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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一章】重生

    夜幕垂落。

    枯黄发黑的枝叶堆在潮湿泥泞的林阴路上，吹来一阵凉风，驱散了朱墙回廊间的血腥气。

    “公主...公主。”

    耳边传来似远似近的呼唤。

    萧月怀紧绷神经，手指捏了把泥土，被那湿漉漉的触感惊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面前却一片漆黑。

    “公主...你在哪里？”

    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禄？怎么会有她的声音？

    萧月怀缓了缓，双目逐渐适应黑暗，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皇宫内狱外的柏木林。

    为何如此安宁祥和？

    周宫被破，渝人不堪抵抗，被陆平笙的兵马杀尽。她亲眼所见，皇城之内尸横遍野。

    可眼前之景...世界沉浸在寂静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腐烂发臭的尸首、没有漫天漂浮的血色。

    是梦吗？

    不、不对。她早已死在了干德殿，又哪来的安稳之地供她做梦？

    草丛里窜来一个人影。

    萧月怀立即警觉，从地上爬了起来躲在角落里小心观察。

    “公主？你在吗？奴婢是阿禄呀！”

    不远处，一个小女娘猫着身体一点点地朝林深处探去。借着月光，萧月怀看清了她的容貌。那张脸熟悉又亲切，令她心头翻起千层浪。

    真的是阿禄！

    萧月怀红了眼眶，泪珠打转着，在与阿禄对视的那一瞬，刷的一下滑落。

    阿禄重重地吁了口气，跑到她面前：“公主！奴婢终于找到你了！”

    萧月怀盯着面前的女娘，鼻中酸涩难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哽咽着呢喃道：“真好...真好，苍天眷顾，我居然还能见到你。”

    此刻的萧月怀已然意识到——她重生了。

    阿禄被公主抱得很紧很紧不得动弹，她有点不适应，担忧地问道：“公主...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难过？”

    萧月怀笑了一下，高兴道：“没事...没事。”

    她心里已经欢喜疯了。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她还能回到过去。

    想到前世的结局，萧月怀不由闭眼，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一时间气息翻涌。

    此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死前，陆平笙那双冰冷凉薄的眸，以及那抹让她不寒而栗的笑。

    陆平笙...她的好夫君。

    她本是大周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名号怀成。上辈子因父皇的坚持，被迫嫁入陆家，原以为就算不能拥有两情相悦、海誓山盟的爱情，也可以相敬如宾、互不干扰地过一辈子。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陆平笙，对她爱而不得后，便联合其父将她囚于陆府深宅之中，断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在外装成一副对她一往情深的模样，在内却姬妾成群、夜夜笙歌。

    奈何她前世性情无争、不喜权势，手中没有半点自救的力量，嫁入陆氏这样的顶级世家，便完全断了退路。父母远在深宫，只以为陆平笙钟情不二，对她言听计从，便万般宠信陆氏，以为这样就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却不知她独自一人饱受苦楚，在寂静宅院里艰难度日。

    就在她认为，她的余生会如此了无意趣的过下去时，父皇却在嘉平二年毫无预兆地暴毙，皇城内宫一夕之间陷入囹圄之地。

    大渝趁机举兵，攻入周朝境内，犹如过无人之境般，一路从北水打到邺京，破山河、灭百士，强征周宫。

    她的母后、阿姊与长兄们皆成了渝帝的刀下魂。她身囚陆宅，虽侥幸存活，但至亲尽失，令她痛不欲生。

    大渝称霸天下，她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再后来陆氏蛰伏，竟转脸将她献给了渝帝。

    她被扔入军营，成了千人睡万人瞧的贱妓，阿禄为了救她，死于渝军的奸辱之下。

    她一无所有、生不如死，自尽不成，又被渝帝当作玩物蹂躏，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牢，遭受鞭打唾骂。

    陆平笙起兵反渝的前夕，她才从渝帝口中得知，当年渝军攻入大周境内，是陆家做了内应。大周之所以灭国，皆因陆氏的狼子野心。

    知晓真相的她，恨不能活撕了陆氏父子，将这对禽兽父子扔去喂狼。

    百万大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天，陆平笙闯入了地牢，将她救了出来。

    她红着眼睛，拼死从尸堆里抽出一把断剑，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刺向了万人拥簇的他。她的力量犹如鸿毛，不值一提。陆平笙先她一步，以父皇送她防身的那把短刃，反杀了她。

    她倒下的那一刻，恨意已入骨髓，不甘也不愿如此凄惨死去。

    兴许正是这样强烈的欲望，上天给了她一次挽回一切的机会。

    萧月怀回过神来松开阿禄，深深凝望着她，目光灼热且温柔。

    这个小女娘从未被公主如此深情的直视过，忍不住颤了颤肩膀，战战兢兢地问道：“公主，你到底怎么了？难道你没把秦娘子救出来？”

    秦娘子？秦娥？

    萧月怀抹去眼角泪花，额角的伤口忽在此时痛了起来，忍不住嘶了一声。她摸了摸，便见指间染上一层血红。

    阿禄大惊失色：“呀！公主！你怎的受伤了？”

    萧月怀蹙起眉头，认真回忆了一下——

    今日莫不是崇元五年的九月初二？

    难怪她会在柏木林中醒来。她额上的伤应当是秦娥砸的。

    前世的这个时候，朝野之中发生了一件举国唏嘘的大事：满门簪缨、世代清廉的秦氏一族因贪渎之罪锒铛入狱。

    当时的京城，因为此案一片哗然，茶楼酒肆无不议论，秦家恭谨为民的声誉就此颠覆。

    然真相却并非如此，世人皆被蒙在鼓中。

    幕后操纵此案的黑手正是陆平笙。秦氏因他遭受羞辱责骂、满门含冤...她最好的密友也因此惨死宫庭、乱葬义山。

    萧月怀沉了沉目光，老天真是替她选了个好时机，此刻的秦氏尚有一线生机可令她扭转乾坤...这一世，她定要让陆氏父子也尝尝身处地狱的滋味，将前世所受之苦一一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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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章】救友

    萧月怀清楚地记得：

    崇元五年的初秋，她与陆平笙刚刚大婚不久，青州便发了一场洪灾。户部尚书秦胜寒奉周帝之命前往发洪之地赈灾，却在途中遭遇山洪泥石流，延缓了赈灾银的拨放。

    后，库银失窃赈灾不利，消息传至金陵，秦胜寒被问责，押回京中候审。就在这紧要关头，秦胜寒之父——左侍中秦天琮被人举发贪污纳贿之事。

    秦府遭刑部查封，秦氏众子弟皆暂免官职。

    经查，发现秦天琮的书房中确实藏有各地进献的官银，贪渎之罪坐实。于是秦氏全族获罪，成年郎君们下狱待斩，女娘们收监于内庭等候发落。

    秦天琮清廉一生，每做一件事都在踏踏实实为百姓考虑，有着出色的政绩。萧月怀压根不相信秦老太公会做出如此损害门楣、葬送全族的丑事。

    那个时候她还未被陆氏父子软禁，于是趁着刑部与大理寺再行核实此案的时机，借口拜见父皇，在陆平笙的陪同下重回皇宫。

    当夜趁着父皇与陆平笙勤政殿议事，她留于长清宫，哄骗盗取母后的手令，潜入内狱之中，偷偷将秦娥从牢里放了出来。

    秦家长房嫡女——秦娥，是萧月怀的闺中密友，自小一同读书习字、感情笃厚。

    此女聪慧机智、颇有城府。萧月怀本以为，放出她总还能有一丝希望救秦氏满门。

    然而，前世的秦娥逃离内狱后没多久，便被陆平笙的眼线察觉就地诛杀，死前还曾遭受侮辱奸淫，刳腹折颐、首身分离，曝骨假山之后，场面污烂不堪。

    挚友惨死，她亦没能挽救秦氏全族性命，眼睁睁看着郎君们刑场断首、女娘们葬送风尘。

    重活一世，萧月怀揣度事态，当即拉着阿禄赶往上辈子秦娥被捕的地方。

    月色韫浓。宫墙根下，两个小女娘猫着脚步飞速奔行，来到长清宫后殿的小路上。

    阿禄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满头微汗：“公主...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萧月怀快速捂住她的嘴，压低嗓音道：“小声些。”

    正在阿禄疑惑之时，小路的尽头闹出了一阵动静，巡宫的禁军吵吵嚷嚷的，似乎在商议换岗之事。不远处的水墩子旁，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往侧径的假山后躲了进去。

    萧月怀余光瞄见这情景，一边留意禁军的动静，一边挪着脚步跳进了假山旁的草丛里。

    躲藏身影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探头出来望了一眼，便被一只手猛地拉了出去。

    那人受了惊吓，正要劈手反抗，却被萧月怀用力拿住了手腕。

    “袅袅！是我。”

    秦娥浑身一颤转头望去，不由吃了一惊：“公主？你...你不是被我砸晕了么？”

    萧月怀没空与她解释，表情凝重眼神凌厉，短短说了三个字：“别说话。”

    话音落罢，侧径直通的游廊上走来两个东张西望的小宦官，看上去是巡夜的值班宫人。此时月光正巧落下来，映在他们的袖子上，反射出一阵晕眼寒光。

    是刀！

    三人再仔细看，便发现这两名小宦官走路时的步伐很不寻常，听不见一点声音，全然不似普通宫人。

    瞧着他们就要靠近，萧月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二人着眼一看便是内功深厚之人，她们的藏身之地虽然隐蔽，呼吸声却重，习武之人很快便能察觉。

    萧月怀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秦娥，眼见她穿的衣裳是烟翠墨染的银丝长袍，便心生一计。她手速飞快，扯开秦娥身上的袍子令其披着，又拆了她的发髻，随意梳了个男子冠，便扑着她朝地上倒去。

    一旁的阿禄眼见此景目瞪口呆，像个石头矗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秦娥见公主如此，先是诧异，没过几秒便反应过来，配合着她做戏。

    两人靠得极近，萧月怀撑着身子，竖起耳朵听着动静，隐隐觉得一股凉风吹过，立即警惕地坐了起来，整个人恰好将秦娥遮住，只留半截寒水笼烟的衣袍在外。

    薄云浅雾萦绕不散，女娘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朱唇胭色微微化开，一双凤眼轻浮媚丝，仿若刚刚过了场翻云覆雨，此刻娇喘歇息，画面香艳至极。

    这一幕，正正好好落入那两名闻声而来的宦官眼中，一时令他们看呆了眼。

    好事被撞破，那女娘水眸一凛，迸出浓浓肃杀之意，一记眼刀飞过去，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贱奴？敢扰了本公主的雅兴？”

    宦官小心辨认，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女娘的面貌，登时面色大变。

    “怀成...怀成公主？”

    在他们发出声音的那一刻，萧月怀立刻下令：“阿禄！叫人进来，把他们两个捆了扔进瑾梧河去！”

    小宦官们闻言，纷纷朝侧径相通的小路上望去，隐隐听到禁军走动的脚步声，便不敢再做逗留，急忙转身施展轻功飞驰而去。

    直到假山彻底陷入静寂，萧月怀才确定他们已经离开，浑身紧绷着的神经也松了下来。

    她还骑在秦娥的腿上，醒神之际听见身下的小女娘无奈道：“怀成...你还没压够么？”

    萧月怀瞬间弹跳起来，看着秦娥哭笑不得的表情，尴尬地抽了抽嘴角：“袅袅你别介意，方才不那么做...”

    她话还没说完，秦娥便轻声截断：“我知道，你不必解释。”

    “要不是你出现，我恐怕又要被抓回内狱了。”

    “怀成...对不住。我不想伤害你，砸晕你是不想你受我拖累。额上的伤...疼么？”

    秦娥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探着身子想看公主额角的伤，却被她捉住了手。

    萧月怀：“我晓得你是什么心思，我没事。袅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眼下还不是相互关怀的时候。有人跟踪了我...知晓我将你从内狱里偷偷放了出来。”

    “方才那两个宦官，应当是杀手。他们若在别的地方找不到你，会马上反应过来。你需快些从宫里逃出去。”

    秦娥攥紧手掌，目光发寒：“...宫门已经落锁，禁军守卫森严，我们如何能够避开审查逃出宫去？我本想躲藏一夜，明日扮成小宫娥的样子假装出宫采买。可眼下既有人察觉了你的行踪，我逃狱的事恐怕瞒不过今晚，若各宫加强巡卫，天不亮我就会暴露...”

    萧月怀沉思片刻：“我倒是有个法子，只不过...要吃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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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章】暗账

    怀成公主出嫁前所居的皓月宫靠近御花园，与绕着皇城流淌的瑾梧河之间有条小路，通往河上的廊桥，越过枫栖门后，便可抵达皇家别苑——梧桐小庭。

    这里比溜出宫门要省事得多。只是廊桥之上亦有士兵把守，不能正面通过，唯一的办法便是潜水游河。

    萧月怀领着秦娥来到河边的树林里躲起来，低声叮嘱道：“袅袅，从瑾梧河廊桥之下一路往西北方向游，偏南的墙根藏着个狗洞，你从那里便能顺利进入梧桐庭。皇家别苑外的夜间把守没有宫城里这么森严，你要在天亮之前寻机溜出去，切不可逗留。”

    “记住，离开别苑后即刻去寻我舅父。他曾是你祖父的得意门生，定会保你周全。”

    秦娥盯着她，忧心忡忡道：“那你呢？听你的语气....不打算与我一同离开？”

    “今日我随夫君回宫拜见父皇母后是许多人都晓得的，若突然不见踪影更会引人怀疑。我必须留下来。我让阿禄陪你....她也好替你向我舅父解释前因后果。”

    说罢，萧月怀便把阿禄推到秦娥身边，自己则向后退了一步。

    “公主！您一个人留在宫中....我不放心。”

    阿禄急慌慌地站回去，拉住萧月怀的胳膊不肯走。

    秦娥也道：“阿禄说的是，宫里一旦搜查起来，你夜半偷偷潜入内狱的事情就会暴露，你独自一人如何应对？”

    “我一人足矣，若是遭人询问，阿禄也帮不了我。别废话了，你们快些走吧，再晚一点连别苑都出不去了。”

    萧月怀催促着，将两个小女娘往河边推去。

    无可奈何之下，阿禄只好听从公主的命令，与秦娥一起渡河离开。

    萧月怀站在榕树后，看着那两团黑影没入水中消失踪迹，这才松下一口气。正当她准备原路返回时，河面却再次荡漾起来。

    她心中一惊，立刻返回岸边。

    本以为是秦娥与阿禄出了什么事，谁知那波光粼粼的水间隐约冒出了个人，如浮板似的飘着、好像死了般，衣袍卷着河里的柳絮、青萍以及一些碎物，“咚”的一下撞在坝上，又弹出去一米。

    瑾梧河里怎会有具尸体？

    就在此时，她亲眼看着那具“浮尸”在水里轻轻挣扎了一下，顿时心惊肉跳。

    难道这人没死？

    借着月光，萧月怀找了根长一点的竹叉朝河面上伸了出去，勾住那“浮尸”的衣袍，用力拽了过来。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浮尸”拖上岸，刚一靠近便闻见一股浓郁的腥味，混合着血气，刺鼻难闻。

    萧月怀稍作端详，确定是个郎君，且受了重伤。她将此人翻过来，赫然瞧见一副梅纹银制的面具遮在他脸上，不由诧异。

    她伸手去解那面具，却被一只消瘦惨白的手轻轻挡住，心口不禁慢跳了一拍，脑门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挪开步子离他远了一些。

    紧接着，便听见那郎君呻吟了几句：“救我....救、救我。”

    萧月怀再靠过去，这人已经彻底昏厥。她小心翼翼地戳了两下，见他毫无动静，便想着救人，扯着他的胳膊往回拖时，一个雕花木盒从他身上哐当一声掉了出来。

    萧月怀拾起那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这一瞧，便得了个意外之喜。

    雕花木盒里竟装着一本方方小小的账册，上面是户部侍郎康荣旗揽收各地官府献银充为私用的记录。

    前世，她看过秦阁老收受贿赂的那本账簿，与此册几乎一致。

    陆家父子经营五年，为了就是彻彻底底坐实秦阁老的贪污之罪，每一笔银钱都记录得非常清晰，甚至连秦氏如何使用赃银也编造得天衣无缝。

    朝野之上，不少人受过秦阁老恩惠，无不想要寻机解救，怎料证据链太过完整，他们每查一处，都更加坐实秦氏罪名。

    想来....一切便是依据她手里的这本账簿编造的。

    除此之外，木盒里竟还有一份供词，虽有些潮湿，但字据所写令人心惊。

    这是出面举告秦阁老贪赃枉法的那位账房先生的供述，但证言所指却并非左侍中秦天琮，而是户部侍郎康荣旗....

    萧月怀满脸惊异，阴恻恻地盯着地上那半死不活的郎君看，救人的心思也渐渐压了下去。

    她记得，前世首告秦天琮的账房先生，在入狱后的第二天便于牢中自缢。而她助秦娥逃狱，是此后的第三天。

    ...这份供词应当是那账房先生临死之前写下来的，否则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上辈子，秦氏一族至死都不知栽赃陷害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刑部和大理寺查到最后发现端倪，却没有足够证据，亦找不到主使，无法替秦氏翻案。

    朝野众臣皆束手无策，所以这受伤的郎君绝不可能是救秦家的人，那么能有这本账册和供词的...定是陆平笙遣来毁灭证据的杀手。

    想到这里，萧月怀又觉得奇怪：既然是来毁灭证据的，又为何会受伤坠入瑾梧河？

    难道那账房先生为了保命，竟将帐册和供词藏在了皇家别苑中？

    如此一来...此刻的梧桐庭中岂不是遍布陆平笙的人马？

    秦娥和阿禄...会不会有危险？

    她需快些想法子离开皇宫！

    萧月怀心焦不已，四处张望了一番，急忙将手里的账册与证词收好，关上木盒塞在怀里藏了起来。

    临行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男郎，一想到他是陆平笙所派的杀手，便冷不丁冒出一股恼意。于是乎，重新拖着他回到岸边，没有半点犹疑一脚将其踹落河中，拍拍手转头就走。

    此时她并不知，这个落水奄奄一息的郎君，乃是镇国大将军苏郢，陆平笙的死对头。那藏着账册与证词的木盒，是他拼了命从陆家的死士手中抢来的。

    苏郢——征战沙场、杀人如麻的活阎罗，实在没料到有一日竟栽在自己的新妇手中，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后半夜的宫廷很是安静，出人意料的是秦娥逃狱的事情并没有被揭破，仿佛被人刻意隐瞒似的，不见一点风声。

    萧月怀对此很是疑惑，照理说陆平笙手下的人没能将秦娥灭口，过了子夜内狱便应当闹起来，早早派来人手查她。可到现在也没等来半个人质问她昨夜行踪。

    难道秦娥去了皇家别苑真的出了事？

    一想到这里，她便惶惶不安、窒息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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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章】请援

    天不亮，萧月怀于长清宫中一刻也等不下去，于是趁着开朝之际，她拜别了自己的母后，寻了个借口就想先行离开。

    原以为事情不会那么顺利，陆平笙肯定会盯着她，与她一道出宫。

    谁知自打她回到长清宫，便再没见过陆平笙。临行前问了一句，底下的仆婢们皆说驸马奉陛下之命处理要务去了，多时半刻也回不来，嘱咐了请公主自便。

    萧月怀不禁疑心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前世她放走秦娥回到长清宫后，陆平笙便一直陪在她身侧，无时无刻盯着，不曾离开半步。

    可今生...为何完全不一样？

    然而事态的紧迫，令她没时间细细思考其中的古怪。她乘着辇车离开皇宫，一路向南焦急行去，一颗心全挂在秦娥身上。

    城南的颂义巷里落着一座巍峨高门。

    邸内亭台绿水绕廊而行，楼阁水榭层层叠设，格局磅礴宽宏。

    颠簸过后，萧月怀提着裙摆站在这座府邸的台阶前，凝了一眼上梁挂着的门匾，盯着“岳宅”二字，生出了许多酸涩之意。

    她的外祖父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岳嵩章，出身京口岳氏，其族与临安陆氏、广陵秦氏并称大周三世家。

    三家鼎足而立，共为世族之首。

    前世秦家倒台后，陆氏与岳氏本是分庭抗礼、不相上下，怎料岳氏长房嫡子岳沐锟曝出杀人越货之事，一朝罪行揭露，竟拖着全家老小葬身火海，一族百余人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岳家操办丧仪时她已被软禁于陆府，连一炷香也未能添上，何其遗憾...

    如今重回故地，令她满腔肺腑的激动。

    门房的小厮瞧见了她，举起灯弯着身子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行礼，并低声说道：“公主万安。主君已在前厅等候，请您随小人前往。”

    萧月怀闻声略略颔首，跟在仆从身后往岳府的堂厅行去。

    她的心焦不安，在看到秦娥与阿禄好端端地站在庭前时转瞬消散。岳嵩章特地让她二人乔装束发、扮成奴仆模样前来相迎，三个小女娘见面的刹那，欢喜之意随之蔓延。

    萧月怀高兴地落下泪来，将秦娥与阿禄一齐抱在怀中，直呼幸哉。

    岳嵩章就在回廊上望着，面上浮着慈祥且亲切的笑。

    “怀成？在外磨蹭什么？还不进来议事？”

    此时，门厅里传来一记威严的唤声，惊醒了抱团喜泣的三人。

    萧月怀连忙拂去眼角泪花，拉着秦娥与阿禄上了台阶，于回廊上向岳嵩章一拜道：“怀成恭请外祖父安！”

    岳嵩章冲她和蔼地笑道：“小阿怀既然是来商议大事的，便好生同你舅父说说。外祖替你看守门庭，保证不让旁人发现秦丫头在我们府内。”

    萧月怀哽咽两声应下，眼泪汪汪地带着秦娥入了厅。

    跨过高槛，梨木墨案前端坐着一位高冠裾袍的中年郎君。此时此刻他偏黑的脸庞上写满了不悦，额上细碎的皱纹因紧绷着的神情拥簇成一团，炯炯有神的双目正直勾勾盯着三个小女娘，隐隐压着些怒意。

    萧月怀瞥见此景，还未走至那中年郎君身前，便领着秦娥与阿禄双膝下跪，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响头：“请舅父安！怀成大罪，私放秦氏女逃狱，行事有悖体统，愿受舅父惩治！”

    “我哪里敢罚你？如今你的胆子愈发大了，这样杀头的死罪也敢做，竟还让秦氏女来寻岳家庇护？也不怕你母后因此受牵连么？”

    上厅笔直坐着的，是萧月怀的大舅父——岳嵩章嫡长子、当朝吏部尚书岳子儒，岳皇后一母所出的嫡亲长兄。

    岳家由其任家主之位，治理极为严苛。他一发怒，厅上霎时间一片死寂，众仆甚至不敢喘息。萧月怀却毫不避忌地反驳道：“怀成深知舅父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才敢如此行径。”

    岳子儒冷笑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萧月怀双臂举起叉手作礼，诚恳真挚道：“舅父为人怀成当然清楚，若您当真不愿插手秦氏一案，便不会铤而走险，于刑部审案之际私自准备人手伺机救援。”

    岳子儒肉眼可见地变了脸，双手不由紧握，惊诧不已：“你是如何知晓刑部之事的？”

    “舅父！怀成心系秦氏之案，潜心调查怎能不知？”

    “虽然二表兄及时阻止，才没令岳家闯下大祸，但单凭此事就足以证明您同我一样不愿相信秦阁老会做出这等贪浊之事！既如此...何不齐力相救？为秦氏洗刷冤屈、挽回事态？”

    岳子儒愁锁双眉，疲惫的面庞上露出无奈之意：“怎么救？如何救？小阿怀...不是舅父不愿意救，可办法都已经用过了，案子却是越查越心惊，举告之人所述证词句句属实，连我都不知这桩案子究竟是真是假了。”

    萧月怀神情坚毅：“怀成手中有足以证明秦阁老清白的证据！”

    此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她。

    岳子儒神色一敛，严肃地盯着她看：“小阿怀，这事可不是儿戏...刑部与大理寺都一筹莫展，你能有什么证据？”

    萧月怀没有直接将怀里的木盒掏出来示众，而是拱手作揖道——

    “怀成掌握的线索暂时还不能说出来。但请舅父为我与袅袅争取一日的时间。明日入夜，望二表兄能带上一支精锐前往淞水码头设伏。我必让那幕后主使露出痕迹，自爆罪行。”

    岳子儒见她信誓旦旦、胸有成算的样子，半信半疑道：“你真的有办法扭转当前局势？”

    “舅父！请信怀成一次！”

    堂上寂静许久，一声叹息轻缓传来。岳子儒下了决心：“好，我便替你拖延一日，你放心去做想做的事。至于你表兄那边...我会去打点，但若明日你不能成事，秦丫头便必须自首、重回牢狱。”

    萧月怀当即叩首拜谢：“怀成谢舅父成全！”

    从岳府离开时，等在庭前的岳嵩章悄悄拦住了三个小女娘。

    未等萧月怀说话，这个两鬓斑白的老翁便主动上前，将一枚玉坠子交到了她的手中，轻声叮咛道：“小阿怀，这是千春楼的信物，拿着它去寻掌柜闫四娘，楼里一干人等自会听你调遣。记住万事当心、珍重自身！”

    萧月怀握紧那枚凉若冰雪般的玉，努力忍着心口翻滚的情绪，点头道：“怀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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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五章】幕后

    卯时已过，早朝散去。

    内狱狱卒清点囚犯人数时，终于发现了异常。

    不出三刻，金陵上下全都戒备了起来，城中的各处关口严查过所（关口通行证），街上也满是寻人的官兵，一时之间危机四伏。

    萧月怀等人先官府一步在千春楼落脚藏身，将街上之景尽收眼底。待她们掩去踪迹，真正稳定下来后，秦娥才有功夫将心底的疑惑翻出来询问。

    “阿怀...”

    “你说的能证实我祖父清白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你又如何确保幕后真凶会自投罗网？”

    萧月怀倚在朱栏旁，盯着窗外四处查看的巡守，自言自语道：“外祖父的这处私产，视野当真是好。”

    “阿怀？”

    秦娥靠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萧月怀扭头望了她一眼，拉上窗、跽坐于旁侧放置的蒲团上，低声安抚道：“你别急，先等阿禄回来再说。我必知无不言。”

    她抬手替秦娥斟了一盏茶，微微一笑递上前去。

    秦娥不知她到底藏着什么心思，接过茶盏正准备抿一口，厢房的雕门正恰时机、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阿禄掀起遮在暖阁外的纱帘，加快脚步入了内屋。

    “怎么样？”

    “照您的嘱咐，那几个与康家相熟的菜农果农，已将复写的几页账带进去了。”

    秦娥在旁听着她们的对话，一头雾水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康府？难道是户部侍郎康荣旗的府邸？你要阿禄去那里作甚？”

    “自然是要看看此案背后真正贪渎之人还坐不坐得住？”

    萧月怀倾身凑上前去，将握在袖中的木盒拿了出来，放在秦娥面前道：“这里面，放着举告你祖父的那个账房先生的供词。供词所言，真正收受各地官员贿赂之人是康荣旗。附带着的还有一本暗账。”

    “不过...那账房先生已经自缢，这份供词与账册便失去了一半的可信度，就算交到官府，也不能立刻证实你祖父的清白。因此——”

    秦娥揭开木盒的盖子，一边听着她的解释，一边看着手里的账册与供词，心绪愈发难平：“因此你想让康荣旗自己暴露罪行，洗刷我府冤屈？”

    “是。”

    萧月怀坦诚道：“虽不知宫中为何会拖延到现在才发现你失踪，但你逃狱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昨夜前去暗杀你的人又没有得手，康荣旗得知此事肯定胆战心惊。”

    “只是...事情已在紧要关头，他未必会因此乱了阵脚。所以我让阿禄寻了点办法，通过康府的家丁，向康荣旗耳中传去了些消息。”

    秦娥恍然醒悟过来，才明白方才阿禄拉着闫四娘去做了什么：“你将暗账失窃的事情透露给了康家？”

    萧月怀：“正是。昨夜我才得到这证据，恐怕他手下人还来不及将此事告知。从你私逃出狱联想到暗账丢失，就足以让康荣旗如坐针毡、自露破绽。”

    秦娥琢磨一番，连连摇头道：“可是他从各地收受的那些赃银，全都无缘无故地藏进了我祖父的书房之中，刑部查封的那一日，这些银子就已被官吏收走。”

    “明面上看，确实与我祖父脱不了干系。康荣旗根本无需销赃，便可脱身干净。就如你所说，单凭这本暗账和供词动不了康府，你还将这消息放出去...有什么用呢？”

    萧月怀轻轻笑道：“袅袅，问题的关键不是赃银，而是将银子藏去你祖父书房的人。”

    秦娥怔住，不明白她的意思。

    萧月怀继续说道：“我本以为，定是举告你祖父的账房先生里应外合，将赃银藏进了秦府。但仔细一想，刑部查封的银两不下二十箱，如此可怖的数量，他怎样才能完全瞒过秦府上下，把赃银运进守卫众多的书房内？”

    “若要秦阁老毫无察觉，又能让刑部搜出赃银，便只有一个办法。”

    她停顿些时，秦娥立刻反应过来：“你觉得...是刑部出了问题？”

    萧月怀微微颔首，伸手握住秦娥冰凉的掌心：“刑部来查抄秦府的，恰好是与你三叔父有嫌隙的闵无端。秦府落灯的当晚，闵无端命人从宅邸最西角开始搜查，故意令刑吏熬了一夜，到了天亮才搜秦阁老的书房。这段时间内，他若是想做手脚，简直轻而易举。”

    “闵无端...”

    秦娥念着这个人的名字，沉着双眸暗暗隐忍。

    她的三叔父秦胜宣在未免职前乃是刑部尚书，确实与身为右侍郎的闵无端政见不合、颇有龃龉，此人又极为阴险，若说他挟私报复，倒真有可能。

    秦娥：“这么说，是他安排了一队查抄的官吏，趁夜深，将装着赃银的二十个箱子运进了祖父的书房？”

    不久她又否认道：“可我三叔父一直看不上他，刑部的事情多半是交给左侍郎齐玥去做，闵无端手里并无多少听命于他的隶卒。更何况栽赃这样的事，一不小心就会让小吏们抓住把柄，他怎敢用府衙在册的人员？”

    萧月怀：“袅袅，你再仔细想想，康荣旗身为户部左侍郎，管着盐务这样水深的差事，自然有一帮没名册的匪徒在手，想要抽调些人马供闵无端驱使还不容易么？”

    秦娥豁然开朗道：“所以...康荣旗一旦知晓暗账失窃，再加上我逃狱的消息，便会理所应当地认为菜农、果农带进去的那几张抄下来的账页是我暗中做的。”

    “他忌惮我手里的证据，又认为我并无更大的助力，才会这般铤而走险威胁于他，因此为避免我真的在这些运银的匪徒身上查出线索，必会让他们离开金陵一段时日？”

    萧月怀：“正是如此。今日傍晚，康荣旗定会通知他手底下的匪徒领首，最快也要到明日才能安排船只出港，若我表兄在码头设伏，一定能擒获这帮人。再将他们悄无声息的带走，日夜兼程地审讯，就能查获一些实证，到那时秦阁老的案子也就不算铁桶一个了。”

    秦娥皱皱眉：“只是要从今日等到明夜，真是难熬。”

    “袅袅，”萧月怀拉住她，面色凝重道，“康家这边我来盯着就好，还有一桩事需要你亲自去解决。”

    秦娥抬眸与她对视，下一秒便读懂了她的眼神：“你是想说青州赈灾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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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六章】码头

    萧月怀勾了勾唇角：“真不愧是你，我的心思你一猜就准。”

    “秦阁老之案，根源其实在于青州洪灾赈银丢失之事。若你父亲未因此案落狱候审、秦氏上下在朝官员皆被免职，恶人绝无可乘之机。反过来说...若非贪污之罪坐实，又怎会无人在意那不翼而飞的赈济银？”

    “有人想借着秦家贪渎之罪遮掩赈银去向，将此案一并栽赃到秦阁老身上，让世人以为是你祖父与你父亲暗设巧计私吞赈银。”

    “待你族崩倒，幕后之人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截获三十万两赈银...而康荣旗则能取代你父亲稳坐户部尚书之位，闵无端也可借抄查之功扶摇直上，这一招能斩获两名尚书的势力支持，其用心之狠不可言喻。”

    秦娥：“你是说，这康荣旗和闵无端背后或许还有更高位的推手？”

    萧月怀没否认。

    秦娥盯着她，突然生出一些寒瑟之意。她莫名觉得眼前的小女娘较之从前变了许多，内敛着一股狠戾，让人心生畏惧。

    “阿怀，我一直想问，这个木盒里的证据，你到底是怎么得来的？还有...为何你对康荣旗、闵无端的所作所为了解得如此透彻？你从前不喜朝堂之事，对这些官僚不甚关心。此番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萧月怀落下眸，听着她的疑问，不自觉地苦笑。

    她如何不知？上辈子，大周未破国前，她便觉得陆家在朝野之中锋芒毕露、气焰嚣张，手里一定握着许多肮脏龌龊的案子。

    故而她私下里做了许多调查，可碍于没有权势，总是找不到切实的证据，又被陆平笙软禁，只能靠自己的猜测揣度这些旧案。

    她沦落为军妓之前，曾有一段时间在周宫的掖荆庭内做苦役。

    那里关押着一个随陆平笙出生入死、却又被他抛弃背叛的谋士。此人本是渝帝拿来要挟陆平笙屈服于他的筹码，无意间与她相识，因痛恨陆家而将过往之事和盘托出。

    她这才知晓，当年她的那些推断无一不准。

    大周朝堂上的诸多剧变，皆与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氏父子搅弄风云，为稳家族势力、巩固世族之首的地位，四处铲除异己、不惜代价解决阻碍，犯下累累血债，心机之阴险、手段之凌厉令人毛骨悚然。

    她沉默半天，抬头向秦娥望过去，终是压下了心中翻滚的思绪，没有明说。

    陆平笙心思缜密、谋略诡谲，行事从不留把柄。就算秦阁老的案子能将康荣旗和闵无端一并扳倒，也恐怕难以攀扯至陆家。

    她既无陆氏的确凿罪证，又暂无权势、护佑不了旁人，说出来只会令秦家平添困扰。

    这艰险的复仇之路犹如蚍蜉撼树，有她自己足矣，就不必多做牵连了。

    于是她从容不迫地答道：“秦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就算再如何不理朝事，也该做点什么。你是我无比珍重的挚友，我绝不会放任灭族这样的惨事在你身上发生。”

    萧月怀囫囵过去，并没有说明那木盒是她意外得来之物，也省去了一番解释。

    秦娥对她很是信任，心里计较的也并没有那么多，三言两语之下，便真的不再追问，反而心生感动，红着眼眶说道：“好阿怀，你对秦府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萧月怀温声说道——

    “你我之间莫说这些。袅袅，若能追查到赈银下落，便可将陷害秦氏之人连根拔起。所以，我们必须办成这件事，且得由你亲自去做，这样才能让父皇饶了你擅逃之罪，以功抵过。”

    秦娥：“可这件事不好办。我已上了通缉榜，如何能在没有过所的情况下逃离金陵，前往发洪之地调查此事？”

    萧月怀：“你无需离京。那批赈灾银应该就在金陵郊外柱英山内的废弃银矿中。”

    秦娥愕然，愈发觉得看不透她：“你怎么晓得？”

    “我猜的。不过十有八九不会有错。”

    这件事的确是她的推测，不过前世她便有这个想法。

    掖荆庭的囚犯并未说清这些赈银到底是如何名正言顺地落到陆氏父子手中的，但却提到陆平笙用了其中一部分银两置了一座养死士的庄子。

    这批赈银落有官印，若要在市坊之间流通，则必须找个地方重新熔成碎银，否则陆家才不敢占为己用。柱英山的废弃银矿便是最好的藏匿之处。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做过多解释：“三十万两白银若要重熔重铸，必得挑个没在官册上的炼银场所。青州因淮水洪灾毁了不少房屋田庄，已无藏银之地。”

    “金陵幸免于难，自然是最佳选择。”

    秦娥若有所思道：“好...追查赈银之事就交给我来做。康府这边，你万事小心。”

    一日光景飞逝。

    弹指之间便来到了萧月怀与岳子儒约定的当晚。

    入夜。京街灯火阑珊，打更人敲着锣高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巷子里的光亮微弱，隐隐传来虫鸣鸟叫。

    萧月怀躲在淞水码头附近的货物堆里，眼巴巴地盯着港口的动静。大理寺的人手已埋在周围，伺机而动。靠岸的货船上，七八个伙计里里外外地忙碌，好像在拖延时间等人。

    约莫静了半炷香的时辰，码头旁的街道上终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一队人马拖着行装，从坊间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贴着街边行走，生怕被巡城的官兵发现。他们慌慌张张地奔往在港口停泊的船只，一脚踏上艞板，急冲冲地就往船舱里钻。

    藏在岸边的大理寺衙役掐准时机，悄没声地跟了上去，趁着货船还未扬帆，一股劲涌了进去，将里面的人包围了起来。

    萧月怀双手握紧，掌心冒着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

    只见那货船狠狠地摇晃了几下，紧接着便传来一阵摔杯子摔碗的声音，夹杂着刀剑相碰的寒响，似乎起了场激烈的斗争。

    等到货船重新静了下来，一群鼻青眼肿的大汉便被衙役们反手捆住，连踢带打地推下了岸。十来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等着甲板上的青年郎君下船。

    萧月怀远远望着，只见自己的表兄——大理寺少卿岳沐泽立在船上，正与那货船的船夫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脸上还挂着笑容，过了许久才拍拍衣袖跳了下来。

    岳沐泽对手底下的人吩咐了几句，衙役们便押着这群大汉往大理寺的方向离去。

    萧月怀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便瞧见她的表兄一手扶着刀，一手叉着腰，向她阔步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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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七章】银甲卫？

    萧月怀扒拉着货箱踉跄几步差点跌一跤，还没来得及躲起来，便听见岳沐泽唤道：“阿怀！早看见你啦，不必藏着了。”

    萧月怀肩头一耸，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从小到大，岳家上下她不怕外祖父、也不怕两个舅舅，更不怕大表兄，却最怕二表兄岳沐泽，与他同处一室总要规束着自己，不敢有逾越之举。

    她这位表兄行事干练果断，又生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本该十分招小女娘们的爱慕欢喜，可偏偏性格暴虐、狠戾不仁，无论待谁都不讲情面，只论礼仪律法。

    萧月怀每每看到他，都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原以为这次相见，又要落得一顿数落，却没料到岳沐泽沉默了半晌，只问了一句：“这么夜了，你自己一人单枪匹马地跑出来，也不怕碰见贼人？”

    “过来我瞧瞧，没有哪里受伤吧？”

    萧月怀很是诧异，呆若木鸡地望着他，不敢挪步靠近，怀疑面前的郎君不是她那个狠辣无情的二表兄。

    岳沐泽无可奈何道：“小阿怀？非要等我骂你才肯过来？”

    他的声音放高了些，萧月怀连忙回过神，一溜烟蹿到了他面前，盯着他欲言又止。

    岳沐泽：“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表兄我不认情，可又不是不认理。秦阁老的案子审得太顺利，就像设计好的一样，本来就有蹊跷。”

    “我早就疑心是人陷害，苦于没有线索可查，什么事都不能做。”

    “大伯父同我说了你手上有证据，既如此...你带着秦娘子逃出内狱也情有可原。”

    萧月怀意外道：“能在二表兄口中听见情有可原四个字...真是稀奇。”

    “既然你不怪我，那方才货船里的情形到底如何？”

    岳沐泽看了她一眼，勾唇笑道：“你是想问这些人是不是康荣旗手底下查盐务的那帮江湖匪徒吧？”

    萧月怀一惊，瞪眼望着他没说话，心里却觉得疑惑。她并没有提前把证据透露给岳家，二表兄是怎么知道康荣旗的？

    岳沐泽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解释道：“不必觉得奇怪。自今夜我第一眼瞧见这群人，便将他们认了出来。户部手底下养了几个江湖人，各官各府多半知道点，总会在规制内行个方便。我办差时，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因此识得面孔。”

    萧月怀松了口气，遂将揣在怀中的暗账与供词递给了他：“表兄既然已经察觉，想必不用我多说，就该知道...到底是谁要陷害秦阁老一家了。”

    “我手里的证据，说起来也不算铁证，若今夜你能撬开这群匪徒的嘴，从中得到点切实的口供，朝堂之上便有路径为秦氏平冤了。”

    岳沐泽借着码头上微弱的灯火，捧着那本暗账寥寥扫过，又展开供罪书粗读了一遍，脸色登时黑了下来，忍着恼意不发，语气里却添了几分厌憎——

    “这个康荣旗...当真是厉害？竟有胆子这样做？”

    萧月怀：“请表兄务必仔细审审。出现在秦府的二十箱银两，与这批匪徒息息相关，若能深挖，或许还会牵扯出别的人，务必一个都别放过。”

    岳沐泽眉头一皱，当面收了证据，承诺道：“我必然会竭尽全力，瞧瞧这大雾后面究竟藏着哪些牛鬼神蛇？”

    说罢他抬脚便要走，半步已经踏出去，却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

    只听他说：“对了。小阿怀，今夜你既已经让我带着精锐设伏，又何必再麻烦银甲卫便衣行事？方才在船上，我险些伤了自己人。没想到你还不放心我的能力，要令叫援手，真叫我伤心。”

    银甲卫？？？

    岳沐泽这一问，令萧月怀傻了眼：她何时求过银甲卫相助？

    她未言半字，岳沐泽便以为她是不知怎么开口解释，于是摆摆手道：“罢了，也没出什么大事。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

    萧月怀愣愣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离开，脑子里却崩开了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先她一步，联手银甲卫在货船内设了陷阱？

    萧月怀再次回想起前世。

    当年，她同陆平笙于西郊猎场赛马逐鹿，曾遭白真门刺客追杀。

    陆平笙为护她周全，一人对抗十几名歹徒，身受重伤惹得父皇惊思，后来下令严查，牵扯出许多人，轰动了整个金陵。

    猎场负责守卫的兵将被撤职查办，白真门余剩的孽贼也统统被处死。此事过后，京中难得的几个与陆氏作对的军官都恰巧被除名黜免，金陵银甲卫的左右将军便在其中。

    这本就是陆家设计的一场苦肉计，既可以此挟恩求娶于她，又能扫除朝中障碍。

    大婚后，父皇便将金陵银甲卫首领的任命权交给了陆平笙。银甲卫就此成了陆家势力...

    港口的秋风一吹，萧月怀冷得将自己抱了起来，止不住的颤栗发抖。

    难道重活一世...她又中了陆氏的计谋？

    她于惶惶不安中，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千春楼。

    阿禄在门前翘首以盼，远远地瞧见魂不守舍的萧月怀，连忙迎了上去：“公主！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奴婢快要担心死了！”

    “阿禄...”

    萧月怀吞了吞喉咙，愈发觉得身寒，脸色惨白：“我好冷、好冷...”

    阿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当即惊叫一声：“呀！公主！你额头怎么这样烫，定是码头的风凉，让你受了寒！快！快进屋！我去热一碗姜汤，喝下去就会好些。”

    萧月怀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躺在厢房的软榻上，她睁着眼，脑海里浮现的是秦娥一家人的面孔，心头的恐惧随之扩散。若陆平笙真的先她一步察觉了康荣旗的动作，那么秦阁老一家便会再次陷入绝境...

    秦娥...

    萧月怀猛地坐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

    假设陆家早有防备，那么他们就不会继续将赈银藏在柱英山。秦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萧月怀便觉得心间堵上了一口气，令她惊颤难抑：上辈子她就没能救下秦家，难道这辈子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脚步不稳，重重摔在门框旁，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阿禄端着姜汤走过来，恰好瞧见这一幕，连忙放下手里的食案，奔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萧月怀浑身乏力，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废物，心里惦着秦娥的安危，于是挣扎着想要起来。谁知还没站稳，眼前便又是一阵眩晕。

    她勉强往前两步，身体却不够支撑，砰的一下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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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八章】求圣

    萧月怀做了一夜的噩梦，困在前世的因果里出不来，挣扎着、绝望着，满脑子都是亲人故友的哭喊声、求救声。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柔的呼唤：“阿怀？阿怀...醒醒？阿怀，我回来了。”

    她锁紧双眉，努力挣破梦境的牢笼，终于苏醒。

    睁眼时已是满身大汗，抬眸一看，秦娥正站在身边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萧月怀怔了一下，惊慌失措地拉住她的衣袖询问道：“你、你可有受伤？我...我这不是梦吧？”

    秦娥哭笑不得道：“我没事，这..怎会是梦呢？倒是你，怎么一不小心便风寒入体？你高烧了一夜，阿禄为了照顾你，可是累坏了。”

    顺着她的话，萧月怀的目光落在床沿旁的身影上。阿禄正埋着脸，睡得不省人事。

    梦中的那种绝望与无力，就在此刻平静下来。

    但银甲卫之事，就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着她，令她提心吊胆，不敢随意松懈。虽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可眼下秦娥平安归来，说明陆氏父子并不知道她们的计划。

    缓了会儿，萧月怀问起正事来：“赈银之事...怎么样了？”

    秦娥弯唇一笑，蹲下身来轻声说道：“多亏了你的安排。我与闫四娘在柱英山成功找到了匿藏赈银的地方，幸好他们还没来得及熔银，一切罪证都还在。”

    “阿怀，今日一早我归城后，便听说岳家二郎带着大理寺的衙役抄了康府和闵府。”

    萧月怀略显意外，不禁感叹道：“二表兄的速度真是快，看来昨夜抓的那几个人禁不住他的手段，将案子全招了。”

    “袅袅，眼下若能乘胜追击，你祖父和你父亲的案子便都能逆转了！”

    “快...收拾收拾，我带你入宫面圣！”

    萧瑟的秋意席卷金陵，千春楼通往皇宫的砖石路上铺满了枯黄的枝叶，大街小巷充斥着凄清寒凉。但车辇上的三个小女娘，目光却异常的坚定。

    秦娥扮作萧月怀的婢女，压低脑袋，跟着她浑水摸鱼入了宫，一路上直奔勤政殿而去。

    二人本以为要历一番周折，才能求见皇帝。

    谁曾想，脚步刚刚落定在勤政殿外的汉玉台上，御前总管崔觅便颠颠地跑了过来。

    只听他点头哈腰道：“哎呦！我的公主！您可算来了！苏大将军和大理寺少卿岳大人都在殿上了，就等您啦！”

    萧月怀一愣，听着他口中说的苏大将军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便被崔觅催促着上了阶台。

    堂上零星地站着几个人。

    岳沐泽立于右侧，闻见殿前动静，转身朝她看来。

    萧月怀冲着他点了点头，带着秦娥与阿禄再往前走，便瞧见大殿的右侧还站着一个郎君。此郎跟随众人目光，扭头望向她。

    双目对视的刹那，萧月怀当场吓得腿软。

    只见此人负手而立，脸上戴着一副银制梅纹的面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这不是她前天夜里踹下瑾梧河的那个杀手么！！！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料错了，这人根本不是陆平笙的死士？他该不会...就是方才崔觅口中提到的苏大将军吧？

    可是...他到底为何会有那本暗账和供词？

    萧月怀一阵哆嗦，颤颤巍巍地来到御座前，向周帝见礼。

    “怀成，你如今真是不得了？竟敢带着私逃的人犯直接来见朕？不怕朕一怒之下，当场处置她么？”

    她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转折，周帝便已经发了话。

    身后跟着的秦娥，二话不说地跪了下来，叩首大拜：“请陛下息怒，一切皆是罪女要挟公主所为，公主行事并无半点不妥。罪女愿受陛下惩治。”

    萧月怀略蹙眉尖，立刻将话拦住：“父皇莫听她胡说，一切都是儿臣的主意。皇宫内狱的门是儿臣打开的，秦娘子也是儿臣偷偷送出宫的。儿臣不愿欺骗您。”

    “但既然...今日舅父与表兄都在这里，便说明父皇已经知晓秦阁老之案大有端倪。若您还要继续罚秦娘子，便也将儿臣同罪论处吧！”

    周帝又气又笑道：“你这丫头！秦娥擅逃内狱罪不容赦，你私放人犯亦是有悖大周律法，朕已经网开一面，为你们抵住了朝臣的问责，宽限一日。难道现在训斥一句还不成了？”

    萧月怀悄悄抬眸瞄了瞄周帝的脸色，默默垂头不发一言。

    周帝无奈摇头，盯着跪地不起的秦娥，轻声问道：“朕听苏大将军言，昨夜你求助于他，带着人马前往柱英山，成功找到了从你父亲手中失窃的赈灾银？”

    秦娥伏地，应声答道：“是。”

    周帝：“朕还听闻，你想亲自调查清楚赈银被盗的来龙去脉？”

    秦娥再答：“是。”

    “好！很好！既如此，朕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刑部齐玥已重新着手调查你父亲的案子，朕今日给你个陪审的身份，与他一起前往淮水河畔彻查此案。如何？”

    秦娥抬起头，只觉得出乎意料。她望向周帝，一时受宠若惊忘了回答。

    就连萧月怀也很是吃惊，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

    周帝咳了咳嗓子，那双深沉幽邃的眸子定在小女娘的身上：“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秦娥连忙顿首：“罪女不敢！定让此案水落石出！”

    周帝冷下言语：“你也莫要高兴得太早。在案情没有清晰前，朕是不会恕你父亲之罪的。”

    “至于你祖父...”

    “大理寺已经查实那笔赃款与康荣旗、闵无端有关，也有人证、物证证明赃款是在刑部查抄秦府时运进去的，秦氏死罪当然可免。但京城坊间不知真相，将此事当作谈资大肆宣扬。朕不得不清查你们秦府的账面，以此平息物议。”

    “只是未结案前，你们秦氏一族仍需押在牢中。这点你可有异议？”

    一番话，让秦娥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了下来，感激涕零道：“罪女谢陛下隆恩！”

    萧月怀于一旁听着，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她原以为今日上殿，定是一番难缠的情景，怕要废些口舌，才能让父皇重新下令清查，却不料他这样容易便松了口，还赐了秦娥陪审的身份？

    且听着父皇的话茬，这个她在前世从未谋面的苏大将军，似乎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萧月怀脑子里搜寻了一圈，也没在记忆里找到与此人有关的只言片语。当年的金陵城的武将她无一不知，这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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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九章】夫君？？

    从勤政殿出来时，萧月怀将岳沐泽拉到一边，诚诚恳恳道了谢。

    谁知岳沐泽却推辞道：“哪里是我的功劳？你应当去感谢苏大将军。他瞒得实在是太好，那名在牢中自缢的账房先生竟然没死，还被他保护了起来。”

    “昨夜我在码头捕获那群匪徒，本是咬死不肯认的。是他及时将账房先生送来了大理寺，才让此案有了眉目。”

    “小阿怀，我还以为你是怎么得到这本暗账的？原是从苏大将军手中拿来的...你既要救秦家，应该和他商量一番，也省了这其中的诸多波折。”

    岳沐泽这话便似惊涛骇浪，卷得萧月怀不知方向。

    她一脸木讷，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郎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岳沐泽摆袖离开，她都没有丝毫察觉。

    萧月怀心不在焉地走出了昌明门。

    阿禄跟在她身后，见她似丢了魂般爬上了车辇，便着急地喊了一声：“公主？事情已经了结，您眼下难道不同驸马一起回府么？”

    萧月怀眨了眨眼，只觉得莫名其妙，随口问道：“他又不在这里...我如何同他一起？”

    阿禄满面疑惑，指着对面三乘马的车舆说道：“驸马不就在那里吗？”

    “谁？”

    萧月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了那名戴着面具，被人称作苏大将军的郎君，却并没有瞧见陆平笙的人影。

    于是她道：“阿禄！你如今怎么还同我开这种玩笑？”

    阿禄一脸无辜：“什么呀！公主！苏大将军不就在那里等着么？您都同他闹了好一阵了，要是还不回去，陛下就该斥责了！”

    萧月怀心里咯噔一下，皱着眉头问：“你...你说我在同谁闹？”

    阿禄老老实实地回答：“苏大将军啊！自你们大婚后，您就没消停过。”

    萧月怀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喉咙，一时间心惊肉跳：“等等等等！你、你再说一遍...谁是我的驸马？”

    阿禄愣了一愣，公主的言行举止令她匪夷所思：“公主！你莫不是昨夜高烧烧糊涂了？苏大将军就是你的驸马啊！”

    此话便如晴天霹雳，轰得萧月怀耳鸣目眩，险些一口气厥过去。

    她重生归来，如此顺利地救下秦娥乃至秦氏，本以为是上苍眷顾，终于给了她一条明路，谁知这路竟是别人铺的，她不过是其中推手。

    这样也就罢了...

    怎么还能给她换了个夫君？

    且还是那个...曾被她踢入河中，差点溺死的人？？

    萧月怀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一张脸时而青紫时而涨红，眼里写尽慌张。

    她默默地挪着身子下了车辇，腿脚发软直接倒在阿禄怀中：“我怕真是昨夜烧坏了脑子，竟然出现了幻觉，以为嫁的人是陆三郎，一时没想起自己的夫婿到底是谁...”

    “哦...对了？我夫君全名唤什么？”

    目睹此景，阿禄担惊受怕道：“公主！！您到底怎么回事？您...您莫要吓我！”

    萧月怀第一次冲着她板起脸：“你只告诉我！他姓甚名谁！是何身世！”

    阿禄呆了一瞬，傻愣愣地答道：“驸马名唤苏郢...出自范阳苏氏。”

    “范阳苏氏、范阳苏氏？”

    这又是哪个冷门士族？

    萧月怀一口气没喘上来，作势要晕，阿禄急忙扶住，大声朝对面喊道：“驸马！驸马！您快些过来吧！公主不行了！”

    听闻这话，萧月怀气得直接跳起来，翻着白眼瞪她：“死丫头！你喊他作甚！就不能等我真的晕了再说？”

    阿禄已是泪眼汪汪，又见公主突然清醒，登时吓得缩起脖子，战战兢兢道：“公主...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奴婢从未见您如此？”

    萧月怀没来得及训她，余光里便瞥见一抹修长身影向这边缓缓行来。

    她不由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紧绷着不敢动弹。

    那郎君靠近一分，她背上便不自觉地渗出一阵冷汗。待到他脚步贴近，萧月怀已大汗淋漓，心里疯狂打鼓——

    前天夜里...不知此人半昏半醒时有没有瞧见她的面容。

    若是瞧见了，得知新妇要杀自己，会不会一怒之下抽刀将她砍了？

    萧月怀暗自腹诽着，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应当不会...她好歹是当朝公主，这人不至于这样胆大包天。可即便她能活着，日后府里的日子怕是难捱...

    又或许？那天夜里漆黑无光，他根本没看清呢？

    正当她思绪万千、六神无主时，那郎君幽幽开了口：“公主？”

    萧月怀屏息一凛，当即闭上眼向后直直倒下，欲装晕糊弄过去。

    郎君倒是眼疾手快，长臂一揽，便将她抱在了怀中，见她双目虽然闭着，眼皮却跳个不停，便无可奈何道：“公主又想如何？若不愿随臣回府，臣...答应便是。”

    眼瞧着装不过去，萧月怀将眼睛眯出一条缝，偷偷看了他一眼，认命似的起身道：“将军说笑了，我既嫁到你家，又岂有不回府的道理？”

    苏郢讶然，公主一转十八变的态度让他始料不及，那双寒雾笼江的眸淡淡地起了点颜色。默然片响，他沉着嗓音、恭恭敬敬地问道：“臣扶公主上辇？”

    萧月怀连忙摆手、干笑两声：“不妨事不妨事！阿禄...你来扶我。”

    说罢，她抬脚钻进了苏家的车舆，拉着阿禄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低首遮脸、生怕郎君盯着她看。

    苏郢端直身躯，正坐于门边，自觉地远离公主。

    萧月怀暗自松了口气，余光里偷瞥了他一眼，心里泛起嘀咕：照他如今的态度，应当未曾瞧见前夜里踹他入河的人是谁...否则早该发作起来了。

    她绷紧的神经得以缓解，手指绞着衣袖，思量着秦氏一案的细枝末节，琢磨一阵终是捋顺了所有令她感到奇异的地方。

    想来...她在瑾梧河捞到她这个便宜夫君之前，皇家别苑那边的确是暗藏杀机。

    只是后来苏郢坠河不见踪影，陆平笙手下的死士不敢多做逗留，才没有发现后一步抵达梧桐庭的秦娥与阿禄。难怪她从宫中出来直奔岳家时，秦娥不曾同她提过别苑中的凶险，应当是没有与那些死士正面交锋过。

    这个苏大将军算是间接替她护佑了秦娥与阿禄...

    秦阁老的案子，若非他暗中相助，恐怕也不能解决得似如今这般容易。

    他私下里做了不少事——

    保下举告秦阁老的账房先生，使之免于一死；夜闯皇家别苑抢夺暗账供词，拿下物证；安排银甲卫便衣乔装，生擒贼匪；相助大理寺审出人犯口供，完善证据；遣人保护秦娥前往柱英山，寻回赈银；再与陛下澄清前因后果，据实以告。

    接连数次布谋，方得今日太平。

    此人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心计之缜密当是翘楚。

    观他行事，应当是磊落之士。说不准...日后是她一大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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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章】苏氏

    萧月怀立于冠鹤轩前，心情复杂地向周围环视了一圈。

    这座陌生楼宇日后将是她的安身之所...

    阿禄在廊阁之间忙忙碌碌地替她操持着，大将军府的仆婢们来回进出，照着苏郢的吩咐搬来了许多东西，据说都是她之前胡搅蛮缠要来的，多半是用来摆设的文房把件。

    萧月怀有些头疼、扶额苦笑，提着裙摆踏入轩中正堂。

    苏氏的门第情况，她方才已侧面向仆婢们打听过了，了解后更是震惊骇然。

    阿禄头一次提起范阳苏氏的时候，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后来回想了一番，确实记得上辈子里有这么个士族存在，但那时的苏氏很是落魄，鲜少被人提及，若不是族中曾出了个因公殉职的礼部侍郎，她甚至都不会有印象。

    然则今生，苏氏却大改昔日潦倒门庭，纵身一跃竟成了可与三世家比肩的士族。

    要说它如何崛起，时机与人为缺一不可。

    苏家共三房，长房苏绍沅就是那个在出使途中遭戮、不幸身亡的礼部侍郎，而苏郢便是其仅存的血脉。族中唯一在朝之人故去，未能列入九品上等的苏氏自然就此沉寂，退出庙堂。

    却没想到，康明十八年二房苏绍淇因精通百工之事入仕工部，此人博闻强识、通晓古今，仅仅一年时间便被擢升为工部侍郎，自此范阳苏氏才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

    与此同时，苏郢蛰伏边境，十年磨刀饮血、战场厮杀频频得胜，一路从小卒升迁，立下了汗马功劳，得以获封镇国大将军，带着苏氏走上了权力巅峰。

    苏家靠着这对叔侄，算是博得了一个锦绣前程。

    只是如此变故却让萧月怀瑟瑟颤栗，心口生出一股密密麻麻的凉意。本以为她重生后，大周朝会如她记忆中的轨迹那般前行，可如今却不敢断言了：

    她旁敲侧击，才将自己嫁入苏府的前因后果探询了出来。

    前几个月，西郊猎场闹出一场刺杀案，如前世一般，是冲着她和陆平笙去的。

    只是这一次，行刺的白真门孽徒被苏郢提前戳破了阴谋、尽数斩杀，余下的两三人不成气候并未伤及陆平笙。陆氏也就没了挟恩求娶的机会。

    银甲卫左右两位将军亦未因失职贬逐出京，由此承了苏郢的恩情，对他恭敬有加，这才肯在夜时听他调遣，潜伏于货船之上。

    听阿禄说，父皇原本的计划还是将她许配给陆家三郎的，但苏郢却横插一脚，跳出来说要求娶她。因他成功捣毁白真门叛贼之据点，护了皇室威仪，父皇曾特地许了他一个承诺。

    于是苏郢便以天子诺言交换了一个比试定亲的机会。父皇本就对他青睐有加，西郊猎场刺杀一案又对陆平笙有所失望，便顺势而为应承了他的请求。

    苏郢使出浑身解数与陆三郎较量，仅以毫差取胜。那场轰动京城的比试，到现在仍是茶楼酒肆的谈资。

    萧月怀既庆幸自己没有嫁给陆平笙，又对苏府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细数今生与往世的不同之处，除了苏氏这个变量之外，其他似乎照旧：陆氏父子之野心未曾削减分毫，她的朋友家人依然受其所害。

    只是...范阳苏氏重新起势，不知对将来是福还是祸？

    她必须提前做好应对，而排除苏氏危险性的唯一办法，便是将其揽为己用。

    思索一番，萧月怀想定了主意——

    收服人心，自然要最猛的药剂。

    上一世，前礼部侍郎苏绍沅出使途中被杀的案子直到大周灭国都是一桩悬案。范阳苏氏的人不是没有上京闹过，只是每每都被驳斥回乡，无法继续追问真相。

    而今生，苏郢既然凭借一己之力位任大将军一职，那么定然不会放弃对他父亲这桩案子的调查。这对萧月怀来说，便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若能相助苏氏破解此案，一切便能迎刃而解了。

    但是眼下，她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未能求答，心中七上八下的不消停...

    她扫看着屋中的陈设，将将于鹅羽软垫上坐定，阿禄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公主！驸马遣人来问，今夜可去前厅用膳？”

    萧月怀思考了一下答道：“去吧。”

    阿禄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公主？您今天怎么转性了？往日里驸马做这种邀请，您一向都是推辞了的。”

    萧月怀抽动着嘴角无奈一笑：“你也说我同他闹了好些日子了。若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御史都要参奏我私德不修。为免父皇烦恼，我还是主动些为好。”

    “你去打听打听...问问将军喜欢什么？吩咐庖厨依样做些，今晚我要同他好好叙一叙。”

    阿禄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俯着身子问道：“公主还主动为将军备膳？您嫁入苏家的时候可是说了...驸马这辈子都别想与你同案共食。”

    萧月怀一怔，她以前竟这么憎恶苏郢？

    转念一想，却也通透了：她平生最厌旁人逼迫，就算如愿没有嫁给陆平笙，但苏郢这般巧取豪夺的架势也是她最为反感的，难怪婚后日日与他闹。

    只是，如今的她历经一世孤苦，早已没了从前的傲气，真不敢继续任性下去。

    卷翘眼睫轻轻落下，遮住那双饱经风霜的眸，萧月怀斥了一声道：“还不快去准备？啰里啰唆地作甚？”

    阿禄嘻嘻一笑，转头就与廊上的婢女混去了一处，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久，才一同走向了后院。

    萧月怀起身走到内屋，翻箱倒柜寻出一件广袖流云的蝶纹长裙，心里盘算着如何套话：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若说苏郢不知当夜是谁踹他下河的...那么暗账丢失，他怎么还能气定神闲地安排银甲卫在码头守株待兔？

    除非他知道是她将证据拿走的，也晓得她之后会做些什么，才有的谋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苏郢的心思也太过可怕。

    萧月怀此番前去，便是算定了要试出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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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一章】下毒！！

    穹顶缀星，银烛光辉映着清冷的画屏，夜里的石阶凉如冰雪。

    萧月怀早早的便去了前厅等候，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也没等到苏郢前来。

    阿禄侍候在旁，见此情形忍不住恼道：“驸马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请人来邀公主，自己反倒不来了？”

    萧月怀倒是不急，慢悠悠地摇着绫罗小扇：“兴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阿禄却是不耐烦：“奴婢且去打听打听。”

    说罢不等公主阻拦便蹿了出去，埋到屋头那边同下人们嘟囔去了。

    萧月怀啼笑皆非，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喝了一杯。

    一转眼，阿禄便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义愤填膺地同她说道：“公主！驸马半个时辰前便从校场回来了！一直在书房待着。他如此不守约，您还等什么？”

    萧月怀低着眉，并无任何情绪波澜，沉默须臾后说道：“若是这样，我便亲自去书房请吧。你且在这里稍候，我去去就来。”

    阿禄目瞪口呆，满脸不解道：“公主怎还倒贴上去？这可不像你。”

    萧月怀笑了笑没理会，攥着摇扇起身向游廊行去，一路由仆役引路前往书房。

    她本想献些殷勤，主动打破僵局，谁知刚到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抱怨：“将军受了这么重的伤，傍晚就不该再去校场，你看...这伤口又裂开了。也不知这一次什么时候能好。”

    紧接着，便听苏郢训斥道：“你涂药便是，哪里那么多话？”

    “末将是看不下去！您说您这样护着公主，她却毫不领情，竟还在你落难之际下此狠手，也不知她的那颗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如此铁石心肠。若是末将晚一步，您就没命了！”

    苏郢冷下声音：“我不是说了，这事你不许再提？我自有我的计较。”

    “将军莫不是想在日后...”

    那人话没说完，里面也随之安静下来。

    萧月怀站在窗外听着不禁白了脸：没想到...她的猜想应验了，苏郢果真是装作不知情的。

    她退了两步，捂着胸口扑通乱跳的心脏，落荒而逃。一路上浑浑噩噩，回到前厅时，望着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只令她心寒：

    这个苏郢既然知晓她是险些害死他的元凶，却还这样隐忍不发，到底是何目的？难道此人与陆平笙是一路货色，想要借着她母家势力，在朝中稳固地位...

    她胡乱猜测着，连阿禄的唤声都没有听见。

    直到耳边响起一个男子的嗓音：“公主恕罪，臣未能如约前来，实在该罚。”

    萧月怀当即惊醒，瞪眼瞧着面前气喘吁吁的郎君，忍不住颤了颤肩膀。他竟然追了出来？难道方才发现她在窗外偷听？

    盯着他那副泛着光的银面，萧月怀捏紧了掌心，声音里带了些嘲讽：“驸马这个时候前来，是觉得戏耍本公主很有意思么？”

    苏郢微顿，略略躬起身子，压低姿态道：“臣并非有意，今日傍晚奉旨前往校场时走得匆忙，忘了寻人通禀公主一声，让你等了这许久，着实是臣的罪过。”

    萧月怀冷眼看着他，心里腹诽着：你怕是早就想找个机会立个威吧？知道我要害你，还装得这副无辜模样，真是做了一手好戏。

    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哪里敢怪罪驸马？你可是大周镇国抚边的功臣，万丈荣耀加身，岂是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可以任意责骂的？”

    “只可惜...白瞎了我一番功夫，浪费了这一桌子的好菜。驸马自己留下吃吧，我喝了一夜西北风，现下已然饱了，就先告辞了。”

    她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戳着苏郢的脊梁骨毫不留情。

    甚至，萧月怀都懒得看他一眼，冰着一张脸，拉起阿禄的衣袖抬脚便走。

    苏郢撑着虚乏羸弱的身子，在冷风里摇摇欲坠。他未作挽留，等那女娘身影消失在廊前，才跌坐下来，垂着头咬牙忍痛。

    副将荀翀从暗处悄悄走了出来，伸手扶住他，满脸愧疚道：“将军，今日之事全是末将的错，末将认罚。”

    苏郢飞去一记眼刀，声线变得冷酷锋利：“你当然该罚！我再三强调了，定要将我前往校场领兵训练之事解释清楚，告知公主我无法赴约，你为何故意隐瞒不说？”

    荀翀垂头丧气道：“末将是气不过...想让公主也尝尝冷门羹的滋味。”

    苏郢听之更是恼火：“谁允许你羞辱公主？！”

    他低吼了一声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浑身冒汗，强忍着缓了会儿，闷闷道：“你去军营领二十军棍，后三日不必来见我了。”

    此时的苏郢还以为，公主是因他爽约迟来又未着人通知而生气，将才从荀翀口中得知她一直在前厅候到现在时，便已觉得不妙，于是换上衣服匆忙赶来赔罪。

    他并不晓得，萧月怀早就在廊下把他们的一席话听进了耳朵里，现下正忌惮防备着他，认为他不怀好意。

    冠鹤轩内。

    萧月怀屏着一口气，入了屋内才逐渐松下来。

    她铁青着一张脸，阿禄在旁看着都禁不住发怵，谨慎试探道：“公主去了趟驸马的书院，为何动这么大的肝火？”

    萧月怀没回话，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暂时不知苏郢到底藏了什么心思，呆在这么一个人身边，总让她觉得瘆得慌，就怕哪一日苏郢要报仇，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害死在大将军府之中，那她可真是得不偿失。

    得想办法搬出这里才是！

    萧月怀认为，苏郢一定是发现了她偷听才猛追出来试探。

    不过...这样倒是正好。

    如今两人已撕破了面皮，没必要再继续虚与逶迤，强装门面了。反正夫婿于她而言，向来都是累赘。她可不能因为这样一个人，耽误大计！

    她想着逃脱之法，迷糊混沌了一夜。

    谁知翌日清晨，苏郢却亲自做了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桃花羹来讨好她。

    萧月怀很是怀疑他的用心，总觉得那碗羹里下了剧毒，故而拒绝推脱道：“我不喜桃花香气，这羹还是驸马自己吃了吧。”

    苏郢落寞离去，一副赤诚之心被狠狠糟蹋的模样，却又叫她留出几分不忍来。

    于是带着阿禄前去追回，正巧撞见他将那桃花羹喂了藤园里养着的狸奴。萧月怀想了想，终究没有出声惊动。待那郎君离开，身旁的阿禄却突然惊叫起来：

    “公、公、公主！！你看那只狸奴...”

    萧月怀顺势望过去，只见那吃了桃花羹的狸奴，没过片刻便倒在地上呕吐不止、奄奄一息了。她吓得花容失色，捂着嘴巴不敢叫出声，整个人惊悚起来。

    他竟真的敢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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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二章】引蛇出洞

    萧月怀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就算是陆平笙当年，也惧着她的身份只敢软禁，不敢伤害她的性命，可苏郢却是毫不犹豫的要毒杀她。

    当日，她便带了些便捷的行装，拽着阿禄逃去了秦娥处。

    来龙去脉细细说与秦娘子听后，对面的女郎也陷入了犹疑迟钝之中：“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了？苏大将军的人品，我还是知晓一些的，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最遵礼守法了。”

    “你说得轻松？差点被他害死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无甚要紧。”

    萧月怀愤愤然反驳，捂着发寒的胸口烦躁不已。

    秦娥蹙了蹙细长的柳眉，追问道：“所以阿怀...你究竟怎么得罪了苏大将军，叫他这样记恨于你？他下毒总该事出有因吧？”

    萧月怀一下子瘪了下去：总不能说她重生回来，根本不认识苏郢，将他当作了杀手，差点害他溺死在瑾梧河里了吧？那秦娥定会觉得她疯魔了。

    于是只好糊弄过去：“我的确与他有些私人恩怨。”

    秦娥叹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已经嫁给他，也该好好相处，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萧月怀委屈道：“袅袅！你竟帮着他不帮我吗？”

    秦娥却无比公正：“苏大将军与我几个堂弟私交甚好，自然我也就接触得多了。他的性格真是顶好的，从不与人为恶。与之前在你身边打转的陆三郎全然不是一类人。”

    “我倒是敢作保，他绝不会做这种龌龊勾当，定是有什么误会。”

    萧月怀不可置信：“苏郢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么为他说话？”

    秦娥无奈至极：“阿怀，我这个人向来帮理不帮亲。你是知道的。”

    萧月怀碎嘴道：“你倒是与我二表兄如出一辙。”

    她静下心来细想些时，便觉得困扰、烦闷不已，当即摆摆手道：“罢了。总而言之，我先在你这里避几天的风头。过几日再回大将军府吧。”

    秦娥没说话。

    萧月怀又问：“你在刑部住得惯么？”

    秦娥一怔，朝着周围环视了一圈，笑笑道：“这里虽粗陋简朴，但好歹也是个安身之所。况且，能参与调查我父亲的案子，已很让我舒心了。就算给我一间毛坯草屋也住得习惯。”

    萧月怀点头：“案子查出点眉目了么？可有找到转移赈银之人的线索？”

    秦娥：“昨日我与齐玥梳理了一遍案情经过，只觉得古怪。这幕后元凶手脚未免太干净了些...竟没留下半点痕迹。”

    萧月怀知晓陆平笙的手段，看她如此碰壁，并不觉得意外。

    她凝神细细想了想，心里倒是拟了个主意：“袅袅，我或许有办法助你一臂之力。”

    秦娥面上一喜，急急追问道：“什么办法？”

    萧月怀略显犹豫，左思右想后才下定决心：“你且耐心听我说。若想引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便只有抛出他最想要的诱饵才能成事。”

    秦娥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月怀伸手，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掌心，神情肃然：“这事，恐怕要利用你父亲了。柱英山那群替人看守赈银的匪徒应当不知究竟是何人雇的他们，正好能做出些文章来。”

    “今晚，我同你一起去见齐玥，再拟写一份陈辞，假意对外宣布这些贼匪已然招供——主谋窃银之人就是你的父亲。我会寻千春楼的人帮忙，将此消息散播出去。”

    秦娥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如炬：“你是要...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请君入瓮？”

    萧月怀长呼吸气，背上冒出一阵瑟寒：“此招很险。但兵法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若不赌一把，恐怕不能从死局中挣出活路。”

    秦娥缄默不言，乌亮的瞳眸却颤动着，显然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眼下，赈银虽然已经找到，秦天琮贪污之罪也被判定为诬告，但秦胜寒渎职失责、令赈银失窃的罪名仍未被撤，他依旧是窃银案的重要嫌疑人。

    此案不清，秦氏一族始终无法走出困境。

    只有抓住窃银案的主谋，证明秦胜寒与此事无关，才能平定这场风波，令秦氏转危为安。

    萧月怀继续说道：“此案罪魁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觊觎赈银，二则是秦府。他们要置秦氏于死地。但现在...秦阁老的案子不过多时便会被大理寺审结。”

    “你父亲这边又被刑部盯得太死。这元凶已无插手之力，若不予他良机，他是绝不会再轻易出手的。到那时，窃银案便会成为一桩悬案，秦伯伯必是背负罪责之人。”

    秦娥知道，公主说的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于是再三思虑后点头道：“你说的有理。阿怀，我信我父亲的清白，我也信你。若此法真能引出主谋，我甘愿一试。”

    萧月怀听到回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她还怕秦娥怪罪，毕竟这是以秦胜寒的清誉和性命为博，没想到这么快便得到了答案。

    此局紧迫。

    秦娥与齐玥的速度也快，匪徒招认窃银主使的消息很快便从千春楼传去了金陵的各街各巷，在坊间掀起了一阵热议。

    夕阳西沉，华灯初上。

    街市间的摊贩们纷纷收了铺子，行色匆匆地往家赶。白日的喧哗很快被一片宁寂吞噬。

    天色渐暗，刑部大门被衙吏们紧紧闭起，众人打着哈气，窝在一块偷闲唠嗑：

    “你说户部尚书的案子，什么时候才能审结？”

    “谁知道呢？咱们那位左侍郎啊，最是顾惜秦家长女，这眼下柱英山的贼匪招供，说窃银案就是户部尚书主导的，他不知有多着急！怕是忙着想办法替他未来的岳父洗清罪名吧！且等着吧，还有得熬呢！”

    “哎，你说咱们刑部今年是走了什么霉运？上司都被抓走了。只剩下一个干起活来不要命的齐大人...真是造孽啊！”

    “也不知他们秦家犯了什么忌讳！一门两尚书，竟都关在牢里了。”

    “少说些吧！大人物的事，轮得到你我说嘴？”

    几人交头接耳议论完毕，便各自在廊前散去，回到岗位继续值守去了。

    府衙安静得让人心慌。

    押在地牢里的秦胜寒，潦倒着容貌，浑身泥泞汗臭，正靠在牢门上仰望着头顶的一方小窗，感怀着近日遭遇。

    正为家族未来垂泪时，忽觉脖子间被勒上了一根滚粗麻绳，下一瞬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立时喘不上气来，脸色涨红滴血，额间青筋随之暴起。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毙命时，牢房外动起了刀剑，紧接着一记厉喝声传来，脖子上勒着的粗绳倏地松开，一股冷气顷刻间灌入喉管之中，令他猛咳起来。

    秦胜寒伏在地上，艰难转身回望，只见一抹高挑修长的身影从狭窄的甬道上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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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三章】围攻

    牢门被打开，秦娥提着裙摆奔了进来，跪在秦胜寒身边，伸手扶住他关切问道：“父亲！没事吧！”

    秦胜寒一头雾水地看向她，再望了望夹廊里列成一排的侍卫，仿佛懂了点什么，捂着发痛的脖子，冲着秦娥摆手道：“为父无妨。袅袅，你快去帮齐大人吧。”

    秦娥不放心，抚了抚他剧烈起伏的背，低声道：“女儿在这里陪父亲吧？”

    秦胜寒将她往外推了推道：“去吧。为父没那么脆弱。”

    这话说罢，秦娥定了定心思不再逗留，起身便朝牢外行去。

    此刻，那名要在牢中将秦胜寒灭口的刺客，一路抵抗相搏，竟独自一人冲破了刑部兵卒的布阵，来到了官邸南端的二门上。

    齐玥持剑赶到，一身利落玄墨袍阵前轻飘，口中高喊：“束手就擒吧！今日你逃不出去！”

    被团团包围的刺客，以黑巾敷面，只留一双森冷寒眸在外，盯着众人身前的郎君看，刻意压着嗓音、毁去原来的声调，嘲讽道：“是生是死！不是你说了算！”

    他刚将话落下，便旋身一转，从暗袖中扔出无数把飞镖，击得兵卒们节节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齐玥涌步上前挥剑刺去，与那人混打在一处纠缠不休。秦娥追步前来，看见眼前凶险之景，便下令调来衙中守卫的弓弩手，对准刺客齐发百箭。

    齐玥余光瞥见，配合着秦娥的号令，恰在时宜的让开步伐，令刺客困于箭阵。

    无数把锋利长箭射向那人，便是千钧一发的险境，但刺客冷寒阴骘的眸里却无半点畏惧，他身法鬼魅若似无影，叫人看不清招数。

    齐玥见状，知晓箭阵困不住他，便再次跃身袭去，不愿给此人留半分余地。

    秦娥亦顺势命人止了箭，但那刺客之武术可谓登峰造极，齐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府衙兵卒同跨上前，意图强行将此人扣下。谁知这刺客缩身一躲，趁着众人慌乱之际，朝二门的墙头飞跳而去，转眼间便在黑夜里消失了踪影。

    他逃了。在刑部数十人的合力抓捕下，逃了。

    其武之戾，令秦娥瞠目结舌、无法言喻。齐玥落地站稳，长剑回鞘负手而立，望着刺客逃走的方向，凝起深眸：“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娥小跑过去，看见他满脸是血，急切问道：“你没受伤吧？”

    齐玥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没事，这血是那刺客的，他肩头中了两箭。”

    一旁的衙吏躬身上前：“大人...我们不追了么？”

    齐玥皱眉道：“不追了。此人武功实在高强，轻功也有极深的造诣，即便我们追上去，也未必有结果。派人通知禁军和巡防营，封锁京城，挨家挨户地搜查。”

    秦娥脸色惨白、神情失落：“布谋几日，竟败在了武力上。若不能搜出此人...真是白费了公主的一番策略。”

    齐玥扭头望向她，温声细语道：“这幕后主使本就狡猾。如今看来，能拥有如此高手在旁听从调遣，势力定然不小，也算给我们划了个范围。”

    夜深凝冻露。

    萧月怀在厢房里等得焦灼不堪，听着官衙里打斗的声音，忍不住推开门去看情况。她偷偷溜至围捕现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见了那名身穿夜行衣的刺客。

    此人身影令她熟悉至极，在刺客回眸望来的一瞬间，她的天灵盖猛地一麻，心口突突跳了起来：是陆平笙！竟是他亲自来的？！

    一股窒息的压迫感向她逼来，萧月怀狼狈不堪地从草丛里逃回了厢房。

    那双眸，那抹身影，即便化成灰她都不可能忘记。此时的她，一如前世疯狂想从陆平笙的控制下逃脱时那样，心里再次漫出了恐惧与绝望。

    她设想过无数次，今生与他见面的场景，鼓励自己勇敢起来，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可真当看见他时，却只有无尽的痛苦与哀伤。

    陆平笙在的每一刻，于她而言都是噩梦。

    少顷，官邸里的动静息了下来，秦娥悻悻而归。

    萧月怀于门口望见她，略显癫狂地冲过去问道：“如何？有没有抓住他？”

    秦娥满脸沮丧地摇了摇头：“让他跑了。”

    萧月怀一惊：“怎么会！！”

    秦娥如实说道：“那刺客身怀绝顶武功，官邸内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萧月怀顿觉眼前发黑，恼意上涌，愤恨至极道：“准备了这么久！原以为万无一失！竟还是让他逃了。”

    秦娥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只能忍着心中的不甘，勉强安慰道：“阿怀。他受了伤，齐玥已经派人通知禁军和巡防营全城搜捕了，我们还没有走到绝路。”

    萧月怀气急攻心，咚的一下摔坐在地上，双目皆失去了神采。

    秦娥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她的反应怎么比自己还要厉害。

    萧月怀坐在冰冷的砖地上缓了良久，才逐渐恢复了理智——

    她知道以秦胜寒为饵，定能引来陆家的杀手。

    陆氏父子欲害秦氏满门，眼下既不能以贪污之罪陷害秦氏，便必然会拿窃银案做切入口。坊间流传出匪徒招供的消息，便是陆氏咬死此案的最好机会。

    为了死无对证，他们定会将秦胜寒灭口，伪造一个畏罪自杀的假象。

    可她没想到...这一次来的人，居然是陆平笙！

    萧月怀觉得奇怪，陆平笙最为小心谨慎，绝不会鲁莽冲动，杀人这种勾当他更不会亲自做。他向来周全紧密，这次为何会大乱阵脚？

    萧月怀想不明白，心情也愈发糟糕。

    秦娥见她一直发愣不说话，不由担忧道：“阿怀？你没事吧？”

    萧月怀回过神，向她深深望去一眼，逐渐抚平眼底的厌憎，平和着语气道：“没事。袅袅，你去陪着齐玥吧，今夜全城搜查，又是一场劳心劳神的战役。”

    秦娥默然，总觉得眼前的女娘有些怪诞，却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萧月怀没理会她的审视，钻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肯出来：她要亲自去会会陆平笙。此计作废，总要另寻办法洗清秦胜寒的嫌疑，还秦家太平。

    余剩残夜，凄风拂墙而过。孤云遮月，城郭间潇潇寂寥。

    一抹黑影穿过长街，绕着坊间小路，跌跌撞撞地朝着坐落于临水巷的陆宅奔去。他自后门而入，翻过一面矮墙，摔倒在一处花圃上，沾了满身泥泞。

    他硬撑着身躯向不远处立在湖面上的矮亭行去。

    水桥尽头，有一名婢女守着入口，正捂嘴打着哈欠。安静的夜里，突然听到几声轻微的叫唤：“锦衣、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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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四章】哭诉

    锦衣从水桥上望过去，只见陆三郎脸色苍白地站在矮亭前，肩膀处两支羽箭贯穿，血流了满手，高大修长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着，似乎随时能摔到湖里去。

    她急忙迎上去，慌张失措地扶住郎君：“三郎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在屋里么？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陆平笙借着婢女的支力，勉强得了几分喘息，低声吩咐道：“去请黎韧来替我拔箭。记住，不要惊动他人。”

    锦衣连连颔首，搀着陆平笙走过矮亭，入了湖心的小楼。

    仅歇片刻，她便一路小跑着从水桥行至岸边，往西边的客堂奔去。

    陆平笙靠在小榻茶几边，伤口涌出来的血瞬间沾湿了背后的软枕，失血过多后的眩晕感令他逐渐昏沉。

    等了许久，锦衣才带着黎韧前来。

    掀开珠帘的是一位穿着朴素风雅，书生模样、相貌平常的男郎，一见陆三郎如此，压着嗓音惊呼道：“你怎么去了趟刑部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那是个陷阱？”

    陆平笙清醒了些，抬起沉重的眼皮朝他看去一眼，声音嘶哑道：“是。”

    黎韧疾步上前，打开身上背着的檀木药箱，做了一番准备工作，便开始替三郎拔箭。

    陆平笙忍着磨骨割肉的痛，牙关咬得极紧，额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密汗。黎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将羽箭一点一点的从伤口里拔出，血肉模糊之处顿时喷出大量的猩红。

    他抽出布袋里放置的小刀，用湿布擦拭干净，放置灯上烤了烤，便开始为其清理伤口。两回过后，锦衣端来的铜盆热水已变得血红。

    冷酒抹过伤处，陆平笙额间青筋暴起，面色从苍白变得涨红，身躯抽搐了一下，痛得几乎晕过去，久而久之便觉得麻木。

    案上的热茶散去了水汽。

    黎韧擦去鼻尖流下来的汗，放下了手中的细针，重重地叹了口气：“还好处理得及时，应当不会起脓了。伤口也已缝合完毕，再敷用金疮药，应该便无性命之碍了。这几日你都不要出门了，好生休养。”

    陆平笙躺在榻上不说话。

    黎韧念叨着：“你这次也是，怎么不打探清楚再行事？”

    陆平笙虚弱道：“我只是没想到，秦娥当真敢拿她父亲作饵引我上钩。我总觉得...今夜之计并非她与齐玥想出来的。”

    黎韧：“不管是谁想出来的，反正是诓了你一次。你说你！怎么就急着亲自动手？以往你可是最稳得住的。”

    陆平笙再次沉默。

    黎韧长叹一声，替他捻好被褥，无奈道：“不用说，又是你父亲训了你？否则以你的性子，不会这么冲动。”

    陆平笙嘴角挂着苦笑：“也是我自己乱了分寸。自苏郢奉旨返京后，我的谋划便频频出错，先是失了迎娶公主的机会，现在又将秦家的事情办砸了。一时气恼，便中了他们的计。”

    黎韧道：“现在怎么办？看你受的伤，定是在刑部遭到了围攻。他们既然没抓住你，必定会通知禁军与巡防营搜城。即便是陆宅，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

    陆平笙却不以为意：“不碍事。父亲得知外面的消息，难道还会放过责打我的机会么？若身上都是鞭伤与棍伤，便自然能蒙混过关。”

    他说得极为轻巧，仿佛家法杖责只是一件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小事，而他所受的箭伤于他而言也不甚要紧。

    黎韧不免寒颤，皱着眉头道：“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陆平笙笑得云淡风轻：“不是还有你么？你总会把我救回来的。”

    黎韧一时语顿，盯着面前的郎君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风寒一夜，吹乱了树上的枝叶，洒洒而落化作泥土，滋养新骨朵。

    翌日清晨，萧月怀盛装着扮，乘着车辇去了陆家拜访。

    一入陆宅禀明来意，便听说陆平笙惹了大祸，昨夜招致陆桥笼一顿家法毒打，现下已然起不来身。

    萧月怀诧异之际，很快便将事情想了明白。陆平笙分明是以此为借口，躲过全城搜捕，心思实在狡猾。她暗自沉了沉眸，对此人的厌恶更深一分。

    等到锦衣出现，站在她面前，感慨瞬时复涌上来。

    立于此地观着故景、见着故人，她恍若隔世。

    连岸拥湖，碧翠院落独筑于水上，巧致梁桥蜿蜒曲折，幽入深处的房舍，屋檐翘起的卷纹垂兽上接穹顶下触汪潭，汇成一幅仙江楼阁图。

    能设计造出如此格局的本应是胸襟宽阔、可容纳世间万物的君子，谁曾想陆平笙却是个阴暗卑鄙、心狠手辣的小人。

    锦衣引路，她漫步在后，见到趴在榻上动弹不得的陆三郎，心中滋味万般。

    那郎君回眸望来，瞧见站在珠帘后的公主，吃力地支起身子向她行了个礼：“公主如何来了？臣这般狼狈，实在羞于见您。”

    女娘眼眸寒凉，如同她发髻间戴着的珠翠一样，除了华贵便是冰冷，并无多少情绪波动，但陆平笙意外地从中品出了些惧怕之意。

    郎君发怔，他还是头一次在怀成公主的眸中看到除了厌恶之外的情绪。

    萧月怀强压内心的诸般苦楚，随之露出心疼的表情，眼圈瞬间泛红，故意沙哑着声音：

    “三郎这是闯了什么祸？陆伯伯也真的狠得下心？竟将你打得在床上起不来？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她仿佛要哭，陆平笙觉着奇怪，扭头再望一眼，竟瞧见公主玉泪潸然。

    萧月怀欲上前一步检查他的伤势，被锦衣及时阻拦。只听榻上郎君低声抱歉道：“还请公主恕罪。如今...您已是苏氏新妇，不宜再与臣过于亲近。”

    萧月怀掩面，呜咽道：“你说的是，是我没了分寸。”

    陆平笙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一乱，不禁锁紧眉头，猜测起她的来意：难道是来替秦娥试探的？什么时候怀成公主也学会假意周旋了？

    正当他提着心思防备时，却听萧月怀边哭边说道：“如今，我真是后悔。若能早些答应了你的求亲，也不至于落到苏郢那个行伍之人的手里。”

    陆平笙额间眉骨轻轻一动：“苏大将军...待公主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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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五章】引导

    萧月怀抽泣道：“他们苏家...”

    眼看就要说出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紧接着拂泪轻颤：“我已嫁过去，亦是不好说什么的。”

    一句话包含了许多讯息。

    陆平笙暂时没看出来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心里戒备得很，说话十分注意分寸：“若苏氏不得体面，公主不妨陈书陛下？总好过一人捱着？”

    萧月怀苦涩道“我既嫁作人妇，怎好一有苦楚便同父皇说。政事繁忙，我岂敢搅扰圣上公务？这些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了事。”

    “如今秦娘子深陷官司之中，纵观金陵，我身边竟无一人可说体己话。三郎，我亦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寻你。你计多谋深，最受父皇器重，能否帮我想想法子，让我同苏家合离？”

    陆平笙愕然：他没想到公主前来，竟是这个目的。

    “臣能有什么法子，皇室姻缘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宫里陛下盯着，朝野众臣看着，臣即便有心偏向公主，也无能为力。”

    他将话囫囵过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月怀。

    岂知公主遮面掩泣：“看来三郎也是没有办法了。这苦只有我自己咽下了。”

    落罢，那女娘抬脚要走。

    陆平笙更是惊异：难道她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同他哭诉的？没有旁的目的？

    犹豫再三，郎君出声挽留：“公主何不同苏大将军将此事聊开？我记得前两日...苏家还在陛下面前帮公主保下了秦家？想来...也并非对公主无情，只是他行军多年不懂得如何表达。”

    萧月怀顿住脚步，眼底浮出一丝讥讽：他果然迫不及待地提及秦氏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想早些摆脱苏郢。他竟然、竟然以秦娥的性命作要挟，要我务必事事听从他。我堂堂大周公主，岂能受这样的侮辱？”

    陆平笙眉心一动：“苏大将军以秦娘子的性命要挟公主？这是何意？”

    萧月怀道：“苏郢手里有能证明秦伯父清白的证据。他知道窃银案的真正主谋是谁，可偏偏要耗着，逼我答应他的条件，否则不肯替秦家彻底洗清罪名。”

    “若此案不能了结，秦伯父必会下狱，就算秦阁老的案子能平反，秦家满门亦逃不了窃银案的牵连。而秦娥身为长房嫡女，受父罪连累，加上逃狱之罪，说不定连性命也不保。”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唰唰唰地往下掉，表面情真意切，全然没有做戏的痕迹。

    陆平笙默然：原来昨夜秦娥设计是迫不得已？恐怕她也知晓公主受苏郢要挟之事，不忍令其为难，才选择用其父为饵。

    他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气半信半疑道：“苏大将军手中当真掌握了主使的证据？”

    “他如此要挟我，若不是有十足的证据，怎敢这样行事？”

    萧月怀没把话说满，明面上表示她对苏郢的调查进度并不清楚，实际则是让听的人自己揣度她话中之意。一旦有疑念产生，再坚定的心智也不得不动摇起来。

    陆平笙瞳仁轻颤紧缩，眼睫缓缓遮下，盖住眼底逐渐复杂的情绪。

    他虽然已有猜测，但对公主的话只信四分。窃银之事他未亲自动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在此案中现身，苏郢手中绝对不可能有他的证据。

    但...户部侍郎康荣旗和刑部侍郎闵无端这两个蠢货，已经暴露了痕迹。说不定苏郢早就查清了他们在运送赈银时所做的手脚，若继续放任下去，必定引火烧身...

    他已错失了端除秦氏的良机，绝不能为了眼前这点失利招致更大的祸端，看来只能暂时忍了这口气，先从此事中脱身干净了。

    “公主莫急。若是如此，苏大将军确实不是良人。不论如何...您切不可答应他的条件，大周公主怎可由他人辱没？但合离这件事并不容易，还请公主容我细想计策。”

    萧月怀感激万分，擦去眼泪向他作揖：“那便多谢三郎为我筹谋了。”

    陆平笙见状，欲上前将她扶起，却无意中牵动了伤口痛得摔了回去。

    萧月怀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三郎...你、你没事吧？”

    郎君憋着一口气，疼得红了脸，冲着公主摇摇头后，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锦衣！”

    小婢女从珠帘外奔来，朝床榻上一望，便见陆三郎向她使了个眼色，于是立即领会，转身搀着怀成公主，温婉亲切地说道：“我家郎主该换药了。公主不若在外间等候一二？”

    眼见对方赶客，萧月怀也不再逗留：“不必了，我该走了。若再留于此，传闻该不好听了。”

    萧月怀知晓经过昨夜之事，陆平笙已不敢轻易对秦氏出手，眼下再由她透露苏郢手握铁证的消息，足以令他放弃此次击垮秦氏的机会，以求自保。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继续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

    将近晌午，萧月怀一身疲惫地踏出陆府，抬眼一瞧，只见大将军府的车辇停在旁侧的巷落里，苏郢正负手站在车前，望着府门前的一棵柳树出神。

    她登时生出一股寒意，立刻萌生了逃跑的想法。谁知还未落实，那郎君便开口唤住了她：“公主，该回府了。”

    萧月怀神情不佳，尴尬笑道：“我闷得慌，还想再去散散心。不如将军先回去？”

    苏郢未言二话，脚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车辇里拽，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请公主与臣一同回去。”

    除了笃定，他的语气里还夹了些恼怒。

    萧月怀想起那只因为吃了桃花羹而呕吐不止的狸奴，当即来了气，用力甩开他的手，横眉冷眼道：“你当你是谁？敢命令我？苏郢，我看在你替大周戍边守疆、劳苦功高的份上，才尊称你一声将军，不与你争执吵闹。你莫要得寸进尺！”

    此话落罢，她果断拂步离开，无有半点犹疑。

    苏郢没有再追，看似无意地撇了一眼陆府门匾，袖中拳头慢慢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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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六章】绑架

    刑部遭贼人突袭后的两天，大理寺突然传来一则消息。

    关在监牢里的康荣旗与闵无端竟自认是窃银案主谋，将设计引发泥石流拦住户部押银队伍以及如何调虎离山趁机转移赈银的作案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案状上签字画押，分辨得清清楚楚，让人找不到一丝奇怪之处。

    结案书上达天听，秦氏满门罪名被赦，子弟们官复原职，终得昭雪。

    如此大好的局面，秦娥却坐在刑部的暗堂里郁闷不已，康荣旗、闵无端虽然伏了法，但在背后操纵这两桩案件的主谋却悄然脱身，没留下半点痕迹，令她惴惴不安。

    若此人再起贼心，针对秦氏，她又该如何应对？

    齐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见女娘仍然满面愁容，便柔声承诺道：“你放心。就算这桩案子结了，我也不会放弃追查幕后之人的。定会为秦氏讨回公道。”

    秦娥默默盯向他，弯了弯唇角，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表情：“多谢你了。但这是我们秦家的事，如今陛下钦旨已下，你若再查...不免被朝臣议论。就不牵连你了。”

    齐玥立时道：“你这是什么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须分得这样清？”

    秦娥却淡淡一笑，神情不似前几日那样和缓，对他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态度：“齐大人。我奉旨来刑部与你一同查案时事先说过，只要案结，你我仍然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齐玥怔住，眸中落下一丝寂寥，苦涩道：“你非要算得这么尽？”

    秦娥不说话，屋子里沉静下来，能清晰地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僵持的场面持续了一会儿，直到门外响起急报，一名官吏疾步匆匆地闯入，打破了原有的气氛：“齐大人！不好了！巡防营方才遣人来通禀。说怀成公主今日驾车出城，路上被一群盗匪劫走了。”

    “什么！”

    秦娥拍案而起，慌张道：“京畿要地，谁敢如此放肆？敢劫大周公主？”

    只听那官吏说道：“听巡防营说，是窃银案帮助康荣旗运银的水匪，与前几天夜里被大理寺抓获的那群狂徒是一伙人，怕是听闻京中消息，欲挟私报复。”

    齐玥亦怒：“胆大包天！去！召集人手，配合巡防营追击这群乱贼！另外，马上着人通知大将军府和岳府。”

    官吏又道：“苏大将军已只身追出去了！与贼匪们在城外山道上失了踪迹，银甲卫和禁军都已出动，正在到处搜寻二人踪迹。大理寺的岳大人也领着捕手去了城外。”

    齐玥与秦娥互相对视一眼，暂时放下各自怨念，率领刑部人马投入了搜救行动中。

    金陵城外，柱英山以北的南丘上。

    萧月怀被五花大绑塞在一辆马车里，因山路的颠簸发晕作呕。

    外面驾车的两个汉子似乎正交谈着，她努力凑到车门前，想听清他们在讲什么。

    奈何车轮碾压山路的动静太大，只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似乎是要将她丢到丘脊上的破庙里活刮了示威，为他们那一竿子被捕入狱的兄弟出气。

    萧月怀简直摸不到头绪，康荣旗哪里雇来的这一群蠢货，竟妄生出这样的想法，也不怕官府将他们统统斩首悬市？

    眼下京城必定因她被掳而乱，想来不过多时，就会有人寻着踪迹前来相救，在此之前她需得想办法拖延时间才是。

    谁知车还未行至山丘之顶，便听劫匪疾呼一声：“吁！”

    紧接着马车猛地刹住，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她险些从软垫上滚下去。

    耳边安静下来，前方传来汉子的呼喝声：“哪里来的小子！不要命了？！”

    对方并没有出言回答，萧月怀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默默等了等，便听见车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似有人飞步踏过，紧接着马车后方响起了打斗声。

    好像有人与这群贼匪正面对上了。

    萧月怀当即想跑，于是挪着身体打算从车窗翻出去。她努力站起来，用额头顶开锦帘，还未有下一步动作，车门却在此时突然打开。

    苏郢一袭青色长袍，浑身是血的出现，三两步跨进厢中，将她横抱入怀又转身飞下了车。

    萧月怀懵住，直到双脚落地站稳，郎君替她解了身上绑着的麻绳，才反应过来。

    她朝坡上张望一番，那群绑了她的劫匪，一行七八人已全被打倒在地，脚筋断裂、血流不止，所受之伤虽不致死，却也再无可能恢复正常行走。

    为防这群人自戕，苏郢还特地绑了他们的手腕，在每个人口中塞了个巨大无比的棉团。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做了这么多事...

    看着苏郢满身狼狈的模样，萧月怀小心翼翼问道：“苏大将军...是一个人追来的？”

    实则满是不安的想——

    他独自追来作甚？莫不是想趁此机会将她灭口，再嫁祸至这群蠢货头上？

    苏郢未抬眼，扯去她手上缠绕着的绳子后，只问了一句：“公主有受伤吗？”

    萧月怀一怔，摇了摇头道：“他们还未来得及伤害我。”

    苏郢不语，转过身蹲在公主面前，似乎要背她。

    萧月怀连忙摆手，客气道：“我哪敢让将军背？既然已除危险，还是早些下山吧？”

    郎君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却还是装作无恙的起了身，不发一言向山下行去，走在前面为公主引路。

    山道刚经了一场小雨正泥泞着，四处飘着露珠浸润花草的清香之气。

    萧月怀慢慢跟着他走，静下心来才注意到，苏郢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衣袖处一直在滴血。她顿生愧疚之意：他...真是来救她的，并无任何伤害之意。

    两人不远不近的走着，行至山底也再未说过一句话。

    天色渐入黄昏，越发的暗沉下来。萧月怀瞧见前方的小径上多了几簇火光，心中一喜，急忙追上苏郢：“将军，看着好像有人来了。你的伤要快些处理一下，我...扶你吧？”

    郎君未抬眼，面具遮去了一脸的苍白与痛苦，他忍耐着、浅声回绝：“臣满身血气、脏乱不堪，公主乃千金之躯不可沾染污浊。”

    萧月怀以为他在置气也不敢惊扰，悻悻地走到一边，无奈垂头。她实在猜不透此人，为何既要害她，又要拼命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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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七章】劫狱杀人

    南丘山脚，遍布官兵。

    人人举着火把，高呼着萧月怀的名号。

    秦娥提着裙摆跟在人群之后四处寻找，面露焦灼之态，心里担忧极了。

    天色渐暗，他们已寻了好几个时辰，附近的矮山几乎都翻了个遍，可仍然没找到公主与将军的踪迹。不知不觉气馁下来，众人也逐显疲倦。

    直到小径上慢吞吞地移下了两个人，官兵们才打起精神，举着火把朝前照了照。

    苏郢步伐踉跄，身体直直地朝前冲。萧月怀本欲上前将其扶住，却无意间在围过来的人群中瞧见了陆平笙的身影，登时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心中泛起疑惑：他怎么会在这里？

    好在，荀翀奔过来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萧月怀松了口气，提着发酸的双脚往前行去。

    秦娥跑上前，看见她的那一刹忍不住红了眼眶：“阿怀！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不知会如何崩溃。”

    萧月怀张开双臂将女娘拥入怀，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你看，我这不是没事...”

    齐玥与岳沐泽在旁默默看着，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

    秦娥感慨道：“幸而，你有驸马舍命相护。”

    萧月怀不语，抱着女娘的同时，眼神望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陆三郎，暗地里重新计较起今日发生的事情：看来...那群贼匪将她掳走的真正缘由并没有那么简单。

    苏郢由荀翀支撑着，筋疲力竭地转身：“夜色已深，公主今晚归府么？”

    萧月怀眸色一暗，沉默了片时，板起脸道：“将军伤重，还是早些回去疗伤吧。至于我的去向，你就不必多管了。”

    她的语气疏离冷漠，似乎方才愧疚难当的人不是她一样。

    荀翀在旁听着，有些忍不下去，替苏郢打抱不平道：“公主！将军今日可是拼了命救您的！您怎能如此对他？”

    萧月怀冷眼一瞥：“荀副将。本公主的家事还不需要外人插手，你若再敢以下犯上，就休怪我不客气。”

    荀翀气不过仍想辩驳几句，却被苏郢拦住：“是谁教你的规矩顶撞公主？前些日子刚赏你一顿军棍，这会儿就忘了？”

    萧月怀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心中歉疚难当。但碍着陆平笙在此，不敢露出端倪，生怕招致怀疑，只好绷着一张脸，拉起秦娥的衣袖朝官道上行去。

    “阿怀？苏大将军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即使对他有诸多不满，也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啊！”

    直到远离人群，秦娥才拽住公主前行的脚步，满脸不解地问道。

    萧月怀顿了一顿，叹口气道：“袅袅。我...”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她无奈摇头，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往前走。

    秦娥追上去再次扯住她，神情严肃道：“你老实同我交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月怀回头凝看她，余光瞥见那群官兵朝这边跟了过来，沉默一瞬后还是藏住了心思：“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我与那苏郢是真的合不来...”

    秦娥将信将疑，端详着公主的神色，总觉得她隐下了什么。

    正当萧月怀思考着如何打消她的疑虑时，城门前却惊过两匹烈马，铁蹄声响彻寂静的夜，两名不同府邸的官吏匆匆奔来，绕过女娘们直奔后侧的齐玥与岳沐泽而去。

    “齐大人！”

    “岳大人！”

    “出事了！”

    “刑部的监牢被一伙不知来路的江湖人士袭击，总数约莫两百，他们杀了值守的狱卒，还屠光了柱英山逮捕的数十名贼寇，甚至抢走了柱英山上搬运下来的半数赈银！”

    “大理寺亦是如此！康荣旗、闵无端两名人犯接连被杀，我们在淞水码头抓获的贼匪亦冲出牢狱，与这伙人一齐逃了出去，作为秦阁老一案证据的赃银同样被劫，兄弟们死伤过半，损失惨重...”

    齐玥与岳沐泽同步上前，神色阴沉，异口同声道：“怎么回事？府衙精兵不止两百，还挡不住这些人？”

    两名官吏喘着气、哭丧着表情道：“精兵都被调去寻怀成公主了。官邸内只有不到五十人抵制，里面还夹杂着劫匪的内应...况且闯入牢中的皆是江湖高手，兄弟们根本拦不住...”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众人面色俱变。

    萧月怀忽地一下明白，山上那群蠢货到底为什么要绑她，陆平笙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除了要试探她那日所说之言的真假，更是为了布谋今日的劫银。她早该想到...陆家不会放弃这笔巨款。

    “这群人往什么方向去了？”

    众人议论不休时，半昏半醒的苏郢勉强睁开眼，虚弱地问了一句。

    官吏：“街上的巡防营兵卫发现蹊跷立刻去追，这伙人在骡市街消失了踪迹。”

    苏郢立刻道：“城门被官兵重重包围，他们纵使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不留踪迹的逃出来。这伙人还在城内。”

    说罢，他朝齐玥与岳沐泽看了一眼。

    两人当即心领神会：“速去告知禁军、巡防营以及银甲卫，全面封锁金陵！重新签办过所，无新制过所者出城一律扣押候审！”

    倏忽之间，京城上下人人自危。

    星稀河影，霜重月华。

    秦府，灯火通明。

    萧月怀卸了钗环，坐于榻旁等候秦娥归来。

    半炷香后，那女娘才匆匆忙忙的推开屋门，奔进了暖阁之中。萧月怀急急起身迎上去，关切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秦娥满头满脸的倦意，捂着额头长叹：“京城各关口，水路、陆路都已安排了人手，暂不知能不能抓住劫匪。但我去瞧了一眼刑部的大牢，那景象惨不忍睹，估摸着大理寺也这般。”

    “我瞧着，这次齐玥和你家岳表兄都逃不了被问责了。谁能料到，堂堂京城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

    “阿怀...？明日恐怕要你入宫一趟了。这件事只有你去劝陛下，才能息下圣怒了。”

    萧月怀拢着身上一层轻薄的纱衣，敛容屏气道：“要是真那么简单就好了。这明显是个局，是以我为棋子的局——”

    “大周公主于城门被劫，不论巡防营、禁军还是银甲卫都有护卫不当之责。全城兵卫出动搜救却又遇上江湖贼匪劫狱，杀狱吏、灭人犯、抢赃银、放罪匪...事情若发酵，处置的不止是齐大人和表兄，但凡城中军将首领都要受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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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八章】真凶何人？

    秦娥听着萧月怀的分析，眼神默默在她身上打量着，待她将话说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疑问：“阿怀。你是不是知晓这系列大案背后的真正主使是谁？”

    萧月怀身形一顿，揣在怀里的手不自觉地握回袖中，神态略显不自然：“你怎会这样想？齐玥都查不到的线索，我如何能知晓？”

    秦娥自小伴她问学识礼，对她太过熟悉，但凡她有一星半点的怪异，都会被察觉。

    萧月怀想尽法子、欲图遮掩，却听秦娥先她一步问道：“你老实与我说，前些日子只身闯入刑部官邸的黑衣刺客是不是陆平笙？”

    萧月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盯着秦娥看，瞬时哑了声音，反驳不出一个字。

    秦娥讶然：“真被我猜中了？”

    萧月怀勉强回应：“你怎么会突然提起他？那名闯入刑部的杀手，武功高强至极，怎是他能比得上的？”

    “阿怀！”秦娥板起脸，“你敢向我保证真的不是他么？”

    此时的公主，心中一团乱麻，她深知秦娥的脾性。若此时告知，将来秦氏再想从这场乱局中脱身便不可能了。

    可若不说...

    萧月怀盯着面前的女娘，烦躁地蹙起了眉头。

    只听秦娥道：“阿怀...难道你真的对陆平笙存了男女之意？才不肯将实情告知于我？”

    萧月怀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袅袅，你怎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你又不是不知从前我对陆三郎有多么厌恶？”

    听到这番话，秦娥悄悄地松了口气：“并不是我有这样的念头。三日前，我的侍女于市集采买胭脂水粉，偶然碰见陆三郎身边的婢子锦衣，听她说，你曾向陆三郎哭诉姻缘不如意。”

    “此事便这样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你猜锦衣这样说，是受了谁的意？”

    萧月怀心知肚明，沉默不语。

    秦娥便继续道：“几日前在你访问陆府后的不久，康荣旗与闵无端二人便毫无征兆地松口认罪，我就察觉了异常。紧接着锦衣恰好出现，同我家侍女说的那番话颇有试探之意。”

    “也正是因此，我才对陆三郎起了疑心。”

    “再加上刑部被袭的那夜，齐玥领着禁军与银甲卫的人寻了整整一晚都没找到背后受了箭伤的贼人。第二日搜到世族府邸时，陆家却传出他受训挨打的消息，时机如此巧妙，很难不让人联想。”

    “我本来也只是怀疑，但你方才的态度，已几乎让我确定，这次在背后联手户部与刑部栽赃陷害我秦氏的就是陆平笙。你就算今晚不说，我也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话已至此，萧月怀认命似的闭了眼：看来她是不得不说了。

    “袅袅。你既然这样说了，我若再不告诉你便是我的错了。”

    萧月怀吸了口气，睁开眼、双目直视着面前的女娘：“陷害你祖父以及你父亲的背后势力，正是陆家。陆平笙是出谋划策之人，陆桥笼则是罪魁。”

    秦娥已不意外，目光沉落下来听着公主往下说：

    “以你的智慧，结合这些天在刑部查到的一切，你应当知晓陆平笙究竟是怎么设计将秦氏一门圈入陷阱的，我便不做多说了。”

    “锦衣若无她家郎主之令，不会那么偶然地与你的侍女相遇。她主子是男郎，何需胭脂水粉？你说得对。那就是陆三郎的试探。他要看我...是否真的与苏郢不合。”

    “今日你问我，为何完全不给苏郢留情面？是因为陆平笙也在现场。我将将找过他，总不能立即暴露出端倪来，才会那般行事。”

    “至于我为什么要向他哭诉...”

    萧月怀说到此处，略顿了一下。

    秦娥趁此间隙接了一句：“你不会想用自己的幸福来换取秦氏安稳吧？阿怀！这种牺牲不需你来做！我也不允你如此！你若想同苏大将军合离，成全陆平笙，我绝对不同意！”

    萧月怀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我是故意这样的，一边在他面前透露我同苏郢的各种不如意，一边告诉他...苏郢手里有窃银案的实证。这样才能让他收手，保下秦氏。”

    “可我还是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大胆，敢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行劫狱盗银、杀人灭口之事。如今金陵之内一半军将的前途都要搭在上面...”

    “我真是...”

    秦娥神情严肃：“查来查去，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真相。从前我不喜陆平笙，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嫌他总是纠缠不肯放手，却也没有厌恨之意。如今...他倒是令我大开眼界。”

    “武功高深莫测，手段阴狠毒辣。金陵有这样的人物，将来的朝堂必是腥风血雨。”

    她落下这句话，十分准确的预测了未来。

    萧月怀未言，目光却愈发得凝滞。

    “阿怀，陆桥笼虽不是什么好官，却也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点不妥之处。陆家的阴谋你是何时、又是怎样看破的？”

    萧月怀站在窗边，外院一片昏暗，她寻了其中一点光处盯着看，看了许久怅然开口：“袅袅。你喜欢襄贵妃幺？”

    秦娥诧然：“怎么忽然提及贵妃？”

    萧月怀转头看向她：“襄贵妃陆桥妤，受圣宠二十余年，与我母后称姐道妹，举止淑雅端庄，行事柔婉谦和，后宫上下对她一片称赞。”

    “我父皇亦是极其疼爱她。皇室的兄弟姊妹，无有不喜她的。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暗中害死了我那从未谋面的大皇兄萧长桉。”

    “若我不是无意间发现了她谋害我兄长的证据，真不知她面皮底下藏着这样一个恶鬼。自那以后，我对陆家人天然便有一股敌意，处处挑错、千方百计想要寻出点什么。”

    “就这样...我逐渐在复杂的朝局中，找到了些蛛丝马迹。也因此，秦阁老与秦伯父的案子，我第一个怀疑的便是陆氏，凭着从前查到的线索追寻，果然印证了我的想法。”

    “陆氏父子的野心极大，纵然如今位高权重，他们却并不满足，还想扩充势力。所以便欲铲除朝中异己，秦家就是第一个目标。”

    她落下眸，忍着心里那股恨意，试着将理由编得圆满些，让秦娥相信自己。

    襄贵妃毒害皇长子萧长桉的事，上辈子她确实是偶然得知的。

    不过那是在她嫁入陆府之后。

    陆桥妤得奉圣意归门省亲，她为了探望跟在贵妃身边前来的七公主萧汶辛，勿入了后宅，亲眼听见那位菩萨面貌的贵妃娘娘吩咐自己的婢女，替陆夫人下毒料理了府中一名小妾。

    她亲耳听见贵妃以讥讽嘲弄的语气说道：“嫂嫂便该像我这样，果断出手、莫要犹豫。我这毒可珍贵的很，得来不易。当年皇后长子亦是用这药断了命，太医全然查不出死因，只当是弱疾突发暴毙身亡。如今，我便送给嫂嫂。这陆宅啊！还是要好好清理才是。”

    萧月怀失魂落魄地逃出了那里，断然不肯信，平日里宠着兄弟姊妹们的贵妃娘娘，竟如此蛇蝎心肠。

    她的母后曾因皇长兄之死大病一场，险些殒命，以为是自己看顾不周才令其病亡，痛苦自责多年不肯放下，从未解脱。

    萧月怀得知此事后，不禁为母抱屈衔冤，也愈发痛恨陆氏一门。可惜她无法离开陆宅，更没有切实的证据，只能憋屈的活在陆氏父子的监视下，任由仇人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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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十九章】阴谋

    秦娥料到公主与陆氏之间发生了不可和解的冲突，却不曾想竟是这样的事实。

    她突然后悔追问，默默地禁了声音。

    萧月怀见她局促，便柔声宽慰道：“袅袅，这些事我一直压在心中无处可诉，今日幸而有你。只是陆氏中人阴险毒辣，陆家势力又坚若磐石、根深蒂固。”

    “我本想一人追查，不愿牵连秦氏，奈何你过于聪慧，不必我透露便有所察觉。”

    秦娥：“你这话我便不爱听了。什么叫做不愿牵连秦氏？”

    “陆氏父子设计栽赃我祖父和父亲时可没有半点犹豫。我们秦家与他们陆家素无恩怨，却被如此构陷，让我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萧月怀面色发愁：“我就是怕你这个性子。一旦知晓这两桩案子的幕后推手是谁，便会咬死了不放追查下去。陆平笙是个多面擅伪、敏感警惕之人。”

    “他若察觉到你在追查陆氏，必然会以更歹毒的计策坑害秦氏。秦家累世功勋、无上荣耀，一不小心便会全部倾覆。这样的代价...太大了。”

    “我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说罢，她上前几步伸手握紧了秦娥的掌心，温柔劝道：“袅袅。你若相信我，就不要继续深入了，好好守好你的秦氏。至于陆家，我向你发誓，必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秦娥却坚定地摇头道：“我信你，可我不愿躲在你身后什么事都不做。”

    “你了解我，就算如今你逼着我答应不插手此事，日后我仍然会悄悄探查。”

    “我比你更在乎族亲性命，自会小心行动。你若有我秦氏一族助力，将来只会更方便，我们何不共同应对？总好过孤军奋战。”

    萧月怀深知，一旦秦娥下定了决心，再想改变便是难上加难。她晓得今夜就算她说破了天也是劝不动了，索性不再阻挠：

    “好罢。你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再劝，便是轻看了我们之间的情谊。”

    秦娥如释重负。

    萧月怀慢慢收回目光，将思绪重新聚集到当下的局面中：“陆平笙今日这一招声东击西，蒙骗了所有人，实在令人措手不及。”

    “可我想不通的是，金陵传信机制灵敏，就算半数士兵不在城内，闯狱劫银杀人这样的惊天之举一旦做成，一盏茶内城中上下要员，不论官职大小皆会得知。”

    “便如方才，刑部与大理寺闻讯后，立刻全城封锁、布下天罗地网，重制过所文书，严查往来之人。这伙贼人即便有能力躲过搜捕，也决计不可能逃出京城。”

    “如此一来，他们手上抢到的那笔银子根本无法运出去。既不能销赃...刑部与大理寺顺着线索查访，找到他们的窝点只是时间问题。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陆家行此危棋，背后定藏其他目的，又或者他们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洗白这笔赃银。”

    秦娥垂头，手指轻轻磨着下巴：“确实如此。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陆家兵行险招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娘们面对面就着圆榻坐下，细细计较着那群匪徒行事的整个过程。

    片刻后，秦娥皱眉道：“康荣旗和闵无端招认窃银后，刑部便将二人手中家产尽数抄没以清算此案。据康府管家供述，康荣旗私下里还有一座博坊。”

    “因官员不可沾赌，这康侍郎便以七里香一个赎身艺妓的名号，作表面伪装偷偷建造，靠着博坊牟取暴利。官衙依制前去查抄时，竟得知这座博坊早在三日前便已被转手他人。”

    “既已出售，便不再属于康荣旗的产业，查抄之事便不了了之。使吏们探后得知，此坊新的东家，是北郊琉璃瓦厂的一名唤作连栖的小监工。”

    “北郊琉璃厂？”萧月怀抓住了重点，“小小监工，怎可能盘下一座博坊？你是怀疑此人背后另有金主？”

    秦娥点头，又提道：“赌坊洗钱，最为隐蔽。”

    此话一出，层层迷雾便被揭开了一角。

    萧月怀豁然开朗：“原来陆家打的是这个主意。博坊账簿最为杂乱，即便理清也能从中动些手脚，官府看不出来，便能借着赌民之手置换旧银。如此说来，赌场之下必有熔银室。”

    秦娥敛下眸子：“只是有一点，我暂且未明白。既然陆家有这么个隐秘之地洗银，为何当初窃了赈银后要运往柱英山重新熔铸？”

    萧月怀弯唇道：“袅袅，那毕竟是三十万两官银，能从押送的官差手里窃取已是不易，他们又一路将银子从淮水带回了京郊，历尽千辛万苦，自然要行稳妥之策。”

    “金陵城内戒备森严，这么一大笔巨款如何能掩人耳目运入城中送往赌坊？况且...我猜这些年陆家靠着康荣旗这个博场洗了不少赃款，他们怎会舍得拿这样的好地方冒险？”

    “以当时的情形看，最佳的熔银之所，自然是柱英山。”

    这段分析，全了秦娥心中疑惑的同时，又带去了另一个问题。

    萧月怀言毕，琢磨起自己说的话，猛地察觉了蹊跷：既然此座赌坊乃是洗银的风水宝地，那么今时今日...陆平笙为何突然兵行险招，将其暴露？

    康荣旗入狱，此坊早被典卖，即便被官府盯上，也不会有人想到博场竟敢私设溶银室。只要窃银案风头一过，此坊仍是膏腴之地。

    思量至此，萧月怀又想起了一个疑点——

    为何那盘下赌坊的东家偏偏是隶属工部琉璃瓦厂的一名小监工？

    工部...苏绍淇..

    一番联想，令她冷不丁地冒出一身汗，忍不住从榻上蹦了下来。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秦娥一跳：“你这是作甚？吓到我了？”

    萧月怀侧过身，握住娘子肩头，面色微白：“袅袅，我不能留在你府了。我需回一趟大将军府，办点事情。”

    “你告诉齐玥，千万看好那群从南丘上抓获的绑匪，别让他们死了。”

    说罢，她迅速转身离开。

    秦娥来不及拦她，急切地喊了一句：“阿怀！你究竟想到什么了？”

    木门吱呀吱呀在风中响个不停，庭前早不见了公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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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章】霓绾布行

    门深庭冷，影影绰绰。

    萧月怀自廊亭石径一路狂奔，来到苏郢所住的揖峰居。

    疯跑一阵后体力耗尽，她扶着柱子蹲下来喘了许久才缓过神，慢慢移步往庭中点着油灯的正厅行去，却见荀翀抱着一沓文书竹卷走了出来。

    两人见面，皆是一瞬的惊讶。

    气氛逐渐尴尬。

    荀翀抱着手中的竹卷向公主粗鲁行礼，郁闷之色直接挂在脸上，仿佛很不愿意见到她。

    萧月怀皱着眉，清清嗓子问道：“大将军呢？”

    荀翀冷冰冰回道：“禀公主，大将军有事出门，现下不在府内。”

    萧月怀十分诧异：“他的伤很是严重，不在屋中休养，竟还跑出去了？”

    荀翀阴阳怪气道：“公主殿下这会儿倒是关心起来了？大将军忍痛疗伤时，也不见你来看一眼。怎么此刻却回府了？”

    萧月怀面色微愠：“这是你同我说话的态度？荀副将，我看你的胆子真是大得很！”

    “苏郢究竟去了哪里？”

    荀翀敢怒不敢言，最终不情愿地说道：“大将军说有私事要办，并未交代去了哪里。”

    萧月怀又问：“他走了多久？”

    荀翀如实答道：“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女娘垂眸细思，隐隐觉得不安：“二叔父最近可有传过消息回来？”

    “二叔父？”荀翀怔住，未能理解她的意思。

    萧月怀无奈道：“我说的是苏侍郎！你们苏府的主君！”

    “主君？”

    这话问得突然，荀翀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主君留在钟离郡主持堤坝修缮事宜，与大将军一直都有书信往来。公主问这个作甚？”

    萧月怀：“这几日也是照常吗？”

    荀翀仔细回忆了一番，摸着下巴道：“说起来...主君一般是三日一封家书，近五天却没再传信。”

    “五日...那恐怕已经晚了。”萧月怀喃喃自语着。

    低头斟酌了一会儿，她嘱咐道：“荀翀，我没时间同你多解释。只一点，你若想保你家主子平安，便听我命令马上调集府中部曲，赶往北郊琉璃瓦厂，保护一名唤作连栖的小监工。”

    荀翀似乎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公主说出口的刹时，他的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然则萧月怀精神紧绷着，并未留意到他的变化，交代完毕后便疾步离开了大将军府。

    天色乌漆墨黑。

    披着月霜，萧月怀马不停蹄地赶往千春楼，心中急火烧成一片。

    见到闫四娘后没多久，秦娥便找来了这里，带来了两则要命的消息。

    一是琉璃瓦厂盘下康荣旗私有博坊的小监工不知何故已于家中自缢身亡。二是钟离郡上禀：工部侍郎苏绍淇已失踪三日。

    萧月怀在屋中来回踱步无法静心，等着闫四娘将荀翀带来千春楼。

    暖阁里安静了半晌，秦娥终于忍不住问道：“阿怀？你到底怎么了？这两桩事怎么容得你如此紧张？”

    还未等到回答，荀翀便出现在了廊下。

    萧月怀夺门而出，怒不可遏地冲着荀翀吼道：“不是让你保全连栖的性命么！为何还是让他死了！！”

    秦娥跟着跑出来，眼见此景急忙上前拉住她：“阿怀！你冷静一下。”

    荀翀一脸愧色：“公主恕罪...末将去晚了一步。赶到琉璃瓦厂时，刑部齐大人已将连栖的尸体抬了出来。”

    萧月怀凝神呼气，强压着自己平静下来：的确，按照秦娥赶过来告知此事的时间算，荀翀带兵前往琉璃厂时，连栖就已经出事了。

    秦娥在旁，瞧着萧月怀瞬息万变的脸色，提心吊胆道：“阿怀？究竟出什么事了？”

    萧月怀耐下性子，转身将两人带入了厢房，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连栖一死，刑部与大理寺应该很快就会从此人遗留的物品中，发现与苏侍郎的往来书信。”

    “没了人证，凭着这封书信...就算是齐玥与岳表兄坐镇，也无法撇清苏家与今日这惊天劫案的关系。再加上苏侍郎失踪，恰好给了贼人钻空，将此案坐实。苏氏...怕已是大祸临头。”

    “偏偏这个苏郢，关键时候不知去了哪里！”

    萧月怀捂着脑袋，烦躁不已。

    秦娥茅塞顿开，终于知晓她为何如此着急：“难怪齐玥同我说，他与岳少卿赶往那博坊时，里面早就空无一人，账上的流水银目被卷了个干净，就连地下隐藏的溶银室也已摧毁。”

    “原来...这是贼人设下的陷阱？怪不得是连栖盘下了此坊，琉璃瓦厂与工部的关系摆在那里，又有信件证明，加上钟离郡传来的消息，任谁都会觉得今日之事与苏家脱不了干系。”

    荀翀站在一边，已听得呆住，慌慌张张问：“怎么会这样？”

    萧月怀朝他甩去一记白眼，逼着自己静下心：“惟今之计，只有找到被劫的赃银，才能有生路可走。”

    正在众人愁眉不展地想着对策时，阿禄及时赶到了千春楼。

    一进门，她便呼喝道：“公主！奴婢查到了，近几日以来城中各大木炭铺子确实都有大批量的售出记录，都是同一家肆宅订购的。”

    话音落罢，才发现秦娥与荀翀不知何时到了这里，她当即降低音调，行为规矩起来。

    萧月怀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这些木炭到底运去了哪里？”

    阿禄一字一句道：“南市，霓绾布行。”

    秦娥听罢很是吃惊：“一家做布料生意的铺子，要这么多煤炭作甚？莫不是...”

    她转头看向萧月怀欲求证些什么。

    只见那女娘默默点了点头道：“正如你现在所想，我猜那才是这伙贼人真正的熔银之地。”

    秦娥心一紧，即刻道：“那我这就去通知齐玥！说不定能抓个现行！”

    萧月怀却道：“刑部的人还在北郊，若要放下事宜赶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只怕会错过。袅袅，我先带着荀翀与府兵们去一趟，尽量拖住贼人。”

    时局胶着，不得已如此。

    秦娥只好道：“那你千万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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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一章】百里仁

    东方欲晓，一道曦阳破云而出。

    南市拥攘小道的尽头，传来一声碎裂巨响。

    寻声望去，边缘处靠着砖墙筑立的房屋已塌了大半，露出一片残景。再朝深处走，只见地上一片狼藉。

    萧月怀蹲在碎瓦断木之间，盯着遍地的鲜红，双目失去了焦距。

    秦娥带着齐玥赶到时，闻着一股和着腥气的焦味，呛得捂起了鼻子。

    大火焚燃后的霓绾布行，四处都是烧得已不成人形的尸骸，除了散落的土灰木屑，还混有用来熔银的锅炉碎片。

    秦娥心口一凉，从废墟里瞧见萧月怀沮丧失落的身影，连忙小跑着来到她的身边道：“阿怀？你可有受伤？”

    萧月怀脸色灰败、双眸布满血丝，扭头看向她，声音沙哑道：“你来啦？”

    “我们...又晚了一步。”

    这气弱声嘶的嗓音，听得秦娥心口一阵难受。

    萧月怀拉着她的手，指着地上的焦尸说道：“这七八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没有被完全烧毁，从残片来看，是大理寺牢狱里的囚衣。应该就是当初在淞水码头抓获的那伙匪徒。”

    “难怪贼人要将他们从牢中劫走。估摸着，他们还有一层身份，是做黑市生意的熔银匠。”

    她表面平静镇定，除了气色差了点，好像并没有因为霓绾布行被烧、熔银匠被灭口而气馁。可越是这样，秦娥便越是担忧她的状态：

    “阿怀，你别太着急，我们总还能找到其他线索的。”

    萧月怀略勾唇，微微喘了口气道：“袅袅，你说到点子上了。”她捧出一双沾满炭灰、伤痕累累的手，将掌心握着的一块木牌展露了出来。

    齐玥在旁，一眼辨出了那东西，惊呼道：“这不是虞部郎官百里仁的官令么？”

    萧月怀低声问：“大理寺与刑部在城门和城郊设关卡时，可有拦住官衙队伍？”

    齐玥神色俱变，盯着她手里的官令，心惊肉跳道：“工部的离城调令是半个月前就已经下发了的。云洲铜矿开采迫在眉睫，没人敢拦虞部司的人马。两个时辰前他们就已经出城了。”

    萧月怀闭眼，深呼吸气道：“虞部采矿的队伍有多少人？”

    齐玥：“因这次情势特殊，采矿的石工们都是虞部司的官吏亲自招募筛选的，集结起来少说也有百余人...”

    秦娥愕然不已：“这...这不是正好与闯狱的人数对上了么？”

    萧月怀颔首：“正是。若他们将碎银藏在粮草与货品之下，便能蒙混过关。”

    齐玥铁青着脸色，勾金墨靴轻旋半圈，面向残屋中四处搜寻的衙役们，下令道：“立刻通知大理寺！召聚人马！出城！”

    八九个汉子齐齐应声，迅速列成一队离开。齐玥紧跟其上，单手拽住鞍座，脚步腾空飞起，稳稳跨在马背上，扬起长鞭疾驰而去。

    秦娥紧攥双手，恼道：“已过了两个时辰了，不知还能不能追得上？”

    萧月怀从废墟中缓缓走出，站在砖墙前往巷口看，淡淡说道：“从他们出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晚了，即便追上也并无用。被百里仁运出去的银子，必然已经藏匿好了。”

    秦娥抱着希望道：“找不到银子，兴许齐玥还能寻到些别的踪迹？”

    萧月怀摇摇头：“可能性不大。”

    “不过，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袅袅，我估算了一下霓绾布行购入的炭量，根本不足以将十七万两白银全部重新熔成碎银。按照时辰计算，他们最多只融了半数，应该就是百里仁带出去的那批。所以...剩下的那笔银款应该还藏在金陵城内。”

    秦娥惊道：“你为何不早说？眼下刑部与大理寺的人马已经出城，我们该找谁去查？”

    萧月怀未语，目光紧盯着集市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半个时辰飞逝。

    红阳照耀碧穹，金陵的街道也应着暖了起来，南市的商贩们陆陆续续支起了摊子。

    坊前的尘土震动起来，似有马蹄声响起。兵部职方郎邹永直，率着一队士兵朝布行奔来。

    此人下马后，径直朝萧月怀跑去，作揖拘礼道：“禀公主殿下。臣借调人手查遍了金陵各处河道水路，于沣夷港的栈桥下找到了沉在水中的赈灾银。”

    “沣夷港？”萧月怀讶然，“没想到竟然在那里。”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职方郎相助了。烦劳您将找到的赈灾银移交刑部处置。”

    邹永直面露笑意，恭恭敬敬鞠腰道：“怎敢担公主一声谢？尚书大人亲自吩咐的事情便是臣的内务。臣只是尽责罢了。”

    说罢此话，这位身着官袍儒衣的郎官双手交叉再行一礼道：“公主若无其他嘱托，臣便先行告退了。”

    萧月怀未语默认。

    一行人来也匆、去也匆。

    秦娥两步上前，站在她身边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没有拦住齐玥出城的原因？只有刑部和大理寺同时离开金陵追踪百里仁，贼人才会放下警惕。”

    “若此时令兵部掌舆图的职方司暗中排摸搜查，便可寻到被贼人藏匿的银两？可是...你是怎么想到搜查河道水路的？”

    萧月怀：“城中四处皆是兵马，若想等风声过去再将银子运走，藏在水下才安然无虞。”

    秦娥凝眸梳理一番，不自觉地颔首道：“的确，官府通常关注往来港口码头的船只，很少有人往水下寻，栈桥之下是最佳藏银之地。”

    “可是...你寻兵部相助，难道不怕陆平笙听到风声？”

    萧月怀神色一暗：“他虽是兵部右侍郎，眼下却并无实权。况且邹永直是我外祖父一手提拔的心腹，口风严谨、为人可靠，我才放心让他去的。”

    “不过这剩余半数的赈灾银已经找到，很快陆家就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秦娥眉头紧皱如山，环抱着胳膊道：“话说回来，陆氏到底为何要废这么大的力气抢这笔赈灾银？”

    问题抛出，引得萧月怀陷入沉思。

    上辈子，陆平笙起兵反渝时，手里握了一支勇猛强悍的军队，令大渝在半月之内溃败逃窜。兵卒人数之多、刀剑武器之精使人瞠目结舌。

    萧月怀一直觉得蹊跷，就算陆家是以匡扶周室的名义举事的，也不可能在大渝灭周后的两年内，积攒如此雄厚的兵力和足量的军械。

    唯一的可能，就是陆家在大渝灭周前已经暗中招军买马、砥兵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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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二章】修罗？

    她记得，崇元五年十二月，云洲曾出了一桩矿资侵吞的大案。

    一直与皇室保持合作的开矿世家武氏一族未经官府允许私自开矿，蚕食铜料牟取暴利，而当时与武氏勾结的朝廷官员正是虞部郎官百里仁。

    案发后，武氏一家七口却在被捕前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百里仁亦失足摔死在矿山之下，真相便因此埋没。

    她曾在岳沐泽的书苑里偷看过大理寺的案卷，知晓些细节，再结合今时今日百里仁于霓绾布行暗中主持熔银、运银的种种迹象看，很难不将武氏之案与陆家联系起来。

    而铜恰好是锻造兵器的最好原料，只是若挪用陆氏资产私采铜矿，就算是没名目的银子，也容易留下痕迹，一旦案发被查，便有暴露之风险。故此他们才盯上了朝廷拨放的赈灾银。

    然而这只是猜测，萧月怀也不敢完全断定，因此并未与秦娥提及，含糊地解释道：“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袅袅，还需我们继续查下去才是。”

    秦娥侧身盯向萧月怀，总觉得她还隐瞒了什么，可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询问，生怕又是一道昔年伤疤。

    辰时已过。

    萧月怀返回大将军府时，消失了一夜的苏郢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直到她听闻金陵郊外的兰峦县发生了一起火拼案，整件事情的面貌才从水中慢慢浮现——

    她永远无法忘记，她在县衙地牢的暗房中再次见到苏郢的情形。

    那时的他，一袭墨色袴褶。手里秉着一把短枪，插在刑架上犯人的肩膀里，玉长的身躯朝前倾着，银色面具被斑斓的血迹覆盖，目光透着股杀气，与他平时的样子迥然不同。

    “你若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话，似石子坠入寒潭，并无半点凶狠之意，却让人透心的凉。

    那般短枪被苏郢拧着，在伤口里来回摩擦，一点点侵吞意志，刑架的犯人痛得死去活来，狱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凄厉之音转了个来回，再回到暗房时，被掌握了命运的犯人终于松了口：“百里仁...此刻应当已经乘上了去往北边的船离开金陵了。”

    他说完这话，苏郢才肯罢手，短枪用力一抽，鲜血顿时喷薄涌出。最后，那犯人禁不住折磨，痛得晕了过去。

    苏郢扭转脚步朝牢门行去时，迎面撞上立在狭小甬道里的公主，登时慌了神。他咬着牙关，将手里的短枪朝背后收了收，又抬袖擦了擦满是血迹的面具，缓了缓神色、低声温柔地问道：“公主缘何在此？”

    他上前一步，萧月怀却不由自主地朝后退，面色惨白神情惶恐，此刻控制不住的战栗。苏郢注意到公主的状态，目光一顿，止住了步伐。

    “大、大将军消失了一夜。我、我担心你的伤势，因此听到你在兰峦县的消息，便赶了过来。我...是不是扰了你？你若还要审讯人犯，我便出去等着。”

    萧月怀害怕极了，不自觉地吞了吞喉咙，眼神躲避着不敢直视他，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方才的情形：不得不说，苏郢真是个修罗夜刹。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远离他。

    许是看出了她的顾虑，苏郢不动声色地压下眸中复杂的情绪，轻声细语道：“牢狱阴暗潮湿，公主万金之体不宜在此久立，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萧月怀立马答应道：“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她逃似的蹿了出去，丝毫没有犹豫，仿佛停顿一下都是过错。

    苏郢自嘲地勾了勾唇，熬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靠在牢门边上喘了口气，对守在甬道口的官吏吩咐道：“立刻着人通知刑部与大理寺，追查今日出港驶向北边的船只，百里仁已潜江出逃。”

    他歇了片刻，挪着沉重的脚步往外移，一阵冷汗后觉得背后粘腻不已，便伸手拽了拽衣袍，却沾了一手的血。

    苏郢锁紧了眉头，捂着腰吃力地上了台阶，还未行至平地，便觉得一阵晕眩，轰隆一声摔了下去。

    他倒下去时，荀翀正巧看见，于是便听一声惊呼穿破地牢，耳边顿时嘈杂起来。而他也在呼呼嚷嚷的声响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郢再度醒来，已是深夜。

    他动了动手臂，却觉得有人压住了被褥，于是抬眸一看，竟发现萧月怀埋头睡在床沿，似乎是累极了。

    他不敢再动，生怕惊醒了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的火烛烧到了底，“啪”的一响惊醒了熟睡的萧月怀。她慌张地直起身子，脸上还印着红痕，懵着脑子睡眼惺忪地朝榻上的郎君望去。

    苏郢急忙闭了眼，溜了条细缝观察公主。

    萧月怀闷了一会儿，起身坐到榻上，从旁边的铜盆里捞出一条浸湿的棉帕，挤干水分后倾过身来，替他擦净沾了湿汗的双手，又捻了捻褥角，随后悄悄朝他靠了过去。

    眼瞧着公主离他越来越近，苏郢不自觉地握紧了掌心。

    萧月怀很好奇：

    好奇那副梅纹银面之下，究竟生着一张怎样的脸。

    在她就要伸手将面具揭开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消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苏郢及时睁开了眼。

    萧月怀吓了一跳，当即感到尴尬，支支吾吾道：“你、你醒了？”

    苏郢未语，漆黑墨眸径直盯向她，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松开手，低着眸道：“臣...方才冒犯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郎君的语气冷漠又疏离。萧月怀并不在意，只是心口仍然如击鼓般狂跳，她干笑道：“是我不懂礼数搪突了，我只是好奇将军的样貌，你莫要介意。”

    苏郢悄无声息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公主一直在这里么？臣...睡了多久了？”

    萧月怀愣了一下，点点头道：“你已经昏迷了五个时辰了。”

    听到这话，他的眉骨轻轻跳了一下，略作思考后问道：“能否烦请公主替臣将荀翀寻来？”

    萧月怀没有应允，而是盯着他道：“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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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三章】猜测

    郎君答：“当然是做臣该做的事。”

    萧月怀知道他不会说，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沉声道：“不必了。你要做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的叔父，已被安全送回了钟离郡继续主持修缮事宜。”

    “苏家也平安度过了风波。不得不说，你处理得很好，没留下一点把柄。所以...苏大将军还是放心休养吧。比起外面那摊琐事，你身上的伤更重要些。”

    苏郢微愕，目不转睛地盯着公主。

    萧月怀笑道：“怎么？不信我能处置好么？”

    苏郢不知怎么回答，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女娘有些陌生。默默半晌，他启唇道：“臣不敢。臣只是好奇，公主如何能知...臣之所想？”

    萧月怀：“这并不难。”

    “当我得知你出现在兰峦县，且这里发生了一起火拼案，我就已经猜到你都去做了些什么。想必...苏家主君失踪的消息，是你递来金陵的吧？”

    苏郢没有否认，偏头认真看着公主，听她继续往下说。

    “这大概也是贼人的计划。”

    “若刑部查到琉璃瓦厂，便会从小监工连栖的书案中寻到他与苏氏通信的罪证。苏家主君若在此时失踪，不论何人都会将苏氏与劫银闯狱案联想起来。”

    “这脏水也自然而然地泼到了苏家。”

    “倘若百里仁暴露，运银出城被发现，亦能说成是苏侍郎指使。因为虞部正巧是苏侍郎辖管。贼人连环圈套，除了劫银的目的，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要嫁祸苏家。”

    “于是你将计就计。先让贼人安插在苏侍郎身边的眼线以为他真的失踪了，待消息传至京城你再及时拔除，从眼线口中得知贼人具体的计划后，埋伏在了兰峦县。”

    “但不知为何，百里仁似乎察觉了自己已经暴露的事实，便也来了个顺其自然。他用两万碎银和一群盗匪成功引开了你们，带着剩余七万银逃之夭夭。”

    “幸好，你从盗匪首领的口中得知了百里仁的去向，总算有个交代。”

    “因此我想，你要做的大概也就那么两件事。一则，证明苏侍郎的清白。这些天你特地让他来了京畿地带，与京兆府尹柳升呆在一起，为的便是让柳升作证苏侍郎与京城之事无关。故此，我便请柳升去了趟刑部衙门、录下口供。”

    “二则便是缉拿百里仁。你不放心刑部与大理寺的人马，认为其中有贼人的眼线，否则百里仁不会那么快发现异常，躲过你的埋伏。所以，你定要派自己的人前去才能安心。方才我已交代荀翀，带着府中部曲前去追捕，想必不过多时便会有消息。”

    她条理清晰，几乎全部猜中，苏郢听着愈发沉默：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谙政事的怀成公主再不似从前那般将所有事都置身事外了。

    萧月怀说了许多话，中间歇了歇，垂眸轻问道：“大将军，我很好奇...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惹得他设下如此恶计构陷苏家？”

    她攥起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尖扣着掌心，意图从苏郢口中探得些什么：她想知道，此人是否清楚这一系列案件的幕后主使是陆平笙？

    她问过秦娥，齐玥从康荣旗私有的赌坊里收来的账簿漏洞百出，根本不足以嫁祸苏氏。

    陆平笙行事绝不潦草，这样的错误他不可能犯，也不会犯。她太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了，若要置人于死地，必定做得滴水不漏，用计之狠辣无人能比。

    可见，赌坊的账簿早已在刑部查封前便被调换。能不声不响做出此事的人，只有早就看破陆平笙计策的苏郢。

    此人城府，深不可测。

    观他这些日子的布谋以及在牢中审讯人犯的手段，亦是个狠辣阴诡之人。她实在担忧，若不能与他冰释前嫌、化敌为友，将来他会成为她前行路上的巨大隐患。

    萧月怀做出试探。

    苏郢却巧妙地避开了话题：“臣乃行伍之人，不擅朝堂政务，之前一直生活在边疆风沙之地，不懂变通。许是冲撞了金陵城中某位贵人，才招来此祸。”

    他戴着梅纹面具，深若万丈之渊的瞳眸里不染半点情绪。

    萧月怀看不破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她与他之间结下的梁子实在太大了，生死之事谁能轻易化解？只是，对付陆平笙已经够让她提心吊胆了，日后她还要小心提防苏郢，想到此处她便欲哭无泪、心哀不已。

    萧月怀略显沮丧，站起身客气道：“大将军在京城行事，确实要步步小心，万不可懈怠。今日...我亦照顾你许久，就当是报答你不顾性命前去南丘相救的恩情了。你...好生休息吧。”

    落下话音，她抬脚转身离开。

    苏郢未挽留，依旧保持着礼数，恭敬克制道：“臣...恭送公主。”

    萧月怀出了门站在廊下，十分怅然：没想到她两世光景，所嫁郎君皆非善主。

    她望着院里的树影出神，直到阿禄前来催促，她才从杂乱不堪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跟在婢女身后，往右侧的厢房行去。

    苏郢昏迷，医工千叮万嘱不可挪动。因此他们仍在兰峦县中，并未归京。县衙的郎官知晓她的身份，立即在城中置了一处居所供他二人住下。

    地方不大却精致，庭中梅树迎着秋风已长出了花苞，木架上的翠藤微微枯黄，却孕出盛放的花朵，摇摇摆摆挤在一处，相互争艳。

    萧月怀坐在窗前，托着脑袋发呆。

    阿禄陪在一旁问道：“公主？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萧月怀一怔，歪着头看她笑道：“这么明显么？”

    阿禄点点头。

    萧月怀沉凝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待苏郢伤好，你陪我回宫一趟。”

    阿禄不明白：“公主要做什么？”

    萧月怀未说明，只是喃喃道：“到时候了，有些人总要见上一见。”

    阿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皱着眉头道：“公主...眼下您还是忧心一下怎么与驸马相处吧！虽说不知他的心思到底如何，但往后还有许多日子要在苏家过，总不能一直这么僵下去？”

    萧月怀笑笑，心里已有了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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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四章】缓和

    大理寺与刑部联手布防，经四日严密排查，终于在一艘货船上抓住了百里仁。逮捕之前，此人正遭黑吃黑，险些被杀手灭口，幸得齐玥及时赶到，才勉强救下一命。

    但是跟着他一起被运走的另外七万两赃银却遍寻无果，在江河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奈之下潦草收网。

    怎料，百里仁被带回大理寺监牢的第二日，便突发暴病，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狱中。

    大理寺卿柳善堂是个怯懦怕事的主，眼看着案子无法交差，急忙嘱咐底下人备下假供，称百里仁已经招供，承认劫银闯狱杀人灭口、熔银碎银中饱私囊、伪造信件诬陷肱骨等诸多罪行，将所有罪名都栽到了一个死人的身上。

    案卷文书已在岳沐泽和齐玥手里过了一遍，二人心如明镜，知道这幕后主使绝非百里仁，却无力阻止柳善堂递交结案书。

    此案牵连甚广，若细查下去追究的不止大理寺与刑部的责任，金陵城中诸多高阶军将都要遭殃。所以它急需一名能够担下罪责的祸首，来平息朝堂之上掀起的涟漪。

    百里家被抄了个干净，连牌匾都没留下。

    牢中那群从南丘上抓回来的绑架怀成公主、成为事件起因的劫匪，一开始咬定此事是苏家指使，后来从狱吏口中听闻苏绍淇已自证清白，便改了口推说是百里仁授意。

    齐玥日夜审问，也没从他们嘴中撬出一点东西。

    这群人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就如那群被烧死的银匠们一样，只是拿人钱财替人行事罢了。

    在形势的催促下他们很快便被定了罪，众目睽睽之下上了断头台，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谁丧的命。

    案子定了性。担责之人有了，风波自然平息下来。

    只是被百里仁带走的七万两银没了交代，周帝恼极，仍下令责了齐玥与岳沐泽二人，连带着也给苏绍淇按了个管束下属不当的罪名。

    三人皆被罚俸一年，又受了二十藤条，才算勉强抚平了皇帝的怒气。

    赈灾银被盗，朝廷的救济章程上便出现了漏洞，户部的银两支出大部分用在了重修堤坝上，国库又往受灾的郡县调去了十二万石粮以作后援，再加上云洲铜矿开采以及北疆战事频发，户部实在没有多余的钱银可以填补窟窿。

    于是凑齐七万银的差事便落到了齐玥和岳沐泽的身上。

    周帝命其二人将功补过，解此燃眉之急。

    大将军府。

    萧月怀读着邸报上的消息，忍不住叹了一句：“父皇当真会刁难人？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表兄和齐玥到哪里能凑出这么一大笔银子？”

    阿禄一脸愁色：“公主。陛下如此动怒，恐怕不是你求情便能了事的，今日还是莫要回宫了吧？”

    萧月怀拒绝道：“那怎么行？况且我回宫不止为了这桩事，还有旁的要顾虑。”

    “你且与我快些理完这些东西，命人搬到车辇上。再晚一点，恐怕宫门就要下钥了。”

    阿禄苦巴巴地点头，臂弯里抱着一堆衣物，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绕过她的身影往屋房的右边看，一张矮榻上铺满了东西，衣物、饰坠、妆品以及竹卷文书，杂乱无章地摆在一起。这些萧月怀都要带走，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此景，恐怕会以为她此次回宫便再也不回苏宅了。

    苏郢正因邸报的事情入了冠鹤轩，行至公主屋房前，正好瞧见这一幕。他停下脚步，站在廊下距离门前一米的地方，垂下了眸子。

    萧月怀埋头整理书卷，忽想起昨夜落在前堂的竹简，便起身去寻。抬眸的一瞬，恰巧瞧见苏郢落寞转身的背影，于是上前唤道：“苏大将军？”

    郎君顿步，偏过肩头回眸望来，顺势反身向她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公主。”

    见他这样，萧月怀略觉反感，不由冲他道：“你来见我，怎么总有种仆役侍主的感觉？大将军，我与你纵然并无情分，但到底也是一纸婚书定下的夫妻。你不必对我如此。”

    苏郢轻言细语道：“公主既对臣无意，臣自然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萧月怀锁眉盯着他：“早知如此，那你当初娶我作甚？你明知我并不心悦你，婚后的日子必然冷清凋零。你又何必惹这个麻烦？”

    苏郢微怔，抬眸向她望去，这一眼悠长且深远。

    沉溺在这抹炽烈的目光中，萧月怀心口莫名的痛了一下，竟倍感熟悉。

    “公主。臣在大婚之夜同你说过的话，永世作数。不论将来公主做什么，臣都将鼎力支持。若公主日后寻到了真正的有缘人，臣也愿意放手成全。臣...只愿公主一生安康。”

    他说得平淡至极，连声调都毫无波澜。但不知怎得，萧月怀偏偏从中听出了一股凄切萧瑟之意。

    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一字一句恳切的对她说，只求她一生安康？

    萧月怀屏息凝神道：“你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的？”

    苏郢侧着脑袋朝房中瞅了一眼，问道：“公主整理行装...是要搬走么？”

    萧月怀摇头道：“不是。我要回宫住上几天。”

    她说出这话时，郎君明显松了口气，那阵哀切氛围也随之消散。

    苏郢沉默片刻问：“臣能否与公主一同前去？近日朝堂的议论颇多，臣怕有心之人奏表弹劾公主，惹陛下不快...”

    近日有关她与陆平笙的流言愈来愈多，风言风语无孔不入，确实掀起了诸多议论。

    萧月怀敛眸沉思些时，觉得苏郢同她一起回宫或许能助她遮掩此行的真正目的，便一口答应道：“你若是愿意，我倒是没问题。”

    见她答应，苏郢悄悄地弯起了唇角，遂上前道：“臣今日前来，是想与公主商议需填补的那笔赈灾银之事。臣知，公主正因此事担忧，欲替齐大人与岳大人求情。”

    “但眼下这时节，有心钻研此事弹劾岳家和齐家的人不在少数，若公主当真向陛下求情，必然会落下把柄，为免生出事端，最好还是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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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五章】羞愧

    萧月怀有些惊讶：“你倒是了解我。不过...我与你也想到一处去了，我回宫不是去向父皇说情的，而是要化解此事的。我手中略有些资产，可以充作赈灾银。”

    “但父皇的本意是想打压齐、岳两家，我若直接将钱银交给齐玥和表兄，恐怕不但不能助他们将功折罪，还会招来质疑。因此我想，不如将银两当面进献给父皇，既能了聊表孝心，又可解开当下困境。父皇看在我的面子上，气个几天便会减轻他们的负担。”

    苏郢问：“公主的私产足七万银？”

    萧月怀挑眉：“大将军玩笑话，我一个刚出阁的公主，封地田亩上缴的收成以及每年的俸禄积攒着加起来也不够七万，只能弥补半数罢了。”

    苏郢沉声道：“既如此...臣愿奉上七万整银，解公主当下之急。”

    萧月怀吃惊道：“你哪来这么多银钱？这些年你在关外戍守疆土，也是到了近几年才获封，即便是赏银...累计起来应该也不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吧？”

    郎君悄悄向前移一步，站近了些说道：“苏家过去虽然落魄，祖上却皆是强干之人，自前朝开始便有从商之道，即便门庭不如今日的陆家，却也是范阳首富。”

    “这些银两，臣还是拿得出手的。”

    她倒是不知，原来苏氏这么富裕？

    萧月怀犹豫了一下，恳切地问道：“你真的愿意替我解了这燃眉之急？若是如此，这就算是你借我的，将来我必报以双倍钱银。”

    苏郢摇摇头道：“公主不必还，臣自愿奉银，亦是为了朝政、为了大周。”

    他生怕她拒绝，说罢此话，便作揖行礼道：“天色渐迟，臣也该归去收拾一番，才能与公主同行入宫。”

    萧月怀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郎君匆匆离去，那玉朗身姿衬在夕阳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印进了她的心里。

    其实冷静下来：苏郢好像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可怕？

    阿禄在暖阁收拾了一段时间，便出了屋子同她道：“公主，所有物件都理好了。我这就叫小厮搬去车上？”

    萧月怀点点头道：“好。”

    随后又道：“你动作慢些。大将军与我们一起。眼下刚走没一刻，恐怕还要等些时候。”

    阿禄诧异道：“大将军竟也回宫？公主...您居然答应了？”

    萧月怀含糊应了几声朝前院行去，正琢磨着苏郢这个人，忽然觉得脚上一沉，低头一看竟是只狸奴。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那只中了毒的狸奴。于是惊诧：它怎么还活着？

    脑筋还没转过来，右侧的长廊里急匆匆奔来一名小婢女，抱起那只狸奴，红着脸蛋、浑身紧绷着朝她跪下，战战兢兢求饶道：“公主恕罪！奴婢未能看好它，竟让它污了您的衣裙。”

    萧月怀摆手道：“无妨。你起来吧。”

    接着她问：“我记得这只狸奴前些日子不是中毒了么？怎么如今看上去倒是很活泼？”

    小婢女：“公主怕是记错了。之前是大将军误将桃花羹喂了它吃，才导致它腹泻呕吐，眼下已经调理好了。”

    萧月怀一愣，顿时生出一股莫大的羞耻感，试探地问：“狸奴不能食桃花？”

    小婢女点点头，小心翼翼起了身，眼看公主没有追究，便小声道了一句：“公主若无其他嘱咐，奴婢便告退了。”

    萧月怀呆呆地立在廊亭中央，心乱如麻，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婢女的离开。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误会苏郢了...原来一直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开始懊恼，不断反思自己的行为：从一开始她差点将他害死在瑾梧河里，到后来她一味的偏见认为他不怀好意，一切都是她的臆想，并无任何切实证据。

    反观苏郢，从未伤害过她，不仅在暗中帮了她与秦娥许多，在南丘上甚至不顾身上的伤势舍命相救，又处处替她考虑、为她解忧。

    想到这里，她简直要将肠子悔青了。

    然而愧疚感淹没的一瞬间，她也倏然清醒过来。

    虽然苏郢此刻对她并无任何伤害之意，但最初的过节还是横在他们之间。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知晓那晚在河边的事的，萧月怀还不能确定他心中真的并无怨意。

    不过...至少现在她决定，要对苏郢态度好一点。

    酉正。

    萧月怀慢悠悠地踱步去了府外。牛车已在门前停好，她三步一回头望着揖峰居的方向，注意着苏郢那边的动静。

    左顾右盼、磨磨蹭蹭地走到巷子中。阿禄替她掀起了帘子，她才踩着车凳进了舆室。抬头一看，苏郢竟早就坐了进来，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她刚一上车，他便立即睁开了眼，唇角弯出柔和的弧度，温柔道：“公主来了？”

    萧月怀：“大将军速度倒是快，我以为你还在揖峰居。”

    苏郢：“臣只有几册要文需带，自然快些。”

    她一顿，偏头盯着郎君看：这意思是嫌她带的东西太多？

    苏郢未与她对视，却感受到了一抹炽热的目光，不习惯道：“臣...面具上有什么脏物么？”

    萧月怀干笑了两声，一边摇头一边收回了目光。

    末了没一刻，她又慢慢转头看向了他。此刻的苏郢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很是疲倦。萧月怀细细打量着他脸上的那张面具，惊叹此物雕工之美的同时，也充满了兴趣——

    都说苏大将军面貌过于俊丽，若以真容示人不足以震慑敌军、威吓四方，便一直以银面敷之从不揭下。萧月怀倒是不信：他究竟能好看成什么模样？难道比她还要美上三分？

    她凝神看了许久，意外发现苏郢露在外面的耳朵此刻已变得通红。

    萧月怀眨眨眼，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那郎君仍闭目不动，却让人瞧出了一股尴尬之意。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眯开一条缝，偷偷地向公主瞄了一眼，正好与她投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于是惊慌一瞬，做贼心虚般蹙起了眉头，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萧月怀观察着他的反应，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大将军同我共处一室，何必如此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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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六章】回宫

    苏郢似乎很是窘迫，睁开眼、慌乱地不知往哪里看，说话竟也磕巴起来：“臣、臣没有。”

    萧月怀歪着头，一个劲儿地盯着他，悄悄地靠过去、笑嘻嘻道：“真的吗？我看你快要把你手里的玉坠捏碎了？”

    经她提醒，苏郢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在不自觉中将腰间的玉坠拽了下来，捏在手里已被捂出一层了汗。

    他面具下的脸蹭的一下通红，几乎无地自容。

    萧月怀愈发觉得有趣，便挪着身子再挨近些：“大将军怎么不敢看我？”

    苏郢憋着呼吸，着实禁不住她这么撩拨，于是果断朝右边的软席移去，与公主岔开些距离。怎料萧月怀不依不饶的追上来道：“你跑什么？我有这么可怕么？”

    苏郢攥着拳头不敢应声，闷闷地低着头。

    等小女娘再凑上来时，他直接吓得摔到了舆室中央，捂着腰部的伤轻哼了一声，又迅速爬起来，靠到门边小声哀求道：“公主莫要捉弄臣了...”

    萧月怀拧着眉头，偏偏不信邪，摸着软垫往他身边移过去：“大将军这般排斥我...真叫人伤心！”

    落下话音，她便拂起袖子装哭。这会儿，苏郢更加不知所措，预备着说些什么安慰她时，一向安稳的牛车却在此时颠簸了一下。

    萧月怀刚好起身脚下并未站稳，因为惯性冲了出去，眼看就要摔出车舆，腰部被人及时揽住，坠在了一处绵软的地方。

    反应过来时，她已枕在苏郢的臂弯里，与他面对面的凑得极近。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纠缠在一起，气氛逐渐升温。

    苏郢直接呆住，像是没料到此刻的情形，退不是、进也不是。

    很快萧月怀醒过了神，挣扎着起了身，脸色微微泛红，心慌意乱地爬回软垫上，故作镇定的理了理衣裳发丝，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倒是奇了怪了，这皂轮车最是平稳，今日怎么会颠成这样？”

    苏郢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一只手撑起身子，微微使力靠到车门与板壁之间的夹角里，缩在那里不动了。

    良久，他压低声音道：“臣并非排斥公主。只是...臣在军营里呆惯了，不知如何与女娘相处，还请公主谅解。”

    萧月怀瞥他一眼，弯弯唇角道：“不要紧。我没放在心上，大将军也不必挂怀。”

    牛车行驶缓慢，将近酉正才到宫门口。正有当值的小宦官拿着一大串铜锁准备关宫门。阿禄坐在前舆上喊了一声：“小大人请等等！”

    小宦官听到动静，连忙挪着小步子跑上来，提着尖细的嗓音喊道：“哎呦！阿禄姑娘！奴婢以为您不来了呢！正愁着如何向上面交代呢？这下好了，总算等到人了。”

    苏郢先下了车等在一旁，待公主拎着裙子出来时，他便将双手都伸了出去。

    萧月怀瞧着他，这郎君笔直着身躯，一动不动往昌明门望着，俨然一副雕塑模样。她情不自禁地扬起笑，把手搭在苏郢的胳膊上，使了点力、踩着车凳站到了地上。

    小宦官当即向她行礼：“奴婢见过怀成公主。”

    “内宫里已经准备妥当，就等您啦！”说罢，便摆着身子将几人引了进去。

    昌明门落了锁。

    萧月怀领着苏郢朝她出嫁前居住的皓月宫行去。

    夜色蔓延，绵绵月光遮盖了整座皇城。巷落里吹来徐风，伴随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甜到众人心里去。

    这边，萧月怀等人还未抵达皓月宫，长清宫皇后那边便已得到了驸马进宫的消息。

    阿禄招呼庭内洒扫的婢女卸下行装时，一眼瞧见了阶前廊下站着的人，急忙扭头对身后女娘说：“公主...温姑姑来了，恐怕皇后殿下也在殿内。”

    萧月怀惊道：“这么夜了，母后怎么过来作甚？”

    问归问，她知道阿禄也猜不出原因，便主动上了台阶，迎前喊道：“姑姑？”

    长清宫宫令温容抬起双臂行了叉手礼，恭敬道：“参见怀成公主、见过驸马。皇后已在内堂等候，请二位快些进去。”

    萧月怀一头雾水，与苏郢对视一眼，便也瞧见他眸中的疑惑，两人同时跨入殿内，往皇后等着的地方行去。

    此时此刻，岳芜然正坐在书案旁，翻着萧月怀出嫁前练的字卷，唇角不知不觉地勾起了笑意，待听到女儿温柔的唤声，她欣喜地抬起头，奔向珠帘外、亲切喊道：“阿怀回来啦？”

    萧月怀停住了脚步。苏郢跟在身后，也不得不顿住。

    岳芜然满眼欢喜，上来便拉着她左看右看一刻不停。萧月怀看着母亲微微沧桑的面容，心中悲欣交集，默默地红了眼眶，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情。

    上一世她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是在诸臣共庆的宫宴上，在那之后她便被陆平笙囚于府中，再无机会回宫。后来便是大渝灭周，母亲惨死在敌军刀下，身首异处。

    而她只能从传闻中听到母亲的消息，连亲自去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泪水在眼里打转，萧月怀垂下脑袋哽咽道：“夜深露重，母后怎么过来了？”

    岳芜然握着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了站在旁侧的郎君：“大将军也跟着回来啦？甚好、甚好！予是想来看一看，还需要为你们添置些什么？”

    岳芜然扭身看他，苏郢随即弯腰作揖道：“臣参见皇后，恭请皇后圣安。”

    岳芜然笑眯眯地点头：“还不改称呼吗？你应同阿怀一样称予母后。”

    苏郢呆了一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唤道：“母后。”

    岳芜然很是受用，连番点头，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打转，随后拉着萧月怀走到角落里，附耳私语道：“你与苏郢吵闹不休的事情，予都知道了！这次你既然将他带回了宫里，就好好同他相处。予可随时盯着！”

    萧月怀嗔道：“母后！儿臣都多大了！自己的家事能管得了！您就不要操心了。”

    岳芜然抬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随后朝着殿外命令道：“温容，你带着人去将皓月宫的主殿卧铺收拾一下，叫人备上暖褥，天凉了别让公主和驸马夜里受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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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七章】“驱寒酒”？

    许是宫外谣言传得太凶。

    岳皇后生怕萧月怀再与苏郢闹别扭，便按头让他们两人睡在一间屋子里，还让温容守在门外盯着才肯放心。

    萧月怀坐在床沿，尴尬地看着立于窗边的郎君，讪笑道：“大将军莫要介怀，母后她也是出于好心。”

    苏郢拘束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皇后殿下这么做自有她的用意，臣不敢质疑。”

    说罢两人安静下来，各自陷入了沉寂。

    殿房中一片宁谧。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叩门声。

    萧月怀：“谁？”

    温容压低嗓音道：“公主、驸马。如今已过秋至、寒气渐盛，前几日太医署研制了驱寒的药酒，已向各宫分发。皇后殿下命奴婢也给您拿来了一些。”

    萧月怀眨了眨眼，一肚子疑惑：以往秋至也没见太医署研制什么驱寒酒啊？

    于是她道：“门并未上栓，姑姑且进来吧！”

    温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手里端着食案、上面放了一壶酒，缓步移到屋内扫视了一圈，发现驸马正在窗边僵站着，便连忙招呼道：“驸马爷，也与公主同喝些酒驱驱寒吧！”

    萧月怀一脸诧异，盯着温容细细打量，总觉得她有些古怪，故而催促道：“姑姑且将酒放下吧，我与驸马会喝的，时候不早了...您也该回去休息了。”

    温柔却不肯走：“不着急，待公主与驸马喝下这驱寒酒，奴婢也好将物件收拾出去。”

    她执意留下来，萧月怀便愈发觉得奇怪：“姑姑！皓月宫里自有仆婢收拾，还不需劳动您呢！母后身边不能缺了您照顾，您就莫要操心我们了！”

    公主坚持要她离开，温容僵持不下，只好松口道：“好罢！公主既这么说了，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几番来回，才送走了温容。

    萧月怀急忙将殿门关上并栓了锁，遂而奔至小案旁，拿起那壶酒揭开盖子闻了闻，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脸。

    苏郢一声不吭地看着公主在房中奔来走去，见她最后似笑非笑地放下了酒壶，忍不住好奇道：“殿下在看什么？”

    萧月怀转头望向他，一张白净的脸此刻通红。她磨蹭了一会儿，朝苏郢走了过去，刻意小声道：“大将军可愿帮我一个忙？”

    苏郢稀里糊涂地点头道：“自是愿意的。”

    听到郎君答应，萧月怀便抓住他的手腕往床榻边行去，支支吾吾道：“还请将军同我一起摇床...”

    苏郢愕然，瞪圆眼睛看向公主：“这是作甚？”

    萧月怀的脸愈发红，红似一团火烧起来般：“还能做什么？当然...当然是假装...”

    她话没说完，苏郢已然懂了，恍然大悟时也方寸大乱。

    这个男人彻底定住，冷了好一会儿、声音晦涩道：“所以皇后送来的酒里...？”

    萧月怀垂着脑袋，极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认命似的说道：“放、放了暖情的药。”

    苏郢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月怀吸了口气继续道：“恐怕温宫令此刻还未离开，或许奉了母后的命令在墙根儿底下听声呢。若不弄出点动静，过会儿她肯定还会进来...”

    “大将军还是...配合我一下吧。”

    她厚着脸皮将话说清楚，便撸起袖子抓着床栏晃了起来。

    床架吱呀吱呀响着，苏郢无可奈何地上前，同她一起用力摇床。

    里屋的响动声很快便传了出去，温容如萧月怀所料，果然带着阿禄蹲在墙角偷听。殿内的动静愈发猛烈，听着感觉床架都要散了。

    两人猫着身子窃窃私语：

    “姑姑...皇后殿下送来的酒，药效这么大吗？”

    “我也不甚清楚。但看这动静，未免太厉害了？”

    “公主从小身子弱，怕是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吧？这可怎么办？”

    “明儿个让小厨房顿些补汤给公主喝就是了。皇后说了，若不这样做，不知道他俩要闹到什么时候。小夫妻嘛，干柴烈火过后、怨气也就能平了。”

    “姑姑！你好懂啊？！”

    “...”

    夜星缓落、闪着光芒，与勾月相互辉映。

    萧月怀筋疲力竭地歇了下来。那张梨木雕床的咯吱声终于停住。苏郢转了转手腕，走到窗边、行至门边，确认外殿无人后，才松了口气道：“看来温宫令回去交差了。”

    “既如此，公主还是早些休息吧？”

    萧月怀倒在暖阁的矮榻上，手里摇着把扇子，驱赶着浑身的燥热，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将军今夜睡床上吧，你身上有伤、需好好休息。我便在暖阁里和衣睡了。”

    苏郢未语。

    萧月怀困得不行，也没注意到他在做什么，迷迷瞪瞪地就要睡过去，忽然觉得身体腾空飞了起来。她惊了一下睁开眸子，发现苏郢将她抱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了床上，拉过被褥替她盖上，温柔似水道：“臣的小伤不值一提，公主千金之躯，切莫因臣受了寒。”

    苏郢知礼且谨慎，为她捻好被角便自觉告退，一个人窝到一旁的长椅上睡去了。萧月怀实在太困了，禁不住睡意的侵袭，躺在榻上没过多久便入了梦。

    这一觉，她睡得莫名踏实，翌日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舒畅。

    苏郢早早的便梳洗完毕，坐在暖阁的小榻上看着公文，都是些军营里递上来的文书，他批过后便誊写成一份，命人带了下去。

    萧月怀起身时，外面的案上已摆好了早膳。阿禄兴致冲冲地奔进来服侍，一张嘴叽叽喳喳道：“公主！您可算醒了。驸马一早起来便去了庖厨，向婢女们打听了您平日的喜好，亲自做了些膳食，便等着与公主一起用饭。”

    “奴婢是没见过这么贴心的郎君，恐怕全金陵都找不到几位。”

    萧月怀换了一套碧水嵌银丝的留仙裙，坐在铜镜前让阿禄盘绕发髻，打着哈气道：“这才多久啊？你之前还抱怨大将军失约惹我生气，今日就为他说好话了？”

    阿禄笑：“殿下，奴婢也是为您考虑。总归是嫁入苏家了，也该与驸马爷消解误会了。”

    萧月怀没理她，翻着妆台上的木匣子，寻出一对紫玉芙蓉的耳铛戴上，又拿起妆粉扑面，遮了遮眼下的乌青。

    阿禄在身后看着，突然神神秘秘地靠过来道：“公主昨夜累坏了吧？奴婢见您脸色不好，特地让人备了些补气血的汤，您一会儿喝了，保证今晚还能生龙活虎！”

    萧月怀唇角一僵，脸色瞬间赤红，朝她飞去一记眼刀，咬牙切齿道：“你个小丫头！竟学郎君们说荤话！小小年纪肆无忌惮！我昨夜睡得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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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八章】萧漫辛

    过了晌午。

    萧月怀与苏郢陪着周帝周后一起用过午膳，自长清宫出来后，慢悠悠地往御花园行去。途中她支开了苏郢，带着阿禄绕去了雀司门，又从雀司门走向了霜听台，随着脚步的深入，来到飞阁连阙之后的廊桥下，挤进了一条甬道里。

    “公主，我们来这里作甚？”

    阿禄东张西望地看着，只觉得骇怪：“霜听台后面怎么还有这样的通道？”

    萧月怀突然扭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踮着脚往里面走。阿禄不敢再发出声音，睁圆了一双眼，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她们顺着狭窄的甬道，在尽头找到了一间又暗又小的房室。萧月怀蹑手蹑脚地站在门边，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一下房室的木门，吱呀声随之传来，与之一并发出的还有几声呜咽。

    阿禄心惊胆战地听着，眼看萧月怀就要进去，便赶忙拽住了她的袖子，压低嗓音道：“公主！别去！”

    萧月怀未回头，只是反手拍了拍她捏紧的拳头，一言不发地贴着墙壁、跨过门槛，入了屋子里。阿禄硬着头皮跟上去，原本紧闭着双眼，不敢看房室里的状况，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微微地眯开了一条缝。这一看，顿时吓得她呆在了原地。

    这间暗无天日的房室里、潮湿泥泞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被绳子牢牢捆住、用麻布塞住了嘴的小女娘，一双浸满泪水的眸子里透着恐惧与绝望。

    “十一公主？”阿禄颤颤巍巍地唤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月怀蹲下身子，伸手扯开绑在女娘身上以及手上的绳结，拿掉了她嘴里的布团，将她抱入怀中道：“别怕、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了。”

    被绑的小女娘，正是萧月怀的十一姐姐——萧漫辛。

    阿禄懵着神，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萧月怀将萧漫辛从地上扶了起来，她才回过了神，急忙上前搭了把手。

    两人搀着瑟瑟发抖的萧漫辛走出了这条阴暗狭窄的甬道，刚刚行至霜听台的廊桥上，便听见侧边的宫道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动作快点！”

    “你催什么催？有什么好急的，她被藏在那里、又浑身绑着绳子，还能做什么挣扎？”

    “还是速度快点的好，主子交代了，今晚就必须把她送出宫去。早点把这事儿办完，你我也不用时时刻刻悬着颗心。”

    “...”

    紧接着，霜听台一旁的游廊下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月怀听见动静，立刻蹲下身子背起已经瘫软无力的萧漫辛，一顿狂奔下了廊桥。阿禄不敢耽搁，生怕误了事，便也一步不落地跟着。

    三人藏进了紫藤园中，偷偷地从林荫小径溜到了另一边的出口，才转危为安。

    阿禄歇了口气，提起精神问道：“公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萧月怀没有心思回答，注意力集中在萧漫辛身上，看着她蜡白的脸色，便若煎心：“先将十一姐姐送回浮绫宫，之后我再同你说。”

    阿禄点点头，三人便一道向紫藤园的东面走去。

    折腾了许久。

    萧漫辛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浮绫宫中，两姐妹面对面盘坐在榻上，阿禄在侧侍候。待萧漫辛缓过劲儿来，萧月怀才循序渐进地问道：“漫漫阿姊，绑你的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萧漫辛长呼一口气，无助地摇头道：“是几个生面孔，我不认识。”

    萧月怀便再问：“那你可知他们究竟为何绑你，又要对你做什么？”

    萧漫辛一顿，再次摇了摇头。

    看到这里，萧月怀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犹豫再三后说道：“阿姊可是无意间撞破了什么人的秘密？才引来了这祸端？”

    此话一出，萧漫辛泛白的嘴唇不自觉地颤动起来，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萧月怀看出她并不想说，便不再继续追问：“阿姊先休息吧。”

    她拍了拍萧漫辛的肩头，预备起身离开，衣角却被轻轻拽住。回头一看，萧漫辛正无助地望着她，眼里充斥着慌张。

    萧月怀握住她发凉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我哪都不去，就在外殿守着你。”

    听她这样说，萧漫辛才肯松开手，放她离开。

    浮绫宫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十一公主的母亲宋妃得了圣意，这两日回门省亲，暂不在后宫。于是偌大的殿内，只留下萧漫辛一人，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萧月怀跽坐在殿外，手揉着眉心，低头思索着整件事情，逐渐想入了神。

    阿禄检查了门窗，将内屋的门敞开一条缝，确保萧漫辛在她们的视线之内，才挪步来到萧月怀身边，放低嗓音问道：“公主现在能告诉奴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么？”

    席上的女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未留意旁边的动静。阿禄催了两次，她才如梦初醒，眼神滞愣地看了过来：“此事复杂，我只知道...有人要害阿姊。”

    阿禄瞪着眼睛，再凑近些问道：“谁敢害十一公主？”

    萧月怀吸了一口气，凝看着她、说出了一个让她吓得差点跳起来的名字：“陆桥妤。”

    阿禄克制着、却还是忍不住惊呼：“襄、襄贵妃？？？”

    “可是...为什么？”

    萧月怀摇头：“具体原因我还不知道，但阿姊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才让襄贵妃起了狠意。只是阿姊不愿说...”

    阿禄余惊未了，慢慢品过味来、很是讶异道：“公主？这件事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你又是怎么晓得十一公主被人藏在了霜听台后面的暗道房室里？”

    萧月怀垂眸，忆起往事：

    十月初五，十一公主萧漫辛失踪。御前的宦官禀告周帝时，她已消失了一天一夜。皇宫上下四处寻找，整整两日皆无结果。

    后来是世族子弟在京城的柳巷里发现的她。彼时，萧漫辛衣衫不整、破败不堪，已被绑架她的恶贼强行奸辱，玷污了清白。

    消息很快传开，皇室视她为耻辱，根本不愿从头调查此案，放任她一人在世人的污言秽语中自生自灭。

    直到清河马氏的长房嫡子、越国公马辉的嫡孙——马伯翁，向周帝求娶萧漫辛，流言才渐渐消退。但没过多久，金陵城中的风向却从苛刻萧漫辛变成了嘲讽马伯翁。

    世族之人无不将他们夫妻当作饭后谈资，闲聊时总是讥笑不止。

    最终，萧漫辛没能抵过这些流言蜚语，放火自焚、死于公主府中，连尸骸都不剩。马伯翁痛失所爱，竟也割腕殉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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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二十九章】襄贵妃的秘密

    萧月怀为阿姊扶柩时，几欲痛厥，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生离死别。

    此事过后两年，有一次她不小心将萧漫辛生前赠予她的金镯摔在了地上，发现镯中藏了一张字条，内容触目惊心，血淋淋的印着“陆桥妤害我”五个字。

    萧月怀那时才得知，当初萧漫辛之所以会被扔在柳巷、遭人奸污，全是陆桥妤的安排。她暗中摸索调查了许久，在霜听台后寻到了一个暗房，于那里找到了萧漫辛掉落的耳饰。

    她那怕黑的漫漫阿姊竟被人塞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屋室中，独自一人困了整整一天一夜。

    想到这里，萧月怀便无法自控，胸腔中的恨意几近溢出。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故作平静道：“今晨我单独一人前去御花园时，发现几个宦官在奉天台附近鬼鬼祟祟，便跟了上去。他们一路往雀司门走，竟钻到了霜听台后面的窄道里。”

    “我觉得不对，等着他们走了，进霜听台里探了探，那时还有人在甬道里守着，我便没有再往前走，无意间在脚下踩到了一枚簪花，我认得那物，正是漫漫阿姊的。回宫时，又恰巧撞到浮绫宫四处寻找阿姊的小婢女们，这才起了疑心。”

    “至于为什么怀疑襄贵妃...那几个宦官里，有个人是我常见的面孔。”

    阿禄问：“谁？”

    萧月怀答道：“韩奇。”

    她虽是胡乱编的理由，却也尽量与事实相符。

    掖荆庭宫令韩奇确实与萧漫辛被绑的案子有关，虽然干系并不是很深，但此人作恶多端、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官司，也不算冤了他。

    阿禄听完，只觉得自己仿若置于冰渊之中一般，彻骨的寒冷：“没想到，平日里爱和宫人们嬉闹、平易近人的襄贵妃...竟会做出这种事？”

    萧月怀不说话，起身走到廊下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这个时候陆桥妤的重华宫已经乱了，想必不过多时便会遣人前来刺探情况。

    她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陆桥妤自露马脚、引火烧身？

    阿禄倏然想起什么，追到萧月怀身旁，心有余悸道：“公主！幸好！幸好当初你没有嫁入陆府。若襄贵妃是这种人，那陆三郎也定不是什么好货色。”

    萧月怀轻挑眉梢：“你这小丫头，脑筋动得倒是挺快。”

    正预备再说些什么，浮绫宫内静悄悄地溜进了两个小婢女，在东殿附近探头探脑地张望。

    阿禄余光一瞥发现了异常，顿时警惕起来，靠近萧月怀附耳轻语道：“公主，似乎有人在长廊那边往我们这里看？”

    萧月怀不动声色地答道：“应当是襄贵妃派来的人。莫要慌张、跟我进去陪着漫漫阿姊。”

    主仆二人收了声，扭开脚步朝内殿跨去。

    屋门推开，萧漫辛正掩面哭泣，一见人进来，便连忙拂去眼角泪珠，拘束地靠边坐着。

    萧月怀温声道：“阿姊若是难受，尽管哭出来便是，切勿憋在心里。”

    萧漫辛欲言又止，垂下脑袋默默惆怅。

    阿禄扒在门缝边张望，瞧着那两个生脸的小婢女蹑手蹑脚的摸索进了殿中，便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屋外传来悉悉索索的翻动声，落进了萧漫辛的耳朵里，引起了她的注意。眼看阿禄一直贴着木门站立，便疑惑道：“外面怎么了？”

    说着便起了身要去查探，走到珠帘前却被萧月怀拉住了脚步。

    萧漫辛不解地望过去，却见她冲着自己摇了摇头。

    三人于屋内安静下来，直到阿禄转身向萧月怀揖了揖手，这沉闷的气氛才被打破：

    “公主，那两个婢子在殿内探了一圈，瞧见外廊上有人经过，便不敢继续逗留，现下已经离开了。”

    萧月怀松了口气，遂朝萧漫辛低头私语道：“阿姊想不想让今日之事的元凶受到惩治？”

    她眼神坚定、语气果断，让萧漫辛没理由的感到了一阵踏实，忍不住点头道：“我当然想。可是要怎么做？”

    萧月怀：“你若信我，我可以替你出了这口恶气，但是有一点你需告诉我，究竟是谁想要害你？”

    她必须从萧漫辛嘴里听到这件事的真正起因，才能掌控全局。

    只是萧漫辛还是迟疑了，似乎很是惧怕。

    萧月怀耐心引导：“漫漫阿姊。若你今日不说，很快他们便会再寻机会害你。你要是真有什么好歹，叫你母妃怎么办？她那样疼你爱你...你舍得让她伤心么？”

    萧漫辛不知该如何说起，闭起双眼缓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好。我将我知道的告诉你。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没有实证也无法指认，不晓得该如何让你相信我...”

    萧月怀：“你不必担忧，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绝无犹疑。若没有证据，我也会帮着你找证据。”

    她笃定不移的态度逐渐驱散了萧漫辛的不安情绪，终于开了口：“你前面说得不错，我确实撞破了一个人的秘密。那个人...是襄贵妃。”

    萧漫辛浑身发抖地说了出来，泪水一下子充盈了眼眶：“四日前，我同婢女于御花园中赏菊，看得入神没留意方向，走着走着便去了西北侧的梧桐林。”

    “恰巧瞧见襄贵妃与一陌生男子在林中私会，似乎正说着三皇兄的事情。我听了一耳朵，却没听懂，生怕再留下去会被发现，便想离开。谁知临行前踩到了脚下的树枝，发出了声音。”

    “那陌生男子当即逃了，襄贵妃发现我的踪迹，也命人追了上来。”

    “我怕极了，一路狂奔回了浮绫宫。但许是我逃跑的途中落下了什么物件，还是让他们知晓了梧桐林里藏身的人是我...这才惹来今日的祸事。”

    萧月怀一边听着，一边锁紧了眉心，忍不住细问道：“你可有看清那男人的面貌？”

    萧漫辛摇摇头：“并没有...”

    萧月怀继续问：“那么，他们到底说了三皇兄什么？”

    萧漫辛凭着记忆回想道：“好像是要三皇兄今年年底去见一个人，具体的其实我没听到多少，就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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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章】反击

    萧月怀沉吟片刻又问：“他们二人行径可否过从亲密？”

    萧漫辛否定道：“没有。那陌生男子退得极远，半跪在地上，对襄贵妃很是尊敬。”

    萧月怀不禁奇怪：

    听萧漫辛的口吻，与陆桥妤私会的陌生男子应当是陆家的属臣，两人相见并无任何不雅举止，言语间讨论的也是三皇兄，并无其他不妥。

    只是这样？陆桥妤便要对萧漫辛赶尽杀绝？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陆家要助三皇兄谋权并不稀奇，陆桥妤与家中属臣相见也在情理之中。他们私底下招揽朝中官员为己所用亦属正常。

    只是若要三皇兄会见谋士或大臣，根本无需如此遮掩，何至于到杀人灭口的地步？

    这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三皇兄要见的人又究竟是谁？

    一肚子疑惑升起，萧月怀面色略愁，捏了捏发酸的鼻梁说道：“漫漫阿姊。这件事除了我，不可再让任何人知晓。”

    萧漫辛点点头，神情忧郁道：“我知道，今日若不是你问我，我也不敢同你讲。只是眼下...我们该怎么办？襄贵妃若发现我们逃了...”

    萧月怀搂住她的肩膀：“阿姊，我说了。这事交给我，我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萧漫辛问：“你要怎么做？”

    萧月怀凑到她耳边轻语一阵，眸光澄明乌亮。

    萧漫辛吃了一惊，诚惶诚恐道：“这样能行么？会不会有危险？”

    萧月怀安抚道：“阿姊不必忧心。横竖你只做旁观者，等着襄贵妃自讨苦吃便好。”

    萧漫辛还是觉得不妥，不放心道：“可是你说的人真的会来么？”

    萧月怀冷笑：“她一定会来。”

    女娘的语气决然，似乎已将整件事算定，且胜券在握。

    阿禄在旁，听完了公主们的所有对话，眸底生起一丝惊异，她想不明白萧月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好这一切，明明他们才将十一公主救下？

    她运筹帷幄的样子，像是早已预知了一切...

    最终，萧漫辛选择了相信她，反握住萧月怀的手道：“好，一切都听你的安排。只是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你要确保此事不会有碍于你，否则我宁愿将这苦自己吞下。”

    萧月怀默声不答，却扬起笑颜、与之相拥。

    叠翠流金，雁过留声。

    瑾梧河上波光映彤、浮影粼粼，渐而云兴霞蔚、兔起乌沉。日月交辉之际，夕阳撤去余温，随之为浮绫宫盖上一层银纱。

    东殿灯火阑珊，只有三四名内侍在长廊值守，甬道里漆黑一团，伸手看不见五指。一切溺于静谧之中，悄无声息地推动着什么。

    西边的矮亭内缓缓移来三个身影，偷偷摸摸地溜至后殿的石子路，在深丛之间穿梭，绕了近路来到东殿，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中，摸索着方向走进了内殿里屋。

    为首的人点燃一根迷香捅破了窗户纸，在角落里静静等了些时，才捂住口鼻，带着身后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扇。她们手里各牵了一条粗绳，冲着床榻上隆起的被褥而去，正扬起臂膀准备绑人，却倏然觉得后脑与颈间一痛，顿时陷入眩晕之中，没过三瞬便倒了下去。

    屋内灯火燃起，萧月怀冷眼盯着地上躺着的人，嗤了一声。

    身旁响起男郎的称赞：“阿怀妹妹好谋算。这老刁婆果然上了钩。”

    阿禄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子卿君！声音小些吧！公主让你来帮忙，不是要你来坏事的！廊下的侍从皆要被你的声音惊动了！”

    烛光打在阴影处，郎君的身影显现出来。

    十七岁的少年长身玉立，浑白玉冠上飘着两根金棕色发带，面若敷粉雪白，龙眉凤目、鬓色乌深，当以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之，跟在萧月怀身后、张开笑颜道：“禄宫令念叨了一路，且不嫌烦？阿怀妹妹都没说什么？你却一直追着不放！”

    萧月怀扭头瞥他，一记白眼飞上天：“马大爷，你确实太吵了！”

    这位裹着一身夜行衣、挺拔俊逸的少年郎，正是清河马氏的长房嫡子——马伯翁。

    听到这话，他忍不住抽抽嘴角一阵无语道：“阿怀妹妹，我只比你大两岁，你干嘛总是用大爷这种词称呼我？”

    萧月怀蹲下身子，扒拉着躺在地上的三个人，语气不耐道：“废什么话？你到底要不要帮忙？你若再吵，我立即去找柳二郎去！听说父皇已经有意要为他和漫漫阿姊定亲了。”

    马伯翁当即收起笑脸，迅速弯下腰将地上晕厥的两个小婢女拎了起来，气势汹汹道：“柳二郎算个屁！我定为漫漫出了这口气，然后向陛下提亲！”

    说罢，他将两个婢女塞在木箱子里，并挂上了锁，才拍拍手舒气道：“阿怀妹妹，我去外面等你。”

    见他转身大步离开，萧月怀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禄一脸嫌弃，嘀嘀咕咕道：“也不晓得十一公主看上子卿君哪里了...”

    马伯翁，字子卿，因经常出入宫中，寻常侍婢们都称他一声子卿君。

    萧月怀弯弯唇，眼底生出一片温柔：前世的马伯翁冲破了世俗的束缚，不顾族人反对、众人侮辱，拼尽全力将萧漫辛护在身边。誓与她同生共死、永不相负的决心，足以令萧月怀感动。单凭此事，即便马伯翁身上有数百个缺点，也不值一提了。

    她收了心思，替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婆子换上了萧漫辛平时常穿的衣裳，并套上了头套。

    阿禄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脚，顺便系了个死结、还踹了两脚，恶狠狠地说道：“这个老妖婆也有今日。平日里她就对宫娥内侍们打骂不休，没少做坏事。没想到居然是襄贵妃的人！”

    “公主，你猜得真准。”

    地上躺着的，是教仪监的女使。此人名唤钟弥，本是三司三监候选的宫从使，今年二月却调去御前做了三等女官。不用多想，必是陆桥妤暗中助力才令她越级升迁。

    萧月怀眸中冷意渐深，在做好一切准备后，重新将马伯翁唤了进来，并叮嘱道：“子卿，就按照之前我说的，将钟弥送去忠武门，那里自有襄贵妃备下的人马接应。”

    “一旦过了明路，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切记，莫要逞强跟上去。我已经与岳表兄取得了联系，大理寺的人会在暗中跟踪。”

    马伯翁将昏迷的钟弥扛到肩上，冲着萧月怀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打乱你的部署，定将此事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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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一章】侮辱

    黑夜如约而至，水禽并眠在瑾梧河的沙岸上，柔亮澄明的月冲破云层高挂于空，带着尘土的微风吹起花枝，树影婆娑摇曳。

    金陵城中通往青巷的隐蔽小路上，两个壮汉一前一后共同扛着一个麻袋，朝前走。

    整个街道噤若寒蝉，男人们赶着路、小声交谈道：

    “时间来得及么？”

    “放心！我出宫时掐着点呢！绝对误不了事！”

    “...”

    麻袋里的钟弥，睡得昏昏沉沉时听到了对话声，隐隐察觉自己似乎在移动，彻底清醒后才发现自己已被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捆在麻布编织成的袋子里。

    登时，寒意从脚底爬满全身，背后一阵酥麻。

    她开始挣扎，使劲扭动着身体，扯着喉咙想发出点声音。可是嘴里的棉布塞得太牢，她只能口齿不清地磨出几个字。

    扛着她肩膀的男人听见她的呜咽声，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吵什么？！再吵宰了你！”

    钟弥当即顿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

    随后便听见他们在耳边冷笑道：“什么公主！也不过如此！胆子连鸡都不如！”

    钟弥闻言再次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含糊道：“我不是公主！我是钟弥！”

    棉布阻碍了她的发音，两个壮汉一个字也没听清，恶狠狠道：“臭娘们！还杠上了不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

    钟弥绝望至极，大颗大颗冷汗从额上滚落。她闭上眼，用力咬着棉布，不断摩擦着手腕上绑着的粗绳，意图将其弄断。

    可这绳子坚固无比，卖力许久也未撼动半分。

    钟弥几近崩溃：捆着她的绳子，是她亲自为萧漫辛准备的，以特殊工艺制作、牢不可破。如今她算是作茧自缚，彻底地将自己困住了。

    她想了一路的办法，还未摸出个头绪，便被人毫不留情地摔了出去。坚硬冰冷的地面撞上来，她痛得蜷缩成一个圈，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紧接着，套在身上的麻布被人粗鲁地撕开。

    但她的脸仍然罩着一层头套，钟弥从缝隙中看清了所处的环境。一间破旧的木屋里，晃着昏暗的烛光，在她面前站了三个男人，一个个肥头大耳、膀大腰圆，正色眯眯地盯着她看。

    钟弥惊恐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扭动着身体企图躲到后面去。

    谁知在她身后，站着那两个抬着她进来的壮汉，一把擒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死死固定住。钟弥拼命摇着头，颠三倒四地喊着：“不要！不要过来！我不是十一公主！我不是萧漫辛！！”

    她的话没人能听懂。屋子里的男人只当她在求救，每个人都咧开了笑容，尖着嗓子调戏道：“十一公主！喊得再大声些！让爷们都爽一爽！”

    遂即，屋子里传来一阵大笑：“哈哈哈哈...”

    “没想到老子这辈子，还能睡到公主！”

    钟弥听着笑声不寒而栗，连连后退、却又重新被人推回去。那三个油腻猥琐的男人越逼越近，她愈是挣扎，他们便笑得愈开心。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三个男人欺身而上，争先恐后地撕扯着她的裙袍，暴力且蛮横。钟弥想要挣脱，肩膀却被牢牢控住，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手伸进衣襟里。

    她发疯似的抵抗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头套上哭湿了一片。

    钟弥此刻恨不能咬舌自尽，巨大的羞耻感喷涌而出。在她快要没有力气时，胸前猛地一凉，衣服的前襟已被彻底撕破，露出了雪白的肌肤。

    钟弥红着双眼，使出全身力气将双腿往前蹬，试图阻止男人们伸来的脏手。

    然而这点微薄之力根本不足以抵挡三个成年男子。

    就当钟弥痛不欲生、万念俱灰时，耳边突然响起一记“啪”的重音，木屋的门轰咚一声撞在了墙上，有人破门而入，屋内的笑声与哭声戛然而止。

    隔着一层薄布，钟弥看见一群穿着相同服饰的人冲了进来。

    紧接着她听见一个郎君厉声喊道：“把他们都给我押下去！”

    将将还在肆无忌惮欺辱她的男人们，此刻已被反手锁住、跪地求饶：“官爷！官爷！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也只是奉命！”

    为首的郎君冷冰冰道：“腌臜泼才！大理寺已将尔等抓了个现行！还敢狡辩！都拖下去！关入大牢严加审问！”

    而后，屋子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叫声，那三个胖子不断嚷嚷着，早没了方才的张狂狠劲。不一会儿，他们统统被押了出去，包括控制她行动的两个壮汉。

    钟弥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草垛里，浑身力气被抽了个干净。

    她麻木地躺着，直到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一层衣物，才猛然回过了神。

    当她猜测来人是谁时，却被扯了下头套，晕眼的烛光当即射了过来，钟弥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一睁眼便瞧见面前站了个十六岁的少年。

    马伯翁嘴角带着抹讥笑，冷眼盯着她看，低声沉吟一句：“钟弥？被人设计、遭人侮辱的感觉怎么样？”

    钟弥一下子反应过来，含着嘴里的棉布呜呜两声，双目早已没了焦距。

    马伯翁嫌恶的从她嘴里抽出布块、掷到一边：“今日算是大理寺的人及时赶到，否则...你该是什么下场，你心里应该清楚？”

    钟弥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仰头望着眼前的少年，有气无力道：“原来...都是你设的局。”

    马伯翁那好看的眉骨轻拢了一下，笑道：“不错，还要感谢你配合、上了我的钩，这才让我有机会将你们一网打尽。”

    话音落罢，他的脸也瞬间垮了下来，眸中如刃般的寒意迸出：“钟弥，你一个小小舍人，到底为什么要对堂堂公主下此黑手？你的背后是不是另有主使？”

    钟弥低眸不语。

    马伯翁阴森森道：“你今夜落网难逃，不说也罢！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必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老实实吐露所有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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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二章】招认

    草满囹圄之地，尽是青苔绿藓。

    牢门之内，钟弥已经筋疲力尽，她靠在刑架上哭着求道：“子卿君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马伯翁作深呼吸，闭眼沉寂些时，弯着唇角冷声道：“你这张嘴还真是硬啊？事到如今竟还能熬得下去。也罢，你既然不肯说，我继续下去也无用...”

    他将话音一转，朝着甬道台阶上守着的狱卒喊道：“这位大哥！麻烦您请岳大人进来吧！”

    那卒吏刚刚应声，岳沐泽便随之出现，一张铁面脸全程垮着，走到马伯翁身边、颇为嫌弃道：“早就同你说了，这种人审不出什么的。还不如早一点让我在结案文书上签了字敲了章，直接推她出去交差便是。她害的可是大周公主！陛下能饶得了她？”

    马伯翁默不作声地眨了眨眼，滞愣一瞬、哼笑出声，挑眉道：“岳兄说的是，是小弟无知，竟还心存善念想留她一命，谁知她如此不识抬举。”

    岳沐泽眼神发寒、冷嘲热讽道：“她怕是以为自己为那真凶顶罪，就能保下全家性命。简直痴人说梦！你我既然布了这个局将她抓住，难道还会想不到先拿她家人么？”

    “子卿，你放心！以你我的交情，我必将此案做成铁案，诛其九族以绝后患！”

    马伯翁感激涕零道：“子卿在这里替十一公主谢过岳大人！”

    钟弥原已奄奄一息，听见这番对话，忍不住抬起头、用力挣扎了一下，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喊道：“岳大人！我听闻！您断案最是公正！为何如今却因为与子卿君的交情...作此冤案？！”

    岳沐泽眉角微翘，扫了钟弥一眼、嗤笑道：“冤案？你究竟冤不冤，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既然你不肯交代此事元凶，本官又何必执着？你愿意替他去死，本官自当成全。”

    钟弥嗓音沙哑地喊道：“大人若非要这么说！处死我也罢，为何还要害我家人？！”

    岳沐泽眸中冷色愈发深重。马伯翁在旁看着，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扑来一道风，定睛一看，方才还站在他身侧的郎君，此刻已倾身压向刑架，一双手掐住了钟弥的喉管。

    只见他轻描淡写道：“贱婢，巧言令色到如此地步，以为本官吃你这一套？尔敢绑架谋害大周公主，便已犯了抄家灭族的死罪。此刻罪证确凿，竟还有胆污蔑本官？”

    钟弥被他掐得喘不上气，不一会儿便已脸色涨红，她努力踮着脚尖，想要仰头吸一口新鲜空气，岳沐泽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直到她快要毙命，岳沐泽才猛地松开了手，任她失重摔落。

    钟弥从刑架上坠下去，却又被铁链困住，大口冷气灌入胸腔，使她一阵狂咳。

    她脸色铁青、虚弱至极道：“岳大人。怎么说...我也是御前三品女官，是陛下亲点的供人，你我可是平级！即便犯罪...若要杀我，难道不需向内宫禀报么？”

    岳沐泽长眉一敛、脸板了起来：“大周律法有言，遇事态紧急、情节恶劣之案，大理寺有权当场处置人犯，就算是尚书令犯此大罪，本官也抓得、杀得！今夜留你一条狗命，劝你招认幕后黑手已是仁至义尽！若事情闹到陛下那里，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拿起一旁案上放置的文书，提到钟弥面前怼着给她看：“这是今夜所抓人犯的认罪书，他们已经将你供了出来。本官只要在结案文书上落印，这桩案子就是铁案。”

    “我想到那时候不仅陛下要你的命，你拼死护着的那个元凶也不会希望你活着，你乃至你的族人，一个都逃不过！”

    岳沐泽眼神里的冰冷让钟弥彻底慌了神，她知道此人狠辣果决、执法如山，绝不会因她是襄贵妃举荐之人就手下留情，况且如今已是铁证如山，即使诡辩也再无转圜之可能。

    她死可以，但是她的家人...

    钟弥闭上眼，事情已到了这里，马伯翁与岳沐泽先襄贵妃一步将她全家软禁，她的软肋落在了别人手里，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今夜一过，她在襄贵妃眼里便是弃子一枚。重华宫绝不会为了救她而招惹祸端。岳沐泽说的对，到那时襄贵妃巴不得她立刻去死。

    可是...到底为什么？她会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单凭一个马伯翁，就能将她置于绝境？

    她不信。

    马伯翁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吊儿郎当了十几年，怎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聪慧机敏？钟弥隐隐觉察，这背后另有旁人在为马伯翁指点江山、出谋划策，只是她猜不出到底是谁...

    一番思索，钟弥认命似的闭上了眼、叹道：“好。我招认。”

    马伯翁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只听钟弥疲倦道：“指使我做这桩事的，是重华宫的姚宫令。”

    马伯翁来了精神，表情一沉、暗自掐住了衣袖的沿边：果然是襄贵妃指使！

    岳沐泽继续问：“只是姚童指使？再无旁人？”

    钟弥无精打采地看向他道：“岳大人？难道非要我说出重华宫那位的名字，你才肯罢休么？姚宫令若无授意，怎敢吩咐我做这样的事？”

    岳沐泽：“那么宫中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钟弥道：“顶多...掖荆庭韩宫令相助了一二，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我寻了几个可靠的人。至于在我手下做事的那几个小黄门，他们并不了解内情，不过是照吩咐做事。”

    马伯翁听着、冷不丁讥讽一句：“这个时候，你倒是没有攀咬别人？”

    钟弥冷眼瞥他：“我已死到临头，拉无辜之人下水有何意义？”

    马伯翁懒得与她继续说，转身离开了牢狱。

    没过多久，岳沐泽便拿着已经印了章的口供追了出来。马伯翁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岳兄好演技，险让我以为，你真的要做这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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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三章】目的

    天边的鱼肚皮将将翻出一抹五彩的、似莲般的光，朝阳便顺势割开软若棉团的云，镀金千里、容光四溢。一缕初霞沿着长廊的屋檐落下，划出道笔直的线，映着一双描银的云纹长靴，拉出少年修长的身影。

    马伯翁环臂抱胸，靠在廊道的赤柱上，正低头思量着什么。

    岳沐泽长叹一声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问：“眼下这个结果你我早有预料。你若没信心在勤政殿与襄贵妃对质，我可以替你去。”

    马伯翁笑道：“岳兄这是看不起我？”

    “不必担心。我祖父可是越国公马辉，曾独自一人单刀闯猎营解救先皇和陛下。我若连襄贵妃都怕，岂不是辜负了马家男儿的血性？”

    “况且如今这形势阿怀早有预料，她已教我如何应对。就算我们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也能让重华宫上下大乱，令襄贵妃生生地‘脱下一层皮’。”

    岳沐泽眸光微凝、沉吟道：“阿怀倒是算得很尽。”

    马伯翁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用手里把玩的折扇敲了敲他的胳膊，嬉笑上前道：“岳兄方才在狱中的话术真是不错。若不是早就知晓你是什么性格，我险些以为你确实是那种为了交差可以不顾案情真相的滥官酷吏。”

    岳沐泽道：“刑狱里一贯的讯问手法罢了。只有这样才能让钟弥明白她已命悬一线、并无资格与我谈判，方可逼她说出真正主使。”

    马伯翁：“若将来我有机会入仕，能像岳兄这样，也就不怕保护不了心慕之人了。”

    他嘴上说着轻松之语，面上露着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显现出赤裸裸的真诚。

    岳沐泽略作沉默后认真答道：“你若愿意。不必成为我，也能变成别人的依靠。”

    马伯翁眸中溢出光彩，唇角扬起了笑意。

    府衙前的长街上，小厮备好了快马，没过多久便来催促。

    少年迎着朝晖，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离去。

    日头刚刚升起，皓月宫殿门前的落叶才被扫尽，跟在马伯翁身边的小厮章琉连跑带跳的闯了进来，阶前内侍们拦着路，千叮万嘱地喊道：“章琉！声音小些！公主殿内不得喧哗！”

    萧月怀闻声赶来，跨过门槛立于廊下，向拦着他的侍婢们摆了摆手道：“让他进来！你们退下吧！”

    左右皆弯腰作揖，拜礼后向两侧有序的离开。

    章琉气喘吁吁道：“公主殿下！我家郎君遣我来禀，事情办成了。襄贵妃耐不住性子已向陛下告状了。郎君此刻已受诏入宫。”

    阿禄在旁拍手，兴高采烈道：“太好了！看来子卿君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萧月怀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略略地松了口气，随后道：“好，你且随我去趟柴房，将昨夜的两个婢女押过去。”

    说罢，从怀中掏出两份密密麻麻的文书，交到章琉手中：“这是她们招认的口供，已将钟弥指使她们做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了。”

    章琉点点头，将文书贴身放了起来，于殿前叫了两个人，跟着阿禄去了关押婢女的柴房。

    萧月怀冷着一张面孔，重新踏回前殿，等着马伯翁顺利归来。事情没有到最后一刻，她也不敢完全松懈。瞧着阿禄将章琉送了出去，她便再次陷入了不安之中。

    晃神之际，苏郢端着食案走了进来。

    脚步声将她惊醒，萧月怀抬起头，正面对着郎君，见他唇角挂着笑、温温柔柔道：“你早上没吃什么，我做了一碗甜羹，多少用一点，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呢。”

    萧月怀眨眨眼，从他手中接过碗勺，默默地抿了一口，热意顺着喉管流淌，奔向四肢各处。她打了个激灵，咂咂嘴道：“有点烫...”

    苏郢悄悄上前，自然地将羹碗拿了过去，一边用勺子搅拌一边吹气散热。良久之后，才重新递给了公主。

    萧月怀低下头轻声说道：“谢谢。”

    苏郢未再语，而是退到一旁陪她一同等着。

    殿内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只有羹勺与陶碗相撞的声音。少顷，萧月怀突然道：“苏郢，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帮我？”

    昨日傍晚，萧月怀将法子想全了去做，暗中派人联系了岳沐泽，并向千春楼托去一封书信，让闫四娘留意柳巷动静。一切准备好后，却在萧漫辛身上犯了难。

    萧漫辛受了惊吓，身子虚弱，且呆在宫中容易暴露，不易于之后行动。

    于是她便想安排人手将萧漫辛送到宋妃身边暂保平安。但是她没办法完全避开襄贵妃的眼线将人送出去。迫于无奈，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寻求苏郢相助。

    然而此人心思太过缜密，竟一下子察觉了她的异常。几番追问下，萧月怀只有告知实情。

    没想到，苏郢不仅帮她把萧漫辛送出了宫，还带回了马伯翁，提出的建议与她本来的想法不谋而合：若以此为契机，让马伯翁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萧漫辛，便可顺其自然地促成他们二人的婚事，成全这段姻缘。

    除此之外，萧月怀还有另一层考虑——

    她如今势弱，若要与陆桥妤正面对抗，不仅讨不到好处，还有可能被反将一军，所以在暗处施棋布策是最好的选择。

    苏郢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一样，在萧月怀放出消息引钟弥上钩时，北岭街上的侍婢们就已经知晓马家的子卿君入宫了。他提前布了局，用马伯翁的到来遮去了她在这件事中的前后联系，麻痹了襄贵妃的耳目，令她成功藏身于幕后。

    如此谋算不禁令她起疑。苏郢的每一步都恰好与她契合，一切巧得让人惊悚。

    萧月怀试探着将话问出口，意图知晓他相助的真正目的。

    苏郢却滴水不漏地答道：“我与子卿相识于斗兽场，知他纯真性情，也晓得他暗慕十一公主，便欲成人之美，在此姻缘上相助一二。”

    萧月怀不甘心道：“只是这样？那你特地领着子卿在北岭街绕行一圈，又是为了什么？”

    苏郢偏过头，目光与她相撞：“臣不希望公主与襄贵妃正面冲突。”

    似乎猜透了她在想什么，他直视着她、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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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四章】落定

    萧月怀的神色略显怪异，蹙了一下眉道：“陆桥妤如此为人，我即便为了漫漫阿姊与她撕破脸，又有何妨？”

    苏郢：“公主当知...襄贵妃极得圣宠、有陛下维护，若无切实证据让她原形毕露，公主难免会为此与陛下置气。父女对立，皇后必将陷入两难境地。”

    “且贵妃身后是整个陆氏，若公主此刻与之决裂，那么将来定会被陆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刻面临被针对、陷害的风险。臣不愿见公主陷入此等困境。”

    萧月怀面无表情道：“我是大周最受宠的公主，母亲是皇后，两位嫡亲兄长也颇受倚重，外祖岳氏亦是世族之首。我何须惧怕陆氏？”

    苏郢：“岳家乃是外戚，与陆家同处风口浪尖，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遭人诟病。为免皇后困扰，几位舅父与表兄在朝中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逾矩。他们恪守律法、清廉守正，不愿沾染半分污浊。”

    “但陆氏一族却并非如此，尚书令陆桥笼口蜜腹剑、奸猾狡诈，倚仗家族势力排除异己，暗结党羽欺上瞒下，于朝中兴风作浪。襄贵妃亦非良善之人，且看她对十一公主的态度，便知她锱铢必较。”

    “陆家本已处处针对岳氏，虎视眈眈地盯着皇后宝座与储君之位。若公主真的在明面上与襄贵妃敌对，即便能抗衡，也会闹到两败俱伤的局面，身边亲友会因此受伤，皇后更是首当其冲，以公主心性定然不愿如此。”

    “故而将此事全部推到马兄身上，隐去公主在其中的作用便是最好的办法。清河马氏祖上战功显赫，越国公又与陛下有救命之恩，其人虽不在朝中，愿意追随他的军将士卒却遍布大周，其子马令宜亦稳居副相之位。”

    “马氏虽不是世族之首，却有强悍的军方势力，不可轻易动摇，即便与襄贵妃成为明敌，陆家也一时不敢拿他们如何。臣斗胆猜想，公主做局时也认为子卿君是行棋的最佳人选，这才故意宣扬他入宫之事。”

    萧月怀一时语塞，盯着面前的郎君瞧了许久，心绪翻滚腾涌不已。她的心思，苏郢竟一清二楚。她所筹谋的、他全然知晓。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月怀本该庆幸有人能在这拨云诡谲的前朝后宫中助她一臂之力，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对苏郢丝毫不知，而他却对她了如指掌，如同被一张密网遮住了全身，她挣脱不了、也无法窥探此中玄机，溺在他的注视下永远抓不住重心。

    所以，剩在她心中的便只有惧意。

    那点刚在萧月怀心中升起的愧疚与怜悯，顷刻间灰飞烟灭，再次令她堕入了无边的恐慌之中。这个人，心思细腻谨慎到可怕，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

    快一点、再快一点。

    萧月怀暗暗下了决心，那件事她需要马上去做。苏氏是她用来对抗陆家父子最好的棋子，但若笼罩在苏郢身上的谜团始终解不开，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将他化为己用。

    萧月怀扯开笑容，假意迎合——

    “将军真是心细。怀成在此替漫漫阿姊与子卿君谢过你了。”她落下话音，神色也渐渐暗沉，眉眼间多了一丝疏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宫门口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似有人入了庭院。

    听到动静，萧月怀急忙从殿中起身，抚平裙摆与衣裳的褶皱迎了出去。

    远远地便瞧见一个气质出尘、眉心点坠了一朵海棠纹的贵妇人由宫女搀扶着从侧门悄悄走了进来。美人以绢拂面，擦去额角微汗，耐心地等在照壁前。

    萧漫辛与马伯翁一左一右地站在美人的身旁，面上透着笑意。

    眼见此景萧月怀明白，勤政殿与襄贵妃当面对质之事，大抵是成功了。

    萧漫辛见到她的那一刻，像只松了枷锁的雀鸟，飞快地奔到她身边，双眼微红道：“阿怀！谢谢你...”

    萧月怀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却仍然冷静克制地问：“形势究竟如何？”

    马伯翁上前轻声答道：“襄贵妃断尾求生，舍弃了侍候她多年的姚宫令，以姚童与十一公主存有私怨来推脱此事，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圣上下令杖毙了姚童与钟弥，并以襄贵妃失责为由，罚没重华宫上下三年俸禄以儆效尤。虽没能动摇她的地位，却也让她狼狈不堪，失了圣宠，总算出了口恶气。”

    萧月怀：“她果然将罪名推到了别人身上，虽然这个结局差强人意，但短时间内她不会再对漫漫阿姊做什么了。”

    此时站在一旁默默无言的宋妃，终于挪步上前，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礼。萧月怀立即伸手扶住，阻止她继续弯身拜礼，低声道：“母妃这是作甚？岂有长辈向晚辈行礼的规矩？快快请起！”

    宋妃神色庄重凝肃，反手握住她的臂腕微微使了些力，目光沉静且温柔、含着几许感激道：“我这一拜，是谢你相救之恩。请怀成公主受下，万莫推辞。”

    她将话说罢，便拉着萧漫辛一齐行礼。

    萧月怀一时无措，也弯着身子不敢懈怠，直到母女二人起身，她才缓了缓神色。

    宋妃此刻没有丝毫长辈架子，只是真诚的感谢：“阿怀。漫漫她自小宽和柔弱，要不是你全力支持，她也不敢说出事情真相。你救她于危境，便是我的贵人。日后若有困难，我必倾宋氏全力为你排忧。”

    萧月怀随即回以晚辈之礼：“母妃心意儿臣知晓，原本不必如此相谢。漫漫阿姊亦是我的亲阿姊，若我坐视不理，岂不是辜负了姊妹情谊？也请母妃放心，金陵只要有我一日，绝不会让阿姊再入险地。”

    她对宋妃向来敬重有加，佩服其似水般强韧坚毅的心性，自然愿与之结下善缘。于她而言，在这如深渊般的朝政乱局中，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胜算。

    马伯翁亦趁时表态：“也算我清河马氏一个。”

    萧月怀一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阿姊。只见她肉眼可见地红了脸，羞怯地低下头、指尖绞着手帕。

    于是表情故意凶狠起来，玩笑道：“马大爷！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说出这话的？”

    谁知马伯翁竟一本正经起来：“今日宋妃在此，子卿不敢胡言。只是一样...我对十一公主之心坚若磐石，看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我既护了一次，便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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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五章】撩拨

    宋妃带着萧漫辛眉开眼笑地走了，母女俩从皓月宫的后门小心地避开了人马，往浮绫宫行去。马伯翁门前相送，直到萧月怀伸手将他拉回来，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瞧你这一脸痴汉样！别看了！万一让陆桥妤的眼线发现你离了勤政殿就来了我宫里，那就不妥了。宋妃和漫漫阿姊都晓得躲让宫人，偷偷来见我，你怎么反倒大大咧咧的？”

    萧月怀拎着他的耳朵骂道：“难不成！你后悔帮我承担此事了？”

    马伯翁连忙挣开她的手，痛得嗷嗷叫：“阿怀妹妹！你也真肯下狠手！我哪有后悔了？我只是...只是不舍得嘛！你这不懂风情的小丫头！”

    萧月怀哼哼两声，扭身跨入了殿内，正巧瞧见掀开侧面珠帘轻手轻脚走出来的苏郢，便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她方才只顾着在外面迎宋妃，完全忘了殿内还有苏郢...

    这人也好生奇怪，竟躲到了主殿的侧廊里？

    马伯翁瞧见苏郢的一瞬，兴高采烈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喊道：“苏兄！方才怎么没瞧见你！？”

    苏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露声色的将手臂抽了出来，退后一步道：“宋妃与十一公主大约是有体己话要与公主说，若我在场恐怕会有些尴尬，故才避而不见。”

    他看似是在与马伯翁解释，实则是特地说给萧月怀听的。

    对面的女娘茅塞顿开，散去眸中疑惑，垂下头默不作声地扯着自己的衣袖。

    马伯翁感觉出两人之间弥漫着的奇怪氛围，一时进退两难，僵持片刻后讪讪一笑道：“那什么...眼下已将近晌午，我该归府侍候我母亲用膳了。阿怀妹妹？苏兄？我就先告辞了哈？”

    此话说罢，他便匆匆行了个礼，拔腿离去，速度快得让人瞧不清身影。

    萧月怀抬首，苏郢正好在盯着她看，于是问道：“苏将军可否愿意陪我出去走走？”

    苏郢有些意外，眸光略沉答应道：“臣自当奉陪。”

    萧月怀抬步往外走去，苏郢跟在后面，两人转右道行至御花园，一路上默声无语，气氛古怪玄妙。

    苏郢忍不住问：“公主对臣...是否有所不满？”

    萧月怀眉梢轻挑道：“将军怎么会这样认为？”

    苏郢听着她的口吻，隐隐不安地捏紧袖边，小心翼翼道：“昨日之事，是臣自作主张了。若公主不悦，臣甘受惩罚。”

    “惩罚？”

    萧月怀笑着将双手背到身后去，故意挪近脚步逼向郎君：“我确实不高兴，不喜欢你擅自越线替我做主安排事宜。可是将军受的住我给的惩罚么？”

    暖人的风此时吹起，一男一女围着一棵百年古树站立，枝桠上飘洒下来的末粉与发黄的枯叶一起坠下来，径边灌木丛中挣扎着生长出来的野花摇摆着，衬得女娘的笑容愈发深长。

    苏郢在她朝自己靠近时，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支支吾吾道：“只要公主能消气，臣...没有什么受不住的。”

    萧月怀持着怀疑的态度，继续逼近：“真的么？”

    她的询问似琴弦拨弹时的尾音，高扬片刻后徐徐落下，打在郎君心上，久久散之不去。

    她进，他退。

    终于，苏郢将自己逼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角落——他被身后那棵古树挡住了退路。萧月怀倾身倚过来，长袖羽裳间香气四散，一点点沁入他的心脾。

    苏郢已经腿软，高大健硕的身躯在公主面前，竟显得不堪一击。不过须臾，他便自己靠着树干滑坐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像是看破了他此刻的慌张局促，剔透如雪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下巴，妩媚明艳的笑随之展开：“将军这样紧张作甚？”

    苏郢面具下的脸已然通红，藏在袖中的手此刻也抖得不像话。

    萧月怀已经发现，这个人在每次与她有亲密接触时，都会屏气慑息、手足无措，全然失去自持能力，与平日的冷漠疏离大为不同。

    于是她俯身越靠越近，低头在他耳边绵绵私语道：“将军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我若真的心小至此，岂不是一点公主气度也没了？”

    说罢她忽然侧过了脸，柔软的唇蜻蜓点水般扫过他的耳垂，笑声蛊惑道：“我谢你都来不及，不会生你的气。只是日后，望将军行事前先告知我一声，避免无谓的误会。”

    苏郢已经不会呼吸了。

    直到萧月怀起身站远了些，他才猛地喘回一口气，胸腔大幅度地浮动起来。

    看到他这样，萧月怀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便只好憋着。这样捉弄苏郢一下，竟让她莫名觉得畅快。

    树下的郎君狼狈不堪地起身，不敢与她对视，双手抱着拳、嗓音沙哑地喊道：“公主若无其他嘱咐，臣军营中还有要事处理，便先走一步了。”

    苏郢落荒而逃。

    萧月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自顾自地摇摇头，遂独自向花林深处走去....

    秋风一夜骤寒。

    掖荆庭旁的枫树林宛如一大团燃烧的火焰，与初霞相互辉映。然而，就在这似血染红的半边天里，林丛深处传来一道又一道连绵的哭叫声。

    伴随着那悲啸，一个黄门尖着嗓子骂道：“你个下贱的小奴，竟还敢偷咱家的东西！看你受不受得住这拶刑？今日非得让你明白这里谁做主！”

    红枫林中，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孩童被两个小黄门用夹棍夹住了手指，正经受着无比残酷的刑罚，他疼得满面苍白一头虚汗，双目通红嚎啕大哭。

    夹棍收紧，他便发出一阵凄嚎。夹棍松开，他便痛哭流涕不断求饶。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鹰嘴鹞目、凶神恶煞的老宦官，身边簇拥着一群小黄门，冷眼旁观着孩童的痛苦。

    那孩子口齿不清地喊着：“求大人饶了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偷您的玉佩！这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老宦官没有丝毫怜悯，甚至上前朝他胸口狠狠踹了一脚，唾弃道：“还敢说是自己的东西？！小兔崽子！找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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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六章】救童

    几个小黄门眼见老宦官出了手，也肆无忌惮地上前撕扯起来。孩子的外袍被撕得粉碎，身上露出青紫的伤痕，红肿的手指挡在面前，拼命地想要保护自己，却遭到更猛烈的毒打。

    老宦官一把夺过他死死掐在手中的玉佩，疼惜地往衣服上擦了两下，他指使小黄门继续对这孩童拳打脚踢，自己则站在一旁拿着玉佩对着阳光端详，一边看一边心满意足地啧啧两声，随即将玉佩揣进了怀中。

    等那孩童蜷缩着躺在地上，逐渐没了反抗能力，这群人便拎着他的衣襟，将他拖到了红枫林深处的一口枯井旁，准备就地处置。

    就当他们要将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扔进井里时，林中惊起一阵草动，有人呼喝一声止住了场面。这群黄门立刻惊慌四窜，撇下老宦官，散到林中各个角落里躲了起来。

    阿禄带着四名侍从，自树林西侧飞步而至，怒气冲冲道：“韩奇！你竟敢草菅人命！”

    老宦官一见来人，慌张躲避之余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于是厚着脸皮道：“原来是禄宫令？您怎么有空来红枫林了？您瞧您！动这么大火气作甚？怎么着？难道咱家教训个小贱奴，禄宫令也要插手？”

    “教训？韩奇！你当我眼瞎么？你这分明是要害他性命！他遭此殴打，若再坠入井中，便必死无疑！”阿禄一步并两步上前，咬牙切齿道。

    老宦官冷笑道：“禄宫令？你莫要血口喷人啊！咱家可没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贱奴不听话，咱家只是尽心管教罢了！”

    阿禄眸色一凉：“哦？你是什么身份？敢插手管教司计司的奴婢？”

    那老宦官趾高气扬道：“咱家奉的自然是贵妃的命令！这小崽子手脚不干净，竟敢动重华宫的东西！咱家即便打死了他，也有正当说法！”

    阿禄火冒三丈，直接上前甩了他一巴掌，啐道：“狗仗人势的东西！贵妃给了你权势，就是让你这么用的？”

    老宦官被打得晕头转向，猛地一下栽到地上，反应过来后急吼吼地喊道：“你！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阿禄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他几脚，骂骂咧咧道：“打的就是你！”

    老宦官脸色铁青，挣扎着起身要与阿禄厮打，却被她身边跟着的四名侍从先一步压制，气得尖叫：“放开我！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阿禄不予理睬，对侍从嘱咐道：“将他给我捆了！拖回去！”

    那老宦官被侍从们从头到脚捆了起来，反抗之余挨了几拳，大呼小叫地喊痛，发疯没片刻便被拖出了红枫林。

    阿禄走到半昏半醒的孩童身边，见他身上各路伤痕，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小年纪，竟然遭了这么多罪？”

    她解下披风，盖在这个孩子身上，轻手轻脚地将他抱入怀中，招呼剩余几个侍从把林中其余小黄门带走，一路朝皓月宫赶去....

    瑾梧河碧波浩荡，远处连绵着的山峦郁郁苍苍。伴着爽朗的秋风，殿宇之间传来了欢声笑语。萧月怀被那笑声惊醒，从斜榻上猛地挣扎着坐起，浑身发虚又发抖。

    她唇齿发干、频频喘息着，压着心口止不住的恐慌望向窗外，只见一群小婢排成一队，正笑笑闹闹的搬着一盆盆盛放的秋菊往殿宇行来。她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抬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盯着轩榥发呆、久久不能回神。

    微风轻轻卷起薄纱，吹得那梁上挂着的琉璃串珠叮呤作响。

    阿禄奔了进来，双袖抬起抱手向她作揖道：“公主...人已带到，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萧月怀撑起身子倚在榻上，低垂着眉眼道：“木瑶呢？”

    阿禄怔了一下轻声答道：“这孩子手伤得厉害，太医正在内殿为他诊看。”

    榻上的美人随即起身，拢了拢身上的长衫，声色略显沙哑道：“替他好好包扎伤口。稍歇一盏茶后，让人将他带到殿上来吧。顺便同外头的护卫说一声，叫他们离主殿远一些。另外，屏退殿中左右，你也去门外候着，我有要事要处理。”

    阿禄目露疑惑，不解且担忧道：“公主要同一个罪奴共处一室么？此事是否过于冒险？若这罪奴起了歹心加害公主可如何是好？”

    萧月怀摇摇头，眸中透着一股清澈的坚定：“他不会。姑苏林氏的嫡长子，就算想要活命，也不会做出如此粗鲁之事。更何况，我并不想害他。”

    阿禄欲言又止，看着自家殿下一副俨然自若的样子，便将心中的不安咽了下去，低声应“喏”，随后便带着殿中值守的婢女们去了门外。

    屋内暗处的烛光随着穿行的风摇晃了一下，殿门应和着“啪”的一声关上。

    这时，一个还没床榻高的小宦童低着头拘束着礼仪，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他畏畏缩缩地走到殿内，被纱布包裹成粽子的双手高高举过头，摸索着、大概朝斜榻的方向弯腰作揖，恭恭敬敬道：“奴婢木瑶见过公主。”

    萧月怀已起身，端坐在榻上，她轻声温柔道：“抬起头，到我身边来。”

    小宦童颤了颤肩膀，不知所措地仰了一下脖子，目光触及珠帘里的人影，便又立刻压下了脑袋。他很害怕，站在偌大的殿堂之内，总觉得身边渗透着森凉透骨的寒意。

    他发愣时，忽然觉得身上盖过一层暖意，回神时便见方才还在榻上的女郎此刻已来到他身边，亲手替他盖上了一件绒袍。小宦童不敢与她对视，却慢慢地酸了鼻子。

    萧月怀没再与他说什么，而是望向殿门的方向，朝着跪在门槛边的一个成年男子望去。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大大小小的补丁随处可见，发髻却梳得整整齐齐，一双胳膊各自露出半截，略黑的皮肤上印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像是刚刚被鞭打过一般。

    她拉起小宦童的手，步子轻浅、悄悄来到那郎君身边。

    “林郎。”萧月怀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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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七章】跪拜

    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顺从着答道：“罪奴林步京拜见公主。”

    萧月怀垂眸望着身旁的小宦童，松手轻轻向前一推，轻声细语道：“我知道，你一直担忧木瑶的安危。故而今日唤你前来皓月宫与他相见。你不必继续恪守礼度，我不会责怪于你。”

    林步京有些诧异，抬首望去，便见萧月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的身旁便是那瘦弱的小宦童。

    林步京忍住了冲动，压抑着心中的痛苦与无奈，扯着嘴角异常冷静道：“小人不知公主话中之意，此童于小人不过是陌生之人，何来担忧之说？”

    萧月怀勾着唇淡淡道：“若真与你无关，那我也不会费尽心思对付韩奇了。你放心...他恶贯满盈，终有报应。宫中再不会有人欺辱你兄弟二人。”

    她加重了“兄弟”二字，时刻注意着男郎的神色变化。

    闻言于此，林步京吃惊地瞪圆了双目，全然没有料到眼前的女郎竟说出了他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杀意在他的眸中一瞬即逝，他小心压下了眉眼，双手静悄悄地攥成了拳头。他不明白，如此隐秘之事，怎会被萧月怀探得？

    萧月怀用余光扫至他的脸上，在他那肃杀之意须臾陡升的目光里转了一圈，默默退远了些：“你不必忧虑，我没有恶意。这个秘密只有你我知道，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有旁人晓得，我亦会助你继续隐藏下去。但我也不做毫无意义之事，只要你能够答应我一件事，我会尽力护他周全，不让他再受人欺压。皓月宫内有我在一日，他定能健康成长。”

    林步京沉寂片刻，眼中的惊诧之意渐渐散去了一些，他试探着问道：“小人不过是掖荆庭中一个卑贱到尘埃里的贱奴，今日侥幸来到这皓月宫也是公主您开恩。不知小人这卑贱之躯...究竟有何处引得公主注意？”

    “再卑贱，你曾经也是姑苏名门林氏的后人。我看重的便是这一层身份。”萧月怀的手里轻轻捻着一柄雕绣青玉鸾鸟乘御雪霜梅的团扇，赤金流苏挂在那扇柄尾端，顺着微风轻轻摆动，摇曳在那女郎的绰约身姿之前，静谧且高贵。

    女郎的话让林步京的脸色愈发灰沉，想起自己的身世，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道：“姑苏林氏...早已不是当日的鼎盛之家。通敌叛国之罪已让小人全族覆灭，公主此刻提及小人的氏族，真的不是讥讽么？”

    姑苏林氏，曾是鼎盛一时的将门之族。六年前，大周与大渝自北水一战，两军死伤惨烈，各自守着苍河按兵不动。便在这紧要关头，林氏麾下的烈狼军中出现了叛徒，因而致使此战惨败。

    原本，朝廷是要揪出叛徒将其论罪的。可不知为何，都城之中却出现了林氏通敌的流言。三人成虎，积毁销骨。消息这么流传出来，调查的风向也逐渐偏离，后而又有人上呈证据坐实，烈狼军主将林颂便被安上勾结大渝之罪，举家抄灭。

    林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妻女没入管乐司，未成年的儿郎皆被罚入掖荆庭中为罪奴，林颂长子林步京便从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沦落成了人人皆可践踏的卑贱罪奴。

    如今萧月怀重提旧事，林步京只觉得可笑，当年的林氏门楣已然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亡魂与那数不清的冤屈。

    谁知那女郎却说：“姑苏林氏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林郎心中难道没有定论？汝父林颂身经百战，为大周出生入死，若非奸人所害，怎会沦落成如今这个地步？”

    萧月怀的这番话让本就满心仇恨的林步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阴暗的眸子里多了丝希望，但很快又被那些残忍的记忆淹没，化为一腔愤怒：“公主说这话...难道不觉得亏心？定我林氏满门死罪的可是您的父亲！小人即便相信父亲与烈狼军的清白，又能如何？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仅凭旁人寥寥几语....便处置了我父亲。他可有想过！我父临死之前有多么冤屈？”

    他双眼通红，眼底尽是憎恶。

    萧月怀镇定自若，并未因他凶狠的眼神而害怕。

    她紧握着扇柄，直挺挺地站在男郎身前，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知道，林氏的冤屈，我们萧家这辈子都偿还不清。六年前，我尚且年幼，对朝堂之事无法置喙，因此不能助益林氏。事虽隔多年，但我心中仍然有愧，故而今日寻汝前来，便是为了这桩旧事。”

    林步京不可置信：“公主可知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男郎的眸子中除了震惊，多半还是一种被侮辱后的厌恨之情。他觉得她如今这般说，是在嘲笑讽刺于他，觉得她虚情假意，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地揭开旁人的心痛之处。

    萧月怀望着林步京如今的模样，脑海中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这个人，对萧氏子孙恨不能啖其血肉，可见心中有多大的伤痛。而这一切，全是陆平笙造下的冤孽。她心底清楚的知道，林步京到底该恨谁，可如今却没有办法说出口，甚至不知能否先平了他心中愤恨，与他平和商谈。

    默然良久，萧月怀咬紧牙根下定了决心——

    她闭上眼，将扇子收入宽大的衣袖中，随即抚平双臂，两只手渐握成礼，朝着林步京所在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

    “我知道，千言万语也无法消磨你心中恨意。故而，我请你前来，便是想求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要揽这都城之权，于朝野占一席之地，查清当年北水之战的真相，为汝父、乃至林氏全族洗刷冤屈，重造林氏庙堂。”

    她突如其来的跪拜已使得林步京瞠目结舌，紧接着的这席话更令他一时乱了分寸，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令其头晕目眩。

    萧月怀并不知自己这般坦诚相待到底会换来什么，只是她相信，前世林步京即便再恨萧氏，也仍然多次救她于危难，便证明他有一颗明辨是非、善良温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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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八章】言定

    两人跪在门边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林步京哑着嗓音无奈道：“公主...庙堂艰险、暗流涌动，一旦踏进去便再无回头之路，您从不涉政...如何能敌得过人心的厮杀？当年事发时，公主不过一孩童，小人不该也不能说出方才那番怨怼之言。

    还望公主恕罪。公主对我父的一片真意，小人已然明了，但是小人不愿牵连公主。旧案再翻难上加难，况且族人皆已陨命，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断崖深渊。小人残生，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便罢。”

    萧月怀料定他不会那么容易答应自己，便轻声问道：“金陵上下，谁没有在背后戳过林氏的脊梁骨。你若真能甘心咽下这口气，又怎会暗中在掖荆庭收揽人手，并在大周境内筹建听音楼？”

    林步京不禁骇然，眉间微微一蹙：“公主...公主说笑了。听音楼这样的江湖帮派，怎是小人这个罪奴能够筹建的？”

    萧月怀凝视着他，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皆是真诚：“若不是你...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召集当年烈狼军的诸营将士齐聚听音楼了。”

    林步京此时的眼神已不是诧异，而是有些忌惮了。没想到她不但知晓木瑶真正的身世，竟还晓得听音楼内诸人的源来。

    当年烈狼军战败后，诸营将士虽未被牵连诛灭，但或多或少都受了刑罚，背负叛军之名被遣回乡中，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因此后来不得已各自换了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听音楼建成后，他们自愿奉令集结，却也是集体改头换姓。他们入了江湖，官府的文书已凭他的谋划葬于火海之中，过去的身份早已抹除，就算被旁人调查，也寻不出他们从前的军户之籍。

    他实在不明白，萧月怀到底是怎么查到的？

    “你不必害怕，我虽知道听音楼中集结的都是烈狼军的将士，可也仅是凭借儿时的依稀之忆。我没有证据，伤害不了他们。但是他们虽已入江湖，若被有心人调查，还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在这金陵之中，你若想搅弄风云，身后没有皇权傍身，怎能保得住满楼兄弟们的性命？若有我在，我必然尽全力替他们遮掩，庇护听音楼。”

    萧月怀看出他神色里的犹豫和顾虑，便再诚恳了几分，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丝变化。

    林步京起先是担忧后而变得迟疑，低眸转念思量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公主所说，小人听明白了。但是...仅凭公主今日所言，小人不敢轻易附随。小人择主，须看本事。若公主能以一己之力先入朝局，小人自当诚心拜服，从此听凭公主调遣。至于阿瑶...小人相信，公主乃光明磊落之人，不会以其性命要挟。”

    他倒是吃准了萧月怀的性子，猜她秉性温柔善良，绝不会滥杀，便也安心留下木瑶。

    萧月怀坚定地说道：“我既想让你助我，也自然会拿出点诚意来。十日后，我会将你救出掖荆庭，到那时再请林郎重审时势，做出决定。至于木瑶...如你所说，纵然最后你不肯跟我，我也不会亏待于他。”

    林步京心情复杂地看向萧月怀，紧绷着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公主之言，小人记下了。盼公主真有让小人甘愿臣服之日。”

    皓月宫的殿门打开时，外面恰好吹来一阵暖风，像是在预告着什么。林步京五味陈杂的离开，阿禄则满心疑惑地跨进了殿宇之中。

    “殿下？”阿禄一路小跑来到萧月怀面前。眼尖的她目光一扫，便瞧见公主膝盖衣裙处染上了一道极浅的灰印，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皱起眉头朝殿口瞧去一眼，随即闪过一个想法，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她自顾自的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但仍有些好奇，于是小声问道：“公主今日与那罪奴说了些什么？怎得耗费这么长时间？”

    萧月怀凤眼飞起，瞪她一眼道：“从今往后，你不许再称他为罪奴，需得干干净净地唤他为小林郎君。听到没有？”

    阿禄面色一僵，虽然不理解公主之言，却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萧月怀越过她，目光落在前殿仍然呆呆站着的那个小宦童身上，潜心思考了一番道：“阿禄，阮姑姑对木瑶的态度如何？”

    阿禄怔了怔，没料到萧月怀会问这个，顿了顿道：“木瑶初入皓月宫，虽有些胆怯怕生，但很是乖巧。阮姑姑对他喜欢得紧呢！”

    “如此...日后便让他姓阮吧，改名嘉一。”

    阿禄一头雾水，挠着脑袋茫然问道：“公主为何突然为他重新取名？”

    萧月怀凝望着那瘦小孤弱的身影，心中一处柔软被轻轻牵动。

    木瑶——乃是林颂未被人知晓的幺子林步遥，林步京的亲弟弟。

    林步遥天生体弱，刚出生便生了一场大病。

    林氏抄家时，他被林夫人寄养在林颂的旧部家中，侥幸躲过了一劫。官府核对名单时，以为此子因病暴毙早已不在人世，故而没有仔细追究，他便得幸生存、健康成长至六岁。

    谁曾想照料他长大的旧部却因伤人之罪入狱，一族顷刻崩倒，林步遥便被卖入了宫中阉为宦童，在司计司任职，命运般地与自己的长兄相遇。

    这件事情除了林步京便只有萧月怀一人知晓。

    上辈子的她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陪伴在林步遥的身边，也正因此林步京才会处处对她手下留情。

    小阿遥性情纯良柔软，早就知道自己的兄长究竟是谁，却甘愿默默守候，不与其相认。他信任萧月怀，并将这埋于心中的秘密告诉了她。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够重生，也未想过这桩秘闻竟能成为她笼络林步京的关键。

    上一世的林步京为陆平笙所救，成为了他的得力干将，一步步助他夺得天下，当是陆氏名副其实的功臣。此人智谋无双、狠毒非常，却兄弟情深，前生虽至死未与林步遥相认，却也一直暗中相护从未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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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三十九章】曲觞宴

    萧月怀盯着那小宦童看得出神，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却又渐渐下压，似乎高兴了一会儿又坠入了伤怀。

    前世的林步遥于她有护佑之恩，今生的他又是助她一臂之力的贵人。

    萧月怀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愧疚。

    愧疚的是，她终究还是选择以这样一份赤子之情开启她的棋局。她晓得，只要她保住林步遥，就算将来林步京不愿与她为伍，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皓月宫上下。

    萧月怀深呼一口气，握了握手心出的汗镇静下来，眼神愈发的暗沉。

    棋局已开，她既要做那掌棋人，就必须毫无杂念地前进，所以不论利用何人，都决不能心软。

    阿禄见公主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便将脑袋探过去问道：“公主...？您在想什么？”

    萧月怀回过神来，快速地收起思绪，缓缓地扫了阿禄一眼，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我为他取名嘉一，是希望他柔嘉温敦、一生顺遂。木瑶这个名字承受了他七岁之前的所有苦楚，日后便让他开心快活的在皓月宫长大吧。”

    她自然有她的思量，除了想让木瑶摆脱从前的悲伤痛苦，也是为了更好地隐藏他的身份。

    上辈子，他险些因为木氏闹出一场风波，差点便被陆平笙察觉他的身世。深思熟虑后，萧月怀才下了这个决定。木氏，乃是林步遥养父之姓，无论如何唤这个名字都太冒险，一旦被有心人揪住此事不放，便有可能暴露。

    阿禄却诧然，她不明白此中缘由，听着公主的解释只觉得奇怪。

    她实在想不通，公主因何会对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宦官如此关心？又为什么突然与掖荆庭罪奴相见？

    “公主向来心善，如此甚好。”阿禄猜不透公主的心思，便只有囫囵应和。

    萧月怀低头拨弄了一下扇柄的流苏，问道：“韩奇的账簿...可有按照我的吩咐送过去？”

    阿禄：“送过去了。公主料事如神，刘度得了这么个宝贝，果然暗地里向重华宫告密了，过不了几日内府必有决断，韩奇这次躲不过去了。”

    萧月怀颔首不语。

    阿禄愤愤不平道：“韩奇恶贯满盈，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私底下还打着襄贵妃的旗号招摇撞骗，收纳了无数珍宝，早已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偏还这么不知收敛...”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活该！亏得公主妙计，借刘度之手除去这个祸害，否则这内宫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命丧他手。”

    “不过公主此次相助刘度，难道不怕他将这事儿告诉襄贵妃？”

    萧月怀：“他对韩奇恨之入骨，又惦记着重华宫的恩宠，定会将此功据为己有，哪里还会将我曝露出去？”

    “况且韩奇这样的人阴毒狠辣，绝不会甘心一直被人利用，在他妄图拿捏陆桥妤时，就已经亲手为自己写下了结局。就算没有我，重华宫的人也迟早会解决他。所以即便他们知晓我做了什么，也只有承情的份，哪里会深究？”

    阿禄这才明白为何公主如此坐怀不乱。

    稍歇停顿，阿禄又道：“对了！温容姑姑方才遣人来问，公主十月初六回不回宫？”

    “本来按照往年的惯例，一年一度的曲觞宴是在长清宫举行的，此次却被襄贵妃请旨操办，宴席的地点也挪去了长荆山的行宫。”

    “皇后说若您不愿参宴，她便寻个借口替您糊弄过去，也省得您与陆家的人打照面生出许多尴尬来。”

    萧月怀摇着团扇，左手搭在右侧臂腕上，细葱水玉般的指节扣入肉中，硬生生掐出一片白色，她半眯着眼、冷笑着说道：“襄贵妃的大宴，我怎么好缺席？且去回禀母后，十月初六留我一座。”

    她的答案出人意料，阿禄惊得瞪圆了眼睛：“您什么时候转了性？”

    “往日里为了避开陆三郎，您可是从来不参加重华宫的宴席的。如今既已知晓襄贵妃的品行，怎么反倒愿意去了？”

    萧月怀坦然道：“曲觞宴年年举办我也从不缺席，若此次不去便是明目张胆地与襄贵妃为敌。况且如今我已婚配，再躲着陆家的人...就不像话了。她虽阴险狡诈，可我暂时不愿与她撕破脸，自然要做些表面功夫。”

    阿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奴婢知道了，这便去回禀。”

    萧月怀靠在窗边，盯着长廊下来回忙碌的宫人，目光愈来愈暗。

    十月初六...

    曲觞宴乃是大周皇室与世家权贵对饮相交、缔盟结约的传统酒筵，于太祖立国之时创下，延续至今、隆重辉煌。

    每逢此期，门阀士族不论高低皆可凭太祖初建大周时递送各家的芙蓉玉牌前来参宴，达官显宦、名公巨卿集聚一堂，可谓群英荟萃。

    这一日，对于萧月怀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襄贵妃纵然因管束宫人不济而受罚，却仍有资格操办曲觞宴，如前世一样盼着通过此事，使陆家更上一层楼。

    一切正如萧月怀记忆里的那样发展...

    曲觞宴当日，她与苏郢盛装出席。攀山时沿路欣赏秋景，长荆山的存霜林乃是一处奇观，满地枯黄的落叶本是了无意趣，却因擎天大树下茁壮成长的野菊多了丝风采。

    筵席未开始前，金陵城中诸多郎君女娘相聚于此赏菊寻秋、畅意相谈，萧月怀也不例外。

    因她怀成公主的身份，一只脚刚踏入存霜林，便被男男女女围住了去路，各自拉扯着与她攀谈。苏郢则被武将们拉着去了校场比武。

    萧月怀被男郎女郎们拦着，在存霜林中寸步难行，不禁捂住了隐隐发疼的脑仁。

    正想着如何逃脱，便听见不远处的古树下传来一声讥讽：“妹妹好福气，都已经婚配了，竟还能使得郎君们围着你团团转。在这金陵城中...可真是无人能及你的风采。不知你那位驰骋沙场的将军瞧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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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章】姊妹互呛

    那熟悉的声音，令萧月怀脸色一僵，顿时生起厌烦之意。

    扭头望去，只见九公主萧渺辛身穿锦丽华服站在她身后，满脸不屑地盯着她看。

    萧月怀轻挑柳眉，直言道：“不比阿姊当年风华，府内娇养幕僚，全城郎君争着抢着要入你府。那场面那架势...妹妹我甘拜下风。”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娇养幕僚，我那是与人结交谈学问！萧月怀！今儿个可是大场面，你说话间可别失了分寸！当心叫你那夫君看去，厌弃你！”

    “他即便厌弃我，也不关阿姊的事。阿姊还是管好你那一府的郎君吧。我可是听闻，三日后九驸马便要入京述职了。”

    萧月怀嘴上半分不饶人，气得那女郎牙根磨得咔咔响。

    她一向最不耐烦她的这位排行老九的阿姊。有事没事总喜欢与她呛上一阵，仿佛不同她对着干就浑身不舒服似的。

    九公主——萧渺辛，为襄贵妃所出，性子泼辣刁蛮又任性，但心无城府，纯粹得令人一眼就能看得穿，是个实实在在的草包。偏她最喜欢与萧月怀斗嘴，却又次次斗不过，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的咽气自受。

    萧月怀排行十二，前面有十一个兄长阿姊，虽不是每一个都与她十分亲近，但至少也都是客客气气相待，温温柔柔说话的。

    唯独这个九公主，看见她便似猫见了老鼠，使劲往上凑，不断招惹。萧月怀实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了她，如此这般烦人。

    “九姊，你也已经嫁作人妇了，怎得还这样不加遮掩？”

    正当两姊妹针锋相对，各自看不顺眼时。林子里绕步行来一位长相古典、声音柔和的女郎，她举止端庄儒雅，迈步成莲、行至萧月怀身侧，对着萧渺辛出言责怪道。

    来人亦是襄贵妃所出的公主，排行第七的萧汶辛。

    萧月怀瞧见了她，不自觉地讨起娇来，拉住萧汶辛的衣袖，软软糯糯道：“七姊！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萧汶辛虽是襄贵妃所出，却从小寄养在周后膝下，与同室共养的萧月怀感情极好。

    萧渺辛见状，肚里的醋水就快要翻出来，拉下脸嗤笑道：“七姊，若不是母妃同我说，你是我同胞所生的阿姊。我还真以为你是从皇后肚子里生出来的呢！胳膊肘不向着自家人，偏偏要帮着怀成这个死丫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算再讨皇后的好，岳沐泽也看不上你！”

    “这么大的年纪，竟还恬不知耻地赖在皇宫里，不肯嫁人！”

    此番话一出，萧汶辛的脸立时变得通红，低着头闷声不语。

    萧月怀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七姊就算没嫁人，也从没做过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哪里像你！水性杨花，今日柳三郎、明日陈五郎！勾勾搭搭！毫无教养！”

    她听不得别人这样评论萧汶辛，气血上头也开始长牙五爪地骂人。

    “你！你！”萧渺辛想了半天，也找不到萧月怀的任何一处错，没法揪着骂，被憋得无话可说，急得跳脚。

    萧汶辛拉住快要冲上去扯头发的萧月怀，低声哄道：“算了。阿怀，算了！这里太多人了，闹开了有损你的声誉。”

    萧月怀望着她又红又紫的脸，心疼道：“七姊！她太不像话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着她！都是姊妹！哪有这般挑事的！”

    萧汶辛却摇摇头：“算了。今日盛宴...且留些颜面吧。你难道想这些世家女娘们传我们的闲话？”

    萧月怀闷着气，却又不得不顺从她的意思。她的这位七姊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不足——太过懦弱无争，遇上事总喜欢逃避，就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亦是蹉跎了多年无果。

    “七公主说的虽是正理。但九公主确实有些太过任性了！”

    三姊妹僵持不下时，陆平笙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萧渺辛立刻收起了满脸的不悦，规规矩矩站好，少女怀春般望向男郎，柔柔弱弱喊了一句：“表兄！”

    陆平笙却沉着脸，很不高兴道：“九公主既然称我一声表兄，我也要说你两句。不论如何，七公主都是你的同母胞姊，怀成公主亦是你的妹妹。今日这般场面，你却有意让她们下不来台，难道不怕圣上责骂么？！”

    萧渺辛马上委屈起来，哭哭啼啼道：“表兄对我这样凶作甚？难道姊妹间的玩笑话都不能说了？”

    陆平笙不愿再理她，连看一眼都觉得厌烦，于是转身向萧月怀致歉：“还请两位公主莫要见怪。姑母平日里最宠九殿下，实在有些娇纵了，才会口不择言。三郎代她向二位赔礼了。”

    “她自己说的话，她自己道歉。陆三郎，你犯不着替她如此。我不会接受，我七姊更不会接受！”

    萧月怀很是恼怒，尤其看到陆平笙弯腰作揖的样子，更为憎厌。这个男郎，一句话说出来，反倒像是她不懂得姊妹之间的忍让谦礼了，需要一个外人来调停止怒。

    撂下这句话，她拉着身旁的萧汶辛便往林子深处行去。围在几位公主身边看热闹的人群眼见萧月怀怒色拂面，也不敢再堵着她的去路，纷纷避开了脚步。

    她的一番斥责，留下陆平笙一人站在前院，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阿怀！你方才对三郎的态度...太凶了些？他也是一番好意。”

    萧汶辛被她拉着，走路踉踉跄跄跌了好几步，伸手用了些力才将闷闷往前冲的女娘扯住，停在了山坡旁。

    萧月怀气不打一处来：“他算什么好意？原本这件事就是九姊的错，何须他故作姿态的道歉？反倒显得我们得理不饶人！”

    萧汶辛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一件小事罢了，阿怀莫要放在心上。”

    萧月怀扭头看了一眼她，终是无可奈何的消了气：“七姊，你若事事都这样避让，迟早有一日会伤了自己。就像你对我岳表兄...”

    话还没说完，萧汶辛便立即捂住了她的嘴，急急忙忙道：“提他作甚！我与他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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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一章】舍命

    长荆山紫樘殿上的叩拜见礼复杂又繁琐。萧月怀一门心思地注意着前厅各路人马的行动，没时间思考为什么苏郢未能守时赶来。

    一番见客后，随着阿禄去了与大殿相连的空青园。

    申时末刻，她攥着一柄长刀等在厢房中，紧张地等着什么。

    倏然，门外传来一声撞击声，又随之闷闷落地。

    像是一个人。

    萧月怀握着刀柄，手心冰凉指间微湿。

    她挪着脚步，一点一点小心靠近木门，闭上眼睛猛吸一口气，遂用力踹开门，大声喊道：“听梧兄长！你安心，我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谁知睁眸之时，却发现苏郢浑身是血地躺在廊下，眸中带着疑惑与不解，震惊于她喊出的这句话。

    萧月怀吓了一跳，惊呼道：“苏将军？苏郢？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个人，手臂与后背各受了两道剑伤，衣袍上湿漉一片。

    他正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照壁方向射来一支羽箭，动作迅速地站起身扑向了公主，将她护在了身下。利箭射穿了他的肩膀，染血的箭头离萧月怀只有毫厘之距。她吓得松了手中的刀，猛地止住了呼吸。

    苏郢闷哼一声，额上青筋瞬间暴起，渗出层层冷汗。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温声细语地同萧月怀说道：“公主莫怕，有臣在。”

    她莫名其妙地抖了起来，脚心忽然间冰凉，遂蔓延至全身。

    园子外面，似乎有人厮杀了起来，刀剑声频频。

    不知过了多久。

    苏郢像是知道外面的人会什么时候进来一样，在银甲卫冲入园子的那一刻，移开了身子跌跌撞撞奔向游廊深处，隐去了踪迹。

    萧月怀坐在地上，衣裳沾着他的血，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着从照壁后跑过来的郎君，眸中失了温度。

    “阿怀！你怎么满身血？有没有哪里受伤？难道我来晚了？”

    面前人，一袭绝尘白衣、腰佩鸽子玉，身形遮去天边的落日，映在她的眼中洁若霜雪。

    “听梧兄长...”

    “你怎么才来？”

    萧月怀喃喃自语着，大脑在这一刻突然放空。

    与银甲卫一同赶到的是景国公长孙——元屿川，字听梧。

    看见公主失魂落魄、满脸苍白的模样，他心急如焚地上前将她抱进了屋中，请来一群医官看诊。

    萧月怀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的郎君，眼眶红了一圈。

    脑海里回放起上一世他的结局，顿时心口一痛，难忍悲伤又受惊不小，忍不住落下泪来。

    元屿川见状，不知所措地问道：“阿怀？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到底怎么回事？你没受伤...为什么身上这么多血？”

    萧月怀神情木讷，只顾着垂泪，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元屿川缓了缓语气，压着心里的着急，轻柔地安慰道：“阿怀，别怕。我在这里...不会再有人伤你了。”

    这相似的话语令萧月怀忽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顿时打了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元屿川一脸诧异，小心翼翼喊了一声：“阿怀？”

    萧月怀回过神，擦去眼角泪光，低声道：“听梧兄长...我没事。长荆山行宫忽然出现刺客，定是哪里出了纰漏，我担心父皇母后有恙...能否托你前往紫樘殿察看一番？”

    元屿川见她神智清晰，不由得松了口气，遂点头答应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安心休息，刺客的事情我来解决。”

    萧月怀点点头，眼里显出焦灼之色。元屿川以为她是担忧紫樘殿的情况，便不再逗留，马不停蹄地领了一队人马离开了空青园。

    廊前银甲卫散去一半，萧月怀立即溜去了游廊后侧，寻着地上滴落的血迹，找到了躲在假山洞穴里的苏郢。

    男人已经彻底昏厥，肩膀上溢出的血染红了假山壁。

    萧月怀急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在感受到一抹微弱的热气后，才松下了口气。

    她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客厢，咬咬牙根，伸手将苏郢用力地背到身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拖着他入了庭院。这人实在太高，压在她的肩上时，双腿膝盖几乎快垂地。

    萧月怀未惊动园子里的婢女和侍从，自后侧的甬道绕了进去，推开客厢将苏郢拉了进去。屋堂里一片冷清，零零落落置着几根蜡烛，被她一一点燃。

    来来回回忙碌一阵，才将药品、烙铁与烧得滚热的炭炉备齐了。

    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结合方才苏郢避开众人躲到后园的举动来看，萧月怀猜他应是不想让人知晓他受了重伤。

    故，她并没有将元屿川请来的医官带到客厢，而是打算自己替他止血。

    萧月怀伸出手指戳了戳苏郢，唤道：“苏将军？”

    男郎晕得很彻底，她倾身细看时，发现他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得湿透了，当即心惊不已：流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萧月怀吞了吞喉咙，反复思虑下，准备死马当活马医。

    她吃起劲来，揪着苏郢的衣服将他的头靠到了自己的腿上，随即扯开衣裳，拿起一旁早已通红的烙铁，学着记忆里那些军将治伤的样子，对准男郎背部的伤口狠狠按了下去。

    难闻的焦肉气息扑面而来，她险些呕出来，一阵恶寒与恐慌涌上心头。苏郢却只是颤了颤身体，连闷哼都没有，仿佛烫的并不是他。

    看着伤口涌出的鲜血明显少了些，萧月怀才松了松紧绷的神经，继续替他粘连剑伤。这道口子，实在吓人，明显是狠了心往死里砍的。

    那群刺客下手忒毒。

    空青园里发生的事情已与她记忆里不同，萧月怀大概料想到是苏郢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原本前世，冲入空青园替她挡了一箭的是元屿川。

    萧月怀看着床上的男郎，心情万分复杂。

    到底为什么？这个人，一次、两次地不顾性命抛弃一切地救她？

    萧月怀想不出能解释他行为的理由，手指移至那支贯穿他肩膀的羽箭上，用短刃小心翼翼截去半边，撒上些药、以纱布用力裹住伤口，暂时降低了出血量。

    盯着那森寒发晃的箭头，她略发了愁。

    其他伤口她能处理，但是拔箭这种事...必须医官动手。因为一不小心便会感染脓肿，若引起高热，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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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二章】疑问

    阿禄在萧月怀的嘱咐下，悄无声息地溜下了长荆山，在驻扎于山脚的行军营帐里寻到了正在布防的荀翀，并将苏郢受伤一事如实告知了他。

    不到一炷香，荀翀便领来了一位医官，跟随阿禄去了空青园。

    烛光摇曳，白蜡的中央爆出一记响声来。

    苏郢在昏暗的光色中苏醒，睁开墨色冰凉的眸子，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上换了一套新的衫袍。扭头一看，公主站在窗前，露出半边侧脸，满是烦忧。

    “公主？”他轻轻唤了一声。

    萧月怀扭过头来，有些惊讶道：“苏将军这么快就醒了？”

    苏郢支起半边身子，摸了摸肩膀处用纱布包扎起来的伤口，默默望向公主。

    萧月怀解释道：“看你的样子...像是不愿众人知晓你因与刺客搏斗而受了伤。我便费了些功夫让人去山下寻了荀翀，你身上的伤是将军府的医官替你处理的。”

    苏郢放松下来：“多谢公主。”

    此时荀翀端着药走进了屋中，瞧见男郎已醒，连忙奔上前道：“大将军！”

    铁骨男儿红了眼，半跪在床边呜咽道：“您快吓死末将了...”

    苏郢叹息：“行了。公主在此，岂容你失态？”

    荀翀眼噙泪光、吸了吸鼻子，身体转向窗前对萧月怀郑重磕了个头：“末将无礼，望公主恕罪。今日之事多谢公主，若不是您及时替大将军止住了血、处理了伤口，恐怕事情会更糟糕。”

    苏郢一怔：“是...公主替我止血的？”

    他低头看了看窗边放着的炭盆与烙铁，不经意间蹙起了眉头。

    萧月怀干笑两声、连连摆手道：“不必如此重谢，荀将军快些起来...”

    “以前兄长受伤时，我见过医侍们如何以烙铁止血，便自作主张试了试。其实这做法不妥，我毕竟不擅于此。若非情况紧急我也不敢这样做，幸好大将军无碍。”

    她扯了个慌掩盖过去。

    但苏郢仍然发觉了奇怪之处：怀成公主从未出过金陵城，其兄宣王也并没有受过这般严重的剑伤，很显然公主方才所说只是托词。但她为何会行军之时的止血包扎之术？

    她在隐瞒什么？

    问题在苏郢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联想到方才在廊下公主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听梧兄长。

    她是怎么知道元屿川会来的？

    苏郢压着嘴角，嗓音沙哑道：“臣之有幸，得公主相救。”

    他偏着身体、略略行礼，万般谨慎。

    萧月怀盯他片刻，微动双眸渐渐垂下、低声细语道：“将军伤势严重不宜再留于行宫，需尽快归府休养。不如我遣人悄悄将你送下山？”

    谁知苏郢却道：“曲觞宴还未正式开始，若我此时离开恐怕会惹人怀疑。”

    萧月怀诧异道：“你还要继续参宴？你这么重的伤...难道不怕被人瞧出来？”

    “行伍之人，负伤尚能行百里，不碍事。”说罢，苏郢便从床榻间爬了起来，脚步摇摇晃晃，但很快站稳了身子。

    萧月怀目露不解：“将军到底为何要隐瞒今日与刺客搏斗之事？父皇若知晓，定会嘉奖于你。而你却刻意躲避...岂不是错过了一份功劳？”

    苏郢慢慢移着脚步，来到窗边，手臂撑住一旁的柱子，给自己找了个支点：“臣不在意这些，惟愿公主平安。如今已达到目的，又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他不肯说实情。

    萧月怀听出了话音，抬眼朝苏郢望过去。他就站在那里，却似遥不可及。

    苏郢，真是个充满秘密的人。

    窗外的银色如花落般洒下来，照在郎君的面具上，透着薄寒，托出一股神秘之感。

    “罢了。”

    萧月怀终于松口：“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将军便在此好生休息。我先去紫樘殿内打听一下刺客的情况。若事态严重，今晚的席面或许办不成。届时，我便可顺理成章的送将军回府休养了。”

    苏郢颔首不语。

    萧月怀套不出他的话只好作罢，带着阿禄离开了客厢。

    扇门合上的一刹那——屋内、屋外，郎君、女娘，各自的神色都沉了下去。

    绕过了长廊，萧月怀拉住了身旁的阿禄，低头在她耳边嘱咐道：“去寻几个得力的人手，把客厢四面都盯紧了。若是大将军或荀翀出了屋子，便暗地里跟着他们，记下行踪向我汇报。”

    阿禄愣道：“公主是要防备大将军？难道您怀疑今日刺杀之事与他有关？”

    萧月怀摇头：“我不是疑他这个。总之...有些说不上来，我觉得他隐瞒自己受伤之事一定另有隐情。”

    阿禄不再追问，点头应下此事后，便偷偷摸摸地从后院溜了出去。

    萧月怀并没有立即前往紫樘殿，而是等着元屿川来寻她。

    前世，空青园的这场刺杀亦没有得逞，皇帝在得知消息后不但没有下令停办宴席，甚至故意设下了陷阱，意图诱出幕后真凶一网打尽。

    而这诱敌之计正是元屿川所想。为护空青园平安，元屿川将此事偷偷告诉了她，并安排了数十名禁军在外看守，才让她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此宴。

    萧月怀认真思量：虽然今日情景与她记忆中有所不同，但除了苏郢的出现、大部分还是吻合的。依照方才的形势，她推断元屿川定然还会前来告知计划，便耐心等在前院，预备着走下一步棋。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半个时辰后，元屿川领着二十名禁卫军折回了空青园。

    萧月怀呆在前厅故意表现得坐立不安、烦躁惶恐，见到元屿川时着急的迎上去道：“听梧兄长？情况如何？父皇母后可安好？刺客抓住了么？”

    郎君安抚她道：“公主放心，陛下与皇后皆无恙。我已将此事禀报，紫樘殿上下都加强了防守。至于刺客...禁军正在全山搜捕。”

    萧月怀拍拍胸脯、长叹一口气道：“那就好。父皇怎么说？宴席还要继续办么？”

    元屿川皱起眉头道：“各大世家凭借着芙蓉玉牌千里迢迢汇聚金陵，曲觞宴不能说不办就不办。所以...”

    萧月怀紧张道：“刺客还没抓到，若要继续开宴，岂不是将大家都置于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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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三章】入殿

    元屿川：“阿怀妹妹不必害怕。陛下已做了周全的准备，照常开宴只是为了瓮中捉鳖。”

    萧月怀装作一无所知、满脸吃惊道：“原来是这样？”

    元屿川再次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温柔似水地说道：“所以接下来，你呆在空青园中即可，不必前往紫樘殿赴宴。陛下遣了数名禁军在园外驻守护你周全，命我待事情了结后，再接你前往面圣。”

    萧月怀抓住元屿川的胳膊，使劲摇摇头道：“不！若我不出席，藏在暗处的刺客定会察觉异常。听梧兄长，父皇母后都在紫樘殿，我怎么可以不顾他们的安危，独自留在这里？”

    她不愿藏在空青园中自保，做出了与上一世不一样的选择。

    元屿川却坚决不允：“胡闹！你忘了方才有多么惊险了么？这事不是闹着玩的。阿怀，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呆在空青园，才能让陛下与皇后安心。”

    萧月怀：“那我兄长与其他姊妹们呢？他们难道也留在自己的住处不去赴宴么？”

    元屿川被她噎住无法反驳。

    萧月怀字字清晰道：“为了不让刺客看出破绽，我必须去。我要与父皇母后、兄弟姊妹们共同抗敌。”

    元屿川望着她，眸光炽热。

    过了一会儿，他定定地说道：“阿怀...三年未见。你倒是变了许多。”

    萧月怀不作声，乌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神情坚定。

    元屿川无奈道：“好。你若坚持要去，我不拦你。陛下若怪罪...我替你顶了就是。”

    听见他答应，萧月怀松了口气，转身去屋中梳洗整理时，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前世因为陆平笙的阻拦，她未能踏出空青园护在父母身边，以至于终生悔恨。今生，她绝不允许父母再受伤分毫！

    萧月怀换上岳皇后特地为她准备的蝶纹广袖裙，领着三名婢女向园子的出口行去。

    前院灯火昏暗。

    一抹修长身影懒懒地靠在照壁旁，怀里抱着一把短枪，正安静地等着什么人。

    萧月怀挂上笑容快步走了过去，用手指敲了敲那人的肩膀，亲切地喊道：“听梧兄长久等了！我已准备完毕，一起前往紫樘殿吧？”

    身影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萧月怀僵住了表情：“苏...苏郢？”

    那人笼罩在照壁的阴影下，月光顺着枝叶的间隙落下来映在他的面具上，泛出幽幽银光。

    他抱拳行礼、轻轻唤了一声：“公主。”

    借着灯笼的微光，萧月怀盯着他打量了许久，瞧见他唇间嫣红，不似重伤之人虚亏无力，不由疑惑道：“将军这就休息好了？”

    苏郢点点头：“已无大碍，多谢公主关怀。”

    随后他指着园子外面道：“元家大郎正在等你，公主且快去吧。”

    萧月怀“哦”了一声，跨步离开。

    她跟在元屿川身边，苏郢则慢步走在他们身后，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萧月怀总觉得眼前这情况有些古怪，莫名的不是滋味。

    她频频回头偷看苏郢，心里泛起嘀咕：这个人...怎么瞧见自家新妇与旁地郎君同行，将他甩在身后，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没名堂的烦躁起来，脚下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元屿川察觉了她的异常，关切地问道：“阿怀？怎么了？可是害怕了？”

    萧月怀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抬起眸子尴尬一笑：“没有...没有害怕。听梧兄长放心。”

    说罢她又不自觉地朝身后望去。

    苏郢没有注意到公主的目光，一声不吭地上着台阶，因步伐虚软不小心被脚边的藤蔓绊了一下，险些跌倒时，一双纤细小巧的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月怀迅速移步来到他身侧，搀扶着他道：“将军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看不清路？长荆山的青石阶藤蔓最多，还是靠边走比较安全。”

    她一边替苏郢遮掩着，一边伸出援手扶住了他疲弱的身体。

    元屿川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萧月怀，瞧见她眸中尽是对苏郢的关心，情绪忍不住翻滚起来。

    苏郢受宠若惊，诧异地看着公主，干咳一声道：“公主教训的是，是臣大意了。”

    萧月怀贴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道：“你若实在伤痛撑不下去，现在回空青园还来得及。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但凡你露出一点马脚便会被人察觉，到那时我也帮不了。”

    苏郢喘了两口气，冲着她笑道：“殿下放心，我撑得过去。”

    他非要继续跟着，萧月怀不由得翻了他一个白眼，气呼呼道：“随你便吧。”

    三人从半山腰慢慢移去了小峰上的宫宇，抵达时紫樘殿已奏起了乐。殿前的流觞曲水席坐满宾朋，各大世家攀谈甚欢。

    柔月与灯火交相辉映，舞榭之上优伶曼妙身姿一展水袖。

    大殿之内，汇聚金陵城所有风云人物。

    柱廊下守着两名宣旨内监，一见萧月怀等人，便立即向殿内尖声高喊道：“怀成公主驾到！”“镇国大将军苏郢、景国公嫡孙元屿川到！”

    席上众人闻声而望。

    殿门前，一女娘迈着步伐婉婉行来。

    她水眸轻剪、桃腮泛红；头梳堕马髻、坠状如月；素额点金、状若九华；皓白如雪的腕间晃着碧绿翡翠，如静雪青竹。肩披云月细锦的纱帛，身穿浅色蝶纹曲裾裙，腰间长衿垂足落地顺风浮动，裙尾贴敷鞋履随着她的走动蓬松散开。

    佳人倾国，一举一动牵引着在场所有郎君的目光。

    萧月怀盈盈移步至殿堂中央，弯腰举臂、叉手作礼，恭敬地向九阶之上坐着的皇帝皇后参拜道：“儿臣恭请父皇母后圣安，父皇万岁、母后千岁！”

    周帝见到小女儿时略显吃惊，眼神带了点愠色，扫向一旁跪着的元屿川。碍着众人他没有当场发作，压下心里的不痛快，冲着堂下的小女儿温和地点点头道：“阿怀来了。”

    元屿川顶着那审视的目光，跟随公主默默站起身来。

    入席时，他与苏郢一左一右围着萧月怀落座。这景象引得殿上一众女娘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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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四章】乱象

    “呦？这不是元家大郎么？轩峰堂三年求学，再归来时竟还能屈尊待在九妹身边？真是情深似海啊？”萧渺辛跪坐在元屿川的斜前方，偏过身子嘲讽道。

    元屿川抿唇，眉眼含笑、不动声色，搭在案边的手却悄悄收紧。

    萧月怀并没有听见这句闲话，心思全在苏郢身上。

    她歪着头盯着他的唇看，越看越觉得奇怪，趁着婢女换盏递食的空隙凑了上去，指尖在他唇边轻轻抹了一下，放下来细细看了两眼，附在他耳边好奇地问道：“大将军这是涂了口脂？”

    苏郢反应迟钝，脸颊侧过来时差点与公主撞上鼻子，瞳孔倏然张大、一片晶亮里倒映出女娘的身影，那只握着杯盏的手靠在膝盖上抖了两下，将酒洒了一地。

    柳娇花媚，吹气如兰，一下子勾了郎君的心魂。

    苏郢喉中发痒，掩不住眸中慌张、立刻低下头去，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萧月怀微愣，眸子扫了一圈、发觉此刻的姿势非常不妥，便立刻弹了回去，玉白胜雪的面庞染尽红霞...

    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腰间的玉石。分神之际，一双玉白的手向她的案几上伸来，萧月怀回过神，瞧见元屿川将一碟子剔了好的鱼肉端到她面前，同她柔声说道：“这道雪山龙凤你是最喜欢吃的，我已经将鱼骨挑去，你且吃些垫垫肚子吧？”

    萧月怀盯着碟子里色白若雪的鱼肉，想起了苦不堪言的往事，不知不觉中打了个哆嗦，随后将它推远了些，礼貌客气道：“多谢听梧兄长！”

    元屿川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眼底的光落了下来，唇角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这一幕落入苏郢眼中，引起了他的怀疑：公主怎会突然不喜雪山龙凤了？

    郎君们的心思萧月怀一概不知，她打起精神警惕起来，开始注意堂上各处的动静，时不时地向殿外值守的奴婢望去。

    觥筹交错，急竹繁丝。

    众人尽兴之时，殿中陪侍在各世家身边的婢子突然拔刀挟持了席位上的人，紧接着便有一股黑衣势力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禁军也在此刻飞驰入殿，及时做出了防御。只是刺客有人质在手，他们不敢轻易相搏，只能与之对垒。

    双方剑拔弩张，情势间不容发。

    苏郢二话不说、立刻挡在了公主身前。

    元屿川晚了一步，见萧月怀已经被人护在了身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周帝本以为或许是世族之中的宵小之辈心怀怨怼，趁着曲觞宴鱼龙混杂的场面意图不轨，却未料到这大殿四周竟都布满了刺客，连仆婢亦是事先安排好的杀手，登时觉得此事有异。

    他注意到这些刺客腰间配的皆是青月短刃，出自天下第一的铸剑山庄——煅玉堂。

    煅玉堂自夜平灭国后，便掩去踪迹、隐遁江湖，消失了数载光阴，而今却突然出现在这里...答案已不言而喻。

    周帝眯起双眼，余光瞥向身侧的襄贵妃，眸色渐起寒意。

    萧月怀绷直身躯站在苏郢身后，屏住呼吸等待时机。

    刺客与禁军相对，谁也不敢轻易出手。席上被刀抵着喉管的人质颤颤悠悠地跟着伪装成婢女的杀手们慢慢地往殿门口退。

    萧月怀便趁此时悄悄挪到了玉阶旁。

    待杀手们拽着人质踏出紫樘殿的瞬间，她飞步跨上了上去，一把扯住周帝周后的衣袖、高喊道：“诸位快趴下！他们有弓箭手！”

    电光火石间外庭万箭齐发，射穿了各扇门窗。只在一瞬，紫樘殿漏成了筛子。

    众人慌不择路、四处逃窜。疾呼哭叫声此起彼伏。

    禁军措手不及，连忙抵盾相抗。

    萧月怀拼尽全力将父母护在身后，明明惧怕不已，却还是将周帝周后死死抱住。

    箭啸声逐渐平静，她小心翼翼挪开脚步抬首朝前看了一眼，意外发现苏郢单膝跪地，一把短枪用力抵在玉阶上，拦住了所有朝他们射过来的羽箭。

    苏郢的背部已湿漉一片，只是被墨色衣袍遮去了血迹。

    萧月怀的心头当即一震，千万种情绪上涌。

    众人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殿外便传来一声厉吼：“萧穆！狗皇帝！你给老子听着！乖乖的一个人出来！迟一刻！老子便宰一个世族之人！待杀光这些人！且看你还如何做这大周之主！”

    言下之意若周帝不肯出去，便等同于放弃曲觞宴上所有世家的性命。到那时即便平息了这场灾祸保住了性命，周帝也会失去各大权门的信服与支持，更会令大周子民寒心。

    萧月怀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周帝还以微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低声温柔道：“小阿怀，在这里好好照顾你母后。”

    说罢他站起身来，拂去衣袍和长袖的皱褶，依旧保持着帝王风姿缓缓走下玉阶，向殿前行去。

    一众老臣见此状况，遂即呼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出去啊！”

    席上皇子公主亦觉心惊肉跳，连连上前阻拦：“父皇！您不能离开殿内！”

    周帝对此充耳不闻，顺手抽出一名禁卫军的佩剑，笔直地往前庭行去。

    为首的刺客见他现身，冷笑讥讽道：“狗皇帝！死到临头了还故作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周帝轻挑眉梢、神色自若：“朕乃天子、威仪自在。至于你们，区区夜平国余孽也敢与整个大周为敌？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在场抱头躲避的郎君、女娘们听见此话纷纷抬首张望，窃窃私语道：“竟是夜平人？白真门一案不是已经将他们清扫干净了么？怎么还能出来为非作歹？”

    那刺客首领闻言大怒，挥刀砍向身后传出议论的地方，恶狠狠道：“无耻周人！还敢提及白真门？若不是中了你们的奸计，我夜平怎会死伤那么多子民？尔等统统该死！”

    刀起刀落，寒光刺眼。

    一个小女娘的脖子被划出了道骇人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溅至三尺之外。

    她扑通一声倒了下去，面色青白相间，双眼瞪如铜铃，死死盯着紫樘殿的方向，身体抽搐着没两下就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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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五章】反转

    紧接着一声哀嚎响彻庭院：“三娘子！”

    有人顺着蜿蜒的血迹爬过去，将尸首还温热着的小女娘抱进了怀里，悲恸欲绝。

    众人见了血光哪还敢议论，吓得闭紧了嘴巴，大气不敢喘一个。

    那为首的刺客听见哭声兴奋起来，仰天大笑一阵后，低下眸呵斥道：“谁再敢议论夜平国，格杀勿论！”

    周帝紧蹙眉头，盯着倒地不起的小女娘瞧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异常冷静地问道：“尔等既然有心筹谋今夜之事，想必目的并不是杀朕这么简单。”

    “说吧！要朕如何，你们才肯放了他们？”

    刺客首领眼神阴沉，发出一记冷哼：“狗皇帝！难道你还想与我谈条件拖延时间不成？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长荆山上下已被我夜平将士层层包围，一个消息也放不出去，你等不到援军救驾！今夜曲觞宴上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待我夜平将士斩汝人头、屠尽百家，便可再开太平盛世！”

    周帝嗤笑一声：“黄口小儿，竟敢大放厥词？”

    说罢垂落的衣袖间滑出一把匕首，在他指间极速旋转两圈，咻的一下飞了出去，射中了刺客首领的左腹。

    那刀光快无影，几乎无人看清。

    刺客首领猛地呕出一口血，低头看了一眼没入腹部的匕首，发狂道：“萧穆！你该死！”

    说罢他施展轻功向周帝冲了过去。

    押着世族子弟为人质的杀手们见状，转过手中短刃便欲屠杀。刹那间，数把冷箭从紫樘殿的屋脊上飞射而出，精准的击落了杀手们手中的青月短刃。

    随后一群黛蓝戎衣、头顶高冠、巾纱敷面的人从黑暗中现身，闪电般降落在庭中，挥剑与夜平余孽搏斗，招式犹如疾风骤雨游龙过江。

    众人惊呼：“是玄麟卫影侍！”

    苏郢见状，当即奔出大殿冲进人群之中，配合玄麟卫展开了厮杀，将整座紫樘殿守在身后，不允夜平杀手靠近一步。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战况愈加激烈。

    那刺客首领并未料到玄麟卫埋伏在暗处，红着双眼、躁动不安地大吼一声，感觉自己再一次受了蒙骗，冲着周帝高喊：“无耻萧氏！龌龊士族！我要杀光你们！”

    声音落罢，他更加发狂，极近全力砍杀护卫周帝的禁军将士。就在刀锋快要挥到周帝身上时，襄贵妃从殿中奔出，倾身一跳打算挡在皇帝面前替他挨那一刀。

    却不知从何处蹿出一个小奴，突然将她推到一边，又顺势扣住皇帝的胳膊，用力一扯将皇帝拉至身后，赤手空拳与那刺客首领打了起来。

    周帝一时惊诧，目光落在那小奴身上，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正当两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时，银甲卫终于突破了敌人在半山腰的防守，向紫樘殿涌了过来，局势顷刻间颠倒。

    萧月怀守在周后身边，屏息观察着殿外的动静，眼见周帝就要受伤、心惊难抑，不受控制地跑下玉阶，想将他拉入殿中。

    幸而林步京及时出现，化险为夷。

    萧月怀松了口气，停下脚步退了回去，她朝左边的雕窗望去一眼，看着天色估算着时间，神情愈发镇静。

    戌时五刻，山脚的夜平兵被人攻破。岳嵩章领着兵部赶到，与押解犯人的岳沐泽会合，带着两部人马与大理寺兵马一起冲上了长荆山。

    刺客们正杀得眼红，忽然听见一阵戎衣胄甲的摩擦声，惊醒之后已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手臂扣在背后不得动弹。

    庭院内已是尸横遍野、一片狼藉。

    紫樘殿的守军死伤大半，气喘吁吁地撑着手中长枪，齐齐退步、绕着周帝排列成阵。

    岳嵩章、岳沐泽三步跨前单膝跪地，抱拳作揖道：“臣等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周帝见到他们二人，眼底浮出一丝讶异：“你们二人怎会来此？”

    岳嵩章如实禀告：“臣等收到怀成公主与镇国大将军的传信，得知长荆山有异，便立刻召集人马前往。”

    周帝下意识的扭头望向玉阶上的萧月怀，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分散开来。

    受禁军钳制的刺客首领拼命挣扎着，怒不可遏地冲着周帝大吼大叫：“狗皇帝！你果然做好了准备！等着我夜平将士跳进陷阱！你们周人真是狡诈奸猾！叫人恶心！你们！你们该死！该死！”

    周帝无声地皱了下眉，朝他移步过去，伸手用力地扼住他的下巴：“说！今夜曲觞宴排兵布防之事，究竟是谁透露给你的？”

    那刺客首领啐了一声，骂道：“呸！狗皇帝！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们大周已是烂掉的椽子！他今夜想利用我除去你，既然没有成功，来日必会继续筹谋！我偏要保住他！叫你们大周永无宁日！”

    周帝抬手甩去一巴掌，冷漠道：“就凭你们，也妄图撼动大周根基？”

    说罢他转身回到殿前，轻描淡写地嘱咐道：“既然他不肯说实话，留着也无用。把他交给徐家处置吧！”

    庭院的废墟中钻出一个人，听到皇帝所言即刻蹿到前方，隔着禁卫军高声致谢道：“谢陛下成全！”

    那人是沣隆巷徐家的长子，亦是方才被割喉的小女娘的兄长。

    此刻的他掩去悲伤，满是愤怒地掐住了刺客首领的脖子，眼神充满恨意，似要将那首领撕个粉碎。

    他随手抓起地上横着的一把兵刃，毫不犹豫的朝着首领身上扎了下去。

    庭前清冷一瞬，随即响起一记惨叫，余音还未落下便又兴起。不过一会儿，那刺客首领被他戳满了血洞，血水扑哧扑哧往外冒，轰咚一下栽在地上逐渐没了生息。

    徐家长子雷厉风行之手段，惹得在场的女娘们纷纷捂住双眼。

    众人观之，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周帝背着身子没有看到这一幕，却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形。待身后动静平息，他才慢悠悠道了一句：“徐拂钦杀敌有功，即日起赴任大理寺寺正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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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六章】如愿以偿

    自闵无端被捕后，刑部右侍郎的位置便一直空缺着，中正官依着制度推举人才汇集成册送至吏部，吏部也按照名单选出了几名适合人选呈入宫中，皇帝却一个也没看上。

    各世族子弟卯足了劲争取，却未料到最后竟是举族搬迁入京未到一年的徐家得此彩头。

    徐拂钦也不由呆住，全然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入仕。

    徐氏来自渔阳，祖上虽有开国名将徐冲，族中子弟却并不出众，因此于世族之中地位不高，又远离京城更是萧索，直到徐拂钦这一辈才渐渐好转。

    一年前因徐太公的遗命，举族迁回金陵旧宅，这才逐渐走进大众视野。今夜之事众目睽睽，徐家跻身跃入新贵之流，名号算是彻底响了起来。

    在场众人猜不透皇帝所想，一边羡慕着徐家，一边忍不住议论此事，多少还夹杂了些阴暗的想法。

    萧月怀凝望着父亲的身影，默默地铺开了思绪：她明白他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徐氏虽非望族，却在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直接与幽州边疆戍防挂钩。就连苏郢见到徐太夫人都需磕头行礼，便知其族在军中的地位。

    而今徐家长女惨死于曲觞宴，若不加以安抚必乱军心。左右权衡，只有徐拂钦入仕、徐家成为新贵，才能解除此种困境。

    抬举了徐家，也是令边塞安心。

    处置了刺客首领，周帝又令禁军与银甲卫清点人数重新布防，命岳嵩章、苏郢与岳沐泽三人带着兵部善后、扫除长荆山剩余孽贼，并吩咐行宫里的太医为各世族诊治。原本死寂一片的庭院楼台渐渐恢复了生气。

    待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周帝才朝着柱廊下倦缩在角落里的小奴走了过去。他刻意驱散了周边陪侍的人，轻声问道：“你是林家的孩子？”

    林步京一颤，抬首与周帝四目相对，声音干涩道：“是。”

    周帝眸色一跳，又站立静止了片刻，遂而半弯下腰将手伸到他眼前：“起身吧，地上凉。”

    林步京压低脑袋，盯着那只因年岁增长而遍布细纹的手，眼底迸出浓烈的恨。他停顿了许久，错开了周帝的善意，俯身叩拜道：“小人罪奴出生，不敢承接圣恩！恐污了陛下双手！”

    怎料周帝亲自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理石上拉了起来，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你有救驾之功，朕会将你赦出掖荆庭，此刻起你便不再是罪奴。”

    林步京始终屈着身子不肯抬头，闻听此言，心中早有预料并无波澜。他作揖行礼道：“救驾乃是小人应尽之责！万不敢居功！”

    周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亲切道：“无需慌张，也不用推辞。”

    话音一了，他转身朝殿内的小女儿招了招手：“阿怀过来。”

    萧月怀松开了周后的胳膊，挪步过去，乖巧地喊了一声：“父皇。”

    周帝见她发髻凌乱、衣袖揉成一团没了方才的整洁，不由心疼道：“可有受伤？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不知危险？朕与你母后身侧皆有护卫，何须你扑上来挡箭？”

    萧月怀小声道：“儿臣没事，父皇不必担忧。”

    周帝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纵使你这么说，这样的事情朕也不允许发生第二次。今日朕便给你身边派个护卫可好？”

    他偏过头看向林步京，郑重其事道：“即日起你便是玄麟卫影侍，前往梓童山密闭受训后，需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身边护她周全，若日后她有分毫伤损，朕必唯你是问。”

    萧月怀目色坦然并不觉得惊讶。

    林步京却诧异抬首，没想到一切正如公主所说，周帝果然令他做了影侍。

    短暂的沉寂后，林步京跪地磕头：“小人谢过陛下恩典！自此之后，必视公主安危为己命，决不辜负陛下信任！”

    周帝满意道：“另有一事。朕的玄麟卫影侍需得摒弃前尘，以后你不可再称自己是林氏后人。朕重赐你一名，唤作南烛。”

    林步京埋首于臂，指节屈起捏紧，咬着牙答应道：“小人领命。”

    周帝盯着他的背影深深地看了几眼，复杂的情绪在眸中来回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启声道：“下去吧。”

    林步京退场。

    周帝转眸对公主道：“阿怀，朕的安排你可异议？”

    萧月怀故作震惊：“父皇好端端的...作甚要给儿臣派一名护卫？公主府里的侍卫众多，况且...儿臣的夫君可是苏郢，有他在旁人怎么伤得了儿臣？”

    她对着父亲那双深幽不明的瞳眸，心口越是紧张，表面装得越是无知。

    周帝：“苏郢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今夜他在殿外杀敌，不也没有守在你身边？”

    萧月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父皇说得没错，儿臣也不能单单指望苏郎一人以护周全...”

    她露出俏皮狡黠的笑，小步微移，亲昵地抱住周帝的胳膊：“既如此，儿臣便谢过父皇了。果然...还是您最疼我！”

    周帝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宠溺且无奈道：“你呀！最让父皇操心了。”

    父女俩将才把话说完，苏郢一瘸一拐的来到了殿前，俯首作揖道：“陛下！紫樘殿附近已全部清扫完毕，夜平余孽尽数拿下，只等陛下发令处置。”

    周帝循声望过去，声线恢复冰冷：“押回大理寺严加拷问，务必查清金陵城中与夜平通信的奸细。”

    苏郢领旨正要离开。

    陆平笙恰巧于此时出现，立于廊下行礼道：“陛下！臣认为...今夜之事并未了结。臣听闻今日傍晚空青园遭袭，公主险些受伤，便从那时开始追查刺客踪迹。”

    “入夜前来参宴...经此险境，本以为寻到了空青园刺杀的罪魁。可方才臣前往空青园检查门前停放的刺客尸首，竟发现...他们并不是一伙人。臣怀疑...意图戕害公主的幕后真凶，就是与夜平余孽串通策划今夜之事的内贼。”

    “臣恳请！全面搜山，彻查行宫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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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七章】疑点

    萧月怀一整晚都绷紧了精神，目光只围着周帝周后以及林步京打转，没有留意陆平笙的动静。此刻他突然跳出来，令她猝不及防的心惊了一下。

    仔细回想了一番后，她确定以及肯定...前世的曲觞宴陆平笙只是个旁观者，没有参与夜平之事，更没有提出搜山的建议。

    况且当年三司会审，断定空青园刺杀亦为夜平孽贼所为，那时的陆平笙并无异议。

    为何此时他却说这两拨人并非同伙？

    萧月怀默了许久，眼光瞥向旁侧的苏郢，发现他也侧耳听着陆平笙说话。只见他双臂交叉放在前身，手掌垂落轻轻摩擦着衣边，似乎有些紧张。

    萧月怀心生奇怪：难道陆平笙的反常之举与苏郢有关？莫非这就是他隐瞒伤势的原因？

    她藏下怀疑，继续留意这两人的举动。

    周帝微动瞳眸，深邃目光打在陆平笙身上：“是该好好查查。既如此，朕便允你率领禁军三十人、银甲卫三十人前去搜查，务必擒获凶贼。朕要让他看看伤害怀成的下场！”

    陆平笙领命道：“臣遵旨！”

    他抬首时有意无意的看向苏郢，眼里尽是戏谑。

    这一切被萧月怀尽收眼底，愈发觉得疑惑：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露深重。

    紫樘殿平静下来后，一片空旷。

    空青园中，苏郢脱下墨袍，靠在榻上自己为自己擦药。血色已将他那件衣服染得看不见原来的纹路。他忍着药物渗进伤口时剧痛，费力的包扎着。额上青筋暴起，汗珠挂在眉梢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手臂的鲜红处，冷不丁的传来刺痛，令他打了个哆嗦。

    敲门声咚咚响起，萧月怀的声音穿过纸窗落到他耳中：“苏郢，你还好吗？我能进来吗？”

    她刻意放轻了嗓音询问。

    苏郢穿上里衣盖住了伤口，迅速整理了一番：“公主...门没上栓。”

    萧月怀小心地推开门，闻见一股血腥气，不由得跳了下眉。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又将门轻轻关上，这才转眸望向床榻。

    屋房的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正好将映在郎君身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了一道直线。苏郢卸了玉冠与发簪，此刻长发散于棉被上，慵懒随意。

    萧月怀越发走近。

    他便撑着一只胳膊，勉强支起身体朝她来的方向偏过去。

    烛光下，此人肤唇苍白，很是虚弱。

    萧月怀心间一疼，满眼怜惜道：“你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是不是？”

    苏郢垂着眸，摇头否认：“没有。”

    萧月怀：“你当我是闻不见么？屋子里这么大的血气？还说没有？苏郢...你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有些气恼，唠唠叨叨地骂着，便自顾自走过去沿着床边坐下，伸手就要扒他的衣服。

    苏郢当即躲开，萧月怀的手顿在半空中，不知收还是放。

    一层绯色迅速笼罩面庞，她尴尬不已、小声解释道：“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你别误会...若你有什么事，我大周疆土由谁来护？”

    瞧着公主一脸通红，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哪根地缝里，苏郢思索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褪去了身上的衣裳，半身赤裸在她面前，轻声温柔道：“公主且看，臣的伤都已经包扎好了。”

    萧月怀抬眸，借着昏暗的灯光瞧见他肩膀处绑着的纱布又重新渗出了血，不禁酸了鼻子：“你这伤口似乎更严重了？真的不请御医会诊么？要是亏了本里该怎么办？”

    苏郢：“公主安心，这伤暂且不会怎么样。”

    萧月怀盯着他，突然有些恼，很想问他到底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隐瞒伤势，却晓得即使她问，也得不到正确答案。

    忽然觉得憋闷，她偏头转过去盯着窗边摇曳的烛影，轻声叹了口气：“好吧。你既然觉得无恙，我也不同你多费口舌了。”

    苏郢竭尽全力隐瞒的人里有她。说到底，萧月怀还是失落的。

    她一直看不清、摸不透苏郢对她的态度。

    要说忠诚，他在她面前装作不知那夜瑾梧河踢他入水之人是她，颇有几分阴谋的味道；要说利用，他又几次三番不顾性命之危，救她于危难；要说欢喜，他又将她拒之千里之外，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起身离开屋子，站在廊下吹着凉风停留了许久，终于彻底冷静下来。细想一番，她哪有立场和资格去评判苏郢的不是。她也有许多事瞒着他，何必要求别人坦诚相待？

    况且他们虽是夫妻，却并无感情基础，这种无端的气馁和烦躁就更无必要了。

    考虑清楚后，萧月怀拂去了心中的烦扰，重新权衡起利弊来。

    苏郢浑身上下充满了矛盾，对她而言即是危险的存在，又是可以暂时栖息的避险之地。虽不清楚未来他们会如何，但至少现在是可控的。

    萧月怀朝游廊尽头自己的厢房行去。

    阿禄神色匆匆赶来，着急地将她拉进屋中，神神秘秘道：“公主...您方才不是让我寻人盯着大将军和荀翀么？”

    “手底下人回禀，自曲觞宴开始后，荀翀便偷偷摸摸下了山，去了小山腰那边的岩石堆。他们看见荀翀从那里领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平民打扮，似乎还受了点伤。”

    萧月怀目露讶异：“还有这事？然后呢？现在荀翀在何处？”

    阿禄：“正是这里怪了，似乎有一波黑衣客在追杀他们。荀翀带着人往东边的茂林躲去了。本来前去跟踪他们的人已经失了方向，谁曾想陆三郎竟带着数名禁卫军与银甲卫突然出现，将荀翀三人逼入了绝境。”

    她惊呼：“什么？！”

    “陆平笙怎么追他们去了？”

    阿禄拧着眉头道：“估摸着是将他们当成了刺杀您的凶贼了...”

    萧月怀垂眸沉思：难道荀翀护着的男女，才是空青园刺客的真正目标？行刺她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手段？

    她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境，苏郢出现时便已浑身是血，似乎早在别处就同人搏斗过...

    萧月怀越想越觉得可疑——看来苏郢的伤也并非全是因她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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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八章】逢场作戏

    她正思索着，空青园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禁卫军和银甲卫的声音隐隐传出。萧月怀寻声走过去，陆平笙正好带着一批人马迎面而来。

    两人在廊亭中央相遇。

    月色清冷地沿着琉璃瓦的边缘倾泻下来，如同一泓小泉。

    萧月怀站在两节台阶上，低着眉目向他看去，柔光映在她脸上，与嘴角的那抹微笑相衬，像极了从画境中出来的仙子。

    “三郎？这么夜了...你怎么带着人来了我这里？”

    陆平笙微怔，止步于廊前，朝她俯身拜礼道：“臣奉命搜山时让逆贼侥幸逃了，几番追逐后看见他们翻进了空青园中。臣忧心您的安危，着急行至此处，故而忘了规矩，搅扰了园中宁静...还望公主恕罪。”

    “何来恕罪可言？你既是为了我着想，我又岂能做不明事理之人？”萧月怀的态度异乎寻常的好，引得陆平笙一阵稀奇。

    他试探道：“公主若不怪罪，臣便领着诸位军士入园搜查了？”

    萧月怀笑笑，让开步伐道：“三郎请便。”

    陆平笙眉心一皱，心里漫着古怪，认真地看了她两眼，对她客气作揖道：“多谢公主。”

    一群人扎堆涌进园子里，四处翻找搜查。

    萧月怀立于廊亭之中，望着灯火映衬下的众人，眸光愈渐深沉：既然苏郢处处遮掩，不如便借陆平笙之手试探一番，讲不准有什么意外收获。

    她心里清楚得很——逃入空青园的，应当是荀翀以及他护着的那对男女。

    陆平笙搜查起来颇有章法，一点一点朝着苏郢此刻住着的屋舍行去，目的很是明确。

    萧月怀一眼看了出来，在他预备敲门闯屋前，出声拦住了他：“三郎？这是作甚？大将军已经睡下了，就不必叨扰了吧？”

    陆平笙眸色一深，轻声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那些刺客怀藏利器、凶残不已，假设他们翻进了大将军的屋中...可怎么办？若不确认清楚，只怕会留下祸端。”

    萧月怀：“大将军武功盖世，要是有异动早该发作了。三郎且瞧...他那屋子静悄悄的，一看便不像有贼人潜藏。”

    陆平笙执意道：“话虽如此，但若有万一，大将军伤到了哪里，岂不是臣的过错？还请公主允臣搜查。”

    萧月怀叹息，掩面啜泣道：“三郎可还是再为白天之事生气？今日我是因为九姊气上头了，才会冲着你发火。我...我并不是故意的。”

    陆平笙：“臣...怎敢同公主置气？”

    萧月怀抬首，眼眶通红着、双目含泪道：“真的没有么？那你为何对我如此客气？”

    陆平笙愣了愣，瞧着她泪眼朦朦的模样，眼神晦暗不明：“公主，臣没有。臣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站在不远处的女娘便行步向前，抬起玉指轻轻碰了碰他举在半空中交叉作揖的手，顺着慢慢滑下，勾着他的小拇指拉了一下，低声怯怯道：“三郎...”

    “从前我对你实在冷漠，待到嫁人了才知有缘人不易得，我很后悔。如今，能助我与苏郢合离的只有你了。旁人没有那个权柄和能力帮我，我...求你莫要与我生疏。”

    陆平笙眸露震惊：这些话放在从前，根本不可能从公主嘴里说出来。撩拨他的这些举动，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自萧月怀第一次主动前往陆府看他时，陆平笙便已觉察出她与往日的不同，只是当时惦记着处理秦家以及苏郢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她再次讲出这样的话，做出不寻常的行为，不由令他重视起来：“公主这样说，真是叫臣无地自容。臣视公主为珍宝，能与你亲近一分便已欣喜若狂，又怎会疏远于你？只是罗敷有夫，臣又如何能够再次靠近呢？岂不是有损公主名声？”

    “三郎...”她再软绵绵地喊了一声：“你若是真心就答应我吧？别去惊扰苏郢了，否则曲觞宴一过我归了苏家，他便该阴阳怪气地说我与你伙同着欺辱他了。这日子只怕更难熬。”

    陆平笙低头看她心情很是复杂，脑子里一阵混沌后逐渐清明：不管她说的话是真是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搜查之事。他绝不能错过今夜这个机会。

    “公主...抓捕刺客的差事非同小可，恕臣无法应公主请求，大将军的屋舍...臣必须搜。”

    萧月怀矫揉造作、装腔作势一番，演得自己口干舌燥、双目发涩，却还是没能动摇陆平笙的决心，干脆便不再挣扎。

    反正她也拖延了一段时间了。

    于是脸上略染愠色，不声不响地走到一边，偏着头背过身子不再理睬陆平笙。

    就在此时，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苏郢披着一件大氅走了出来。

    廊前幽暗的灯火照着他的面具，折射出一抹银光。他倚在门框上，冷笑着道：“陆兄真是勤快？搜山竟搜到我这里来了？这么大动静，这么多人？想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在我房里搜出点什么吧？”

    陆平笙没想到他会自己打开房门：“到底还是把大将军吵醒了。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让下官进去搜个痛快？也好让我向陛下交差？”

    苏郢挑眉，双臂环抱于胸前，侧过身子往里靠，仿佛无所谓般说了一句：“陆兄想查，进去便是。苏某行得端坐得正，自是不必阻拦。”

    “当然...若陆兄想查出个什么物件来，以便同陛下禀明我猪狗不如，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好趁机让他答应公主与我合离的话...我劝你还是别费那个心思了。”

    他像是故意说这话一样，戳着陆平笙脊梁骨的同时，也给了萧月怀狠狠一击。

    背对着他们的女娘，此刻的脸色很不好看。

    陆平笙盯着他反复打量，欲从他身上瞧出些什么，怎料他始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不出一点破绽。

    “大将军说笑了。下官一心为公主着想，自是要为她鉴别身边亲近之人的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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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四十九章】剑拔弩张

    陆平笙情绪稳定，并未被苏郢的话激怒，从容不迫地上了台阶，笔直朝屋里行去。

    萧月怀侧过身子瞧见这一幕，暗暗替苏郢捏了把汗。

    厢房里，靠近软榻的小阁里点了沉香，一缕轻烟悠然自得，幽雅浓烈的气息盖去了一切，宁静且祥和。

    尽管香味弥漫了整间屋房，陆平笙仍然嗅到了一丝微弱的血腥气。他挑了挑眉，在房中仔细搜索一番，将角落里、衣柜中、长梁上都看了个遍，却没发现任何古怪痕迹。

    他脸色凝重，阴恻恻地看了苏郢一眼。那个郎君坦然得很，抱臂倚在门框上，嘴里哼着小曲，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陆平笙的脚步继续往里迈，翻找一阵仍然无果，只好罢手。

    他一脸晦气地出了屋子，听见苏郢讥讽道：“陆兄这就走了？不再继续搜一搜？”

    陆平笙表情扭曲：“怎敢耽误大将军休息？下官还有许多地方要查。既然确定此处并无异样，自不敢继续逗留。”

    紧接着，他当着苏郢的面走到萧月怀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温情脉脉地喊道：“阿怀...”

    萧月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硬着头皮转过身，对上那双流转着涓涓之情的狐狸眼，带着些恼意、娇里娇气地委屈道：“三郎唤我作甚！你倒是舒心了？叫我如何面对大将军？”

    她没有半点遮掩，在苏郢眼皮子底下同他撒起娇来，令陆平笙更加诧异，怀疑之余又忍不住相信几分：看这情形，怀成所说未必是假话。

    她与苏郢，或许真的水火不容。

    陆平笙低声安慰道：“公主乃万金之躯，既然在苏家呆得不快活，何不趁此机会闹开，带着奴仆们搬回公主府？”

    萧月怀一怔，张口欲言什么。

    苏郢却在此时走了上来，一把推开陆平笙，将公主挡在身后，怒气冲冲道：“陆平笙！我与公主的家事还轮不着你来管！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既然没查到什么，还不快带着你的人滚出空青园？！”

    萧月怀吓了一跳，瞪大双眼盯着苏郢看，心里想：他在发什么神经？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之前她与听梧兄长走在一起时，也没见他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陆平笙半眯着眼睛，挑衅地昂起下巴，嗤笑一声：“大将军何必这样恼怒？公主在苏家住得不舒服，我提一句迁回公主府也并不为过吧？怎么就成了挑唆？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可戴不住。”

    苏郢眼里泛着森寒之意：“公主若想走，我自会放她离开，用不着你来劝她如何！”

    眼瞧着搜查园子的禁卫军与银甲卫朝这边聚了过来，陆平笙也懒得在此纠缠，干脆举手投降道：“也罢，也罢。下官多余得很。就先行告退了！”

    他慢悠悠踱步离开，临行前还向萧月怀嘱咐了一句：“阿怀莫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若今后他还敢惹你不高兴，我必然助你摆脱苏家，重获自由。”

    话音了却，他也利索地离开。

    苏郢死死盯着，直到陆平笙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肯收回目光。

    庭前只剩下他与萧月怀两人。

    气氛愈发沉闷尴尬。

    半晌过去，苏郢憋出一句话：“臣的确答应了公主...若您寻到真正的有缘人，就放您离开。可唯独陆三郎不可。若公主想与他在一起，臣绝不会和离。哪怕要了臣这条命，臣也不会答应。”

    他逐字说着，似乎在强压怒意。

    萧月怀大惑不解，冷笑一声道：“大将军的话真是可笑，既要放我离开，又要干涉我的选择...我倒是弄不懂了，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能阻止得了我？”

    苏郢解释：“臣并非想左右公主的决定。只是陆平笙一定不可。”

    他答得斩钉截铁。

    萧月怀略略蹙眉：“你因何那么厌恶陆三郎？”

    苏郢深呼一口气：“宫中襄贵妃都敢对十一公主做出那样丧尽天良之事，他们陆家又能有什么好人？臣只怕...陆平笙纠缠公主另有目的。”

    萧月怀反问：“那么你呢？你费尽心思娶我...又是什么企图？”

    苏郢被这句话噎住，竟一时答不出话来。他沉默片刻，态度软了下来：“公主真的喜欢陆平笙么？还是因为...有我做对比，你觉得他更好？”

    他小心翼翼地问着，眸中铺上了一层忧伤。

    那卑微的姿态，莫名的像一把刀子，戳进了萧月怀的胸口，使她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没有回话，在苏郢看来就像是默认。

    他勉强勾了下唇角，仍然固执己见：“无论如何。若公主要因陆平笙与臣和离，臣决不答应。”

    萧月怀看着他，愈发不明白。

    苏郢的态度，就像与陆平笙有着血海深仇一般，且绝非政敌的仇视，而是憎恨。

    如她一样，刻入骨子里的憎恨。

    他们之间定然发生过什么...

    萧月怀松口道：“放心。方才若不是为了替你掩藏你受伤之事，我也不会说出那番话。我是为了拖住他的脚步。”

    苏郢略显吃惊，接而露出欣喜神情：“果真？公主对陆三郎并无意？”

    萧月怀翻了他一记白眼：“我若是对他有意思，早在你求亲之前就嫁给他了，何必要等到现在，非得闹个和离才跟着他走？”

    苏郢终于放下了紧绷的神经：“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低声念了两遍才罢休。

    萧月怀一阵无语后，问起正事来：“大将军。我如此帮你...你总该拿些诚意来报答我吧？”

    苏郢一愣。

    萧月怀接着道：“说吧。你究竟为什么要遮掩伤势？”

    苏郢咳了一声：“臣...不是解释过了？”

    萧月怀直截了当道：“你用那样的理由搪塞我，真以为我会信么？我问你，陆平笙执意要查你的屋舍，是不是与这事有关？”

    “你是不是匿藏了正在这山中窜逃的什么人？”

    “荀翀呢？他被阿禄请上了长荆山，为何现在却没有在你身边侍候？”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输出，使得苏郢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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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五十章】吕氏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郎君说出半个字。

    萧月怀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既如此。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时候不早了，苏大将军安歇吧。”

    她抬脚离开，从长廊下穿了过去，没入了黑暗之中。

    苏郢眉眼低垂着，失魂落魄地往屋子里行去。关上门后，走向了房间南边的金丝楠木架，抚上置放在第三层的玉醉花瓷，手掌握住瓶口用力扭动瓶身，一记“咔嚓”声随之而来。

    与木架相对的那堵墙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墙里面，有人沿着缝隙用力地推了一下，打开了隐秘其中的暗门。荀翀领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压低声音问道：“大将军...人都走了吗？”

    苏郢拿着止血的药物和纱布朝他们走过去：“走了。”

    荀翀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这次若不是公主拖延了时间，我们定然逃不过此劫。”

    苏郢没应他，举着手里的东西对荀翀身后的两人说道：“吕伯父、吕娘子，容在下为你们处理一下伤口吧？”

    一个小娘子冒出头来，连忙摆手道：“岂敢劳烦大将军，我们自己来就好了。”

    苏郢将东西递到她手里，步子挪前扶住了站在她旁边的中年郎君，搀着他坐到了软榻上。

    小娘子用力撕开那中年郎君的衣袖，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她皱着眉头轻声安慰道：“爹，可能有点疼。您忍着点...”

    中年郎君强忍着痛意看向苏郢，满眼感激道：“多谢大将军护佑，才未使我父女二人命丧黄泉。这份恩情，吕某无以为报。”

    苏郢：“您无需记挂在心上。说到底吕氏一门所遭之祸皆源于我的父亲，今夜相救是天经地义之事。”

    中年郎君叹息道：“只是...因为我们二人令您与公主离心...实在羞愧难当。不如大将军把实情告知公主，免了这场误会？”

    他心存歉疚，于是出言劝和，却听苏郢拒绝道：“我若将你二人之事告诉她，势必要解释前因后果，那样便会将她牵扯进来。我不愿公主涉险，这样闭口不言对谁都好。”

    小娘子在旁，拽了拽父亲的衣裳，小声提醒道：“爹！大将军自有他的决断。”

    那中年郎君见苏郢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说。

    苏郢：“吕伯父，山上搜查的官兵众多，今夜恐怕是不能离开了。明日天不亮，陛下会命兵部清点人马离开行宫，那时场面必然杂乱，可趁机下山。我会让荀翀护送你们。”

    “山脚有宣王的车马接应，一旦入了王府便安全了。”

    中年郎君点头应道：“一切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

    苏郢安顿好了吕家父女，又同荀翀嘱咐了几句，便出了门，将自己的厢房让给了他们。

    游廊拐角处，一个黑影在苏郢离开时蹑手蹑脚地来到屋外，在纸窗上戳了个洞，偷偷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烛光下，吕氏父女正促膝长谈。

    那黑影将一切收入眼底，又悄无声息地钻入幽暗的长廊里，向南边飞步而去。

    她推开一扇门，跑到隔间，略带喘息地对着圆榻上正在翻弄竹简的女娘说道：“公主，大将军屋里确实有一男一女，荀翀抱着剑守在他们身边。”

    软绒里坐着的娘子绣面芙蓉，青葱玉指拂起耳边散落的发丝，抬眸道：“苏郢呢？他在做什么？”

    阿禄：“大将军并不在屋里，像是特地为那一男一女腾了地方，去了别的客厢休憩。”

    萧月怀冷笑：“他倒是慷慨，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为别人着想。”

    讽刺完又继续问道：“可知道那一男一女是什么关系？”

    阿禄：“似乎是父女，听荀翀的称呼，他们姓吕。”

    “吕？”萧月怀念在嘴边，联想到苏郢的经历，忽然惊坐起来，诧异道：“莫不是上谷郡的吕氏？”

    阿禄也十分讶然：“您是说那个...寒门之首的吕氏？”

    萧月怀：“若真是上谷吕家的人，倒是稀奇了...吕氏那位主君不仅在寒门之间德高望重，连世家大族也对他十分客气。父皇很是看重他，认为他是化解寒门与权贵多年嫌隙的关键。”

    “去年陆桥笼还曾设宴邀请吕氏。这么要紧的人物...陆家捧着还来不及，陆平笙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阿禄疑惑道：“陆三郎不是将他们误认成了刺杀您的凶贼了么？”

    萧月怀摇头：“若真是如此，陆平笙反而不会下狠手。曲觞宴混入夜平国余孽，使得众卿受惊，士兵死伤过百。这样大的疏漏若要追责，必是襄贵妃首当其冲。

    陆家此时定然想查清今夜之事的来龙去脉，就算空青园杀手与夜平人并非同伙，为了立功，他们也会留下活口仔细审问，又怎么会将荀翀等人逼入绝地，誓要杀尽？”

    “况且方才见他行事，明显是冲着苏郢去的。就说明，他知道护在吕氏父女身边的人是荀翀。否则他无缘无故为何执意搜查苏郢的屋子？就算真是贼人潜入了空青园，他又怎能预料到这几人会躲进苏郢的厢房？”

    阿禄听得心惊肉跳：“陆家三郎...究竟想做什么？”

    萧月怀对上她的双眼，认真看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我猜...陆平笙与空青园的那群凶贼是同谋。”

    “他们袭击我，并非要置我于死地，而是想利用这件事遮掩他们真正的目的。吕氏父女才是他们要杀的人。”

    阿禄目瞪口呆。

    萧月怀冷静分析道：“陆平笙今夜搜山，是为了完成这群凶贼未能完成之事。”

    “只是，我暂时还没想到...陆家为什么要杀吕氏父女？”

    阿禄的脸色变得又青又白，望向萧月怀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怪异。她看着自家主子，忽然觉得很是陌生。

    萧月怀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柔声问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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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君作守松鹤 【第五十一章】身寂

    阿禄犹犹豫豫道：“奴婢觉得...您似乎与以前不同了？”

    萧月怀略怔，失笑道：“是吗？”

    她看到了阿禄眼底的畏怯，默默垂下眼帘，强抑着心中翻涌的苦涩，安静下来。

    “不过...”

    阿禄扭转话锋道：“虽然奴婢看着这样的您有些害怕，却更多的...是高兴。”

    萧月怀抬眸看她，有些疑惑：“高兴？”

    阿禄郑重其事道：“公主肯思虑这些事，就是在保护自己。”

    “金陵朝局复杂，官场瞬息万变，苏家又身处漩涡中心，公主您既已成为苏家妇，若再像从前那样对政事置之不理，难免会受伤。奴婢曾无比担心，若依照公主以前的性子，要如何才能在苏家立下根基，怎样去面对那些针对苏家而来的灾祸？”

    “现下...奴婢彻底安心了。”

    熟悉的话语，一字一句印在心头，让萧月怀五味陈杂。

    前世，在她嫁入陆宅后，阿禄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成日里为她担惊受怕，劝她暗中联络可靠世家，为自己树一道屏障。

    只可惜，那时她已在圈套之中，被陆氏父子牢牢钳制，连往日的闺中密友们也再无联系，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毫无反抗能力。

    不知不觉中她握紧了双拳，深呼一口气道：“阿禄，我不想瞒你——我已动了揽权之心。”

    阿禄愣了一下，有些吃惊却又觉得合情合理，冷静片刻后顺其自然地接受了，她弯身作揖、恭恭敬敬道：“公主若要谋政，奴婢也愿做这条艰险之路的砖石。”

    她直截了当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意。

    萧月怀眼眶湿润，低声轻问：“你不问我为什么？”

    阿禄：“公主生于皇宫，有陛下与皇后的千般宠、万般爱，却在遇到秦家被诬，秦小娘子入狱的境况时，辗转焦灼了数夜，靠着劫狱私放疑犯才为秦氏挣来一线生机。嫁入苏家后更是处处不如意，明明千金之躯，却要屈尊降贵、低头做人。”

    “可见若手中无权，即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也要委顿后宅，空看流云落花。”

    “奴婢自小跟着您，见惯了您肆意潇洒的模样，看不得您受一点委屈。如今公主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奴婢双手双脚赞同，又岂会多问？”

    萧月怀双目通红，从榻上起身，跌跌撞撞两步扑到阿禄身边，将她揽入怀里，呜咽道：“好阿禄...上天待我不薄，才让你来到我身边。”

    她眼前浮现出前世阿禄的尸体被士兵们粗鲁地抬出帐篷的景象，泪水便像崩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浸湿了阿禄肩头的衣布。

    “公...公主？”

    阿禄被她紧紧抱着，呆呆地立在原地，听着一声声的啜泣，手足无措。

    过了好久，阿禄伸出手，同样抱住了她，用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言地安慰。

    秋夜冷风拂过，枯叶飘零落地，屋子里却很暖人...

    时光转瞬。

    早露寒霜打在红枫叶尖，划破雾气坠入泥地，稍见清晰的林间，迎来了一缕微弱的曦光。东边的小径上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三个人影急匆匆地奔往崖边的陡路，他们穿着粗布麻衣，皆用丝巾蒙了面。

    “吕小娘子从这边走！”

    跟在最后的男子急声催促着，领头走的小娘子回头搀了一把身后的中年郎君，压低声音道：“爹！小心脚下！”

    三人摸着峭壁，踩着只有一尺宽的小径，小心翼翼的朝山下挪去。

    没过片刻，顶头便传来了官兵追赶的动静。

    荀翀屏住呼吸，拉着吕氏父女噤了声。

    “这里没人！去禀陆三郎，是否要追下山？”

    “喏！”

    待兵卫走远，荀翀才敢喘气，他转头小声对吕氏父女道：“看来陆平笙不见你们的尸首是不会罢休了。二位，我们需再快一点，才能逃出去与宣王会合。”

    吕小娘子点点头道：“好！请将军前面带路！”

    荀翀二话不说，一手扶着峭壁，脚下踮着陡路上突出的石头悬空一转，飞至吕父的右边，转眼间便站在了最前面。

    他迅速朝山下冲去，为父女二人开路。

    这条陡径直通山口，是最近的路。三人走到尽头时，林间的小路一片安宁，原以为就要成功，清幽石阶上却响起了步履声。

    陆平笙带着官兵追了过来！

    荀翀大惊，没想到陆三郎的速度能这么快，于是连忙拉着吕氏父女窜入丛林躲避。

    只听那儿郎嘴里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陛下说了，若贼人反抗，格杀勿论！”

    透着灌木间的缝隙，荀翀瞧见陆三郎抬了抬衣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对面已开了弓箭。冷箭如雨飞驰，朝手无寸铁的吕氏父女射去。荀翀顾不得掩藏自己，挡在他们身前，抽出腰间快刀斩落羽箭，吼道：“快走！我来断后！”

    眼见形势不可耽搁，吕小娘子拉着其父果断逃离。

    谁知陆平笙早已在山下设好埋伏，在他们快要看到宣王的马车时，予以了致命一击。围攻的士兵，长剑疾如闪电，瞄准吕小娘子的背影，准确无误地刺了过去。

    吕父见状，毫不犹豫地扑上前，从身后抱住了女儿。那把剑穿膛而过正中要害，吕父猛吐一口血，身体抽搐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鲜血染红了女娘的脖颈，溅了满脸，连蒙着面的丝巾上也都是血迹。

    她惊恐地转过头，失声喊道：“爹！！”

    荀翀被困在灌木林中，无法前去营救，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一瞬之间发了疯似的挥刀乱砍，破除险阻奔向孤立无援的小娘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她。

    女娘已失了魂，泪水和着血渍落下，抱着尸身还有些温热的吕父，迟迟不肯松手。

    荀翀以一人之力，杀出血路，痛心疾首道：“小娘子！快些随我走！莫让伯父白白牺牲！”

    女娘扯着父亲的衣襟，用力拽下他腰间的玉佩，含着泪望向远处山坡上衣衫洁净、负手而立的青年，眼里满含愤恨与憎恶。

    两人目光刹那间交汇，碰撞后回归原处。

    女娘果断离去，跳下山间最后一个矮坡，消失了踪迹。荀翀见状，跟着小娘子一起坠入了坡底。官兵们急忙绕道去追，奔至坡下，却只见一滩血迹。

    陆平笙赶来，瞧着还是逃了两个，不由将手掌收紧，眼神也愈发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