    “当教授助手、实验员享受讲师工资，学习时期也算。”

    “我可以努力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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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迷失枝节

    能进入教会浩大图书库的人确实不算很多，而不受限制地查阅文献属于一项特权和荣誉。

    或许是普遍受过教育，所以才更明白知识的匮乏和易碎。自第一个传教士踏上王国的海滩，至圣母大教堂落成百年，组织和私人对文字的制造和收集就没有停止过。

    不少有教会背景的人物都沾点类似习惯，热衷于整理翻译古籍或记录各种内容。历史文学、诗文剧目、民间文化、医药偏方，甚至各种琐细小事，这取决于个人癖好。

    由于不成系统，这些东西庞杂而易碎，就像一尊精美的大件玻璃器，很容易就在某次意外或家境变化中丢失，散碎到茫茫漠漠、不知其价值的文化真空里去了。

    但总有一部分被收集起来，譬如书主人临终前向信仰的捐献、某位修士的购物成果，再加上教会本身就是一个丰富的出产源，数量就会变得相当可观。

    甚至很多“容易使心智不坚定羔羊误入歧途”的内容，也有留档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涓滴不一定总能汇成江流，更可能引流不畅聚成死水潭；细胞分裂也不一定意味着身体生长，无序增殖的只能叫肿瘤。

    教会的收藏库比较接近于后者，还是晚期的那种。毕竟要拨划出冗员来做一项漫长、收益没保障的整理归类工作是很难的，实际上能勉强完成维护已经殊为不易。

    就像一个巨大的蓄水池，管理员只顾往里倒水，不注重清理，甚至都不一定仔细查看自己往里倒了什么，多年下来的环境可想而知。

    对试图从中挖掘出有用内容的人而言，不能说是沧海捞针吧，也只能说是粪坑蝶泳。

    而格林发现自己就是抱着片舢板站在岸边的那个人。

    “来还书的吗？”抄写的修士瞄了一眼来人胳膊底下夹的精简版，继续低下头去逐字转录一本旧书的内容。

    “不，这是我自己的。”格林把书藏了藏，这是当年还在攻读神学学位时留下的东西，现在还跟新的一样，“我是来找书的。”

    兼职管理员的修士，天然带着那种比起人来更喜欢与书交流的气质，没有妨碍或提供便利的意思，“请便吧。”

    背后是远比审判庭证物室大的空间，成排的架子靠着支撑柱摆放，文字的各式载体在上方参差不齐地摆放着。

    如果没看错的话，在里面还看到了板刻，不是拓印的那种，而是不知从建筑还是什么物件上拆来的原物，就那么找了个空位放着。

    来前还想着最好低调来去，找到相关资料就走，现在想来应该是太高估了自己水平。

    就手里这本复习了两三天的书，连目录都算不上。

    形势所迫，审判庭的神父还是放弃了自行解决的打算，小声问道：“请问要找王国早期相关的书应该往哪走？”

    抄写修士抄完单词的最后一个字母，提起笔搁在一旁的墨水瓶沿上，腾出手来向后方伸出，在格林要感谢他指认方向时，侧身扫过了半圈、涵盖整个书库。

    “我相信您可以在大部分书架上找到感兴趣的内容，就像每一片海滩都能捡拾海螺。”

    是的，然后我就和你一样在海滩上数沙子荒废了一生时光。格林暗自腹诽道。

    他早该想到，能出现在这的都是那批学魔愣了的家伙，对阅读灰尘味文字产生了扭曲的癖好及基于此的优越感，以至于丧失了融入正常社交的能力，所以才会被发配过来。

    既解决了管理书库的需要，也解决了这帮人就业的麻烦，就是折磨了来找书的人。

    在格林看来，这些人比起修士，更接近于最痴迷的那一批学者，或者两者本就不存在清晰界限。

    但他没有把看法表达出来，只是及时打断了对方继续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倾向，“我想找些关于贵族家系的书，越早越好的，请问有什么推荐么？”

    “越早越好的？”

    抄写修士摸了摸许久没打理、重新长出青茬短发的头顶，往林立的书架间喊了一声，“嘿，那谁，有人要查族谱，很早的那种。”

    另一个看起来差不多、更不修边幅的家伙从书库深处钻出来，朝来人招了招手，随即一声不吭地往里走去。

    格林愣了一下才明白那大概是跟上的意思，大步跨过地上摊开晾晒的纸页追过去。

    在书库内部很有私人气息的一角，一张简陋书桌享用了圆窗投下的全部阳光，一沓纸稿、几本旧书摆放在随意且不太安稳的位置，还有没合上盖的墨水。

    在他整理的空档，格林凑上去看了一眼，是些由树状线条串起的名字和图案，用细笔描出、点缀着自绘的人物动物装饰图案，做得很是精致。

    其中部分已经完成了填色，成为了一张可读性与美观性兼具的图谱，叮铛作响的充盈钱袋表明他从在乎这些东西的人手里获得了可观报酬。

    “只是糊口罢了。”修士的解释不是很有说服力，“您想要了解王国内的哪个家族？”

    “不敢说整个王国，至少能在特姆河边拥有一片土地与姓氏的，我都能讲上几句。”

    “全部？”

    “呃，也没有那么夸张，至少得有点名气，不能是那种连纹章都找不到的乡下农场主。”

    “那就好。”格林点了点头，发觉果然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做，养一群专门钻研某个看似毫无意义科目的人还是有意义的。

    “那您希望了解哪个家族呢？”

    “先不急，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您可以叫我马尔科。”

    “好的，马尔科，现在以审判庭的名义，我要求你发誓接下来询问的内容绝对保密，不允许有意或无意地泄露半个字，否则灵魂将坠入地狱，永远被火焰灼烧至审判日来临。”

    神父板起面孔，判决般的语气在身份加持下，达到了使人恐惧的地步，“这是为了避免被神敌利用，使我们陷入无法弥补的罪责中。”

    “啊？”修士先被突如其来的严肃气势惊吓，随即发觉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是的，我发誓，只有我们和天父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很好，请记住，我今天只是来找你聊了聊某个家族的绯闻轶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的、是的。”被飞来横祸砸中的修士连连应是，希望能早些打发走这个审判庭的可怕家伙，同时猜测着是哪个倒霉姓氏要被盯上了。

    “所以您想了解哪个家族的血脉呢？”

    “王室。”

    “啊？”他脸上那种不耐烦、迫于形势又不得不办事的纠结痛苦表情短暂的僵了一瞬，表现出迷惑、最后转为一种出于误解的肃然起敬。

    “没想到您会对这感兴趣，但这恐怕是个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王室血脉繁茂非常，末梢最复杂的纹章面甚至已经需要数十块分割，而衔接主干与树冠的枝条……说来惭愧，有很多没被清晰描绘过。”

    看来教授可能是对的，至少对了一部分。格林不置可否，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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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断层

    “我想一个能以修家谱谋生的人，应该对此会很了解。”格林给修士拉开椅子，自己搬来一口空木箱，倒扣着在桌边坐下。

    “仔细说说吧。”

    “如果您想听的话，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得稍等一会。”马尔科修士小心地把自己的臀部贴上椅面，好像上面突然冒出了审判庭加装的铁刺。

    他在桌边的书堆里翻找一阵，捡出两本落灰较少、版式老旧的大部头，呛咳几声，又捂着口鼻挑出了些看起来不太值钱的私人藏书，叠放在一起。

    检视一番所做准备后，他平复了会呼吸，翻开最上方那本。

    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从眼前闪过，以某种外行人难以区分的方式组合累叠，分割着盾形边框内的空间。

    “您知道的，一个延续够久的家族，成员也许会比树叶更多，甚至很多树叶从生长到凋零，都未必知道自己源自何处。”

    “但在懂得解读、并愿意花费时间的人看来，每一片树叶都能追溯至明确的主干，而且越往前越容易。”

    格林听得连连点头，找回了一点当初在课堂上听课的感觉，连午后阳光带来的困意也那么相似，“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的工作大致内容就是如此，整理脱落的枝叶，把它们拼回原位。而在这里面，纹章就是指引导标，也是最好的证据。”

    “理论上来说，每个合格的纹章都能用于定位支系在整个家谱中的位置，体现了纹章主人血脉、法统、领地，并因此能从中推断出当年曾发生的事。”

    “甚至可以说，纹章就是历史本身。”随着一套流畅的开场白，修士找回了感觉和自信，“比如这枚四分盾章，左上和右下是蓝底四芒星，右上左下是剑鱼。”

    “说明纹章主人来自于两个地位对等家族的结合。父系家族标志是四芒星，母系家族纹章是剑鱼，而上方添加的横条锯齿图形则是因为他非继承人的身份，需要与家族正统加以区分。”

    “这只是基础规律中比较浅显的一种，并非所有纹章都如此处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请到专业纹章官提供建议，但总体而言判断先后几代还是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只要给出纹章信息，你就能找到主人是谁？”格林回想着从那件盔甲辨识出的图案，或许用处会比想象中大。

    “正如我之前所说，理论上是的。”换言之，实际上存在困难。

    “一般遵从规则的家族中，考证都不难，可您现在所询问的也不是一般家族。王室在纹章学中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

    “王国的统治者理应更严格地遵守继承规则，这是他们统治的法理基础。”作为最大一家贵族，在家谱上却有缺陷，属于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问题就出在王室、彭德拉家族自己的起源上，他们不是一个单纯、存在于历史中的显贵家族。”修士拿过摆放在桌角的圣典，放在中间，“初代诺斯王还是一个传说人物。”

    “作为与诸圣齐名、将天父光芒播散遍王国的传奇，关于他事迹的记载很多，从受选拔剑到一统王国，相信您已经足够熟悉了。”

    “但作为一个家族成员，父亲的儿子、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就……不那么具体。”观察着审判庭神父的反应，马尔科修士高兴地看到对方没有明确不满意思，反而听得很认真，这让他受到了鼓励。

    跟审判庭人士谈一些已经擦着异端边的内容，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经历。

    而对一位深钻专业而少有交际的人而言，很少有人会那么专心地听他讲这些年代久远，跟传奇故事相比太过干枯乏味的现实内容。

    “那实际上又怎么样呢？”

    “实际上王室的家谱就不那么清晰。我们的第一位国王阿瑟·彭德拉是家庭里最小的孩子，圣耶格先见过了他的七位兄长，才在主的指引下选中了他。”

    “假设，我是说假设有这么一个贵族家庭，养育了至少八个孩子，几乎肯定会有人继承对吧？”

    “没错。”格林点头。

    “除掉一个特例，我们现在至多可能有了七个人来传承纹章图案，让它能够保存下来。”

    “那这个纹章是什么呢？”

    “是啊，这个纹章是什么呢？没人知道，因为圣典不负责记载受选之人的亲戚叫什么、又做了什么，除非他们跟故事有关系。”

    这本圣典上有着浓厚个人风格，在出现人物方面做了特殊标注，即便那可能只是作为衬托的背景板。

    此外，一些关于环境和教育的部分也被划出，证实这是个远算不上显赫、但仍有传承的家族。

    他合上已经没有价值的圣典，翻开另一本大部头最初几页。不像其它书上树状的家谱结构，最简单纯正的石中剑徽章被与一些各有调整的小纹章分列出来。

    “还不止如此，阿瑟·彭德拉陛下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王室的传承也不那么清晰。能找到多个做出两种及以上改变的石中剑相关纹章，但又没有对应的上游先祖纹样。”

    “太阳的光芒会遮挡星月，圣典记叙内容的地位，似乎也完全遮挡住了故事里这段时间王室家族的分合、联姻之类记录。”

    “每个试图研究王室谱系的人，追溯到这都会遇到显著的断层。就像上一步还在纹章学史学范畴，下一步就踩进了启示故事里。”

    “甚至没法考证那些添加的图案是什么含义，旁系分化、姻亲加入，或者就是来自于家族原有纹章的部分继承。而这里面又有部分没被继承下来，完全遗失掉了。”

    继续翻页，往下的纹章逐渐有了树形线条链接，人与人间被关联在一起，但那都不是格林想要的时间段。

    “就没有任何头绪？”

    “大概只是我们的智慧没有读出圣典给予的启示。”马尔科用经典的万能解释作答道。

    在格林听来，这句屡试不爽的敷衍中已经有了另一层含义。

    没有痕迹就是最大的痕迹，有什么力量刻意地把一段不该缺失的内容从记载中抹除了。

    可它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以一种被扭曲的方式留存下来，被看护于众目睽睽中。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空下来只觉得眩晕，几乎没什么时间精力能思考。或许国庆两天假期能留出部分来多更新点。

    （ｉД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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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特别许可

    “那这本书是谁写的？”

    “是我的老师，一位兴趣使然的研究者，但水平不下于以此为生的纹章官，这些大部分都是他在业余时间从书库里摘录的。”马尔科骄傲地展示了书本末页一个格林没听说过的名字。

    “而我在他的成果基础上又补充了些，相信很难再找出一本比它更完善可靠的同类书籍了。”

    神父努力回忆了一会，没找到对作者名字的印象。不过这类人物多是如此，鲜有为人所知的契机，默默无闻地在书库里泡一辈子、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关注的文字遗产才是常态。

    “请问你的老师在哪任职？”

    “老师很多年前就已经回归天父怀抱。”

    “抱歉。”还真跟想的一样，格林很不道德地庆幸了一下当年没继续在文史方面钻研、攻读学位。

    “没什么可抱歉的，神父。他的一生都在平静的充实与满足中度过，穷尽书册中的探索后，前往天上的国度、亲自向诸圣请教，最完美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很有道理，格林一时语塞。有的人拿着教会发的钱、在教会的图书库里，追求自己的爱好。自己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同情他们。

    “话说回来，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人生赢家修士意犹未尽，简述王室纹章研究现状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还没到具体细节呢，那才是能体现专业性的地方。

    最初对审判庭来意的畏惧过去之后，学者职业性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么神神秘秘地查询？

    格林把那本书转到自己面前，翻了几页，无奈承认了专业人士与普通人间以年计的鸿沟存在，且不是短时间突击可以弥补的。

    再三犹豫后，他还是拿出随身带着的圣典，在对方疑惑目光里翻开。揭开两面防粘连的白纸，取出中间被保护得很好的一张纸。

    一团乍看下莫名其妙的墨迹被涂抹在纸上，要不是这郑重其事的态度，估计会被视作打翻墨水瓶的产物。

    “这是？”马尔科皱眉看着这张擦桌布似的东西，观察纸质新旧。

    确认是张新纸后，他搓了搓手，小心地在桌面清理出一块空地，将它移到中间，用指肚按平边缘褶皱。

    格林没有出声说明，安静地看着他操作。

    只能说纯业余人士的拓印手艺真的好不到哪去，修士都没能第一眼看出这是个纹章。

    “这可太次了，最笨手笨脚的学徒也不至于做得这么差。”他一边嘟囔着抱怨的话，一边比划纹章轮廓，并尝试着解读。

    以重划的范围，外周一大圈直接被剔除出去，盾形纹章其实只占其中四分之一不到面积。

    除开盾面，其余都是附属物，不能说不重要，但也只是纹章的附属物。

    “两边成对的、有鬃毛的东西估计是狮子，纹章的扶盾兽。可能是个比较强势的家族，拥有自己的拥护者。下面基座是给扶盾者站的位置，不用管。”

    “这些没印清楚的东西应该是草纹或者什么藤蔓吧？关系不大，都是用来装饰体现地位的，没有实际意义也不固定，可以变化。”

    “至于里面，让我再看看。”两句话讲清了外圈构成后，马尔科修士研究起纹章本体，“石中剑，确实没错，不会有第二半截剑在正中朝下的图案了。”

    “但剩下的就有不好认，到底是谁给您的这东西？手法也太粗糙了些，该突出的地方也没重点处理，该送回学院重修纹章学。”

    “不知道，你将就着看吧。”格林心虚地催促道。

    “如果您坚持要求的话，好吧。这些小凹凸看起来不像石面或者器具，是什么金属制品的锈迹？”

    “但这块比较规则，一道道的，不是鸟羽，不是毛发，看起来更像……鳞？”研究者发出了惊奇的啧啧声，“这可不多见啊。”

    “为什么这么说，鱼不该在纹章里很常见吗？”一开口格林就暴露了那个该回去重修的人就是自己。

    “通常来说是的，但王室纹章不同，只有一支跟鱼相关图案家族联姻的，还是人鱼，而鱼类纹章里画出鳞片的也算不上太多。”

    修士飞快地往前翻页，跳到最初几页翻找，“不是鱼鳞，是龙。”

    “跟这个很像吧？应该源自石中剑斩龙的说法。”一个靠前、比较简洁的纹章，脖颈修长的恶龙头身分别在剑形两侧。

    “有意思，那继承这个纹章的人在哪？”

    马尔科修士没有往后翻页寻找，而是挠了挠头，“呃，离我们还挺近的。”

    他指向窗外，格林随之看去。

    因雨水上升的特姆河面波光粼粼，几艘船靠岸行驶，远远绕开小教堂伫立的河心岛。

    “这纹章就属于传承混乱的那种，只在王国建立早年记载上有，再晚就没出现过了。那时王室各分支还不算远，多半都在那了。”

    骑士岛教堂，王室的安眠地和重要仪式举行处。既然没传承下来，所有成员可不都埋那了。

    “好吧，感谢解答，马尔科修士。”格林觉得自己能获得的信息就到此为止了。

    他像第一次见似的注视那座河心岛，隔岸看过无数遍的初代国王雕像在小教堂前跃马持缰，空空如也的右手挥舞，仿佛在召唤随从、又像虚握何物。

    “可以的话，能给我一份这些未传承纹章的绘图吗，我有个朋友挺有兴趣的。我们会记得你的帮助。”

    “正好有一份绘制稿，您可以带走。”当然，最好还是别记住我了，马尔科赶忙翻出自己手稿，送别这位审判庭的不速之客。

    格林带他的赠予着离开书库，在老地方遇到了找来的副手，瓦丁修士。

    印象中这位应该没什么需要汇报的，毕竟他们这个审判庭最佳业务组最近精力人手都集中在下水道里，而下一步行动还在等待批准。

    “怎么，那帮主教这么快松口了？”这是能想到的唯一能驱动瓦丁如此积极来找他的原因。

    “还远远没有，事实上甚至比想象中更慢。等他们做完决定，都够异教徒搬家十回的了。”

    瓦丁修士对这种反应速度相当不满，言语里也缺乏尊敬。以他的思路，很难想象要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这样的证据无动于衷。

    “还有些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靠近格林，斜眼瞄着门口，声音压低，“听说主要原因是大主教态度和以往不太一样，有些模糊，连带主教们也不愿表态。”

    “伱哪听来的？”

    “我有个朋友，跟一位主教的书记员很熟……”

    “这不是我们该打探的事。”格林斥责道，“下次不要这么干，早晚知道没有任何区别。审判长那边呢？”

    “他比我们还急，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不难想象，这位重用了格林的上级，现在估计恨不得自己跳进下水道里，把异教徒和他们的邪恶造物通通烧成灰、随水冲走。

    瓦丁压低的声音里有兴奋和复仇的火焰阴燃，这或许来源于近几天内负责的殉教兄弟家属安抚工作，“所以审判长愿意给我们一些私人的支持。”

    “我们很快就可以‘有限地调动人员，预防异教徒逃跑’，包括在下水道里。”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消息了。”格林活动手脚，发出轻微的噼啪舒展声。比起硬啃纹章学，他宁愿干些更实际的活。

    “还有件事，是安排在诊所那边的人传来的，他们说注意到了一些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是那什么教授又干了什么吗？”

    “不，他们觉得有人在诊所附近游荡，但又不进去。”

    “据我所知，半个新城区的人都想去那看病，无非是挤不进罢了。”往诊所附近安排人手已经是正式认识克拉夫特前的事了，至今没有取消过。

    以那边的人流量，能分辨出具体几个人属实让人难以相信。

    “我知道，但他们说那些人穿的有些太好了，不太像新城区常见的衣服。”瓦丁觉得因此产生怀疑不无道理。

    “再加派两个人，必要时我允许你们动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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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宁序曲

    事实证明瓦丁修士的朋友消息渠道很可靠，上层确实陷入了某种有点奇怪的举棋不定状态中。

    他们没能如往常一样及时收到反馈，事情却也没有就此搁浅。

    审判长极不耐烦地回来，抱怨在长桌边空耗时间毫无意义，他们需要更实际的东西。

    与其让他跟一群连尸体都不敢多看的主教互相扯皮，不如用捣毁的异教据点、收获的证据来说话，到时候自然就没什么可争执的了。

    格林得到了几乎是明示的暗示，可以继续干该干的事，只要别弄出太大动静就没关系。

    至于什么叫“弄出太大动静”，没有明确标准，但绝对包括一夜之间突然损失十几名修士，再出一次就无论如何都没法解释过去了。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更为谨慎地使用手中力量，减小队伍规模、缩短探索时间。相对应的，这也需要更为可靠的人选。

    必须考虑到上次的雨夜突发事件造成了很糟糕影响，不亚于任何伤亡惨重的恶仗，部分人可能短期是没法再进入下水道了，连继续呆在地下都不合适。

    而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就只剩下两个，瓦丁修士还有格林自己，再加上几个信仰、勇气或理智经受住了考验的修士。对格林来说这就足够了，天父已在考验中筛选出了需要的人。

    接下来只需要做好准备，带着这些人找到那些异教徒老巢，让他们意识到下水道不会成为庇护他们的壁垒，即使这下水道再吊诡也是一样。

    和审判长一样，他很乐意立刻开始搜索，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雨天会什么时候到来、又会持续多久。

    但在头也不回地跳进湿冷水道前，还有合作伙伴那边的事要解决一下。

    “得告诉教授，他要的实验场地暂时没指望了，得自己想办法。至于动物，市场上能买到什么，他就可以有什么。”

    “恐怕教授不会很满意这个答复。还有那些人，那些在诊所附近出现的人，是否有必要通知一下。”瓦丁提醒道。

    神父斟酌片刻，发觉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呃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

    虽然他相信克拉夫特知道自己处于某种程度的观察、或者说监视中，但跑到对方面前告知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没能完成承诺的情况下，这么上门会显得很不合适。

    “那些会是什么人？”首先可以排除掉贵族的臣属，他们应该会直接上门，或用更加正式的方式送来邀请，而不是表现得有些偷偷摸摸。

    “可能是来打探的竞争对手？”

    “敦灵到维斯特敏，一半最有地位的医生都认可他，什么同行来跟他竞争，莫里斯复生么？”

    “那我该去检查下学院墓地，希望他们没有挖自己人坟的习惯。”既然格林觉得没什么问题，瓦丁自然也不反对。

    或许是无心之言中的某个名字触及了格林的神经，他转念间又改变了想法，“不，让去派去诊所的兄弟再注意些，试试能不能抓到那些人。教授那边也应该收到提醒。”

    “另外，他最近在干什么？”

    “在学院和诊所间活动，说是有些进展，我们不用太担心他闲着。”

    “愿我们都能有所发现。”

    “有什么发现吗，罗宾？”

    新城区近日最火热的诊所斜对面，酒馆的阁楼里，横躺在床上无所是事的年轻人向窗边的同伴问道。

    他们已经在这住了些日子，那座诊所的兴旺连带着周边住宿费用有了明显相关的升高，还好这钱不需要自行支付。

    “耐心些，今天还没有。”被称作罗宾的年轻人靠在窗边，从下往上很难看到藏在阴影里的脸，而街道景象在此一览无余，“忍耐使我等成全完备，毫无缺欠。”

    “抱歉，你说什么？”

    “大概五十六卷第三还是第四节，圣耶格与人谈等待和忍耐。”

    “天才，我一直觉得你是接替瓦丁修士的副手位置最佳人选，格林神父会喜欢你的。”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坐起身来，拿出圣典翻找，“实际上是五十六卷第二节，但也很不错了。”

    “我们还有很多要学的。你真该安静些，我的兄弟，多看点书也好。”罗宾专注地看着窗外往来行人，尝试分辨出可疑人物。

    “你真觉得有人会在敦灵城内做出什么不智举动？”

    “谁说不可能呢？我想你也听说了，护送队伍在城外被袭击，异教徒做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们是异教徒？”

    “对。”罗宾修士肯定道，继续观察着街道，新城区未经规划的土石混合道路斜着从诊所前经过，长出同样歪扭的巷道枝岔，扦入建筑间。

    死角比看起来更多，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不速之客的藏匿之处，像下水道容纳蚊蝇那样包藏窥视目光。

    但他并不感到排斥，出身于此令人对这种环境十分熟悉，乃至有一种亲切，并存在一种天赋式的辩识外来人物的能力。

    比如现在正从诊所门口队伍边经过的人。那人也许觉得自己已经穿着朴素、与周围人群融为一体，可仍下意识地在避免踩入浅坑脏污了靴子。

    裤脚太低，不符合在路况不好地方行走的需求，衣服简朴却是及腕长袖，料子看起来跟普通麻布也有区别，褶皱更少、更贴身。

    “看，来了。”

    他招手把躺尸的同伴唤来，指着那个蹿进小路、很快消失的家伙，“你觉得这是什么人。”

    “偷东西的？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所以告诉了瓦丁修士。”罗宾把同伴要探出的头按回阴影里。

    “就算这样，偶尔有个穿得不一样的人经过很正常吧。要是瓦丁真的告诉格林神父了，加派了人来，结果是陪我们一起发呆，那怎么办？”

    “那被加派来的人会感谢我为他们争取的假期，在瓦丁面前给我说好话。”

    “还是得小心些，格林神父不太会因为谨慎责怪谁。而且似乎某个人出现了几次，他的袖子特别长一截，我有点印象。”认真细心是个好习惯，罗宾很认可这点，并经常从格林神父那边得到正反馈。

    “对了，刚才你说的是五十六卷第二节是吧。”

    “嗯忘了。你盯着，我再翻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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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第二次袭击

    一下午的等待，两位在酒馆阁楼盯梢的修士等到了格林指派来帮忙的人手，等到了通知教授此事的指令，却没有等到那位教授和助手返回。

    诊所中亮起灯光、食物香气飘出又散去，那辆每日往返于学院和诊所的马车也没有回来。

    “我想今天是没什么事了。”

    同伴和罗宾调换了位置，后者正坐在床边撕开外壳稍焦脆的面包，配合着一片乳酪食用。

    “能别这样吗？”罗宾咽下嘴里碎粉质地干燥食物，灌了口水压住粘在嗓子壁的木屑感，大概明白了诊所要自办食堂的原因，“专心些，你完全可以明早再说这话的。”

    “好吧。”岗位上的人闭嘴安静盯梢，而休息中的人得以继续与坚硬的晚餐搏斗，制造出不牢固木家具晃动似的嘎吱声。

    这点声音在夜里倒不算什么了，楼下酒馆仍在营业，结束了白天劳作男人们把一天中收入的部分立即用于唯二日常娱乐活动之一中。

    酒精麻痹精神、暂时屏蔽疲惫，也制造出了更多情绪和吵闹。

    而斜对面的诊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安静的通明灯火从一楼窗户透出，时不时有人影端着托盘、罐子稳步从窗前走过。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经验推断，他们应该是在加班。那位教授在诊所的时间越短，夜间灯火亮的时间就会越长。

    二楼靠街的一扇窗户准时亮起，和楼下病区不同，它夜夜如此，按自己的步调明灭。窗户后是一张书桌，属于那个经常出现在教授附近的女孩。

    罗宾对她有些印象，毕竟女性在学院的比例和在教会的比例差不多，比部分主教和教授头顶的毛发还稀少，四舍五入约等于无。

    在同龄普通家境女孩在跟随母亲学习家务、小姐们满怀对情感懵懂憧憬的时候，一个正在生啃书本的特殊人物就尤为引人瞩目了。

    用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罗宾觉得她接受的更像是当下男性的培养，作为某种职责的承担者。

    这很矛盾，虽然不知道那些医生是否会愿意让一个异性进入他们的专属领域，但类比一下，主教们绝对不可能允许一位女性主教出现。

    “或许这是一种无用的行为。”同伴评价道。这让他想起被修行课程弄得头昏脑胀的时光，并产生了一些敬佩和同情，这些努力可能很难在未来找到一个对应的位置供其施展。

    “谁知道呢。”罗宾走到他身边，望了一眼半开窗户后不受噪音干扰坐定的小个子身影，坐会床上休息，“别盯着窗户，看好周围，我来守后半夜。有事的话就”

    除他们外，还有人在其它角度盯着诊所，但这不是放松警惕的理由。

    “知道，有事的话就吹哨子通知他们，到时候就会有半打深夜没觉睡的愤怒青壮冲出来，给不识趣的家伙一个热烈欢迎。”同伴扬了扬手里半只短笛样的小物件，那是约定好的警告信号。

    “不管那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理由，大概明早脸上都会多点颜色。”

    新补充的帮手总是让人放心不少，罗宾半躺在床上，枕着粗糙的草垫沉沉睡去。

    精神没有完全沉入静止，而是保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觉醒状态，在楼下传来的噪杂和振动中轻微摇摆，仿佛水流中随水波动的柔顺草叶。

    白天积累的记忆像水底沉积的淤泥，被潜意识卷起，翻涌上来。

    那偶尔出现的可疑人物，穿着不专业的伪装，怪异不协调的长臂垂在身侧，强烈阳光为面部涂抹模糊特征的反光和浓烈阴影。

    飞蝇般地，那些人物在周围徘徊，从视野边缘出现又在死角消失不见。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汇报是否有必要，因为确实很难找到某个可描述的决定性疑点，反而是事后回想中频频泛起若有若无的不协感。

    这种感觉伴随着整段半梦半醒的浅睡，直至它的背景音中出现了一段低调而穿透性很强的鸣响，像打磨锐利的小刀从纸上划过，轻巧而不受注意地剖开梦境。

    罗宾警觉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同伴的脸。

    “我正要叫醒你。”对方嘴里没有哨子，但那种穿透夜幕的低调哨音还没停止。

    “哨子，不是我们吹的，是什么地方？”罗宾冲到窗口，努力分辨了几秒，只能大致察觉那来自诊所的另一侧，建筑团簇的巷道那边。

    “快，我们过去！”

    不同于还有点迟钝的同僚，罗宾脑内警铃大作，在门口与面前犹豫了半刻后，选择直接跨出窗户，凭感觉在二层突出的木框垫了一脚缓冲，直接跳到了街道上，朝哨音传来方向跑去。

    “小心.不对，等等我！”在他为难的时间里，罗宾已经揉着发疼膝盖，冲过街道消失在漆黑的巷道里。

    哨声的指引在进入巷道后很快就消失了，思维慢动作几拍地发现身上没带照明用品，凭月光摸索了一段，前方不远处的提灯光亮帮他与发出警报者汇合。

    嘴唇发白的人靠在墙上，咬着哨子，随身短剑和提灯落在地上。

    罗宾认出那正是白天被格林指派来此的修士，此时他的一支手臂以不太正常的角度弯曲着，胸膛急剧起伏，冷汗浸透领口。

    “什么情况？！”

    倒地的修士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伤势，让他的表情更为痛苦，“至少三个人，不知道哪来的，他们还以为我死了。”

    看样子双方差距极大，而且对方另有目的。伤者用还能动的手指了指方向，轻微摇头表示自己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含住哨子又吹了一口。

    【诊所】

    罗宾捡起地上的提灯，倾倒的油脂在半个灯架上燃烧，透支的光明照亮狭小巷道。

    多个不同的凌乱湿痕从一块掀开的石板下出现，滴着水朝诊所方向延伸，散发陈腐发酵的腥臭味。

    “继续吹，马上就有人过来！”

    情形紧急，罗宾拎着发烫提灯，跟着潮湿行迹追踪而去，水痕在诊所边的巷道中间彻底消失，其后的踪迹与其制造者似乎在此突然蒸发。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这个动作将他的视线从地上移开，看到了砖墙上的反光。

    一串向上水痕。

    “该死的，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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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重锤

    望着往上延伸到二楼窗口的水痕，罗宾一时间无从着手，有人已经越过了他们的防线，等爬上去肯定来不及了。培训内容里可从不包括攀岩。

    愣住片刻后，紧迫短路的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跟这堵墙过不去，绕路走楼梯更快。

    反应过来的修士大步奔向诊所正门，推开虚掩着的门板，闯进一片繁忙中。

    纸笔摩擦声和炉火轻微爆鸣温和流淌，每个人都在忙碌，对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正在补齐文书工作、熬煮药物的学徒们闻声纷纷看来，以为是夜间急病来就诊的患者，准备选出去叫醒医生的倒霉鬼。但这样子不像有什么毛病，后面也没跟着病患。

    值班的助手从柜台后起身，丢下大部分空白的列表，迎上前来：“戴维医师在二楼，我这就上去”

    罗宾没空解释发生了什么，越过他找到了楼梯方向，把一干人和已经听不清的劝阻甩到身后。

    情急下只能想到楼上可能的受害者又多一个，至于能不能单人面对重创同僚的入侵者都排到了次级。

    最差情况下，只要能拖延一会、让对方没法安心达成目的，哪怕几个回合，占据人数优势的支援就会赶到。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不要过来！”

    喊出这句话时，脚下的楼梯已经到了尽头，他正站在诊所二层的入口，呼喊声从未点灯的曲折走廊里反射回来，仿佛是对自己的告诫。

    比遇上复数位敌人更糟糕的，是安静黑暗、似乎空无一人的环境。

    但罗宾知道，那些蓄谋已久的异教徒就在此处，与他同处于这被廊道与门墙分隔的有限空间中。

    本能性的无光恐惧泛起，但他克服了那种感觉，向其中踏入第一步，脚跟先行着地，再将脚掌慢慢落下，融入这种氛围。

    激烈奔跑打乱了方向感，而两层楼迥异的布局更使人难以判断被入侵窗户的具体方位。

    而在外面看到的那间仍亮灯房间似乎也在什么时候熄灭照明，看不到哪扇门下漏出光线。这让罗宾尤为担心，加快了探索的脚步，或许他已经晚了一步。

    如果把灯带上来应该能让他更大胆些，可那也会直接暴露位置，处于被动中。

    现在的情况简直跟刚受重创的那位如出一辙，同样的局限环境、敌在暗我在明。

    他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快速甄别出潜在受害者和敌方位置，可能已经有人在没能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死去，再拖下去只会让这个“可能”不断放大。

    而且数日窥探后，对方多半已经摸清了楼层大致结构，优势更大。

    所以罗宾准备做个有点冒险的举动。

    “天父啊，保佑您的仆人吧。”靴子抬起，但这次不是轻轻落下，而是以正常速度踏出了清晰脚步声。同时的，短剑出鞘。

    为了确保对方的真的听到了，他特地多走了几步，经过一扇扇背后不知有什么的门。

    相信很少有人拒绝这样的引诱，只要清理掉唯一的阻碍，增援到来前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毫无疑问，他们不属于“很少”之一。

    老旧木轴快速转动，发出一声凄厉呻吟般的骇人尖响，成为登场的第一个音符。很明显，对方也希望这是最后一个。

    一扇门打开了，早已潜藏在背后的危险袭来，在牙酸的声音还没散去前近身。

    即便早有预料，罗宾仍不免有些慌张，朝一侧努力避开，靠墙借力蹬向对方来袭的大致位置。

    这一脚踢中了什么，袭击者踉跄后退，撞上门板弹开，不受控制地失衡前扑。抓住机会的修士将短剑递出，轻松地穿透了什么。

    随着一股熟悉的铁锈气息出现，被扎穿的躯体在一阵最后挣扎后迅速变得沉重起来，无力倾倒，清脆的金属武器掉落磕在木制地板上。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收益足以匹配风险，在第一次交手就成功让对方减员一人，局势大好。

    只是太简单了。

    同伴重伤的模样再次从脑海闪过，就算是围攻下，光靠这种水平也远不至于让一名训练有素的修士快速失去战斗力。

    不明显的风声从身后传来，心生警惕的罗宾没有错过这一细节，及时退避，只觉凌厉的气流将发丝带起，有东西重重落下。

    巨响从脚下爆发，震颤感使得与地板接触的身体微微发麻。

    裸露面部传来刺痛感，有细小尖锐的木片崩出扎在皮肤上。与这点疼痛相比，更使人惊骇的是背后代表的力道，罔顾手臂承受能力、抡圆了砸下。

    而这还不是结束，那人大踏步上前逼近，沉重的呼啸声意味着第二次攻击没有间断地袭来。

    弱光中，只能看到一个手臂异常修长的人影，几乎将手里钝器破坏力发挥到极致，即使来位身着全甲的骑士也得优先考虑避让。

    来不及思考这样的手臂为什么能如此坚韧、承受巨大的反作用力，罗宾手脚并用地拉开距离，翻滚着朝楼梯口躲去。

    这不是单独能应付的范畴了，巨大的差距很快帮他回忆起自己的本意是吸引注意、拖延等待支援。

    那身影表现出了与蛮力不相称的灵活，非但没有停滞，反而像完全没有受到两次挥击影响一样逼近，居高临下地扬起武器，不给分毫喘息机会。

    【不合理啊.】

    罗宾躲避不及，举起短剑绝望地试图抵挡，猜测这是不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念头。

    拇指示指间的指蹼撕裂剧痛提示那力量比想象中更大，短剑脱手而出，只稍稍改变了它的轨迹，砸在耳边。

    带着金属颤音的耳鸣嗡嗡作响，与传导来的钝痛在颅骨内横冲直撞，他感觉听到了某种嘶哑阴沉的残酷低笑，似乎是满足于这种破坏力。

    那人、或者是什么人形的东西，把武器从碎裂的木板中拔起，过于沉重的平整块状锤头显示它本来应该有其它用途，或许是石匠或铁匠的工具，拿来粉碎骨骼绰绰有余。

    罗宾感觉自己能看清对方的脸了，一张惨白得像在棺材里陈放数天的脸，被后方照来光线勾勒出不对称的轮廓。

    而对方也察觉到了介入的光源，暂时放下失去反抗能力的修士，扭头看去。

    一个身穿睡衣的女孩端着烛台，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推门出来查看。她的神情还有些迷糊，似乎刚从深睡中醒来，没搞清楚状况。

    对异教徒道德不必抱任何奢望。罗宾修士做出了此刻能想到最正确的决定，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他的腿，对那个女孩喊道：

    “快跑！”

    实在不好意思，国庆有点小忙，好不容易把论文赶完了交差。

    导师问我们平时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Ｔェ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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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晚自习附加题

    有人说过，晚上是适合思考和独处的时间，伊冯挺认可这个说法的。

    夜幕天然地屏蔽了外界扰动，将纷繁杂念剥离，使思维趋近一种干净的原始状态，方便专注于眼前事物。

    虽然说起来很奇怪，暂时地离开克拉夫特身边的感觉不错。当然不是说前者有什么问题，相反的，他一直表现出相当的关心乃至迁就。

    作为医生、教授，以及某些不为人知事务的参与者，需要同时出现在三个以上地点、兼顾多重身份和对应责任的时候，很难想象一个人还能维持着对其他个体想法的关心和换位思考。

    这无疑是好的，很好，却也很沉重。视各人角度和敏感程度不同，可从中解读出亲近、疏离、尊重、期望，抑或一种压力。

    但这似乎又不是一种纯粹的心理作用，伊冯的确地感受到了某种压力，在克拉夫特处于专注状态时格外明显，像踏入一个以他为中心的不规则水池，有什么比微风更稠厚的东西给予不作用于皮肤的均匀施压。

    从其他人反应来看，这种感觉大概属于特例，也不完全真切，近于看一副很写实的画、读一段描述极细致贴切的文字，接收被转达得很真实的二手信息。

    伴随而来的还有絮絮叨叨的低微声音，贴在耳后重复着一些或许有含义的音节。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听懂了什么，可留神思考时又跟那些早晨被阳光蒸发的旧梦一样形影无踪了。

    在这个还算安静的夜晚，那些耳后的声音也识趣地消停了一会，让人能平和地翻开书本，按自己步调进行学习。

    要是不那么困就更好了。

    安静带来的不一定是效率，还可能是倦意。

    不得不说的确有这种趋势，伊冯开始觉得自己容易疲惫，不受主观控制地滑向朦胧中，与库普之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开，差距培植出更多的焦虑与压力。

    自我怀疑在这片沃土上成长，躯体变化暂时没有为现状打开突破点，而一些可疑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

    再一次被排除在外更催化了负面认知增长，哪怕知道这种软性劝退出于善意。

    蜡油像个把月前的希望，融化变形、终于颓然一团。最后指节长的烛芯开始碳化时，伊冯恍然发觉半夜时间只看了不到往日一半进度，斜对面酒馆里的醉汉已经哼着冒泡的调子准备散场。

    【我不明白】

    她端着铜烛台来到床边，吹熄了剩余一点光芒，对平白为神游空耗生命的火烛感到抱歉。

    带着疲惫和一无所获感，身体钻进被褥，准备迎接明天到来。

    然而意识还没有彻底休息的打算，伊冯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仍在活跃，如抽筋的肌肉那样蠕缩着，仿佛不完全属于这个身体。

    但它终究还是整体的一部分，无法摆脱，也永不止息。或许疲惫感正是来自于这种无止尽内耗。

    精神已经疲乏，但离入眠估计还有好一会。

    低沉细碎的絮叨再次来到耳廓边，长出干草床垫内小虫似的短足，瘙痒地爬行。

    短促陌生的发音点在耳道、咽喉，叙说着黯淡阴冷到离奇的内容，意识赤足踩在缺乏颜色的迷梦表面，隔着玻璃窥视一种无死角视觉的记忆。

    她奔跑在一些纤细丝线和粉尘构成的大道小路中，那些道路延伸编织着，随意志伸向远方。

    像在水中畅游，不，比那更自由，是脱去了固化的束缚，以某种本质的形态漫游，可以通过无处不在的媒介融入任何形体、成为任何形体。

    它是自己王国中最自由的意识，即使有时会有些形体进入它的王国，那也没关系，这些形体很快会成为王国的一部分。

    毫不意外的，没有意识会不满意这种生活。

    直到这个王国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方从未见过、也因此从未想象过的东西——极富色彩的丰饶世界。

    所以当那道裂隙发出邀请时，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跃入其中，她感受到了固态的形体，沉重而具体，眼前漆黑一片、手脚包裹着被褥，一切跟入睡前没什么区别，又好像所有东西都悄然改变了。

    但清醒的疲惫没有变。

    伊冯困倦地醒了过来，耳边低微声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奇怪声响。

    有点像晚归人回到房间，但没有拖长的脚步，也没有后续洗漱休整的响动。

    没关紧的窗缝漏过某种低调鸣笛音，穿透夜幕，传递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含义。

    急促的上楼脚步和喊叫让事情发展朝意外方向一去不返，那是在诊所里没听过的声音。伊冯选择点亮烛台上的一支蜡烛，用手遮笼光线，静待变化。

    她还处于混沌中，支离破碎的迷梦残余和疲惫感轮番冲击着意识保留地。

    很快，那些声音更吵闹了，老旧门轴的刺耳转动，跑跳撞击。到重物落下木质破碎的巨响传来时，终于很难忍得住了。

    提线木偶式地操控着身体，伊冯穿好靴子下床，端起烛台开门。

    走廊里两个没什么印象的身影正在搏斗。这么说也许不恰当，其中一方占到了绝对上风。

    突然出现的光源短暂地给动作按下暂停，双臂修长的背影扭了半圈，脖颈与身体异乎寻常地柔韧，任由遮挡物掉落的面部暴露在光芒中。

    相比地上那个抱着入侵者腿、大声喊着什么的人，伊冯的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张脸。

    苍白湿腻皮肤，贴在不对称变形的骨骼上，扯出一个包含着残酷、满足的恶意表情，也许是笑容的近似物。等待着与之对视者的崩溃，并从中汲取某种已扭曲灵魂所乐于看见的东西。

    他没能得到预期反应，只看见一双疲惫、漫不经心的眼睛，以及难以理解的动作。

    可能是出于反射性动作，那个女孩将手里的光源朝他丢来。

    火苗在抛出前就熄灭了，深褐金属反光闪烁了一眨眼不到时间，显示那个物件的身份。

    一尊纯铜浇筑、重量和价格不菲的多枝烛台，通常作为固定摆件使用。

    它消失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在视野里失去轨迹，哮鸣的风声提示有什么飞快接近，而思想和动作还停留在“可以随手拨开”阶段。

    片刻时间在意识里被拉长。首先是伸出的手触碰到了某件东西，但握了个空，它从拦截的掌指间穿过，好像那里没有任何物体。

    胸廓连枷式地软化，呼吸被强行中止并无法再启动。

    拦在一条路径上的躯体部分丧失了知觉反馈，连功能、存在感一同消失，剧烈疼痛随即填充了空档，无可抗拒的力量把双脚从地面短暂带起，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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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释放

    晦涩的黑暗中，那个轮廓异样的高大修长身影像一块单薄幕布，被什么东西猛地扯开，轻巧得使人对其重量和体积的认知产生动摇。

    本就不太正常的体型更反常地弯曲起来，上肢没骨头似得曲折，胸廓呈踏扁空箱状凹陷。

    压缩至一瞬的软组织撕裂、断端摩擦声失真严重，以至于难以对发生的事情形成直观概念。

    只知道在极短的时间内，那柄可怖铁锤的主人就不再拥有继续挥舞它的能力，任由它从松弛的手掌中滑出，身躯坠落在地面上，仿佛一块从不醒噩梦里析出的沉重煤渣。

    伊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思维在这一瞬间趋于凝滞。五指摆动，回忆投出物体的手感。

    尚未完全摆脱迷梦的意识依旧疲惫，沉浸于逝去梦境的莫名自由感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遵从着本能和反射行动，甚至还没明白刚干了什么。

    长期的适应使身体逐渐习惯了变化，常常会忘却什么样的东西潜伏于看似普通的表象下，在没有控制时使其无意展现出来。

    呆立在原地，她花了几个深呼吸时间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首先出现的是习惯性的惶恐，如之前每次那样，发觉不对时错误已经酿成，窗框、笔杆或玻璃器具的碎片扎进掌心。

    但逐渐占上风的逻辑思维意识到情况和平时有所不同。无需为那个把“不正常”写在脸上的家伙感到抱歉，而铜烛台大概不会介意这点小小碰撞。

    一些相似的场景涌来，大多与黑夜和门有关，吵闹或安静的东西在外面走动、拍打着不结实的庇护所，所有能做的事不过是在有限空间内找到一个安全角落。

    而这次她站在门外。那些深水般充塞每一处空间的黑暗包裹了她，也容纳着形态和数量未知的恶意。

    刻录血脉中的本能和这些记忆产生轻微恐惧，像呛进鼻咽深处的咸水，传来刺痛的危险、不安全感。背后是厚实的木板门，带两指宽的金属插销。

    她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没想象中那么难，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自如，直到站在那具倒下、发出难以为继咯咯喘鸣的躯体面前。

    与维斯特敏堡那次不太一样，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尽管很微弱，这个被某种力量改变了的人在失去一只手、四分之一肋骨后仍维系着意识，徒劳地试图挽回已经濒临枯竭的生命。

    窒息和疼痛使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只是用剩下那只手摸索向受创部位，想要找到嵌入物。

    伊冯看到那双深嵌入眼眶的眼球里反射着先前被黑暗和狂热掩盖的东西：生存、痛苦、迷惘，以及自己的身影，微光下被球面拉伸变得长而阴暗。

    【我已经这么干过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想着，手握住了烛台暴露在外的托柄，缓缓用力将它拔出。

    铜制的结构本不设计用于穿刺，也不如钢铁坚硬，在猛烈的撞击下形变，卡在硬物间，整个上半身被这个动作带起。

    像对付钎进土里的铲子那样，她尝试左右扭动把手，些许润湿的金属表面有些打滑，松动程度不太理想，似乎还缠上了更多东西，彻底地停住不动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去想也下意识地不太愿意去思考，踩住烛台旁边位置，加大施力。

    阻碍感持续了没多久就消失了，脆而有韧性的事物折断，脚下规律的震颤逐渐微弱、彻底停滞。

    烛台脱离桎梏、回到了她的掌控中，成股液体在固定蜡烛的尖端汇聚，点点滴滴地落在地面上。

    逻辑上来说，伊冯觉得自己应该恐惧、畏缩，最次也该是恶心反胃。但实际上她就那么完成了这一切，仿佛无关的旁观者，提线木偶般地操纵着手脚。

    内心并不平静，某种激烈的情绪在涌动，只是因为久违而显得陌生。

    细碎的窸窣低语絮絮不休，变得更加尖锐，针尖刮擦似地哮鸣着。它明确地彰显着存在感，不仅在精神中，也在躯体中，他们是一体的。

    伊冯第一次从里面听出了什么，是一个方位；转身看向后方，洞开的门里出现了一个新的鬼祟影子。

    发觉藏匿失败的入侵者果决地冲来，高举起凶器。他对同伴没有发挥作用存在疑问，但没细想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不该有人站在这阻止他们。

    或许在预想中，他可以迅速靠体格优势取胜，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目击者逃跑招来更多的帮手。

    女孩明确感受到了从幻梦中带出的东西，充满侵略性，却在压制下不得不选择妥协的存在，是自己的一部分又不完全属于自己。

    在未知的代价到来前，在此扎根的载体也提供一些本意之外的副作用——力量，足以带来改变的力量，而现在正是可以且适合使用它的场合，哪怕教授也会予以支持。

    那种情绪还在倾泄，并随着手中重物的恣意挥舞增长，使精神轻快。

    掘开厚厚壁障，从被封闭的内心深处奔涌而出，冲散压抑阴霾、粉碎自我质疑，它不是任何一种被加工过的情绪，是纯粹的宣泄。

    她尽情地释放出这种力量，出于主观意愿、坚定地使用它，并深刻地理解到了为何她的监护人不乐意看到任何人接触它——颠覆常理的东西天然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即使明知这种追求会招致负面结果。

    看似高大、不可战胜的阻碍在它面前破灭，钢刃反卷、指骨拗断、皮肤撕裂。

    他哀嚎着倒退，捂着部分消失的肢体，痛苦佝偻身子，情形反转。

    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大致是散乱无章的语气词、无法理解的咒骂以及不甘心的求饶。那些似懂非懂的碎语太响了，活跃于每一条发力肌肉、交响于精神，让她无暇听取最后无聊的诅咒。

    坚硬骨板粉碎，黄铜静默了这份力量承受者的声音，将其解脱。

    再没有第二个敢于发出声音的形体。

    走廊安静下来，锈铁味充斥的空气中，有一声陌生而熟悉的满足轻笑。

    伊冯站了会，找了块干净地方放稳烛台，从地上提起有疑似有脑震荡症状的瘫软修士，等待一堆迟到的急促脚步登上楼梯。

    “没什么，我解决了。”她想说这句话好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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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手动盖格计数器

    刚投入工作没多久就收到紧急通知的感觉非常不好，尤其是这事不得不优先处理的时候。

    两人分别被从下水道和实验室拽出来，急匆匆地赶往事发地点，意外地提前再聚，交流工作进度的同时一起欣赏克拉夫特好学生的杰作。

    像一位已步入癫狂的艺术家信手挥动大笔，泼洒的颜料将墙壁与地板作为画布，通过渲染充塞视觉的单一浓重色彩，表现出强大的冲击力。

    观赏者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负面感受，而是为之所感染，共情作者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意志。

    色彩脱离形体的束缚喷薄而出、恣意奔流，仿佛对某种受到解放的东西进行隐喻，使庸碌于日常繁琐事务的人感到可怕的开释，久日积郁抒发为一种破坏性的实质力量。

    一件主题很突出明确的作品。

    但随后他们就会发觉这幅铺遍半个走廊作品的本质，被迟来的寒意攫取，慌忙否认先前心中生出的欣赏。

    等教授和神父赶来，场地已经初步清扫过了。

    一众修士暂时封闭了诊所二楼，整理散装入侵者，带那个女孩离开现场，拯救把自己锁在衣柜里的诊所业主，并安抚好像有点意识障碍的同僚。

    他们听取了罗宾修士的说辞，决定请戴维医师给这个疑似存在颅内伤的人做个初步检查，并试图把他从“一个未成年女孩制造了这些”的幻觉中纠正过来。

    不过在实地勘察后，各种痕迹都表明，有个体型偏小、但力量惊人的参与者，开发了烛台的新用途。

    即使真相已经摆在面前，当事人也不拒绝承认所作所为，这一切还是太难以接受了。所以他们把已知信息客观地转达给了神父，然后神父又通知了教授。

    两人来前都觉得对情况有所预料，但还是双双在走廊前沉默了好一会。

    “显然，他们带着武器不是来看病的，所以这应该属于毫无疑问的、受支持的自我防卫。”克拉夫特试图避重就轻地岔开话题。

    “嗯。”格林照着血迹推测当时场景，已经很难用钝器伤形容，几乎是有人被撕碎了一部分。

    作为武器的烛台部分变形，铜枝弯曲，像底座上生长出的金属植物。

    “我的人说你的学生独立完成了这一切，你有什么头绪吗？”

    “.”

    来之前，教授预想中的场景大概是伊冯用机智和匕首给两个异教徒做了气管切开附赠颈动脉切开之类的，那还可以勉强糊弄一下。

    就这么个情况，只能说令人比较担心当事人精神状态。

    但众所周知，导师就是干这个的，给学生背书、偶尔还得善后。伊冯干的事原则上没有问题，就是执行方式有点差错，事后洗地工作非克拉夫特莫属。

    “说起来可能跟一般观念相悖，医学其实是很消耗体力的活动。建筑师可能不用亲自搬运砖石，但医生必须亲自为病人进行手术。”

    “在很多操作中，力量的地位有时不下于精细，否则你无法分开收缩的肌肉、处理坚硬的骨骼。因此在招收学生时，外科往往也做体能上的要求。”

    “所以？”

    “伊冯天生在力量上较普通人有些优势，所以我希望她能成为技艺的继承者、或许还能是发扬者，这也很合理吧？”教授很认真地论述了力量对外科的重要性，以至于格林差点没注意到他是打算把话题带偏。

    “天生的？”

    “没错，每个人都有天父赐予的天赋，只不过有的人可能会得到的多一点。”正所谓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上限，克拉夫特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至于这些，嗯.你要理解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在第一次接触、比较紧张的时候，确实容易过度用力、把场面搞砸。”

    “嗯。”听得出来，这解释就是为了不解释，神父给出的回答就一个音节，但凡多辩两句都是对体力的浪费。

    总体而言结果是好的，既然教授能够不要脸咬死了“天生神力”，他也没道理也没办法去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要保证这烛台不会哪天抡到自己人头上就行。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的学生也是。”格林叹了口气，绕过血泊，捡起那尊烛台掂了掂重量，以他的臂力举着这实心铜制品也撑不过太久。

    跟打定主意耍无赖的人争辩显得毫无意义，“不说这事了，至少我们莽撞的小伙子活下来了。还是聊些别的吧。”

    “首先是那块盔甲背后的纹章，我请教了一位专家，断代在王国建立早期，主体是剑和龙，属于一个比较强盛的分支，可之后就再没传下来过。不仅如此，整个彭德拉家族在那的记录就像抽掉一楼的钟塔，浮在空中。”

    “所以你的想法不无道理，至少那时肯定发生过什么必须隐去的事，但知道这些对我们毫无帮助。”

    “这或许会成为某把钥匙的一部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锁在哪。”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反馈实在是意外之喜。

    “你呢？实验怎么样了？”

    “比想象中顺利，已经搞明白了影响因素，只差些定量分析，转化实践运用。”克拉夫特招呼库普上楼，从扈从那要过一个封得很严实的小铁瓶，打开瓶口快速展示了内容物后重新合上，里面是那些黑色颗粒状物。

    他摇晃瓶子，颗粒撞击瓶壁的明显响动清晰可闻，“听着，拿出来摇一摇，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

    “所以这说明什么？”

    “当附近有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者说现象活跃的时候，这里面的颗粒会暂时融化，像受潮的沙子那样黏成一坨，瓶子里会变得比较安静。”

    瓶子很快转手，教授似乎不太喜欢这东西在自己手里久留，“一开始我想用白玻璃，可以直接观察；但轻度融化不是那么容易看清，你也不会希望摸到一堆带着奇怪液体的玻璃渣，还不如用听的。”

    “我想它很快会派上用场。”格林尝试摇晃瓶子，这让他想起一些儿童玩具，同样是在空壳容器里装会碰撞作响的小东西，“你是怎么搞明白的？”

    “排除其它影响可能，也只有这了。”克拉夫特答道。

    “那它灵敏吗——我是指多近的距离、要多久有明显变化。”

    “不知道，但暂时也用不着那么精确。我给你准备了三个，如果都突然没声音了，建议快点跑，那说明来的东西要么特别大、特别近，要么就在准备什么大戏。”

    “谢谢，我会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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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见习机会

    对克拉夫特而言，当下最想干的事是去找自己的学生好好谈谈，然而目前情况不允许将这件事放到时间表的前列，哪怕伊冯现在就坐在隔壁餐厅，享用一顿加量版压惊早餐。

    他需要先去查看完整度堪忧的入侵者，接受昨晚具体细节汇报，安抚惊疑不定的戴维医师和病人，并找人清理楼上满墙满地的痕迹。

    在渡过最初一段惊吓期后，戴维对昨晚的反应表示有些羞愧，觉得应该有更强硬、符合诊所主人身份的做为，而不是像只主动走进烤箱的乳猪一样把身体塞进衣柜里——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但事后的勇气和嘴硬并不能让端着热茶的手停止抖动。作为一个生活离这种激烈对抗太远的普通医师，他的嘴唇现在还有些苍白，好像走廊上那些血有一部分是从他身上抽来似的。

    教授简单安慰了戴维，表示他当时的做法十分正确。无论怎么样，一个柜子里的活人好过出现在任何地方的死人。

    至于死人死人暂时都安放在后院，附近棺材铺应该感谢他们的雪中送炭，毕竟自从某人来了之后，店铺营业额出现了一定下滑。

    说起来，格林会给手下修士报销这笔棺材钱吗？这个奇怪念头在脑子里跳跃了一会。毕竟神父看起来不像那种经济特别宽裕的人，也不可能违背戒律以身份谋私利，不知道教会是否给他们特殊行动经费。

    掀开盖板，浓重的锈腥味散开，口罩也很难减轻那种不适。

    这次里面没有哪位修士，他们中伤势最重的一位正在诊所某个单间静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躺在这的三位里，还算比较完好的一位死于锐器伤，剩下两位就不那么体面了。身体比例正常的那位失去了一侧的下颌及额颞部颅骨，还有右手掌。

    而明显较为高大、手臂颀长的入侵者，左季肋区几乎消失了一半，这个效果来自于二次损伤，即使有所异化的身体结构也没救下他。

    得益于伤势，克拉夫特不用亲自动手打开胸腔也能看到，他的高大体格实际来源于某种“拉长”，身体纵轴上的骨骼复制出了额外的部分——胸椎、还有对应的肋骨，跟手臂被延长的模式如出一辙。

    他的异化更为明显，比先前那位在雨夜施放某种魔法的家伙进展程度还要深些。

    在弯折的前臂上，克拉夫特找到了一块灰白色异物，体积偏小，只有约莫拇指指节大小，嵌在不影响骨骼肌肉活动的部分，位置很浅。

    看样子像是有意设计的，克拉夫特没有发现黑液的固体形态，或许两者间的不同在于，上次那位的转变属于副作用，而这具躯体上的异化出于刻意放任。

    “我想我们找到他是什么人了。”负责看管的修士把一柄铁锤递给克拉夫特，这玩意差点落在某块脑壳上。

    由铁块和木柄组成的简单工具，比起武器，说是工具更合适些。光滑柄部的表面有少许碳化痕迹，似乎曾经常接触什么高温物体。

    “火星四溅，不是么？打铁的锤子。找到一家近年关门的铁匠铺不难，主人还是手艺不错的那种，给很多人供过货，里面可能也包括莫里森。”

    “大概是去年冬天，店铺的女主人去世了。邻居都以为他只是去某个不那么容易勾起伤心的地方暂居，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人在心灵脆弱时需要寻找依靠，而邪恶常趁虚而入。”修士有些惋惜地评价道，“或许这不完全是他的错。”

    “或许吧。”克拉夫特点头，收起那块晦暗灰白的石质嵌入物，“他们的影响范围远比之前想的要广得多。”

    本以为只是一个主要在学者中传播的异教，但两次袭击彻底地改变了这个想法，显然成员构成比想象的更为复杂，且有能力承诺一些东西来吸引更多的人。

    有什么是比异教更糟糕的，那当然是异教真的有制造“神迹”的能力。

    而且还不止于此，即使城市的地面处于控制中，对方也还有一套不被约束的通行系统。

    几名修士围着后巷被翻开的石板，不知是不是该下去搜寻，污浊水流抹去了所有痕迹，没有任何逆向追踪的价值，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边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确认异教徒在利用下水道活动，这种利用程度远超其他同行，像蚂蚁熟悉它们的地下宫殿一样抵达确切位置，不可思议程度更甚于半夜被一个持锤大只佬摸到警戒线内。

    “多少有点离谱了。”别说地下，就是敦灵地上的街巷也能转晕初次到来的人，或许长期呆在地下真让他们发展出了什么特殊技能。

    “想想倒也未必，你们有搜索过附近吗？说不定他们是近处某个地方进入，只在下面走了不长的一段路。”而不是从什么埋藏深处的秘密聚集地出发、全程顺着地下水道来到此处。

    “我们会的。”修士们表示赞同，“很抱歉有了这么一出，相信您也理解了这是一种保护性的……观察。”

    他们忙于摸清袭击者的来路，也不太好解释昨晚为什么一群教会人士会恰好出现在诊所附近，很快匆匆散去了。

    虽然这么说，事情还是很奇怪。克拉夫特可没忘记不久前夜间从墓地返回时感到的恶意窥视，它就来自下水道中，连自己毫无征兆的突然发难也没能抓住。

    事实证明，敦灵地下的确有着不输于地面的复杂结构，只是现在有人把它利用了起来。

    异教对这套地下系统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熟悉，关于他们如何找到那座六边形大厅也是个疑点。

    【总不可能有张地图吧？】

    克拉夫特越想越觉得存在这种可能，但在哪会有这么张地图，能描绘如此庞大的地下立体结构，而且异教徒能找到而自己找不到。

    那估计答案还在地下静待发掘。

    而现在实验因为没有条件难以推进，他手头的事又只剩下了诊所这些，与其一直呆在地面上做些重复劳动，不如抽空亲自跟格林去下水道里走走。

    近日天气晴朗，属于风险可控状态，或许还可以顺带捎上伊冯，让恶劣环境和枯燥搜索工作打消女孩对神秘世界不切实际的热情。

    说起来大部分骑士侍从开始接受训练的年龄也大致相仿，如果她真对这方面有兴趣，现在正是初步接触的时机，一些正式训练引导好过自己私下胡乱摸索。

    即使不成功，一个见习机会也能暂时地满足她对参与正事的渴望，并意识到将来要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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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家族遗传

    当克拉夫特再次来到墓地，值守修士差点把他认成了走错路误入此地的无关人士。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是应该出现在这的人，更像带着孩子远足出门，准备找片合适的草坪铺开餐布和酒水点心。事实上他们还真带了食物，包裹里飘出烘焙甜食的焦香。

    对方递来一个小袋，修士本来已经做好了如果里面是钱币就该拒绝的准备，但那就是份还有热度的饼干，不接受就略显不礼貌了。

    “空手上门不太好，我想带些甜食或许会更适合拜访。”教授领着女孩越过外围哨戒，朝墓地深处走去。

    有种带着后辈上别人办公场所叨扰的感觉，只不过这个办公场所多少有点特殊。

    伊冯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跟在身后，略感好奇地打量周边环境。尽管没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心情难得的不错，更多的是某些精神状态上的微妙改变。

    像是干燥的木柴堆中隐隐放射出的红热火光，变化已经被引燃了。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荒草小径，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什么转瞬即逝的声音，或经过时顺便踢开挡在靴子前的石块，表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充沛精力。

    躯体上的力量正转化为精神上的力量，仿佛抛却蜕蛹后的新生甲壳，焕发出肉眼可见的光泽。

    “说真的，下面埋着这里上百年来积攒下的死者，可能会有点可怕。”负责起见，克拉夫特还是再提醒了一次，没指望有多少用。

    “我准备好了。”伊冯的回应是跟他一样点亮了提灯，饱蘸油脂的灯芯照亮地下入口前阶梯。

    没什么能阻止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有它灼伤别人的份，没有它主动退开的可能。

    “好吧，那跟紧我，里面的岔路很多，容易迷路。”两盏灯火先后沉入黑暗。

    “我们要穿过敦灵最大的地下墓地之一，进入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不比地面构造简单的深层下水道网。”

    不同于平时常见的随和亲切，医生的态度很严肃，这只在少数情况出现，意味着他对事情没有足够把握，“一群异教徒，可能就是你之前遇到的那种，把下面当成了秘密巢穴。”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正在接触某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我知道很难搞懂，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和我们生活的地方很相似、但要糟糕得多的地方，一个充满恶意的镜像。”

    发黄的骨骼围绕着他们，而克拉夫特讲述的东西比这些在无光之地静待腐朽的遗骸更瘆人。

    一股和那些词句同样难以理解的寒意贴上后颈，女孩感到有什么使身体失温的氛围在随着讲述形成，好像光是这种讲述就使她和那个世界间建立了联系。

    她看向自己的导师，眼中有些许的困惑，今天克拉夫特说的似乎格外得多。

    “我的祖父，年轻时从战场取得了荣誉和土地，但却一直希望我向学者方向发展，哪怕当时家族血统里没有展现过任何这方面的天赋，甚至可以说是恰好相反。”

    “所以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不太愿意接受他的想法，一个失去了尚武精神的武勋贵族又算什么呢？”

    伊冯眼中的疑惑加深了，一定程度上让她忽略了周围环境，把注意力从那些骨头转移到似乎毫不相关的话题上来。

    “但或许每个人都迟早在自己身上找到和祖辈相似的东西，我现在开始理解他了，越是经历过某些事情的人，越不希望后辈踏上同样的道路。”

    “他们对真实情况缺乏深刻了解，这种了解是除亲身体会外无法获得的，而谁也无法保证参与其中后能全身而退。那时候代价已经付出，种种因素裹挟着人向前走，未必会有退路。”

    “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一个重复的循环。我最早希望你在几年的基础学习后开始逐步接触医学，或其它感兴趣的学科也行，将来在某个学院、最少也是伍德领就职——到那时候没人会质疑我的想法。”

    “那今天是？”伊冯试探性地问道。教授说得很远，但基本和她想象的差不多：按他安排的道路，无论走多远，头顶上都始终会有座叫克拉夫特的高大建筑遮阴。

    “到目前为止的走向都证明，我们最多只能起到引导的作用，而不能强行改变事实和他人意愿。”

    “伱进入过那个世界，带回的东西已经无法去除——我当然知道它的存在。开始之前，我想最后问一次，你真的愿意接触它并承担任何后果吗？”

    “任何”两字上加重了读音，“我是指任何你见过、想象中最糟糕的事，包括死亡在内。”

    “不是说没法想象吗？”伊冯找到了一个逻辑问题。

    “确实，但后悔的时候能想起今天的回答也不错。”这一刻的克拉夫特似乎倒带到了在慰藉港询问她未来志愿的时候，语气放宽松了些。

    堆砌在墙壁上、摆出简陋图形的骨骼将道路装饰得仿佛通往地狱，越是深入越狭窄难行。

    “到现在为止，都还能回头。想想，以后别人可能会叫你伊冯医生、讲师、教授之类的，每天在舒适的室内环境工作，接受病人的感谢。”

    教授在碎骨铺地的小道中央停住，放低提灯在脚下转了一圈，凸显出那些死者的存在。

    更黑暗、更背离阳光下正常世界的东西在下面等待。

    说实话，伊冯真愣了一会，她的沉默不是在思考，而是单纯被克拉夫特从没见过的态度唬住了，比遇到那群会在山道上攀缘的菌蕈躯壳还意外。

    时有时无的低语突然地完全静默，似乎有实质的凝视聚拢，形成一种莫名阻力。

    她觉得自己应该多思考一番，却发现这个过程早在很久前完成。

    在回顾短暂人生中对世界的印象时，记忆里是大量不同的面孔，各自隐藏着不同意图、情感的面孔，遵循着她理解却不知缘由的枯燥规则运转，寻求着感官或精神上的满足，而她只觉得无趣而痛苦。

    他们各有不同，本质上又完全相同，被禁锢于这套带来痛苦困顿的规则内。像炉火中飘出的星星烬点，没有任何可辨识特点、很快便毫无意义地熄灭。

    【这毫无意义】

    这使得她感到窒息，更甚于在一场记不清的长梦中下沉的痛苦。

    她想要能脱离这一切的东西，哪怕一瞬间也好。

    伊冯向前走去，骨片在脚下嘎吱响个不停，排开黑暗和无形阻力，直至再次站到克拉夫特身边。

    后者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只继续带路往下。

    漫长到记不清有多久的步行后，味道古怪的新鲜气流从前方吹来。

    他们从岔道拐进一间不起眼的石室，围坐四周的十余人齐刷刷地看来，下意识地摸向武器。

    “早上好，我找格林神父。”克拉夫特视若无睹地打了个招呼，侧身让修士们看到他不是一个人。

    “我带了一位学生来见习，伊冯，相信有人已经认识她了，希望大家帮忙照应下。另外，还带了些小饼干，加蜂蜜的，有人要吃吗？”

    “没人？好吧，那我先放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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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特定距离

    修士们的矜持没有持续太久，在盛情邀请下，没人会拒绝在压抑的环境中寻找一点味觉安慰。

    当格林神父回来时，迷惑地发现营地处于早茶氛围中。棺木盖板上铺着餐布，几袋饼干已经见底，咀嚼嘎嘣声不绝于耳。

    而始作俑者还大方地挥挥手，招呼他坐下来休息会，一起吃点。

    “我还以为你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前哨营地啊？”克拉夫特拎起饼干袋抖了抖，把最后几块摇出来，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递给格林，“但暂时还安全不是么？”

    “异教徒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下面游荡，我希望你专程赶来不是为了这个。”神父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虽然偏硬，但谷物香气和甜味结合充分，对活动后需要糖分的人来说正好。

    “这也是目的的一部分，不过主要还是为了亲自下去看看，顺便带上我的学生。”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你跟我说这是伱的医学事业继承人。”格林瞥了一眼看着岩缝发呆的女孩，她理所当然地没有被前一段路吓着，正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期待。

    “唉，别说了、别说了。”克拉夫特发出一声情真意切的叹息，开始做出发准备，“希望她不会觉得这地方有意思吧。”

    在等待格林修整的时间里，他们卸下多余重量，检查随身物品、保证它们都呆在该在的地方。这没用太久，毕竟前者迫切地希望在下一个雨天到来前结束这一切。

    目前的探索队伍比之前缩水了不少，只包括格林自己，和五名经历了那次雨夜意外后仍敢于踏入水道的修士，连瓦丁都不在其中，而是作为以防万一的后备力量。

    神父深吸一口气，当先侧身进入岩缝，接着是几名修士和克拉夫特，伊冯跟在最后。

    进入后队伍次序调整，仍由格林领队，但把伊冯放在了中间位置。克拉夫特自动退到了队尾，跟格林保持一定距离。

    潮湿阴暗的微风在地下空间中涌动，他们再次进入了敦灵的影子。

    依旧是随着水道向下，逐渐逼近那个咆哮着的空间。

    知道声音的本质没有使人产生习惯。经深井和大厅加工的落水声近乎某种生物的鼾音，无论第几次进入都感觉是从它的口器边经过。

    格林掏出一个小铁瓶在耳边摇晃，听到熟悉的颗粒刮擦声后继续向前。

    当共鸣的喧闹抵达高峰时，他们来到了大厅。

    黑暗在眼前扩大，化作仿佛无尽的开阔未知，队伍在它的边缘行走，路过一个个相似的洞口，避开湿滑苔藓和边缘锐利的沟壑。

    不难留意到其中个别尤为新亮的裂沟，内部没有苔藓生长，光亮切面在水层下反射波动的人形。

    稍对石材硬度有些概念的人，就能发觉这些东西不属于遗迹原有的一部分，而是某种认知外力量的造物，超越物质层面的切割。

    伊冯听到耳后尖细的低语，哪怕洪亮的水声也无法阻止它表达自己的意思——畏惧。

    并非后天产生的情绪，那种感觉是无翼生灵在悬崖边缘时直抵灵魂深处的本源惊恐，使通感者想到在海边目睹风暴云迫近的场景，来自于对无可抗拒毁灭的无力感，通用于任何形态的意识中，因此可被清晰感知。

    【那是什么？】

    疑问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答，只有纯粹的恐惧回波在胸腔内震荡。

    她快步跳过那道裂沟，试图强行遏制这种通感，收效甚微，正如人无法阻止身体的一部分传来感觉。

    回头望向队尾，对上克拉夫特的目光，他似乎正好关注着这边，又或者一直都是，朝伊冯微微点头，又摇头指向脚下，示意专心看路。

    难熬的一段行程中，经过了两个转角，格林准确地在一处隧洞前停下，确认队伍人员到位的同时掏出小铁瓶摇晃倾听，随后进入。

    落瀑的巨响从无处不在转移到身后，并随深入拉远，最终只余些许如微湿的布料贴着背脊，提醒他们来路上有什么东西。

    进入新的甬道没有让修士们放松，他们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一手时刻在离武器和燃料瓶子不远的位置摆动，双眼黏在毫无特点的隧道洞壁上。

    【就像哪些砖块上随时会浮现出什么东西】

    即使从出发来没有发生任何事，这种小举动也在营造着累积的紧张，并在人与人间传染。

    水道的斜度渐行放缓，接近水平、在前方分成两个方向，格林默默选择了左侧，用剑柄配重球在不太容易注意到的齐腰高度划下一道浅白标记。

    火把被尽量高举，照亮更长距离，似乎防范着前方某些事物。

    伊冯将其理解为一种预兆，提前抓住自己的匕首，等待意外来临。

    但队伍只是沉默着前进，堆积的隐约轮廓挡住去路，看得出来，那不是敌人或奇异事物。

    隧洞在这里坍塌，大块破碎砖石和泥沙堵住了前路，汩汩细流从间隙中流出。

    【死路】

    格林带着克拉夫特来到那堆碎石边，挖开一部分淤积物，对着石块断处讲解什么，关于那种齿状痕迹是怎么形成、又怎么跟很久前的某个年代联系起来。

    一位修士也加入了讨论，他的话里有很多伊冯听不懂的内容，拗口悠长的词汇被冠于一些建筑结构和工具名前，把它们变成陌生样子，成功制造了更多迷惑。

    他们就这么当面达成了共识，结论大概是这里在某个时间段被破坏了，并且还有更多类似死路都是如此。

    然后然后队伍开始返回，折回岔路口，在另一边划记号向前探索，发现新的岔道、选一边继续，再遇上死路。

    整个过程只有行进和极少的语言交流，这些交流还大多听不太懂。

    少数插曲是通道边出现的壁龛，还有中转站似的单调空间，随即被证明没什么意义。

    极度的枯燥甚至比先前经过大厅的惊惧感更不好受，她感到疲惫困倦以及随之而来的些许烦躁，轻微渗水的靴子不重但拖累得每一步都不那么舒服。

    新鲜感在很早前就耗尽了，全凭耐性和某种不服的对抗精神维持，不出声打扰。这是第一次，至少不该第一次参与就让人失望。

    她多少意识到了导师说过也没说过的东西。在亲身经历前，确实很难感受到事情不如想象中那样，比如有时重复枯燥的搜寻和思考可能才是绝大部分时间的底色。

    终于，在最后一条岔道被证明是死路后，队伍决定返回修整再继续探索，战战兢兢地重新穿越大厅，回到临时营地内。

    “又是没什么收获的一趟，不是么？”格林神父在火边坐下。

    由于通风问题，火堆的大小需要控制，想凭这烤干身上水渍纯属心理安慰。半湿不干感会始终伴随着探索，直到下次返回地面修整。

    有理由相信教授带学生来这的部分目的是劝退而不是真的见习，就像修道院里读不进经文的孩子可能会被派去干些杂活。

    “倒也不完全是。”克拉夫特扯过格林的地图，找到刚进入的洞口绘制路线。

    和其它象征性的画法不同，神父注意到他的绘制对路径长度有着某种程度的精细把握。

    “你记了步数？”

    “还有角度。”说话间教授已经标出了大致死路位置，用木尺比划着距离，“上下的高度差距我估不出来，长度还是大致能判断的。”

    “几个坍塌位置好像离大厅的直线距离差不多远，我有个猜想，不过可能需要更多地方才能判断。”

    “什么？”

    “这不是随便封的，有个固定距离，有人故意要把六边形井周边特定范围内的通道封死，隔离出一个大致圆形的区域。”克拉夫特闭上眼，靠记忆与空间想象力勾勒自己的猜想。

    水道是立体的系统，以他的能力也远不能保证正确。

    “其实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为什么他们不直堵死大厅这端的入口？明明这么干更省事。说明这个范围是存在的，而且有什么意义或者用途。”

    “不是单纯为了隔离这里，而是可能有什么用途？”格林放弃烤干自己，凑近端详，“可你是怎么记住的，长度就算了，还有角度方向？”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天赋。”

    “你们一门天赋还挺丰富的。”

    “谢谢夸奖，但没你想象得那么精准，所以暂时只是一个可能。”克拉夫特放下地图。

    “照你说的这样，那他们有可能会留个入口，一个正式入口，而不是像这边意外被采石场挖通的裂隙。”照着猜想，格林进一步做出推测。

    “有意思，我开始好奇这个入口会是从哪下来的了。”

    完全基于不靠谱猜想的推测让精神振奋了些，以至于生出一种想要马上出发去证实的冲动。

    但数字很快冷却了冲动：“最不理想状况下，我们还要搜索三十条水道及其分支才能找到这个入口。”

    伊冯听懂了这句话，她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后悔了。

    推最近看到的一本西幻新书，叫《死灵术士实验笔记》，DND背景，还挺有意思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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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断剑

    抱着不出成果不罢休的态度，格林的队伍基本在地下安了家。

    饶是如此，进度依旧不算理想。探索一条通道所有分支所需的时间很长，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也不小。

    更不要说目前能调动的人员有限，加重了参与者的负担。

    教会人员能长期驻扎在此，但教授不能，他仍需要每天返回诊所。一方面是没法对主要靠戴维主持、库普帮忙的诊所放下心来；另一方面则是照顾到伊冯的休息问题。

    不过连续几天看来，应该是多虑了。

    女孩表现出了与以往既有印象符合的韧性，表达不是她所擅长的，坚持或者说固执才是。这再次提醒了克拉夫特她的特殊。

    尽管绝对不会表露出来，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有一点点寄希望于这几天的搜索能达到劝退目的。

    事实证明这确实只是希望罢了。

    在克服了最初的困难后，适应能力很快让她融入环境，同在砖石和阴冷水流中萌发、反客为主地撑开缝隙的苔藓那样。

    她每天跟着往返于两地，随队在隧洞间穿梭，终于那些修士也默认了她可以算作队伍一员，而不是正常搜索活动的干扰因素。

    随着未探索区域的减少，地图上坍塌点勾勒出愈发明显的圆形边界，格林逐渐不再顾忌是否显得太过急切，开始加快进程。

    表现在克拉夫特的角度，就是每隔一晚上，搜索进度都会较前日推进一到二个隧洞。他不得不提前劝告格林在有发现时不要冒进，至少先通知他到场再继续下去。

    这个提议是有先见之明的。在高强度搜索下，很快就有了一些怪异但不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东西被带回。

    某个和之前没什么差别的早上，克拉夫特抵达营地时，格林向他展示了前夜加班的成果。

    一根生锈棍子。

    准确来说，是一段比较扁且长的锈块，两端因为脆化已经折断不知所踪了。

    修士们在一条通道壁龛内的淤泥里发现的这东西，似乎是因为水流变化恰好被翻了出来，露出融合淋巴结般的凹凸肿胀边角。

    难以形容的地方，病变的金属，某种人造物遗骸。他们试图把它拔出，却发现有一部分嵌进了砖石里，不是缝隙、而是正中，最后只好强行掰断带回。这让它更像扎根在通道里的某种病变了。

    克拉夫特拿麻布吸干表面残留的湿润，戴着手套把这东西捧到烛光下，用随身带的小镊子轻敲，随后试着撬下一小块，下面依旧是红锈。

    氧化层太厚，以至于这东西基本可以定义为锈块，剥掉外壳后就不剩多少，仅能凭着直觉猜测原身大概用途。

    不排除个人认知带来的偏见，他觉得这比较像剑身、至少也是长刃兵器中的一段。

    不管怎样，克拉夫特很高兴神父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决定将其带回，而不是直接溯游而上寻找来源。

    “其实这不是唯一的。”格林环抱双臂，靠在墙边抓紧时间休息，在这的每一秒他都在担心头顶不知何时会再次凝结为雨云的水汽，“还有些小碎片，但太小了，没法筛出来也认不出是什么。”

    “看起来像剑的一部分，中间是剑脊，比两侧厚一些。”

    “这下好了，不仅有把盔甲落在这的，还有把剑落下的，是要凑齐一支军队么？”

    “我奉劝你少说两句。”克拉夫特脸色不太好看。如果没错的话，他们应该正在接近目标。

    现在要干的事很简单——做好准备、往下走，直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面前，到时候再决定进退。不管好坏，所有人都已经等它好久了。

    不过在出发前，还有最后一点问题要解决。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可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动身准备，还有个来见习的。

    至少克拉夫特最初没有把见习直接变成一线实践的想法，他看向一旁把玩那柄匕首的伊冯，女孩对这件旧战利品似乎有着实用意义外的特别爱好。

    后者当然感受到了导师的眼神、明确读懂了其中意思，并对视回去——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跟着散几天步然后在关键时刻走人。

    克拉夫特本想说些诸如“这次不一样、我没有足够把握”“要循序渐进、下次也行”之类的话。

    但伊冯已经通过了初步考验，在此之前面对过不止一次同类事件，论起经验来不输在场大部分人。而在能力方面，上批对此抱有疑问的人已经再也不会有疑问了。

    她迫切需要这份应得的尊重，作为意志和能力足以独立的个体被对待，哪怕这份尊重可能会价格不菲。

    永远不会有十全把握的时机，或许从一次初步深入任务开始正合适。

    “来把锤子，不要太长的。”克拉夫特从驻守的修士那要了柄型号偏小的页锤。本来以为一直会是库普来负责这个职位，但扈从先生的活最近是越做越细了，大半时间都在陪戴维医师摆弄穿刺针。

    “拿着这个，跟挥烛台差不多。”

    “我还需要知道什么吗？”

    “收点力就成，大部分时候用不着用全力。”以普通成年人的力气，这东西砸实了足够让盔甲保护下的脑袋见到曾祖父，“还有，最重要的事，一切照我说的做，否则就没有下次，明白了吗？”

    伊冯兴奋地点点头，迫不急待地接过那柄将锤页锻作飞翼样的漂亮武器。

    吩咐完这边，克拉夫特转向格林，问道：“要尽早出发吗？我这边人够了。”

    他没打算带上库普，这只是初步深入，人手足够。与其把库普叫来，不如在诊所里多学些。这里暂时用不着多一个骑士扈从，但很快可能会需要一位教授助手。

    “不，让我睡会。”当端倪开始浮现，神父反而表现出了足够耐心。他在墙边找到了一个还算舒适的位置，靠着随手拉来的包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事实上他没有睡着。隔着眼睑，仍能察觉那双眼睛在遮蔽后转动。

    很短的一段时间后，格林重新睁开眼睛，带着队伍跨过岩缝，前往那条发现锈蚀遗物的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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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蜗牛”

    和往常一样，队伍熟练地从大厅边缘绕过，这条路已经走过了太多遍，多到能记得哪个门洞边的青苔太厚、哪个旁边有道大沟。

    他们抵达了那个别无二致的隧洞口，格林轻摇小铁瓶，确认沙沙声照常无误后进入。

    只行进了数分钟，格林就在一处壁龛前停住，拨开新沉积的淤泥，给克拉夫特展示石砖表面。

    那是一道狭短的痕迹，与那段锈铁横截面大致相仿，略高出平面，呈现出与之十分贴合的红褐色，像是将锈块与岩石搅拌后的怪异质感。

    它们油画颜料般地调和、互相嵌套，很容易使见过类似事物的人产生联想。

    这是那段剑刃最初被发现的地方。还有更多细碎的痕迹存在于周围，仿佛融化油脂在汤锅中翻滚，偏偏表面毫无波澜。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掉入了坚硬的液体中，被吞没溶解，只绝望地伸出一截剑刃。

    “有镐子吗？”

    “破甲锤可以吗？”一柄两侧分别是锤头和尖嘴的武器被递来。

    克拉夫特接过，用尖端对着石面比划了一次，高高举起砸落。

    尖嘴没有立即弹开，反而深嵌入内部，凿开不均一的脆化岩质，暴露出海绵筛孔状空腔，内部容纳着些无法辨认的半流质、颗粒混合物，随水散作一层的污浊色彩。

    插入的远不止剑身，砖石部分地被替换了，脓疮破溃般的景象出现在无机物身上尤为怪诞。

    那些东西很快被冲走，水流填充进细密的孔洞内，气泡翻出更深处的腐殖质，丝缕状地弥漫开，好像某些海洋穴居生物伸展的带蹼须子。

    “继续往前吧。”克拉夫特在水中涤清锤头上的残留物，又用火把烘烤后还了回去。

    小插曲很快被抛在身后，而那一刻的怪异感触却深刻地残留下来。

    不知是否属于心理作用，修士们开始感觉隧洞不那么干净，每一处稍有不同的污渍、裂痕都在主观中被放大，令人不由自主地去猜测它们的含义。

    仿佛是对这种猜疑的回应，通道开始细碎地吐露更多东西。

    刚开始是些微不足道的浅表破损，仅在仔细观察时能看出属于人为，用不适合穿凿的锐器刻出。

    线条以似是而非的规律交错，尝试着组合成某种有具体意义的图案，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无论由什么位置起笔，都在几次转折后崩散，彷徨无所适从。

    像是深夜惊醒的画家，尝试着挽留从梦中游经的事物，绘制速度始终无法追赶遗落。

    但那东西实在过于深刻，庞大到占据了他们的所有思维，无法驱散、放弃。

    没错，是“他们”。能看出不止一种刻痕，手法力度各有不同，难以计数，随着道路向上延伸，越来越频繁密集，直至初具雏形。

    在某个靠近地面的角落里，第一个闭合的完整形状出现了。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拥有六条直边，线条具有向周围扩展的倾向，不过终究止步于此，旁边分布着几片被异色浸染的筛孔状疏松石质。

    似乎是什么东西与砖石混合，其中软弱部分腐朽流失后剩下的结构，与之前砸开砖石见到的结构类似。

    格林举着提灯靠近观察时，细密孔洞中的黑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幻觉般地瑟缩了一下，朝更深处退去，留下空荡的褶壁样潮湿内表面。

    神父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眼神询问他们是否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但那实在是太快了，更远的修士完全没有领会到这层意思。连他自己都没法肯定是不是因为看到熟悉的符号，因为紧张产生了错视。

    而教授似乎受到了些触动，挡住要凑近的学生，但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个几何图形。

    粗糙六边形周边各自延伸出折线，有着无限扩展的部分未画出，是全貌的一角。

    先前他还以为这单纯地就是某种象征性符号，但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在内，来源于什么本身会给人留下极为深刻印象的事物。

    “这些到底是什么？”看着石砖中被侵蚀的部分，格林觉得这不是全然无规则的，能隐约从中看出某种轮廓，只需要稍稍改变一下视角。

    一些主要集中于外缘的部分，明显含有相当高的金属含量，超过了任何所知的铁矿石。

    没人能解释形成原因，这只是令队伍的警惕程度升高了。

    狂乱编排的几何线条持续增长着，直到布满墙面、脚下，互相重叠交错。

    大小不一的六边形开始成片出现，周围往往伴随着可疑的疏松孔洞状区域，那种感觉也随着所见例数更多而愈发清晰。

    他们的位置已经远超过既往探索距离，通道依旧在延伸。刻痕和能引起密集恐惧症的疏松结构至此反而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眼熟的细长痕迹，它们平滑地剖开砖石深刻入其中，截面光整无暇。

    路过一处壁龛时，有修士发出惊呼，拔出武器指向其中堆积的物体。

    从臃肿的轮廓上看，那是一副盔甲，因为位置原因恰好地被卡在此处。

    头盔和下半身不知所踪，失去连接的臂甲被冲散，明显被破坏过的胸甲尽管锈蚀严重，却依然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反应最快的克拉夫特已经单手拨开了油脂罐封口，可那东西从惊呼响起到全队戒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被照亮的盔甲内部粘附着一层蚌壳样的钙质光面，有什么东西改造了它，现在已经不知所踪，破损处的断口较整体看来还挺新鲜。

    是近期的人为痕迹。

    神父尝试用剑挑起它。这个举动的失败使他注意到盔甲下半部分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石质与锈铁相互融合，结合面密布筛孔状疏松结构。

    怪异痛苦的猜想终于成形——这像是发生了某种没法解释的错位，与砖壁重叠，没起到任何防护作用的坚硬盔甲保留下来，而脆弱的内容物很快腐败流逝，或成了构建别的什么软体生物的材料，留下筛孔状空洞。

    火把的光热引起了某种反应，他注意到有覆壳生物样的小东西在活动，试图逃离断口附近、躲进盔甲内的阴影中。

    “克拉夫特教授？”

    不用他多说，一枚长镊子出现在克拉夫特手上，牢牢地钳住了那东西，用了点力将其从钙化内面上分离，发出小吸盘剥离似的气压改变清响。

    它不过成人拇指指节大小，结构远看近似一只蜗牛，但没有蜗牛的壳会是这样的惨白色泽，又有反向包裹半边硬质躯体的软组织。

    那些柔软的东西不拘泥于固定形态，缓慢舒缩着捏造出细丝样触肢，在空中探寻着力点。而看起来像壳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枚晦暗偏白石块，

    在一名修士靠近观察时，触须猛地加速延长，朝他的眼球刺去，试图钻入其中。但教授的应对更快，及时拉开距离，没让它得逞。

    软体若无其事地恢复了那幅迟缓伪装，被克拉夫特装进厚实圆玻璃瓶里。

    “什么鬼东西？”

    “不清楚，首先排除敦灵本地特殊品种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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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启迪之路

    队伍没在那幅盔甲上浪费太多时间，他们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回程更为漫长，而目前为止这条古怪的道路尚未有出现终点的迹象。

    它只是变得越来越怪异，被各种难以解释来源和含义的东西填充。

    克拉夫特把玩着刚到手的样本，时不时用火光靠近照射，观察着那只生物的反应，“这让我想起家乡的海边。”

    “怎么说？”格林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开始抒发思乡之情的家伙，不确定是他精神突然出了什么问题，抑或是他的家乡有什么问题。

    “海水的周期性地上涨在低地特别明显，会将海里的东西带到平时无法涉足的距离；而退潮时，你只会见到留下的各种痕迹，沙洞、浅沟之类，里面寄居着没能力自行回到海洋的小生物。”

    “那对于孩子而言简直是天堂，可以找到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海虾、寄居蟹、角螺、蛏子——当然你得费点功夫配合专门技巧才行。”

    厚玻璃瓶在他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周，瓶底朝上，能看到吞吐不定的软组织包裹着石质，以吸盘样结构抓住光滑内壁。希望不是这让教授回忆起了他在滩涂上捕捉贝类的的童年。

    “他们在滩涂从早呆到晚，追逐着浪潮，为找到的每一个新发现庆祝，全身心地投入收获中，以至于有时注意不到水位变化。”

    “从某个时候开始，水流涨起后就没有落下，泥沙变得湿润抓脚，放眼望去几十尺内都在混浊中，满兜的收获拖慢了脚步，只要一个看起来不大的浪头.”

    “他们就从视野里消失了，运气好或者不好的时候，下次退潮时这些面孔会和贝类一起在泥沙里出现。”克拉夫特把圆瓶塞进填充干草和布片的盒子，越过格林走到队伍前头，“大概这就是很多水鬼传闻的来源。”

    “渔人里会有这样的说法，永远记得见好就收，获取得越多、跟海的联系也就越深，自己会被拖进去。”

    发觉这些话意有所指的时候，格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被水道湿气润湿的句子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染力，带着盐腥味和寒气钻进耳道，把听众拉到从未去过的海滨。筛孔状的遗体包裹在砖石的滩涂地上，他们生前收获的软体生物出入其中。

    异乎寻常的感染力，超出单纯语言的范畴，像词语本身成了它指代的东西。

    神父看到跟在自己身后的修士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远离了那些筛孔，似乎这么一会就让他眼里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但阐述者本人没有察觉到这点，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拉开好一段距离。

    习惯性地，格林拿出小铁瓶在耳边摇了摇，听取清晰的刮擦声。虽然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这声音已经差不多成了心理安慰的一种。

    一切暂且正常。

    这段插曲没有成为什么鬼祟之物登场的序曲，队伍稍显惊奇地发现那些讨厌的筛孔形状在不明显地减少。

    而与之相反的是，成片的几何线条变得愈发完整，越来越接近某种形态，甚至可以根据规律在想象中填补空缺，勾勒可能的模样。

    但依旧只能看出那是个由无数大大小小六边形组成的奇怪物体，刻画者尽力地扩展它，试图将其表现得更大、更充实。

    同时增多的是锋锐细长的割裂痕迹。绝不可能是用武器或任何一种专业雕刻器具造出的，那种切面太过光滑平整，深刻入石壁中。

    像是狂乱地挥舞修长、锋锐无匹的剑刃，将岩石平滑分开，几乎就是大厅内那些巨大沟壑缩放后的样子。

    经历漫漫长路，能回到门前的人，通过某种方式从地下把那种力量的仿品带了回来。

    更往前些，焰形黑斑覆盖了一段墙面，这是剧烈燃烧的残留。

    相对于其它年龄以数十年计的痕迹，这里发生的事新得就像个婴儿，可以用指腹从墙上擦下油腻的灰黑镀层。

    近期、最多是在两年内，有人在这使用过大量油脂，试图用高温清理掉某些东西。

    多亏他们成功打通了通道，否则这一路上应该会热闹很多。

    格林示意所有人暂停修整，就地熄灭火把，换上带有合页可调整光亮的提灯。

    队伍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他们看起来有着足够经验，每个人都没有对该做的事有什么疑问，安静地调整身上物品位置，检查甲胄系带，为唯一一把绞盘弩上弦。

    这阵势让人想起第一次在墓道里的遭遇战，如果当时正面遭遇这样整备完全的队伍，克拉夫特应该会选择直接高举双手。

    当然，除非疯了，那时候的格林不可能调集专业团队来对付一个可怜大学教授。

    伊冯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克拉夫特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就行。要相信专业人士的团队配合，审判庭平时演练的时候可没给外人留位置。

    格林再次拿回了队首位置，一名修士持盾保护他的身侧，同时遮挡光线，弩手紧随其后，保持着警戒队形压上。

    一道饱受摧残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横斜交错的切割纹路将其表面分成了无数份，大片海绵状疏松孔层层叠叠地渗入，几乎掏空全层。

    曾有不少人成功抵达了此处。但或许光带回东西还远远不够，他们依旧被拒绝了，没有逃过被错位卷入、溺毙于岩石中的命运。

    而现在，这道厚度近两掌的坚壁，敞开了一条可供人直行通过的缝隙。

    格林关闭提灯，凭身后远处照来的弱光靠近，在克拉夫特以为他要进入时猛地停下，伸手指向齐膝高度。

    以克拉夫特的视力，也需要仔细观察后才能见到，有根极细的白色线条拦在所指位置，两端在门扉后不知系着什么东西。

    队伍小心地跨过，在被门挡住的部分找到了数颗铃铛。

    一股浓重油脂气息被流动的空气带进鼻子，提示了触发这道预警系统的后果——成桶的燃料会随水而下，把任何试图不经允许进入的生物化为能被冲走的灰烬。

    而现在，他们静悄悄地避过了死亡陷阱，深入腹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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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水下

    门后的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摸清了，那是几条系着响铃的长线，横斜交错着拦在不同位置，从接近顶部到不及膝盖高度，防范着以任何可能方式通过的东西。

    这似乎是条过渡廊道，一些与下水道风格不大相符的结构向两边扩展开来，凿穿原有侧壁，用更小、人工痕迹更明显的砖块垒起新的酒窖隔间样结构。

    这些扩展空间被临时搭建起的木架和大号圆筒占据，油脂气味在这浓郁得令人作呕，透明稀薄的折射色彩沿着发亮的表面淌下汇入水波。

    粗绳联系着看起来就不太稳定的支撑木桩，穿过几个简易滑轮结构，延伸至这段廊道尽头透出微光的第二扇门后。

    队伍关闭所有提灯合页，将自己沉浸在油腻的黑暗中，缓步朝那道光亮靠近。

    能听到前方修士猛地僵住片刻，似乎受到了些小惊吓，溅起一小片水花。

    克拉夫特很快知道了惊吓的来源——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垂涎，但仔细感受就会发现只是凝聚的水珠。

    液滴稀疏而连续地从岩层砖缝中渗出，不知来源。

    光亮中传出间断交谈声，压得很低，不想让哪怕丝毫回声越过两道石门、进入水道深处。

    修士们依次藏入门后阴影，分辨其中声线。尽管不甚清晰，还是能找出两个高低不同的音调，抱怨着见了鬼的下水道和值守时间。

    他们几乎是没话找话地聊着，交换对这份任务同样的痛恨。

    弩手靠近石门开口，倾听一会果断进入，向前跨出两步为后来者让出通行空间的同时瞄准了预判方向。

    他没有第一时间射击，而是临时选择了等待片刻。格林溜进门缝，在几步内加速奔跑起来，轻灵得像掠过水面的一只黑色渡鸦。

    不可避免的水面破碎声响终于引起了注意，蜷缩在灯光范围内的看守者发觉同伴惊骇失声，回头看去。

    一道极快的黑线从余光边缘擦过，而自己的视野被飞快放大的身影所笼罩，在因为恐惧滞涩的喉咙发出警告前，剑锋从罩袍掩护的刁钻角度刺出，拒绝了大声喧哗。

    而在另一人身上，绞盘弩以分钟计上弦时间换来的毁伤能力体现得很充分：面部进入、颞侧穿出，一瞬间就从物理层面摧毁意识。

    克拉夫特把手弩收了起来，“看来暂时没我什么事了。”

    “我们最好快些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格林给已经不再动弹的目标补了一剑，顺手在他身上蹭掉剑身血迹，“这种岗哨都有轮替。”

    队伍终于有时间来观察自己所处位置，他们从少有变化的下水道过渡到了一个“人味”更足的地方。

    这是个规模不大的石室，拥有六面墙壁，水流从墙角闸口流出，经沟渠在中央蓄水池汇聚，被导向下水道，留出几块不浸没水中的的地面。

    先前见到的绳索延伸至此，汇总到一座平衡装置上，就在看守者身边，只要拉下触发机构，悬挂在高处的重物就会下坠释放出积蓄的势能，拉扯绳索、拽倒前段廊道内支撑油桶的木架。

    除了通往水道的门外，室内还有第二处更小些、只容一人通过的拱门，后方是一道向上阶梯，斜条纹样的表面显示是采石工艺开凿的成果。

    但这里明显经过一些特殊修缮，墙壁经过打磨，做得较为平整，并有些年代感很强的浮雕痕迹。

    工艺上看是早期对人体结构概念缺乏时的人物群像，为了刻画面部，头身比多不协调，显得较为短小的手中擎举着旗帜、托盘、疑似仪式用物品。

    本就古早粗糙的浮雕又遭到了粗暴破坏，其中几处被生生敲掉，留下高度超出普通人物一截的破损痕迹。

    他们站在某种阶梯剧场样的场合，因为没有空间表现手法被雕刻成从高到低分排站立，像呆滞的巨幅合影印在了墙上，一致正脸朝外。

    仍有不停的渗水从头顶滴落，让人感觉自己在雨中为满场沉默的观众表演一出无趣剧目。

    表情木然模糊的浮雕摩肩接踵，无瞳双眼报以没有焦点的凝视。

    仔细分辨下，其中人员成分复杂，除了难认具体种类的常服，还有着甲装束，簇拥在被剜去部分周围。

    克拉夫特的王国历史水平能看出什么才奇怪，正想尽快行动时，却发现格林正观察着一名位置稍显特殊的人物。

    它位于一面墙右上角，戴着尖顶高帽，两侧有对称的托盘侍从，背后之人高举旗幡，应该有点地位。在克拉夫特看来可能是哪位贵族，可没有纹章符号的情况下毫无辨识度。

    “这是什么人？”

    “我不确定。”格林欲言又止，打开提灯合页准备踏上阶梯，“这不太可能，至少说不通.不，好像也不一定，但跟现在没什么关系——我保证是这样。”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克拉夫特摊手，识趣地放弃追问，最后扫视了一遍室内，寻找是不是有什么自己遗落的细节。

    按理来说他和格林的历史水平没差太远，应该不至于忽略什么。

    墙壁上没找到更多线索，倒是让他注意到了房间里唯一的视野死角——那个蓄水池，里面的水质格外清澈些，不像城市代谢排出的水体，从而使人联想起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这儿总在渗水？”手掌接住一滴落下的水珠，光照情况的改善让他发觉这些渗液还挺干净。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下水道里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但这儿的确实潮湿得过分了，似乎头顶有着巨量水体，庞大的压力持续将水分送往深厚地层下方。

    克拉夫特叫住格林，在池边蹲下，想要更近地观察。

    池中水体的透明程度不错，以至于仔细观察下，能看清约两臂深的池底并非空无一物。

    密集的六边形石雕攒簇隆起、拼合成半球面形的背壳，边缘分布细短的须状分形弯弧，其间蹼状结构从泥沙中翘起，似乎下一刻就要拨动水波，向上浮出。

    刻画之生动，仿佛工匠在某一刻收到了远超时代的启迪，将本就在石中的活物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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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陵墓迷宫

    “嘿，来看看这个。”克拉夫特把提灯靠近水面，照映池底。

    这尊雕刻光背壳就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三面积，大小高低不一的六边形互相拼合一体，生硬又存在某种无法形容的规律与协调。

    缝隙间的直棱显示那些是大量棱柱的底面，像某座沉没的熔岩冷凝岛屿苏醒过来，舒展柱状节理组成的玄武岩身躯。

    而托起它的不是地质运动，而是些具有生物特征的东西。

    【六棱柱】

    这个几何体多次在各种场合出现，作为异变的核心或干脆就是象征物。

    习惯性思维将其默认为一种罕见的东西，大部分散落在深层的广袤寂静世界上，将来源成谜的生物组织重塑为供自己驱使的躯壳。

    可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呢？它们完全可以同矿脉一样，在某个区域富集，整合为能产生质变的事物。

    “我好像……见过这东西？”困惑在格林身上浮现。

    池底雕刻物带来了说不出的奇怪的满足感，像某段困扰已久的古老残缺经文突然被补全，前后逻辑豁然贯通，将零散的领悟串联起来。

    奇怪的是，他无法找到任何在记忆里的图像对应，也说不出到底在哪见过。

    可深刻的印象是不会骗人的，烫伤疤痕似的在头脑中发烫。

    他在身上摸索，寻找纸笔之类的物件来帮助回忆，试着用佩剑在地上描画，刻出刺耳的白痕，“让我想想，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只手伸出抓住他的右臂，打断了动作，“大厅？”

    “哦，是的……”格林顿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剑尖刻出线条组成的东西。六边六角，完全由潜意识引导而成，与通道中大片图样如出一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还是别再看了，没好处。”克拉夫特拦在他和水池之间，隔开视线。

    神父按着额头，从莫名的启迪中脱离出来，不大的石室某一瞬间有种开阔感，诸多人物站在层层凹陷的阶梯上，俯视水流汇集处。

    有某种东西在下方水中巡游。

    【他感受到过那东西】

    正如那些嵌入石壁、临终前尽力描绘它的人，只不过他们感受到的更多、得到的更多，失去的更多。

    这种明悟简直如同神启，神父为自己从未在圣典中得到相当程度的启示感到不安。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发觉自己意识到了自己跟那些人的区别——他身上缺乏与那个存在更深层的联系。

    【比如它的一部分】

    他可以更接近那个存在，理解它是如何将巨石一分为二，正如彭德拉家族的先人“受选”拔出那柄无坚不摧的剑，两者的本质可能完全相同。

    “魔鬼的允诺比落地的苹果还易得，比无人看管的金子还诱人，你需知那是地狱的邀请。”

    神父低声默念，把视线从克拉夫特的随身包裹上挪开，环顾其他人的表情，寻找是否有领悟什么的的迹象。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发现同行修士们有类似表现。他最后看了眼那处浮雕人物，流露出些许复杂神色，走向出口。

    离开石室的台阶有点狭窄，几乎没什么躲避空间，在不高的垂直距离上右转了三次，和城堡塔楼的设计相近，明显有利于上方防守。

    这点没被占据此地的人利用起来，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来自下水道的威胁能绕过陷阱和岗哨，或被虚假安全感麻痹了神经。

    队伍安全地通过了这段威胁性不低的阶梯，进入了……另一座更大的厅堂？

    他们进入的地方原来应该有有过重物遮挡，还留有供移动用的滑轨和锁止结构。

    那是座两人高石像，倾倒在地，碎成三段，头身分离，雕刻精细的拄剑双手连剑柄一起被砸开。

    旁边的同类也遭到了差不多的待遇，被推倒摧毁以寻找隐藏的东西。

    能容纳如此多石像的空间当然不小，可以称之为“厅”。从印在地面的痕迹看来，现在堆积在墙角的杂物原本应该被摆放在中央。

    这些已经被潮湿环境泡透了的木质器具是置物架和放置其上的兵器，握柄腐朽得像被煮烂的骨松质，金属部分也已不堪使用。

    毫无价值，或者说有意义的肯定早被带走了，不会留下。

    这里看起来应该是正厅或武备库之类的地方，有着两道侧门通往耳室，而耳室中又开出不对称的门洞，通往其它空间，显得规划混乱，抑或是一座迷宫的终点和入口。

    除外那些装饰或迷惑作用的雕像，还有加入了廊柱、高窗、画框样修饰性浮雕的墙面，模拟地上建筑结构，充满非实用的仪式感。

    浮雕叙事部分呈现的都是些老掉牙的内容，关于军旅、宴会、授勋之类的，适合出现在任何一位自觉有点英勇血统的贵族城堡客厅内，他们会在那举行权利交接、册封起誓之类的重要活动，顺带缅怀过往。

    场地布置一度让队伍觉得自己钻进了哪家的祖坟里，在敦灵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这实在太大了，即便远不及那座下水道深处的六边大厅，也不像是普通墓室所需，更何况它潮湿得不适合保存任何需要防腐的东西，还有着过于复杂的空间结构。

    然而进一步的发现又重新巩固了这是座家族墓地的看法。

    一侧耳室内，规整排列着几具样式精美的石棺，被撬开的盖板与棺身吻合严密，正面还有等比雕刻的双手持剑人像，可能是照生前模样所作。

    对合处残留着一层粘土封泥样物质，推测是封棺时用于增强密闭效果，这在墓葬习惯中很少见，在食物保鲜工艺中很多见。

    棺内空间比想象中大，如果以此估测死者体型，他们身长会较诺斯传统意义上的高大还要多出些。漆黑的内壁说明这里曾经历过彻底的焚烧，燃烧烈度与在水道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小块碳化物铺在底部，似乎被砸碎翻动过，贵金属陪葬品却没被取走。

    “亵渎尸体的异教徒。”见到这副狼藉场景，有修士忍不住评价道。

    接着他就看到随队教授掏出一柄新镊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克拉夫特教授，现在不是时候。”

    “不，我只想看看这个。”在一堆灰烬里，克拉夫特准确夹出了某件画风不同的物件，它明显不是陪葬品。

    那是把钳子外形的工具，少有变形，但方便通过手指抓握用的环形和带齿的长喙暴露了它的身份——外科血管钳，只不过是加大版。

    “还挺奇怪的。你知道么，我们拿这东西夹闭血管或固定组织用。”一具还能用上血管钳、需要彻底烧毁的尸体？

    “等我们解决掉所有在这的异教徒，会有时间搞清楚的。”格林觉得他们该加快搜寻速度了，轻松解决掉两名守卫没让他产生轻视，反倒觉得有些不对劲。

    作为一个安全性严重存疑的环境，对方的警戒力量还是过分稀疏了。

    幸运的是，这里的潮湿也不完全是坏事，地上成分不明的尘泥与水和成了一层有些粘稠的膏状物，分辨出新近足迹难度不大。

    跟着足迹搜索的过程中，对于此地设计考虑过防卫作用的猜测逐渐坚定起来。

    大大小小的墓室经类似的甬道、阶梯连接，时上时下、忽左忽右，甚至不在同一平面上，使人晕头转向。在五个弯后，克拉夫特已经开始奇怪凭什么异教徒能不靠标记认路。

    总体思路与维斯特敏堡高度相似，甚至更胜一筹，通过复杂的路线保证外人不可能短时间内绕出来，并有极大可能把自己绕进去。

    对图形敏感的敏锐很快让他发现了一些规律，他们经过的每个门洞装饰都与其他有所不同，护门侍卫浮雕都是拄剑而立，而其它门洞上的均为剑尖朝上。

    这大大削弱了建造迷宫式结构的作用，对稍细心的人而言形同虚设。

    曲折的走法把路程大大拉长，不过克拉夫特能感觉到队伍始终在一个水平面积有限的区域里活动，大体趋势螺旋向上。

    用不太会被诺斯人理解的比喻形容的话，他们正在不知型号的高阶魔方里行走，开盲盒似的闯进一个个方块，并发现更多棺椁。

    它们的精致程度有所不同，但被开启者无一例外地遭遇了焚烧处理。

    顺利的路程没持续太久，一抹光晕很快从前方必经之路透出。

    格林伸手捂嘴，示意全员静默，拦住其余人，带着持弩修士以正常步伐继续前进。

    这个办法效果不错，前半段接近过程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似乎对方已经将来人错认成了两名看守下水道的自己人。

    就在克拉夫特以为神父将再次轻松清理掉这处岗哨时，稍显疑惑的询问声传来：“拉里？”

    是个名字。

    格林犹豫了片刻，有些懊悔没有想起挟持一个活口。

    在他思考如何应答时，没有得到回应的光源猛烈摇晃起来，随后抬高、伴随着急促脚步声远离。

    “该死的，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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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混沌行军

    队伍里的所有人奔跑起来，紧随着那道逃逸的光源穿过一道道石门。

    追出一小段，克拉夫特迟一步地发觉了这个行为的问题所在——他们正在陌生的环境里，完完全全地被对方带着跑，无暇顾及周围。

    即便不遇上什么预设陷阱，一时不查也可能导致掉队的人迷失在此。

    他相信格林更清楚其中危险性，但他们没法停下来，放任对方示警带来的后果或许更糟。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抓住那家伙，结束这段充满潜在风险的追逐。

    他们翻过横在路上的棺材，跨上跳下台阶，连续的急停变向使膝盖隐隐作痛。

    曲折的距离比想象的更难拉进，双方看似不远，却始终若即若离，抓不到背影。

    被追逐者靠对路线的熟悉保持着优势，留给身后的只有迅速隐没的昏黄光线，和投在墙上蜿蜒拉长的影子，游蛇般蹿入门洞和拐角。

    在追逐过程中最艰难的还属见习人员，她的跨步距离不够大常常需要三步才能比上别人两步，还好体能优势使她不至于掉队脱节。

    这进一步分薄了克拉夫特的精力，他不得不承担起关注首尾的责任，留神队伍里会不会突然少个人。

    前方传来呼喊，在复杂的相通石室空间带出层层叠叠回声，这说明对方觉得已经抵达了能被同伴听见的距离。

    呼喊消耗的通气量打断了那名岗哨的奔跑节奏，格林靠着一段爆发性加速拉进距离，用剑扎中了他的左腿。

    异教徒趔趄倒地，跌下前方石阶，翻滚着撞在场地中央的棺椁侧面，发出低沉哀嚎。格林走近扳过他的肩膀，看到一张缺乏特点、被狂热情绪支配的脸。

    后者使他的面部肌肉扭曲，表露出极度的兴奋，这种兴奋甚至短暂地使他克服了肉体痛苦和对脖子上剑刃的恐惧。

    “这是什么地方？”

    一阵激烈到使嘴唇痉挛的笑声从对方喉咙里喷到神父的脸上，他笑得咳嗽抽搐起来，即使皮肤被划破也没能停下，好像这个问题触发了那颗被侵蚀大脑中仅存的黑色幽默，使得某种异乎寻常的极端精神模式魔鬼上身般地主导了身体。

    “什么地方？”异教徒重复了一遍问题，那种笑容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他的脸上，夸张僵硬得像张蒙皮面具。

    耳语似的，用同样僵硬的口型，他吐出了一个单词，似乎并不在意来人得知任何事情。克拉夫特读出了那个口型：

    【门】

    “什么门？”

    对方再次夸张地笑了起来，这次他呛到了什么，咳嗽后浑不在意地吐出半颗碎裂的残牙，“天国.天国的大门。”

    神父将此理解为一种挑衅，用继续压深的剑刃作为回应，但收效甚微。

    有一些正常的疼痛和恐惧在那张脸上浮现，但很快被固化的笑容淹没，“你们来得晚了些，它已经接走了他们，咳.不过没关系，所有人都有机会。”

    躯体中的神志以远超表现伤势的速度流逝，仅仅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后，异常的兴奋精神很快衰弱下去，只留灰暗凝固的表情面具和解脱感。

    对某种坚信不疑美好图景的偏执麻醉了他，从躯壳里挤出最后一点精神。

    这边暂时结束了，但已经毫无意义。示警得到了回应，能感受到有脚步出现，从不同的方位和距离赶来，难以判断具体位置。

    他们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但引起全面防御反应仍令人精神紧绷。队伍燃起火把，互相靠拢准备接战。

    狂乱的光影在局促曲折的空间中跃动，涌潮式地从各个方向靠近，一个门洞接着另一个门洞，抵至身前，毫无章法亦毫无保留地挥舞致命武器和恶意。

    最先到来的是一柄斧子，锈蚀得呈锯齿状的斧刃配上新换的手柄。

    长剑在它举到最高前刺中了攻击者的身体，疼痛没能完全阻止他的行动，变形的动作仍竭力将武器移向目标。

    修士险之又险地避开可能会卸掉自己肩膀的一击，抽剑退步，缩回队友的保护范围，让其他人帮忙补上让对手彻底失能的一击。

    带着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刻板夸张笑容，他倒在所有人面前。

    这种程度的狂热给人造成的心理伤害远大于与斧刃擦肩而过，找不到一点对于生命的正常眷恋，反而带着无法解释的解脱感。

    更多敌人从四处涌上，周围的空间很快变得嘈杂热闹起来。

    异教徒堪称悍不畏死的攻击一度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审判庭很少能在帮派或求财的异教中遇到这样的对手，大多敌人都会在受伤后畏缩崩溃，但这次的敌人身上完全看不到同样的畏惧。

    激烈情绪被激发到了病态的程度，裹挟着接近盲目的意识和躯体，向眼前全副武装的职业武装发动攻击。

    即使他们的装备极差、可称简陋，危险性却相当高，连克拉夫特都在初次交手时感到了一些不适应，这和以往遇到的袭击完全不是同种风格。

    这些冲向队伍阵型的人根本不在乎效益，不介意用生命去换取对手的一点伤势，甚至无所谓于有没有产生作用。

    似乎他们就是潮头，黑暗海洋的先锋，被鼓动着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堤岸。

    但有限空间对于有纪律性的人员而言不是劣势，修士们有足够的勇气和优秀的领导者，这有效稳住了战线。

    互相配合的审判庭队伍在初期冲击过去后很快地适应了情况，借助地形把对方堵在狭窄通道里，限制接敌面积，发挥长剑刺戳的长度优势。

    格林和克拉夫特游离各处，在最需要的位置出现，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或许蛮勇能在低水平造成压制，可在技巧性达到相当水平的人眼中，这只是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更多置之于死地的机会。

    侥幸也有穿过防线的一两个漏网之鱼，他们会撞上因为手短无法参与配合的见习成员。

    经历了长时间的下水道和迷宫跋涉，克拉夫特却感到自己格外地清醒、躯体轻盈，像在旱季蛰伏已久的泥鱼重新呼吸到了雨季的湿气。

    曾被授予的、自行总结的思路在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呈上，在优秀空间感的指导下被神经系统发布到正确的肌肉骨骼中，微弱的生物电信号转化为高效终止另一个生命系统运行的动作。

    高效、精确，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以致意识产生了些微惊悚。

    【有点问题】

    他没能仔细追寻感觉的来源，在晃神的时间里，那些从陵墓迷宫各个方向涌来的浪潮已经多半倒伏在脚下。

    受到有效支援的修士们没有在重压下崩溃，战线得到了稳定。

    他们没来得及庆幸，只觉得周边安静得太快了，仿佛就在局势天平往己方倾斜的一瞬间，那些甬道里的声音作鸟兽散去。

    无主的火把在地上无声燃烧，潮水似乎退去了。

    不，那只是潮头，真正的寒流上涨时是平静的，沉静阴郁而无可抗拒地从海平面漫来。

    喧闹嘈杂褪去后，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奇异声响混入了粗重的呼吸背景中。

    是某种相当集中的金属摩擦敲击音，一支军旅在沼泽中跋涉、逐渐沉没时的声音，未入鞘的利器与甲胄、盾牌接触，刺耳的刮擦声在淤泥中起泡。

    可那太密集了，密集的像是将他们所有糅合在了一起，以浆糊状灌进这狭小空间，匍匐行动。

    格林掏出小铁瓶，使劲在耳边晃动，里面传来的声音沉钝且黏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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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盾墙

章节屏蔽，替换用，待会刷新一下

    当一位天真的高中小可爱进入大学，他首先学到的第一个知识点一定是“永远不要相信高中老师的鬼话”。尤其是当你因实验要求，不得不在一个寒冷的早晨被闹钟吵醒，冷空气会诚挚地帮您再次复习这个重要知识点——至少此时的苏舒是这么想的。

    作为一名自己生活的自强H市医学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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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指引

    到今天为止，克拉夫特实际上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不可否认的，有时他觉得自己早就经历过很多遍了，在配剑品尝过人与非人的触感后，再怎么保守的人也容易诞生“不过如此”的想法。

    那是一种误解，是逐个击破松散敌人、利用陷阱营造优势带来的错觉。

    真实的战场应该更接近现在的情况，个体的特质被磨灭，众而为一，组成某种庞大、缺少弱点的整体，由混沌迟钝的意识支配。

    这个整体并不表达意愿，有的只是行进的盾甲、铁刺刮擦敲击噪声，以及其中疑似人声的喃喃。

    格林开始庆幸雨夜在下水道中的遭遇，如果不是有铺垫在前，或许在见识那种形态时就会有人做出什么崩溃举动。

    当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最有纪律性的队伍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维系理智，在通道中保持行动一致。

    逃离前，伊冯捡起地上的一柄短矛投出，那支武器的残影在扎进黑暗前几乎不可分辨，敲出撞击机构命中铜钟般的嗡鸣震响。

    这没能遏制推进速度，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膨胀声，打击造成的凹陷鼓胀复位。

    对个人来说致命的力量尚不足以对整合体造成损伤，它似乎是某种对“集体力量”的恶意玩笑，字面意思上地将不同的躯体扭合在一起，打破隔阂。

    或许这就是理想中军阵的完美姿态。

    克拉夫特拉了伊冯一把，把她拽进队伍中央，朝远离黑暗浪潮的方向撤离。

    它接近的声音经复杂廊道的折叠回放，无处不在，从每个石室的每个门洞涌来，紧随着队伍脚跟。

    砖石随着愈发紧促的频率颤抖，传递触电般的微麻感。混沌的行伍似乎是从长久的沉眠中得到了召唤，缓慢地完成苏醒，以不受空间限制的方式自我舒展。

    它从何而来不得而知，这股裹挟金属的生物质好像从什么闸口被放出的洪流，迅速充斥周围，甚至在队伍的来路方向出现，用那些尖锐刮擦声折磨每一副耳膜。

    他们被迫放弃了折返打算，朝立体迷宫更深处前进，以求拉开距离。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需要分开辨认门沿上的浮雕图案找出正确路线，紧迫的时间加剧了忙乱，即使所有人尽力不把即将沸腾的恐慌表现出来，先后几次险些看错图案的低级错误也让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妙。

    现在看来这种标明路线的方式非但不明显，反而在紧急情况下太过容易造成错视。

    “报出方向，报出方向！”格林朝所有人喊道，“往左！”

    拄剑护卫引导着他们曲折前进，时不时螺旋向上向下，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发现其中规律要怎么才能绕出这座迷宫。

    “正前！”

    “右不，我看错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同时再次确认眼前的浮雕，后者惊恐发现自己报出方位前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差点将队伍导向错误方位。

    那分明是举剑朝上的人像，高度紧张中被精神主观扭曲成了出口模样，“不对，我刚看到的是”

    “不要解释，看清楚，继续跑！”神父打断了他的解释，这是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报出方向的简单改动有效增加了一道保险，几次正确转向后，队伍很快找对了感觉，后方追逐的声音稍有拉远。

    它显然不是用光学器官寻找猎物，而是通过什么特殊方式直接感知位置，难免被各种弯路远路阻滞片刻。

    但潮水也从来不需要寻找路线，它只要灌进所有能涌入的地方，直到将目标吞没。

    “右转！”有修士报出下一个方向，但随即措不及防的绝望抓住了他的双脚，让他不能前进分毫。

    混沌涌动与金属交鸣声出现在这个门洞后方，或许是无数分支导致的巧合，黑暗涌潮的一部分穿过某条迂回道路，不知何时挡在了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距离定义的有效性对它来说仿佛处于时有时无状态，可以不受约束地出现在那种速度没可能抵达的地方。

    “这不可能……”修士无法解释这种状况是如何发生的，相似的石室环境更导致了空间感的错乱，像是在转了一大圈后把自己送回了那东西面前。

    格林立即做出了反应，“别愣着！走其它路。”

    “往哪？”偏离指引只是苟延残喘，随时可能会撞进哪条死路里。

    也许都等不到那时候，指引的丧失已经将人的精神状态逼到了死角，恐惧无可遏制地通过皱起的额纹、闪烁的瞳孔表现出来。

    一般意义上的勇气无法支撑人想象与那道盾墙接触的后果，更没法思考那些咕哝声线的主人以什么方式存在。

    “继续向前，下个房间左转。”一个肯定的声音稳住了局势，“这边能绕开。”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格林不可思议地发现如常的沉静状态仍保持在教授身上。

    你怎么知道？他很想这么问，但他更明白问出口的后果，不稳定的集体恐慌随时会因质疑爆发出来。

    近期笼罩克拉夫特薄雾似的疲倦暂时揭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振奋状态，曾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直觉印象变得清晰：得体的形象是一层固化表壳，容纳着秘密和另一些东西。

    而此刻“另一些东西”变得更为明显、被注入壳中。像正追逐着他们的不定形物涌入迷宫那样突兀地出现。

    “前进，下个房间左转。”克拉夫特重复道，视线氤氲飘忽，附着在空间中可见不可见的无数焦点上。

    格林可以肯定有什么变化发生了，那绝不是错觉。

    队伍行动起来，被提前两步的指引带着穿梭。

    包围靠近的翻涌混沌在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却始终与他们有一步之遥，被预知式地避开、甩到身后。

    一段极其复杂的转移后，代表正确路线的拄剑浮雕门洞重新出现在眼前，而这次没有东西在方向上堵截。

    克拉夫特扼住喉咙，像被抛上岸的鱼张开鳃片一样，表现出奇怪的虚假窒息感，用腔调变形的痛苦声音道：“继续，不要停，它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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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根源

    那些混沌的物质似乎在脑海内翻腾，声音魔咒般地追逐脚步和思维。

    体力在不规律的运动中迅速消耗，酸痛感和一些剧烈运动带来的副作用开始凸现，不少人已经在呼吸中品尝到了轻微腥甜味，以及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微酸带着些辛辣的怪异滋味，像伤口创面在愈合的同时经受灼烧，它灼伤舌面、试图剪断舌系带，使这条器官能不受限制地扭转，表达出品尝到的感受。

    那种东西，它使眼睛想到正午时分直视烈日、使皮肤记起木制品上的倒刺、使喉管忆及不慎吞下的沸水。

    一种痛苦，从追逐他们的东西身上满溢而出，经由不可屏蔽的途经渗透至每个自主思维当中。

    这种渗透已无法追溯开端，或许在混沌之物到来起就没停止过，并随距离接近和时间推移明显起来，与自身躯体、精神上的痛苦共鸣。

    风暴中航行的船只注意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进水，人类飘摇的意识也无法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理解追逐自己的东西。

    已经没有人去纠结克拉夫特从何处得到指引，重新出现的生路让人欣喜若狂，朝图案指引方向狂奔，甚至不去想道路尽头是什么。

    而在克拉夫特的感知中，那是从极高空跌落、分散，每个有意识的碎片被封存到不能伸展手脚的箱盒中，由无尽的时间进一步碾磨粉碎的窒息式痛苦。

    在精神感官下，那种共鸣更为明显，浪潮的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其中“高亮”的几何碎片状事物涌动，它们如同这些无定形物质的关节或神经元，勾连成无中心的混沌痛苦意识。

    这意识庞大不见边界，却不够清晰。除痛苦外，只能感受到不加掩饰的扩增欲望，仿佛那是脱离痛苦的唯一途经。

    他被迫提前脱离了精神感官，阻止自己与它们的共鸣。

    被拘束压缩的痛苦前所未有地突出，久违地达到了干扰躯体运转的程度。

    台阶险些绊倒了他，有在注意克拉夫特变化的神父架住他的肩膀，拖着小跑了一段，直到他找回奔跑的节奏。

    “继续，快些，我看不到这东西有多大，它到处都是。”

    看不到？克拉夫特的行为和表述里充满了问题，但格林没有多余的心力追究，比起身后追逐的事物，能算得上奇怪的东西太少了。

    就算现在是魔鬼混在队伍里同行，也可以暂时合作一下。

    凭着丰富的经验和格林争取的时间，克拉夫特勉强恢复过来。

    视觉正为他攫取尽可能多的信息，好让意识适应从更高视角跌落的逼仄感，他人无暇注意的细节变化，在渴求信息的双眼中格外突出。

    不同于一片狼藉的下层墓室，途径石室的完整性在逐步改善。好像随着历史长轴行走，邪恶传说由古老破败向自己所在的时间点靠近。

    更多的棺椁出现，大多数形制偏小、趋于常人体型，表面雕刻水平提高，装饰贴近他们所习惯的形象，向符合审美认知的样式靠拢。

    常春藤、月桂等表示对死者祝福的花纹装饰边框，将棺身分为不同区块，其中填充有内容的浮雕或彩绘，后者因湿度原因仅余剥蚀的色块，而前者描绘的除生活外，多与战争、比武等有关。

    人物的身上除头盔外未着甲片，只披了一层看起来像粗纤维厚布的东西，那是全套锁子甲，早在王国初期就逐渐被板甲替代了。

    在对途经石室隔壁的一瞥中，克拉夫特见到了头尾有两对天使装饰的铅棺，镀有的金箔氧化斑驳，仿佛在发生什么可憎蜕变。

    以此为节点，熟悉的宗教元素被添加进来。孩童模样的天使、作祈祷状的圣者、以及最为直接的双翼圆环。

    都是常见的墓葬符号，但出现在此，就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了。

    丰富的教会元素高密度地出现，明目张胆地映衬在被撬开或自内向外掀开的棺椁上。

    连修士们都留意到了这些明显的特征，甚至能找到身披教袍的浮雕人物，头戴高尖华冕，身处仪式场景中，向半跪的画面主角授予什么物品。

    限于雕刻技法和角度，很难辨认出他们授受何物，但人物身份是不可能认错的，也无法用个人行为来解释。

    有修士的口型已经形成了某个确定词汇，被堵死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呛咳。

    不可置信的表情印刷般地出现在他们脸上，包括格林在内，难以克制地回头再次看向一处处圣迹。

    但无论他们回头多少次，这些铅铸石刻的东西都不会变成幻觉消散。

    冲出最后一间石室，冗长不见尽头的走廊出现在前方，以克拉夫特的空间感判断，它所指方向是迷宫中心。

    这场追逐终于到了该画上句号的时候，但他还没有找到能阻止身后事物的东西在哪。

    如果建造者足够了解这里会形成什么，就该有相应控制机制，否则他们不可能反复地进入，将年代跨度久远的大量棺椁依次搬进墓室。

    队伍依旧奋力朝着唯一的正确方向奔跑，炬火照亮两侧墙壁上一幅幅曲折放射的线图，像是某种交织生长的根须，被从深暗的地底挖掘出来装裱挂起，与地形图样的纹案重叠。

    活着的洪流也闯进了这段走廊，通直的空间让它的行动再无阻碍，在听到兵刃甲胄交响的瞬间，喃喃声就拉进了一大截。

    无需解释的痛苦轰击耳膜、味蕾、皮肤，一切暴露在外的感受器与之共鸣，勾起记忆中最难以接受的负面效应。

    痛苦的共鸣转化为一种本能意愿——召唤被折磨的灵魂加入它无限的扩增、生长，直至获得完成某种回归的能力，彻底地结束所有痛苦。

    当痛苦抵达顶峰，回归意愿便将其固有的天赋迫发而出，自然塑形为集中、锐利的表现形式。

    那是一道无形无质的裂缝，切开现世与另一世界的壁障，以及任何途经的物质。

    周围变化的脚步让克拉夫特感觉非常不妙，队尾的修士由奔跑转为行走，似乎蒙受感召，迷途知返般地停步望向舒展的混沌。

    然而充满空间的不定形之物难以理解地迟缓了下来，汹涌的浪涛变为粘稠迟滞的泥沼，并迅速固化为橡胶状，停留在十余尺外。

    修士僵硬地转身，手上火把一分为二，头端坠落熄灭。

    【水？】

    克拉夫特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又再次踩入了能转瞬熄灭火把的水域，墓穴的地面虽然潮湿，但排水能力良好，基本没有大片积水。

    他低下头，地面熔化而成的液体淹没了鞋底，荡漾的黑色液面几乎不反射一丝光芒。

    “别看脚下！”

    本以为十二月会是轻松的一个过渡月，没想到又忙得要命，加班基本是常态；支原体还没完全过去，合胞病毒、腺病毒、流感之类又多了起来。

    最近的状态不能说勉勉强强吧，也只能说是适合请心理科会诊，希望接下来半个月会好些。(﹃)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更新长期濒临崩溃，十分抱歉但又有点无能为力，毕竟在繁忙中进行构思还是有些困难，碎片化的时间要组织起故事需要更多的努力。

    尤其要感谢每位读者的支持反馈，这种精神动力对作者的意义远超其它；今天是稿费日，记得进群抢作者的红包。(ω)另外也希望得到一些关于近期章节内容的意见建议。

    最后，祝愿各位在又一个流感季身体健康，记得戴好口罩、有不适及时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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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感召

    克拉夫特发觉自己犯了个“别去想粉红色大象”式的错误。

    果不其然，一听到提醒，立即就有感到脚下有异的修士反射性地低头，想要看清楚地面的变化。

    几乎不存在反光的液面在脚下荡漾，队伍仿佛悬浮在深渊当中。

    那液体模样质感实在太过奇异，好像无法被光线驱散的粘稠阴影，抑或掩藏着什么的帘幕，对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难以克制伸手触碰的冲动。

    他微微弯腰，指尖触伸向那黑暗幻觉般的液面，耳边声音变得遥远不清，有种梦境将醒时独自坠落的宁静感。

    一个近处炸响的声音破坏了这种宁静。

    “停下！”

    克拉夫特用剑鞘敲开两只伸出的手，扳住另一人的肩膀，将他们从初步的迷惑中唤醒，随即大跨步冲向队尾，落在最后的修士已经屏蔽了外界声音，完成转身、走向盾墙的第一步。

    混沌之物仍在挪动，缝隙中的不定形组织蠕缩伸展，但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

    似乎是大量的黑液产生了抑制作用，它如同一块冷却下来的岩浆般进入半凝固状态，并相应地丧失了流体式自由移动的能力。

    富集氧化铁质的红棕色尖锐物向前吐出，带着倒钩样横戈，试图挂住目标。

    那是一支长戟，在正规战场外相当少见。木柄部被疑似钙质的成分包裹机化，形成骨痂样的质地。

    克拉夫特强行把无意识挣扎的修士从这东西面前拖走。被痛苦纠缠的面孔上，一种怪异的笑容从嘴角泛起，仿佛看到了天国的救赎之门正在这团混沌中敞开。

    一百一千个融化的声音叩击着心灵，沉重如生吞水银的痛苦拉扯精神和身体，唤醒那些在神经深处的负面信息。

    在接近的几秒间，第一次被火焰撩伤起泡的记忆回到指尖上，数年前训练中被命中的肋骨似有开裂，日复一日抄写背诵的枯燥困顿侵袭头脑，甚至在某个深夜对未来的迷茫也变得清晰而刺痛。

    全新的认识诞生、或者说被唤醒了——意识对躯体与身份的主宰是一种幻觉，躯体是意识的囚笼，将其禁锢于这个世界中。

    本质是站在时间与空间的更高角度俯视，看到的是狭隘、拘束，处处受限，一个充斥着各种痛苦的世界。

    存在即痛苦，而最大的痛苦在于明确地知晓自身的痛苦。

    像是永远被困在精神感官的视角切出那一刻，幽闭感使意识处于没有阈值、无法适应的窒息中。

    解决之道有且只有一种，无限地扩增、聚合，直到能打破界限，回到它们来的地方，那处于另一个世界、高悬于苍穹的源头。

    一轮浑圆天体在记忆中的天空升起，既非太阳亦非满月，破碎不堪。它们是天体的碎片、散落的意志。

    这种召唤几乎不可抗拒，在克拉夫特的感官中尤其强烈。

    他极力控制住了投入其中的冲动，单手拖着人继续后退。

    盾墙的推进彻底停下了，克拉夫特意识到此前对黑液的猜测至少部分是正确的，它的抑制特性可以很好地控制增殖倾向，只是没想过会被大量地用于反制这种东西。

    追逐他们一路的混沌浪潮开始往后退去，半凝固的部分被尚未进入走廊的部分牵引缩回迷宫，消失在黑暗中不知所踪，就像它的到来那样离奇。

    脚下黏滞的液体被结实、砾石质感的触感取代。成片的新生晶簇铺满地面，靴底陷入其中，抬脚时有细小的颗粒落下。

    仅仅一小会，它们就再次结晶了。

    “好了，暂时没事了。”克拉夫特放下双手，示意僵住的众人可以自由活动，“不要坐在地上，这些晶体的边角很锋利。”

    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清点人数，幸运地没人掉队，不得不说在这种遭遇中真是个奇迹。

    痛苦的余响还在回荡，强迫症发作般地翻出各种本已沉淀到脑海底部的负面感受，使人意识到可怕的一点，他们从来都在痛苦的海洋中挣扎，只是对此习以为常。

    【你来！】

    似有召唤从迷宫中传出，邀请踏上“回归”的道路。

    密集的冷汗从修士们额头冒出，这下知道异教徒口中的“天国”是什么意思了——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高悬天穹。在那遥遥俯视现世的地方，所有痛苦都会得到终结。

    不得不承认，混沌之物迫近时，这种召唤确实很有诱惑力，像使人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地狱的同时打开通往解脱的一扇窗，无法不心生向往。

    “那是……？”

    “慎言！前往天国的道路必然是艰难的。”神父严厉地掐死了讨论的苗头，“只有地狱的大门不设锁钥。”

    “谨遵教诲。”被拖回来的修士挺直脊背，听到格林的话连忙点头应是，随即发现其余人以一种不太友善的神情盯着他。

    “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笑？”

    被提醒的修士摸向有些酸胀的面部肌肉，两侧脸颊像被钉子挂住似的拉扯嘴角，维持着一个面具般的笑容。

    他尝试着用手揉搓、抚平，却发现这笑容并非身体的自作主张，而是发自于内心的喜悦向往，无法掩藏地从面部表现出来。

    “特纳修士？”格林神情严肃地走来，想要把手搭在他肩上，而克拉夫特则快步从这名修士身边退开，拦住了想要安抚下属的神父。

    “小心些，他刚才离得太近了，好像不太对劲。”

    格林的第一反应是应该听从劝告，停住脚步，却又看向克拉夫特，没有在教授脸上找到残余痛苦外的任何东西。

    他默默地侧移一步，与怪笑的修士和教授都保持足够做出应急反应的距离。

    “特纳，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肯定地回答道，咬词清晰，语气中带着稍显疏离的飘忽感，“没有比现在更好了。”

    神父把手藏进罩袍下，隐蔽地朝腰间移动。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修士的眼睛，他足够熟悉格林的习惯，明白其中的含义，“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他不可置信地反问，无法理解格林为什么没有同感，有些语无伦次地想要描述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

    但无论怎么组织语言，也无法将那轮天体超乎想象的神韵转达给其他人，这恰好又印证了圣典中无法确切描述主的观点。

    “你们看不到吗？那是……”

    “那不是。”凛冽的寒光抵在了特纳修士喉结前，格林的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能感受到潜藏的怒火。

    “我说了，那不是。特纳修士，如果你敢继续用那种东西与天父做比较，我只能以渎神罪把你从教会里驱逐出去。”

    “该被驱逐的不是我，是那些窃居高位却隐瞒天国真义的人。”特纳修士逐步后退，但剑锋亦步亦趋，始终顶在脖子，随时可以划开气管。

    “浮雕上的帽子，我只在主教就任的时候见到过。”

    “说明不了什么，谁都可以刻。”格林没有动摇，他的手依然沉稳，平举着长剑不带一丝抖动。

    连克拉夫特都有些惊讶了，有宗教信仰的人他见过不少，但这种平日里看似较为坚固的精神支撑，往往会在与异态现象接触后迅速崩解或变质，而他没在格林神父身上见到明显的迹象。

    “听着，特纳，天父教人行善悔过方能升入天国。”隐秘的愤怒在格林身上增长，体现在逐渐拉高的语调中，“重点在于行善和悔过，而不是后者。”

    “但天国就在……”

    “如果没有前提，那就不是天国！”不知不觉的，两人一进一退，已经朝走廊入口靠近了十余步，“你给我停下！”

    特纳修士猛地后退避开要害，向来路逃去。

    格林原本能追击划过他的喉咙，但身后克拉夫特影子的拔剑动作使其瞬间警惕起来，优先选择转身回防。

    两把剑相交，他看到刺向自己后背的那柄在刺耳尖响中被截停，袭击者带着面具般的刻板笑容。

    而另一柄，来自于克拉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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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雕刻色彩

出乎意料的偷袭遇到了出乎意料的阻击，修士立即旋转剑身，反手朝克拉夫特斩去，试图逼退对方。

    而后者不退反进，精准地再次抵住了进攻，举剑自上而下直刺门面。

    在他忙于应对上路时，克拉夫特更进一步，磊落的剑术招式中夹了小动作，隐蔽地提脚踹向小腿。

    修士下盘陡然失衡，不由自主地往前扑，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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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老式地图

乍一听似乎非常麻烦，但想来还是非常有道理的。纹章的区分度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配色，色彩来源相当有限的情况下，保证还原性还是相当困难的。

    所有色号加起来能被两只手数完的时候，用默认成规的花纹代替颜色是个非常省时省力的办法，而且比大部分不够稳定的染料更为可靠。

    这种方式在发明后，应用也理所当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