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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都是老朱的错

    兖州府，滕县。

    顾正臣凝望着窗外的夜空，无尽的星辰满布，将宁静的世界照得格外清冷。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不就是泡了个温泉，念了一句李白的“神女殁幽境，汤池流大川”，怎么就穿越了？

    老李啊，你可是诗仙，不是神仙，把我送回去，我要回到红旗下……

    “马德草？”

    一脸稚嫩的顾青青担忧地看着哥哥，哥哥又在喊这个名字了，三日前哥哥跳了湖，指着太阳喊了半天这个名字。

    可大颜村没有姓马的啊……

    胡大娘说哥哥是受不了刺激疯掉了，不是的，娘说过，哥哥只是生了怪病而已。

    “都怪朝廷！”

    顾青青低着声，咬牙切齿，满是愤恨。

    顾正臣看着星空，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都怪朝廷，确切地来说，都怪老朱啊。

    现在是洪武六年四月！

    三年前，也就是洪武三年五月，老朱发布科举诏书，大张旗鼓地说“特设科举，以起怀才抱道之士”、“观其学识、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并下令各行省连试三年，以取人才。

    估计是洪武三年、四年人才取多了，没人才可取了，顾正臣这个不精于学问的家伙竟也在洪武五年中了举人。

    中举是好事，大喜事，不仅巴结顾家的人多了，顾正臣还和赵家三小姐立下婚书，听说顾家没去京师赶考的盘缠，王富贵家主动借给了顾家四十贯钱。

    会试又叫春闱，在二月，身在山东兖州府滕县的顾正臣为了赶考，只好在腊月隆冬里出门，顶风冒雪，赶近千里路去南京。

    好不容易到了南京，置办了全新的纸墨笔砚，摩拳擦掌准备会试，距离踏入大明官场只差一步。

    然后……

    老朱很不地道地发了通知：“朕以实心求贤，而天下以虚文应朕，非朕责实求贤之意。今各处科举宜暂停罢别……”

    一句话：

    那啥，科举不办了，都回去吧。

    顾正臣被老朱玩惨了，顾家也被老朱玩破了。

    老朱你说你能不能办点正事，不办科举就不办了，你丫的倒是提前两个月通知啊，这路费也花了，东西也买了，客栈也租了，盘缠都用去一大半了，你赶人回家？

    没办法，老朱任性。

    顾正臣失魂落魄回到家里，手里的盘缠只剩下三贯，科举取消的消息也传入滕县，所有人都知道，科举不办了，什么秀才、举人，也就那样了。

    往日里的巴结没了，赵家也开始与顾家保持距离，绝口不提婚约的事，王富贵家想起来还有四十贯钱的债，强硬地拉走了顾家的老黄牛，逼着顾氏抵卖了全部的十亩田，就这样还欠六贯钱，时不时上门讨债。

    范进中举好处连连，顾正臣中举，直接破产。

    还不如范老头……

    想不开的顾正臣跳了湖，等捞出来的时候，原本的顾正臣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后世的顾正臣。

    在顾正臣看来，顾家成为这个样子，都是老朱的错！

    如果老朱提前通知取消科举，顾家也不用借这么一大笔钱去赶考。

    如果老朱不取消科举，哪怕顾正臣没中式，一年还不上钱，王富贵也不敢如此煎迫朝廷举人，家境也不会困顿到如此地步。

    可惜，没有如果。

    顾正臣看着哭累了睡着的顾青青，伸手轻轻擦去那稚嫩脸颊上的泪水。

    这不是梦，是困苦冰冷的现实。

    这里也不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风云激荡、即将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洪武时代，这可不是一个好混的王朝啊……

    自己必须振作起来，男儿生立天地间，当自强有所作为。

    翌日清晨，顾正臣被一阵声响吵醒。

    “你别过来！”

    顾青青拿着镰刀，看着不断逼近的王有成，一步步后退。

    王有成是王富贵的秀才儿子，尖嘴猴腮，正满脸猥琐地看着顾青青。不得不说，这个小娘子俏丽可爱，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伤情时脉脉更是动人。

    “顾家小娘子，这是卖身契，只要你按个手印，你就是我家丫鬟了，你哥哥欠下的债一笔勾销，如何？”

    王有成熟练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片契约，展开给顾青青看。

    顾青青面露挣扎之色。

    王有成见顾青青没有往日里坚决，心头大喜，连忙说：“你娘昨日里去赵家借钱，在大门外跪了两个时辰，赵家硬是连门都没开。这滕县可没人会借钱给你家六贯钱，你娘舍不得卖你，可你身为女儿，不应该体谅体谅你娘的难处吗？”

    顾青青心酸，母亲果然是求过赵家了。

    王有成向前一步，继续说：“你想想，只要跟了我，你能吃饱饭，你母亲也就不用再去求人，若是你好好跟我，把我伺候舒服了，说不得我会央求父亲，给你哥哥两亩地，至少日子还能过下去，你也不想你娘、你哥哥活活饿死吧？”

    顾青青退到门槛处，差点绊倒，脸上流着泪水。他说得没错，家里能吃的也不多了，邻里接济了些许，可也熬不过这个夏天。

    “我，我……”

    顾青青咬破红唇，终狠下心来：“把我家的十亩地还来，我就按手印，跟——跟你。”

    王有成心神一荡，后退一步，让书童拿出印泥，对顾青青说：“只要你签了这契约，我这就回去让父亲还了你家地，快点吧，你母亲回来说不得又不同意。”

    顾青青丢下镰刀，一步步挪向前，脚步沉重。

    书童递上殷红的印泥，顾青青缓慢地伸出右手，蜷握四指，将大拇指按在了印泥里。

    书童识趣地背过身去，王有成将契约拍在书童后背上，对顾青青说：“你卖身救助母与兄，是至情至孝的好女子，人人都会夸赞你，快按手印吧。”

    顾青青抬起手，看着卖身契，犹豫着，心如刀绞。

    “快按！”

    王有成见顾青青迟迟没有动作，抓住顾青青的手，不由分说就朝着卖身契上压去！

    嘭！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重重地抓住王有成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响起：“王秀才，你想要买我妹妹，问过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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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要一个试试

    “顾正臣！”

    王有成没想到，人都要忽悠到手了，竟出来一个生乱的。他不是成傻子了吗？往日里几次来拐骗顾青青，也不见他露一次面，说一句话，今日竟坏自己好事！

    “哥哥……”

    顾青青看向顾正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顾正臣用力推开王有成，拿起“卖身契”扫眼了几眼，眯着眼说：“一无作价几何，二无清债说辞，三无中人作保，四无至亲作押，王秀才，你这‘卖身契’打得是什么主意？”

    王有成被顾正臣识破，丝毫不怵：“哦，兴许是出门时拿错了。”

    顾正臣看着猥琐的王有成，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此人就是个无赖，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并不是花钱买走顾青青，而是想将她拐骗至家中肆意欺辱，然后在顾家找上门时又随意丢弃！

    到那时，顾青青失了清白，顾家依旧一无所获，即便是告到衙门里，王有成也可以反咬一口，说顾青青是自愿的。

    他不只想欺负顾青青，还想将顾家推向更绝望的境地！

    刺啦！

    顾正臣将“卖身契”一点点撕碎，走向王有成，将碎纸砸在王有成的脸上，看着愤怒的王有成说：“王秀才，你喜欢玩是吗？不如我陪你。”

    王有成呸掉嘴上沾着的碎纸片，喊道：“顾正臣，你欠我家钱不还，要你妹又如何？”

    “你要一个试试！”

    顾正臣厉声呵斥，肃然说：“依朝廷《律令》，若势豪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妻女产业者，杖八十。要不要我们去衙门里问问县太爷，这八十大棍是打你身上，还是打我身上？”

    王有成脸色一变，看向书童，《律令》里有这一条吗？

    书童明显懂得多一点，无奈地点了点头，大明开国前一年，即吴元年十二月颁布的《律令》还真有这么一条……

    王有成指着顾正臣，喊道：“你欠钱不还，还有理了不成？我要让你坐牢，让你全家都坐牢！”

    顾正臣摆了摆手：“恐怕让你失望了，依《律令》，负欠私债、违约不还者，五贯以上，违三月笞一十。王秀才，欠你家的钱财，不说还有七日违期，即便我违约三个月，到七月份不还，官差最多也是打我十棍子，何来坐牢一说？”

    王有成气得直哆嗦，你妹的顾正臣，平日里你看的不是四书五经吗？什么时候对《律令》这么了解？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无言以对的王有成，《大明律》要到洪武七年二月才颁行天下，现在主要施行的是《律令》，至于老朱亲自写的《大诰》，还得等十二年才会出世，否则还能拿出来唬唬人……

    “啪，啪！”

    掌声传出。

    顾正臣看向门口，只见有些雍容的王富贵拍着手，脸上堆满笑，短小的胡须微微抖动，狭长的双眼藏不住精明。

    “好一口伶牙俐齿，顾举人不同凡响啊。”

    王富贵走了进来。

    “爹。”

    王有成连忙凑上前。

    王富贵抬手给了王有成一巴掌，响亮的耳光令人心头一颤：“白痴，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连一点小事都错漏百出，给我滚回家去，莫要出来丢人！”

    “爹教训的是。”

    王有成捂着脸，不敢反驳。

    王富贵看向顾正臣，凝眸打量一番，脸上堆起笑意：“顾举人，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律令》虽有法度，却也不能取代邻里民约。七日，你只有七日时间，还不了债，呵呵，那就委屈下举人老爷，佃入我家做工还债如何？”

    顾正臣警惕地看着王富贵，此人趋炎附势，笑里藏刀，极不容易对付。

    “没问题。”

    顾正臣直接答应。

    王富贵目光中闪过些许惊愕，旋即大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很好，我们走。”

    “哥哥……”

    顾青青拉着顾正臣的胳膊，很是着急。

    王有成跟着父亲，走向家中，还不忘奉承：“爹的手段果是厉害，只要那顾正臣七日内还不清债务，就只能乖乖佃入咱家。到那时，我为刀俎，他为鱼肉，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王富贵嘴角微动。

    没错，佃户虽不是奴仆，也不过是比奴仆好一点罢了。现在欠下六贯钱，看似不多，但运作的手段多着呢，让他二十年还不清，他就别想十九年离开！

    “爹，万一顾正臣拿出了六贯钱……”

    “就凭他？”

    王富贵冷笑。

    现在的顾家没了田地、黄牛，家里值钱的货色恐怕也只有顾青青了，可谁愿意花六贯钱买个只值四贯钱的黄毛丫头？

    那顾正臣又是个穷酸书生，身无长技，除了会写几个字，子曰几句，还能做什么？

    “爹，那顾阫……”

    “闭嘴！”

    王富贵冷厉地看向王有成，目光里满是阴狠。

    王有成连忙低头，不敢言语。

    王富贵看着路边的野草，低沉着声音说：“这草若是不除根，一年年总要长出来，早晚是个麻烦。”

    王有成重重点头。

    顾阫是草，顾正臣是根。草死了，根不能再留。这一次要让顾家永不得翻身！

    顾家。

    顾正臣才训斥了顾青青几句，顾青青已呜呜哭了起来。

    看着梨花带雨，伤心又后怕的顾青青，顾正臣有些于心不忍，只好虚张声势地威胁一番：“再敢如此胡来，就打断你的腿。”

    顾青青泪中带笑：“哥哥，你的病好了？”

    顾正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娘去了哪里？”

    顾青青擦了擦眼泪：“去借钱了，至于去了哪里，娘亲没说。”

    顾正臣皱了皱眉。

    借钱？

    在所有人眼中，顾家已经破败，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谁会借钱给母亲？

    六贯钱不是小数目，这是一笔巨款，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如此！顾家既拆不了东墙，也补不了西墙，想要脱离困境，只能想办法赚钱！

    赚钱么？

    顾正臣思虑良久，对顾青青说：“娘亲要傍晚回来吧，天色尚早，你跟我入城一趟。”

    “好，哥哥等我下。”

    顾青青洗了脸，又跑到房间里摸索了半天，才走出来，摊开手心，仰着头说：“哥哥，这是娘给我的。”

    顾正臣看着顾青青手心里的一枚铜钱，眼神一亮：“洪武通宝？”

    这玩意可是好东西，带回后世能发家致富，不过现在是洪武年，算了……

    此时老朱还没有发行足以打破吉尼斯纪录的大明宝钞，主要通行货币是洪武通宝钱。

    估计是为了避讳“朱元璋”的“元”字，明代所铸钱文没有学习宋代发行元宝，如熙宁元宝，而是一律叫通宝。

    顾正臣伸手拿起洪武通宝钱，翻至背后，看着“二福”字样，不由一笑：“竟是折二钱！”

    折二钱，指的是当二文使用的钱。

    古代一枚铜钱并非特指一文钱，具体价值需要通过铜钱背后的记重文字来判断，也可以通过铜钱的大小、重量来判断。

    一文钱叫平钱，是最基础的单位，也是最小的铜钱，还制有折二、折三、折五、折十五等铜钱。价值越高，铜板的尺寸、重量会适当增加。

    顾正臣手指上下翻动，洪武通宝在指缝间游走，最后抛起，在洪武通报落下时，一把手抓住，目光笃定地说：“这就是咱家崛起的原始资本，看着吧，哥会将那些欺负了我们的都踩在脚下！我们不要做洪武朝的蝼蚁，我们要做洪武朝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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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下凶徒人吃人

    顾正臣清楚，封建王朝待在底层，只能充当蝼蚁，而蝼蚁，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这是洪武王朝！

    做百姓？

    将面临永无休止的徭役，修城，修河，运粮，各种赋税，各种摊派，哪怕是顾正臣是举人，免了徭役，也无法自保，更别说保护亲人！

    做商人？

    老朱仇恨商人，沈小三现在应该正帮着老朱修南京城墙，用不了几年，这个家伙就要倒霉，连带着成群结队的富绅地主。

    再说了，等到郭桓案爆发，钱多的，地多的，基本上一扫而空，当商人，很受伤……

    想要成为一只拥有自保能力的猛兽，只能进入仕途啊。

    顾正臣看向长空，满脸凝重。

    洪武朝的仕途，几乎等同于死途。

    现在，赫赫有名的洪武四大案还没有爆发，但不用三年，空印案将会拉开血腥屠杀的序幕。想要在一场接一场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需要的可不止是智慧，手段，还需要运气……

    可运气这玩意，能靠得住吗？

    虽说自己了解大明历史，可以跟着历史的节奏趋利避凶，可这就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

    但没有其他路可走，不想被人欺辱，就必须手握权力，这是封建时代唯一的规则！

    现在，科举被取消了，想要进入仕途，摆脱“半平民”的身份，步入轰轰烈烈的洪武官场，只有一条路可走：

    得到滕县知县或县学教谕的“举荐”。

    可顾正臣就是一个典型的书呆子，识文断字是父亲顾阫教的，既不认识教谕，也没巴结过知县，能中举人多半还是因为连考多年，“滥竽充数”的结果，想要获得知县、教谕的青睐与举荐，几乎不可能。

    无路可走吗？

    那就披荆斩棘，闯出一条路来！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解决欠债的问题，只有七天时间，还不清债务，自己这辈子就只能给王家种地了。

    七天，六贯钱！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正臣与邻居说了声，避免母亲早回不见人着急，与顾青青离开了家。

    大颜村坐落于滕县县城北四里。自大颜村走小路，至三里河，过了桥之后，便进入宽敞却不平坦的官道。

    顾青青侧头看向顾正臣，见顾正臣盯着路看，不由问：“哥哥，怎么了？”

    顾正臣的目光由近至远，看着大大小小坑洼不断的官道，不由皱眉说：“我记得在洪武元年时，朝廷就开始铺设驿站，修整官道了，为何这官道如此不堪？”

    顾青青看了看脚下的路，说：“这官道是修过，只不过下雨之后，道路就变得很是泥泞，车马行人多了，难免留下坑洼。”

    顾正臣点了点头，嘴角微动：“若是有沥青路、混凝土道路就好了。”

    “什么路？”

    顾青青有些疑惑。

    顾正臣笑着摇了摇头，指向远处的县城：“没什么，走吧，我们去县城里看看。”

    官道之上，有百姓挑着担、背着柴、提着篮出入城，有行商小贩牵着小毛驴，毛驴驮载着货物走于南北。

    滕县是一座小城，一丈高的城墙满是历史的沧桑，巡查的军士并不严厉。此时老朱还没有颁行路引制，出入城相对轻松。

    “哥哥，我们去哪里？”

    进了城，顾青青看着有些热闹的街道问。

    顾正臣想了想滕县的布局，又看了看手中仅有的一枚铜钱，无奈地说：“找个歇脚的茶棚吧。”

    “喝茶？”

    顾青青有些肉疼，这可是娘在哥哥中举人的时候给自己的折二钱，哥哥竟然要拿去买水喝？

    奢侈，太奢侈……

    顾正臣也不想，但自己连滕县有哪些大族，什么喜好都不清楚，拿什么去吃大户，赚六贯钱去？

    后世市场学告诉自己：

    做好调研，才能精准定位。

    投其所好，才能盆满钵满。

    赚钱第一步，就是搞调研，掌握信息啊。

    街边茶棚。

    不少贩夫走卒，出苦力的伙计累了、渴了，都会歇歇脚，讨一杯解渴的茶水喝喝。

    农历四月天，有些热了。

    顾正臣选了里面一些坐下，顾青青舍不得一文钱一碗的茶水，只干坐着看着。

    “这茶泡久了，碱重了。”

    顾正臣默默地品着。

    坊间的谈论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让人有些意外的是，竟有人谈起岭北之战，惹得众人唉声不断。

    岭北之战，发生于去年，即洪武五年，被后世史学家称之为明太祖二次北伐。

    朱元璋派遣徐达、李文忠、冯胜，各领五万骑兵，分三路进攻元廷。老朱想毕其功于一役，永清蒙古沙漠，可现实是，徐达的主力中路军大败，李文忠的东路军得失相当，仅冯胜的西路军获胜。

    岭北之战徐达的战败，不仅死了万余人，连带着战马数量也折损严重，大明因此被迫转入守势，在未来八年时间里，只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我听到消息，朝廷很可能会让百姓养马……”

    “百姓哪里懂养马啊，万一养死了，还不得赔？”

    “嘘，慎言，朝廷的事，不是咱们能说的。你们听说了吧，前些日子，梁家老人办六十六大寿，戏班子连请了三天，他还亲自登台唱了一出，哈哈……”

    “戏痴么？”

    顾正臣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放在桌子上，在听到梁家老人的趣事时，右手中指微微抬起，快速敲了两下桌子。

    顾青青有些无聊，看着顾正臣时不时敲桌子的右手中指，默然数着：“一次，二次……”

    坊间里的人是真能说，什么孙财主一日无甜不欢，老王家寡妇留了门，孙家定了亲，胡家肉铺卖了几斤肉……

    “顾氏跪在赵家门外两天了吧，这老赵头也太狠心了吧，连门都不让进，呸，什么亲家！”

    “亲家还谈不上吧，那顾正臣只是与赵家三小姐立下婚约，还没成婚呢。”

    “难道赵家还敢悔婚不成？”

    “悔婚又如何，听闻顾家那位举人傻了，赵家悔婚，也不过是笞五十，使点钱财，这五十下都可免了……”

    顾青青看着脸色阴沉如水的顾正臣，轻轻喊了声：“哥哥。”

    顾正臣微微眯起双眼，将铜钱交给伙计，找回平钱收入怀中，起身道：“妹妹，你听过这首诗没有？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

    顾青青摇头，从未听过，但可以感觉得到，哥哥很愤怒。

    在顾正臣、顾青青离开茶棚之后，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盯着顾正臣离开的方向，对身前的白须长者问：“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好大的戾气，徐教谕，可知此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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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给你钱，你快点

    “顾氏，回去吧，莫要惹人看笑话。”

    管家赵顺满脸不快，对朝着大门跪着的顾氏心生愤怒。

    顾氏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顺，坚定地说：“还请管家转告赵家老爷，看在正臣与三小姐立有婚约的份上，帮衬顾家一把！”

    赵顺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凑到顾氏身旁：“朝廷取消科举，顾正臣没办法当官人了，你家拿什么配我家三小姐？你听着，赵家是不会给你们一文钱的，趁早滚开，别逼我动手！”

    顾氏脸色微变。

    顾家是洪武元年逃难落户滕县的，没什么根基。现在王家步步紧逼，再还不起钱，怕是要走上绝境。

    赵家是顾家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不能走，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来人，给我架出去丢得远远的！”赵顺见顾氏如此不知好歹，喊了一嗓子，又对着顾氏嘴角骂咧：“呸，什么东西！”

    两个下人挽起袖子上前，刚抓住顾氏的胳膊，就听得耳边“咻”的一声。

    赵顺感觉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来不及闪避，眉心一痛，不由得喊道：“是谁伤我？”

    一枚铜钱叮叮落在地上，翻滚了两步远，躺在了地上。

    赵顺凝眸：铜钱？

    一只手捡起了铜钱，赵顺抬起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目光，不由地又后退一步，有些惊慌地喊道：“顾，顾正臣！”

    顾正臣将铜钱在指缝中翻动两下，随后收入袖中，上前两步，到了赵顺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耳光惊呆了赵家下人，也惊呆了顾氏与顾青青。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有些张着嘴巴不敢相信。

    竟有人敢打赵顺的脸？

    赵顺可是赵家的管家，帮着赵家老爷赵峰操持着赵氏布行，在这滕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人打了脸，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脸！

    “正臣哥。”

    顾氏难以置信，自己儿子向来文弱，今日怎变得如此刚猛？

    顾正臣听着母亲喊“正臣哥”，多少有些不适应。

    大明继承“宋人遗风”——南宋时高宗皇帝赵构就喊自家养子宋孝宗“哥”。儿子喊哥，这是常事。

    真的哥哥、姐姐，还是叫哥哥、姐姐。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姐夫未必是真姐夫。那什么，妓院里来了客人，姑娘们都喊他“姐夫”。

    “顾正臣！”

    赵顺气急败坏。

    啪！

    赵顺陷入了呆滞，自己好像又挨了一巴掌，很重，火辣辣的疼。

    不是错觉，不是！

    顾正臣冷冷看着赵顺，厉声呵斥：“什么东西，不知尊卑，也敢直呼我名！”

    赵顺双目喷火，紧握拳头，咬牙切齿。

    啪！

    第三巴掌打下来，赵顺直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顾正臣将手背起，嘴角抽着冷气。这真是打在你脸，痛在我手心啊……

    “我是朝廷举人，又与你家三小姐立下婚约，是赵家未来的姑爷，一个下人也敢直呼我的名字，今日这三个巴掌赏你，长长记性，现在打开大门，迎我们进去！”

    顾正臣威严地喊道。

    大明朝，极重尊卑秩序，礼仪规制，僭越者重惩。

    虽然朝廷取消科举，可举人毕竟是举人，一个下人也直呼姓名，只这一条就足够打你了，这事闹到官府去，也是你无礼！

    身份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你助跑也跳不过去。

    赵顺被打蒙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顾正臣也懒得管这些人，回头看向母亲顾氏与顾青青：“娘，我们进去，把事情做个了断。”

    顾氏没听太清楚，有些恍惚。

    顾青青推着母亲，跟上哥哥。

    赵顺看着走向大门的顾正臣，连忙站起来喊道：“没有家主许可，你们敢进去就是擅闯民宅！”

    顾正臣站在门前，抬起脚，猛地踹去！

    咣当！

    原本虚掩的大门被蛮力撞开！

    顾正臣沉声：“姑爷家人大白天登门，算哪门子的擅闯？”

    顾青青重重点头，很是解气，哼哼地看着吃瘪的赵家人，对自己哥哥崇拜不已，往日里哥哥柔弱，可没这么霸气过。

    顾氏见门开了，看了看一脸坚决的顾正臣，抬脚迈过门槛。

    围观的百姓顿时热闹起来。

    顾家举人威风啊，不仅打了赵家的管家三巴掌，还踹开了赵家的大门，这丫的太解气了。

    这群势利眼，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打上门去了。

    只不过，这顾举人怎么还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不是说他受不了刺激疯了吗？看他这架势，哪里有半点疯傻的迹象？

    赵顺看着消失在门里的顾家人，连忙打了个哆嗦，追了进去，越过顾正臣等人，先跑过垂花门，冲向正房，扯着嗓子喊；“老爷，老爷，顾家人来了。”

    正房内。

    头插红花的徐婆正在与赵峰商议着好事，听赵顺一嗓子，不由慌张起来：“这可怎么办，万一被别家知晓，官家还不打杀了我这婆子。”

    朝廷律令，不可一女二配。明知女子已有许配还给说媒与另一家的，媒婆可是要笞五十的，日后也甭想再当媒婆。

    赵峰看了一眼门外，安排道：“徐婆，还请到屏风后避一避。”

    徐婆连忙走开。

    赵顺跑进来，刚对赵峰说了两句，顾正臣、顾氏与顾青青已到了正厅门口。

    赵峰见人已到了，顾不上责怪赵顺，冷眼看了看顾氏，目光落在顾正臣身上，直言：“来得正好，赵顺，去支取六贯钱来。”

    顾氏惊喜不已。

    顾正臣微微皱眉，赵峰这个举动出人意料，他若真心帮顾家，早就给钱了，不至于让母亲跪在门外，任由人说赵家不是。

    赵顺匆匆跑了出去，不久后手托木盘走了过来，盘上是六串绳子穿好的铜钱，这就是六缗钱，也就是六贯钱。

    顾氏刚想感谢，赵峰却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钱你们可以拿走，作为交换，顾举人，你主动作废与雅儿写立的婚书。”

    “这……”

    顾氏有些慌，这怎么行。

    顾正臣拿起六贯钱，哗啦啦作响，对一脸不屑的赵峰缓缓说：“如此说来，赵老爷是想让我拿这六贯钱，主动悔婚？呵呵……”

    赵峰拍桌案站了起来，威严地说：“顾举人，雅儿一定要婚配给官人，你还有当官人的可能吗？拿这六贯钱滚开赵家，自此两宽！”

    顾正臣拿起六贯钱，走向赵峰，然后猛地将钱拍在桌子上，茶碗被震得一颤：“这六贯钱算我顾家借的，钱给你，你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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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君子固穷，穷你妹

    赵峰愣住了。

    钱给我，我快点，快什么？

    顾正臣不是傻子，明代《律令》有明文规定：

    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

    男家悔者，罪亦如之。

    换言之，写立婚书之后，哪一方先反悔、毁约，哪一方要被笞五十。

    明代沿袭唐宋律制，设五刑，即笞、杖、徒、流、死。笞是最轻的一种刑罚，多用荆条、竹板、竹棍。

    唐时比较自由，挨打的人还能自己选择打腿、打背还是打屁股，宋代允许将以笞折臀杖，原本打五十小棍的，只打十次大棍就行了。

    可大明嘛，只能打屁股……

    顾正臣身体文弱，不想挨五十荆条，既然宋家如此火急火燎地想反悔，那钱给你，你快点。

    赵峰被顾正臣的举动弄糊涂了。

    往日里唯唯诺诺的顾正臣竟变得如此强硬，骨子里透着刚硬的锋芒！

    顾正臣说完，转身走向母亲与妹妹，朝着门口走去。

    “顾正臣，你给我站住！”

    一声娇喝传出。

    顾正臣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正一脸怒气地盯着自己，温润的嘴唇微微张着，脸色有些苍白。

    “雅儿，回去。”

    赵峰连忙呵斥，女儿家怎么能随便出来。

    赵雅儿没有听父亲的话，而是看着顾正臣：“你不就是嫌弃父亲给的钱少才不愿悔婚？说吧，你要几贯钱才肯，八贯，十贯，十五贯？”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冷漠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当你们将我母亲拒之门外，不愿施以援手时，不就是盘算着借此机会煎迫顾家主动退婚？或许，你们早就开始寻找另一家了吧？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何必还要在意什么声誉？”

    赵峰与赵雅儿脸色一变。

    赵雅儿连忙说：“你莫要胡说，只要你肯主动废了婚书，我可以让爹爹给你十贯钱！”

    顾正臣看向顾氏与顾青青：“我们回家。”

    赵雅儿见顾正臣竟忽视自己，急切地喊：“顾正臣，科举取消了，你就是个永无没出头之日的穷酸举人，凭什么配我，主动悔婚不是应该的吗？”

    顾正臣凝眸，对顾氏问：“娘，把婚书给我。”

    顾氏从怀中拿出婚书：“正臣哥，你可要想清楚……”

    顾正臣接过婚书，打开看了一眼，只见其上写着：

    伏以跂通德之门，驰城数仞。叙宜家之庆，敢贡尺书。凭媒张氏，说合赵雅儿配顾正臣为婚，秉秦晋之欢，欣成永好……

    此系两愿，再无言说。今欲有凭，故立婚书存照。

    顾正臣冷笑不已，看向赵雅儿，刺啦一声，将手中的婚书撕裂，丢向赵雅儿：“你记住了，不是你宋家悔婚，而是我顾正臣不要你了，我宁愿受笞五十，也不要你！”

    “你！”

    赵雅儿被气得脸色通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结果，赵家主满意吧？”

    顾正臣回头看向赵峰，冰冷地说完，与顾氏、顾青青大踏步离开宋家。

    出门后，顾氏看着一脸坚毅的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责怪的话止在嘴边。

    顾正臣一身轻松，赵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赵雅儿更是无胸无脑，这门婚事早点解了也好。若拖延几日，等顾家翻了身，这桩婚姻反是负累。

    没时间给他们耗着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回到大颜村的家中，顾正臣进入自己房间，坐在桌案后，将铜钱在手中把玩着，寻思着出路。

    现在的顾家，已经到了绝境。

    再这样下去，估计自己要去皇觉寺讨个破碗要饭去了。

    曾经的顾正臣没有半点生存能力，他信奉的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士人哲学，平日里除了看书写字，连个锄头都没摸过。

    固穷？

    穷你妹啊！

    我不要固穷，我要钱！

    顾正臣收起铜钱，拿起毛笔，展开纸张，将滕县十几个有钱人家都写了出来，标注上喜好，一个个地琢磨与盘算。

    孙家做药铺行当的，好有年份的药材，这个，搞不定。

    刘家有三百亩地，好女色，这个，搞不定。

    王家寡妇有钱，好男色，这个……

    我呸！

    搞不定，坚决搞不定。

    万恶的顾正臣，你不要肮脏了我的灵魂，我很纯洁，我还想努力……

    梁家，好戏。

    老戏痴一个吗？

    顾正臣笑了。

    咱虽不会唱戏，可没少听，《白蛇传》拿出来用用应该能换点好处吧？

    等等！

    今年二月份，老朱诏礼部申禁教坊司及天下乐人，毋得以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为优戏，违者罪之。

    老朱怎么想的，按理说“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属于主旋律，不应该禁，而应该大唱特唱，为啥给禁了？

    禁主旋律也就罢了，还捎带了句“神仙道扮，及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劝人为善者，不在禁限”，这下好办，《白蛇传》无论如何都归不到“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之列。

    没有政治风险就好，免得因为一出戏掉了脑袋……

    戏痴之人，谁不爱《白蛇传》？

    “问郎君家住在哪里，改日登门叩谢伊。”

    “寒家住在清波门外，钱王祠畔小桥西。些小之事何足介意，怎敢劳玉趾访寒微？”

    顾正臣哼着调子，寻找着感觉，开始书写戏剧《白蛇传》的唱词，直至顾青青喊了吃饭，这才搁笔。

    两个黄色窝窝，一碗照人的清汤水，还有黑黢黢的酱，齁咸。

    顾正臣见母亲眉间化不开的忧虑，笑着说：“娘，家里的事交给我就是了，最近这几日你们不要出门了。”

    顾氏苦涩地笑了笑：“正臣哥，多吃点。”

    顾正臣吞咽着有些割嗓子的窝窝头，问：“娘，听说城里的孙财主嗜甜如命，是不是真的？”

    顾氏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缘何问这个？”

    顾正臣喝了一口汤，缓过气：“是真的就好办，这个时候还没有白糖吧？”

    “白糖是什么？”

    顾青青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氏摇头，哪里有白色的糖，都是黑糖、红糖。

    顾正臣心中有了计较。

    虽说白糖的提法在唐时已有，但那时候的白糖，并非纯白，雪白，而是白中偏黄。

    嘉靖以前，世无白糖。

    白糖好啊。

    后来的荷兰殖民者在东亚海域开展的暴利贸易之一就是白糖贸易，这玩意没可能不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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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啊，一出好戏

    “哥哥，你怎么还没睡？”

    顾青青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端着一碗热水。

    顾正臣搁下毛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侧过身看着顾青青：“妹妹可喜欢看戏剧？”

    顾青青将碗搁在桌案上，轻声回：“喜欢，只是看得很少。有两次去庙会的时候，跟着娘听过一点，娘还会唱呢。”

    顾正臣想象着母亲唱戏的样子。

    大明百姓的娱乐方式很少很少，戏剧是最喜闻乐见，也是受众最广的一种精神消遣。

    元朝时期杂剧盛行，出现了无数戏班子。只不过元末战争，辉煌毁于一旦，加上老朱采取的禁戏政策，让不少戏班子、乐人受到诸多限制。

    但此时的戏曲并不是没有生存空间，比如宣扬妻贤子孝、夫妇和睦的《琵琶记》就备受朱元璋推崇，甚至赞赏“高明《琵琶记》，如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

    戏剧有底蕴，还有民众基础，出几个戏痴很正常，尤其是现在是开国初期，元时的老一代人还活着。

    顾正臣与顾青青闲聊了会，让她早点休息，然后继续整理《白蛇传》的唱词。后世只顾着听流行歌曲了，对戏曲的词记不太全，那就靠自己脑补吧，反正也没人发现得了……

    翌日一早，顾氏起床，看着顾正臣围着家里的黑瓷缸转，不由地问：“这缸可没文字，能看出个什么花样？”

    “娘，可你知谁家漏斗状的水缸吗？”

    顾正臣丢下手中的石头，放弃了砸缸的想法，这砸下去，缸底碎了也不可能成为漏斗状啊……

    顾氏想了想说，摇头说：“漏斗状的水缸没有，倒是张婶家有个漏斗状的瓦钵。”

    顾正臣眼神一亮，连忙说：“娘去借来，然后和妹妹去河边挖一缸的黄泥水，将咱家的锅架到外面来，准备好木柴，等我回来。”

    “正臣哥……”

    顾氏看着擦了擦手离开家门的顾正臣，追了两步，也不见回应，回头看向睡醒惺忪站在窗户边的顾青青：“他去做什么了？”

    顾青青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娘，哥哥去赚钱了。”

    “赚钱，你见过打黄泥水赚钱的？神神叨叨。”

    顾氏埋怨着，拿了围裙给顾青青系上：“我去张婶家一趟，你热下窝头。”

    顾青青无奈，只好去厨房烧火，最讨厌生火，火石哒哒半天都点不着柴火……

    顾正臣再一次进入县城，直奔梁家。

    听闻梁家老人梁恒曾在元朝当过闲散官，后来投降大明，因年纪大了，并没有听召为官，选择留在滕县过太平日子。

    这种选择挺好，少点是非。

    顾正臣至梁家门外，将拜帖与《白蛇传》两出戏的文稿一起交给看门伙计：“还请将此转交给梁家老人。”

    看门伙计眼一抬，嘴里轻轻吹着口哨，那意思是：送东西不要跑路费的吗？

    顾正臣见伙计不情愿帮忙，加上自己实在没钱，补充了一句：“在下大颜村举人顾正臣。”

    “顾，顾正臣？”

    伙计顿时打了个激灵，态度立马变得敬重起来，甚至还有个伙计笑呵呵地说：“顾举人稍候，我们这就去送。”

    顾正臣并不着急，坐在门外的大树下乘凉。

    看得出来，昨天打了赵顺，又闹了赵家，悔了婚约，让自己知名度提升了不少啊，只不过这打板子的官差呢，该不会是县衙门懒政吧？

    感谢懒政……

    梁家后院。

    六十六高寿的梁恒正在品茶看书，一旁的老太尘娘哼着戏调，一双小脚晃动着。

    梁逢阳轻声走入房间，笑着问：“父亲，母亲，可感觉闷热，要不喊两个丫鬟送送风？”

    梁恒瞥了一眼梁逢阳，将拇指放在唇上湿润了下，翻了一页书：“有什么事，就直说，没事就走，莫要打扰我们清闲。”

    梁逢阳知道老爹脾气，拿出一份拜帖：“父亲还记得昨日说的趣人趣事吧。”

    梁恒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看清了上面的名字，不由得愣了下，旋即笑了起来：“吆，这不是昨日打了赵家管家，公然悔婚的顾举人吗？怎么，衙门里没差人打他板子，今日竟跑到咱家门口来了，他是想干嘛？”

    梁逢阳也感觉有些意外：“昨日赵家受了不少委屈，按理说县衙里的人早就听到消息了，可县太爷似乎并没派人处置此事……”

    梁恒呵呵笑了笑，苍老的脸上一道道皱眉：“赵家委屈？呵，势利眼罢了，对外说是顾家悔婚，装可怜，明眼人谁不清楚，若无赵家煎迫，那顾正臣敢悔婚？县太爷定是知情，既然没处理，就说明县太爷不想处理。看来这顾举人背后也并非没有人保啊。说吧，他来咱家做什么？”

    梁逢阳拿出了一叠文稿，恭敬地递了过去：“应该是投父亲所好而来。”

    “投我所好，哈哈，这个顾举人倒有些意思，往日里不听人说起他有什么才华，今日该不会是自取其辱吧，来，我看看。”

    梁恒将手中的书放下，接过文稿，展开看去，只看了几眼，脸上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而被认真与震惊所取代。

    “怎了？”

    尘娘见梁恒如此严肃，不由皱眉。

    梁恒目不转睛地看着，沉声念：“最爱西湖二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尘娘，你看这戏词如何？”

    尘娘有些惊讶，这一首简单的戏词，将缘分写到了极致，这不正像自己与梁恒，在二月的湖船之上初次见面……

    “后面呢？”

    梁恒正看到兴起时，突然没了，断更了，这抓心挠肺的不是要人老命？

    梁逢阳指了指拜帖：“后面部分，应该还在他手上。”

    梁恒重新审视着戏文，连连点头，赞叹不已，安排道：“你亲自去请顾举人，这《白蛇传》我要定了！”

    梁逢阳淡然地笑着退出后堂，看了看碧空。

    这恐怕不只是一出好戏文，还是顾举人主导的一出好戏吧？

    顾正臣安静地等待着。

    梁恒能不能认可《白蛇传》，关系着顾家能不能从绝境中翻身。不过对于一个戏痴来说，没道理不识货吧？

    当梁逢阳亲自走出大门，自我介绍的时候，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笑意。

    成了！

    从这一刻起，我顾正臣将一步步拿回顾家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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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剽

    一袭儒袍，七八处补丁。

    梁恒看着顾正臣的衣着，一副穷酸落魄样，心底已有所看轻。

    目光上移，梁恒看到了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这双眼里没有半分卑微，半分慌乱，一张清瘦且坚毅的脸透着沉着与笃定。

    “咿？”

    梁恒微微惊叹。

    一甲子的岁月，见过元的崩溃，红巾军漫天，见过明的重建，大军远征。无数的人脸上，不是惊慌失措，就是忐忑不安，不是惶惶不可终日，就是不知明日祸福生死，像眼前之人沉稳，任风雨而不惧的人可不多见。

    “你就是顾举人？”

    梁恒怎么都无法将眼前人与坊间传闻的“双目呆滞，穷经傻气”联系起来。

    顾正臣并不紧张，后世没少登台演讲，这点小场面还是应付得来，平静地回了两个字：“正是。”

    梁恒看了看尘娘，见尘娘微微点头，将桌上的几页《白蛇传》拿在手中：“你写的？”

    顾正臣厚着脸皮点头，用孔乙己的故事安慰自己，我没有剽，呸，我没有剽窃。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剽……

    “可愿说说这《白蛇传》因何而生？”

    梁恒对戏背后的事很感兴趣。

    顾正臣自顾自走向椅子坐了下来，在梁恒挑动眉头时开口：“唐时志怪小说《博异志》李黄篇中记载有故事，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及去寻旧宅所，乃空园，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宋时话本《西湖三塔记》，详说了奚真人斗法白蛇之故事……”

    后世对《白蛇传》的起源虽有争议，可故事定型的标志没争议，那就是《警世通言》卷二十八《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写的，他要等两百年之后才出世，想来两个人是不会有版权冲突了……

    梁恒很喜欢《白蛇传》的故事，白蛇不再是以美色迷人的蛇妖，而是成为善良痴情、机警果敢的市井女子，更入人心，更动人心。

    “后部分的故事在哪里？”

    梁恒急切地问。

    顾正臣指了指自己的头，笑而不语。

    梁恒清楚，顾正臣送戏文、投自己所好，是有所图，低头看着戏文，沉吟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正臣坦然地说：“钱。”

    尘娘看着顾正臣，轻声说：“你可是读书人啊，如此直接谈钱，是不是有失身份？”

    顾正臣直言：“相比起失了身份，我更不想失去亲人。君子固穷守节没错，但至少也应该保证有饭吃吧，连生理需求都没解决，就妄谈第五需求，是不是太白痴了？”

    “生理需求，第五需求，是什么？”

    梁恒有些疑惑。

    尘娘也听不懂，梁逢阳更是摇头，自己也没听闻过。

    顾正臣想要将话题绕过去，可梁恒是个死板的人，认准的砂锅一定要打破，无奈的顾正臣只好说：“在马——在我看来，人的需求分五等，如五层塔，最下面的是生理需求，即有饭吃，有衣服穿，第二层是安全。”

    “安全如何解释？”

    “呃，就是能一直有饭吃，一直有衣服穿。”

    “哦，继续。”

    “第三层是交朋友，第四层是受人敬重，第五层是——光宗耀祖。”

    顾正臣担心梁恒追问，直接把自我实现改成了光宗耀祖，这对于大明士人而言，应该算是最终极的目标了吧。

    梁恒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五类需求听起来简单，可如此凝练的总结、层次划分，若没有对人性的琢磨与认识，断做不到！

    “戏文《白蛇传》，作价几何？”

    梁恒收敛心思，询问。

    顾正臣提起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贯？”

    “没错。”

    “滚！”

    “梁老，你就不能还个价？”

    “五百文。”

    “告辞！”

    “等等，那什么，一贯，足够多了吧？”

    梁恒看着一只脚迈出门的顾正臣，连忙喊。

    顾正臣走出门，回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文稿，不退让地说：“两贯，少一文我就让这《白蛇传》永不见天日，至于后面法海如何收拾白蛇，又如何留下‘水漫金山，雷峰塔倒’的咒语，你是看不到了……”

    梁恒手有些哆嗦，自己被一个穷酸秀才勒索了。可后面白娘子到底咋样了，实在是吊人胃口啊。

    “拿钱给他！”

    梁恒看向梁逢阳，梁逢阳嘴角微颤，就这点戏文，他竟然要两贯钱啊，黑心的顾正臣。

    “要铜钱。”

    顾正臣喊了一嗓子，梁逢阳一个趔趄。

    没过多久，梁逢阳将一鼓囊囊的手帕丢给顾正臣，一脸阴沉，顾正臣打开看了看，一串串的铜钱，还想点数，只不过见梁逢阳、梁恒黑着脸，多少有点不合适，这才讪讪拿出文稿：“梁老，这是戏文的中间部分，至于最后的内容，还需要等明日。”

    “你这小子就不能全写完了再给我讨价还价？”

    梁恒差点暴走。

    顾正臣呵呵笑着，将钱放入怀中，对梁恒说：“拜托梁老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白蛇传》是顾某所写。”

    梁恒接过文稿，有些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为何，这《白蛇传》很可能会风靡于世，你不想留名？”

    顾正臣笑着说：“我可是要入朝为官的人，顶着一头乐人的帽子并不合适。”

    自己不是老朱的儿子朱权，也不是老朱的孙子朱有炖，人家写戏文那是风雅，一个举人，一个官员写戏文，不知名还好说，知名了说不得处处是麻烦。

    梁恒目安排梁逢阳送顾正臣离开，侧身看向尘娘：“此人如何？”

    尘娘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懂人心世故，知进退分寸，不是一个书呆子。”

    梁逢阳返回，梁恒翻看着戏文，严肃地说：“在谈论需求时，顾正臣出现口误，他应该是想说‘在马’什么的先生看来，查一查，看看有什么马姓高人。”

    “姓马？”

    梁逢阳沉思了下，缓缓说：“父亲，我听下人说起过，前些日子顾举人有些疯傻，跳到湖里大喊什么马德草，会不会是此人？”

    梁恒一脸凝重，拿着戏文扇着风说：“兴许顾举人的改变与这神秘的马德草有关，让人留意下，能结好就结好，不能结好也不要得罪。听说右丞相汪广洋被贬为广东行省参政，胡惟庸独专中书省事务，我总感觉，这天变得令人不安，只希望别殃及我们这些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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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娘，可甜了，你尝尝

    两贯钱！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虽说这些钱尚不能解决顾家的危机，但有这些钱打底，日子总是会好起来。

    只要制造出白糖，顾家将彻底翻身！

    白糖制造，需要蔗糖。

    滕县没人种甘蔗，弄新鲜的蔗糖不太现实，好在糖铺里有黑糖售卖。

    入店，杨掌柜接待。

    顾正臣看着黑乎乎的大疙瘩黑糖，听着杨掌柜“每斤三十文”的介绍，不禁有些肉疼，要知道现在一斤鱼九文钱，一斤猪肉也才十三文钱，这黑黢黢的糖，竟赶得上两斤多猪肉了。

    没办法，糖对古代的百姓而言，实在是有些奢侈，家里孩子实在馋得慌，最多弄点麦芽糖吃吃，糖葫芦，多数是舍不得买的……

    顾正臣看着期待的杨掌柜，笑着说：“掌柜，这糖我可以买，只不过要走二十五文价。”

    “不可。”

    杨掌柜直接拒绝。

    顾正臣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若我买这些呢？”

    “一斤？”

    “……”

    “十斤？”

    杨掌柜有些犹豫，若能一次卖出十斤黑糖，少一点这笔生意还是有赚头。

    顾正臣放下手，严肃地说：“我要一百斤。”

    杨掌柜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这穿着，这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富贵人家，一百斤，你这不是开玩笑，是开铺子吧？

    寻常人家，十年也吃不了一百斤糖啊。

    “这位公子莫要说笑。”

    杨掌柜严肃地说。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二百五十文钱：“先买十斤，明日，我会再来买十斤，直至买足一百斤，可成？”

    杨掌柜看着顾正臣手中的铜钱，拱手说：“看来咱看走了眼，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意思是，你别光说买多少，先报个名，不来了我好去找你。

    顾正臣笑着说：“在下顾正臣。”

    “顾举人？！眼拙眼拙，我这就给你包起来。”

    杨掌柜在城中做生意，消息还是灵通，见是顾正臣，也没客气，收起钱就准备黑糖。

    顾正臣提着十斤黑糖，又买了一条五斤重的大鱼，晃悠悠离开了滕县县城。

    路走到一半，顾正臣满头大汗，看着勒得通红的双手，郁闷得想要吐血，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差劲，就这点东西，来回换手还得休息，看来需要锻炼锻炼身体才行，就这文弱的样子，估计一场风寒下来也能带走……

    “呀，顾举人买鱼了。”

    一进大颜村，王婶就已看到，顿时惊呼。

    顾正臣笑着招呼：“王婶啊，要不要来我家吃鱼……”

    王婶吞咽了下口水，挥手说：“算了吧，你大病初愈，还是好好给自己补补。娃啊，日子难点，但总能熬过去……”

    顾正臣有些感动，若不是邻里帮衬，顾家人怕早就断粮了。

    顾家买鱼的消息在大颜村不胫而走，三十来户人家全知道了，几个大娘大婶在树底下嘀咕，一个个都在猜测，顾举人哪里来的钱。

    “哥哥！”

    顾青青正在陪纳鞋的母亲说话，抬头看到顾正臣提着一堆东西回家，不由得惊讶起来：“鱼，娘，你看，哥哥带来了一条大鱼！”

    顾氏将鞋样放在筐子里，抬手理了理头发，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疑惑地说：“正臣哥，这是怎么回事？”

    顾青青接过大鱼，见大鱼还在动，又叫了一声，赶忙将鱼丢在地上。

    “把鱼放盆里去。”

    顾正臣喊着顾青青，将一包包糖放在地上，对母亲说：“娘，孩儿写了点文章，在城里换了点钱，今儿咱家就好好吃一顿。”

    “呀，这是糖，娘，哥哥还买了糖！”

    顾青青将鱼放到盆里，又跑来拆开糖纸，咋咋呼呼地喊着。

    顾氏低头看着，一包包黑糖，怕有十斤重，不由得皱眉：“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院子，见母亲已经借来了底部是漏斗状的瓦钵，微微点头：“娘，明天你就知道了，下午我们熬糖，先把鱼杀了吧。”

    顾氏看着有些疲惫的顾正臣，也没多问，敲了敲将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的顾青青：“去，拿蒲扇给你哥哥扇扇风。”

    顾青青眯着眼，仰头看着母亲：“娘，可甜了，你尝尝。”

    顾氏眼睛一红，这孩子许久没吃甜食了。

    顾正臣躺在床上，恢复着体力，见顾青青拿着蒲扇过来，安心地享受着。

    “哥哥，我们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卖啊。”

    “啊……”

    顾青青怎么也想不到，买来糖是为了卖糖，那你买它做什么，咱家又没店铺，去哪里卖去。

    顾正臣将手交叉放在脑后枕着，享受着扇来的凉风，问：“可有官差来咱们家？”

    顾青青摇头。

    顾正臣有些疑惑。

    赵家将自己悔婚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知县衙门里的人不可能听不到，是什么让他们没来找自己？

    算了，还是专心制白糖吧。

    一条五斤重的大鱼，加上野菜，足足煮了一锅，顾氏打了一碗，给对门的张婶家送去，又带着碗回来，打了一碗给另一家邻居送去，连着送出去七八碗，这才回来叫青青与正臣吃饭。

    顾正臣看着吃相狼狈的顾青青，有些心酸。

    “正臣哥，你多吃点。”

    顾氏夹了一块鱼肉。

    顾正臣看着吃得很少的母亲，搁下筷子，从怀中拿出剩下的铜钱：“娘，这里是一贯七钱零五文，这七钱我先留着，五文给小妹做零用钱，等制了白糖出来，清债是足够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氏惊讶地看着桌上的铜钱，顾青青已经开始下手。

    顾正臣笑着说：“娘，不是说了，儿写了点文章，被梁家老人看中，以二贯钱买下。”

    “什么文章能价值两贯？”

    顾氏依旧无法相信。

    顾正臣拍了拍顾青青不知收敛的小手，对母亲说：“娘不用问，咱家的钱都是干净的，放心用。来，吃完饭咱们还得熬糖呢。”

    顾氏收起钱，冲着顾青青伸手，顾青青可怜巴巴地看向顾正臣，顾正臣装看不到，无奈的顾青青只好将多藏的几枚铜钱交出来……

    饭后。

    顾正臣让妹妹生火，木柴点着之后，往锅里加了一点水，将三斤黑糖倒了进去，不断搅拌，到熬化了黑糖之后，又加了二斤黑糖……

    顾青青看着锅里黑乎乎的糖浆，担忧地问：“哥哥，这是黑糖，当真能熬成白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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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黄泥脱色法，白糖！

    看着锅里咕咚咕咚的黑色糖浆，顾正臣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

    顾氏搭了个支架，将瓦钵放在架子上，找来麦秸塞住瓦钵底部的漏斗口，又在瓦钵下面放了一个干净的黑陶缸。

    顾正臣检查过后，确定没有问题，便和母亲轮换着搅拌糖浆，顾青青负责加柴，熬了近一个时辰，顾正臣拿起蒲扇扇走热气，见糖浆水花已呈细珠状，便从搅拌的木棍上取了一丝糖浆，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捻着，糖浆已有些粘手指，对顾青青说：“可以了。”

    顾青青丢下火棍，连忙起身看，有些难过地说：“哥哥，好像没成，还是黄黑色的……”

    顾正臣找来瓢，将糖浆打到干净的木桶里，对沮丧的顾青青说：“这才是第一步，哪里那么快。”

    所有糖浆都倒入木桶后，顾氏往锅里添了点水，避免糖浆粘结在锅上。

    “哥哥，现在做什么？”

    顾青青问。

    顾正臣指了指木桶里的糖浆：“等糖浆凝结为糖膏。来，哥哥给你讲讲糖的历史，《诗经·大雅》云，周原朊朊，堇荼如饴。有个成语叫甘之如饴，饴就是古代的麦芽糖……”

    顾青青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听着哥哥的讲述。

    “唐朝之前，人们还不懂得如何用甘蔗造糖，那时候的甘蔗都是直接吃，或是榨汁喝。唐朝大历年间，西域僧人邹和尚游历蜀中遂宁时，开始传授制糖技术，从那时有了压榨甘蔗的糖车，蔗糖出世……”

    顾正臣侃侃而谈，时不时检查下糖膏，过了近一个时辰，糖膏基本结好。

    顾氏扶着瓦钵，顾正臣提起木桶，将糖膏倒入瓦钵之中，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待糖膏完全结好，便将底部的秸秆取出，转身就将半桶黄泥水提了过来，不断搅拌。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将黄泥水倒到糖膏里去吧？”

    顾氏连忙制止。

    顾青青瞪大眼，这可是黄泥水，里面好多黄泥，这东西倒到糖膏里面还怎么吃？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

    顾氏着急地说：“这怎么行，倒进去岂不是所有糖膏都废了？这可是五斤黑糖熬出来的。正臣哥，咱们不倒黄泥水。”

    顾正臣眨了眨眼。

    黄泥脱色法，不用黄泥，那用啥？

    “娘，你要相信儿子。青青，你信不信哥哥？”

    顾青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到那半桶黄泥水，又摇起头来，小辫子来回晃：“哥哥，娘说得对，糖里面加了黄泥水就吃不得了。”

    顾正臣将木桶放在地上，对母亲说：“让儿试试。”

    顾氏犹豫了下，伸手扶住瓦钵：“罢了，娘虽不知道你哪里来的法子，但你想试——就试试吧。”

    “娘！”

    顾青青着急起来。

    顾正臣提起木桶，将半桶黄泥水缓缓倒入瓦钵之中，搁下木桶，看着一脸可惜的母亲与妹妹说：“等着吧。”

    顾氏、顾青青都没说话，没见过这么败家的，五斤黑糖，就这么给毁了。

    心情低落的两人，连晚饭都没吃多少。

    夜来。

    顾氏、顾青青端着蜡烛看了几次，也没看到什么变化，只听到滴答声，仔细看滴落的水，全是黑色，一点白都不见，两个人更是断定，全白忙活了。

    顾正臣没空去院子里看，继续写《白蛇传》的后部分，钱都收了，总得给人完整的戏文，写完已是三更天，倒头就睡。

    滴答——

    滴答——

    黑色的糖蜜一滴滴落入缸里，瓦钵里的黄泥水一点点变少……

    顾氏起了个早，看了看院子里的瓦钵，苦涩地叹了一口气，打了水洗刷，准备做早饭，从瓦钵旁路过，瞥了一眼，顿时呆住。

    “青青，青青，快点来看看。”

    顾氏喊道。

    顾青青揉着眼跑了出来，到瓦钵前，看着上面白花花如雪的东西，顿时醒了：“娘亲，这是怎么回事？”

    顾氏摇了摇头，难以置信。

    顾青青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点白糖，送到嘴边，品了品，眼神一亮，惊喜地喊道：“甜的，娘，这是白糖，真的制出白糖了！”

    “白糖？”

    顾氏从来没见过如此白的糖，跟雪花一样的白净。

    “哥哥，哥哥！”

    顾青青抓了一小把白糖跑到屋子里，将正在熟睡的顾正臣喊醒，满心欢喜地说：“白糖，哥哥，成了！”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顾青青手里的白糖，笑着说：“不信哥哥，白糖没你的份。”

    “不要。”

    “我做主。”

    “不要。”

    顾青青抓着白糖就往嘴里送，眯着眼满是享受。

    顾正臣起身，走向瓦钵，对满是疑惑的母亲说：“娘，这只是一门制白糖的手艺，先将白糖刮出来吧，看看有多少。”

    顾氏没有追问，瓦钵里全是白糖，只不过最上面五寸白糖是最白的，下面一些则是白色之中带有稍许的黄褐色，而缸里的，则是杂质水。

    称量之后，只有八两的纯白糖，其他一斤四两白糖稍是逊色。

    五斤黑糖，得二斤二两白糖。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安排顾氏与妹妹再熬糖浆，自己又跑了一趟县城，将《白蛇传》戏文给了梁恒，再买入二十斤黑糖。

    连续三天，顾家都在熬制白糖，共得了四斤纯白糖，十多斤稍次白糖。

    顾正臣将白糖带好，一大早就去了县城。

    滕县赵家。

    管家赵顺找到赵峰，禀告道：“听说前几日顾正臣买了条大鱼，还去杨家铺子买了些黑糖。”

    赵峰疑惑地看着赵顺：“顾正臣哪里来的钱，莫不成他把妹妹抵卖给了王家？”

    赵顺摇头：“这倒没听说。”

    赵峰端起茶碗，吹了两口，冷着脸说：“顾正臣害雅儿哭了两天，我绝不轻饶他！我听说，顾正臣与王富贵有个七日之约，是不是快到了？”

    “就在后日。”

    赵顺回道。

    赵峰沉思了下，说：“媒人正在说合雅儿与城东张家秀才张世平的婚事，若我没记错的话，耀文和张世平、王有成是同窗吧？”

    “没错，二少爷和他们同为县学生。”

    赵顺笑道。

    赵峰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说：“张家是大户，那张世平又得了知县老爷的举荐，用不了三个月，朝廷任免文书就会送到，这桩婚事需要早点定下。世平贤侄尚未与雅儿见过面，那就给他们制造一次机会吧。”

    赵顺眼神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赵峰一脸肃杀之气：“在王家逼债那一日，让张婶陪着雅儿去大颜村河畔散散心，让耀文约上世平贤侄也去那里，远远见上一面。如此一来，一举三得！”

    “何谓一举三得？”

    赵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一口：“其一，世平与雅儿见了面，婚事也好早点定下。其二，雅儿亲眼看到顾正臣被王家欺辱，狼狈不堪，跪地求饶，心结必解。这其三，坊间说我赵家悔婚，张家想必也听闻过。让世平贤侄看看，非是我赵家悔婚，而是那顾正臣自知根本配不上赵家，主动悔婚，趁此机会匡正赵家名誉！”

    【——

    感谢晁一清、臭不要脸v、潜龙暗行、竹影若然、zhang6145等读者打赏，惊雪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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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县太爷很好奇

    梁家戏台。

    伶人一袭白色褶子衣，款袖轻动，捏着手指，悠扬地唱着：“千里姻缘一线牵，伞儿低护并头莲。西湖今夜春如海，愿似鸳鸯不羡仙……”

    梁恒、尘娘坐在戏台之下，听得入神。

    梁逢阳脚步匆匆，走至梁恒身后，俯身说：“父亲，去请顾举人的下人带回消息，说顾举人入了城。”

    “哦，可打听到去谁家了？”

    梁恒有些意外。

    梁逢阳微微摇头：“正在打探。”

    梁恒看向戏台，嘴角含笑：“《白蛇传》前两场戏排演出来了，总需要邀请顾举人来一趟。”

    梁逢阳答应着，刚想离开，就有下人走来。

    “李知县李老爷来了。”

    “知县不是老爷，是太爷！”

    梁恒起身，对梁逢阳纠正道。

    梁逢阳苦涩地点头称是。

    自明朝开国以来，大明皇帝朱元璋就十分重礼仪规矩。

    什么官穿什么衣服，打什么补子，白天怎么穿，睡觉怎么穿，就连百姓、商人穿着、所用颜色、所用器具、所乘交通工具等都有规定。

    这些规定确定了，自然不会放过民间“僭称”问题。

    比如宋代老百姓习惯称官员为“官人”，不会称官员为“老爷”或“大人”。如果你在宋代遇到包拯喊一声“包大人”，估计老包的脸会更黑，说不得踢你两脚。

    因为宋代“大人”只是指父亲，见人喊大人和喊爹没啥区别……

    官称“大人”之风起于元朝。

    在明初，估计是“大人”、“老爷”、“官人”之类称谓太混杂，“僭称”时有发生，朱元璋整饬称谓，确定规矩：

    知县叫太爷，知府叫太尊，巡按御史叫大马台，行人司司正比较猛，叫大天使……

    当然，这些称谓并没有深入人心，民间称谓依旧混杂。

    梁恒曾经在元朝当过官，知道与官府打交道务必小心，不能有半点僭越，半分破绽，亲自出门迎接县太爷李义。

    李义身着一件宽松便服，手持一方裂了三道口子的蒲扇，见梁家老人出来，连忙上前作揖：“梁老，我又来叨扰了。”

    梁恒作揖还礼：“县太爷亲至，梁家蓬荜生辉，里面请。”

    李义欣然走入梁家。

    落座，奉茶。

    李义寒暄两句，直言：“梁老在前元时治学十年，学问精深，桃李天下。如今新朝峥嵘，正是朝廷用人之时。在下想请梁老再次出山，入县学传学问、掌教诲。”

    梁恒嘴角微动。

    朝廷用人？

    当真要用人，就不应该取消科举吧？

    没了科举，等于断绝无数读书人的生路，读书人再难有出头之日，只靠着举荐一条路，呵，怕会养成“拿你钱财、送你入官”之风。

    梁恒推脱：“县太爷盛情相邀，梁某本应鞠躬尽瘁。然岁月不饶人，我老了，已是过一甲子之人，纵是有心，这身子骨也无力教导。”

    李义看着颇为健朗的梁恒，微微皱眉，轻声道：“《荀子》有云：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梁老若能成为县学生员之师，不仅遵从先贤教导，合乎礼仪，且能在天地君亲师中占‘师’一席，他日梁家兴旺可期。”

    梁恒苦涩地摇了摇头：“县太爷所言甚是，奈何梁某精力不济，难为学事。”

    李义见梁恒推脱不就，也不再强求，起身告辞：“既是如此，那改日再来叨扰。”

    梁恒坚持要送李义，刚到门口，尚未出大门，就见一仆人进门，冲着梁恒就喊：“老爷，打听到了，那顾举人去了孙财主家。”

    “顾正臣？”

    李义微微皱眉，看向梁恒。

    梁恒怒视仆人，没看客人还在，没点规矩。

    李义有些好奇：“梁老差人寻顾举人，所为何事？”

    梁恒呵呵笑道：“梁某与顾举人算是忘年交，喊来听一出戏，解解闷。”

    李义对梁恒的话半信半疑，看着眼前深沉的老人，没有再问什么，扇动蒲扇走出了梁家。

    孙财主家么？

    李义看了看眼前的岔路口，改了方向。

    顾正臣！

    这个名字很熟悉。

    顾正臣，名不二，字正臣，洪武五年滕县举人。

    不二，取自“忠以为心，盛衰不二，纯节所存，其意盖远”，不二则正，取字正臣。

    只不过大家都称他为顾正臣，这是一个“以字行于世”的年轻人。

    “以字行”不算什么稀奇事，古来有之，如屈原，名平，字原；如项羽，名籍，字羽；伍子胥，名员，字子胥等。

    李义并不在意顾正臣是以名行于世还是以字行于世，而是在意这个人。

    几日前，顾正臣毁婚赵家，闹得滕县满城皆知。

    按朝廷律令，县衙应该差皂吏打顾正臣五十小棍，只不过县学教谕徐文风竟跑来为顾正臣说情，并以举人犯错，宽恕处置为由，免去惩罚。

    徐教谕就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在滕县当教谕三年，从未给谁说过情，可因一个顾正臣，他竟亲自出面了。

    说到底，徐教瑜很可能是惜才爱才，顾正臣能中举，毕竟还是有些学问。

    可让李义如何也想不通，顾正臣为何会得到梁恒的青睐，这个人眼高自傲，县学里面多少人他都看不上眼，又凭什么看中顾正臣？

    还有，顾正臣一个落魄举人，听说因为取消科举还疯魔了一段时日，这刚好转，又跑到孙财主家里作甚？

    “听说没有，顾举人又去借钱了，这次冤大头是孙财主。”

    “孙财主吝啬，没好处的事，断不会做，他还真是病急乱投医。”

    “是啊，后日王家就要登门讨债，那顾举人若拿不出六贯钱就要佃入王家。”

    “六贯钱，难啊，咱出一天力气不过二十文，他一个瘦弱书生又如何弄来这么大一笔钱。”

    李义听着路人的议论，眉头紧锁，跟上去，拦住两人：“打扰两位，敢问方才所言，顾举人佃入王家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见李义透着儒雅之气，也没恼怒，耐着性子将听到的消息说给李义。

    李义听完，谢过两人，看向孙财主家的方向，目光坚定，低声喃语：“我倒要看看，能被徐教瑜、梁家都看重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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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是尾随痴汉吗？

    孙财主很胖，大腿和支撑房屋的柱子相差不多，大腹便便，脸如圆盘，陷在加宽的圈椅里，眼不用眯已是一条缝。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肉山，微微皱眉，这样下去，孙财主很难长寿。

    孙财主打量着顾正臣，用肥胖的双手拱了拱：“顾举人，落座说话吧。管家，上茶。”

    若是寻常人，孙财主根本不想见。

    可顾正臣是举人，没官途的举人也是举人，绝非平民百姓可比。

    顾正臣坐了下来，谢过管家，目光投向孙财主，直言：“孙财主，顾某不请自来，是为一桩买卖。”

    “买卖？”

    孙财主用手拍了拍圈椅扶手，饶有兴趣地说：“若我没记错，你家的牛没了，地也没了。”

    顾正臣点头：“没错。”

    孙财主缓缓说：“几日前，你母亲顾氏来过孙家，想要借六贯钱，我没答应。今日顾举人亲自来，想来也是为借钱一事吧，抱歉，我做事只求利，看不到利的事我不会做，你是读书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

    在中举时，孙家确实派人至大颜村贺喜，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母亲才会找到孙家。

    孙财主看着顾正臣优哉游哉地端起茶碗，泰然自若地品着茶，一脸享受，脸上浮现出愠色。

    话已挑明，借钱没门，你还不赶紧走，非要我逐客不成？

    顾正臣放下茶碗，看着孙财主，淡淡一笑：“孙财主怕是误会了我的来意，我不是来借钱，而是为了与孙家做一桩买卖。”

    孙财主盯着顾正臣，脸颊上的肉抖动：“一无所有之人，也敢登门妄谈买卖，呵呵，顾举人，请回吧。”

    顾正臣指了指桌子上用纸包起来的小包裹，平静地说：“既然孙财主是求利之人，为何不先看看货物？顾家此时落魄，并不意味着顾家永不翻身。须知，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孙财主看向小包裹，对一旁的管家孙德使了个眼色。

    管家上前，对顾正臣拱了拱手，拉动包裹上的麻绳，绳结解开，将纸张拆开，看着白花花细碎如沙的货物，不由愣住，仔细看了看，依旧满脸疑惑，看向顾正臣：“这是何物？”

    顾正臣再一次端起了茶碗，淡笑不语。

    孙财主有些惊讶，孙德是老管家，北平、扬州、金陵，都曾去过，算得上见多识广，竟还有他不认识的货物？

    “拿来。”

    孙财主有些好奇。

    管家见顾正臣不说话，便小心拿起包裹，走向孙财主。

    如雪白沙映入瞳孔，厚重的眼帘被强力挑开。

    孙财主瞪大眼看着眼前的货物，如何都想不出来这是什么。

    顾正臣看着茶汤，嘴角微动。

    这个时代没有如此纯白的糖，也不存在错认为细盐的可能。细盐这玩意还没有出现，明代最好的精盐也不过是将粗盐碾碎，因为杂质的存在，成色上非是纯白。

    孙财主用手指捏了一点白糖在手指上，审视一番送到嘴边，管家还没来得及阻止，孙财主就闭上了眼。

    甜的，没错，这是甜。

    孙财主吧唧着嘴，这东西，甜味纯正，比素日吃的红糖、黑糖更合自己胃口。

    喉咙动了动，又动了动。

    甜润到口水吞咽依旧满是甜香。

    孙财主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惬意与舒坦，有往日里吃甜食不曾有过的美好，整个身子放松下来，瘫在圈椅里，准备再捏点白糖往嘴里送，可手伸了过去，一把竟抓了个空，不由地睁开眼。

    顾正臣拿着白糖，含笑看着孙财主：“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买卖了吧？”

    孙财主眼睛盯着白糖包裹，急忙追问：“这是何物？”

    “白糖。”

    “白糖？”

    孙财主想了想，这类糖白如雪，不叫白糖又能叫什么？

    洁白纯净的糖，看着起来都比黑糖赏心悦目，吃起来更没了黑糖中夹杂着的稍许苦味，可谓糖中极品。

    “这就是你说的买卖，你打算贩卖白糖？”

    孙财主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提着白糖包裹，走向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可以这么说。”

    孙财主沉思稍许，开口问：“顾举人打算作价几何？”

    顾正臣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孙财主看向管家：“给他取五百文。”

    顾正臣差点暴走，五百文，五百文你妹，老子为了这点白糖成本就不止五百文！

    孙财主见顾正臣要打包走人，不由皱眉:“你该不是要五贯吧，这一点点货物。”

    顾正臣遮好包裹，轻轻打结，看向孙财主，严肃地说：“原以为孙财主是个有魄力的，可不成想，在出价上小心翼翼地如一只雏鸟。”

    孙财主双手支撑着圈椅扶手，站了起来，凝重地看着顾正臣：“你是何意，莫不是想要五十贯，呵，顾举人，奇货可居，也没有这个价。”

    顾正臣拍了拍白糖包裹，看着孙财主，缓缓说：“你错了，我想要的不是五十贯，而是五百贯。”

    孙财主瞪大眼，气呼呼地喊道：“管家，送客！”

    五百贯，简直是疯了！

    把你顾家全家卖了也不值这个价！

    顾正臣提着包裹向外走，至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孙财主，嘴角微动……

    知县李义坐在一颗梧桐树下，扇着蒲扇，时不时看向孙财主家门的方向。

    只听得一阵声响，随后便看到孙家人打开半扇门，将一个人推搡了出去，随后又丢出一个小包裹，嘴里还骂骂咧咧。

    “他就是顾正臣，看这狼狈样子，怕是没讨到好处。”

    李义起身，缓缓跟了上去。

    顾正臣提起包裹，掂量了下，看了看孙财主家的大门，一脸的凄然，久久不愿离去，似乎还抬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落寞的一幕被不少有心人看到，王家的仆人胡九躲在暗处嘎嘎笑了两嗓子，转身就走向王家。

    家主王富贵还担心顾正臣能借到钱，现在看来，没人借钱给他这个落魄之人啊。孙财主素来精明又吝啬，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借钱给顾正臣，家主的担心太多余。

    顾正臣仰头看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向城门口走去。

    走至三里桥，顾正臣止住了脚步，缓缓转身看向来人，开口问：“你是尾随痴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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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你算什么东西

    尾随痴汉？

    李义不明白这个词的高深内涵，但也清楚，自己跟了一路，人家早就发现了。

    “顾举人是吧，看样子，没借到钱。”

    李义走上前，一脸威严。

    顾正臣将包裹放到身后，目光中充满警惕与戒备，还有一丝熟悉带来的疑惑：“这位兄台，在谈话之前，先介绍自己更符合礼仪吧？”

    李义微微一愣，连连点头称是，拱手道：“在下李善美。”

    顾正臣皱眉，看向河水。

    眼前人似是哪里见过，可并不记得有一个叫李善美的人物。

    李义见顾正臣出神，出声打断：“在想何事？”

    顾正臣指了指河流远处的石碑：“那碑像是岘首碑。”

    李义看着顾正臣深邃的目光，旋即大笑起来，拍掌道：“好一个顾举人，怎么，你想看我流泪？”

    顾正臣淡淡一笑，过了桥，走向亭子。

    两人对话显得莫名，令人费解。要理解两人对话，需要明白这背后的典故。

    岘首碑，位于湖广襄阳。

    晋时，羊祜任襄阳太守，有政绩。后人以其常游岘山，故于岘山立碑纪念，称岘首碑，又名羊公碑。

    孟浩然去了一趟，哭了一场，所谓“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李商隐去了一趟，哭了好几场，所谓“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

    范仲淹去了也哭……

    最让李义郁闷的是，宋时有一词人名为李善美，留下残诗“岘首何人碑，行客独垂泪”，此时顾正臣指着远处的石碑说像岘首碑，不是摆明了说：你是不是应该哭两嗓子，流几滴泪？

    短亭，微风。

    李义坐在石凳上，感叹道：“朝廷突然取消科举，确实让无数读书人措手不及，像你这般因进京赶考落得家境困顿的想来也不是独一个。就事论事，朝廷在这件事上，确实缺乏没考虑周全。”

    顾正臣凝眸看着李善美，你小子胆子够大，不愧是干过尾随的人。

    取消科举的是老朱，你说老朱没考虑周全，就不怕这话顺着风吹到金陵，老朱把你全家都考虑周全了？

    李义指了指南面的滕县城，询问：“坊间说，顾举人受赵家煎迫，不得不主动悔婚赵家，是否为真？”

    顾正臣信步走出亭子，阳光照在身上：“是我主动悔婚。”

    李义看着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也是，赵家强势，定是逼迫你，让你一口咬定主动悔婚。”

    顾正臣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向李义，这个家伙八卦也就罢了，还青红不分，自己都说了，是主动的，你非要脑补被人逼迫的画面……

    “李兄跟我一路，该不会只是问这等小事吧？”

    顾正臣不想再解释，转而问。

    李义呵呵笑了笑，摇头说：“自然不是，我此番来，主要是想问一问顾举人，平生之志向为何。”

    “志向么？”

    顾正臣恨不得拿起包裹砸死这个家伙，顾家都揭不开锅，妹妹都快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志向，再志存高远的志向，也得平衡现实，站在现实之外谈志向，那是空想，是对志向耍流氓。

    “你的志向是？”

    顾正臣反问。

    李义面色肃穆，极是认真地拱手说：“平生抱负，当朝龚黄。”

    顾正臣眉头一抬。

    龚黄，指的是汉循吏龚遂与黄霸。

    《宋书·良吏传论》：“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治民，无所横扰……龚黄之化，易以有成。”

    龚黄两人，算得上古代行政司法的典范。

    眼前之人想要当大明朝的龚黄，看来是一个有志气的。

    李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淡淡笑了笑，迈步走开。

    “你还没说志向在谁？”

    李义追出几步。

    顾正臣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喊道：“宁作我。”

    李义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宁作我！

    这是一个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回答。

    《世说新语·品藻》记载：

    桓公（桓温）少与殷侯（殷浩）齐名，常有竞心。

    桓问殷：“卿何如我？”

    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那意思是，我不想和你比，我只想做我自己，坚持我的信念与志向。

    多少典籍诗词之中，也只有辛弃疾、陆游等寥寥数人喊出“宁作我”之言。

    这世间，无数人游走在世俗之中，随波逐流，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一句身不由己就解释了迷失沉沦、趋炎附势。

    一生坚持“宁作我”，不忘初心，不忘信念，典籍之中又有几多？

    李义看着顾正臣远去的背影，对走过来的师爷严彬说：“徐教瑜没看错，顾正臣确实不是寻常举人。”

    严彬瘦腮短须，一袭儒袍：“徐教瑜阅人无数，说此人是难得之才。”

    李义拍了拍衣襟，凝重地说：“什么难得之才，不过是徐教瑜看走眼找补罢了。顾正臣虽没有入县学修习课业，可毕竟不曾为徐教瑜看好。如今朝廷取消科举，顾正臣在大喜大悲之后，变得内敛沉稳，隐隐透着锋芒，这才让徐教瑜看重。”

    严彬点头附和：“太爷说的是。只不过，这顾正臣毕竟欠王富贵家六贯钱，若后日他拿不出来这笔钱，将会佃入王家，再好的人才，也会磨灭。”

    李义有些悲愁。

    六贯钱可不是小数目，身为滕县知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就连给严彬的待遇，也只是月给一石五斗米罢了。

    “除非太爷用那个法子……”

    严彬轻声说。

    李义瞥向严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后日，大颜村要热闹了。”

    热闹滕县。

    赵峰听闻顾正臣被孙财主赶出家门，心情大好，嚷嚷着要喝酒。

    王富贵听闻顾正臣狼狈离开滕县，与儿子王有成商议一番后，差人给县丞金大车送去一封信与一些礼物。

    梁恒听闻顾正臣受挫，落魄流泪，挥手停了戏班，召来梁逢阳交代了几句话。

    孙财主坐在家里，气呼呼地走动着，满头大汗，还时不时咬牙切齿喊一句：“天杀的顾正臣，等着瞧！”

    顾正臣返回家中，顾青青急忙迎上前。

    顾氏起身，担忧地看着一脸悲伤的顾正臣，轻轻喊了声：“正臣哥”。

    顾正臣摇了摇头，径直走入房间，倒头栽在床上，顾青青跟了，双眼泛红，眼泪欲滴：“青青不想哥哥佃入王家……”

    【呜，感谢v臭不要脸v打赏，又开始欠章了，我都要成老赖了，感谢之至，现在兼顾两本书难以爆更，等后面腾出手来，老书欠的算新书里面，一起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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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该不会悬梁了吧

    王有成看着脚踝处肿胀出的大疙瘩，双眼通红，对王富贵喊：“父亲，还不把他抓起来送官，他手持斧头，预谋杀人！”

    王富贵恶狠狠瞪了一眼王有成，这个儿子实在是不争气。

    按大明律令，凡谋杀人，造意者（主犯）斩。

    可问题是，儿子你还活着呢……

    顾正臣和你之间，不算什么杀人，顶多是“斗殴”。

    按律令，凡斗殴，及以他物殴人，成伤者、笞四十。

    青赤肿为伤。

    哪怕是把他送到县衙去，也只是挨打四十小棍，看顾正臣正在揉手指，娘的，这手怎么好像也红肿了，送到知县那，儿子你也逃不过四十小棍啊……

    顾正臣看着手中的斧头，平静地解释：“我打算一会上山砍柴，随身带了把斧头，很合理吧？”

    合理你妹啊！

    王富贵心里大骂顾正臣，都说八月柴，现在是四月下旬，林木正茂，砍哪门子柴去？何况你家里柴木还有一堆，用得着你去砍？

    你就是蓄意而为！

    王富贵猛地一惊，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忌惮之色。

    这一切都在顾正臣的算计之中，他知道今日讨债会有争执，所以随身带了斧头，他甚至还可能翻阅过《律令》，清楚如何伤人惩罚最轻！

    恐怖心机！

    这个人，还是曾经任由王家欺负，不得已跳湖想要自尽的顾正臣吗？

    他的迂腐，他的软弱，他的惶恐，为何会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浑似换了一个人，懂得变通，变得强硬，眼神中连一丝畏惧都不曾看到！

    他似乎在讥笑。

    凭什么？！

    王富贵看着沉稳的顾正臣，稳了稳心神，严厉地说：“顾举人，你我有七日之约，若今日无法清债，那就按约定佃入我家做工还债。”

    顾正臣丢下斧头，指了指散落在地上没有被捡起的铜钱：“容我将铜钱捡起来，点数清楚。”

    王有成愤怒地喊：“顾正臣，你想拖延时间不成？”

    “闭嘴！”

    王富贵厉声呵斥。

    若不是你胡来，哪里有这一出！

    顾正臣弯腰继续捡铜钱，每一枚，都是大颜村邻里的关照与爱护。

    “锋芒毕露！”

    师爷严彬暗暗感叹。

    知县李义重重点头，看着不急不缓捡铜钱的顾正臣，轻声分析：“此人熟悉朝廷律令，手段凌厉却能把握分寸，做事沉稳冷静，是一块当官的料。”

    严彬点头。

    若顾正臣没有分寸，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那王有成的脚将不是砸伤，而是砍伤。一旦闹到衙门，顾正臣受刑将不再是笞四十，而是杖八十。

    杖八十，人不死不残，也得瘫三个月。

    顾正臣是清醒的避重就轻。

    篱笆外。

    张世平脸色有些难看，侧头看向赵耀文：“顾举人天性怯懦、软弱无能，赵兄，这是你告诉我的吧？为何今日所见，判若两人！”

    赵耀文颇是尴尬，作为赵雅儿的哥哥，赵耀文没少说顾正臣的坏话，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顾正臣很差劲，配不上我妹。

    赵耀文喉结动了动：“往日里他确系怯懦，不然也不会跳湖自尽。即使他有所变化，也绝无法偿清债务，到时候佃入王家，想再有所作为是不可能了。”

    张世平微微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洪武皇帝对科举取出来的举人很不满意，自不会再从洪武五年的举人里面挑选人才充任官员。

    举人想进入官场只能靠教谕、知县举荐。

    可举荐绝非儿戏事，按朝廷规制，选举不实，邪佞未去，权门请托，残吏放手，百姓愁怨，情无告诉。有司明奏罪名，并正举者。

    这就是“举非其人，并正举主之罪”，即举荐者要为举荐的人才担责，这些规定早在汉时就确定了下来。

    一些昏庸、贪婪官员并不在意举荐担责，毕竟所得大于风险。可滕县知县李义、教谕徐文风正直清廉，行事谨慎，绝不会给一个毫无所长，行事冒失之人担保举荐。

    顾正臣将所有铜钱捡拾起来，清点之后，看向王富贵：“这里是一贯一钱十五文。”

    王富贵阴沉着脸：“只这些，怕是不够吧。”

    王有成双手搭在两个下人肩膀上，左脚抬着不敢触地，愤恨地喊道：“怎么，只有这一点？”

    顾正臣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有成催着下人上前，跳到顾正臣面前，低沉着嗓音：“顾正臣，等你佃入我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得意的王有成，将手背到腰后，似在掏拿什么。

    王有成见状，惊恐地向后跳去，还在那喊着：“拦住他，拦住他。”

    顾正臣看着已成惊弓之鸟的王有成，摇了摇头，对王富贵说：“等我回房间取钱。”

    王富贵凝眸。

    取钱？

    你哪里还有钱财？

    就你们这破房子，扒了都不值这么多钱！

    “父亲，他一定是故弄玄虚，拖延时间！顾正臣，再拖延，你也不可能拿出钱来，趁早认命，佃入我家！”

    王有成呱噪着。

    顾正臣与王富贵对视着。

    王富贵呵呵冷笑：“既如此，那我就在这里候着，看看顾举人如何拿出钱来。”

    顾正臣淡淡一笑，转身走入房间。

    砰。

    门关上了，里面没了动静。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颜三景担忧不已，大颜村的男女老少，也一脸忧愁地看着。

    张婶见赵雅儿气呼呼的，低声说：“他定是拿不出钱财，故意拖延时间罢了。说不得，他知事无转机，此时正准备悬梁呢。小姐你听，那不就是踢倒板凳的声音……呃？！”

    王富贵听到了动静，连忙喊人撞门，两个下人助跑，刚要撞到门板，门却突然打开，两人来不及收力，直接撞入房间，重重砸在地上，哀嚎不断。

    顾正臣从门后走了出来，小心越过地上两人，手中提着一个包裹，一步步走向王富贵：“这里有四贯八钱八十五文，合这里的一贯一钱十五文，总计六贯钱。”

    王有成盯着顾正臣手中的包裹，讥笑道：“你确定里面装着的是铜钱，不是石头？”

    此言一出，王家人哄笑不已。

    顾正臣看都没看王有成一眼，停在王富贵面前，抬手将包裹递了过去：“从现在起，顾家与王家的债，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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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高利贷，滚啊滚

    “账房！”

    王富贵看着一脸平静的顾正臣，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

    账房王全连忙走出，接过包裹打开，一堆铜钱刺入瞳孔。

    惊呼一片。

    颜三景老人看到如此多的铜钱，震惊地张开嘴。

    大颜村的王婶、张叔、颜伯、周大娘等也瞪大眼睛，难以相信顾正臣当真拿出了钱财，还是近五贯钱！

    赵雅儿揉了揉双眼，一脸疑惑与茫然。

    顾家没半点积蓄，赵家早就打探清楚，无论是顾氏借钱，还是顾正臣借钱，都没人帮衬，这一点赵家也打探清楚。

    可现在，顾正臣竟真的拿出了钱，足足六贯钱！

    “假的吧？”

    赵耀文瞪大双眼，顾家破败不堪，别说六贯钱，就是拿出六文钱都难。

    之前一贯一钱十五文，是大颜村百姓一起凑出来的，举全村之力也不过只有这点，顾正臣凭什么能拿出四贯八钱八十五文！

    知县李义看到这一幕，呵呵笑了笑：“果然如此。”

    “县尊？”

    师爷严彬有些惊讶。

    李义解释道：“前日三里亭时，我就感觉这顾正臣过于平静，若非认命，就是有所倚仗。如今看来，他早就借到了钱。”

    严彬皱眉：“可谁会借钱给他？孙财主可是将他轰出家门，县尊也是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就一定为真吗？”

    李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顾正臣没能从孙财主手中借到钱，走投无路之下，他应该再求告他人，顾正臣与梁家关系似是不错，至少应该会再跑一趟，可他哪里都没去，而是径直回了大颜村。

    所有人都被孙财主家赶人的一幕给蒙蔽了，被顾正臣站在门口悲绝凄怆的样子给欺骗了！

    “可恶的家伙，连我都被他骗了！”

    李义暗暗咬牙，自负聪慧，竟然没看穿一个举人的戏码！只是，孙财主为何会配合顾正臣演戏？

    王有成脸色惨白，愣在当场，如一只斗败的公鸡。

    账房清点完毕，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如实禀告给王富贵：“两份合起来，整六贯钱。”

    顾氏看向顾青青，一脸放松。

    顾青青咧着嘴笑着，总算是把债还清了，哥哥不用佃入王家，自己也不需要卖给谁家当丫鬟了。

    顾正臣释然，连日来辛劳、筹划与运作，总算是将顾家从深渊边缘给拉了回来！

    没了外债烦恼，自己也好早点想办法进入洪武官场，虽说此时朱元璋正在思考帝王棋局，准备掀起惊涛骇浪，这时候进入官场随时面临倾覆，可游离在官场之外的无力，底层的危机，更令人痛苦！

    只因为一次意外欠债，妹妹差点卖身，母亲跪地告求，自己也几乎要佃入王家，成为他们的掌中玩物！

    这一次危机解除了，那下一次呢？

    自己只是一个举人，不是官员，能踩死顾家的脚有无数双！

    何况顾家已经彻底得罪了王家、赵家，这两个大户有财力，有关系，顾家不想被他们报复，踩在脚下一点点碾死，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入仕途！

    我顾正臣宁愿乘风破浪，弄潮而立，也不愿苟在原地，任人欺凌！

    王富贵伸手，抓起一把铜钱，又哗啦啦洒到包裹里，看着顾正臣，缓缓说：“顾举人，六贯钱，貌似不够吧？”

    顾正臣凝眸。

    顾氏连忙走出来：“王家老爷，先前欠下的，已用黄牛、耕地抵去，唯剩六贯钱没有偿清。现我们已凑足六贯钱，如何不够？”

    王富贵冷笑一声：“顾氏，借钱不用还利的吗？这六贯钱只是本钱，利呢？”

    顾氏脸色大变，连忙说：“我们借钱时，你可没说取利一事，为何在此时又提出！”

    王富贵呵道：“笑话，自古以来放钱债都有取利。我朝律令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账房，算账！”

    账房王全拿出算盘，啪啪几声将算珠归位：“顾家于去年十二月下旬借贷王家四十贯，至三月下旬满三个月，一本一利，月取三分利，每月当还月息一两二钱，三月累计三两六钱。三月底，顾家以黄牛、田地抵还三十四贯，剩余九贯六钱未还。”

    “以六两本金来计利，三月至如今刚好满一个月，月息一百八十文。加上之前尚未偿还债务，总计九贯七钱八十文。如今只还了六贯，尚欠三贯七钱八十文。”

    顾氏瘫坐在地上，痛苦不已：“怎么会这样？”

    顾青青哭了，哥哥好不容易换来了一些钱，也堪堪足够还六贯钱债的，即使是再拿出来两贯钱，也无法将这个窟窿补上！

    “王家好手段啊！”

    知县李义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地暗暗心惊。

    严彬连连哀叹：“这下顾举人要吃大亏了。”

    王家虽然将事做绝了，却并没有违背律令，他们在计算取利时，也并没有累加在本钱里面。

    赵耀文看着绝望的顾氏，哭泣的顾青青，还有脸色阴晴不定的顾正臣，心头暗爽，你虽然中了举人，但总归也是一个落魄的穷酸举人！

    债还不清，那你就只能佃入王家！食言而肥的事，没人能答应！

    赵雅儿握着拳头，暗暗高兴：就这样，一棍子彻底将顾正臣打死，让这个可恶的家伙成为佃户，一辈子佝偻在土地里，别想再直起腰做人！

    顾正臣微微抬起头，看向蓝天白云。

    高利贷么？

    月利三分，年利可就是万息三千六，用后世的方式表述，即百分之三十六。

    这个数，不算低了。

    看来在大明朝借钱是一个坑啊，掉到坑里容易，想从坑里爬出来，不带身泥是别想了。

    三贯七钱八十文！

    自己手里尚有两贯钱，想完全清债还不够。

    王有成看清楚此时顾家已走到绝路，上前看着顾正臣，低着嗓音说：“顾正臣，你不是说要陪我玩吗？结果又如何，还不是输个精光！等你佃入我家，我会让你像狗一样匍匐在我面前！”

    王富贵让人将王有成拉走，阴冷地看着顾正臣：“既然无法清债，那就委屈下顾举人。来人啊，把佃契拿出来！”

    便在此时，一声洪亮的声音传入小院：“啧啧，王老爷好大的威风啊，为了几贯钱如此逼迫朝廷举人，就不怕招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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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赎刑，用钱免罪

    是谁？

    王富贵猛地回头，就看到梁逢阳带人走了进来。

    梁逢阳瞥了一眼王富贵，没作理会，快步走向顾正臣，拱手笑道：“顾举人，老太爷邀你数次不得，今日特遣我亲自来请。”

    顾正臣拱手还礼。

    “这一定是顾举人的令堂吧，梁某无拜帖而仓促登门，是为失礼。”梁逢阳走向悲伤的顾氏，寒暄两句，便转过身对跟随的家丁吩咐：“还不把手信拿出来！”

    家丁连忙送上一个木匣。

    梁逢阳抬手将木匣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十串铜钱，其中一串铜钱数量稍少。

    顾正臣微微眯起双眼，心头有些骇然。

    若是自己没想错，这木匣中的铜钱数量定是九贯七钱八十文！

    梁逢阳看向顾正臣，目光中透着几分得意。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以为尚且只欠王家六贯钱，可你忽视了借债取利这一回事。

    自以为聪明，胜券在握，看低对手的手段，结果就是被人翻盘，落得个万劫不复！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世道艰险，人心黑恶！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动，感叹不已：“看来梁老早就看穿了一切。”

    梁逢阳哈哈大笑，爽朗地说：“不尽然，至少父亲没看穿你是用了什么手段，从孙财主手中拿走一笔钱的。”

    顾正臣无奈地笑了笑，被孙财主轰出门外的一出戏，瞒得过当时，瞒不过此时。

    “梁家为何要帮顾正臣？”

    赵耀文难以相信。

    顾正臣没什么价值，也不可能给梁家带来利益，为何梁逢阳这种人物会亲自跑来帮衬他？

    赵雅儿也有些无法接受，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他不就是一个没了官运的穷举人，为何还有人会出如此多的钱财帮他？

    难道说，父亲错了？

    难道说，我不应该逼他毁了婚书？

    一股酸楚涌上鼻尖。

    知县李义见梁逢阳亲至，也有些惊讶，这顾正臣与梁家的关系，远比自己想的密切，可顾正臣什么时候依附在梁家门下的？

    王富贵面目有些狰狞，原以为六贯钱能难住顾正臣，可他偏偏拿出了足够的钱，原以为取利之后顾家会陷入绝境，可又冒出来一个梁家！

    “梁老爷，这是在针对王家吗？”

    王富贵盯着梁逢阳，阴冷地问。

    梁逢阳轻轻呸了一口唾沫，满不在乎地看着王富贵：“王老爷说笑，登门带点手信总归是习俗，梁家遵习俗办事，又怎么是针对王家。”

    王富贵暗暗咬牙，谁家手信是铜钱！

    顾正臣接过木匣，对梁逢阳投以感激的目光，平和地说：“权当我借的，不日奉还。”

    梁逢阳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顾正臣将木匣递给王富贵：“如此，债务是否两清？”

    王富贵眼帘跳动，很不甘心地接过木匣，也不安排账房点数，咬牙说：“好，很好！从今日起，顾家与王家债务两清！只不过，顾正臣，我们的事结束了，但你的事还没完！”

    顾正臣皱眉：“你是何意？”

    王富贵冷哼一声，侧身对人群喊道：“金县丞！”

    门口人群顿时分开。

    顾正臣凝眸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绿袍中年人大踏步走来，衣服补子上绣着一对黄鹂，身后还跟着两名青衣皂吏。

    “八品县丞！”

    顾正臣转眼便想明白过来，这是为顾正臣悔婚赵雅儿一事而来。

    县丞金大车抓了抓短且稀疏的胡须，打量着顾正臣，呵呵一笑：“顾举人，按朝廷律令，主动悔弃婚约，笞五十。现在我依律惩罚，还请理解，来啊，找一个长凳，将他按下！”

    严彬看向李义，眨着眼，满是疑惑，那意思是：这件事你不是按下去了，咋还有人不听话？

    知县李义也没想到王富贵会说动县丞带人来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出面也不好说情，毕竟悔弃婚约违背世俗约定与朝廷律令。

    长凳子找来，两个皂吏抓着顾正臣，不由分说就按了下去。

    一个皂吏手中拿着荆条，荆条长三尺五寸，大头径二分七（一分约0.33厘米），小头径一分七，皂吏握着大头一端，以小头瞄准顾正臣的臀部。

    王富贵对皂吏使了一个狠厉的眼色，那意思是往重里打！王有成嘎嘎直笑，顾正臣，你也有今日！

    “等一下！”

    顾正臣喊道！

    县丞金大车走上前，对摁在凳子上的顾正臣说：“有什么话，打完再说也不迟。”

    “若是赎刑呢？”

    顾正臣盯着金县丞。

    金县丞脸上刚浮现的笑意顿时凝固下来，抬了抬手，示意皂吏松开，对站起来的顾正臣说：“你要赎刑？”

    “没错！”

    顾正臣不想挨这五十荆条，这玩意比戒尺狠多了，戒尺打手心一下还疼半天，若是挨五十荆条，自己估计要趴在床上一个月！

    不想挨打，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赎刑！

    赎刑，即以财物赎罪。

    赎刑始于上古，《尚书·舜典》：“金作赎刑。”

    历朝历代都有赎刑制度，上自死刑，下到杖、笞，都可以赎。

    不同朝代，赎金的数量、所用财物有所不同，如西汉用黄金，东汉用缣（细绢），隋唐宋明用铜。

    当年司马迁也曾想过赎刑，奈何“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结果被宫刑。

    老朱是支持赎刑的，事实上，大明的赎刑制度之完善远远超过任何一个王朝。

    明初赎刑，主要有两种方式：

    其一，以役代刑，其实就是服劳役。

    用不了两年，就会有一大批官员去凤阳报道，接受劳动改造……

    其二，使之入金而免其罪。

    这个简单，一手交钱，一手免罪。

    当然，赎刑也得看对象，像是老胡、老李、姓蓝的，这些就不适用于赎刑。即使适用赎刑，估计也没机会，全家手牵手都进去了，财产充公，也没人能赎，没钱可赎啊……

    按照明初律令，死罪三十六两，流罪二十四两，笞五十需要三两五钱。

    因为梁家暂代顾家偿还了债务，顾正臣手中还有足够的铜钱，肉疼地拿出三贯五钱，县丞金大车掂量着铜钱，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免了，顾举人，我等身不由己，多有得罪，还请宽谅，告辞。”

    王富贵看着离去的金县丞与皂吏，气得直跺脚，这个家伙收了钱财不办事啊！

    “我们走！”

    王富贵再不甘心，也没办法继续留在此处。

    顾正臣看着转身要走的王富贵，沉声喊道：“王老爷，我们的事还没结束，就这样走回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顾正臣，你想作甚？”

    王富贵愤然回头。

    顾正臣坐在长凳子上，掷地有声地说：“我要拿回顾家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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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顾举人，你可真狠心啊

    “我要拿回顾家失去的一切！”

    顾正臣肃然而坐，目光笃定，透着强大的自信，不可撼动的意志。

    赵雅儿看着这一幕，惊讶地张开红唇。

    在这一刻，顾正臣原本可憎的面目突然之间崩塌，种种丑恶的印象彻底瓦解。

    在这个曾经的未婚夫身上，似乎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他的隐忍不发，他面对王家逼迫时的淡定从容，他的临危不惧，舍财免刑的果决，拿回所有的惊人气魄，都令自己深深震撼。

    原来，他不是那么不堪……

    有一种莫名的酸楚，冲刷着赵雅儿柔弱的内心。

    张世平吞咽了下口水，脸色尤其难看，侧头看了一眼赵耀文，暗暗后怕。

    顾正臣不像传言中软弱无能，懦弱痴傻，他有着惊人的心智，过人的手段，坚韧不拔的意志与一追到底的气魄！

    这个人不好惹，看看王有成的狼狈，王富贵铁青的脸色就知道！

    若是张家真和赵家结为姻亲，听从父母之命，自己娶了赵雅儿，就必须考虑会不会因此得罪了顾正臣，毕竟，赵雅儿曾与顾正臣有过一纸婚书。

    如果赵雅儿是顾正臣的禁脔，一旦自己染指，以顾正臣此时表现出来的能力与手段，他会不会将张家作为敌人？

    没错，现在的顾正臣没多少力量，可他身后毕竟站着梁家，他本人又是一个出彩的，谁能断定十年之后他会站在何等高度？

    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一个潜力巨大的举人，值得吗？

    知县李义看着顾正臣与王富贵，眉头微皱。

    师爷严彬沉默不语。

    梁逢阳看着强行留下王富贵的顾正臣，不由得心头一紧，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债务清了就结束了，干嘛还要节外生枝。

    王富贵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来，背负着双手看着顾正臣冷笑：“呵呵，顾举人，做人要知自己几斤几两。”

    顾正臣微抬头，不苟言笑：“当初，你们拉走了顾家的老黄牛，又逼着我们抵卖了十亩田。现在，我要收回来。”

    王富贵笑出声来，随后仰头狂笑，声音不绝，陡然之间，锐利的目光刺向顾正臣：“你凭什么收回去？”

    顾正臣起身，上前两步，距离王富贵仅有一尺距离：“王老爷，你难道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王富贵冷漠地看着顾正臣，毫不退让：“欺你，又如何？”

    顾正臣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你没这个资格。”

    王富贵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有没有资格暂且不论，我倒想看看，顾举人如何从我手中拿回去你家的黄牛与十亩田！”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门口的人群。

    王富贵心头一沉，缓缓转过身，只见人群东倒西歪，嚷嚷怒骂，一个体型肥硕的胖子浑身是汗地走了出来，一只胖手正揉着隆起的肚腩。

    “孙财主！”

    王富贵看清来人。

    孙炳喘着粗气，接过下人送来的汗巾，擦了擦满脸汗水，冲着顾正臣喊道：“顾举人，你可真狠心啊。”

    王富贵眼神一亮，看样子孙财主是来找顾正臣麻烦的。

    梁逢阳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不是在孙财主家借了一笔钱，怎么会惹孙财主如此愤恨，难道不是借钱，而是坑蒙拐骗？

    不应该啊，孙财主是商人出身，精明又吝啬，什么伎俩能骗过他？不过，也说不准啊，顾正臣这个家伙阴狠在暗，隐忍后发，手段不少，也难说……

    王富贵迎上前，主动打招呼：“孙老爷。”

    “吆，王老爷也在啊。”

    孙炳看了一眼王富贵，将汗巾丢给下人，没有再寒暄，而是将目光投向顾正臣，迈步走去：“五里路，我一步步走过来了，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什么？”

    梁逢阳、王富贵一脸震惊。

    张世平、赵耀文、赵雅儿错愕不已，就连知县李义也不由得惊讶起来。

    什么情况？

    顾正臣似乎用某种条件，“胁迫”孙财主走了五里路来到这里！

    滕县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孙财主好静不好动，加上过于肥胖，很少出门，但凡出门，辛苦的都是四头拉车的驴。

    顾正臣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一向厌恶走路的孙财主“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五里路！

    梁逢阳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敬畏，他似是深不可测，手段惊人。看样子，即使梁家不出面，他也不会落入王家手中！

    王富贵脸色更是难看，从孙炳的话里话外可以听出，不是顾正臣招惹了他，而是他有求于顾正臣！

    这怎么可能？

    孙财主家里产业众多，不说田亩过千，仅仅是各类店铺就有十二家之多，是滕县首屈一指的富户，顾正臣一个穷酸秀才，家无长物，孙财主如何会有求于他？

    顾正臣看着孙财主，微微点头，含笑道：“自然作数。”

    孙炳咧嘴笑起，脸上的肉抖动着，转身看向王富贵：“王老爷，把顾家的黄牛，田契归还吧，多少钱，一律由孙家支给。”

    “你们……”

    王富贵嘴有些哆嗦。

    一件件事出乎自己的预料，原以为可以一脚轻松碾死的顾正臣，竟硬生生掀开了自己的脚，还让自己吃了亏，踉跄不稳！

    顾正臣看着说不出话来的王富贵，提醒着：“黄牛，十亩地的地契，今日我就要拿回来！”

    孙炳见顾正臣不想等太久，就拉着王富贵走了两步，沉声警告：“顾举人的事，就是孙家的事。王老爷，还请安排人带来田契，顺便把牛也牵回来吧。”

    王富贵手微微颤抖。

    顾举人的事，就是孙家的事！孙财主什么时候与顾正臣关系如此紧密了？

    现在不收手也得收手了。

    王家可以不给顾正臣面子，但不能不给孙财主面子！

    “账房，回去一趟。”

    王富贵极不甘心地低头。

    “正臣哥，这是怎么回事？”

    顾氏心有余悸。

    今日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险连连，可总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顾正臣看着母亲，微微笑道：“娘，儿子看过地里，麦子快熟了，今年就由我来磨镰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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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乾为马，坤为牛

    知县李义深深看了看院子里的顾正臣，转身离开。

    师爷严彬见状，只好跟上前。

    李义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悠然地说：“谁能想到，一件小事竟惊动了小半个滕县。这个顾举人，不简单啊。”

    严彬百思不得其解，带着疑惑问：“梁家帮衬或可理解，可这孙炳是出了名的精明与吝啬……”

    李义抬头看了看偏南的太阳，严肃地说：“能让孙炳亲自走路来到大颜村，说明顾正臣能给他的利益极大。是什么利益，我们不用猜，水落了，石自会出。倒是顾正臣此人，令人捉摸不透，如渊深不见底。”

    严彬见李义有爱才之意，紧走两步：“县尊可是想提携晚生后辈？”

    李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行出百步才开口：“顾正臣善于钻营律令漏洞，无论是他敲了王有成的骨头，还是赎刑，都在利用律令来减罪、脱罪。这样的人进入朝廷为官，未必是一件好事吧。若有人举财找他说情，或会利用律令条文，助富绅豪门脱困，残害良民百姓。”

    严彬附和地点了点头，转而忧虑地说：“可县尊，顾正臣有城府心机，手段频出，做事沉稳从容。若心性纯善，一心为民，或敢为能为，治一方太平，留一段佳话。洪武皇帝已下敕令，要求各地府县地方察举人才，奏报朝廷。听闻北面邹县一次察举九人，滕县迟迟没动静，对县尊大不利啊……”

    朝廷停罢科举，读书人入仕之路被阻断。

    可大明毕竟开国时间不长，官僚队伍青黄不接，没了科举取士，就只能依靠察举。

    若地方县衙察举不力，没给朝廷输送人才，导致诸多地方长期严重缺员，无以为治，洪武皇帝一怒之下，怕会治罪地方。

    李义握了握拳头，咬牙说：“邹县察举九人，其中八人是富户或富户出身，唯一人是秀才。一群奸诈狡猾之辈入朝廷，到底是为百姓，还是为富绅豪门？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一家私利？”

    严彬长叹一声：“皇帝要举士，咱们要是不举，或举之过少……”

    李义明白严彬的担忧，一路沉思，至城外一里时，便看到王家账房走在前，身后还有两人赶着一头牛。

    顾家，众人并未散去。

    王富贵脸色难看，却走不开。

    梁逢阳想要套出孙财主到底为何帮助顾正臣，可这个死胖子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吐露。

    孙炳坐在凳子上，拿着蒲扇呼呼扇风。

    顾正臣见梁逢阳又走过来，低声问：“梁老爷可知李善美？”

    “李善美？”

    梁逢阳皱眉，摇了摇头：“此人是谁？”

    顾正臣见梁逢阳也不知，颇为意外。

    那个敢开涮老朱，问东问西的尾行痴汉谈吐不凡，不像是无名之辈，难不成是外地人，碰巧遇到的？

    不对，他知道的太多了，不可能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

    “牛来了，牛来了！”

    有村民跑过来，大声喊着。

    大颜村的人顿时热闹起来，纷纷跑出去看。

    听闻过富户夺走牛、田、人，从未见闻过有人能从富户手中要回来牛与田，这可是大事！

    顾正臣看着一头老黄牛缓缓走来，顾氏已走上前，抚摸着老黄牛的头，欣喜流泪，顾青青将手放在牛脖子处，呜呜咽咽地说着话。

    后世很多人不理解牛对古代人的重要性。

    《易经》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说卦传》注解：乾为马，坤为牛。牛能负重且柔顺，负载生养万物的大地。

    由此可见，牛的地位是何等重要！

    事实上，古代王朝始终都坚持共识：“牛乃耕农之本，百姓所仰，为用最大，国家之为强弱也。”

    一句话，牛是国力的象征！

    历朝历代，都曾为牛立法，严禁屠杀耕牛，无论是秦汉，还是唐宋元明。

    私自宰牛，轻则罚钱、杖责，重则坐牢、流放。五代后唐时期更是严厉，直接将私自宰牛罪与杀人罪并列，杀头牛，和杀了人没区别……

    虽说老朱小时候曾经杀了一头牛积累经验，升了升等级，可老朱当皇帝之后，一样严禁宰杀耕牛，恶意杀别人的牛，杖七十，徒一年半；私自杀自己的牛，直接杖一百……

    那些看水浒传，动不动就“小二，上两斤牛肉”都是胡扯，事实上，在水浒传之前的各种杂剧与小说中，李逵等好汉上酒楼喊的都是：小二，上两斤羊肉……

    牛是百姓家极重要的财富，也是最大的劳力。

    顾氏很高兴，自家的黄牛没受委屈，好好地回来了。

    顾青青牵着牛去西侧的草棚子，还时不时给老牛抓抓痒。

    王家的账房王全拿出田契，孙财主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这是抵卖契，有钱就可以赎回，不是什么卖断的绝契，也不需要找官府加印，只需要找中人作保见证即可。

    王富贵有些肉疼，一头黄牛，自己喂了两个月啊！

    还有那十亩地，可是王家人踩了三天的水车浇灌的，还特意安排了人除草，麦子长势良好，眼看着再有二十两天就能收割了，竟又被顾家给拿了回去！

    可恶，实在是可恶！

    没办法，王富贵只好签了田契，将其归还给顾家。

    顾正臣看着满是不甘的王富贵，沉声说：“田地我收回了，我不希望再看到王家的人出现在顾家的地里。”

    王富贵甩袖：“顾举人，好手段，我们走！”

    顾正臣冷声：“不送。”

    孙财主见事已了，便对围观的众人喊道：“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张世平看着离去的王富贵一行人，侧头看向赵雅儿，见她正痴眸于顾正臣，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对一旁的赵耀文说：“赵兄，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先走一步。”

    赵耀文想要挽留，可张世平却已大踏步离去。

    张婶拉了拉赵雅儿的衣袖，赵雅儿才回过神来，看着不远处谈笑风生的顾正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一日顾正臣的决绝：

    “你记住了，不是你宋家悔婚，而是我顾正臣不要你了，我宁愿受笞五十，也不要你！”

    赵雅儿抬起手捂着胸口，低头伤感，双眸闪着泪光。

    我错了吗？

    之前只听父亲说顾正臣如何无才如何无能，再无做官的可能。可现实不是这样，梁家、孙家都来巴结他，王家都输给了他！

    可那又如何，无可挽回，无法挽回。

    赵雅儿抬起头，咬了咬发白的唇，上前一步抓住篱笆，刚想说话，却被赵耀文一把拉回，低声怒斥：“你疯了？别忘了父亲正在说合你与张家的婚事，如何能再与顾正臣说话，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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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想蘸白糖蘸白糖

    哞。

    老黄牛叫着，甩动着尾巴。

    顾正臣看着颜老人与一干村民，感激不已：“顾家能度过危机，全仗各位叔伯婶嫂帮衬与照顾，你们对顾家的恩情，正臣铭记在心，定会报答！”

    颜三景拄着拐杖，老脸堆笑：“报答什么的休要提了，如今牛回来了，地也回来了，人好好的，我们就高兴了。走，都散了吧。”

    众人见颜老人发了话，顾家也没了事，便在你一言我一语，你猜测我感叹中散去。

    孙财主坐在长凳上抖着腿，见梁逢阳还不走，狠狠扇了扇手中的蒲扇：“我说梁老爷，你家老太爷等你消息呢，是不是该回去了？”

    梁逢阳看了看日头，厚着脸皮：“有些饿了，留下来蹭顿饭，顾小兄弟，没问题吧？”

    顾正臣将剩余的铜钱交给母亲顾氏，转头对梁逢阳说：“留下蹭饭没问题，但需要你们自备碗，我家碗少。”

    顾氏轻轻抽打了下顾正臣的手，对梁逢阳笑着说：“梁老爷别介意，正臣哥说笑，我这就去买些酒菜，以感谢诸位相助。”

    梁逢阳拦下顾氏：“这事如何麻烦得了顾婶，梁老六，去玉春楼点一桌子酒菜，顺便差人告诉老太爷，我晚点回去。”

    顾氏连声使不得，可梁家下人已跑了出去。

    孙炳抬手擦汗，气呼呼地说：“梁家的，你非要在这里吃饭不成，回家吃能饿死咋滴？”

    梁逢阳不以为忤，反而很是得意。

    孙财主越是着急，越说明顾正臣手中有他想要的好东西。

    可顾家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恐怕还是刚要回来的黄牛与十亩地。不弄清孙财主打什么主意，回去之后不好交差啊。

    顾氏收拾好桌凳，招呼着梁逢阳、孙炳入座，又拉走了想要偷听的顾青青。

    孙炳恶狠狠地看着梁逢阳，可又没其他办法。

    梁家财富虽比不上孙家，可没人能忽视梁家的存在，梁恒在元廷时当过文散官，教导过一些弟子，而这些弟子大部分又投降了大明，据说有人在京师为官。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暗中较劲的梁逢阳与孙炳，敲了敲桌子，对梁逢阳说：“梁家能伸以援手，助我脱困，着实让我感动。”

    梁逢阳苦笑地看了一眼孙炳，对顾正臣说：“即使没有梁家出手，你也能脱困。”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同。梁家帮我，是情义，明日正臣会登门感谢梁老。”

    梁逢阳很欣赏顾正臣的姿态，这是一个记得住恩情、懂得感恩的人。

    顾正臣看向孙炳，含笑道：“孙财主虽是求利心切，但愿意出手帮助顾家，这份恩情是忘不掉的。”

    孙炳满脸笑意，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只要顾举人说话作数，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梁逢阳暗自惊讶。

    孙财主求利心切，哪里来的利，顾家虽非室徒四壁，但也差不多。

    “顾小兄弟，这求利是怎么一回事，可方便透漏一二。”

    梁逢阳好奇。

    孙炳着急起来：“梁逢阳，你问得太多了。”

    顾正臣抬手，安抚孙炳，平和地说：“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梁家也算是顾家的恩人，就告诉他吧。”

    “告诉他可以，但这门生意是孙家的。”

    “生意，梁家会跟你抢生意？”

    梁逢阳不屑一顾。

    顾正臣取来些许白糖，打开放在桌上。

    孙财主顿时眼放精光，吸溜一声，吞下口水。

    “这是？”

    梁逢阳一脸疑惑，观其外观，白如雪，细如砂，具体是何物，却怎么也认不出。

    孙财主捏起少许白糖送入嘴边，吧唧着嘴，眯着眼享受着：“此物为白糖，是顾举人所制。”

    “白糖？”

    梁逢阳惊讶不已。

    这世间竟有如此晶莹如白雪的糖？

    稍是品尝。

    梁逢阳喉咙动了动，又动了动，口水不断吞咽。

    这白糖，甜味纯正，没有黑糖、红糖中夹杂的淡淡苦涩，可谓糖中极品。最令人惊奇的是，其色泽如雪，远比黑红糖更让人赏心悦目。

    这笔买卖，大有可为！

    梁逢阳霍地站了起来，面色严肃地说：“顾小兄弟，白糖生意，算梁家一份，多少钱，你开，梁家绝不二话！”

    孙炳瞪大眼，你刚刚还说不会抢生意，这转眼就食言，脸都不要了……

    顾正臣笑了。

    这不怪梁逢阳激动，实在是这门生意“钱途”太好。

    后世早已实现了白糖自由，对白糖多不以为然。

    可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曾有段时间，白糖被列为国家战略物资，与粮食、棉花、石油等同。

    没错，白糖是国家级别的战略物资。

    事实上，糖和盐、粮食一样，皆是生活必需品，哪怕是没有蔗糖，也会有其他糖类食品代替，如蜂蜜，饴糖等。

    都是必需品了，销路自不会有问题。

    何况这是白糖，世间从未出现过的白糖。

    物以稀为贵！

    再说了，白花花的多赏心悦目，再看看那黑黢黢的，能带来多少愉悦？

    白糖一旦打开局面，极有可能会成为一类贡品，说不得会送到朱元璋的饭桌上，从此之后，老朱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红糖蘸红糖……

    利益动人心。

    梁逢阳不打算退让，梁家本就没多少店铺和买卖，可日子总要过，养戏班子也得花钱不是，这白糖买卖，梁家说什么也得参与其中。

    孙炳郁闷地想吐血，这门生意本应该为孙家独揽，利益独占，可被梁逢阳这一闹，怕是要少赚许多。

    顾正臣看着孙炳与梁逢阳，笑道：“这笔买卖如何做，你们两家商议，我不参与，等你们商议好之后，我可以把制造白糖的法子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只有一个？”

    孙炳瞪眼。

    梁逢阳抬动眉头。

    顾正臣微微点头，收敛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抬右手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我希望大颜村成为你们的白糖作坊。”

    “啊——”

    孙炳、梁逢阳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又彼此对视。

    这算什么条件？

    白糖买卖，利润如海，你此时不应该提自己拿几成利，是一个月一交割还是三个月一交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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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义男义女是奴婢

    酒席摆上，香味扑鼻。

    顾青青躲在灶房里直咽口水，可又不敢出去。

    顾氏看着缓缓燃烧着的木柴，神情恍惚。

    从正臣哥中举的荣光，众人的巴结，喧哗的热闹，到朝廷停罢科举，落魄归来，蜇心的冷嘲，无助的绝境，遍地的告求，再到如今拨开云月，转危为安。

    短短的几个月，峰谷跌宕，如梦似幻。

    顾正臣想要让母亲和妹妹一起吃饭，可两人如何都不肯，只好端了两个菜至灶房。

    孙炳与梁逢阳商议着白糖生意，让顾正臣有些意外的是，两人从最初的针锋相对，面红耳赤，很快就转为好好商量，和颜悦色。

    仔细想想也是，孙家财大无势，梁家势大财薄，两家正好优势互补，听两人嘿嘿地笑，顾正臣总感觉嗅到了狼狈为奸的味道……

    孙家出钱，大力收购黑糖，打造制白糖五座，并于滕县、邹县、任城、济宁、曲阜五地寻址店铺。梁家出面，疏通关系，确保白糖可以顺利进入各地，摆平地方上可能出现的麻烦。

    “顾小兄弟，白糖售卖所得利，你取三成如何？”

    孙炳试探性地问。

    顾正臣含笑摇头。

    孙炳连忙说：“那四成，不能再多了……”

    顾正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孙炳与梁逢阳，认真地说：“两位比正臣大，是正臣的兄长，我就直说了。”

    “请说。”

    孙炳、梁逢阳同声。

    顾正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梁兄，孙兄，我顾正臣志不在商，而在仕途。咱们大明开国皇帝起于微寒，深知官吏贪腐之害，视贪官污吏为洪水野兽，吃人父母，不除不快。若我在这笔生意中抽成，他日为朝廷所知，岂不是贪腐之明证，这与杀我有何区别？”

    孙炳、梁逢阳脸色微变。

    洪武皇帝是个狠角色，他认为吏治之弊莫过于贪虐，在洪武元年，就三令五申，绝不宽待贪佞之徒。

    洪武二年时，洪武皇帝曾对满朝文武说：“从前我做百姓的时候，见到贪官污吏，不理百姓死活，心里恨透了他们，所以从今以后，但凡有贪官敢危害百姓，绝不宽恕。”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文武大臣犯了一般性的过错，惩罚起来不过是罢官、贬斥、调任，哪怕是刑罚，多数不杀戮。但对于贪赃枉法的官员，却从未手软，并在洪武二年颁布了有史以来最严厉的肃贪法令：

    贪污六十两以上银子者，立杀！

    这些事早就传入民间，街知巷闻。

    孙炳看着顾正臣，低声说：“顾举人这一份，我们不走账目，不留文字，绝不会泄露出去。”

    梁逢阳重重点头：“制白糖手艺乃是顾兄弟所出，理当抽出一份。为保安全，我们每个月从账外划拨，不存痕迹，定会万无一失。”

    顾正臣笑了笑，摆手道：“不必了，我的那一份就留给大颜村的村民吧。日后白糖买卖有了利，厘算清楚，这里的村民拿多少合适，抽出半成，分摊在这些村民身上。”

    “半成，这也太少了吧。”

    孙炳脸上的肉抖动着。

    梁逢阳见顾正臣态度坚决，点头道：“既如此，那就按顾兄弟说的办吧。下午我们两家，会差人各送来二十贯钱，权当买下制白糖手艺，这些钱，顾兄弟务必收下。”

    孙炳见顾正臣还想拒绝，连忙说：“买下手艺，可不是贪污，即使是朝廷追查，断不会有事。何况这门手艺是兴民利民，非是害民，更谈不上枉法。再说，顾举人此时尚未进入仕途，非是在任上收取，如何都归不到贪污一项上去。”

    顾正臣思虑一番，确系没有风险，才点头应下。

    梁逢阳、孙炳见顾正臣答应，都松了一口气。

    孙炳看着破败的顾家，转了话题：“赵家逼着顾举人悔弃婚书，不知此时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可惜我膝下无女，否则定许配给你。”

    梁逢阳苦涩，自己虽有个女儿，可两年前已经出嫁了……

    “对了，顾举人身边没可用人手，是否买几个义男、义女使唤？”

    梁逢阳突然说。

    顾正臣愣了下，疑惑地看着梁逢阳：“义男、义女？”

    什么意思，我这还没成婚，先认几个干儿子，干女儿不成？

    梁逢阳和孙炳对视了一眼，不由笑出声来。

    孙炳解释一番。

    顾正臣恍然。

    所谓义男、义女，其实就是奴、婢。

    元朝时，奴婢又名驱口，即战争中被俘强逼为奴﹑供人驱使的人。

    明初一系列战争，俘获了大量俘虏，这些俘虏很大一部分被赏赐给功臣、勋戚、贵族和官僚，沦为奴婢。

    朱元璋清楚放任奴婢买卖的弊端，禁止民间自发的良人奴仆化，反对人身买卖。

    无论是现行的《律令》还是即将出世的《大明律》，都有明确规定：

    庶民之家养奴婢者，杖一百，即放从良。

    寻常百姓家没资格养奴婢，庶族地主，富商大贾也一样，都没这个资格。但问题是，律令禁止大户们蓄养奴婢，没禁止大户们使用其他劳动力啊……

    既然朝廷不允许咱们蓄养奴婢，那就不蓄养奴婢，收一些义男、义女总没问题吧？官老爷们，这是俺儿子、俺闺女，不是奴婢，你可要看清楚了。

    士庶之家通过收养“义男、义女”的方式，既规避了法律风险，又得到了奴婢。

    梁逢阳劝说：“你是朝廷举人，并非庶民，自可收买奴婢，不在禁令之内，只是朝廷又规定，仅有功之臣方可享有奴婢，为了省去麻烦，还是以义男义女的名义为好。”

    孙炳笑道：“顾家只有你一个男丁，总不能事事亲行，或劳累顾婶、顾妹子吧？收买一二奴婢，身边也好有个随从听差，传报消息，购置货物，看家守夜。”

    顾正臣低头沉思。

    明朝确实是没有因奴婢一事引起过大案，民间与官员也极少因奴婢事受到惩罚。未来蓝玉会养几千“假子”那是自己找抽，也不看看自己在谁的地盘上……

    孙炳说得有道理，顾家人手实在是太过单薄，去买个黑糖，还得自己亲自跑一趟滕县城，来回八里路，着实不轻松。

    身边应该有两个信得过的人，传个话，看个门，总还是有必要的。顾正臣拿定主意，抬头问：“从何处可得义男、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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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投桃报李，十倍奉还

    滕县，张家。

    张世平将在顾家的见闻全都告诉了父亲张贤。

    张贤一脸方正，目光炯炯，端着茶碗仔细听完，才开口问：“依你看，顾正臣如何？”

    张世平肃然：“心机深沉，城府可怕。”

    张贤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能在短时间内让梁逢阳、孙炳为他出面，甚至还在孙家门外上演了一出瞒天过海的戏码，此人确实有手段，有心机。”

    张世平有些忧虑：“正因如此，儿才不愿与赵家走近，若因一女子致使顾正臣对张家心怀芥蒂，不智。”

    张贤看着张世平，板着脸说：“你这是怕招惹事端，主动退让吗？”

    “父亲……”

    张世平想辩解。

    张贤拍桌子站了起来，冷声训斥：“你是要入朝为官之人，圆滑处世没错，可绝不可畏事。今日你因顾正臣与赵雅儿曾有婚约而退让，舍了赵家，他日面对高官，是否也会舍了僚属、亲人求自保？”

    “我……”

    张世平有些慌乱。

    张贤严肃地看着张世平：“要学会担当。”

    张世平定了定心神，行礼道：“谨遵父亲教诲。”

    张贤微微点了点头，召来管家张广：“托徐婆告诉赵家，择良日，让世平与赵雅儿立下婚书，七月里完婚。”

    张世平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襟。

    梁家。

    一身酒气，满面红光的梁逢阳走至后院，不等梁老爷子发怒，便将包裹递了过去：“父亲，孙财主之所以帮衬顾家，全是为此物。”

    梁恒看着白糖，听着梁逢阳的解释，这才消了怒气，当梁逢阳讲到顾正臣只抽半成，且分摊给村民身上时，不由得赞叹：“此人行事谨慎，知恩图报，总算是没看错他。”

    梁逢阳谨慎地问：“父亲认为白糖生意如何，若有不妥，我这就差人告知孙财主，由孙家一力经营。”

    梁恒品尝了一点白糖，老脸堆笑：“虽说新朝经商不如元时宽松，但皇帝并不禁商，对商人还多有宽待之处，你应该听说过南京建塌房一事吧？”

    梁逢阳微微点头。

    金陵内军民无数，居室拥挤，街坊房舍鳞次栉比。外地行贩商贾抵至金陵后，找不到存货的仓库，只能暂留船上。

    洪武皇帝听闻之后，命工部于三山门外濒水之区专门营造了一批房屋供商人临时贮货或住宿，这些房屋名为“塌房”。皇帝为商人提供便利，本身就是保护商人、发展商业的一种举措。

    洪武元年时，皇帝还曾发布诏令：“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

    商税很低。

    梁恒看着如雪白糖，叮嘱道：“做点小买卖不妨事。但你要记住，该缴的税目，一律不得少，该走的章程，一个不准落。朝廷律令森严，不可触犯。”

    梁逢阳领命：“父亲放心，绝不会违律而行。”

    梁恒拍打着椅子扶手，哼唱着：“看不穿——暮霭重重，料不住——后生可畏……”

    黄昏。

    袅袅炊烟散去，一户户人家走出门。

    男人短衣，肩上搭着汗巾，妇人拉着孩子，摇着蒲扇，汇聚在申明亭处。

    申明亭，即申明教化的亭子，是府县各坊里厢等读法、明理、彰善抑恶、剖决争讼小事、辅弼刑治之所。申明亭以东建有旌善亭，亭上书写善人善事、恶人恶事，以示惩劝。

    大颜村的申明亭建成于洪武五年十一月，至今刚好半年。

    颜三景是大颜村的老人，有教化之责。

    若村民之中户婚、田土、斗殴相争等小事，多会在此处聚集商议，由里长或老人处置，轻易不会直接告官。

    “颜老人，今日要说教些什么？”

    王叔扯着嗓子问。

    颜老人左手拄着拐杖，站在申明亭前面，呵呵地抬起右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和善地说：“今日不是说教的日子，今日召大家来，是受了顾举人所托。”

    “正臣？”

    众人疑惑。

    顾正臣走了出来，看着熟悉的邻里，动情地说：“各位叔伯嫂婶帮着顾家，正臣都记着，颜伯召大伙凑出来的一贯一钱十五文，正臣以十倍奉还！”

    “什么？”

    众人惊愕不已。

    “十倍，那是多少？”

    “十贯多吧？”

    “老天，我还没见过十贯钱。”

    村民纷纷嚷嚷。

    王婶站起来，喊道：“正臣啊，谁家都有困难的时候，大家帮衬是应该的，可不敢求回报。”

    刘叔拍死了一个蚊子：“是啊，咱们落魄的时候，顾家再帮一把就是了，这笔钱我们不要。”

    刘婶伸出手，恶狠狠地拧了一把刘叔，这可是钱，咋能不要呢。

    “我要！”

    李大娘呜地站起来。

    李大伯捂着脸，老子不活了，丢人啊，这婆娘咋就不知道收敛收敛。

    众人哄笑。

    顾正臣哈哈笑过，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正臣也是一样，今日这笔钱，谁不拿，谁就是不打算与顾家永以为好，娘亲说是不是？”

    顾氏拿着包裹走了出来，感激地看着众人：“有生一日，皆报恩时。大家莫要推辞，颜老人，还请将这些钱发下去吧。”

    颜三景呵呵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展开了喊：“王大牛家，给二十六文，领二百六十文！”

    王大牛站起来挠着头，被婆娘推搡着上前。

    顾正臣对王大牛深揖一礼，顾氏、顾青青在一旁行礼。

    王大牛吓了一跳，连声使不得。

    按照朝廷礼制，举人本质上属于官员序列，只有百姓对举人行礼，没有举人对百姓行礼。

    但顾正臣坚持行礼，为报恩。

    颜老人点数清楚，交给王大牛，王大牛感动不已，昨日晚间为了这二十六文钱，婆娘可都没让睡床上，这才过了一日，就成了二百六十文！

    “王五月，给三十一文，领三百一十文……”

    申明亭外，火把照亮众人，小小的村落，充满笑声。

    总就三十来户人家，钱很快就领完，就在村民沉浸在喜悦之中时，顾正臣清了清嗓子，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开口道：“现在，各位叔伯嫂婶，你们想发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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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要买个管家

    繁星满布，星辰似登高可摘。

    顾正臣坐在院子里，凝望着夜空，手中的蒲扇时不时扇动。

    顾青青在放风，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偷看。

    母亲顾氏正拿着铁铲在牛棚里挖坑，准备埋十贯铜钱进去。埋钱是有讲究的，深挖三尺，在最深处放个九贯钱，然后填土压实，之后在离地面一尺半的位置再埋个一贯钱，填土压实。

    这样做的好处是，被人发现了也只是丢上面的一贯钱。坏处是，挖钱的人若是熟悉套路，十贯钱都会被拿走……

    没办法，这个年代没保险柜。

    顾正臣也想不明白，为啥古人这么喜欢将钱埋在猪圈、牛棚甚至是粪坑底下，这都用了上千年的招了，再蠢的贼也应该知道去哪里挖了啊。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这时候的贼通常都是独来独往的，团伙作案比较少，一个贼想挖一个牛棚或猪圈，盲目挖，挖一晚上也未必能找得到……

    顾氏埋好钱，又牵着老黄牛踩实，用老土撒了一层，这才收工，让顾青青回来。

    顾青青想要打扰顾正臣，却被顾氏拉到了房间里。

    顾正臣反省着这一日的所作所为，王家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找顾家麻烦，加上大颜村村民良善、团结，顾家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大颜村村民对白糖作坊很是支持，整日耕作，一年到头来所剩并不多，年复一年，总还是在饿不死、冻不死的边缘游走，想求一家温饱都难。

    村民们的日子过得极度拮据，人病了，宁愿扛着也不愿花点钱看病，受了伤，直接用土、草根、树皮弄弄就了事。

    这种事，是后世走到医院门口伤口就愈合了的小鲜肉无法想象的。

    有机会获得额外的收入，没有人会反对。

    何况制白糖可以安排在农闲时或傍晚，不耽误生产，村民不需要出一文钱，孙家会准备好所有的制白糖所需物品。

    村民只负责制白糖，孙家定期按斤收购。

    考虑到工艺保密，孙家会在大颜村专门搭建一个院所，专制白糖。颜老人也发了狠话，谁外传一句话，就让他全家好看。

    当然，白糖生意不是这么快就能做出来的，孙家需要找寻更多的黑糖货源，就目前滕县的这点黑糖，还不够大颜村制两天的量。

    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滕县地理位置不错，向北有济宁府府治任城、济宁城、曲阜城，百余里路，向南有河运可以直抵徐州，两百来里路。

    南北都算不得太远，成本不会太高。此外还需要寻找店铺，疏通关系，这都需要时间慢慢去做。估计等夏收之后，这门生意就可以开始了。

    翌日上午，顾正臣带了十贯钱出门，顾青青很想跟着，可惜她需要干老朱少年的工作，放牛……

    刚进滕县，梁家的管家梁老六就迎了上来。

    “举人老爷。”

    梁老六笑呵呵地行礼。

    顾正臣昨日见过梁老六，笑道：“今日就有劳梁管家了。”

    梁老六恭谨地回道：“这是我应做的，只是不知举人老爷打算买入几名义男、义女？”

    顾正臣郑重地说：“只一义男即可。”

    梁老六有些惊愕，旋即道：“举人老爷日后定会飞黄腾达，只买一义男，怕是不够用。”

    顾正臣微微摇头：“一人，足矣。”

    梁老六见顾正臣坚持，也不再多说，转而询问：“举人老爷对义男有何准格，比如年岁、所长、容貌……”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既然在大明，只能按大明的法律与规则做事。

    在这里，买个人，不犯法。

    “能不能找到一个知人情往来，善打交道，见过世面之人？”

    “呃……”

    “就是买个管家。”

    “这……”

    梁老六犯难了，原以为顾正臣买个书童或随从，你挑着担，你还牵着马的那种，没想到顾正臣竟想要买个管家。

    管家可不是一般下人，不仅要做好日常衣食采购，还需要会与官府打交道，比如田产买卖、房契买卖、改个名什么的，需要会办。

    此外，还需要做财务统计，识多少字且不说，至少需要会算数。逢年过节，走访哪一家，筹备什么礼物，也需要管家来安排，精于世故……

    梁老六思索一番，道：“举人老爷，咱们北面不如南面，义男义女买卖本就少，能不能买到如此下人我不敢做保证，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没问题。”

    顾正臣没有为难梁老六。

    梁老六将顾正臣安置到一家酒楼雅间，安排好酒菜后，留下一个下人伺候，便去打探消息。

    顾正臣等了近半个时辰，梁老六敲门走了进来，一脸笑意地对顾正臣说：“举人老爷，找到了。”

    “人呢？”

    顾正臣连忙问。

    “让他进来。”

    梁老六垂手。

    下人引着一个中年人走入雅间，此人三十五六，中等身材，面貌敦厚，双目有神，右侧脸颊上有一颗黑痣，神情甚是憔悴。

    “你叫什么名字？”

    顾正臣沉声询问。

    中年人跪了下来，悲痛地说：“老爷，我名薛诚，滕县南阳河人。少时曾随父亲经商，做丝绸买卖，走过大都（北平）。元末明初时，父亲、母亲为元军所杀，我与妻子相依为命。如今我妻子病弱在床，我却拿不出分文抓药疗养，故此恩求老爷收下我，只求老爷救救我的妻子，我薛诚愿肝脑涂地，以命相报！”

    顾正臣看着重重叩头的薛诚，微微皱眉：“你妻子得的是什么病？”

    薛诚紧紧握着拳头：“前日，妻子为赶一匹布，劳累过度，致使小产，亏血过度……”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一旦卖身，你将一辈子服侍顾家，任打任罚，永不得叛主，你可想清楚了？”

    薛诚咬牙：“十五贯钱，我这辈子跟你！”

    “你且在这里候着。”

    顾正臣看了一眼梁老六，两人走出雅间。

    梁老六笑道：“此人难得，也是举人老爷运气好。”

    顾正臣看向梁老六，一脸严肃地说：“烦请管家再去调查下他的过去，最好是找县衙的人问问此人是否有官司在身，或是触犯过什么刑罚，另外，着人带个郎中去看看他的妻子，是否真是小产。若他所言属实，这个人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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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老子好像二婚了

    大明开国虽已有六年，但北方地多人少的现实并没有彻底改变，虽说老朱已经开始了移民计划，但他此时主要考虑的还是自己老家凤阳，江南人口移入凤阳，也好叮叮当当盖房子，为以后迁都凤阳做准备。

    大规模的山西洪洞大移民目前还没开始，不过也不会太遥远了。

    整体来说，当前山东人口并不多，土地兼并问题相对较轻，大部分农民拥有了土地，不需要卖身为奴，义男义女的数量远不如南方。

    但总有人因病致贫，因灾致贫，因事致贫，身不由己，只能卖身为奴仆。

    比如顾正臣，一场科举破产，差点沦为佃户。

    佃户，又名佃仆……

    梁老六不愧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办事能力很强，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将薛诚调查得一清二楚。

    “举人老爷，薛诚身世清白，没进过衙门，只有一个妻子相依为命，膝下并无儿女，郎中问诊，其妻陈氏确实是小产，体虚不能行。还有一个大伯，与薛诚一脉关系不太好……”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他因何贫困至此？”

    梁老六哀叹一声：“他早年间走南闯北，走过买卖，家境殷实。后来兵荒马乱，家道中落。开国之后耕作，好不容易有了些积蓄，又动了做买卖的心思。去年春天前往南方准备进一批绸缎，结果归来途中船翻了，绸缎全毁了，这才……”

    “进绸缎，这可不是一笔好买卖。”

    顾正臣暗暗叹息。

    现在是洪武六年，老朱对商人的抑制并不是十分严苛，此时商人、大户穿着纻罗绸缎并不犯法。

    “农民之家许穿绸纱绢布，商贾之家止穿绢布。如农民家但有一人为商贾，亦不许穿绸纱”这一条规定，出现于洪武十四年。

    薛诚想做绸缎买卖并没错，只是这门生意不好做，而且路途遥远，时间成本与风险都太大，一般小商户、个体户，承受不起损失。

    梁老六看着顾正臣，抬起袖子擦了擦汗，这哪里是个寒窗苦读十年的读书人，就这思虑周全的谨慎，分明就是一个久经世故的老手。

    回到雅间，顾正臣看着焦虑不安的薛诚，取出两贯钱：“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拿这两贯钱回家，权当我怜悯于你，无须归还。要么拿十五贯钱，跟我一辈子。你想清楚再决定。”

    梁老六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就不怕他拿两贯钱跑路了？

    转念之间，顿时心生敬佩。

    这是顾正臣在考验薛诚，若他取两贯钱就走，说明此人不懂恩情，很难甘苦与共，甚至可能会为了自身利益舍弃主家，这种人可用，但不能重用。

    薛诚噗通跪了下来，叩头道：“举人老爷，我薛诚愿跟在你身边伺候一辈子！”

    顾正臣见薛诚已下定决心，便看向梁老六，梁老六找来牙人作中人，写了文书。让顾正臣有些吐血的是，所谓收养义男契约，竟是婚书……

    “立婚书薛诚，今因日食难度，自愿将薛诚，凭媒与顾正臣名下为义男，得受财礼十五贯。自后听从使唤，永不归宗。如内外人等，生端引诱，凭从证理。敬立婚书，并留手印，付本主存照。”

    顾正臣脸有些抽。

    老子好像二婚了，又好像没有……

    顾正臣还没掏出钱，说一句到家补五贯之类的话，梁老六已帮着付清，并保证会安排人用马车将薛诚的妻子陈氏送到大颜村。

    薛诚千恩万谢，随梁家下人离开。

    顾正臣拿出十贯钱，交给梁老六：“钱你拿走，人送到之后，我会再让人带回五贯钱。这是我的人，可不能让梁家破费。”

    “举人老爷，我若是拿钱回去，老太爷、老爷不得抽我。”

    梁老六坚决不收，见事已了，干脆就跑路了。

    顾正臣无奈地出了酒楼，走到西街一家铁匠铺前，寻思着打造几个掠子。

    掠子，北方收麦子的神器。

    据说宋代出现于山西，大规模使用，需要等明中期以后，猜测是山西移民带出来的技术。相比镰刀弯腰驼背收割，掠子可以站着就将麦子给割了，而且效率更高。

    顾正臣问过，大颜村没有掠子，滕县也没有，想要弄出来掠子省点力，还得自己想法子。要不然八亩麦子（其他两亩桑麻）用镰刀慢慢收割，估计要四五天，自己也要累趴下……

    铁匠铺子上摆放着几把剪刀、菜刀与斧头，门口还立着一些铁锹、镰刀。里面一个粗犷地男人正挥汗如雨，敲打着发红的铁块，叮叮当当。

    “孙铁匠。”

    顾正臣喊了三次，里面的铁匠才听到动静，将铁块丢到水里冷萃，激起一阵白烟，夹起放好才擦了擦汗走出来：“菜刀三十文，剪刀二十文，斧头……哦，镰刀啊，十八文。”

    孙铁匠取了一把镰刀交给顾正臣，顾正臣用拇指在镰刀刃上下微微移动，感知着锋芒程度，对孙铁匠说：“可否帮我打造三把长镰刀片？”

    “怎样的长镰刀片？”

    孙铁匠板着脸问。

    顾正臣放下镰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四指宽，两尺五寸长，单面开刃。”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看，里面文字不认识，但尺寸还是看得明白，有些疑惑地问：“这有何用？”

    可以肯定不是某种兵器，兵器单面开刃可以，但至少需要有个把柄，要不然抓哪里？若说是农具，又有些不像，没见过这么长刀片的农具，砍瓜切菜也不需要用两尺半的刀吧……

    顾正臣笑道：“收麦子，能不能打？”

    孙铁匠打量着顾正臣，提醒着：“我可从未见过收麦子用如此长的刀片，若你无法使用……”

    “放心，不会找你退钱。”

    顾正臣保证。

    孙铁匠低头又看了看图纸，点头说：“三把一百五十文，定钱三十文，后日来取。”

    “没问题。”

    顾正臣留下名字，拿出三十文作为定金，转身离开。

    在经过一处街道时，远处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喜庆洋洋，没多久就看到一支送聘礼队伍，最显眼莫过于前面的白肚黑翅大雁，时不时伸展开双翅。

    古代纳彩送大雁是有讲究的，原因是……

    “贽用雁也，取其随时而南北，不失其节。又为随阳之鸟，妻从夫之义也……”

    顾正臣身旁传出熟悉的声音，随后是一声轻笑：“顾举人，今日赵家受聘，张家少爷张世平、赵家小姐赵雅儿即将结亲，你有何感想？”

    顾正臣侧过头看了一眼，眯了眯眼，咬牙道：“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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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顾正臣：宁作我

    李义一脸笑意，一身布衣，手中依旧握着把破蒲扇。

    顾正臣有些纳闷，这个家伙该不会又在玩尾行吧，你个痴汉，尾行我一个男人算什么事。

    李义用蒲扇指了指送聘礼的队伍：“这队伍可比你家送聘礼时豪华多了……”

    顾正臣很想踢死这个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顾家什么条件，没给赵家送两只野鸡就不错了，哪里有大雁。

    再说了，当初是赵家巴结的顾家……

    “这样挺好。”

    顾正臣说完，背着双手，转身就走。

    李义跟上前，见顾正臣没有半分沮丧与愤怒，不由问：“你难道没丝毫触动？”

    顾正臣呵呵耸了耸肩，毫不在意。

    就赵雅儿那样的女人，要胸没胸，要脑子没脑子，就一还可以的皮囊，没什么可惜。至于赵家，自家姑爷倒霉不仅保持距离，还会站在远处丢石头的势利眼，更不能要。

    顾正臣打心里看不上赵家。

    可这种“看不上”落到李义眼中，则成了一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洒脱，不由赞道：“顾举人好心性，可否相邀饮一杯茶？”

    顾正臣指了指不远处假装买膏药的中年人：“喝茶可以，只不过是不是少一个人？”

    李义眉头一抬。

    好敏锐的观察力，竟然能发现师爷严彬。

    顾正臣也不想发现，只不过好歹跟踪也找个专业的，你买个狗皮膏药探头探脑七八次，没见人家摊主都赶你走了。

    再说了，这个家伙就是昨天跟着你一起趴顾家东面篱笆的人，狼狈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真以为混在人群里就看不到你们两个，那么大脑袋，那么大脸……

    茶楼。

    李义介绍过严彬之后，寒暄几句，就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昨日看过顾举人的惊人手段，今日想问一问顾举人，若你来治理地方，如何为政，如何兴民？”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义：“你是朝廷中人？”

    李义没有否认，只是说：“还请举人回答。”

    顾正臣端起茶碗，略是沉思，认真地说：“治理地方，这个地方二字太过宽泛。你也应知，各地地理不同，山川河流不同，土地产出、民风民俗不同。欲治地方，应因地制宜。以这滕县来论，滕县什么最多？”

    李义愣了下，试探地说：“水？”

    严彬补充：“山？”

    顾正臣郁闷地看着这两位，敲了敲桌子：“滕县最多的是煤炭。”

    “煤炭？”

    李义、严彬有些惊讶。

    煤炭，古称湮石、石涅、黑丹、石炭等。

    早在汉代时就已成规模使用，至宋时，更有“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的记载。

    如今大明朝，煤炭更是少不了，不说老朱一家人在南京取暖的需要，就说铸造海量铜钱，打造兵器，这都离不开海量煤炭。

    大明对外战争尚未结束，东北还没收回来，高丽正在玩两面派，北面关外还有具备威胁的北元势力，而在西南，还有元梁王占据云南。

    没煤炭，拿什么冶炼去，烧火棍是不行的……

    顾正臣正色道：“若滕县可以采煤炭，借运河之利贩卖，不需十年，滕县可兴。当然，是以官府开采为主，还是以商人开采为主，以何种方式收利朝廷，返利百姓，都需从长计议，我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李义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此人思虑长远，眼光独到，若入官场，当大有可为。

    不过顾正臣还是将问题想得太过简单，煤炭开采需要大量人力，滕县是下县，人口不到六千余户，根本无法支撑起来大量煤炭开采。

    “寒窗苦读，你的抱负是？”

    李义问。

    顾正臣道：“不如你先说。”

    李义面色肃穆，极是认真地说：“我平生抱负，当朝龚黄。”

    顾正臣眉头一动。

    龚黄，指的是汉循吏龚遂与黄霸。

    《宋书·良吏传论》：“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治民，无所横扰……龚黄之化，易以有成。”

    龚黄两人，算得上古代行政司法的典范。眼前之人想要当大明朝的龚黄，看来是一个有志气的。

    李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吹了吹茶水，平静地说：“宁作我。”

    李义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宁作我！

    这是一个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回答。

    《世说新语·品藻》记载：

    桓公（桓温）少与殷侯（殷浩）齐名，常有竞心。

    桓问殷：“卿何如我？”

    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那意思是，我不想和你比，我只想做我自己，坚持我的信念与志向。

    多少典籍诗词之中，也只有辛弃疾、陆游等寥寥数人喊出“宁作我”之言。

    在世间，无数人游走在世俗之中，随波逐流，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一句身不由己就解释了迷失沉沦、趋炎附势，一生坚持“宁作我”，不忘初心，不忘信念的又有多少？

    宁作我，不是特立独行，而是笃定求真，践行信念！

    李义在目送顾正臣离开之后，对师爷严彬说：“在察举名录上，将顾正臣的名字加上吧，朝廷需要这种的人才。”

    严彬有些担忧：“现在我有些担心他太刚硬，锋芒过盛，进入官场会被人打压。”

    李义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马山短衣多楚客，城中高髻半淮人。如今胡惟庸独掌中书省，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中书右丞相。民间说此人雄爽有大略，然阴刻险鸷，怕是容不得其他出挑之人。”

    严彬点头，询问：“那是否将顾正臣留上几年，他毕竟还年轻。”

    李义摆了摆手，坚持道：“皇帝虽出自淮右，可淮西勋贵们遮不了天，胡惟庸能掌中书省，可他掌不了天下。顾正臣若真是玉石，那他就应该经历被雕琢的痛苦，唯有此，方可成器！”

    严彬淡然一笑：“县尊是想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便在此时，县丞金大车匆匆跑来，急忙对李义说：“县尊，朝廷发来谕令文书。”

    李义将蒲扇递给严彬，整理了下衣襟，大踏步沉声道：“回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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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朱元璋的帝王棋局

    滕县县衙。

    知县李义换了官服，净手后取来谕令文书，打开仔细端详。

    师爷严彬立在李义身侧，目不斜视。

    县丞金大车、主簿孙昂、典史黄琳垂手堂前，静候消息。

    李义看过，松了一口气，对众人说：“皇帝下旨，命天下州郡绘《山川险易图》，每于闰年呈报京师。”

    “《山川险易图》？”

    金大车、孙昂、黄琳有些疑惑，这个时候皇帝要图干嘛。

    严彬凑上前，看了看文书内容，凝眸说了句：“如此看来，朝廷几年内不打算动刀兵了。”

    金大车等人接过文书，内容很简单：

    上以天下既平，薄海内外，幅员方数万里，欲观其山川、形势、关徼、厄塞及州县道里远近、土物所产，命各地州郡绘图进献。

    一句话概括：老朱想看看大明疆域图……

    洪武五年时，朝廷征讨元廷，有胜有败。如今来看，胜的地方没有弥补败的损失，对外态势转为防守僵持。

    估计皇帝盘算着这几年先不打仗，抽出时间看看现在的疆域，所以才有了这份文书。

    李义提起笔，安排道：“此事交给县学教谕来办吧。”

    落墨。

    力透纸背。

    提笔，搁笔。

    一双有力的手展开纸张，磅礴的威严涌动而出。吏部尚书吴琳、詹同、吕熙不敢直视，垂头听音。

    龙案后，端坐着一个身着黄色龙袍的中年人，奇异容貌，不怒自威，一双目光如雷霆锋利，扫过眼前三人，洪亮的声音传荡在大殿之内：“重刊律令宪纲，颁之诸司。尔等当日日警醒，不可有违！若有触犯，朕绝不轻饶！”

    “领旨。”

    吴琳、詹同、吕熙齐声答应。

    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收去，吴琳等人额头已冒出细微的汗珠。

    朱元璋将纸张放至一旁，拿起一份奏折，打开看了一眼，道：“世有贤才，国之宝也。古之圣王，恒汲汲于求贤。朕虽停罢科举，然非停罢人才。吏部当遍访天下人才，命各地府州县备礼请才，遣送京师，朕将重用，以图至治。”

    吴琳走出一步，跪地奏报：“陛下求贤若渴，臣等定竭尽全力，督促地方，察举人才。”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抬手道：“你老了，就莫要跪奏，起来吧。”

    吴琳谢恩道：“事关君臣礼仪，臣不敢违。”

    朱元璋淡然一笑，拿起一份奏折：“两浙盐运副使李泰，提为刑部侍郎，泰和县知县刘昭先治理有方，清廉为政，擢升工部侍郎。”

    “臣等领旨。”

    “下去吧。”

    朱元璋抬手。

    不多时，一个面容清秀、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青年人走入奉天殿偏殿，对朱元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标儿，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份奏表。”

    朱元璋抽出一份奏表，递给朱标。

    朱标双手接过，展开看了看，见是高丽国王王颛派人送来的文书，感谢大明曾经赐给高丽药物，并向大明进贡海错、细布等物。

    这也是没什么可进贡的了，才拿出点这玩意送过来……

    不过文书的核心并非这些，而是请求向大明入贡。

    “你认为王颛是否与东北的纳哈出有所勾连？”

    朱元璋肃然问。

    朱标清楚，父皇这是在记恨洪武五年，大明使臣于高丽被杀一事。

    思虑一番，朱标徐声道：“父皇，儿臣以为，高丽为元廷控制日久，王颛有心倾向于我朝，实则是想借力摆脱元廷控制。然高丽王朝式微，元廷依旧有力量影响高丽。纳哈出盘踞东北，对高丽虎视眈眈，此人不除，王颛也无法彻底反出元廷，归顺我朝。”

    “至于使臣被害一事，难以判定王颛与纳哈出有所勾结。儿臣想，纳哈出必然是不想看到高丽倒向我朝，也存在杀人栽赃的可能。”

    朱元璋颔首：“让朕说，王颛此人不志诚，小计量，首鼠两端，心思不定。与高丽的贸易，停了吧。”

    朱标垂手应着，见此事了，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父皇，儿臣想，科举取士乃是抡才大典，仓促停罢，是否有伤天下读书种子之心，不利朝廷选才任能？”

    “呵呵，你在质疑朕的决断？”

    朱元璋笑道，威势逼人。

    朱标连忙解释：“父皇，儿臣并非质疑。只是科举取士，自唐以来……”

    “标儿！”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的话，起身走了出来，严肃地说：“父皇何尝不知科举取士之利，然这天下事，不是有利就要去做，你还需看到其弊害。”

    朱标不明白，科举取士能有什么弊害。

    朱元璋认真地说：“这是帝王棋局，非以一棋得失论输赢。你可曾想过，过去三年科举取士，有多少北方士子，又有多少南方士子？没有吧，朕告诉你，近八成皆是南方士子！若满朝官员皆是南方士子，谁来为北方百姓谋利发声？”

    “这些不论。八成南方士子中，又有八成出自江浙、江西等大户、富户，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贪！朕停罢科举，一要阻断南方士子垄控朝廷，二要为北方士子争取时间，三是给他们一个态度。”

    朱标深吸一口气，所谓的他们，指的是李善长、胡惟庸等为首的淮西勋贵。这些人不同于浙东人，浙东支持科举，淮西反对科举。

    至于原因，淮西多粗人，花花肠子没读书人多，更不希望被一群后来居上的读书人骑在脖子上……

    当然，淮西不全是粗人。

    李善长不是。

    胡惟庸也不是。

    朱标悚然，一个决断之下，竟关联着朝局、朝廷、天下大势，这就是父皇，惊人的谋断！

    滕县，大颜村。

    十几个中年人正在忙碌着，有人拿着刨子擦平木板，有人正在打窗户，一些十几岁的孩子抱来茅草……

    薛诚赶着马车，远远看到顾正臣，连忙下了马车，牵着马车走了过去，刚想跪下，就被顾正臣一把拦住：“好了，顾家不同其他，尊卑要分，但也无需如此大礼。这是我母亲顾氏，妹妹青青，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守护好他们。”

    “老爷请放心，我薛城定会以性命来守护老夫人与小姐！”

    薛诚肃然答应。

    顾氏、顾青青去搀扶陈氏去房里休息，顾正臣看着薛诚，嘴角微动：“从今以后，你就叫顾诚吧。另外，我再送你一句话。”

    “谢老爷赐名，老爷请说。”

    顾诚连忙答应。

    顾正臣背负双手，仰望长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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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你是最快的男人

    顾诚眨着眼，什么黑夜，什么光明？

    哦——

    家老爷的意思是，他把我从黑暗里捞出来，要擦亮眼，像追随光明一样追随他。

    嗯，一定是这样的。

    顾正臣也不指望这个顾诚能理解那个顾城。

    顾氏对陈氏的到来很是高兴，异常关切，特意拿出钱财让顾诚抓些补药，顾诚感动得痛哭流涕。顾正臣对母亲的举动并不在意，自己买下的只是顾诚一个人，契约里没说买一送一，陈氏的身份是百姓。

    既然是百姓，自然就没有上下尊卑的限制，顾氏将陈氏作为姐妹一般看，又怜其体弱，住在一起照料。

    吃饭倒是一件麻烦事，顾氏、陈氏、青青一起，顾正臣一个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至于管家顾诚，只能蹲门口了……

    没办法，下人不能与主人家同桌吃饭，这是不能打破的规矩。

    下人是贱人，主人和下人一桌吃饭，那就下贱。老朱说了，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自己下贱……

    这不是玩笑。

    在顾家新搭建茅草屋的这段时间里，顾诚只能委屈睡在院子里。好在是夏天，铺个席子，点个艾草驱蚊就能睡。

    顾正臣领着顾诚去拜访了梁家、孙家，又从铁匠铺拿走了定制的长镰刀片。而掠子的网状大簸箕早已被王婶编好，王叔是个木匠，帮着打了曲柄。

    五月中旬，麦子熟透。

    在颜老人祈祷老天爷赏脸别捣乱之后，大颜村的青壮与妇人拿起磨得锋利的镰刀，奔赴农田。

    顾正臣、顾诚和顾青青各扛一个掠子，顾氏与陈氏苦笑地看着，抖了抖身后装着镰刀的背篓。

    “呀，举人老爷要收麦子了啊，这是背了个——垫子吗？”

    “王胡子，瞎说啥，举人老爷背的是簸箕，就是这个簸箕窟窿有点大……”

    顾正臣哈哈大笑着，冲着王叔、张二叔说：“要不要比一场，谁后收完一亩地的麦子，晚上谁就管饭。”

    “举人老爷，那你晚上可要多准备些窝头，王叔我饭量大。”

    王胡子活动了下手腕。

    “管饱。”

    顾正臣笑道。

    王叔、张二叔家的田在顾家田西侧。

    王胡子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拿起镰刀对顾正臣说：“你没干过农活，叔也不欺负你，让你先收三分地。”

    顾正臣将刀片固定在掠子上，检查好，对王叔说：“你确定？”

    “呵，不是叔自夸，论收麦子，叔可是大颜村最快的男人。”

    王胡子很是自信。

    顾氏责怪地看了看顾正臣，对王叔说：“正臣哥就没割过麦子，你就是让他八分，他也快不过你。”

    此话一出，让王叔、张二叔等人哈哈大笑。

    顾正臣弯腰看了看眼前的麦穗，又直起身凝望着眼前一片片金灿灿的麦田，心头满是感慨。

    麦穗远不如后世饱满，麦田里的麦子也没有后世密集，甚至连麦子的高度，都比后世低矮个两三寸。

    这一亩麦田，能打多少粮食？

    答案是，两石左右。

    明代一石是一百五十斤，也就是三百斤上下。

    这还是所谓的好年景！

    祖先们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拼了命耕种，捧着微薄的收成，勒紧裤腰带，实现着民族的延续，文明薪火的传承！

    这群弯腰收割的人，是这世间最平凡、最倔强的生命！

    “嘿～～收麦子嘞～～”

    远处传来了号子声，一家接一家接过，扯着嗓子喊“收麦子嘞……”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跟着也喊了出来，然后拿起掠子，走到麦子前，轻轻甩动掠子，底部长长的镰刀片瞬间割开麦杆，麦秆直接收入簸箕状的网兜里，掠子转至左侧身后，手提绳子倒出，随后又开始甩动掠子……

    后世出身农家的顾正臣，对掠子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王胡子看着快速收麦子的顾正臣都惊呆了，瞪大眼珠子看着，王二叔将手中的麦子放下，抬起头看向顾正臣，好家伙，速度比自己这个老手还快……

    见鬼！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胡子、王二叔有些凌乱。看不懂的还有顾氏，包括顾诚、顾青青……

    没多久，大颜村其他的村民也跑了过来，围观着顾举人收麦子。

    颜老人颤颤巍巍走来，看着顾正臣一甩一收，站着就把麦子给收了，速度快不说，还很省事，于是上前：“正臣啊，你是大颜村最快的男人，能不能借我家一把掠子……”

    顾正臣恨不得掐死这个糟老头子，咋说话的！

    完了，遇到强盗了。

    大颜村的百姓把掠子都抢走了，一把都没给顾正臣留……

    顾正臣收不成麦子了，带着薛诚跑到县城和孙铁匠、王铁匠、张铁匠砍价，紧急定制了三十余把长镰刀片，铁匠铺见有利可图，自是抓紧打造。

    大颜村出掠子，一日收六亩地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县衙。

    知县李义不敢相信还有这等收割利器，急匆匆带主簿孙昂去了大颜村。

    容不得李义不着急，户口、田粮、农桑、教育及招抚等，都是大明朝廷县治考核的关键。

    熟了的麦子收割讲究越快越好，一旦天公不作美，下一场雨，刮一场风，可能就是减产的大事，能早点把麦子给收下来，那就能保住收成，事关田粮、农桑与升迁，李义怎能不着急？

    “这就是掠子，较之镰刀果是快了不少。”

    李义走到坐在地头上的顾正臣一旁，看着快速收割麦子的村民说。

    顾正臣摘下斗笠，看了一眼李义，打了个哈欠：“镰刀一天下来，最多两亩，可这掠子一日可收六亩。”

    “如此好器物，当推广用于民。”

    李义肃然。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那是县太爷和皇帝的事。”

    李义沉声责怪：“你就不能为这滕县百姓做点事，若能早点拿出来，岂不是利民大事？”

    顾正臣对李义的指责并不在意。

    官场原则之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在哪个位置，就干哪个位置的活。

    不是你的活，你抢着干，那不是劳动光荣，也不是助人为乐，而是犯错误，找抽。

    学名：僭越。

    顾正臣可以为大颜村的百姓干点实事，不可能给滕县的百姓干这种实事。

    主簿孙昂拿了个掠子过来，递给李义：“县尊你看。”

    顾正臣扇风的蒲扇顿时停了下来，侧头看着李义，凝眸道：“县尊？”

    李义对顾正臣淡然一笑，拿起掠子看了看，又比划了下，开口道：“这掠子应该送到金陵，让皇帝看看，奏请旨意于北方各地打造与推广掠子。顾举人，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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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兔子戴帽子，冤

    让老朱看？

    顾正臣站了起来，对若有深意的李义深施一礼：“多谢县尊。”

    李义哈哈大笑，慢慢地拍了三下顾正臣的肩膀，拿着一把掠子走了。

    “老爷，他是县太爷？”

    顾诚惊愕不已。

    看着远处李义迈开小步伐，顾正臣突然想明白过来，手中的蒲扇掉了，抬手一拍额头，痛恨不已：“李善美，你个老狐狸！”

    “老爷……”

    “老爷你个头啊，他拿走了咱家的掠子，没给钱！”

    “可他是县太爷啊。”

    “县太爷咋啦，凭啥白拿咱家东西！可恶，县衙有羊没，能顺手牵的那种？”

    顾诚晕倒……

    顾青青端来了桑葚，伸出染成紫黑色的小手：“哥哥，你尝尝。”

    顾正臣接过桑葚，尝了两口，嘴角透着笑意。

    知县李义借掠子传了话外之音，告诉自己已被举荐给朝廷。

    至于临走时李义拍了自己肩膀三下，那不是让半夜三更时翻墙找他，而是在说，若事情顺利，留在滕县的时间只有三个月时间了。

    三个月吗？

    顾正臣看向妹妹，又看了看远处摘桑葚的母亲，目光中闪现出一丝不舍。

    按照大明官场规制，地方官员上任，可以带妻子仆人，但不能带父母兄弟姐妹。

    若自己离开，母亲和妹妹如何安置？

    县衙。

    李义安排主簿孙昂召集各地滕县耆老，拿出掠子做演示，命各地积极打造掠子，抓紧抢收麦子。

    耆老不敢得罪县太爷，只好做样子答应，回去勉强找人打造了一两把掠子试试，结果是铁匠铺叮叮当当，彻夜不休……

    天将黄昏，李义刚想回后堂休息，皂吏班头陈三秀就跑了过来，脸色惊慌地喊道：“县尊，不好了，有命案。”

    “命案？”

    李义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问：“何处，何时发生？”

    陈三秀连忙说：“就在府衙北面二百步的水塘，至于何时发生已不可知晓，有人在水塘游泳，发现了尸骨。”

    “尸骨？”

    李义传了传了师爷、县丞、仵作，与陈三秀等皂吏一起走至水塘。

    水塘算不得大，周步不过六十。边处水深半丈，最深处，也只有丈深。

    东南角，有一木船用拇指长的麻绳系在浣洗石上。

    水塘西面，是王富贵的白墙，东面是刘员外家的祖宅。

    “何人发现尸骨？”

    李义严厉地问。

    一个赤着上身，尚湿漉漉的中年人走出来，跪下说：“县太爷，小民周二，这天气着实太热，我只是想洗个澡……”

    李义脸色一沉：“说正事！”

    周二打了个哆嗦：“我就是潜了水，结果发现水塘底下沉着一具尸体，还有石头压着……”

    李义皱眉，看向班头陈三秀。

    陈三秀明白，带人下了水塘，因为在水下，视野不好，清理了近半个时辰，才将尸体抬出水面，送至岸上。

    火把点起，李义用手帕捂着口鼻，忍着一阵恶臭。

    仵作上前检查。

    尸体身上的肉已完全腐烂不见，胸口骨头多处压断，身上的粗布衣服也有些破烂。

    仵作不断翻看尸骨，从尸骨脖颈处找到一个木牌，清洗干净送给李义：“县尊，此人头骨有多处裂纹，应是先被钝器砸死，然后沉尸水塘，死亡时间已不好推测，可能已有数年。”

    “顾阫！”

    李义接过木牌，看着上面的字，脸色骤然一变。

    师爷严彬打了个哆嗦，上前看去，可不是，木牌之上正是“顾阫”二字！

    县丞金大车总感觉名字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这是谁。

    李义喉结动了动，脸色凝重地看向金大车：“洪武元年，朝廷用兵北征，征招民力为大军运送粮饷。滕县有三千余人服徭役北上，在大军攻克大都后，除三百人留下听差外，回来两千四百余，有二百余人因各种原因死去，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二百余人中，就有顾阫的名字！”

    金大车陡然想起，顾阫不是他人，正是大颜村顾正臣顾举人的父亲！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大车悚然。

    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回来，又被人打死沉在这水塘之中？！

    李义脸色阴沉，对金大车下令：“将尸体运回衙门仔细勘查！另外，让主簿、典史拿出当年徭役出入名册，我要亲自查看！”

    严彬凑到李义身旁，低声说：“县尊，若顾阫的名字在死人名册上……”

    李义握了握拳头，咬牙说：“那就说明有人故意添了个名字！”

    “能做这种手脚的人可不多。”

    严彬提醒。

    李义何尝不知这一点，能接触到这些名册的，整个县衙只有寥寥数人。可仅凭这一点，根本无法断定谁杀害了顾阫，若对方一口咬定是疏忽，也无法坐实罪状。

    “一定有人见过顾阫，就在这附近！”

    李义环顾着水塘及周围的街道。

    严彬忧愁不已：“时间过去了五六年，想要调查可不容易。再说了，洪武元年时，滕县也不安定，盗匪流窜者不少。”

    李义哼了一声，指了指水塘：“绝不可能是流窜各地的盗匪，盗匪杀人劫财，不过顷刻之间事，又怎么可能将人沉入水塘，还专门找来石头压镇？杀顾阫者，必是与顾阫有仇怨之人！班头，去把顾正臣请来吧，莫要惊扰顾氏。”

    陈三秀答应一声，匆匆离开。

    李义举着火把沿着水塘行走，停下脚步看着水塘里面，问：“想要把尸体沉入水塘中央，需要船吧。这船，是谁家的？”

    严彬连忙差人打听。

    没用多久，皂吏便回报：“木船为王富贵家所有。”

    “王家？”

    李义凝眸，看向严彬。

    严彬看向王家墙院，低声对李义说：“县尊，这应不是巧合。”

    李义没有说话，继续行走，走入一处破旧的巷道中，突然停下脚步，倒退两步，将火把照在墙上。

    白墙之上，绘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奇怪的是，这只兔子头上竟戴着一顶官帽。

    严彬皱眉：“谁如此大胆，胆敢讥讽官府！”

    李义盯着兔子，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兔子戴帽子，这是一个‘冤’字啊，或有人看到了什么，又不敢声张，故此在这里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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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死他一个，还是死满门

    滕县县衙，西南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霉臭味，阴森可怖的死亡气息浮动在阴冷之中。

    忽的。

    灯笼的光驱开黑暗，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仵作，顾举人来了。”

    班头陈三秀喊了声。

    仵作从暗处走了出来，手掌护着一根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

    随仵作进入里间，在一个木台上，有白布遮着一具尸体，仵作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正臣，掀开了白布。

    陈三秀与仵作看向顾正臣，原以为他会受惊昏过去，不想顾正臣只是悲痛地看着，全然没有惧色。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骨头架子，无法想象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在记忆中，顾家祖籍山西洪洞，后因得罪了大族，被迫迁至河南开封一带。

    元末时，兵荒马乱，顾阫、顾氏带着年幼的顾正臣、顾青青东躲西藏，直至大明开国前两年，才从山里出来，扎根济宁府滕县。

    洪武元年，顾阫等滕县百姓被征调为徐达大军运送粮饷。

    再后来，是死讯。

    那个时候，正是大明对元战争的关键时期，人死了丢野外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人会大费周章送一具尸体回原籍。

    母亲顾氏暗暗哭了半个月，用父亲的一件衣服做了个衣冠冢，就在田里最大的桑葚树下。

    五年多过去了，顾家人认定顾阫不在了。可现在，县衙的人找到顾正臣说：找到你爹了，他又死了一次。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尸骨，悲痛地问：“死因查明了吗？”

    仵作指了指有几道裂纹的头骨，解释一番。

    顾正臣握紧拳头，面目有些狰狞：“县尊在何处？”

    陈三秀连忙说：“中堂。”

    顾正臣拉上白布，转身离开，在陈三秀的带领下，进入县衙中堂。

    李义正在翻看名册，见顾正臣到了，先开口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顾家一个公道。”

    顾正臣直言：“县尊可有何线索或方向？”

    李义抬头盯着名册，招了招手，指着名册上的名字说：“这就是线索。”

    顾正臣上前，看到了“顾阫”二字，这个名字，写在勾去名册的最后，看笔迹，与上面其他名字近似，但端详一番，还是可以看出并非出自一人手笔。

    “县衙的人！”

    顾正臣切齿。

    李义叹息：“现在看来，至少县衙里的人参与过。”

    顾正臣并不怀疑李义，他是在去年，即洪武五年二月到任滕县，而此案发生在洪武元年或洪武二年。

    李义看着沉思的顾正臣，问：“我想知道，你父亲顾阫，可曾与谁结怨，或发生过纠纷、争吵？”

    顾正臣坐了下来，与李义对视：“头骨裂纹多达四道，可见绝非一时失手误伤，倒像是泄愤仇杀。顾家是外迁到滕县的，若说起过争执……”

    李义见顾正臣似是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杀意，起身问：“你想到了什么？”

    顾正臣抓着桌子上的茶碗，喘息变得剧烈且沉重。

    咔嚓！

    茶碗破碎，茶水与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李义有些心疼陶来的轻薄茶盏，一脸凝重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咬牙喊道：“王富贵！”

    李义心头一惊，果然是王家吗？

    严彬找来一块干净的手帕，给顾正臣包扎手上的伤，顾正臣对李义说：“洪武元年三月，王富贵主张顾家十亩地为王家祖上所有，意欲收回。父亲不准，与其起了争执。不久，父亲被征去运输粮饷，王家曾多次上门讨要土地，为母亲拒绝。”

    “洪武二年以后，王家人就不曾到家中闹事。直至洪武五年中举，王家人上门道歉，又资助了我赴京赶考费用四十贯钱！如今想来，王家一直都是包藏祸心！”

    李义皱眉。

    按照朱元璋在洪武元年发布的诏令，各处荒田，农民垦种后归自己所有，并免赋役三年；原业主若还乡，地方官于旁近荒田内如数拨与耕种。

    即使顾阫开垦的是王富贵祖上的地，王家也不能讨要。

    拿元朝的田契抢明朝的田地，王富贵，你想啥呢……

    如此看来，王富贵早就仇恨顾阫不识抬举，怀恨在心了。这样一来，杀人动机算是有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找到王富贵家杀害顾阫的证据！

    李义看向师爷严彬：“将今日调查之事全都告诉他吧。”

    严彬有些意外，顾正臣并非衙门中人，他只是被问询，没资格参与到调查与分析之中，更没资格知晓所有的卷宗内容。

    可偏偏，知县大人如此吩咐。

    严彬深深看着李义，明白过来，县尊是想借助这场凶杀案，再一次看看顾正臣的本事，看他是否有智慧、能力解决这种棘手的问题。

    地方官，若没这点本事，到任上也是他人玩偶，受制于吏。

    严彬不能给顾正臣看卷宗，却可以念卷宗。在严彬念完后，又补充了兔子戴官帽一事。

    李义严肃地看着顾正臣：“我知你心悲痛，但此时你需要冷静下来。若你为知县，下一步该如何做？”

    顾正臣看向李义，凝重地说：“能将我父亲的名字添在死人名册上，避免顾家追问追查的，只可能是县衙里的那四五个人。从笔迹看，对方善模仿。若不是他亲自动手杀了我父亲，就一定是收钱财办事吧。这些，足够县尊找出来是谁了动了名册。”

    李义微微点头：“我能找到他，但这不是铁据。”

    顾正臣低头沉思，起身说：“兔子戴官帽，就隐在水塘旁，很可能是有人看到了什么，找到他，就能找到人证。”

    严彬无奈地说：“这种画作暗讽官府，可列为妖书妖画，抓到就是死罪，谁敢承认？更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画的，想找到此人，怕是难于登天。”

    顾正臣看向李义：“我可以找到此人，不过需要县尊答应我一件事。”

    李义眉头一抬：“何事？”

    顾正臣指了指李义头顶的帽子。

    李义顿时明白过来：“你是想擦去那幅画上的官帽？这倒能保作画之人不死。罢了，这件事并无几人知晓，随你处理吧。”

    顾正臣走向门口，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冰冷地问：“若证实真凶果是王富贵，那王家是死他一个，还是死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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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恶人还在笑，擦泪剑出鞘

    顾正臣坐在庭院里，看着灰暗的夜空出神，一枚铜钱在手指间不断翻动。

    可以肯定，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除了王富贵外，一定还有其他帮凶。

    能动名册的人不多，前任知县黄谦，现在县衙的主簿、县丞、典史、书吏都有可能！

    无论是谁，这笔仇，我都要报！

    铜钱被手指重重夹住，顾正臣站了起来，对走过来的顾诚说：“明日早起，随我入城办事。”

    “好的，家老爷。”

    顾诚遵从。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母亲的房屋，已熄了烛火，满是黑暗。

    父亲的事还是暂时不告诉她的好，待查明真相，再将父亲的骸骨收敛埋葬。

    翌日一早，顾正臣与母亲打了招呼，就带着薛诚出门。

    县城，小水塘。

    顾正臣伫立在岸边，凝视着平静的水塘。

    “顾举人。”

    王有成手持白纸扇，摇晃着走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昨晚听闻水塘里捞了一具骸骨，貌似是你爹，啧啧，还真是不幸。只是我很好奇，就一个骨头架子，你确定是你爹，别错认了爹，那可是大不孝。”

    顾正臣侧过身，一双冰冷的眼看着王有成，缓缓开口：“王秀才，看你双眼凹陷，眼圈暗黑，昨晚上没睡好吧。怎么，怕鬼魂索命？”

    王有成脸色微变，愤恨地说：“我怕什么！顾正臣，你伤我踝骨，害我坐了半个月……”

    “下次，可就不是坐半个月的事了！”顾正臣转头看着水塘，心中默默补充了句：“我会让你躺在棺材里！”

    不再理睬王有成，进入巷道，顾正臣看着墙壁上的兔子，对顾诚吩咐：“取个笔墨来。”

    顾诚连忙答应，去找人借笔墨。

    顾正臣昨晚上来过这里，擦去了兔子头顶上的官帽，只留下了兔子。

    不擦掉，怕是有大祸。

    要知道元朝末年二十年混战，宣传标榜的是“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朱元璋起于红巾军，最初的身份也是白莲教、明教徒，最初在小明王手底下混。只是后来，老朱背叛了白莲教、明教，又将明教教主给沉河里了，自己成了大明主。

    洪武元年，老朱下诏书，禁止一切邪教，这里的邪教，主要指向就是白莲社、大明教、弥勒教、白云宗等。

    老朱的意思很明显：大明既不允许玩角色扮演，装巫师写符咒，也不允许随意结社，更不允许传播不良作品。

    这兔子戴官帽，说当官的都是兔子，这要被老朱知道了，不把他给全家给屠徒了肯定不算完。

    一桩小事，不宜闹大。

    顾诚找来笔墨，顾正臣接过笔，蘸了蘸墨，略一沉思，提笔就在墙壁上写下文字：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顾诚看着这首不算出色，却气势不凡的诗，暗暗惊叹。

    恶人还在笑。

    擦泪剑出鞘！

    顾正臣背负双手，待顾诚归还笔墨后，便离开巷道。

    街市。

    顾正臣左顾右看，遇到折扇摊就停下翻翻看看，看到卖字画也端详一番。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诚跟着顾正臣逛了一个时辰，终忍不住问。

    顾正臣走到街道尽头，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侧身看向一旁的巷子，只见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男孩靠在墙边休息，脚下放着一个背篓，背篓里插着一些字画与折扇。

    十三四岁的男孩见有人来，连忙说：“大哥哥，买把折扇消消暑吧，不贵，五文钱，字画十五文。”

    顾正臣弯腰，从背篓里取出一张字画，展开看去，画作是一只雄鹰，看走笔勾勒，与兔子的画法很有几分相似，问道：“可有兔子的字画或折扇？”

    “有。”

    男孩连忙翻找，打开几幅字画，才找了出来，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展开看了看，画中兔子虽与墙上兔子不同，但笔法基本一致，就连神态都相似，极有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哥哥很喜欢兔子，想找人画几幅兔子，你可以告诉我应该去哪里找吗？”

    顾正臣让顾诚拿出二十文钱。

    男孩收下钱，高兴地说：“城南文昌祠，有个叫邓泉的书生……”

    “邓泉？”

    顾正臣凝眸。

    出了城向南，顾正臣与顾诚走向三里外的文昌祠。

    文昌祠，专门供奉文昌帝君，是古代民间和道教尊奉的掌管士人功名禄位之神。

    但在两宋之前，文昌仅仅只是三垣二十八宿之一，多是象征意义，并非人格神祇。

    文昌封为帝君，当是元仁宗时之事。

    洪武三年，朱元璋发布诏书：

    “天下神祠，无功于民，不应祀典者，即淫祠也，有司无得致祭。”

    也就是说，不在朝廷官方祀典之内的神灵崇拜，都是淫祠，像是文昌祠、真武庙、关王庙，这些都是淫祠，不少正统儒家之人将文昌神信仰定义为“淫祀”。

    淫祠就淫祠吧，反正文昌祠没有一丝一毫少儿不宜的东西，百姓该信还是信。

    只不过，此时的滕县文昌祠有些冷清。

    没办法，朝廷停罢科举，都没人考试了，谁还来找你。看吧，老朱硬生生把文昌帝君给整失业了……

    找人访寻，在一间厢房内，顾正臣见到了不惑之年的邓泉。

    邓泉正在作画，还以为文昌祠的道人，抬头却见是一陌生人，不由警惕起来。

    顾正臣让顾诚在门外等候，手持画卷走了过去，盘膝在低矮的桌案前，将画卷徐徐展开：“这幅画，是你所作吧？”

    邓泉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安：“你是谁？”

    “顾正臣。”

    “你就是顾阫之子，顾举人？”

    顾正臣深深看着邓泉，肃然道：“你果然知道内情，还请先生告知。”

    邓泉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什么内情。”

    顾正臣凝眸：“敢留画喊冤，却不敢直说。先生是畏惧县衙里的人，还是畏惧王家之人？”

    邓泉低着头，咬牙说：“你如何证明你就是顾正臣！”

    证明我是我？

    顾正臣有些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后世某个行、某个所、某个办事处飞过来的。

    “这个，足够证明了吧。”

    顾正臣将手伸向脖颈的红色绳子，从胸口处取出一个黑色木牌，木牌长两寸，正面刻着“顾正臣”三个字。

    兵荒马乱的年代里，随时可能妻离子散，父亲顾阫给家人制了木牌，避免离散多年后没有信物相认。

    虽然后来安顿下来，可这木牌没有丢。

    这是信物，是父亲存世不多的遗物。

    丢不得，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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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朱皇帝给不了你的，我给

    滕县县衙。

    知县李义放下文书，端起茶碗，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台下的典史黄琳，沉声说：“你在元廷时，曾做过吏员吧？”

    黄琳面色如常，镇定地回：“回县尊，小子在元廷时只做了三年吏员。”

    李义吹了一口茶汤：“你应该知道，新朝与旧朝大不同。元时，以吏治国。而我大明朝，则以儒治国！”

    黄琳微微点头。

    没错，元朝虽然也出过几本法律，嚷嚷着以儒治国，但实际执行上，全是“以吏治国”，大量行政、司法、公文、刑法等等，不是由当官的来办，而是由胥吏操办。

    元朝统治者的治国思路和放羊是一个思路：

    羊在圈里跑不掉，该薅羊毛就薅羊毛，死几只不要紧，只要羊群别起哄把羊圈给冲垮了就行。

    什么官，什么吏，管他呢，我的羊毛够数，羊圈还在，那就随你们折腾。

    元代法令极是繁冗，公文条例极为琐细，掌印正官想要看明白，估计得翻看个一两年。

    可元朝的掌印正官啥人，蒙古人，四等民之中第一等，老子是有特权的，让我翻书，不干！

    把羊毛给我，其他事你们这些吏员自己看着办。

    李义搁下茶碗，目光锐利地看着黄琳：“元朝的吏，善于上下其手。你如今为典史，是大明朝的官，会不会积习难改，依旧故我？”

    对于县衙而言，典史掌管缉捕、监狱，是县令的佐杂官，不入品阶，也就是俗话中的“未入流”，九品之下。

    虽然不入流，但典史的作用与地位不容忽视，在县丞、主簿缺员时，具体办事的就是典史。因此典史职务均由吏部铨选、皇帝签批任命，属于朝廷命官的范畴。

    黄琳惊讶地看着说话直接的县太爷，连忙说：“县尊，自归顺新朝，我可是兢兢业业，职责在身，从不敢忘。滕县有今日治安太平，也有卑职一份功劳吧，何来上下其手，何来积习难改？”

    李义承认黄琳的功劳。

    山东打下来的晚，大明开国初期依旧有些混乱，流贼土匪不少，典史等人确实抓过一些贼匪。

    只是，有功劳不等同于无过。

    李义见黄琳不承认，便拿出了名册，丢了过去：“你来告诉我，顾阫的名字，是如何加上去的？”

    黄琳捡起名册看了看，摇头：“县尊，这顾阫本就死在外面，记录在册是应有之事。”

    “黄典史，你仔细看笔迹，顾阫的名字与其他名字绝非出自一人之手。何况这种名册并非只有一本，非要查的话，去任城也能找出一本！”

    李义站了起来，一脸威严。

    黄琳眉头微皱，眼珠一转：“那此事就非卑职所能知，这种文墨上的事，我是不碰的。”

    李义拍了拍手。

    县丞金大车走了过来，押着年过五旬的书吏曹俗，至近前，直接一推曹俗，曹俗便惶恐地跪了下来，连忙叩头求饶：“县尊饶命，此事都是黄典史指使，让我模仿笔迹添上的顾阫二字。”

    “曹俗，你胡说！”

    黄琳脸色一变，怒斥。

    曹俗无奈，自己也不想出卖黄琳，但封口费被金大车搜出来了，自己一个个小小书吏，怎么解释三百贯钱的来历？

    如果不交代，金大车就威胁以监守自盗定罪。

    一旦坐实这个罪名，就得把右小臂膊上叫出来，刻上“钱粮物”三个字，刺字疼点可以抗，可三百贯足够自己脑袋砍五次了！

    小命都要不保了，谁还在乎你是谁，咬一个是一个，下去的时候还有个作伴的……

    “县尊，此人贪婪狡诈，诬陷于我！”

    黄琳连忙辩解。

    李义看着黄琳，冷冷地说：“事已至此，你还是不承认，主簿何在！”

    主簿孙昂走了过来，身后四个皂吏，抬着两口箱子，然后哗啦打开，铜钱、白银、字画、古董、地契、田契……

    黄琳瘫坐在地上，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李义拿起一块银锭，在手中掂量了下，看向面无血色的黄琳：“看样子，你应该是一个求财之人。可那顾阫应没什么财物，为何将他的名字加在名册上，制造死在外地的假象？”

    黄琳垂头丧气，连忙跪上前求饶：“县尊，这些财物都给县尊，只求县尊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这是贪赃枉法之物，我岂能受？”

    李义踢开黄琳，转身回到桌案后，严厉地说：“本官今日没开堂审案，此处问话，是念在同僚一场，给你们些薄面。若知情不报，隐匿案情，待到审讯，也是可以上刑的，从实招来！”

    黄琳绝望地看着李义：“县尊是在逼我等去死吗？”

    “若你们安贫乐道，何来今日？”

    李义呵道。

    黄琳起身，大喊道：“老子混了一辈子，不是给元廷当狗，就是给大明当狗！谁当皇帝有什么区别，我们拿钱不就好了？只要有钱，日子想怎么过怎么过！”

    李义拍案：“你是朝廷命官！”

    黄琳反问：“天下府州县，有几个官员不贪的？你且看看朱皇帝定下的俸禄，你一个正七品，一年正八十石，一个月不到七石，折合银钱不过三贯，老子挥挥手就能有百贯，岂不乐哉？放了我们，我一年给一百贯如何？”

    “你疯魔了吗？”

    李义看着大放厥词的黄琳，脸色阴沉。

    黄琳喊道：“朱皇帝给不了你的，我给！放我们走，钱财都是你们的，这里没外人，不会有人知道！”

    李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金大车：“金县丞，掌他嘴！”

    金大车上前一步，啪地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黄琳气势顿时泄了，见知县不松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哭不已。

    李义微微眯了眯眼，厉声发问：“说吧，为何会在名册上有顾阫的名字？”

    黄琳悲痛地说：“是，是王富贵给了我二百贯钱，让我将顾阫的名字加上去，好让顾家人死心。”

    李义摇了摇头：“你没说实话，即使王富贵行凶杀害了顾阫，可以完全当作不知情，顾家再追问，也找不到他身上，缘何会找你添名字，这不是自露马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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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你的悲剧，你的试炼

    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传入王家庭院。

    下人跑来刚开出一条门缝，门就被粗暴撞开。

    班头陈三秀手持牌票，厉声说：“奉县太爷命，请王家家主王富贵走一遭。”

    王家下人不知所措。

    王富贵正在喝茶，看到班头与皂吏闯来，猛地起身，茶碗跌落而下，啪的一声，砸碎在地上。

    “王富贵，县衙传唤。”

    陈三秀亮了亮牌票，随后伸手：“请吧。”

    王富贵脸色有些苍白。

    自从昨日黄昏顾阫的尸体被发现，王富贵就心神不宁，只隔了一夜，县衙都调查到自己头上了！

    没证据，他们没证据的！

    事情过去五年了，所有证据都毁了。只需一口咬定不知情，县太爷也奈何不了我！

    县衙升堂，威武声中，衙役手持水火棍咚咚捣地。

    李义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团领衫，威严端坐，惊堂木一拍：“传原告。”

    顾正臣从围观的百姓中走出，上前拱手：“父亲顾阫无端被害，沉尸水塘多年，还请县尊缉拿真凶，还顾家一个公道！”

    大明规制，秀才、举人见官无需行跪拜礼。

    李义微微点头，再拍惊堂木：“抬顾阫骸骨！”

    皂吏抬骸骨上堂。

    仵作当堂讲述一番死因，矛头直指“仇杀”。

    李义顺势询问顾正臣，顾阫生前与谁有仇，得听之后，厉声喊道：“传王富贵！”

    许多事虽已明了，但李义还必须走一遭，更不能直接问顾正臣谁可能杀害了顾阫，一旦顾正臣说出名字被坐实不是，便是诬陷，诬陷也是一种罪。

    何况每次堂审都有百姓围观，这也是朝廷教化、威慑百姓的一种方式，不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讲明白，百姓可能无法信服。

    王富贵上堂，跪下行礼：“小民见过县太爷。”

    李义审视着王富贵，看了一眼主簿、县丞等人，沉声说：“王富贵，顾阫被害，沉塘多年。据顾正臣所言，你曾与顾阫有过田产纷争，这可属实？”

    王富贵欣然点头：“回县太爷，确有此事。”

    李义目光微微凛然。

    王富贵平和地说：“不过后来官府划拨给王家另一块地，王家就再没找过顾家，在去年顾举人中举时，王家还曾登门致歉，拿出四十贯钱资助顾举人赴京赶考。王家与顾家关系，颇好。”

    顾正臣看着王富贵，不由得敬佩，还真是人至贱则无敌。

    李义嘴角抽动，王家逼迫顾家还债时，自己可是看了的，自然知道王家是什么货色。

    颇好，颇你全家啊。

    李义清了清嗓子：“如此说来，你是不会因田产纠纷一事加害顾阫了？”

    王富贵一脸无辜：“县太爷，王家可是良民，怎么可能会因十亩地而害一人？”

    李义点了点头，看向门口：“传人证！”

    邓泉走上堂，跪下行礼。

    李义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心中暗叹：

    顾正臣，你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能在短短半日之内，找出作“兔子戴官帽”之人，可见你心思缜密、能力出众。

    这次顾阫惨案，是你的悲剧，也是你的试炼。

    你一定要睁大眼看清楚了，这堂上有人皮的虚伪，人心的狡诈，人性的丑陋！

    贪婪、奸佞、构陷、无耻，都会在这里上演。

    未来的你，一定要守住本心，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官！

    李义将目光投向邓泉：“在顾阫尸体发现后，你来报官，说亲眼看到过当年行凶场景与行凶之人。”

    王富贵看向邓泉，脸上掠过一丝惊慌。

    “没错！”

    邓泉坚定地回道。

    啪！

    李义一拍惊堂木，厉声问：“既当年看到，为何不告官府！知情不告，依律也是重罪！你可知罪？”

    顾正臣看向李义，好大的官威，只不过你这么恐吓我的证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邓泉跪道：“县太爷，非是小民不愿告官，而是当年滕县尚未有知县啊……”

    “呃……”

    李义郁闷了，不过邓泉说的倒是实情。

    大明刚开国那会，根本就没多少文官，京官都缺，何况是地方，一些地方县几年没知县属实正常。当然，没知县，不代表没典史，没主簿，没县丞，这些官员在开国之初代行知县权的情况并不少见。

    邓泉不等李义再发问，直言：“小民迟迟不敢告官，实是因为衙门中有官吏参与其中。小民一旦告官，必身家不保。如今县太爷廉明，处事公正，小民这才敢作证。”

    “你是说衙门中有官吏参与了谋杀顾阫一案？情况如何，从实说来！”

    李义强压怒火。

    邓泉回忆起当年事，轻声道来：“那是洪武元年十月的一天晚上……”

    顾正臣紧握着双手，心头的愤怒与杀意涌动。

    父亲顾阫在徐达大军攻克大都之后的两个月返回滕县，只不过因为途中腿受了伤，耽误了几日，并没有与其他人一同回到滕县。

    后来顾阫在黄昏时入滕县城，一起推过车、运过粮的邓泉看到顾阫，刚想上前打招呼，王富贵就找上了顾阫，拉扯着顾阫去了家中。

    邓泉感恩顾阫在运粮途中给自己讲述儒家经学，一直想等顾阫走出王家后能好好叙叙旧，结果却看到了顾阫遇害的一幕。

    王富贵在水塘边拿石头砸死了顾阫，并命人将顾阫的尸体沉入水塘最深处，还找来石头压镇。但在处理满是鲜血的木船时，遇到了典史黄琳。

    黄琳与王富贵说了什么，邓泉躲在远处并没听到，但黄琳看着王富贵将血船洗干净，处理了现场，却若无其事地离开，这是事实。

    李义接着传黄琳。

    黄琳当堂交代，当时发现王富贵杀人，为了收敛钱财，消除隐患，这才收了王富贵一半家产，找人将顾阫的名字加在了死人名册上。

    李义看向面如死灰的王富贵：“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富贵咬牙说：“他们都是诬陷于我，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杀了顾阫！”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王富贵，恨不得上前掐死他：“你想要证据是吗？我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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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权力如舟，载人死生

    知县李义皱眉。

    顾举人，你小子是不是抢我台词了？

    “你有何证据？”

    李义开口。

    顾正臣看向李义：“还请县尊差人将水塘里的木船拖上堂来。”

    李义疑惑地看了看顾正臣，又将目光投向貌似镇定的王富贵，安排皂吏拖船。

    小木船，取来不难。

    当木船放在堂上时，王富贵看了看木船，并无什么不妥，放心下来：“顾举人，这算什么证据？”

    顾正臣指了指木船，严肃地说：“我找人问过，这条船为王家所有，外人畏于王家，皆不敢擅自使用。洪武二年春，王家花钱从刘员外家中购得水塘，之后买了批鱼苗鸭鹅，放养在水塘之中。这些是真的吧？”

    “买个水塘，养点鱼有错吗？”

    王富贵反问。

    顾正臣摇了摇头，目光阴冷地说：“养鱼，恐怕遮不住水底腐烂的尸臭味，养鸭鹅才是真！”

    王富贵呵了一声：“一派胡言。”

    李义拍了拍惊堂木：“顾举人，这恐怕不能成为证据。”

    顾正臣微微点头，指向堂上的小船：“县尊，这船上满满的血迹，算不算证据？”

    “血？”

    李义站起来看了一眼，船虽有些脏，但一眼可见，并没有血。

    县丞金大车上前仔细看了看，对李义摇了摇头。

    “哪里有血？”

    李义脸色一沉。

    顾正臣看向王富贵，弯腰，捡起了船的缆绳，咬牙说：“这缆绳，几年没换了吧，若不是粗些，怕早就断了。不知道王老爷有没有注意到，这缆绳里到处都是褐黑色，可这是白棕麻绳，哪里来的褐黑？当时夜间清洗船上的血迹时，忘记连缆绳一起洗了吧。”

    “仵作！”

    李义连忙传唤。

    仵作上前，接过麻绳仔细看了看，对李义回道：“确实是血，至于是人血还是其他血，无法判断。”

    王富贵连忙说：“兴许是杀鸭鹅时溅上去的，再说了，王家又没有天天盯着木船，有人用过，关我们何事？这些可无法证实是我杀害了顾阫。”

    李义威严地喊道：“这些证据虽不足以证明是你杀害了顾阫，但与邓泉、黄琳的口供吻合，足以证明沉尸所用的就是这一条船！”

    王富贵坚决不承认：“诬陷罢了，你们做官的不就是想吃大户，捞点好处？既然这样，不如直接说要多少钱财，何必来这一出。”

    县丞金大车厉声：“放肆！”

    王富贵满不在乎：“县太爷若没其他证据，只凭着两张嘴，还不足以定罪于我吧。”

    李义看了一眼王富贵，这个家伙摆明了是打算抗拒到底，死不承认。

    顾正臣，你看到了吧，未来你可能面临更棘手的情况，死无对证时，你又如何应对？

    这一次，我教你。

    日后，你成为朝廷官员，可要为民做主！

    惊堂木再次响动。

    李义沉声：“暂将王富贵押下去，传王家管家王治，仆人王二、王六。”

    王富贵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县太爷……”

    “带下去！”

    李义下令。

    随后不久，王家管家王治，仆人王二、王六就被押上堂。

    李义威严地说：“顾阫被害，沉尸水塘，你们想必知道吧？”

    王治、王二、王六忐忑不安，连说不知情。

    李义看向主簿孙昂：“告诉他们大明律令！”

    孙昂将笔递给身旁的书吏，移开桌案上的纸张，肃然道：“《律令·人命》明文规定，凡谋杀人、造意者，斩。从而加功者、绞。不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你们在说话之前可要想清楚，当晚你们是否出手帮着王富贵杀人，若出手了，按律绞，若没出手，则一百、流三千里！”

    王治、王二、王六三人冷汗直冒，扭头想要找王富贵，却没看到。

    李义啪的一声，厉声喝道：“典史黄琳、百姓邓泉，可都看到了当日杀人情景，也看到了是谁帮着王富贵沉尸，谁找的石头！现在还不从实招来，等着用刑不成？说，你们是不是协助王富贵杀人抛尸？”

    王六被恐吓得六神无主，张口就交代了出来：“是，是王老爷一人所为，我只是负责搬石头，与我无关啊，县太爷饶命。”

    此言一出，真相大白。

    王六不想死，杖一百、流三千里，总好过被人吊死强。

    有一个交代的，其他两个人也不敢再隐瞒，典史都是认识的，当初他也在场，他都交代了，咱们这些人还等啥，反正动手的是王富贵，他死归他死。

    顾正臣看向知县李义，暗暗心惊。

    这就是知县的手段吗？

    攻心与威严并举！

    能让三人交代，还是那模棱两可的话，让三人以为事情已板上钉钉，证据确凿。

    待三人交代清楚，随后画押。

    李义看过之后，追问：“当年顾阫被害，随身可有财物？”

    王治回道：“顾阫随身仅有三百文钱，这笔钱我们没拿，被老爷拿走了。事后，老爷给了我们各二十两，让我们忘记此事……”

    李义微微点头，再传王富贵：“主簿，拿三人证词给王老爷看清楚。”

    王富贵见自己被出卖，瘫坐木然。

    按大明律令，虽无实证，若有足够多的证人，且证人证词严丝合缝，相互印证，也足以定罪。

    何况王治等人还交代了王富贵杀人时使用的石头就在水塘底，且杀人时用力过猛，石头割伤了手掌，其手掌中的疤痕就是明证。

    一出堂审，雷厉风行，干脆利索，果决明快，让顾正臣真正见识到了为官的霸气。

    这就是权力！

    我也想坐在那里，掌管大印。

    一言出，众人随！

    顾正臣渴望进入大明官场，渴望掌握权力。

    洪武王朝如海，惊涛骇浪无数。

    权力如舟，载人死生。

    可沉海底。

    可渡彼岸。

    顾正臣想去看看开出大明国祚二百七十六年的那个伟大男人，看看他的帝王权谋，布局天下！

    李义结案，判王富贵斩，王治等人杖一百、流三千里，安排主簿写俱文书，发至京师。

    大明知县的权限，只到笞刑与杖刑。

    徒、流罪，需要报给府一级来判。

    至于死刑，则需送京师，由京师的法司部门定夺，复议之后，交皇帝勾决，然后发至地方执行。

    明代知县不可能判案之后，立马拉出去砍脑袋。

    死刑权，只在朝廷。

    具体点，天下人的生死，都在老朱的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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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后动手是正当防卫

    两个衙役抬着顾阫的尸骨，跟在顾正臣、顾诚身后离开县衙。

    案已结，骸骨当入土为安。

    刚出县衙，顾正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去，只见王有成跑来。

    “顾正臣！”

    王有成咬牙嘶喊，脚步更快。

    顾诚刚想上前，顾正臣抬手拦住，活动了下手腕，目光冷厉地盯着王有成。

    王有成近前，挥舞着拳头，直接打在了顾正臣脸颊上。

    火辣辣的疼。

    顾正臣踉跄后退一步，随后扑了过去，直将王有成扑倒在地，骑在王有成身上，右手猛地抽打王有成的脸！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惊讶众人，刚要散去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又围了过来。

    王有成挣扎着想要还手，可他平日里也就是个少爷，浪荡得多，身体素质比顾正臣这个书生还差劲，加上挨揍，眼冒金星，也只能胡乱抓。

    顾正臣抬起手，握成拳头，直直砸在王有成的鼻梁上。

    咔嚓！

    鼻梁骨断裂，王有成发出了如杀猪一般的惨叫。

    “住手！”

    县丞金大车跑了出来，看到这情况，连忙大声喊道。

    啪！

    顾正臣一巴掌抽在王有成脸上，然后站起身来，看向金大车。

    金大车看着鼻青脸肿，一脸血迹的王有成，哀嚎声不断，又看向顾正臣，好嘛，正在用手帕擦手上的血。

    “顾举人，这……”

    县丞有些不知所措。

    顾正臣将带血的手帕丢在王有成身上，冷冷地说：“是他先动手打的，皂吏与百姓都可为我作证。”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全家！”

    王有成瞪着发红的眼睛。

    顾正臣凝眸，上前抬脚，重重地踢在了王有成的下巴上，下巴撞在上颚，清脆的声音传荡在王有成颅腔内。

    金大车连忙拉走顾正臣，看着眼前只能嗯哼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王有成，心头有些发毛。顾正臣，你是个读书人啊，咋下手这么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地痞流氓……

    “这是怎么回事？”

    知县李义走了出来，跟着几个皂吏。

    顾正臣不说话，只盯着王有成看，你敢先动手，老子就敢揍你。

    没错，挨打还手，咱就是互殴。

    大明律令，因斗互相殴伤者、各验其伤之轻重定罪，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

    听听，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

    谁先出手打人谁的错。

    法律不能用来对付好人、善良之人的，而是惩罚恶人的！

    老朱知道这个道理，直接就说了，后下手的，理直气壮，打人轻重且不说，反正给你减刑二等。

    按照互殴刑律，只要不死人，基本上就是笞刑，杖刑。

    判杖刑，减一等就成了笞刑，笞刑再减一等，就是无罪释放啊……

    老朱虽然不知道啥是正当防卫，肯定也不会鼓励互殴，但他的意志，不，是古人的价值观很明确，先动手的就是罪最重的，后动手的，只要你有理，官府给你减刑。

    这种刑令，是为了重惩先动手者，避免此类事发生。不像是某些刑令，不管因由，先动手、后动手的一起，各打五十大板。

    知县李义问明了情况，一群人都可以证明，确实是王有成先打的顾正臣，不信看他脸上的伤，只不过王有成着实被打得太惨，经仔细检查，死不了，也算不得重伤，只不过脸得肿一段时间，还掉了一颗牙齿。

    李义松了一口气，幸亏只是掉了一颗牙齿，娘的，要是掉两颗牙齿，定刑就严重多了……

    既然是斗殴，事实清楚，李义直接就宣布了处理结果：“王有成与顾正臣互殴，按律，顾正臣打人轻伤，致人折一齿，当杖一百。念其后出手，且无端受伤，减二等刑，你可以走了。”

    “我受伤了，汤药费……”

    顾正臣伸手。

    “滚！”

    李义郁闷地要吐血，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这个家伙啊，看他的行事风格，简直就是在刑律里钻空子，不，是在空子里翻跟头！

    还有你，王有成！

    你爹杀了人家爹，你这个当儿子的还敢打人家儿子，不怪顾正臣狠狠抽你，是我的话，会抽的你更惨，拼得减二等再挨个笞刑，也要弄你半年下不了床。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你爹是死定了，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别想着赎刑，这种罪大恶极，手段残忍的大案，通常是不支持赎刑的。

    何况大明皇帝此时需要立威，需要立规矩，安抚民心，这种恶劣的杀人案，肯定会往死里办，说不得还会在宣布死刑的同时，附送一份薄皮萱草、凌迟套餐什么的。

    “王有成互殴，打人轻伤，按律笞四十，就在这打吧。”

    李义下完命令，转身就走。

    金大车对皂吏使了个眼色，皂吏拿起藤条、长凳，将王有成架起来就打，王有成很想喊赎刑，可惜顾正臣最后那一脚实在是太狠，震得头皮发麻，嘴都不好使，根本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咋回事，估计是王家平日名声不好，欺负人多，皂吏笞打起来，简直是牟足了力抽，虽然藤条不能伤筋动骨，但打皮肉可是很疼的……

    顾诚看着走在前面的顾正臣，目光中有些敬畏，自己跟的这个老爷，手段不同于常人啊。

    顾正臣沉默了一路，抵达家中时，已近黄昏。

    陈氏正在做饭，母亲顾氏正在院子里与顾青青说笑，见顾正臣回来，起身刚想说话，就看到了后面抬门板架的两个皂吏，不由得心头一颤。

    “娘亲，父亲的骸骨找到了。”

    顾正臣眼含泪光，将握了一路的木牌递了过去。

    顾氏接过木牌看了看，捂在胸口。

    皂吏将门板架放了下来，顾诚给两人了几文钱感谢，送两皂吏离开。

    顾氏缓缓跪了下来。

    顾正臣看着母亲缓缓拉开白布，将顾青青带至身后。

    “夫君……”

    顾氏看着骷髅，痛哭起来。

    三日后，骸骨入殓至棺材里，在大颜村村民的帮助下，打开衣冠冢，重新安葬……

    顾氏将顾阫的木牌与自己的木牌系在一起，贴身携带，白天若无其事地打麦子，扬麦子，晒麦子，晚上吃过饭就回到房间里，早早熄了蜡烛。

    隐在黑暗里，与黑暗说话。

    声音很轻。

    只有魂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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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吃白糖，中举人

    夏收结束时，知县李义差人给顾家送去了十贯钱。

    这是烧麦银。

    按律令，杀人偿命者，征烧埋银一十两。不偿者，征银二十两。

    王富贵在押，偿命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只能给顾家十贯钱，这就是大明初年的人身伤害补偿款。

    若等明年《大明律》出来，顾家连这十贯钱都拿不到，因为这一条将会被取消，原因大致是“重罚了不打，重打了不罚”。

    白糖大院建成了，就在河流不远处，取用黄泥水很是方便。

    高墙之内，是一间间简易的茅草屋，足有三十二间，对应大颜村三十二户人家。

    特制的漏斗状瓦馏，专门的灶台，木桶、木柴等一应俱全。

    院子里还打了一口井，安置了石桌、石凳。

    孙炳坐在石凳上，对检查完走过来的顾正臣说：“按你的吩咐，都准备妥当了，可还有问题？”

    “这树是刚移植过来的，你就少摘两颗吧。”顾正臣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摘小杏的梁逢阳，然后对孙炳说：“黑糖货源铺好了吗？”

    孙炳微微点头：“已没问题。”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推给孙炳：“这是制白糖的工艺，你们能做到哪一步，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梁逢阳吐出杏核，连忙走了过来，跟着孙炳一起看“秘方”。

    孙炳脸上的肉微微抖动：“顾举人，你没拿我开玩笑吧，倒入黄泥水就能制白糖？”

    梁逢阳看着起身去霍霍杏树的顾正臣，又看向纸张，对孙炳说：“顾举人说的事准错不了，今日无事，我们两个亲自制一次白糖。”

    孙炳起来：“我去生火，你去打黄泥水。”

    梁逢阳瞪眼：“凭啥我去打黄泥水？”

    孙炳拍了拍大肚腩：“我去，你就不怕明年也看不到白糖？”

    “……”

    梁逢阳无奈，只好出了大院。

    熬黑糖，静置糖膏，黄泥脱色法，等。

    程序并不复杂，只是需要时间。

    在顾家蹭了一顿饭之后，孙炳、梁逢阳回到白糖大院，终于看到了白糖，这才彻底放心下来。记录制白糖法子的纸张也被填入锅底烧了，这种事还是不留文字为上。

    “你们打算怎么卖白糖？”

    顾正臣看着吃白糖的孙炳、梁逢阳问。

    梁逢阳呵呵笑了笑：“还能怎么卖，送到店铺里，等人来买呗。店铺我们都挑的好地段，比如任城的一家店铺，就开在府衙一条街外，大户人家多。”

    孙炳拍了拍肉嘟嘟的手，抖落白糖，对顾正臣说：“生意事，顾兄弟就莫要操心了，我们是做买卖的行家里手，这一次准能大赚一笔。”

    顾正臣咬了一颗杏子，平静地问：“那你们打算如何制造轰动效应，在三天内做到任城、济宁城、曲阜等城人尽皆知，一个月内，山东皆知，半年内，大明皆知？”

    “啊？”

    孙炳瞪大眼。

    梁逢阳嘴有些哆嗦。

    三个月，大明皆知？

    这，可能吗？

    顾正臣看着孙炳：“你不是做买卖的行家里手，应该有法子吧？”

    孙炳摇晃了下脑袋，连忙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什么买卖都不可能做到大明朝上下都知的地步。这是白糖，是生意，不是法令可以张贴告示告知所有人。”

    顾正臣将杏核弹起，又伸手抓在手心：“开个店铺，等人上门，被动服务，既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也没有线下物流配送，连主动上门推销都不知道，这么说来，你们做生意也就这点本事……”

    咕咚。

    孙炳有些震惊，虽然听不懂顾正臣在说什么，但总感觉有些高深。

    梁逢阳看着顾正臣，低声问：“半年内，你能让白糖生意做到世人皆知？”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动：“自然可以。”

    “当真？”

    孙炳难以置信。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只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提醒你们一句，但凡涉及朝廷的事，绝不可大意，无论是田赋还是商税，都不能有丝毫短缺。朝廷现在于江南施行粮长制，未来必会普及开来，到时，你们很可能是滕县的粮长。我的意见是，能不当粮长，千万不要当。”

    孙炳微微皱眉：“为何，当粮长为朝廷办差不是挺好，我听说江南不少粮长能见到皇帝，这可是一辈子的荣耀。”

    顾正臣拿着杏核敲了敲桌子，冷着脸说：“孙兄、梁兄，有些事我没办法说清楚，我只能说，家里别留太多田，也不要成为粮长，这些话，十五年内不能忘！”

    孙炳与梁逢阳对视了一眼，虽不清楚朱允炆的用意，还是点头答应。

    粮长粮长，自然是选田多的大户，只要田不多，就不会成为粮长。

    家里有钱，多买点铺子，一样保值。

    顾正臣不清楚此时郭桓郭三万在哪里溜达，历史对他的记载实在是少得可怜，最凝重的一笔，还是用在了他的死上。

    官员死了不少，连带着粮长型富户一起上路。

    顾正臣对梁家、孙家是心存感激的，自然不希望他们去菜市口晒太阳，早点提醒也好。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吧，不要对外人说。”

    顾正臣提醒。

    孙炳与梁逢阳自是答应。

    梁逢阳询问：“那白糖生意，如何做到街知巷闻？”

    顾正臣抓起一点白糖，又让白糖从手心滑落，轻声说：“这个简单，只需要起个让人听一次就记住，并愿意对外说的名字。你们听，这个名字如何……”

    孙炳、梁逢阳敬佩地走了。

    大批的黑糖开始运往大颜村，村民趁着夏收之后短暂的空闲，正好可以做点事。考虑到白糖前景，孙家、梁家又在自家院子里搭建了白糖作坊。

    六月十五日。

    一款名为“举人白糖”的商品同时出现在滕县、邹县、任城、济宁、曲阜五城商铺中，伴随着一则委婉动人的故事：

    滕县有秀才，贫困无所依。

    梦得白糖法，孝顺母亲慈。

    吃得白糖去，中得举人归。

    还有一首民谣在儿童中不断传唱：

    吃白糖，中举人。举孝廉，提精神……

    将白糖挂钩科举、察举、孝道、精神，并冠以举人字眼夺人耳目，白糖一经问世，就引起大户人家注意，纷纷入手，寻常百姓家见大户人家跟，省衣节食也想买点白糖摆在家里，拿来镇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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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仁善的马皇后

    白糖一经问世，就轰动五城，短短三日，几处店铺接连售罄，出现了一糖难求的景象。

    梁家、孙家想要将积存的白糖一口气售卖出去，赚一大笔，可被顾正臣制止了，足量供应不如饥饿营销，限量供应才能带来热度。

    反道而行的经营策略让孙炳、梁逢阳敬佩不已。

    孙、梁两家批量购置黑糖，成本很低，厘算清楚运输、店铺、关津、商税、制白糖、经营等花销，最终将一斤白糖定价六十六文，相当于市面上两斤黑糖的价。

    物以稀为贵，定价偏高一些很正常。可明明是供不应求的局面，举人白糖始终没涨过一文价，这就让无数大户、百姓称赞不已。

    商人趋利，但凡买的人多了，别管是粮食，还是布匹，都会涨价。虽然无法将一块馒头卖到五十万，但买不起饿死在外面，商人是不会心疼的。

    能做到买的人不少，价格不变的，这年头只有举人白糖了。

    梁家、孙家不是没想过涨价，只是顾正臣不让。

    顾正臣考虑的是，现在不是大明中后期商业相对繁荣，此时是开国初期，大明整体情况是物资匮乏，商业本身就存在着先天不足。

    老朱给官员定的俸禄很低，一方面有他的主观意志，但另一方面，更是建立在明初国情之上。国家困难，百姓刚刚从战乱中走出来，还没恢复生产，给不了官员那么多俸禄。

    若白糖定价疯狂涨价，一会失了口碑人心，日后再想深入民间就难了，二会让白糖成为一类奢侈品，专供大户勋贵。

    老朱是一个节俭的人，绝不允许奢侈之风乱吹。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为了避免粮食浪费，曾下令禁酿酒，万一他觉得白糖黑糖吃起来一个味，白糖价又过高，再来一波禁白糖，那就麻了。

    还是安分做买卖最保险。

    在白糖生意铺开、制定好框架与基本策略之后，顾正臣就再没过问生意上的事，也很少去县城，留在大颜村读书，听颜老人唠嗑。

    颜老人身体虽不太好，却很健谈，拉着顾正臣的手就开始讲：“何为风俗，天下之民，其刚柔、缓急、声音不同，均系于水土之风气，此为风。其好恶、取舍、动静，皆无常态，是为俗。风起于地域，俗倡于上而成于下……”

    古代时期，包括此时大明，老人就是宝，活的年岁越大，那就越宝贵，不需要你缴纳几十年的养老金，只要你吃不起饭，朝廷养你。

    如年过八十，每个月不仅有米有肉，还给酒喝。

    老人是宝，朝廷赡养，不仅体现以孝立国，更重要的是，老人活得久，经历的事多，经验丰富，对家族内部，乡里地方，有话语权。

    颜老人懂得很多，一辈子都凝在了话里，教导着顾正臣为人要正，为臣要忠，为事要周。

    黄昏。

    一匹骏马南面而来，掀起烟尘，直奔滕县县衙，到了急递铺翻身下马，急切地喊道：“朝廷文书，速报知县。”

    铺头听闻，不敢怠慢，办理好交接，立即呈报上去。

    知县李义接过文书，目光中透着期望的急切，县丞金大车、主簿孙昂、师爷严彬也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吏部公文！

    不用说，一定是察举之人的任用文书！

    哗啦。

    文书猛地合拢起来。

    朱元璋看向兵部尚书孙克义、刘仁，威严地说道：“平藤大寨蛮人不听王命，终为袁洪等于讨平。当依功赏赐，总兵、指挥，绮、帛各赏赐四匹，领兵指挥绮、帛各赏赐三匹，千户而下，依差赏赐。克寨军士，赏白金二两，受伤者赏三两，战死者赏四两，安排下去吧。”

    孙克义、刘仁领命而出。

    眼看黄昏，政务已处理妥当，朱元璋便起身前往坤宁宫。

    侍女见皇帝至，纷纷行礼。

    “皇后呢？”

    朱元璋询问。

    侍女连忙答：“回陛下，皇后去了御膳房。”

    朱元璋刚想再问，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转身看去，只见马皇后缓缓走来。

    “陛下，今日回来的早了些时辰。”

    马皇后行礼，脸上透着和煦的笑。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没有绝世容貌，甚至长相有些平庸，但骨子里透着的善良与温和，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

    她是自己的命。

    没有她，就没有我朱元璋的今日。

    看着那一袭老旧大黄衫，原本深青的霞帔也有些发白，朱元璋有些出神，待马皇后到了近前，才笑道：“妹子，宫里负责饮食的下人这么多，何必你餐餐察看。”

    马皇后温婉地笑了笑：“我自知宫里负责饮食的人众多，但照料陛下的饮食起居本就是我的职责。况且，如果因为膳食出了问题，陛下责罚他们，我心里也不安宁。”

    “你就不要一口一个陛下了，还是叫咱重八来得舒坦。”

    朱元璋笑道。

    马皇后见朱元璋高兴，入殿后便打趣道：“有何事，让咱重八如此高兴？”

    朱元璋坐了下来，接过马皇后递过来的冷茶，一饮而尽：“这事还真能给皇后说道说道，今日，山东济宁府滕县，差人送来了一件宝贝。”

    “宝贝？”

    马皇后看着高兴的朱元璋，不由规劝：“这天底下，最宝贝的是陛下的百姓。”

    朱元璋抬了抬手，开始比划道：“妹子，咱以前爹娘种地割麦子，可都是用镰刀，弯断了腰，一天也割不了两亩地，还被地主家数骂。可有了这个宝贝，咱的百姓就能站着把麦子给收了，一天能收割六亩之多！”

    “重八，当真？”

    马皇后惊喜起来。

    朱元璋认真地点了点头：“咱啥时候骗过妹子，那东西叫掠子，据滕县知县奏报，是一个叫顾正臣的举人打造，还教导当地村民使用，夏收比往年快了许多。”

    马皇后起身行礼：“臣妾恭贺陛下，不仅得掠子利于民，又得一人才，可谓双喜之事。”

    朱元璋爽朗一笑，点头道：“是啊，咱现在很缺人才啊，跟着咱打天下的兄弟治不了国，治得了国的读书人又多是旧元官吏，一身恶习难改！咱现在就盼着多些人才，为朝廷所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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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授官知县，我心中的大明

    夜来风静，暑气未消。

    大颜村的村民三三两两坐在瘦湖边，手中蒲扇拍打着蚊虫。

    顾正臣躺在小渔船上，悠悠荡荡看着星空，顾诚不时摇下双桨。

    一阵风擦着湖水吹来，舒坦得令人陶醉。

    “老爷，那是……”

    顾诚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官道。

    顾正臣坐了起来，侧身看去。

    官道之上，两盏红灯笼打头，灯笼之后，似乎跟着十几人，脚步匆匆，速度有些快。这些人离开了官道，正在朝着大颜村方向走来。

    “该不会是盗匪吧？”

    顾诚紧张起来，连忙朝着渡口处划船。

    顾正臣凝眸看了看：“不用紧张，你见过谁家盗匪会打灯笼走夜路的？上岸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顾诚连忙答应。

    顾正臣刚上渡口，顾诚正在系绳子，就听得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撕开了宁静，呜呜啦啦，响彻原野。

    “唢呐？”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

    后世都说，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没听说大颜村有人成婚，莫不是颜老人挂了？不过听这声，不像是全剧终的节奏啊，里面充满了欢快。

    “正臣，正臣，你咋还在这里，快回家，大事，大喜事。”

    王胡子跑了过来。

    顾正臣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朝着家快步走去。

    顾氏、陈氏、顾青青已站在了院子里，见顾正臣回来，顾氏连忙上前拉过来，整理了下衣襟。

    顾正臣看向为首之人，竟是县衙的师爷严彬。

    严彬对顾正臣微微点头，侧身接过皂吏手中的卷轴，双手托给顾正臣，肃然说：“还请顾举人接报贴！”

    顾正臣上前，双手微抬，虎口架住卷轴两端，严彬收手，退立一旁。

    “哥哥，快打开看看。”

    顾青青有些迫不及待。

    顾正臣看向母亲顾氏。

    顾氏颔首。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一端，卷轴滑落展开，顾氏与顾青青上前接过卷轴，顾正臣退后一步，方看清楚上面写着：

    捷报贵县举人顾正臣，授官句容知县。

    “恭喜正臣。”

    “恭喜顾婶。”

    “正臣成县太爷喽。”

    “我们大颜村有官老爷了！”

    围观的村民跟着兴奋起来。

    顾正臣凝眸盯着报贴。

    句容！

    这不是老朱家的祖籍之地吗？

    当年朱初一挽着裤腿，站在句容的河水里渴望能淘一丢丢金子，可惜句容河里没金，作为淘金户的朱初一只好卖粮食再去买金子缴纳。

    后来穷得没办法，这才跑路，一家人组成了穷光光搬家公司，一个地方没住几年，就开始搬家，这才有了后面的什么盱眙、灵璧、凤阳……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那里距离南京不到百里。

    这个位置就有点意思了，既没有在金陵之内，又没有离开金陵视线。

    是有人有意而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知县吗？

    怎么才是个知县，洪武六年察举的人才，不是有近一半都进了金陵，不是御史，就是侍郎，有些还直接当了尚书，六部大员。

    怎么轮到自己，咋就只给了个七品知县……

    喜事，需要高兴。

    顾正臣谢过众人贺喜。

    顾诚在一旁分钱，感谢这些人送喜报，人不多，每人二十文意思意思。顾青青伸手索要，顾诚瞪大眼，你就没必要拿了吧……

    顾青青威胁地看了一眼顾诚，恶狠狠多拿了一点。

    报贴挂在正堂。

    顾氏很是高兴，跑到自己房里，拿出顾阫的木牌就是一顿倾诉。

    顾青青藏着自己的零花钱，顾诚一脸傻笑地看着陈氏。

    顾正臣站在庭院里，看了许久的夜空。

    自己从后世来到洪武时代，一定是有深意吧？

    朱元璋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主，他的手段与性情难测，稍有不慎，将会人头落地。可大明开国即巅峰，是朱元璋打下了一切的基础。

    只是，这个地基就如同南京宫城一样，它不牢固，会沉陷。

    如果自己能走到朱元璋身边，矫正他制度中的不足，辅佐他夯实大明帝国之基，是不是明朝就不止是二百七十六年国祚？

    现在是开国之初，许多制度尚未完善，许多东西尚在摸索，朱元璋还不是那么顽固独裁，他的帝王棋局刚刚开始落子，一切还有可能！

    我心中的大明，是乾坤正气，身死不屈！

    我心中的大明，是堂正荡荡，威武国强！

    我心中的大明，是日月所照，皆是明土！

    朱元璋，洪武大帝！

    让我辅佐你，给后世人留一个更有生机，更强大，无人敢欺，无人可欺，浩荡天威，超绝于世的大明王朝吧！

    顾正臣低下头，转身回屋。

    现在想得太远，说不定到了句容没干多久，就被人给赶走了。

    胡惟庸马上就要成为左丞相了，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与老朱的蜜月期就要开始了，此时的他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朱元璋设的局，一场开始很甜蜜，结束很痛的局。

    翌日天亮。

    顾正臣就被顾氏喊了起来，收拾一番去了桑树下父亲顾阫的坟前。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两个心愿，一愿天下早太平，二愿你学有所成，取得功名。虽说你的路有些坎坷，但娘相信，你能成为一个好官。”

    顾氏点了香，插在坟前。

    顾正臣跪下，对着坟墓说：“父亲，朝廷授官孩儿句容知县，这只是起点。我相信，不出十年，我将站在更高的位置，到时候，我将竭尽所能，让大明变得更好，更强大，让无数人可以安居乐业，再无战火之苦累。”

    顾氏看着顾正臣，严肃地说：“向你父亲保证，日后做一个清廉官员，忠君忠国，不贪不腐不害百姓！”

    顾正臣肃然保证。

    顾氏微微点头，扶着顾正臣起来，担忧地说：“你要切记，贪腐要不得，娘就你一个儿子，可不敢出点闪失。”

    顾正臣坚定地保证：“娘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儿子绝不会拿不该拿的钱，洪武皇帝嫉贪如仇，儿子还没那么傻，一头撞上去。”

    顾氏看着顾正臣，缓缓说：“正臣哥，在你离开之前，是不是先把婚事给办了，娘今日去找媒婆说合说合，你可有中意的姑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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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堪合符契，老朱发道里费

    滕县县衙，后堂。

    知县李义看着走来的顾正臣，笑着行礼：“顾知县。”

    顾正臣回礼：“县尊就不要打趣我了，我现在还是顾举人。”

    严彬端来茶水。

    顾正臣谢过之后，对品尝的李义问：“我还能在滕县停留多久？”

    李义放下茶碗，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需要启程前往金陵，按吏部公文要求，于九月一日前抵京，赴吏部登记领取官凭。”

    “还有谁？”

    顾正臣询问。

    李义看了一眼严彬，严彬拿出一张纸，递给顾正臣：“县尊察举严苛，非人才不举。除你之外，还有两人，你都知道。”

    “张世平，梁家俊？”

    顾正臣有些惊讶，看向李义。

    李义正色道：“张世平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他是一个孝顺之人，洪武二年冬夜，他父亲张贤病在床，嚷嚷着要吃鱼，可那一日家中偏偏没鱼了，张世平就跑到河里卧冰求鱼，整个人都冻伤了。”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抽：“他就不知道带个叉子凿冰，或者是敲一敲渔贩的门买一条回去？县尊，你确定这不是苦情戏营销？”

    “何为苦情戏营销？”

    李义有些疑惑。

    顾正臣摇了摇头：“就因为这件事，你就察举了他？”

    李义无奈：“如此孝顺之人，又是生员出身，我若不察举，一旦被御史探知，会落得一个有才不举，无能为朝廷输贡人才之过。”

    顾正臣暗暗咬牙，娘的，自己见过张世平，不像是二傻子，这个家伙绝对是演戏，博取孝顺的名声。

    还卧冰求鱼，就是把他赤条条丢冰面上，也化不开冰面。

    拿这种事糊弄人，还真有人信了。这是世风淳朴，还是脑袋里长了榆木头疙瘩……

    “那这梁家俊？”

    顾正臣看向另一个名字。

    梁家俊，梁逢阳的弟弟，梁恒的三子，顾正臣见过几次面，只感觉梁家俊过于儒雅，不善言谈。

    李义笑了笑：“梁家俊的学问底子好，被安排在了国子监，任博士助教。”

    “张世平什么官职？”

    顾正臣询问。

    李义敲了敲桌子，轻声说：“他的运气比你好，被吏部授予工部左侍郎。”

    “哦，这可是个大官。”

    顾正臣淡然一笑。

    李义见顾正臣没有半点气馁，问：“你就没感觉到不公？”

    顾正臣将纸张递还师爷，对李义说：“有何不公，现如今待在地方，未必是坏事。”

    李义挑动眉毛，有些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似乎知道朝廷不少事，梁家人告诉你的？”

    顾正臣微微摇头。

    有些事，就梁家那点关系还打探不出来。

    李义深深看着顾正臣，也没多问，起身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符契，走向顾正臣：“这个收好了，是你的堪合符契，没有它，无法到吏部报道，可不敢丢了。”

    顾正臣接过看去。

    所谓的符契，仅小拇指长，铁质，既不是老虎状，也不是黄鱼状，简简单单，就一扁平的如腰牌的东西。

    符契上面有一道道符文，符文左侧没有延展出去，如同被一刀切开，中间有两个篆字：

    除官。

    这里的除官，不是把官员给除掉、干掉的意思，除官，即授予官职。

    这是一枚除授官员专用的堪合符契。

    明代官场，采取的是地域回避制度，也就是说，你是山东的人，不能在山东当官，需要去其他省。当然，临时委派，特殊需要，朝廷委派等除外。

    因为异地为官，加上古代没联网，人事档案也不完备，没这符契堪合制度，难免会出现几个冒名顶替当官的。

    顾正臣收起勘合符契，问：“出发时，需要与梁家俊、张世平同行，还是？”

    李义含笑道：“你们愿意同行，有个照料也是好事。若不愿意结伴，大可独行，只是别耽误了日期。”

    顾正臣点了点头，行礼准备离开。

    李义起身送行：“忘记说了，你们临出发之前还需要来一趟县衙，洪武皇帝为了体谅官员到任困难，不忍官员借贷赴任，转而伤民虐民，特设了道里费。知府五十两，知州三十五两，知县

    三十两。”

    顾正臣知晓道里费，这玩意存在过大明，昙花一现。

    此时，正是昙花开。

    三十两，等自己到了京师，再到句容，恐怕也所剩无几了。不过确实好过借贷……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顾正臣离开县衙，前往梁家。

    梁恒正在听戏，见顾正臣来了，便安排其坐在身旁，一边看戏，一边说：“自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如今才多久，你就要成为一方知县了。”

    顾正臣苦涩地说：“句容知县，那就不是个好地方，稍微动静大点，就可能惹人看过来，带来麻烦。若没点动静，我就是在句容待个九年，怕也进不了朝堂。梁老可有什么法子教我？”

    梁恒看了一眼顾正臣，缓缓说：“看来你小子还是憋了一股劲。你要记住，动静大点没关系，但这个动静必须得好听，不能刺人耳，让人厌恶。”

    “如果一定有人认为不好听，当如何？”

    顾正臣凝重地问。

    梁恒将一旁吃出的杏核拿了一枚，递给顾正臣，意味深长地说：“皮肉早晚是要被吃掉的，能留下的种子，都硬。”

    顾正臣低头看着手中的杏核，似懂非懂。

    “下个月和家俊一起赴京吧，他虽年长于你，可没出过远门，有你照顾我放心。”

    梁恒继续看戏，端起茶碗。

    顾正臣笑着点头：“只要梁家愿意出路费，和家俊一起出发自是没问题……”

    “噗，你小子太贪了吧。”

    梁恒喷出一口茶水。

    顾正臣无奈地耸了耸肩：“梁老，拼车省钱啊……”

    梁恒脸颊上的肉有些抖动：“凭什么省的都是你的钱，花的都是梁家的钱？”

    “凭我去过一趟京师，轻车熟路……”

    梁恒瞪大眼。

    没错，你是轻车熟路，上一次去京师赶考，遇到朝廷停罢科举，回来之后跳了湖，也不知道是不是阎王爷还错了魂，从湖里捞出来之后就性情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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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死的极是蹊跷

    张家大婚。

    张世平高头大马迎娶赵雅儿。

    张赵两家都有些财力，加上张世平被授官工部左侍郎，赵家陪嫁了诸多嫁妆，羡煞旁人。

    赵峰大醉。

    虽说错看了顾正臣，差点坏了女儿的幸福，可张世平的运气比那顾正臣好多了，张世平可是正三品京官，那顾正臣，区区七品，还是个小小地方知县。

    如此看，错过了顾正臣，反而是好事。

    “左侍郎”大婚，知县自然是需要贺喜的，捎带将正在埋头看书的梁家俊，跑到湖里钓鱼的顾正臣给带了过来。

    都是“同僚”，不说巴结巴结，但官面上的交往不能缺。

    酒宴后，天已繁星。

    梁家俊回了梁家，李义陪着顾正臣向城门口方向走去。

    “他是左侍郎，官比你大。女人的事，就莫要再计较了。”

    李义开口道。

    顾正臣错愕地看向李义：“县尊何出此言？”

    李义呵呵一笑：“酒席之上，你虽满脸笑意，可给人的感觉很是虚假。谁都知道，那赵雅儿先与你有的婚约，若不是张家，说不得你们两家还可重修秦晋之好……”

    顾正臣拍死一只蚊子，搓了搓手：“县尊看低我了。赵家品性如何，赵雅儿品性如何，我都亲眼见过。人生数十年，我还是想找个能懂我的女子。”

    “呵，那可难喽。”

    李义背负双手，似乎深有体会，补充了句：“比做个清官都难。”

    顾正臣也清楚这一点，大明可没自由恋爱一说，遇到个看得过去又挑窗户的，还可能姓潘，像是戏文里断桥的偶遇，还是一场人妖恋……

    李义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顾正臣：“你要切记一点，官场，即人情场。群居不倚，独立不惧的士大夫之风，只存于文字之中，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朝堂之外，无不依靠关系与人情。百姓常说，朝中无人莫做官，你应该明白，没有靠山的人走不远。”

    顾正臣凝眸看向李义。

    这倒是实话，没靠山，没人脉，想升迁想过好日子，可以肯定地说，不可能。

    可现在让自己找靠山，是不是太要命了？

    下个月，胡惟庸将正式成为中书省左丞相，开始了他独揽大权，一路狂飙的七年统治时期。

    找他当靠山，这几年能蹦跶，过几年就只能躺平了。

    在棺材里。

    李义深深看着顾正臣：“张世平官职高，又在京师，容易结交高官。梁家俊背后有梁家，他们在京师有些人脉。只有你，一无所有，你的路比他们难走。”

    顾正臣抬头看向星空：“紫微星，会指明方向，沿着它的路走，错不了。”

    李义哈哈笑了笑，指了指前面的顾诚：“回去吧。”

    顾正臣行礼，辞别李义。

    踏星归。

    接下来的日子，顾氏没有再去白糖大院，而是坐在院子里与陈氏一起納鞋子。顾正臣要去京师赴任，身边不能没人，顾诚是需要跟着去的。

    虽分别不远，心有不舍，但顾氏、陈氏还是高兴。

    今朝入仕为官，他年光宗耀祖。

    这是世俗的共识。

    顾青青则被顾正臣勒令读书写字，苦闷地拿着毛笔在那里鬼画符。

    顾正臣则在教导顾诚做饭，这个家伙以后就是自己的厨师兼跑腿了，为了不委屈自己的胃，只能委屈顾诚的手多练练了……

    “顾举人可在？”

    这一日正午，县丞金大车带着两个皂吏来到顾家门外。

    顾正臣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见来人是金大车，还带了皂吏，脸色凝重，上前问：“金县丞，发生了何事？”

    金大车严肃地问：“顾举人今日没去城里吧？”

    “没有。”

    顾正臣摇头。

    金大车追问：“可有证人？”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了看母亲、陈氏，对金大车说：“今日一直在家，不仅她们可作证，邻里也可作证。”

    金大车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着的脸好看了些，低声说：“一个时辰前，王有成死了。”

    顾正臣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冷眼看着金大车，“县尊怀疑是我做的，所以差县丞前来？”

    金大车哀叹一声：“顾举人，我也是奉命行事。谁都知道，王富贵害了你父亲，王有成又与你当街互殴，你们二人结怨颇深。如今他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县尊也需要调查。既然顾举人今日没有入城，那就无妨。”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

    金大车笑呵呵地转身离开，又去其他人家走访问了问，确定一个时辰前有人见过是顾正臣，这才安心回去。

    顾氏看着顾正臣，眉头微皱，起身对顾正臣说：“跟我来房里。”

    顾正臣跟着母亲走入房中，顾氏坐了下来，一双目光盯着顾正臣，低声问：“是不是你做的？”

    “娘，我可是一直都在家里。”

    顾正臣有些委屈。

    顾氏抬手，扭住顾正臣的耳朵：“你一直在家，可顾诚没一直在家。你告诉娘，到底怎么回事？”

    顾正臣直喊疼：“顾诚只是入城买些蔬菜与肉，再说了，就是让他拿刀子，他也不知道杀人啊。娘多虑了，王有成怕是忧思过度，畏惧过甚，这才暴毙而亡。”

    “果真？”

    “当然。”

    顾氏松开顾正臣，严厉地说：“孩子，你可千万要记住，不可枉杀人命，不可草菅人命。否则，娘亲绝不宽恕于你。”

    顾正臣抬手保证：“谨遵娘亲教诲。”

    王家。

    仵作仔细检查过王有成全身，依旧没发现任何伤痕，无奈地对知县李义汇报：“看其死状，应是中了什么毒。然而在王家上下翻遍，也没找到任何毒物。具体因何而死，一时难以判断。”

    “继续查。”

    李义一脸凝重，看向走来的金大车：“如何？”

    金大车摇了摇头：“可以确定，今日顾举人确实没入城。另外，大颜村村民说起过，王有成前两日曾去过大颜村，威胁要杀顾家满门，不过被村民赶跑了。”

    李义冷哼一声：“这个王有成还真是个蠢货，顾正臣虽没有去吏部办理官凭，但毕竟已是官身，他竟敢威胁官员家眷，简直是死有余辜！”

    “话是如此，可案件……”

    金大车有些忧虑。

    李义看着死去的王有成，头疼不已。

    问过王家下人，王有成今日只在城内溜达，没去城外，也没与人起争斗。

    死的极是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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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县尊，我是清白的

    自王有成死后半个月，顾正臣都没入城。

    这段时间里，知县李义并没有放弃调查，只是毫无头绪，仵作说不出死因，王家的人又作证确实没与人争斗过，诸多线索证明，王有成是身体有疾，暴毙而亡。

    因为天热，王有成的尸体仅仅停放了三日，经过王家主母同意，入土安葬。

    朝廷勾决王富贵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滕县，只不过时间安排在了秋后。王家彻底破败了，只剩下了几个女人和一个三岁的女童，这一脉算是绝后了。

    王有成的死成了一桩悬案。

    张世平并没有打算与梁家俊、顾正臣同行，带着赵雅儿和四个仆人、两个丫鬟，在七月三日就离开了滕县。

    这么早出门，不是想着早点去京师，而是想游山玩水，培养感情。

    七月十七日，利出行。

    “哥哥。”

    顾青青牵着顾正臣的衣袖，满是不舍。

    顾正臣抬起手，摸了摸顾青青的头，笑着说：“哥哥走后，你可要照顾好母亲，还有陈婶。不要胡闹，凡事多听母亲的话。”

    顾青青眼含泪光，轻轻松开手，低泣着说：“青青不舍得哥哥。”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看向母亲顾氏：“孙家已经决定在京师设白糖作坊，开白糖店铺。等他们事情办好了，会差人接你们过去帮忙，京师到句容就近了。”

    顾氏拉了拉顾正臣的衣襟，端详一番，点了点头：“去不去京师，后面再说吧。为娘只希望你好自为官，对得起皇室恩泽，也要——保重自己。”

    顾正臣退后一步，撩衣摆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肃然道：“自古忠孝两难全，但儿还是想寻个两全法，只是希望母亲莫要过于挂牵，注意身体。”

    顾氏搀起顾正臣，催促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出发吧。顾诚，照顾好你家老爷。”

    顾诚牵着马缰绳，答应一声：“老太太放心。”

    马车是梁家的，里面装着两个木箱。

    顾正臣走出家门，跟着马车一步三回头地向村口走去。

    顾氏、陈氏、顾青青跟在后面，时不时挥手。

    村口，站满村民。

    颜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前，手中还提着个篮子，递给迎上来的顾正臣：“正臣啊，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鸡蛋你们带路上吃吧，刚煮熟的，还热乎着呢。”

    顾正臣眼睛一热，推辞道：“我不能要。”

    颜老人坚持道：“乡亲们送行，可不是送顾知县出门，而是送自家孩子出门。孩子要远行，送些鸡蛋，路上别饿着。”

    “收下吧。”

    村民们纷纷劝说。

    王胡子叔走出来，对顾正臣说：“你让咱们在白糖大院里干活，一个月能赚个一贯钱呢，这些恩情，咱都记着。你放心去吧，顾婶和青丫头就交给我们，绝不会让她们受了委屈。”

    顾正臣看着村民们，肃然行礼：“那就多谢乡亲们了。”

    直起腰。

    顾正臣看向顾诚：“收起鸡蛋，咱们走！”

    “好嘞。”

    顾诚接过鸡蛋篮子，搁在马车里。

    顾正臣转身看向顾氏、陈氏与顾青青，又看了看熟悉的村民，大踏步走过街口，走出百步外时，回头看，顾氏与村民依旧没有散去。

    他们就这么一直望着，一直望着，望到影子模糊，望到人已不见，望到转身时黯然流泪。

    顾正臣眼眶有些发红，叹息道：“黯然销魂者，唯离别而已矣。”

    顾诚也有些不舍：“往年我离家时，还没如此不舍。现如今牵挂倒是重了不少，可一想到是跟着老爷出去闯荡，这些不舍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你就不怕老爷我一上任就招惹了麻烦，被人赶回家。”

    顾正臣释然。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若能待在家里就能把钱赚了，把名声得了，把价值实现了，谁还会舍父母而远游他乡？

    说到底，诸多无奈，却只能负重前行。

    顾诚笑道：“老爷回家，也能过得舒坦。”

    顾正臣摇了摇头。

    若自己一直留在滕县，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不说洪武朝的腥风血雨，就是朱老四发动的一场靖难之役，也足以毁掉大半个山东。

    自己要改变的，是一个时代。

    可老朱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自认不凡，智谋手段又多，很不容易便说服、影响与改变。该死的，自己干嘛穿越到建文年，直接跟着朱老四捡便宜不好嘛，大洪武就是个坑啊，自己偏偏又主动往坑里跳……

    梁家俊已近四十，儿子都十五六岁了，此番出行并不打算带家眷，只带了个名叫梁五斤、年过半百的老仆。

    这倒省了些事。

    两辆马车，一车行李，顾正臣与梁家俊一个马车。

    孙炳前来送行，招来一个精壮的中年人，腰间还挂着一柄钢刀，对顾正臣介绍道：“他叫孙十八，在元末时当过红巾军，后来受了伤为我收留，跟了我多年，一直帮孙家看院。现在，他跟你了。”

    顾正臣看着孙十八，此人身上似乎透着一股煞气，双眼明亮，太阳穴微微隆起，似有些本事，也不推辞：“那就多谢孙兄了。”

    孙炳哈哈大笑：“无需跟我客气，待这里处理妥当，我会亲自走一趟金陵，到时去句容看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顾正臣与孙炳对视而笑。

    梁恒走出家门，对梁家俊嘱托：“若遇事不决，写封信问问正臣。别看他不过弱冠之年，但法子与手段比你懂得多。”

    顾正臣笑着说：“梁老不需担忧家俊兄吧，他是在国子学，不是在朝堂之上。只要用心教导太学生，定无大碍。”

    京师国子学是一处避风港，只要不主动跳出来找茬，风就吹不到那里去……

    梁恒、梁逢阳等人又嘱托一番。

    知县李义送来了道里费，拉着顾正臣走到一旁，低声问：“你告诉我，王有成之死，当真与你毫无关系吗？”

    顾正臣干脆利索地回道：“县尊，我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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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会通河，前往金陵

    顾正臣、梁家俊挥别滕县，朝着金陵前进。

    一行七人，两个马夫。

    两个马夫并不跟着顾正臣、梁家俊前往金陵，只是负责将人送到夏村的渡口。

    夏村位于滕县西南六十余里，挨着会通河。

    梁家俊见顾正臣拿起一本《大学》翻看，不由问道：“顾弟精通的是《大学》？”

    顾正臣微微摇头，笑了笑：“略懂。”

    梁家俊有了兴致：“那以你之见，《大学》中最精彩之论是？”

    顾正臣肃然：“自然是三纲领、八条目。”

    梁家俊有些错愕，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何为三纲领，八条目？”

    顾正臣忘记了，三纲领、八条目的提法是后世给总结的，从篮子里拿了个熟鸡蛋磕着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此三点即三纲领。至于八条目，自然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梁家俊品着：“三纲领，八条目，如此提法，倒是让人耳目一新，顾弟多才。”

    顾正臣将剥好的鸡蛋递给梁家俊：“梁兄谬赞，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说起格物致知，不知梁兄如何理解？”

    梁家俊滔滔不绝……

    马车缓行，在黄昏之前抵达夏村。

    夏村不算大，却是一渡口小镇，客栈颇多。

    北方夜不走船，不似南方。

    顾正臣、梁家俊只得在客栈暂且安顿下来，两个马夫则返回滕县。

    用过晚膳后，留孙十八在客栈中看管行李，顾正臣、梁家俊带薛诚、梁五斤至渡口。

    一个光头中年人摸着脑袋走了过来，打量了下顾正臣等人，笑道：“两位老爷，小子吴忠，在这渡口讨生活，不知你们是想北上还是南下，可需要小子介绍些好的船家？”

    梁家俊背负双手不言语。

    梁五斤上前，拿出十文钱递了过去：“我们家老爷想南下金陵，你给说道说道。”

    吴忠见有钱，更是高兴：“南下金陵，这条路可有些长，夏村的船可跑不那么远。”

    “最远可以到哪里？”

    顾正臣询问。

    吴忠指了指南面：“有条路可选，一条自此南下到徐州，在徐州换船转至宿迁。另一条是走向东，走韩庄、台庄，然后南下到宿迁。若不想换船，就走东面水道，不过那里河道有些曲折，较之徐州换船要慢上一日。”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梁大哥意下如何？”

    梁家俊思忖了下：“来回换船也是麻烦，不妨直接到宿迁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吴忠。

    吴忠连忙说：“走东线至宿迁，要五日，船资每人八十文。”

    说着话，吴忠找来一名船夫，引着梁家俊、顾正臣看船。

    船长五丈半，船身中部宽一丈，有船舱十二间。船锚上还刻有“洪武五年造”的铭文，还有些小字看不真切。

    顾正臣点头：“就如此定下吧，明日一早可以走船？”

    “太阳出来就走船。”

    船夫回道。

    站在会通河旁，看着只有八九丈宽，平静的河道，顾正臣有些恍惚，轻声说：“看史书，元朝初年的漕运，全倚仗这一条大运河。”

    梁家俊微微一笑：“没错，只不过元朝后期，天下大乱，元朝河运断绝，只能倚仗海运。”

    顾正臣点了点头：“有人说，元之灭亡，始作俑者是方国珍。梁兄认为如何？”

    “方国珍？呵呵，这个说法倒有些意思。”

    梁家俊没有反驳。

    世人说起元末，多数盯着张士诚、陈友谅、朱元璋，但这是反元的第二梯队，第一梯队是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等。

    但，首义反元之人，并不是韩山童等人，而是方国珍。

    方国珍的存在感似乎很低，但他几乎影响了两个朝代——元与明。

    元廷没办法平定淮河流域的红巾军，大都想吃大米，只能从南方走海路调拨，而方国珍最强之处，就是海军……

    梁家俊知道方国珍给元朝带来的麻烦，但他绝不会知道，此人留下的真正祸患，是他的海军被打散了之后，一部分流窜到海上，成为了海贼海匪，威胁着大明沿海，而朱元璋海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头疼这些海贼！

    谈古论今，指点江山，文人中最常见之事。

    顾正臣看着会通河，暗暗有些叹息。

    据史料记载，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口，洪水挟泥沙滚滚北上，会通河超过三分之一的河段都被毁，几乎波及了山东全境。

    从那时起，洪武朝的大运河就无法连通南北，直至后来朱老四上台整顿。

    现在是洪武六年，还有时间与可能。

    顾正臣握了握拳头，不希望山东遭难，更不希望大运河中断二十多年。

    翌日。

    天还蒙蒙亮，顾正臣、梁家俊一行人就已登船。

    王船家带了八名船夫，等至天亮时，船舱已坐下了二十五六人，在一声高昂的号子声中，长长的竹竿撑离渡口，船缓缓进入会通河中央。

    顾正臣站在船头，迎着风，目光中透着坚定。

    梁家俊再一次拿起了书，孜孜不倦地翻看着。顾正臣敬佩这样投入且纯碎的人。

    孙十八走到顾正臣身旁，低声说：“老爷，船上有响马贼。”

    顾正臣心头一惊，皱眉问：“确定？”

    孙十八摇了摇头：“不是很确定，但不能不防。”

    “有几个人？”

    “三个，暗处可能还有一二人。”

    “会不会和船家是一伙的？”

    “应该不是，响马贼难防，出手一次，通常都会抢光。”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太阳高悬，平静地说：“他们即使是想动手，也得等晚上吧。”

    孙十八点了点头，一脸凝重。

    顾正臣看着河水，暗暗叹息。

    这一路不会太平，北方的响马贼，南方的盐徒，都有干河上抢劫行当的，这些人夏日最猖狂，冬日里最老实。

    原因很简单，响马贼是因为夏天容易水遁跑路，官府不容易抓到，盐徒是因为夏日里弄盐太苦，还不如打劫来得快……

    大明朝，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太平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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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山东出响马……

    大明开国六年，并非河海清宴，天下太平。

    洪武三年，广西阳山县百姓聚众造反，福建惠安县百姓武力暴动，山东沂、邳山民乘朝廷北伐之机造反。

    洪武五年，南宁卫激反当地百姓，三千余人揭竿而起……

    并不是大明朝建立了，天底下的百姓都顺从了，各地有各地的难处，打仗需要百姓运输粮草，修城需要百姓出力，修水利还是需要百姓服徭役，好不容易没事干能喘口气吧，勋贵、官吏又开始折腾百姓了。

    这是明初的现实。

    当然，绝大多数百姓从战乱中走出来，开始安居乐业、恢复生产，这也是老朱无可争议的功绩。只是依旧有些人游离在官府之外，用命做点“买卖”。

    在后世，老一辈常说“山东出响马，河南出蹚将”，顾正臣是知道的，咱山东出了不少好汉，剥开这些好汉的英雄气概不论，定睛一看他们的身份，哎呀，就是一土匪啊。

    比如托着小铁塔的老晁，下雨不太及时的小宋，一双板斧的黑旋风……

    有些土匪讲仗义，磊落，豪爽，好朋友，那叫好汉，响当当的名声在外，见了面，爬个山，吃个烤串、喝个酒也不用担心回不去。

    可有些土匪，跟他讲义气，他给你练一招，跟他说律令，他给你一刀，给他说官府，他把你脑袋削。

    洪武初期的响马，就是一群不讲义气的土匪，因为害怕官府，只能在官府管控力很弱的地方游荡，比如这运河之上，据说手段残忍，百姓甚恶。

    孙十八凝重地看着顾正臣，低声说：“要不要告诉梁家老爷？”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先不要说，免得他们惶惶不安反而露出破绽，引响马贼注意，守好舱室的门，看好我们的行李，里面的东西可丢不得。”

    孙十八答应一声，转身回到船舱之中。

    顾正臣看着船头的两个船夫，上前套近乎，船夫见是读书人，也乐得说话解闷。

    “三两老哥，今晚上船靠在哪里休息？”

    “拖梨沟。”

    “拖梨沟，这地方可有什么好风景？”

    “呵，这位小郎君想看风景，那可就要失望喽。”

    “杨老哥，这话怎讲？”

    “拖梨沟就一小型渡口，临时歇歇脚而已，那里只有商人的几座仓库和客栈，走不多远就是农田，没遮拦，一眼就看过去了……”

    “原是如此，那台庄那里？”

    “台庄倒有些风景，北面有个柱子山，听老一辈说，那山壁立万仞，望之如柱，不过距离台庄还有二三十里，去不成……”

    顾正臣闲聊着，将每日停经地点都问了个遍，这才顺梯而下，走入船舱。

    船舱里人纷纷看向顾正臣，然后又自顾自闲聊。

    舱室十二间，除了船夫、船家的三间外，九间拿来存放货物与住人，另算钱财。

    梁家租下两间相邻舱室，一间放了行李，由顾诚、梁五斤轮番看守在内，孙十八看守在外。另一间则供梁家俊、顾正臣休息。

    舱室之外则设有长坐凳，没有租舱室的人可以在这里过夜与休息。

    这些人通常轻装简行，随身只带了个褡裢或包裹，或是贫困财力不足，亦或是节俭。

    顾正臣坐在了梁家俊身旁，一边说话，一边将目光扫向舱内众人。

    有些人已去了舱室内，但这里依旧有十七八人，有携带妻女的中年人，不安地躲在边角处，说话都压低着声音。还有一富态的商人，身着绸缎，身旁有两个伙计，正在谈论着进一批盐引的事，估计是想去扬州。还有一个和尚，光着脑袋，一身破烂灰衣，手中捏着佛珠，一旁木棍就是法杖了。

    顾正臣起身拿了几个鸡蛋，走向船尾，和船家、船夫打着招呼。

    看清楚了，身后是三个中年人，年长者四十五六，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疤，在伤疤男身旁的两人似四十不到，一个少了一根小拇指，一个则少了两根手指，都是左手。

    这种诡异的断指，恐怕就是孙十八判定他们是响马贼的原因。

    顾正臣返回船舱时，一个不小心，胳膊碰到了三人身旁的两口箱子上，箱子顿时移了下，伤疤男起身，怒视顾正臣。

    “抱歉，实在抱歉，第一次坐船，有些站立不稳，这里有几个鸡蛋算是赔礼。”

    顾正臣连声说，递上了鸡蛋。

    伤疤男看了一眼，冷冷地说：“走路长着点眼！”

    顾正臣再次道歉，走回梁家俊身旁，面对梁家俊担忧的目光，淡然地点了点头，便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看了起来，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那三人带上船的是空箱子，谁会带空箱子上船？

    商人无论是南来北往都会带货，不走空趟。百姓更不会带着个空箱子当累赘。何况那些箱子也不是什么好木头打的，带着上船，摆明了是想装点货物进去。

    两口箱子！

    顾正臣心头有些压抑，两口箱子，意味着至少有四个人。可现在看到的，只有他们三人。

    另外一个人是谁？

    他是隐在船舱之中，还是另有人在外面接应？

    从船夫的话里可以确定，拖梨沟、韩庄、台庄这三个地方都不适合响马贼动手。

    拖梨沟、韩庄地势平坦，一旦遭遇巡查的官兵，带着抢来的东西很难快速脱身。台庄倒是个好地方，水路通畅，周围遮掩物多，北面还有山可藏，但这些响马贼应该也不会在那里动手。

    因为台庄的商人多，仓库多，这些人真想抢一票，不至于盯着一个小船，直接去盯一家仓库，一个富户，岂不是更方便。

    都是抢，干嘛不抢个钱多的，风险相对也不算大。

    抛开这三个地方，只剩下了两个地方，即淮安府的邳县与宿迁！

    据船家说，在邳县与宿迁之间有个骆马湖，往年时那里经常有响马贼出没，只不过因为这两年朝廷漕运船只走多了，响马贼少了许多。

    但顾正臣推测，如果他们真想动手，很大可能会选择在骆马湖上！

    难对付啊。

    孙十八虽有些本事，可在这无法施展的船只上，又能对付几个亡命之徒。至于自己，算了吧，打王有成可以，打这些壮汉，只能找死。

    弄不过吗？

    顾正臣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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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看走眼，穿越者的自省

    太阳尚未落山，船已停靠在拖梨沟码头。

    夜不航船，船客只能选择上岸休息或在船上过夜。这给出行的人带来诸多不便，但也方便了沿运河的小城小镇。

    因运河兴盛的城不少，只不过拖梨沟这里物产不丰，周围又无大城依托，加之不是战略要地，根本没发展起来，只有沿河一条街有些人气。

    “我有些困乏，先休憩会。”

    梁家俊有些许晕船，见停了船，便进了舱室中休息。顾正臣安排孙十八留下，带着顾诚上了岸。

    “老爷，可买些热乎的吃食？”

    顾诚指了指前面的馄饨摊点。

    顾正臣微微点头，笑着走了过去，抬手要了两碗馄饨，待伙计端上来时问道：“这里为何少见漕运船只？”

    伙计弯着腰解释：“客官老爷，拖梨沟到台庄这条河道多年无人疏浚，有些淤塞，只能走些客船，走不得吃水深的漕船。前年秋雨水少，漕运船走这一条道搁浅，差点失期酿成大祸。现如今朝廷漕运船宁愿多出点力，也不走这里。”

    “好，多谢。”

    “客官慢用。”

    顾正臣暗暗叹息。

    此时的漕运船多是向北供应军粮物资，多有军士护卫。原想着借这些人解决响马贼，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顾诚看着有些忧虑的顾正臣，询问：“老爷脸色有些不好，可是晕船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吃了一口混沌，抬头看着安静流淌的河水，轻声说：“孙十八随身带的刀你放哪里了？”

    “箱子里啊，老爷为何如此一问？”

    顾诚有些奇怪。

    顾正臣端起碗：“你去看看，能不能买几把短剑，老爷我想当李白。”

    半刻钟后。

    顾正臣拿起眼前的菜刀，郁闷地看向顾诚：“你确定李白走长安城佩戴的是菜刀？”

    顾诚无奈地说：“老爷，李白有没有佩菜刀咱不知道，可这是镇上最锋利的东西了……”

    顾正臣看着菜刀中自己的影子，呵呵苦笑：“希望这是好一把的杀猪刀。”

    顾诚看了看船，那里没猪。

    回到船上，进入舱室。

    顾正臣拿出两把菜刀，递给梁家俊，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是书生，未必握得住菜刀。只不过情况危险，我们不能不防。”

    梁家俊接过菜刀看了看，放到一旁：“你是说船上的响马贼？”

    “你，你知道？”

    顾正臣很是惊讶。

    梁家俊微微一笑：“梁五斤说，船上有几个扎手的人，我还寻思着怎么告诉你，不成想你已经在准备了。”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自己还是小看了大户人家的管家，能派出来跟着梁家俊的，又怎么可能是毫无见过世面的人。

    这世上的能人多啊。

    顾正臣严肃地说：“响马贼只是为财，还是谋财害命，我们拿不准，若真被逼到绝境，老子宁是死，也要断他一指！”

    梁家俊摆了摆手：“事情应该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他们终究是贼，我们是官。若害了我们，朝廷岂能放过他们？眼下对外战事已停，响马贼的日子不好过了，他们不会轻易招惹朝廷。依我看，他们不敢对我们怎样。”

    顾正臣凝眸，对有些理想化的梁家俊说：“梁兄，他们是响马贼，已经招惹朝廷了。”

    “不同。”

    “哪里不同？”

    “你听说过商人被抢，大户被抢，百姓被抢，可曾听闻过官员被抢？只要不是抢的朝廷官员，朝廷就能徐徐图之，慢慢处置，可一旦抢了朝廷命官，为了朝廷颜面，大军也将扫荡而来，他们虽是贼，但不蠢。”

    梁家俊说完，便躺在床上闭上眼养神。

    顾正臣喉结微微动了动，枕着双臂躺下：“你就没担心过船上的其他人，他们若是失去了财物，很可能就没办法活命。”

    梁家俊嘴角微动：“这些事，我们管不了，也管不得。要管，也是转运使司，巡检司，大都督府来管。休息吧，莫要节外生枝。”

    顾正臣闭上双眼，心头不是滋味。

    自己依仗着穿越者的骄傲，自以为什么都看穿，什么都能有个先手，可现实是，自己连眼前的书呆子都看走了眼！

    书呆子只是他的表象，是他的掩护，他的内心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漠，他将情绪都内敛起来，除了看书之外一切都漫不经心，可他始终都在注意着周围！

    穿越者的优势，仅仅在于超前的经验、见识与对历史的认识，不在于人心，不在于权谋手段，不在于城府！

    留在滕县，自己或还能斗上几个人，可走出滕县，就自己这点道行，还是差太多了，连眼前的梁家俊都不如！

    所谓的穿越者都是万能的，来到古人的世界就能把古人摁地上摩擦，一个权谋一个手段无往而不胜，这都是假的！

    面对这些久经风云，尤其是活过两朝的人物，哪一个是易予之辈？

    看来，我错了。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连一个梁家俊都能轻松洞察局势，而自己却如一个傻子，想着万不得已时搏命。

    只是，梁家俊的做派只是自保之道，换言之，他的理念是，只要我没事，其他事我看不到，我也不管。

    这种思维估计与元末乱世的经历有关。

    可当真让这些响马贼抢了船上的其他人，顾正臣总觉得是一种耻辱，就如同鬼子进村杀人，自己干瞪眼看着什么都不做。

    浑浑噩噩，睡至天明。

    顾正臣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看着已经起来看书的梁家俊，笑道：“梁兄今日看的是《中庸》。”

    梁家俊平和地翻过一页，说：“喜怒衰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即内心不要受任何情绪的影响，保持中和状态，才是至道。顾弟，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顾正臣起身，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平和地说：“《中庸》有云，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也就是说，真正的诚，就是选择至善，且坚定不渝地实行它。梁兄，我的解释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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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凌说的巡检堂弟

    船再次出发，经韩庄停留一晚，于第三日黄昏抵达台庄。

    梁家俊站在码头上，看着抬着箱子离开的刀疤男三人，对一旁的顾正臣低声说：“他们走了，一路上并无盗抢之事发生，想来是我们多虑了。若你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在此处换船。只是，若当真被响马贼盯上了，换船也无济于事。”

    顾正臣凝眸，看着离去的三人，目光中透着疑惑：狼出动一次，没捕到食就撤了？

    “就这样吧，兴许我们看错了。”

    顾正臣轻声回了句。

    “走，我们上岸走走，这几日坐船，着实疲惫。”

    梁家俊伸手请道。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孙十八，使了个眼色，便跟着梁家俊上了岸。

    台庄虽谈不上繁华，却颇为热闹，南来北往的商户在这里停留歇脚，不少商人于此处囤积货物，利南北走货。

    细看买卖，又以药材、丝绸、粮食为主。这些东西，顾正臣、梁家俊都不需要买，倒是有一家古玩商铺，让顾正臣停留许久。

    这玩意，管他是不是赝品，带到后世都是真品……

    可惜，回不去了。

    回到船上，梁家俊回舱室休息，孙十八找到顾正臣：“那三人带着箱子住入了一家客栈。”

    “客栈？”

    顾正臣有些意外：“只有三人？”

    孙十八轻松地点了点头：“只有三人，其中一人抱着箱子。兴许这些人之前是响马贼，如今转作顺民。”

    顾正臣微微皱眉，轻声道：“你也是如此想么？”

    就在此时，船只猛地一晃。

    随后就听到一声大喝：“巡检司盘查，不得妄动。”

    顾正臣侧头看去，只见一容貌凶戾的军士走了进来，身披盔甲，手按腰刀，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长枪，背背弓箭的军士。

    王船家见状，连忙上前迎道：“凌巡检老爷，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巡检凌言靠近王船家的手掂量了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晃了晃手，严肃地说：“王船家，稽查往来行人，缉捕盗贼，乃是巡检司职责。不是刁难你，而是一个月前，盐徒扰了扬州附近安宁，府县下了严令，务必严查，避免贼入船只害民。”

    “这……”

    王船家有些为难。

    凌言低声说：“你带多少私货我们不管，可这行商的行李还是需要盘查的。万一因我盘查不力出了问题，我可担待不起。”

    “好，既是职责在身，那就搜吧。”

    王船家笑呵呵地答应。

    凌言微微点头，走向一家三口：“你们的行李呢？”

    男人不安地将肩上的包裹拿出来，军士打开看了看，只有一些衣物与窝头，二十几枚铜钱，随手拿走一半铜钱，起身道：“没问题。”

    “军爷，这可是我们家的救命钱……”

    男人哀求。

    军士冷厉地低下头：“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子都不给你留。”

    男人颓然坐下。

    “和尚，你的行李呢？”

    僧人抬头看了看军士，继续盘动念珠：“万民予我衣食，出门何须行李？只这一念珠，一钵，一杖，可走南北，过东西。”

    军士被藐视，愤怒：“你这秃驴……”

    “够了，不得对僧人无礼！”

    凌言阻止。

    顾正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眼。

    老朱曾经在皇觉寺出家为僧，具体剃没剃光头且不说，皇觉寺给过他饭吃是不争的事实。

    洪武元年，老朱创设善世院，让僧人慧昙管理佛教事务。

    开国至今六年来，老朱基本上沿袭了元朝对佛教的政策，不仅建立大法会，诏谕佛教高僧说法，还广修寺庙，招用僧人。

    重佛，是开国这些年来的一项基本政策。而这一政策的改变，要等到洪武十四年。

    现在，僧人地位高，连这些底下上下其手的巡检司也不敢轻易得罪。

    在顾正臣看来，老朱对佛教的态度，就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型。

    现在重佛，是利用佛来安稳民心，都去信仰这辈子该苦，死了该极乐去了，谁还会反对朝廷统治？等朝廷稳定好局势，老朱就不需要释迦摩尼来渡大明的百姓了。

    老朱佛说了：我的子民，我来渡。

    凌言看向顾正臣，走了过去：“你的行李在何处？”

    顾正臣抬手拦下要说话的顾诚，指了指舱室：“里面。”

    “搜！”

    凌言一声令下，门开了。

    梁家俊皱眉看着来人，顾正臣抬头看顶棚。

    “巡检，有发现！”

    军士找出一把菜刀。

    凌言接过菜刀看向顾正臣、梁家俊：“这是？”

    顾正臣平静地说：“切菜用的。”

    “还，还有一把。”

    军士又有了发现。

    凌言脸都黑了：“这又作如何解释？”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梁家俊摇头不说，顾正臣只好解释：“拍蒜用的。你们应该知道，有些菜刀可以切菜，不能拍蒜……”

    “你！”

    凌言有些愤气。

    “巡检，这里还有两把！”

    凌言看着眼前的四把菜刀，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我看你们是手持凶器，意欲行凶抢劫！来啊，把他们给我抓——”

    顾正臣拿出了吏部公文：“巡检是吧，我们出门在外，买几把菜刀当特产，没违背大明律令吧？”

    “官，官员？”

    凌言脸色微变，连忙说：“没违背。”

    不管对方是什么官，用得上吏部公文的，肯定比从九品的巡检高。这些人很可能是入京办事的，这要是写个回忆录送到吏部，那自己的前途算是完了，不仅如此，还可能会连累自己的堂哥凌说。

    凌说几次来信交代，千万不要让自己惹出祸端，朝廷里面现在气氛很不对劲……

    “官老爷，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呵呵，既然没事，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凌言抱拳就走。

    顾正臣跟上前：“凌巡检，我送送你。”

    凌言差点想跳河，自己该不会是被人盯住了吧，这该如何是好。

    “还请巡检借一步说话。”

    顾正臣笑了笑。

    凌言暗暗咬牙，这是准备要好处啊，可恶的贪官！

    顾正臣与凌言走至一处僻静河边，顾正臣看着船上的灯火，开口道：“凌巡检想不想立功，让朝廷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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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澹台灭明是两个人

    夜船，随波微动。

    梁家俊看着并无睡意的顾正臣，询问：“你与巡检说了些什么？”

    顾正臣坐了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频婆递给梁家俊，又拿了个，咬了一口，不由地皱眉：“还有些酸涩。向巡检打听了下消息，确实如你所言，响马贼一般盯的是商人和百姓，不盯官员。梁兄，我听说巡检司职权有些大，果真如此？”

    梁家俊尝了一口频婆，颇是享受：“巡检司职权算不得大，可在下面确实威风。巡检司多设置在重要关津之地，过往要塞，随便找些由头就能过一手。”

    顾正臣看着手中的频婆，也就是后世的苹果，还是青皮的，这么酸涩，也亏得你吃得悠闲：“他们的威风倒是见识了，就是没见识过他们的本事。”

    梁家俊笑了笑：“巡检司虽属兵防，可说到底，这些人都是农民中佥点的弓兵，隶属府县，而非大都督府，能有多少本事，顶多对付下盗贼、流民、逃囚。”

    顾正臣微微点头，咀嚼着频婆：“有他们巡检关津，我们也能放心许多。希望早日抵达京师，也好安顿下来。”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便各自休息。

    天未亮，船家已开始敲敲打打，准备出航。

    顾正臣走出舱室，看向船头，只见僧人正在与船家说话，而其他舱室里的门紧闭，似乎还没睡醒。

    孙十八打了个哈欠，坐在顾正臣一旁低声说：“你是对的，他们半夜又上了船，现在都在舱室里休息。下船只是为了避开巡检司的盘查。”

    “看到第四个人没有？”

    “并没有，倒是夜间陆续来了三个商人，带了六个伙计，不少行李。”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顾正臣安排孙十八去睡会，凝眸看向船头的僧人。

    当和尚就不需要睡觉的吗？但凡自己睁开眼的时候，他似乎都在醒着，而且精神还不错。

    船出发了，船舱里又有些热闹。

    有一个士子，儒袍长衫，身旁还跟着一年轻女子。

    士子侃侃而谈，博得女子嫣然：“春秋时期，有一学子名为澹台，想要拜孔子为师，但孔子因他相貌丑陋，没有收这个徒弟。后来澹台往南游学到吴地，遇到一个叫灭明的，跟着灭明修习学问，终有三百弟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纵没有孔子赏识，澹台也能拜灭明为师，一样大有可为。我此番前往京师充任官职，虽不能留在京师听差，只能去当一个小小知县，但巧娘放心，我和那澹台一样，也能做成大事！”

    顾正臣抬起手扶着额头，这家伙还真是厉害……

    僧人似乎看不惯，开口说：“敢问这位公子，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士子扫了一眼僧人：“自然是两个人。”

    僧人又问：“那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士子呵呵一笑：“自然是一个人。”

    僧人见状，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

    顾正臣看了一眼士子，暗暗叹息。

    古代和后世也没什么区别，一知半解的人都敢于侃侃而谈，最令人悲哀的是，他们觉得自己了解了全部，绝对正确，甚至还成为了专家，在他们眼里，其他人都是蠢货。

    不知滑稽与可笑，在那博取关注，像只狗在汪汪叫，倒也给行程带来了不少乐趣。

    船航行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在邳县外渡口停歇一晚，依旧是天不亮就开始赶路。这一次，王船家明显没有了连日来的轻松，船夫也不再轮休，而是前后各四人。

    南下，已至骆马湖。

    过了六十里骆马湖，就是宿迁。

    顾正臣看着茫茫湖面，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骆马湖东部是马陵山，南北有长堤，这里水泊平静，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若在那里面藏点船与人，着实很难发现。

    那一名士子走了出来，看着远处的芦苇荡，对跟过来的女子指点道：“我听说往年里有响马贼藏在芦苇荡里，打劫过往船只。若我治理这里，定会一把火将芦苇全烧了，让响马贼无藏身之地，还这水泊太平！”

    女子一脸花痴地看着士子：“就知夫君有才干。”

    “白痴。”

    王船家轻声说了句。

    士子感觉受辱，怒视船家：“你骂谁，我可是朝廷察举来的知县，你对我放肆，就是对朝廷不敬，小心我治罪于你！”

    王船家理都不理，管你哪里的知县，山东地界上船，显然不可能在山东充任地方官，怎么喊也管不着自己头上。

    烧芦苇荡，朝廷这是没人才可选了吗？

    竟选出如此一个白痴！

    骆马湖周围的百姓，多少人都仰仗芦苇活命，你一把火烧了，响马贼不来了，百姓也活不下去了。

    芦苇用处很多，编席子，绞成绳索，作房屋屋顶、帘子，制成蜡烛灯芯，还可以用芦苇编筏子捕鱼。

    另外，芦苇还是一味药材，芦茎、芦根可以清热生津，除烦止呕。

    船行至骆马湖中央，前后都可以看得到船只，这让顾正臣稍微心安了一些。

    突然。

    一阵风顺着湖面吹来，顾正臣感觉到有些森然。

    一间舱室的门打开了。

    刀疤男揉了揉手腕，身后跟着那两个断指之人，三人将三口箱子搬到了船舱中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了用衣物包裹的刀。

    众人脸色大变，惊呼声不断。

    孙十八拉着顾正臣向后退，给顾诚使了个眼色，顾诚立马转身回到舱室内。

    刀疤男右手握明晃晃的大刀，左手铃铛一晃，看着惊慌失措、又无路可逃的众人，嘿嘿一笑，露出了发黄的牙齿：“我们兄弟几个是响马，只求财不杀人，可若是有人——不开眼，老子不介意送他们下船！把钱财都放到箱子里，快！”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这咋和《水浒传》里写的不一样，你们不应该问一句“到得江心，且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之类的话？

    就这么赤果果抢劫，不拉人入伙啊，那你们完了，不会套路怎么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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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世家可怕的家仆

    响马？

    船上的人惊慌失措，喊叫声混杂在一起扫出船舱，沿着湖面传荡而去。

    波光微动，涟漪轻泛。

    顾正臣看着船上的众人，男人抱着老婆孩子蜷缩着，独行的百姓面色惊惧，不知所措，抱着行囊的商人想逃，又被手持大刀的响马给吓得不敢动弹。

    倒是那个僧人，一副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样子，估计此时想的是：

    佛祖曰：这都是命。

    王船家看着抢劫的响马，原是惊慌，可定睛一看，这才三个人，顿时就定下心思，左右看了看，壮着胆子就要说话。

    偏在此时，一路畅谈古今的士子站了出来，毫无畏惧之色地安抚过身旁的女子，便走向船舱，冷笑两声：“响马？呵，我大明王朝开国已有六年，此时不是元末乱世，可任由你等乱法胡来！我是朝廷命官，都给我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顾正臣盯着不远处的士子，面色有些凝重。

    梁家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顾正臣。

    为首的刀疤男歪了歪头，脖子咯嘣响了声，提着刀走向士子，一脸煞气地喊道：“朝廷命官，老子杀的就是朝廷命官！”

    士子见对方凶狠，连忙退后，喊道：“我，我是朝廷官员，你们杀了我，朝廷会派兵追杀你们！”

    “劈了你！”

    刀疤男一刀劈下。

    士子脸色苍白，顺手就抓过身旁的女子挡在身前！

    女子惊呼。

    踏步！

    刀骤然劈下！

    “就你这蠢货也配为官？”

    女子瘫软在地。

    士子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刀疤男从两人身旁走过，冷冷看着王船家与几个船夫：“八根，拿跟绳子，把他们绑了！王船家，我奉劝你们还是不要动手的好，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王船家脸色难看：“这是我的船！”

    “现在起，不是了。”

    刀疤男提刀威胁。

    八根拿着绳子上前，走向一旁船夫。

    船夫看向王船家，王船家犹豫了，眼前的人毕竟是穷凶极恶之徒，手段阴狠，又有刀在手，一旦打起来，免不了死人。

    “不能伤我们性命！”

    王船家被迫低头。

    刀疤男呵呵笑了笑：“若伤你们性命，又何必多此一举绑上？”

    八根上前，将船夫与船家绑了起来，船尾的船夫也被令一名响马给绑了起来。

    刀疤男回到船舱，看着众人，一刀砍在舱壁之上，冷厉地说：“兄弟们，抢劫了！”

    顾正臣看向有些惊慌的梁家俊，低声说：“现在你还认为他们会碍于我们的身份，放我们一马吗？”

    梁家俊脸色有些难看，响马贼打劫官家的人，就不怕招来雷霆之怒？

    顾正臣看向搜刮的响马，目光微寒：“在他们眼里，钱就是钱，与身份无关。哪怕是国公到了这里落了单，他们该抢还是抢。”

    梁家俊有些担忧地说：“没了钱财，我们就无法赴京上任。”

    顾正臣瞥了一眼镇定的梁五斤，眉头微皱。

    梁家俊的管家似乎不同寻常，顾诚都躲到孙十八身后了，他却站在孙十八右侧，身体微弓，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拿出钱来！”

    响马强横地抢走一个个人的行李，将零散的铜钱倒入箱子里。

    对于不交出行李的，拳脚相加，粗暴无比。

    寻常人如何是响马的对手，对方又拿着刀威胁，不交钱也得交钱。

    商人更是倒霉，不仅丢了钱，随行伙计也被打，就连进的货物也被抢走，算得上是血本无归。

    “拿出你们的钱财！”

    八根看着拦路的孙十八、梁五斤，上前喝道。

    孙十八、梁五斤回头看向顾正臣、梁家俊。

    顾正臣见事已至此，刚想说话，梁家俊冷着脸上前一步：“抢个差不多就够了，莫要不知足。”

    六根抬刀指向梁家俊：“还一个猖狂的，老子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个厉害！”

    梁家俊看向刀疤男，沉稳地说：“收手走吧。”

    刀疤男抬起脚，踩在箱子边缘处，手中片刀动了动：“箱子不满，如何能走？”

    梁家俊看向梁五斤：“别闹出人命。”

    顾正臣瞳孔微微一凝，就看到梁五斤踏前一步，左手抓住八根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向上一提，咔嚓一声，似是骨头被折断。

    八根痛苦地倒在地上，刀落下时，梁五斤顺手接过，一步步走向另一个响马，九根看着八根惨叫连连，发狠起来，挥刀就砍！

    梁五斤抬脚，踢过去一个箱子，九根连忙避开，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脖子被人抓住，浑似一双铁钳，抬头看，就看到一个脑袋撞了过来。

    嘭！

    九根感觉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

    “好厉害！”

    顾正臣有些骇然，看似不起眼且上了年纪的梁五斤，竟有着这等惊人的身手，怪不得梁家只派了一个老仆，有他在，顶得上好四五个人！

    孙十八退后，低声说：“一直听说梁家有两个习武之人，端得厉害，不成想竟有他。”

    梁家俊淡然地笑了笑：“乱世时，没几个能人看家护院，早就被人抢光了，五斤是梁家重金买下的仆人，对付几个响马不在话下。”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这个人隐藏的深，他的仆人也隐藏的深，梁家隐藏的更深！这才是所谓的世家子弟，看似古井无波，实则深不可测，与自己这种寒门出身，落魄之家相比，强大太多。

    滕县一个小小的梁家都如此，那京师里的大鳄又是何等的心机深沉，手段层出？

    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需要小心的地方也多了去。

    前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独木桥，每次落脚，都容不得反悔。

    不能小看任何人！

    梁五斤果是厉害，刀疤男虽有些本事，却根本不是梁五斤的对手，刀疤男退至船头，已无退路。

    “我们带东西离开！”

    刀疤男气喘吁吁。

    梁五斤微微摇头：“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盗版男脸色狰狞：“如此说来，你是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没错！”

    梁五斤上前一步。

    “小心！”

    顾正臣目光一寒，急切地喊道。

    梁五斤一愣，就感觉耳边一阵风声，随后脖颈处挨了重重一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耳边传来声音：“刀疤，你们很令我失望啊，这点事还需要我出手，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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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抢回我们的行李

    僧人！

    顾正臣有些骇然，他就是响马中的第四人！

    梁家俊看着生死不知，倒在地上的梁五斤，脸色大变，不由地后退两步。

    僧人手持木棍，缓缓转身看向顾正臣与梁家俊：“交出钱财，免受祸灾。两位是官人吧，吃一顿苦头可不太好看。”

    “老爷，怎么办？”

    孙十八看向顾正臣，只要他一句话，哪怕是舍了命也得拼杀。

    顾正臣抬手，按在孙十八的肩膀上，看着僧人与刀疤男，开口道：“把行李都搬出来给他们吧。”

    “老爷！”

    顾诚有些着急。

    箱子里可是有从家里带出来的二十贯钱与县衙配给的三十贯钱，这要全被抢了，还怎么去京师？

    总不能找个破碗，沿街乞讨去京师吧？

    顾正臣沉声：“搬吧。”

    顾诚、孙十八有些不甘心，顾正臣转身看向湖面，不甘心又如何，人家的帮手已经到了。

    湖面之上，四艘小船已至近前。

    十人上了船，为首的大胡子对僧人抱拳：“老金刚，搜得多少钱财？”

    老金刚掐了掐念珠：“都搬走吧，另外还有他们的箱子，一起搬走。”

    大胡子看向顾正臣、梁家俊等人，挥了挥手，响马贼就强硬地闯入舱室，将梁家俊、顾正臣的箱子给搬了出来，打开看了看钱财，顿时笑了，高兴地就往小船上搬。

    顾正臣看着搬行李的响马，提醒道：“小心点，可莫要损坏了。”

    大胡子看向顾正臣，一步步逼近，手缓缓举起钢刀：“小子，你找死！”

    孙十八看了一眼长凳底下，自己的钢刀就藏在那里，只要将此人推过去，顺势就能拿到钢刀。

    “时辰不早了，莫要节外生枝。”

    老金刚呵住大胡子，安排人搬箱子。

    大船虽好，可不利进退，不便藏身，一旦被咬住，很难脱困，还不如响马贼自己的小船。

    梁家俊瘫坐下来，看着行李全都被抢走，心头五味杂陈。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响马搜刮，这些人散装了两个箱子，又搬走了六个箱子的东西，全转移到小船之上。

    刀疤男、老胡子分别上了小船。

    老金刚走至船尾，看向船舱里的顾正臣，手中法杖一顿，笑道：“阿弥陀佛，你相公气度不凡，临危不乱，定能成大事。此番劫难，皆是定数。”

    顾正臣看着老僧，平静地说了句：“慢走，不送。”

    老僧哈哈大笑着上了小船。

    顾正臣冷冷地走向船尾，厉声道：“孙十八、顾诚，解开船家、船夫的绳子，让他们操控船只。”

    人至船尾。

    顾正臣看着不远处放声大笑的响马船，抬起脚，重重踩了下去。

    咚！

    再次抬起脚，重重踩下！

    咚！

    随后是连接两声重踏！

    就在众人不知缘由时，船舱最底层的杂物间门被一脚踹开！

    凌言呸了一口唾沫，擦了擦额头的汗，大踏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六名弓兵。

    顾正臣背负双手：“现在，拿回我们的行李！”

    凌言走至船尾，弓已拉开，箭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老金刚正在哈哈大笑，与其他响马商议着回去之后如何快活，万万想不到身后会有箭射来，等到其他响马提醒已然来不及，肩头中了一箭，失稳跌落骆马湖之中！

    其他弓兵也纷纷射箭，还没走远的响马万万想不到湖面上突然出现了官兵，惊慌失措之下，一艘小船直在远处打转，上面的响马被伤或射杀。

    “划船，追击！”

    顾正臣看着发呆的船夫，冷厉地下令。

    王船家有些迷糊，这不是台庄的凌巡检，他怎么带人到了自己船上？来不及细想，心疼自己丢失的货物，咬牙喊道：“兄弟们，摇船！”

    孙十八上前，抢过一名军士手中的弓箭：“让我来！”

    凌言看了一眼，又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凌言开口：“给他！”

    “还有我！”

    梁五斤活动了下脖颈，一脸杀气。

    “给他！”

    “凌巡检！”

    “他们射杀响马，功劳也是你们的！”

    凌言发话，手下顿时不再说话。

    顾正臣清楚，这些巡检司的人都是民兵，平日里虽也练习箭术，却罕有精准之人。刚刚那几箭就可以看出来，明明就二十来步的距离，偏偏给射空了。

    孙十八、梁五斤不同，梁五斤是习武之人，孙十八过去不明，据孙家说是好手。

    两箭，两中！

    凌言等人振奋精神，孙十八、梁五斤箭出必中！

    老金刚所在的小船响马就三人，除了落水的老金刚，那两个响马都被射杀，老金刚也被闲着没事的巡检司人给捞了出来。

    顾不得小船上的行李，留下一人看守，船继续追击！

    响马船小，本来是可以跑快，只是箭不断飞来，节奏总是被打乱，箱子能遮得住后面，遮不住前面，更遮不住左右。

    王船家与船夫都憋着一股劲，狠劲摇船，船只很快接近，箭矢飞过去，要么跳船，要么挨箭。

    四艘小船，即使是分散跑，也没跑出去，最后一艘小船能跑，距离芦苇荡还有一里多水路时被截停，船上的响马被射杀二人，一人跳湖。

    合计十四名响马贼，被杀八人，六人被俘。

    凌言看着一排尸体，还有那几个受伤的俘虏，心情大好，拱手对顾正臣喊道：“顾兄弟，我等能立下这一奇功，斩杀响马，全靠顾兄计谋，凌某佩服！”

    顾正臣拍了拍失而复得的箱子，笑道：“这都是凌巡检与一干兄弟英勇杀贼，即使没有我，他们迟早也会被你们缉拿。再说了，我也只是想自保……”

    凌言凝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肃然起敬。

    有功而不贪功，这种人可作朋友！

    顾正臣看向老金刚，走了过去，平和地说：“此番劫难，皆是定数。”

    老金刚狰狞地看着顾正臣：“今日我们认栽，但小相公，你得罪了我们响马，就不怕我们报复吗？”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向凌言，低声说：“你应该知道，皇帝重佛。若是皇帝知晓有僧人当了响马，善世院被卷入进来，你们未必有赏赐。”

    凌言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响马贼就响马贼，跟僧人挨上边很可能会变味。

    既然如此，那此人就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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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滴水不漏，观山望水

    山色碧翠，水光潋滟。

    船桨激起水花，一道道波纹向外散去，如羞涩的姑娘藏在芦苇荡中再不出来。

    梁家俊看着与凌巡检谈笑风生的顾正臣，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年轻人。

    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投机取巧、逢迎讨好、涉世未深的举人，现在看，父亲梁恒对他刮目相看，屡屡夸赞并不是没有缘由，他不仅有谋略，更有将谋略化作行动的可怕能力！

    他，不止谋事，谋人。

    他在谋局！

    梁家俊走上前，对笑得人畜无害的顾正臣微微点头。

    顾正臣引着凌言介绍道：“凌巡检，这位是梁家俊，此番赴京任国子学博士助教。”

    “失敬失敬。”

    凌言连忙拱手。

    梁家俊还礼，对顾正臣的介绍很是满意。

    官场之上，人脉极是重要。

    别看巡检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说不定会在一些关键场合能帮上大忙。人脉如同一张蛛网，谁也不清楚对方的线那一端连接着谁。

    无论如何，多交朋友少树敌准是没错。

    凌言拉着顾正臣至船头，从怀中取出一些碎银递了过去：“顾兄弟，这些你收下，权当凌某一番心意。”

    顾正臣推辞，正色道：“凌兄，皇帝治贪严苛，满朝皆知，莫要陷我于绝境。”

    “这……”

    凌言有些犹豫。

    顾正臣看了看远处的芦苇荡，凝重地说：“你现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应该尽快离开。”

    凌言收起银两：“我这就带人返回台庄。”

    顾正臣转身，一双明亮的眼盯着凌言：“你们不能回台庄，必须去宿迁。”

    “啊？”

    凌言有些惊讶。

    台庄运河巡检司，隶属于山东行省济宁府峄县，但这里是骆马湖，归属淮安府宿迁。自己是越地界抓人，偷偷摸摸地抓走带回去，上奏的时候把案发地点春秋一下，事情就大功告成。

    即使朝廷事后知晓，也不会追究责任。皇帝曾对天下巡检司下过旨意：“若有强贼及逃军聚众劫掠，能擒获以除民害者，具奏升陟”，毕竟运河上的响马贼会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跑路不追吧。

    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落得一个“以邻为壑”的罪名，淮安府一怒之下，说山东兄弟不仗义，不积极打响马，全赶我们家来了……

    可若是明目张胆，敲敲打打，让淮安府的人知道山东巡检越界抓人，还立下大功了，那淮安府怎么想，宿迁县怎么想？

    你们山东的巡检厉害啊，跑我们这里杀响马贼立功了。被你们一衬托，我们成了酒囊饭袋，尸位素餐之人？

    朝廷在封赏你们的同时，会不会派几个天使来淮安、宿迁整顿整顿，挂几个脑袋以激励人心？

    凌言不是粗人，作为监察御史凌说的堂弟，耳濡目染之下，这点关节点还是看得清楚。

    顾正臣明白凌言的担忧，开口道：“凌兄，船上发生的事迟早会传开，宿迁、淮安府一定会知晓。”

    “那岂不是有麻烦？”

    凌言脸色难看起来，很是担忧。

    顾正臣指了指南面，轻声说：“如果是宿迁巡检司主动邀请台庄巡检司，联手剿灭运河之上响马贼呢？”

    凌说皱眉：“你是说，将功劳分给宿迁？”

    就这十四个响马贼，还不够自家兄弟分，再分给宿迁，岂不是白忙活了？

    顾正臣翻了个白眼：“我说凌兄，你抓的这些人是什么？”

    “响马贼啊。”

    “马呢？”

    “什么马——呃……”

    凌言瞪大双眼，我里个娘，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他们是响马贼，不是水贼。

    什么是响马贼，那是有马的贼，水上抢了东西，他们不是住在水上，而是用马匹快速带着东西脱身，利用低矮丘陵逃跑，官兵想追都难。

    顾正臣笑了：“这些功劳是你们的，其他的功劳，就给宿迁吧。这样一来，对谁都有好处。”

    凌言敬佩地退后一步，肃然拱手：“顾兄清廉如镜，谋略周密，他日定能登堂入室，凌某先行恭贺！”

    顾正臣淡然一笑。

    凌言行动速度，审问清楚接头之人在何处，藏马何处之后，亲自带两名弓兵通过小船快速前往宿迁，说动宿迁知县，宿迁知县调动皂吏、巡检弓兵五十余人，突然包围了响马贼据点，一番混战之下，擒获响马贼二十，马匹三十有四。

    宿迁知县激动不已，盛赞凌巡检有“大义”。

    船终抵达宿迁。

    凌言看着上岸的顾正臣，笑着迎上前，还不忘踢弓兵一脚，没点眼力劲，不知道帮忙抬东西啊。

    顾正臣一看凌言的神情就知事情办妥，寒暄着，下船的人无不感激凌巡检与顾正臣，纷纷行礼道谢。

    凌言见周围没人，低声说：“若顾兄在京师遇到无法解决之麻烦，可以找我堂兄，他名凌说，是一名监察御史。”

    顾正臣凝眸：“凌说？”

    这个名字很熟，似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

    朱元璋四大恶犬之一！

    这话可不是顾正臣说的，是老朱亲口所言，所谓“惟此数人，譬如恶犬，则人怕”。

    这四大恶犬便是：杨宪、凌说、高见贤、夏煜！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检校！

    威风凛凛的锦衣卫要等洪武十五年出世，在这之前，一直都是检校“专主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无不奏闻”，是朱元璋最重要的耳目。

    只是让顾正臣有些疑惑的是，杨宪死于洪武三年，据野史记载，杨宪死了没多久，凌说就跟着一起去喝孟婆汤了。

    可看凌言的样子，凌说似乎还活着。

    难道说野史误我？

    顾正臣送别凌言，再三叮嘱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和监察御史、检校这些人扯上关系，可不是一件好事。

    宿迁，是水路要冲，远比夏村、台庄等地兴盛，停泊船只众多，过往行商难计。

    梁家俊兴致很高，指着宿迁城的城墙：“此乃是东周时期钟吾国都城之地，只可惜小国寡民，为孙武、伍子胥所灭。”

    顾正臣微微点头，想到什么，开口道：“说起钟吾国之名，世人少知。但若说起楚霸王与美人虞姬，怕是无人不晓。”

    梁家俊对山川地理似是知晓颇多，滔滔不绝：“楚霸王故土，人杰地灵。此地北有峒峿山，南有大河泗水，东南睢水，西北骆马湖……”

    这不是显耀见识，而是在教导顾正臣观山望水之术。

    顾正臣心领神会，虚心请教。

    观山望水，对于地方官是必做之事。

    地方上有什么山，有什么水湖，山在何处，水往哪流，夏水涨几分，冬河落几分，事关民生治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精髓就是观山望水，察访风俗。

    像是后世的特种兵旅游，他们怕是只吹了风，看了景，却没有时间思考地理风貌、山川河流，更没时间去认识当地的风俗，经历当地的文化。

    住入客栈，点了些酒菜。

    梁家俊看着顾正臣，问道：“我一直有个疑惑，响马贼在船上搜掠时，为何不让凌巡检出面，反而是先放任他们抢走，然后杀出，你就不怕响马贼行动速度很快，钻入芦苇荡就此消失？”

    顾正臣倒了一杯酒，递给梁家俊：“船舱空间狭长，不利进退腾挪，人也较多，不利争斗。若早早让凌巡检等现身，你认为他们七人，能是响马贼的对手吗？”

    “他们只是民兵，不是百战军士，没多少战力，适合远远地射箭，不适合贴身搏杀。一旦逼急了，响马贼拉我们作质，凌巡检是出手还是不出手？他们的箭术你是见过的……”

    梁家俊嘴角一抽。

    就凌巡检等人的箭术，谁做人质谁先死啊……

    “可一旦他们逃脱，我们的行李就真的丢了，别说住客栈，去京师赴任都是大问题。”

    梁家俊心有余悸。

    顾正臣微微皱眉，这就是梁家俊的缺陷吗？

    他似乎不在乎其他人是不是被抢，也不在乎其他人会不会死，只在乎自己不被抢，自己没损失！

    “咚咚，老爷，有情况。”

    顾诚敲门喊道。

    “进来说。”

    顾正臣看着走进来的顾诚，询问：“何事？”

    顾诚指了指客栈外，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刚刚在门口，遇到一个妇人乞丐，好像是张氏。”

    “哪个张氏？”

    梁家俊有些疑惑。

    顾诚看着顾正臣没说话。

    顾正臣放下筷子，有些诧异地说：“你是说，张世平之妻，赵家小姐赵雅儿？他们先于我们出发半个月，如何会出现在宿迁，莫不是看错了？”

    顾诚拿不准：“我只远远见过张氏一面，也不敢确定，不过只有她一人，不见张侍郎和仆人，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

    梁家俊有些忧虑：“去看看吧，若真是她，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顾正臣微微点头，起身走了出去，梁家俊等人也跟了上来。

    顾诚带路，门口已不见那妇人，询人问过，追至一处巷道，顾正臣猛地停下脚步，只见不远处，蹲坐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和灰尘的年轻女子，身旁只有一个寒酸的破碗。

    女子看清来人，泪水夺眶而出，似受尽无数委屈。泪水滑落，刻出两道鲜明的泪痕，伴随着低不可闻地声音：“顾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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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胡惟庸：我要弄死刘伯温

    “张世平呢？”

    顾正臣眉头紧锁。

    按照吏部公文，张世平被察举为工部左侍郎，算得上是朝廷重臣。

    张家、赵家很重视，不仅让张世平与赵雅儿风光完婚，还派了六个下人随同赴京，他们走的是陆路，乘的是马车，沿途入住官府控制的驿站，按理说安全无忧，如何会落得这个地步？

    赵雅儿掩面哭泣，不能言语。

    顾正臣见两人随身没个行囊，料想是遭遇了响马贼或盐徒，转头对顾诚吩咐：“给她寻两套合身的衣服，送到客栈。”

    顾诚应下，转身离去。

    顾正臣将赵雅儿安置在客栈，待赵雅儿换洗，心情平复之后，才请来询问。

    赵雅儿悲痛欲绝，讲起来更是泪眼婆娑：“十日前，我们抵达桃源，夫君张世平想起朱熹圣人曾游览此处，便想着重走旧道，不料失足落入水中……”

    顾正臣暗暗叹息。

    自古皆是文人旅游多是如此，想沿着名人走过的路再走一遭，大致心理就是“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

    桃源，有着“夭桃千顷、翠柳万行”美景，朱熹曾在那里留下诗句：

    胜日寻芳泗水滨，

    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

    万紫千红总是春。

    泗水滨，即泗阳，元时改称桃源。

    张世平也是，人家朱熹寻的是春，就这还没掉河里，你这个季节去，看个桃也能掉进去。

    赵雅儿擦了擦眼泪：“仆人下去施救，溺死四人，这才将夫君救上岸，找人施救，总算是清醒过来……”

    顾正臣忧愁不已。

    四条命，换一条命！

    哎，北方人多不善水，水里救人又很费力气，惊慌之下喝几口水说不定就懵了。

    “那张兄……”

    梁家俊很是疑惑，这都救上岸了，死几个仆人就死了，张世平没事继续赶路去金陵啊，怎么反而一个人跑宿迁来了？

    赵雅儿似乎遇到难以启齿之事，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说道：“两日后，夫君身体好转，然后……后来……天热以冷水沐浴……后来就不行了。”

    “哪个不行了？”

    顾正臣脱口而出，随后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去，这话怎么说得出口的。

    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悲伤，赵雅儿哭得更伤心了，拿着帕子捂着脸哭。

    梁家俊、顾正臣总算明白过来，张世平走了，不是被歹徒害的，而是他得了马上风，中医名“脱症”，又名“大泄身”。

    顾正臣有些惋惜。

    张世平这家伙也真是，功名在手，美人在侧，以后日子长着呢，干嘛急于一时？怪不得印象中没张世平这一号人当过洪武朝的工部左侍郎，感情他根本就没到吏部报道。

    “后来呢？”

    顾正臣询问。

    后来，赵雅儿和两个仆人商议着找艘船送张世平的遗体回滕县，只不过路上遇到盐徒，行李被抢一空，两个仆人也被抓走，估计是被拉入伙了。

    赵雅儿孤身一身，又没了钱财，根本没办法送一具尸体回去，加上天热尸体开始发臭，不得已才埋在了一处无名土丘之下，打算一路乞讨回到滕县，让张家再派人收敛尸骨。

    顾正臣、梁家俊听完有些悲伤，好好的人和官途，说没就没了。

    梁家俊唏嘘安慰一番，感叹着：“说来，我们这一路也颇为凶险，若不是巡检司出手，怕也会钱财尽失，寸步难行，这天下，还不太平啊……”

    中书省。

    一个绯袍中年人猛地用手捶在桌案上，茶碗微微一颤：“这个天下不太平，是吧，刘基！”

    御史中丞陈宁看向桌案后的胡惟庸，此人鼻梁高挺，嘴唇坚毅，双目炯炯有神，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给人一种难以言状的威慑。

    也是，就在几天前，皇帝任命胡惟庸为右丞相，现在的他，真正掌握了中书省，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挑战他的权威，此人正是诚意伯刘基刘伯温！

    明初政治，承袭元制。

    朝廷设中书省综理政务，中央和地方府州县上报给皇帝的奏章，必须“关白中书省”，一切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谕旨诏令也要经由中书省下达。

    而刘伯温偏偏仗着功臣殊遇，没有将“青田县茗洋军卫百户周广三反叛”的奏本直接送到中书省，而是选择直接递给皇帝朱元璋，这就是不把新上任的右丞相胡惟庸放在眼里了，还让胡惟庸在皇帝面前像个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不动怒才怪。

    胡惟庸收敛了怒火，阴翳的目光看向陈宁：“皇帝已经下旨，命我与御史台、大都督府商量青田县平乱一事，你差人传个话，召来兵部尚书乐韶凤、刑部尚书吴云、大都督府同知郑遇春、陆仲亨、华云龙、都督佥事唐胜宗等人来中书省议事。”

    陈宁微微点头，找人去传话，刑部尚书吴云先一步到了中书省。

    吴云了解到情况之后，不由得咬牙切齿：“这个刘伯温，回家就回家，好生颐养，为何动辄冒出个脑袋，怕人遗忘了他不成？”

    陈宁呵呵笑了笑：“他老了，不复当年。”

    胡惟庸冷着脸，见周围没有其他耳目，便低声说：“洪武五年时，刘伯温越过中书省上书皇帝，要求在谈洋设置巡检司，皇帝应允。如今青田县又出了百户周广三反叛一事，刘伯温再次越过中书省上书皇帝。此人不除，规矩难立！日后人人效仿，那中书省存之何用？”

    “胡相的意思是，派人把他给……”

    吴云抬起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下。

    胡惟庸凝眸，摇头道：“他是诚意伯，有功于江山社稷，天底下能杀他的，只有一人。我们要做的，就是给那个人递上一把刀子，一个由头！”

    吴云敲了敲桌子：“此事，不太好办。”

    对手可是刘伯温，此人知天文晓地理，谋划之力、从龙之功无数，虽遭皇帝忌惮，开国后只封了个诚意伯，可此人权谋老道，眼光毒辣，开国初期与李善长斗来斗去，压得淮西人喘息困难，若不是皇帝暗中帮了一把，加上刘伯温性子太直，缺乏对皇权敬畏，他未必会离开金陵！

    此人虽失了势，不在朝堂之内，但他素来行事谨慎，不留把柄，想找到能杀他的刀子，难！

    陈宁指了指桌上的文书，思忖良久，开口道：“谈洋巡检司，铭洋军士反叛，若是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吴云眼神一亮：“既然是给皇帝送刀子，就得找一件让皇帝极是忌讳之事，这样才能下得去手。这两件事，或许可以利用。”

    胡惟庸端起茶碗：“你们的意思是？”

    吴云小眼睛微微眯起：“胡相，若是刘伯温明知铭洋是最紧要的关津之地，可他偏偏选在谈洋设置巡检司，说明他另有所图啊。我听说，刘伯温正在寻址选墓，若这块墓地恰巧在谈洋，这谈洋又恰巧有王气……”

    胡惟庸深深看了一眼吴云，这个刑部尚书——很刑！

    如此运作，不愁刘伯温不死！

    胡惟庸笑了：“刘伯温，你不是能掐会算吗？那我就以你之长，攻你命脉！这一次，看你如何活命！”

    不久，郑遇春、陆仲亨、华云龙、唐胜宗等大都府武将纷纷到中书省议平定铭洋军士反叛一事。

    面对胡惟庸的几番挑拨与说动，一干武将却没什么动静。

    陆仲亨瞥了一眼胡惟庸，颇有些不满：“上位下诏，发出调兵符牌，我等自会去讨平叛乱，何须在此商议，徒说废话。”

    胡惟庸见这些武将无心议事，又近黄昏，便主动邀请众人至集贤楼喝酒。

    集贤楼，官府营造，高台重檐，宽敞精致。

    酒肉一上桌，华云龙、陆仲亨等人就放开手脚，呼来喝去，热闹的很。

    陆仲亨瞥了一眼胡惟庸，议事什么的，非要去你那破中书省，还不如直接来这酒楼，好歹是右丞相的人了，一点都不会办事。

    胡惟庸劝酒，直至大都府里的这些人吃饱喝足，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被仆人接回去，才回到酒楼之上。

    陈宁看着陷入沉思的胡惟庸，上前低声问：“胡相，他们是大都督府里的人，是武勋，如此盛邀，消息传入皇帝耳中，岂不是招来猜忌？”

    胡惟庸淡然一笑：“请过旨意的事，不算犯忌讳。再说了，中书省可没调兵权。”

    陈宁左右看了看，谨慎地说：“他们这些人，可是跟着上位拼杀出来的，身有大功，如今荣华富贵在身，正是舒坦过日子的时候，你想用他们，恐怕一个都用不上！”

    胡惟庸瞳孔一凝，双眼冷若寒冰：“老陈，你喝醉了。”

    陈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胡相，我是你的人，有些事就不应该瞒着！这一次我们解决掉诚意伯，下一次，我们就能解决掉……”

    胡惟庸打断了陈宁的话，起身说：“诚意伯的事交给吴云来办吧，至于你，需要盯着点察举至京的官吏，这些人从地方上刚至朝堂，难免意气过盛，不知规矩，做事出挑，该敲打的敲打，该招揽的招揽，若有人才，当为我所用，若不能，调出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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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这个病，有些复杂

    天未亮。

    一道薄瘦的影子裹着黑暗，缓缓走向河边。

    纤柔的手抬起，摘下木钗，长长的秀发垂落而下，在微弱的风里，轻轻摆动。

    回眸。

    泪水缓缓流淌而下，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转过身，跳入河水之中。

    咚咚！

    顾正臣被惊醒，穿好衣服，看着门外不安的顾诚，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爷不好了，张氏她，她跳河自尽了。”

    顾诚着急地说。

    顾正臣睁大双眼，惊愕不已，连忙问：“在哪里，带我去！”

    顾诚指向码头方向：“已被巡检司的人打捞起来，县衙的人也去了，正在寻人招领。”

    等到顾正臣赶至，与县衙皂吏说明情况，近前认尸，看着已气绝多时的赵雅儿，顾正臣心头微微一颤，拉上白布，痛苦地闭上眼。

    “她死时双手执发，以发遮面，打捞时费了不少事，你们当真认识此人……”

    皂吏询问。

    顾正臣安排顾诚解释，独自返回客栈。

    梁家俊面带忧伤，拿了一封信递给顾正臣：“张氏留了一封信。”

    顾正臣打开信，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份委托，委托顾正臣、梁家俊差人送信给滕县张家，让他们派人收走张世平的尸骨，并留下了具体位置与标记。

    至于她自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似乎无足轻重。

    似乎，写一句都耻辱。

    梁家俊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昨天见她言谈时已有死志。”

    顾正臣将信折好，放在桌上，沉默良久方开口：“梁兄，你认为她死后，朝廷会大力抓捕盐徒吗？”

    梁家俊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朝廷到处设置巡检司，为的就是抓捕贼徒之辈。只不过目前来看，作用有限。朝廷总不会因为一两起案件，为了几个几十个盐徒，调大军来搜剿吧。这是个顽疾，非一日之破。”

    顾正臣霍然起身，脸如冰霜：“那她岂不是白白死了，那两个仆人也白死了？！”

    梁家俊看着激动的顾正臣，手指敲了敲桌子，无奈长叹：“朝廷的事，我们无法左右，只能说他们的命不好。”

    “命？”

    顾正臣暗暗咬牙。

    活着是命，死了也是命！

    活得好是命，活得差也是命！

    去他的命！

    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命，只有无数的选择、行动在某个时空里不断交织、碰撞，刻写出当下！

    赵雅儿与那两个仆人的死，是盐徒的恶！

    应该死的人不是他们，而是盐徒！

    “你去哪里？”

    梁家俊看着顾正臣走出房间。

    顾正臣抬了抬手，没有说什么，离开客栈，孙十八跟上前。

    河水南下，静静流淌。

    岸边柳已不完全翠绿，有些叶子先一步枯萎，死去。

    顾诚找寻而来，对顾正臣说：“宿迁县衙会寻一处地埋葬了张氏。”

    “只有这些？”

    顾正臣皱眉。

    顾诚无奈地说：“盐徒之事，县衙这里也是有心无力。”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

    县衙的武装力量很有限，除了巡检司少则十个，多则三十几人外，县衙能抓人的人手就是皂吏了，这些人不是固定打工的，是服徭役征调上来的百姓，轮番换人不说，也没多少战力，对付几个流氓小偷还可以，让他们对付一不知行踪、二手段狠厉的盐徒，有些吃力。

    宿迁知县愿意配合台庄巡检司抓响马贼，是因为知道其据点，有多少人，多少马，权衡了利弊，做足了准备，出其不意包围，事成了，这是功。

    可盐徒人在哪里，有多少人，没人知道。想要用心盘查，找其踪迹，又极耗时耗力，还不一定有结果，万一折损了人手，损了县衙颜面，事没成，这是过。

    退一步来说，如果县衙当真有能力解决盐徒，也不至于等到今日。他们有心无力，不是纯粹的托词。

    “你去打探下，看看县衙有没有抓到过盐徒，且尚未砍头的。”

    顾正臣对顾诚安排道。

    顾诚不明所以，依旧奉命而去。

    “十八，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正臣走到僻静处，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孙十八。

    孙十八肃然答应：“老爷，孙家已将我给了你，我的命就是你的。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件事极其危险，若是出了差池，你会死。若是事情办成了，盐徒尽灭！你想清楚再决定。”

    盐徒尽灭？！

    孙十八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他没有开玩笑！

    孙十八想起宿迁一批响马贼被抓覆灭之事，或许，他当真有法子彻底解决盐徒！

    “老爷，我做！出了问题，我自杀，绝不连累老爷！”

    孙十八抬手起誓。

    顾正臣背起双手，看向河流方向，沉默不语。

    孙十八开口问：“老爷冒险，是为了给赵雅儿报仇吗？”

    对于顾正臣、赵雅儿的事，孙十八是听闻过的，若不是朝廷突然停罢科举，或许顾正臣已经与赵雅儿成婚，或许也不会有张世平、赵雅儿等人的悲剧。

    “不是为她一人，是为了这河上所有被凌辱的，绝望的，死去的——命！”

    顾正臣心头沉甸甸。

    盐徒问题由来已久。

    早在老朱打天下的时候，面临的一个主要敌人就是盐徒张士诚。

    张士诚强盛时控制的地盘很大，南到绍兴，北过徐州，直至济宁境内，西至颍州、濠州，东至大海，纵横两千余里。

    淮河南北，苏杭诸地，最富庶之地，都在他的手中，而张士诚的主力，就是一批盐徒。

    在老朱消灭张士诚之后，最初的盐徒几乎被杀尽。可在这之后，又出现了第二批盐徒，而这一批盐徒，则是被欺压的盐户。

    盐业，事关国本民生，大明对盐采取的是专卖制度，官府垄断。

    可问题是，当官的自己不晒盐、煮盐，他们只控制生产盐的灶户，每个月定额取盐，不够不行，跟养马一样，生没生出来不要紧，死没死不要紧，只要你想办法补上窟窿。

    没盐可以拿钱，没钱可以拿物，即没钱又没物，那拿什么？

    拿命。

    有些人拿自己的命抵了，有些人拿家人的命抵了，还有一些人，选择拿其他人的命来抵，这批人，就是盐徒。

    大明开国六年多，盐徒问题始终困扰着扬州府、淮安府，虽有府县治理，巡检司缉查，然而并没有真正杜绝盐徒劫掠害人。

    历史没有记载老朱什么时候治理的盐徒问题，只知道在大明后期，盐徒已猖獗到官船照抢的地步。

    没错，他们都是可怜人。

    但是，可怜人不应该害可怜人，你们要抢，要杀，要为恶，应该找那些盐场欺压的官员，找那些专管盐政的转运使，实在不行去金陵找老朱。

    害无辜之人，是不可饶恕的恶。

    顾正臣病倒了，头疼，找来大夫看过，却又找不出什么问题，询问一番，开了药方，安排人去抓药。

    梁家俊看着躺在床上的顾正臣，不知道好好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病倒了。

    人病了，就休息吧。

    反正时间还多，停在宿迁休息个几日并不耽误事。

    顾正臣担心传给梁家俊，不准其入房间，梁家俊拗不过，每次有事只找顾诚、孙十八传话。

    病情有些复杂。

    先是头痛，大夫给开了硝石。

    后来是腰肾久冷，心腹积聚，找远处另一家大夫医治，给开些硫磺。

    再后来，估计是难受迷糊了，误吞了几枚铜钱，这个需要开点木炭，烧红趁热捶成细末，煎汤喝下。

    病情反复，这里抓一个药，那个抓一个药，有时候还得跑城外抓药。

    在梁家俊担忧了五日之后，顾正臣的病总算是好了些，然后乘船赶路，抵达桃源时，顾正臣的病又反复了，住在客栈里不出门，急得顾诚、孙十八又开始东西南北中里抓药。

    顾正臣劝说梁家俊先行一步，可梁家俊说什么都不答应。

    就这样，病来病去，原本从宿迁到淮安府山阳县只需要两三日水程，硬是拖长到十二日。

    山阳县，是一个作为附郭县。

    所谓附郭县，简单来理解就是将县治附设于府城、州城的县。

    也就是说，山阳县不仅有个知县衙门，还有个知府衙门，因为这里也是淮安府的府治之地。

    山阳是重镇，扼守淮河、大运河要道。

    朱元璋自然清楚这里的重要性，早在洪武二年，就设了大河卫镇守。

    镇淮楼、总督漕运公署、淮安府衙、山阳县衙首尾相连，居于城中轴线之上，这是一座新府衙，建造于洪武三年，是当时淮安知府姚斌以元代沂郯万户府和五通庙为基础改建而成。

    镇淮楼上置大鼓，专伺打更、报警，又名鼓楼。元时悬挂的“南北枢机”、“天澈云衢”的金字匾额已不见踪迹。

    顾正臣、梁家俊行走在城中。

    梁家俊指向不远处：“那里就是漕运公署。”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了看东面漕运公署的方向，转过身看向西面，看着一重重民居，轻声问：“梁兄，你知道那里是什么人住过的地方吗？”

    梁家俊看了看，笑道：“那里是寻常民居吧，即使是一些大户，也多寂寂无名。”

    顾正臣摇了摇头，走向那一片民居，肃然起敬地说：“这里住着一位姓周的先生，他将一生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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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难酬蹈海亦英雄

    姓周的先生？

    梁家俊满是疑惑，山阳（淮安）出过许多名人，如兴汉三杰之一的韩信，苏门四才子之一的张耒，可从未曾听人说起过此处有一周姓先生。

    “姓周名谁，可有典故事迹，诗词文章流传于世？”

    梁家俊跟上顾正臣追问。

    顾正臣按照后世的记忆，走到了一处大院前停了下来，看着门上匾额，上书“问真源”三字，大门紧闭。

    梁家俊指了指大门方向：“稍待秋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这家主人莫不是和杜甫一样，也去过西岳，这就是你说的周姓先生的家？”

    “问真源？”

    顾正臣笑了。

    数百年前，这里住着一户人家，他在寻问真源。

    数百年后，这里住着一户人家，他找到了真源。

    顾正臣凝视着匾额上的字，轻声说：“梁兄，你不是问他有没有诗词文章流传于世？顾诚，拿笔墨来。”

    说罢，走向大门左侧院墙处。

    顾诚拿出笔墨，墨方研开，顾正臣已提笔蘸墨，挥毫而出：

    大江歌罢掉头东，

    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

    难酬蹈海亦英雄。

    梁家俊看着墙上七言，顿觉一股豪迈气势扑面而来，透着学有所成，立志报国，万死不悔的笃定与坚决！

    能写出此诗者，不应是泛泛之辈！

    梁家俊自认为熟读古籍，通晓古今，可仔细想想，却不曾见过这首诗作！

    孤陋寡闻吗？

    “你们是何人？”

    一个俏丽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正臣转身看去，眼眸微微一亮。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少女，手持一柄古旧红伞，红伞微微倾斜在肩头，细密整齐的伞骨撑着绯红的伞面。少女眉目细美，两缕秀发轻飘她如雪的面颊，如星子的双眸微微闪动，秀雅的小脸透着出尘的优雅。

    顾正臣将毛笔递给顾诚，上前行礼道：“在下顾正臣，适才有感而发，在这里留下文字，弄污了墙面……”

    “小姐，小姐。”

    远处一个丫鬟踩着碎步，正快速走来。

    少女回过头看了看丫鬟，移动莲步，对顾正臣等人说：“莫要在这里停留，老爷最喜白墙无暇，如今被你们留字，见到定会恼怒，你们快些走吧。”

    说罢，人已转身离开。

    梁家俊看着有些痴痴的顾正臣，咳了声：“人都走了，我们也赶紧走吧。万一被人抓个正着，说不得会惹麻烦。”

    顾正臣收回思绪，定了定心神：“走吧，我们去府衙周围看看。顾诚、孙十八，不需要跟我们这么紧，随处看看吧。”

    “好的老爷。”

    顾诚、孙十八答应。

    问真源宅院门外。

    一个年约四十中年人盯着墙壁，此人面容方正，额头宽阔，目光深邃，开口道：“这诗作，不凡啊。没想到张兄问心多年，竟有如此雄心壮志，我当奏报朝廷，举荐张兄，施展抱负。”

    张和有些惊愕地看着墙壁上的字，瘦弱的脸颊微微抖动了下。

    “怎么，这不是张兄所书？”

    “任知府，你我并非第一日相识，应知我早无如此锐气。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这诗句，有一种万死不悔的气势，端的是一篇好诗作！”

    张和看向淮安府知府任光祖，认真地说。

    任光祖有些惊叹，指了指墙上的字：“若不是张兄所写，那会是谁？”

    张和微微摇头，伸手倾道：“任知府，到宅中说话吧，我差人打探。”

    任光祖郑重地说：“此人一定要找出来，如此有才之士，当为朝廷所用。你是不知，朝廷今年为察举人才，已发了三次文书，皇帝求贤若渴，我等也是如坐针毡啊。”

    张和连连答应：“能留字迹，定有人看到，任知府，里面请。”

    任光祖点头，跟着张和进入宅院之中。

    品茶，谈书。

    任光祖有些心不在焉，张和知道他是爱才心切，差人询问，却没人见过留诗之人。

    后院。

    小姐张希婉嘱托着丫鬟小荷：“不可对外说起留字之人，父亲知晓定会责怪……”

    顾正臣回到客栈，有些郁闷。

    不是说古代文人都喜欢乱写乱画，这是雅事，是文人风趣，李白、杜甫、陆游、苏轼，谁没干过这种事，怎么轮到自己，就落了个素质低下的感觉……

    因为路上“病情”耽误，已近八月。

    梁家俊提议：“既然正臣身体已是无碍，我们应趁早南下，赶在中秋之前抵达金陵，如何？”

    “甚好。”

    顾正臣笑着答应。

    “你去定下一艘船，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山阳。”梁家俊安排梁五斤之后，对顾正臣说：“自淮安至扬州，巡检司较多，又有诸卫军士坐镇，想来不会有波折。不出五日，我们便能抵达金陵。”

    顾正臣感叹：“这一路走来不易，今日走路多了，有些困乏，我们早点休息如何？”

    梁家俊知顾正臣身体刚痊愈，起身道：“既如此，那顾兄好好休息着。”

    看着梁家俊离开，顾正臣看向顾诚，顾诚关上门，孙十八也走上前。

    “老爷，半个月前，淮安知府衙门抓了一个名为赵三秀的盐徒，据说此人是盐徒中的小头目。知府已奏报金陵，尚未勾结。”

    顾诚将打探到的消息告知。

    孙十八点了点头，低声说：“目前来看，县衙、府衙、漕运公署都有合适的位置，毕竟这些地方大，总有看不住的地方。”

    顾正臣严肃地说：“这件事，不能伤任何人。既然要做，就需要将事做大一些，免得不了了之，无人应声！”

    “老爷的意思是？”

    孙十八吞咽了下口水。

    顾正臣起身，目光冷厉地看着孙十八：“两处，府衙、漕运公署！去吧，一定要谨慎，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办，若遇追问，切记不可惊慌失措，顾诚暗中接应。”

    孙十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行囊，看了看里面四个小臂长粗的竹管，里面还有更香，对顾正臣行了个礼，凝重地说：“老爷，我去了。”

    顾正臣点头。

    顾诚开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和孙十八一起离开。

    顾正臣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分散而行的顾诚、孙十八，低头看了看双手，有些微汗。

    隔壁间。

    梁家俊看向梁五斤：“顾诚、孙十八出了客栈，这天已黄昏，他们去做什么了？”

    梁五斤嘿嘿一笑：“老爷，他们是去敲门了，这山阳城中，可是有不少寡妇……”

    “这两人！”

    梁家俊暗暗摇头，看了一眼梁五斤：“你不准去！”

    “老爷，我是正经人。”

    “笑得猥琐，不见正经……”

    “冤枉……”

    孙十八将竹筒布置在府衙东墙隐秘不起眼处，将连接引线的更香点燃，在不远处压了一张歪歪斜斜，错别字频出的纸条，轻松离开，然后去了漕运公署西墙，寻了处隐秘地，快速布置好脱身而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孙十八按照顾正臣的吩咐，换了几次方向，绕了两个大圈，然后进入了一家酒楼，吃吃喝喝，谨慎地观察着周围动静。

    而在暗处，顾诚也紧张地看着，见没有任何异样，无人追寻，这才放心下来，上了酒楼对面的茶楼喝茶，两人隔街相视一笑。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回到客栈，还特意给掌柜打了招呼，给梁五斤带来了一些酒菜。

    这一夜，有些漫长。

    顾正臣不知何时睡着，醒来时，顾诚、孙十八已在门外催促。

    此时，天尚未完全放亮。

    找了几个伙计搬行李至码头，顾正臣、梁家俊等人上了船，船家吆喝着，直至天亮时，便撑船离开码头。

    此时，阴云自西北而来，似有一场大雨将至。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山阳城，眉头微皱。

    孙十八、顾诚也有些意外，按照更香时间，此时也该点燃了，莫不是老爷制造的东西不管用？

    便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出，随后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两声惊雷，震动淮安府。

    淮安知府任光祖匆匆带人赶到现场，看着被炸毁了的近半丈墙面，还有地上的坑洞，不由得暗暗吃惊。

    “府尊，有发现。”

    同知周谷拿起纸张，递了过去。

    任光祖展开一看，不由愣住。

    好丑的字。

    歪歪斜斜，还有一串圈，涂抹多次，还有错字。

    但大致内容还是看得明白：

    释放盐徒头领赵三秀，否则三千盐徒将暴虐淮安府，凡运河之上船只，尽数将被劫掠！

    “盐徒，好，很好！敢威胁朝廷！”

    任光祖满脸怒气，厉声喊道：“若不尽灭淮安府盐徒，我就不离淮安府！给我查，我要知道谁是盐徒！”

    周谷闻了闻火药味，有些忧虑地说：“这爆炸是火药引起，此事不只是盐徒这么简单。府尊，应奏报朝廷，越早查处，越安全。否则，后患无穷。”

    “漕运公署也被炸了墙，也是盐徒所留，声称若不释放赵三秀，将要切断北上漕运。”

    通判来报。

    任光祖呵呵冷笑，这群盐徒，还真是硬气啊！

    轰隆！

    闷雷滚滚而至，随后便是大雨倾盆。

    雨水打落，让散落在坑洼周围的更香粉末化成泥水，汇入坑洼之中，又流淌而去。天黑了下来，一道道闪电开始劈舞，明与暗在人的脸上不断交换……

    ——

    感谢长梦冷打赏，惊雪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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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胡相，皇帝出淮右啊

    自淮安府山阳至扬州府瓜州，这一段大运河即赫赫有名的邗沟。

    邗沟连通淮河与长江，历史悠久。

    春秋时期，吴国开凿邗沟。

    后隋炀帝“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扬江”。

    这一条河道的存在，让淮安府、扬州府成为了“南必得而后进取有资，北必得而后饷运无阻”的军事重地，无论是北伐还是南征，这里是绕不过去的。

    顾正臣站在船头，看着古老的河道与堤上不知年岁的柳树，嘴角浮现出浅浅笑意。

    梁家俊走上前，背负双手，感怀道：“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过，惆怅龙舟更不回！可惜那隋炀帝，因游乐暴虐而亡国。”

    顾正臣瞥了一眼梁家俊，指了指河道：“晚唐时，有一诗人皮日休，曾站在船上感叹，写下‘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的诗句，难道梁兄不认为颇有道理？”

    梁家俊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宁愿无此河，万千百姓乐。”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有再争辩。

    在梁家俊的认知里，节省民力，休养生息，就是最好的王道。毕竟修河死了无数人，花了无数钱，还陪葬了一个王朝，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这条河给后世人留下了多大便利，多少财富，养活了多少百姓，供养了多少王朝，消除了多少南北隔阂等等，他都看不到。

    一边享受着大运河的便利，一边嘲讽着开凿大运河的隋炀帝。

    这类人，不在少数。

    便在此时，东堤柳后官道之上，又一队驿使呼喝高声，扬鞭催驰而过。

    “这是第几批驿使了？”

    梁家俊有些诧异。

    顾正臣看着远处卷起的灰尘，轻声说：“第二道。”

    梁家俊忧虑地说：“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们离开山阳时，城内传出声响，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顾正臣摇了摇头，简单地回了句：“不知。”

    船行不过半个时辰，又一道驿使从堤后跑了过去，如此频繁的驿使，让船上的众人也有些不安，一个个讨论猜测。

    “定是北方有军情，这才有驿使疾驰不断。”

    “不然，兴许是哪处造了水灾。”

    “你们都不对，这应是中都那传喜讯的……”

    “兄台的意思是？”

    “难道诸位不曾听闻，中都营造三年，皇城及禁垣的城墙已是完工。驿使传报喜讯，自是一重接一重，凤阳守备，凤阳官员，营造官员，哪个不需要派人贺喜，说不得还会有驿使，你们看，那不是第四波驿使，这应该是庆贺中都功臣庙、城隍庙完工的……”

    顾正臣看向白袍宽大、侃侃而谈的中年人，此人有些富态，似乎对中都事颇为了解。

    不过他错了，这些驿使绝不是中都派的。

    若是中都驿使，走陆路何必绕一个大圈，直奔滁州，从江浦渡江就到金陵了，没必要跑山阳附近来。

    很显然，这些驿使是因为“盐徒”一事报信的。

    知府衙门要上报，漕运公署也要上报，大河卫有守备职责，不能不通报，还有个应该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吧，盐徒毕竟出自盐户，两淮都转盐运使总得表个态，说明下情况。

    老朱，无恶不作的盐徒挑衅了朝廷的威严，你是不是该下一道旨意，严厉盘查盐徒，让这运河至此靖平？是不是应该派几个御史，看看盐户的生活，想办法杜绝盐户成盐徒？

    顾正臣如同一个野蛮的观棋者，突兀地往大明官场的棋盘上丢了一颗棋子。

    不起眼，但要命。

    两日后，金陵，中书省。

    胡惟庸将一份奏疏合拢，端起已冷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人走茶凉，人在，茶也会凉啊。”

    参知政事冯冕听闻之后，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忙差人重新沏了一壶茶，接过之后，亲自端到了胡惟庸的桌案上：“胡相，这暑气尚未完全褪去，喝冷茶对身体总归不好。”

    胡惟庸深深看了一眼冯冕，接过茶碗：“听说诚意伯已经动身，要来金陵请罪了。冯参政，你认为皇帝会宽恕他吗？”

    冯冕收起冷茶碗，谦卑地说：“皇帝已下旨，夺了诚意伯的俸禄，已然等同于夺了其爵位。由此可见，谈洋王气一事触怒了皇帝，即使是诚意伯来金陵陈情，也难脱罪。只是……”

    “只是什么？”

    胡惟庸脸色一沉。

    冯冕连忙说：“只是诚意伯功高，在朝堂中关系众多，又跟随皇帝多年，念及旧情，可能会网开一面。”

    “是吗？”

    胡惟庸微微皱眉。

    冯冕谨慎地说了句：“胡相，皇帝出淮右啊……”

    胡惟庸凝眸盯着冯冕。

    此人所言有道理啊，皇帝出身在淮右，就老朱家，连一块地都不姓朱，更谈不上有什么王气、龙脉，他却能成为大明开国皇帝，九五之尊，在他心里，当真相信王气吗？

    用谈洋王气一事攻击刘伯温，皇帝动怒，可也只是夺其俸禄，这相当于给个警告，远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此想来，皇帝只是借势运作，并没有除掉刘伯温的心思。

    一旦刘伯温入京，他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胡相，淮安府有急报！”

    御史中丞陈宁拿着文书，脚步匆匆，刚到殿内就开始喊。

    “何事？”

    胡惟庸威严地问。

    陈宁递上文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咒诅了下燥热的天气，然后说：“盐徒谋逆，对淮安知府衙门、漕运公署动了手！扬言若不释放盐徒首领张三秀，就要暴乱运河，切断南北漕运！”

    胡惟庸看过文书，原本威严的嘴角透着笑：“盐徒，呵呵，这群小贼也敢威胁朝廷漕运，当真是不知死活！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可敢对漕运船只下手？”

    陈宁用手扇风，有些急切地说：“胡相啊，他们都已经对知府衙门、漕运公署下了手，用的还是火器！这群家伙，定是张士诚所部余孽，不可掉以轻心，若淮安府乱了，天下都将震动。”

    胡惟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认真思量这件事的严重性。

    陈宁的话并非没有来由，朱元璋与张士诚争夺天下时，吃了不少张士诚火器的亏，最后打平江城（苏州）时集中了全部主力，硬生生打了十个月，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张士诚的军队装备了不少火器。

    老盐徒头子张士诚这才死了六年啊，这群人又开始折腾起来了？

    火器吗？

    此事不容小觑。

    华盖殿。

    户部尚书颜希哲跪奏：“河间、开封、延安、北平诸州府，夏日遭遇蝗灾。山西汾州又遇旱情，诸地减产，田赋能收。臣恳请陛下免其田赋。”

    朱元璋威严地点了点头，手中毛笔蘸了蘸墨水：“诸地遭灾，朕心如焚。依你之言，免了这些地方百姓税赋吧。命地方如实奏禀灾情，若民无所食，当开仓放粮，救济于民，做好抚恤，万不可形成流民，饿殍于道！”

    颜希哲谢恩：“陛下爱民如子，乃百姓之幸。”

    朱元璋低头，在奏疏上写下几个字，合上之后说：“都是朕的百姓，如何能不怜悯。既然你来了，这里还有一事需要户部调济。”

    颜希哲小心地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将奏疏放至一旁：“如今已是八月，河南、神武等卫军士依旧缺乏过冬衣物，户部当调拨棉衣等物两万套。”

    “臣领旨。”

    颜希哲没有犹豫。

    朱元璋抬了抬手：“下去吧。”

    颜希哲刚走出华盖殿，迎面就碰上了胡惟庸、陈宁，拱手行礼。

    胡惟庸看了看颜希哲古井无波的脸，询问道：“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回胡右相，不敢窥陛下天颜，不知心情如何。”

    颜希哲冷着脸。

    胡惟庸目光微微一寒，别人都喊自己胡相，这就是丞相了，可你颜希哲偏偏喊我胡右相，这是提醒我上面还有一个左相徐达不成？

    徐达虽是左相，那又如何，他如今不在金陵，而在北平！

    还有你一个户部尚书，没事跑华盖殿干嘛，有事去中书省议事，如何能越过我这个右相直接去找皇帝，刘伯温功劳高看不起我，你颜希哲算什么东西，也看不起我？

    甩袖而过。

    胡惟庸、陈宁入殿。

    朱元璋听闻盐徒闹事，竟胆大包天到炸了知府衙门、漕运公署的院墙，怒拍桌案：“此事务必严查！严刑逼问张三秀，让他交代出同党，命淮安知府任光祖，合大河卫指挥使，全力进剿盐徒！一旦查实，绝不姑息！”

    “臣领旨。”

    胡惟庸答应道。

    朱元璋怒气难消，这段日子也着实不安稳，先是青田县军士叛乱，接着又是广东儋州山贼作乱，如今又出盐徒之事！

    “还有何事？”

    朱元璋见胡惟庸不走，开口问。

    胡惟庸肃然道：“陛下，这盐徒一案，是否需要扩大搜查，臣揣测，盐徒极有可能是张士诚余部作乱，若当真如此，那苏州是否也查一查？”

    朱元璋凝眸，看着深沉老道的胡惟庸，又拿起文书看了一眼：“此事发生于淮安府，就没必要去查苏州府了吧。”

    胡惟庸应了一声，行礼退出。

    朱元璋将文书摔在地上，冷冷地说：“不过是与苏州知府魏观有些嫌隙，这就想动手了。胡惟庸，你还是太急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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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我真没三千盐徒啊

    华盖殿外。

    陈宁有些后怕地看了看胡惟庸，紧走两步，低声问：“胡相，既是查盐徒，如何扯到苏州去了，这岂不是将我往火坑里推？”

    胡惟庸看了看夕阳，平和地说：“此举可不是坑害于你，而是拯救于你。”

    陈宁狐疑。

    胡惟庸看了一眼陈宁，此人也算是个人才。

    洪武元年，陈宁一路升迁至中书省左参政。洪武三年，因事连坐改任苏州知府。只不过此人手段狠厉，在苏州当知府时，因征赋苛急，尝烧铁烙人肌肤，吏民苦之，人称“陈烙铁”。

    自己看重他，就是因为他的手段，“法重则人不轻犯，吏察则下无遁情”，唯有如此，才能让人知道，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

    胡惟庸似有些愠怒：“你在苏州时留下恶名，又因杀子一事惹陛下厌恶，若非我出面作保，你如何能坐在这御史中丞的位置上？你就不应该怀疑我的用心。”

    陈宁连忙说：“胡相，宁必追随左右，不敢二想。只是我在苏州时留下恶名，可如今苏州知府魏观三年就让苏州大治，百姓拥戴。两相对比，岂不是让陛下更厌我？何况胡相与魏观不合，陛下定有所知。”

    胡惟庸呵呵笑了笑，自信地说：“盐徒虽出自淮安府，但只要我们一口咬定盐徒是张士诚残部，就能让苏州脱不了干系，魏观就无法置身事外。”

    陈宁依旧有些忧虑，魏观若是能这么容易弄下去，自己早就动手了。

    他可不是个寻常人物，当过太子侍读，国子祭酒，江西龙南县知县，吏部主事，为人清廉，即使是御史也找不出他的毛病。

    “即使这样，也不能除掉他。”

    陈宁低声说。

    胡惟庸看向蓝天，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莫要急，只要陛下知晓魏观与盐徒脱不了干系——就足够了。你知道，陛下记性好，翻起旧账可是不认人……”

    陈宁叹息：“可胡相啊，陛下不会闲着没事翻旧账，若没有新账提醒，难啊……”

    胡惟庸站在中书省门外，坚定地说：“文人嘛，总少不了写些酸腐诗词影射，等着吧，他会露出破绽。眼下需要做好清剿盐徒一事，大军多在北面，南北漕运不容有失。这件事出了问题，你我都担待不起，认真办吧。”

    陈宁答应一声，回到御史台，写奏疏请旨巡按御史前往淮安府。

    淮安府，山阳知府衙门。

    大堂之上，夹棍咯吱直响，两个皂吏用力拉扯，一个囚犯惨叫连连，浑身颤抖。

    啪！

    知府任光祖一拍惊堂木，愤怒地看向张三秀：“你交不交待？”

    “知府太尊，该说的我都说了，还要我说什么？”

    张三秀看着不成样子的双手，痛苦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老子不是什么都交代清楚了，你们都定了罪秋后问斩，这都八月了，再等一个月，也该砍了吧，让我好好舒坦一个月咋啦，非要如此熬打，是不是有病！

    任光祖冷哼一声：“交代你的同党！”

    “张九、王三六已经死了。”

    张三秀愤恨不已。

    自己带出来两个兄弟，结果落了网，这两人命也不好，逃跑的时候被巡检司的人打死了。

    任光祖狠狠地一拍桌案，咬牙呵斥：“张三秀，你莫要在此伪装！我所问同党，并非张九、王三六二人，而是其他人！若再装作浑然不知，小心大刑伺候！”

    “伪装？”

    张三秀愣了，我装什么了。

    除了张九、王三六，我还有其他同党，哪个，我咋不知道。

    “不说，就给我打！”

    任光祖抽出令签丢了下去。

    张三秀被摁倒在地，大棍子不断招呼，直将张三秀打昏过去。

    冷水浇醒。

    张三秀还有些麻木，直至痛灼烧身体，才清醒过来。

    任光祖冷冷看着张三秀：“你并非寻常盐徒，而是盐徒之中的头领！对是不对？”

    “啥？”

    张三秀有些恍惚。

    头领？

    好吧，没错，我是头领。三个人当中，带头的是我。

    任光祖见张三秀点头，威严地说：“承认就好，那把你的三千盐徒同党都给我交出来？！”

    “哈？”

    张三秀懵了。

    “如实交代！”

    任光祖催促。

    张三秀眨了眨眼，三千盐徒，知府太尊，你确定不是我们三个人，而是三千？

    老子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手下了？

    为何我一点都不知情。

    “什么三千盐徒？”

    “给我打！”

    “呜，太尊，我真没三千盐徒啊！”

    “可你的手下已经打到了知府衙门，漕运公署，威胁朝廷若不释放你，就要乱了这运河！张三秀，你若还不招，今日就将你打死在这里！”

    “我靠……”

    张三秀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不仅有三千手下，还生猛到了和朝廷对着干的地步。

    这他娘的是谁在害我？

    我都要被砍脑袋的人了，为何要遭这个罪啊……

    任光祖看着又昏死过去的张三秀，感叹不已：“不愧是盐徒中的头领，如此酷刑之下依旧不开口，暂且押回地牢，明日再审！”

    同知周谷见人散去，找到任光祖：“府尊，我怎么看着张三秀不像是盐徒头领，他似是不知情之人。”

    任光祖示意周谷坐下，然后长长叹息：“我何尝不知，只是此人不招，我们想要抓捕盐徒就无从入手。总不能等朝廷文书下来，我们还毫无头绪，毫无作为吧？”

    周谷明白过来，担忧地说：“此事当真蹊跷，盐徒素来不敢招惹官府，在运河之上见到巡检司、皂吏，更是如鼠见猫。可这次不仅对上了官府，还一次炸了知府衙门、漕运公署的院墙，这手段，是蛮横，还是……”

    任光祖端起茶碗，瞥了一眼周谷，徐徐说道：“若不是盐徒蛮横之举，那就是背后有人在谋划此事！我倒是希望是前者，若是后者，事情就麻烦喽。”

    周谷低着头。

    前者的希望不大，毕竟一次炸了两个地，不是无心之举，而是精心布置，还知道留下字条，是有目的而来。

    若真是后者，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此聪明人，应该知道招惹了官府的下场是死无葬身之地！

    任光祖安排道：“你去问问大河卫指挥使，淮安府知晓火药配比，有制造火药的匠人有多少，库存火药是否有缺失，再查查火药匠人近一个月内可有异常外出，尤其要查清楚他们与盐徒是否有关系。”

    “府尊怀疑有火药匠人参与其中？”

    “凭借着一根破竹子就能炸开一小段院墙，这等威力，非能工巧匠不可为，照着这一条线找吧，若没有收获，那就说明对方隐在民间，我们再想找到他，就真的难了。”

    任光祖忧虑不已。

    时间过去一天天，府衙一直都在调查，可始终没有半点头绪，即没有有人看到行踪异常之人，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目光线索，就是威力不小的火药与盐徒留下的纸张。

    纸张是极为普通的民间竹纸，这东西天南地北都有，无法找出来源。字迹显然是不会写字之人临摹出来的，这种更无法追查到个人。只能从竹筒火药上找线索，若这一条线也断了，事就会成为悬案。

    任光祖有些头疼，自己年初才到任上，这麻烦来得也太快了一些。

    八月二日，船靠扬州。

    顾正臣、梁家俊寻客栈住了下来。

    此时的扬州渡口船只众多，堪称繁华，然进入内城之外，却给人一种走错路的感觉。

    这里破落、荒冷、阴森，缺少人烟。

    后世谈起扬州，多会喊一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是繁华盛景之地。

    元朝时期，扬州人口数量更是达百万之巨。

    可元灭明兴，常年兵革，鏖战征伐，扬州人口锐减。

    尤其是张明鉴率青军占领扬州时大肆屠杀，史书记载：明鉴等既据城，凶暴益甚，日屠城中居民以为食。

    洪武元年，扬州“按籍城中居民，仅余十八家”。

    开国六年来，朱元璋主要精力放在了北征南战与国内建设上，移民时，又主要关注的是凤阳老家，移民扬州的数量有限。

    但这一座城南望金陵，连通苏州、太湖，北接淮安，通开封、山东诸地，东面更是大明最核心的盐场，想不兴盛都难。

    只是，这需要时间，六年还不够。

    顾正臣只觉得此时的扬州，外面繁华，内里悲凉，即有生机，也有死亡。

    望月酒楼。

    梁家俊、顾正臣对饮，对扬州这座城满是唏嘘与感叹。

    “王兄，此时进入朝堂，怕是有些不合时宜。”

    一侧桌旁，两个儒袍中年人杯酒相碰。

    顾正臣微微皱眉，梁家俊止住筷子。

    “你应知晓，那位心思未定，侍郎也好，尚书也罢，说换就换，说改就改。管盐的入了刑部，管财的入了工部，擅工的却入了礼部，今日还是知县，明日成了侍郎、尚书，后日说不得又被赶出去。与其这样，不如以病请辞，留在扬州吧。”

    “万兄所言有理，堂官走马观花，如此频繁，从未见闻，那我就留在扬州，看看风景罢。”

    顾正臣把看着手中的酒杯，轻轻喃语：“可入仕而不仕，就不怕有人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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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是男人皆可踏足

    秋风裹挟着凉意，吹冷人间。

    五六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立于宏敞的龙江驿门前，恭谨地对一位须发皆白，瘦弱不堪的老者揖礼。江风动，宽松的衣襟摆动。

    老者拒绝了官员的邀请，带着一老仆，一妇人，又行进半里，坐在一家客栈的堂里，点了些酒菜。

    天色渐暗。

    堂内南来北往的商旅多了起来，吵吵嚷嚷，颇是热闹。烛光铺在老者的脸上，疲惫窜了出来。

    “你累了，这里又吵闹，去房里休息下吧。”

    小章开口，目光中透着担忧。

    “不了，哪里不是热闹地，想图个冷清，难了。”

    刘伯温一脸病容，低头看了看枯槁的双手，苦涩地说：“且如此吧。”

    来往的人，认不出苍茫的老者正是当年“议论之顷，驰骋乎千古；扰攘之际，控御乎一方”、“帷幄奇谋，敷陈王道”的开国功臣刘基——刘伯温。

    “这位兄台要去淮安府？去不得，去不得。”

    “为何是去不得？”

    “你竟不知道，上个月，盐徒威胁淮安知府释放盐徒头目张三秀，若知府衙门不放人，将会有三千盐徒暴虐于河道，凿沉过往船只。此时去那里，岂不是被盐徒盯上，若折了本钱，可就无处可说了……”

    “这群盐徒当真可恶，往年也听说过，这群人劫掠欺淫，无恶不作，可终归是太平天下，没闹出多大事来，如今竟公然对抗府衙，着实令人担忧。”

    刘伯温缓缓转过身，看着谈论的食客，见他们穿着应是商人。

    盐徒威胁府衙？

    这个消息令人意外。

    小章轻轻咳了一声，斟了酒：“有些事，就莫要说，莫要管了。你性子直，可也须知，多言多错。”

    刘伯温回过身，接过酒杯，手抖了抖：“已是无力为国分忧了。”

    小章看着沉思的刘伯温，暗暗叹息。

    翌日一早，刘伯温等人租了马车，前往京师。

    透过窗，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看着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山水，刘伯温轻声道：“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想来当年王介甫，也是如此心境吧……”

    长江之上，船帆茫茫，波光粼粼。

    梁家俊看着眼前壮阔的长江，惊叹连连，少不了说几句诗文、摆几个典故。

    顾正臣只是简单的附和。

    熟悉的长江，没有横跨的大桥，只有船在摆渡。

    穿过六百多年的岁月，长江一如过去。船桨打在河水里的声音与水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过往的船只忙碌且匆匆。

    “那里就是狮子山，也叫石灰山。”

    梁家俊指向对岸。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狮子山如一只青螺，随着船走动，山在蠕动，又如女子挽出的发髻，颇是令人神往。

    吴樯远眺，看隔江螺髻离离，说的就是狮子山。

    “那里是龙湾吧。”

    顾正臣看去，在狮子山的西北方向，有一处地势开阔之地，前面还是一处港口，有往来船只汇聚于此。而在港口之后，则是一座城堡，如同壮如铁石的大汉，守护着秦淮河的门户。

    “没错，那里就是龙湾！”

    一个中年人沉声说话。

    顾正臣打量了下中年人，布衣之上打着几个补丁，脚下穿的是草履，脸消瘦，一寸胡须，一双小眼透着精明，身上还透着一股墨的味道，拱手道：“在下顾正臣，敢问兄台？”

    “胡大山，金陵里的一介商人，做点买卖。你们这是初来金陵吧，正好今日空闲，不妨我带路。”

    吴大山豪爽地说。

    梁家俊不以为意。

    商人？

    如此寒酸的商人少见，也不知做的是什么买卖，竟困顿到衣服鞋子都买不起。

    顾正臣缓缓说：“胡兄该不会是徽商吧？”

    “哦，何以见得？”

    胡大山有些诧异。

    顾正臣垂手笑言：“只是揣测，听闻徽州人为俭啬而务畜积，贫者日食两餐，富者食三餐，也不过是稠粥。还有人说，徽商出行，不露钱财，布衣草履，徒步肩挑，寻常之事。胡兄既是商人，又熟悉金陵，想来不会果真困顿如此吧？”

    不同地域，不同风土。

    胡大山哈哈大笑起来，点头称赞：“如今这年轻人了不得啊，没错，我是徽州歙县人。”

    “歙县，好地方。”

    顾正臣称赞。

    胡大山狐疑地看着顾正臣：“你去过歙县？”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曾，但听过歙砚。南唐后主曾说‘歙砚甲天下’，东坡先生言歙砚‘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瓜肤而縠理，金声而玉德’。作为读书人，谁不想要一方歙砚？”

    胡大山抬手赞佩：“歙砚甲天下，这话确实不虚。只是我做的是徽墨买卖，手中并无歙砚，与你投机，赠送你些徽墨倒可。”

    顾正臣婉言拒绝，又说了几句，转而问：“胡兄来金陵几年了？”

    “不过三年。”

    胡大山说完，指了指已近的龙湾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陈友谅败在此处，这才保住了应天，也才有了后来的鄱阳湖大战，开国伟业。想来都是凶险至极，若陈友谅一意攻打应天城，而不在龙湾登陆，后果不堪设想啊。”

    梁家俊不以为然：“就陈九四那背恩弃义之人，让他打到应天，也必败无疑。”

    胡大山瞪眼看向梁家俊，你小子知不知道当年的情况多危急？

    陈友谅多大的船，一旦进入秦淮河，开到应天城外，直接就能跳到城墙上了，都不需要什么攻城器械。

    顾正臣看向河口方向，空荡荡的，并无大桥，不由看向胡大山：“这里不应该有一座江东桥吗？”

    陈友谅在这里打着灯笼，喊了半天“老康，老康”的石头桥怎么不见了？

    胡大山摆了摆手：“拆了。”

    “拆了，为何？”

    “修城啊。”

    胡大山指了指远处的城墙：“你难道不知道，金陵城这些年都在修筑，去年底刚刚修筑好新城。今年六月份，皇帝又下了旨意，秋收后进一步加固、加固城墙。修城所用城砖多来自外地，船昼夜往来，江东桥又扼守入口，不少船只夜航时不便，朝廷就暂时拆了，日后再修造。”

    此时，船从长江进入秦淮河，南京城的城墙越发清晰。

    顾正臣看去，条石为基，青砖堆砌，墙高三丈三尺，与后世遗留的明城墙高度相比是低了不少。

    这也不能怪老朱，他已经很努力了。

    在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开国前两年，朱元璋开始拓建应天府旧城。

    只不过此时的建造，主要是给老朱盖房子了，也就是所谓的“吴王新宫”，后又称“皇城”。顺便以杨吴、南唐、宋元时期的城池为基础进行改造。

    开国初期应天城周长三十六里，基本沿袭了南唐时的规模。老朱的改造，主要是将东面、北面城墙拆除，然后建造了一段新的城墙，与老城墙连接为一体。

    新城南至具备聚宝门，东至朝阳门，北至狮子山，西至外秦淮河。

    只是大明朝面临的情况已经不是南唐时的那个情况了，以前火器还不怎么使用，人也那么善于爬高高，弄个两丈五尺的城墙够用了，但元末明初的战争中，老朱吃了不少火器的亏，也清楚火器对城池的威胁，只两丈多如何够用，这才再次下令加高到三丈三尺。当然，这个高度也不让人放心，后面还会加高……

    至于周长超出六十里的金陵外廓城，现在还没影子，估计还得等朱老四喊一句“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打中紫禁城”，当然，朱老四说没说过不清楚，但此时老朱是没力气修筑外城郭的，毕竟手里还握着个即将烂尾的中都工程……

    “那里是？”

    顾正臣指向不远处，秦淮河左岸竟修筑有一排石制闸门，闸门之后是一条条长长的水道，水道一侧，堆积着难以计数的长木。

    胡大山看了一眼，轻松地说：“那个啊，龙江造船厂。”

    “这里就是龙江造船厂！”

    顾正臣肃然。

    胡大山：“你知道？”

    顾正臣：“如雷贯耳！”

    胡大山一脸狐疑，顾正臣却知道，在未来，这里将打造出宝船，将大明与中国人的航海事业推到古代王朝的巅峰，留下无可争议的传奇事迹——郑和下西洋！

    只不过此时是洪武六年，此时郑和他爹估计还没娶老婆，更不要谈他的悲剧与伟大……

    外秦淮河分两支进入城内，分别位于三山门、通济门，这两处都修有水门。

    船停在三山门外。

    码头热闹无比，船与船接出许远。

    胡大山指着三山门介绍道：“这三山门也叫龙光门、水西门，民间叫法不一。官老爷们叫水西门，规模虽不如通济门、聚宝门，却也在其他门之上。你们若在城内有居所，可乘船经水道入城，若没有居所，也暂在这城外租住下来，此处是商旅聚集之地，更有轻烟、淡粉、梅妍、翠柳等十四楼，方便的很……”

    梁家俊脸色有些难看：“轻烟楼等地，岂是我等能踏足之地！”

    胡大山目光扫视着梁家俊，轻声道：“那里，是男人皆可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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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压镇诅咒？拜访开济

    现在就有了十四楼？

    顾正臣还以为要等到洪武后期，不成想此时已然建成。

    按照胡大山的说法，这十四楼在开国不久就营造了，目的是：

    赚钱……

    需要说明清楚的是，老朱开的十四楼和棒子的基地村完全不一样，老朱是因为天下初定，手中握着一大批俘虏、罪囚，其中不乏妇人女子，如元朝乐人，不投降的元朝官员、将士妻女，因官员犯罪充入教坊司的妻女，此外还有一无所有、流离失所的丐户女子。

    对于教坊司、十四楼等娱乐场所，老朱下了规矩，文武官员、舍人、生员可以在宴请时召了乐妓助兴，但不能出入十四楼。

    粗暴点来理解，估计就是你可以点外卖，不能去店里。

    当然，官员需要记住了，她们都是纯洁的，卖艺不卖身，如果你觉得不花钱就不算卖，那丢的可不是她们的脸，而是自己的脑袋。

    友情提醒，官员也不可与她们坐在一起，轻则挨打，重则发配。

    当然，这是洪武初期的规定。

    偷偷摸摸的没被发现，也没人会揍你。

    顾正臣、梁家俊已经算是官身了，这个时候可不敢去轻烟楼里。

    “你不是来过京师，缘何连十四楼都不知晓？”

    梁家俊有些疑惑。

    顾正臣呵呵地苦笑，来过京师不假，但那个顾正臣是来赶考的，不是来旅游逛街的，路上全都问候朱熹大人去了，哪里有心思问京师的事，何况那一日进入金陵城是在后半夜，醒来都入城了，城外的事怎么可能知道。

    冻得跟个孙子一样站在考场外，结果老朱停罢科举，更没了游玩兴致，失魂落魄地回家，除了贡院和附近的客栈，顾正臣对京师可谓是一无所知。

    来都来了，自然要住到城内。

    一行人，重新租了小船，经军士盘查询问，进入水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水门上面的铁栅门，粗大的锁链盘在高处。行不多远，头顶的城墙上设有千斤闸。

    这些设计，皆是为了战时安全。

    通过水门，阳光明媚，扑出热闹的气息。

    沿秦淮河两岸皆有民居，街道之上更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个繁华。

    胡大山介绍着：“这一片区域是城中百姓、商户最集中之地。红纸廊、羊市桥、珠宝廊、打铁巷都在这里。日后想购置货物，可以来此处。”

    “胡兄的徽墨店铺设在何处？”

    顾正臣询问。

    胡大山呵呵笑了笑，指了指北面：“国子学南面，名为古月墨阁，日后但有所需，可来店里寻我。”

    顾正臣爽快地答应。

    热闹带来的欢喜，扫去了沿途以来的压抑。

    自滕县南下，经停多地，观览诸城，唯有这金陵称得上繁华。

    且不论其他因素，就这摩肩擦踵的人气，秦淮河上不断行进的舟船，连绵远处望不尽的人流，就说明此时的金陵城已从战乱的破败中恢复过来。

    毕竟是老朱的老地盘，又是大明中心所在，恢复快点很正常。

    自武定桥上岸，行不多远，就是一排客栈，客栈向东三百步，就是贡院。

    顾正臣随手找了一家宝源客栈，比去年来京师赶考时便宜多了，当时一日二百六十文，概不还价，如今却只需一百三十文。

    看来特殊时期宰客的习惯由来已久，传承不断。

    胡大山见两人疲惫，邀请两人改日店铺相会就离开了。

    客栈三楼，雅间。

    顾正臣推开窗，十几步外就是秦淮河，街上的行人、河上的船，尽收眼底。

    在这里住下的成本不低，胜在舒坦，方便。

    梁家俊敲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拜帖：“正臣，家父在京有几个故交，其中一位是国子助教，明日可愿与我一起拜访？”

    “是否合适？”

    顾正臣有犹豫。

    梁家俊自信地说：“合适，父亲将你作忘年交，你与他也定能谈得来。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去写拜帖。”

    顾正臣无奈地笑了笑，也来不及问下国子助教姓名。

    “我们出去走走。”

    顾正臣并不疲累。

    知会了下梁五斤，顾正臣带顾诚、孙十八走出了客栈，混入喧嚣之中。

    一个个人擦肩而过，彼此不相识，却都有着自己行进的方向与目的。

    顾正臣站在淮清桥上，看向不远处，有茶楼，也有酒楼，各色招子随风摆动，不断有人出入。

    “去酒楼吧，庆贺我们来到金陵。”

    顾正臣说完，顾诚、孙十八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

    福香楼。

    布置谈不上精巧，胜在宽敞干净。

    来人多是市井百姓，有人沽酒而去，有人踩在长凳上吆喝着酒令，图的是个热闹。

    顾正臣走入其中，年轻的伙计将手腕处的长巾甩至肩膀，一脸笑意地迎上前，招呼着入座。

    点了些许菜，两壶酒。

    满杯。

    顾正臣举杯，看着跟了自己一路，付出良多的顾诚、孙十八，想说两句感激的话，可身份不同，只好说：“有些话，都在酒里了。”

    一饮而尽。

    顾诚、孙十八明白，对视了一眼，敬给顾正臣。

    热闹的酒馆，总充斥着各种消息。

    盐徒祸乱淮安府的事已在京师传开，当听闻皇帝动怒，下旨严查严惩盐徒时，顾正臣低下头，只安静地看着酒杯，思虑着潜在的问题与可能。

    这次动作应该没留下什么把柄，纸张寻常，追查不到。字是孙十八歪曲描出来的，不可能作为线索。更香哪里都有卖，也无标记。

    火药来源不可查，毕竟火药成分并非开自一家，一城，一地。

    既然孙十八在行动时没有暴露，那这件事就不会再有什么破绽。

    赵雅儿，你可以安息了。

    会有恶人付出代价，那一条河道，将会因你变得安全。

    坊间的消息很杂，也很有趣。

    什么一个军士的妻子一产三男，老朱听闻之后，赏赐了十二贯钱。

    天上有流星坠落，不知道谁挂了。

    盱眙出现了一茎两个麦穗，这就是祥瑞之物，刚刚说这是老天赏脸，降下了丰收的征兆，结果北方多地遭遇了蝗灾。

    就在顾正臣听得有些无精打采时，突然耳后传来声音。

    “听说诚意伯回来了。”

    “他不是在老家养病，缘何来到金陵？”

    “不清楚，有人看到他回府邸了，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夺了俸禄。”

    “我猜想，或许与中都有关。”

    “此话怎讲？”

    “……”

    “什么，压镇？”

    “嘘，慎言！”

    “匠人不会如此大胆吧？这可是诅咒之术，可是要掉脑袋的。”

    “劳役过重，督工太急，死了多少人都无法算了，还要死多少人，更是不知。看不到明天的人，谁还顾得上其他。”

    “若如此解释倒也说得通，诚意伯毕竟精通奇门堪舆之术，若是能解，说不得少死些人。”

    谈论渐消。

    顾正臣微微皱眉，自言自语：“刘伯温来金陵了？”

    这个时间点回来，有些要命。

    想来是著名的谈洋王气招来的吧。

    只是，刘伯温，你不应该来啊，来了也不应该一直住在这里。

    如今胡惟庸早已磨刀霍霍，老朱的态度也不甚明了，留在金陵看似是一步高招，告诉老朱你没任何其他心思，王气一说是无稽之谈，但你人在金陵，就等于躺在了粘板上，他们顺手的时候，很可能切一刀，离远一点，至少他们需要多费点力气，因为不顺手，可能不至于要你性命。

    离开酒楼时，顾诚又给梁家俊、梁五斤打包了些酒菜回去。

    夜里。

    顾正臣站在窗边，感受着八月的夜凉如水。

    秦淮河上，多了些船，静静的来，又静静的进入狭窄的水道。

    原本笼在夜色中的庭院，有了灯火。

    此时，皇宫里的老朱有没有休息，他在想些什么？

    如今朝堂上，官员频频更换，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急躁，给人一种无法琢磨的不安。

    这不像是老朱的风格，他应该知晓官员稳定对朝局的重要性。但这确实是他下的旨意，是他在调整六部堂官，胡惟庸没这个权限。

    这到底是在下一盘巨大的棋局，还是疑心病下的决策？

    顾正臣猜不透。

    翌日。

    梁家俊、顾正臣离开客栈，梁五斤带了些手礼，前往中城的鱼市街，前往拜访梁恒的故交。

    雨市街距离国子学尚有两条街，房租相对而言便宜些，不少京官租住在鱼市街附近，从这里向东，不出半个时辰便可以抵达皇城。

    住在这里，对于参加早朝、晚朝的官员而言，总会比住在城外好许多。

    “梁兄，这都要到门前了，总该说说拜访的是哪位吧？”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

    梁家俊看向不远处的小宅院，正色道：“我们要拜会之人，姓开名济，字来学。”

    “开，开济？”

    顾正臣脸色一变，心头惊骇不已。

    梁家俊咳了一声：“不可直呼其名！开叔曾是察罕帖木儿掌书记，在察罕帖木儿攻下山东大部时，与父亲结识。后来新朝开国，开叔被授予河南府训导，与父亲不曾断了书信。他成为国子助教，是今年五月的事。说来也巧，能与之共事。”

    顾正臣吞咽了下口水，脚有些沉重。开济啊，这个家伙有点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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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难题：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窄门开，仆人迎。

    顾正臣迈过门槛，看着眼前狭长的小院，东西不过六七步，院中植有青竹、花草，屋檐下有一接雨瓮，瓮中睡莲已枯败。

    院子进深三丈，并无厢房，只两层小巧阁楼，楼下会客，楼上内室。

    这里既不是几进的大宅院，也没有亭榭园林，给人一种主人家清贫如风、居雅而乐的感觉。

    “两位先坐，老爷这就下来。”

    仆人端上茶就退了出去。

    “梁贤侄来了。”

    楼梯上传来声音，顾正臣起身看去，只见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中年人，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人转过屏风，走至堂前。

    此人不惑之年，面貌堂堂，眉毛浓密，如重笔擦过，双眸明亮，透着难以揣测的深邃，隐隐有些锋芒。

    坚毅的神情，似是经历过无数风霜。

    浅短的胡须微动，堆出笑意。

    梁家俊上前一步，行礼道：“梁恒之子梁家俊，叨扰开叔。”

    开济伸手扶住梁家俊，开怀笑过：“故交之后，何来叨扰。十多年不见，你父亲可还好？”

    梁家俊恭谨地说：“劳开叔动问，家父安好。这位是家父的忘年交——顾正臣，五年时举人，今年被察举为句容知县。”

    开济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股压力来自眼前人不可测的深沉：“顾正臣，见过开助教。”

    开济抬了抬手，算是回礼，颇是感兴趣地说：“梁老交友慎重，看品性能力，你能成为他的忘年交，应是大才之人。区区一个知县，委屈你了。”

    顾正臣淡然地说：“知县也好，主簿也罢，皆是为朝廷效力，为君分忧，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并无委屈一说。”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话不错，快快坐下。”

    开济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招待两人坐下，然后看向梁家俊：“当年请教你父亲学问，如今又与你共事国子学，岂非缘分？正巧，我今日休沐，来个不醉不休如何？”

    梁家俊欣然答应。

    顾正臣笑着点头。

    说起明朝官员的休沐制度，许多人都认为老朱是个工作狂，对官员要求极严苛，一年就给三天假，即除夕、冬至和老朱生日。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真的冤枉老朱了。

    在开国前几年，百业待兴，政务繁多，当官忙碌也是情理之中，老朱确实也出过三天假的规定，但自从洪武六年开始，老朱“命考古休沐假日，礼部以唐六典假日上，从之。令百官每月五日给假”，并规定“凡每岁正旦节，自初一日为始，文武百官放假五日。冬至节，本日未始，放假三日。”

    由此可见，洪武六年的时候，大明休沐制度基本上就是一月休五日，虽然比不上后世双休一个月休八天，但总比无数连双休都享受不了的人多休一天。

    指责老朱常年不给假，一年到头不让休息，这就是胡扯了。

    毕竟官员也得洗头，古人洗头可不像后世，有热水器还有吹风机，古人得烧水，得擦头发，得等自然风干，没一两个时辰弄不好，不给假怎么行。

    开济安排好酒菜，梁家俊、顾正臣落座。

    顾正臣看去，好嘛，都是素菜。

    清炒萝卜，清炒韭菜，两碗青菜，外加一碗葱花豆腐汤。

    不愧是以廉洁著称的未来刑部尚书……

    梁家俊看了一眼，多少也有些郁闷，好歹我是带了人上门蹭饭的，你不给上整鸡整鱼，多少也给弄点猪肉吧。

    开济端起酒杯，面色肃然：“莫要嫌饭菜清简，我也是奉命行事。”

    梁家俊好奇问缘由。

    开济端正身姿，拱手向北：“洪武三年时，陛下微服私访，见一些官员穷奢极欲，花天酒地，骄纵之风横行。然百姓艰难，年不饱腹。为整顿奢靡之气，便在当年马皇后寿宴之上，摆了这四道菜。”

    说着话，开济伸手指向清炒韭菜和豆腐汤：“韭菜青又青，长治久安定人心。小葱豆腐青又白，公正廉洁如日月。下了旨意，官员宴请，只能这四菜一汤，但有违背，严惩不贷。虽说这一条禁令有些人忘了，可我等不敢忘。”

    梁家俊敬佩：“开叔两袖清风，廉如雪，定能流芳千古。”

    顾正臣拱手：“敬佩，敬佩。”

    不敬佩不行啊，这个开济有些强大，强大得有些诡异。

    没错，他现在看着清正廉明，兴许他此时也确实如此，可再等个十年，他掌管刑部时，将会数着万两白银，做着瞒天过海的大事……

    敢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贪污，还用一个死囚代替另一个死囚，他也算是人才了。

    当然，此人确实有大能力，史料称：凡国家经制、田赋、狱讼、工役、河渠事，众莫能裁定之事，开济一出手算画，便有条有理有品式。

    不过也就这样了。

    贪污那么多，被老朱砍了也是活该。

    但此人之所以强大，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他认识一个人，并和他成为了朋友，那个人的名字叫胡惟庸。

    只是这段友谊并没有持续多久，大概也就是今年，开济就会“生病”离开金陵，直至胡惟庸被杀才再次出山。

    历史没有更多记载，但顾正臣看着满脸正气，张嘴廉洁，闭嘴忠君的开济，总感觉这个家伙看穿了朝局，看清了胡惟庸的谋划与风险，这才托病辞官避祸。

    这种毒辣的目光与对风险的预判，是开济的强大，想来也是他未来过于自负的源头！

    梁家俊、顾正臣都喝醉了，梁五斤租来一艘船，将两人送去客栈。只是船在抵达大中桥时，顾正臣就以醉酒、上岸透透风为由下了船。

    大中桥旁是一个左卧的“大”字路口，大字中的“一”是通济门大街，一撇是西长安街，一捺是崇礼街。

    撇与捺包裹的区域，就是大明王朝初期的政治中心：大都督府、中书省、五部（刑部在城外）。

    顾正臣站在路口，看向西长安街，那里尽头是皇城，是大明帝国的中枢，是大明帝国最高的意志！

    朱元璋在那里。

    朱标在那里。

    朱老四也在那里。

    “你是读书人？”

    洪亮的声音从身旁传出。

    顾正臣侧身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中年人正盯着自己。

    此人额头微突，下巴微长，脸颊微瘦，眸如明星，左手按在布腰带之上，虽没有任何动作，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正是。”

    顾正臣看清来人模样，心头一颤，嘴唇瞬间有些干燥，润过嘴唇，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垂手回道。

    “嗯，这还是喝了酒的读书人，站在此处想些什么？”

    中年人上前，身侧腰悬长刀的护卫紧随。

    顾正臣心头突兀地一阵心悸，似是被猛兽盯住：“想一道题。”

    “何题？”

    中年人止住脚步。

    顾正臣抬头看向天空，半月清辉：“一个无数帝王将相都无法破解的难题，一个不知道还要多少年能破解的难题。”

    中年人豪爽一笑：“说出来听听，兴许咱把难题给解了。”

    顾正臣收回目光，看向中年人，肃然说：“如何才能做到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中年人有些惊愕。

    旋即，中年人走至风口处，任风吹来，开口道：“王朝不朽，国祚永延！这确实是一道难题，自古以来，无有不朽王朝，抛开夏商周过于遥远不说，称得上盛世的汉朝，西汉、东汉一起享年不过四百，盛唐不到三百，两宋三百有余。至于前元，不到百年国祚！想要让王朝不朽，国祚永延，当真难啊，你有法子？”

    顾正臣摇了摇头，干脆地说：“没有。”

    中年人呵了一声：“那你立在此处想这问题，岂不是浪费精神，有这时间不妨多读些朱圣人的书。”

    顾正臣沉声：“书里有盛世、不朽王道吗？”

    中年人抬起手，挥了挥袖，坚持称：“圣人之言，自有王道。”

    顾正臣将手缩回到袖子里，手心冒着微汗：“朱圣人辅佐的是南宋，曾为宋宁宗讲学，南宋国祚一百五十二年，说明他没有找到王朝不朽，国祚永延的答案。”

    中年人指责道：“你这酸书生，朱圣人曾为宋宁宗讲学不虚，可宋宁宗过于忠厚，无雄才大略，又有权臣当道，如何能成大业。”

    顾正臣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紧握拳头，浩然开口：“宋宁宗过于忠厚，无雄才大略，但我大明开国皇帝有雄才，有大略！身为大明子民，身为臣子，我难道不应该找出一条路来，辅佐皇帝，打下大明不朽，国祚万年之基？！”

    中年人深深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微微点头：“说得好！读书郎，你叫什么名字？”

    “顾正臣。”

    “哦。”

    中年人眉头一抬，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那你认为，这世上当真有王朝不朽之法？”

    “一定有！”顾正臣正色道，面带犹疑之色：“只是……”

    “只是什么？”

    中年人沉声。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只是这一条路若真的存在，定是史书不曾见闻。一旦做起来，出格的事怕是不少，即使有心去做，怕也会违逆规制，招来祸端！没有闯荡的勇气，谁敢披荆斩棘开出一条新的道路来？”

    “那就想清楚了，若你能找对路，皇帝未必不能准你出格一次！”中年人说完，含笑转身走向西长安街，走出没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顾正臣，威严地补充了句：“前提是，你真的能找到王朝不朽，国祚永年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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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年轻的二品武将

    风擦过秦淮河的水面，裹着如水的凉意吹过大中桥两岸

    顾正臣不由地打了个冷战，这才发觉后背已湿，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刚刚的中年人，好强的威势！

    是他吗？

    顾正臣有些拿不准，就容貌而言，并非流传的猪龙之相，奇丑无比，但毫无疑问，他的颧骨隆起，下巴微长，这倒是贴合史书的记载。

    威严沉着，魁伟笃定，出口豪迈，又有禁卫在侧。

    是他吗？

    顾正臣抬手摸了摸额头，看向西长安街的远处，转身走至渡口，找了一艘船，返回客栈。

    皇城，坤宁宫。

    马皇后拿着针线，一如寻常妇人缝补衣物，与郭宁妃说着话，突然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妹子。”

    郭宁妃起身，看着马皇后，笑道：“如此晚了，陛下还来看皇后，可见情深。”

    马皇后放下衣物，与郭宁妃上前道了万福礼。

    “郭宁妃也在。”

    朱元璋抬手免礼。

    马皇后见朱元璋绷不住的笑意，对郭宁妃打趣道：“陛下这是遇到喜事了，你看，他绷不住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走到桌旁坐下，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晚朝之后，朕微服出宫，探访京卫军士老弱，看看赐下的冬布是否足数发放。在回宫途中，遇到一个有趣的读书人，皇后也知晓。”

    “臣妾也知？”

    马皇后有些意外。

    “未曾谋面，已听其名。”

    朱元璋笑着，见马皇后猜不出来，便起身比划着使用掠子时的动作。

    马皇后顿时想起来：“陛下所言，就是那掠子举人顾正臣吧？”

    “掠子举人？”

    郭宁妃疑惑地看着朱元璋与马皇后。

    朱元璋又坐了下来，对郭宁妃说：“皇后说得没错，就是那位掠子举人。往日里，百姓割麦皆是镰刀，一日不过二亩，可使用掠子，一日可收六亩。朕已给北方府县下了旨意，冬日少征徭役，多造掠子。”

    郭宁妃感叹不已：“一日可收六亩，陛下，这可是利民大好之事。臣妾听闻，夏收时，许多庄稼都因收不及时被风雨打在地里，百姓无奈，只能从泥土里扣出一点点麦子，样子凄惶……”

    朱元璋连连点头，接过马皇后端来的茶碗：“夏收就是与天争时，何况掠子省时省力，确实有利于民。”

    马皇后坐下，拿起针线与袍子：“这顾举人来了金陵，还被陛下给遇着了，可见还是有几分缘分。陛下说他有趣，趣在何处？”

    朱元璋吹了吹茶碗，品了一口，笑道：“他立在桥旁沉思，朕上前询问，他竟说要找一条王朝不朽、国祚永延之路，哈哈，朕有天下，谋臣猛将无数，可无人想过此事，就那刘伯温、李善长，也从未敢想过王朝不朽。”

    马皇后肃然，重复着：“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朱元璋凝重地点头。

    郭宁妃问：“那陛下信他？”

    朱元璋微微摇头：“一个年轻举人，有些才思罢了，想要让朕信他，只这两句话还远远不够。只是他点醒了朕，想要江山万代不朽，就得大着胆走新路。”

    没错，走新路！

    前朝人不敢做的事，朕要做。

    前朝人不敢杀的人，朕来杀。

    只要威胁到江山万代，朕不介意送他们离开。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脸上浮现出阴狠，连忙说：“兴许此人当真能辅佐陛下，找一条不朽之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用此人？”

    “吏部已安排好了，让他去句容当知县。”

    朱元璋收回心思，平和地说。

    马皇后淡淡一笑：“能提出王朝不朽、国祚永延，已不是寻常之才。”

    朱元璋知道马皇后在规劝自己重用人才，给顾正臣知县给低了，起身道：“他若是连句容都治不好，那王朝不朽、国祚永延就是妄谈之言，朕不惩他已是宽容。”

    郭宁妃掩嘴而笑：“皇后，陛下这是给他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是否有真本事。”

    马皇后微微点头。

    夜深。

    皇宫已是静谧，朱元璋却无睡意，闭着眼低喃：“这世上，当真有万年不朽之法吗？顾正臣，朕也在找寻答案……”

    翌日。

    天不亮时，早朝已开始。

    议事之后，朱元璋返回华盖殿途中，看向亲军张焕：“调查清楚没有？”

    张焕连忙回道：“陛下，已调查清楚。顾正臣此行入京与梁家俊同行，梁家俊之父梁恒与国子助教开济有过故交，昨日两人去开济家中饮酒做客，开济设宴清简，遵旨四菜一汤，并无违制。顾正臣出现在大中桥，纯属偶然，目前居留在贡院旁的宝源客栈。”

    “没去吏部报道？”

    朱元璋微微皱眉。

    张焕心头一紧：“没有，兴许是刚入京，距离中秋又近……”

    朱元璋冷厉地看了一眼张焕：“你最近——有些多舌啊！”

    张焕连忙请罪。

    朱元璋冷冷看了一眼张焕，安排道：“让刘伯温来见朕。”

    张焕应声，长嘘一口气。

    走出宝源客栈，顾正臣带顾诚、孙十八，走在金陵的大街小巷，享受着不多的自由与散漫。

    街市上，摆摊设肆，卖力得吆喝，招揽买家，路人停下脚步，为些微小利争执不下，构成了街道的喧嚣与热闹。

    走入一条巷道，喧嚣渐远。

    清幽的巷道如同羁绊的绳，牵连着千家万户。

    无论岁月别去春秋几重，人们总可以循着这份羁绊，走向归处。

    传过巷道走出，喧嚣又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顾正臣到了洪武门外。

    洪武门向南，直通正阳门，向北则是千步廊，千步廊左右是中书省、五部、大都督府，尽头是承天门，承天门之后是端门、午门与皇宫。

    洪武门街口很是热闹，售卖之物与聚宝门的竹、木、柴、薪不同，此处多以鸡、鹅、鱼、菜为主。想来也是方便官老爷回去的时候捎带一点菜回家吧。

    顾正臣准备买一条鱼回去，让客栈做一顿好的，正在讨价还价，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顾诚、孙十八连忙拉着顾正臣避在一旁。

    二骑骏马踏在官道之上，发出哒哒地声响。马匹之上，驿使弓腰，手中勒着缰绳，口中喊：“捷报快传，闲杂让路！”

    百姓听闻，纷纷避开。

    一挑着担子的老人行动迟缓，已是来不及躲开，驿使情急之下，骤然勒起缰绳，战马突然收力，背上的驿使没个防备，翻过马头，重重摔在地上，战马受惊，双蹄腾跃，几乎站立而起。

    另一名驿使魏生见状，连忙呵住战马，翻身而下：“陈三，陈三醒醒！”

    可名为陈三的驿使倒地，已是没了呼吸。

    “大夫，可有大夫？”

    魏生扯着嗓子喊，见无人应声，顾不上再牵马，跑向千步廊。

    老人见死了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担子里的菜洒落一地。百姓不敢靠近，生怕招惹祸端。

    “老爷。”

    顾诚见顾正臣走了出去，连忙喊了声。

    顾正臣走到陈三身旁，俯下身，探了探呼吸，已没了呼吸，手指放在脖颈处，也没了动静，伸手撑开陈三的眼睛，见瞳孔并未放大且未涣散，脸色凝重地跪在陈三身旁，活动着手腕。

    真是难为人，后世也就上过一堂急救课程，连实操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就在顾正臣将双手叠放在陈三的胸口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方正脸庞的年轻人急匆匆走近，身穿绯袍，胸口补子为狮子，此人眼睛大而明亮，眼神坚定有力，下巴线条分明。

    “王大夫，快去医治。”

    年轻人厉声下令。

    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长者，还有四名带刀护卫。

    顾正臣看向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此人到底是谁，看着似不到三十年纪，却已位列武将二品！

    莫不是李文忠？

    不对，李文忠和徐达都在北面，这段时间北元不并老实，何况李文忠是一品大都督。

    王大夫连忙上前，查探一番，无奈地起身，看向年轻人：“都督同知，他人已死。”

    魏生伤心不已，跪在陈三不远处垂泪自责。

    “兴许，还有救。”

    顾正臣跪着，直起腰，左手掌根放在陈三胸骨下三分之一位置，右手平行重叠压在手背上。

    “人已死去！”

    王大夫有些不愤，有人竟质疑自己的判断。

    年轻人看着顾正臣，目光犀利地问：“你说他还没死，你有把握把他救活？”

    顾正臣调整了下呼吸：“你再废话，他就真的要死了，都让开点！”

    苍琅！

    护卫抽刀上前：“你敢对都督同知不敬？！”

    顾正臣才不管什么都督同知，此人不是溺亡，不需要清理口鼻，很可能是重摔之下闭气，不能再耽误下去，猛地发力开始按压，口中默数着次数。

    年轻人抬手止住护卫，看着陈三被按压不断起伏的胸口，又看向顾正臣，只见此人似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开始没多久，人已是大汗淋漓。

    顾正臣也感觉到了气力消耗很大，并不敢停下来，一次次地按压，汗水从脸颊滑落。

    周围寂静无声，围观的百姓也愣愣看着。

    “给我活过来！”

    顾正臣咬牙坚持，头甩动，豆大的汗珠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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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沐英：陛下，有个神医

    顾诚、孙十八脸色有些发白，这可是朝廷驿使，摔死也就摔死了，老爷你也担不了什么责任。可如今非要出手，人若是救不回来，很可能会被连累。

    对面可是站着一个二品武将，大都督府的都督同知，这等人物定是朝廷中的大人物，兵权在握！

    王大夫一脸不忿，看着陈三毫无动静，开口讥讽：“人都死了，何必如此折腾。都督同知，此人如此折伤尸体，当真合适吗？”

    年轻的都督同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汗透衣背的顾正臣，此人如此拼命做一件事，总不可能是故意折损死人！

    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透着沉着与智慧。

    突然！

    百姓中传出惊呼声，年轻的都督同知紧上前两步。

    顾正臣看着缓缓睁开眼的陈三，力气一泄，向后躺去，孙十八、顾诚连忙上前搀住。

    陈三眨了眨眼，感觉嘴唇很是干，想起自己的使命，喊道：“捷报快传，闲杂让路。”

    只不过声音沙哑无力，一句话，带得胸口隐隐作痛。

    魏生跪爬过来，看着“死而复生”的陈三，擦了擦眼泪：“陈三，你，你……”

    王大夫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满脸不可思议。

    百姓更是惊叹。

    “你感觉如何？”

    年轻的都督同知俯身看着陈三。

    陈三刚想起身，就感觉胸口似乎被人捶过，从怀中掏出文书：“只觉胸口有些疼痛，并无大碍。都督同知，捷报，巩昌侯郭子兴、临江侯陈德进兵答剌海子口，遭遇胡虏，斩首六百余，生擒同佥兴都七百余人，获牛、羊、马千余！”

    “好，你且下去休养。魏生，好好照顾陈三。”

    都督同知接过捷报文书。

    魏生将陈三扶了起来，对陈三说了两句，陈三知顾正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跪地感恩。

    顾正臣喘着粗气，艰难地笑了笑，看了一眼吓呆了的老人：“他是老人家，行动不便，这件事不要责怪他。”

    陈三点头，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在魏生与陈三离开之后，都督同知看着一脸汗水的顾正臣：“在下沐英，敢问神医尊姓大名？”

    “是你？”

    顾正臣有些惊讶。

    “你认得我？”

    沐英有些意外，看着眼前人，并无半点印象。

    顾正臣苦笑。

    未来的西平侯沐英啊，云南沐氏家族就是他的子孙后代！只不过此时的他，还不是西平侯。

    此人可以说是朱元璋、马皇后最亲近的三义子之一，另外两人是朱文正、李文忠。至于朱元璋其他的义子，如周舍、保儿（平安）、金刚奴、买驴等，只是用作心腹，并非作为亲人看待。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朱文正是朱元璋的侄子，而沐英，是朱元璋唯一非血亲且最器重的义子。在朱标还没出生之前，在沐英八岁的时候，就成为了朱元璋、马皇后的义子，视如亲生。

    “听闻大名，在下顾正臣，见过沐将军，我可不是什么神医，只是一寻常读书人。”

    顾正臣勉强站立行礼。

    沐英不信：“不是神医，又如何能令死人复活？”

    顾正臣摇了摇头：“人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死了。若是在昏死短时间内施救及时，或可能救回来。”

    “神医！”

    “我不是……”

    “那你如何解释？”

    “我……”

    沐英打量着顾正臣，轻声说：“顾神医可愿入太医院？”

    顾正臣瞪大眼：“你要杀我？”

    沐英疑惑：“何解？”

    顾正臣恢复了些体力，无奈地说：“我连什么是黄莲都分不清楚，还太医院，出点差错，那就是太平间了。沐将军若没事，就此告辞。”

    沐英跨步伸手拦住，思虑了下，又有些不妥，收回了手：“顾神医可以起死回生，医术通神，可否留个住处，若有空暇，我定登门拜访。”

    顾正臣看着并不张扬，颇有些彬彬有礼的沐英，笑了笑说：“中秋节之前，你可以到宝源客栈来找过。过了中秋节，就去句容县衙找我吧。”

    沐英睁大眼：“句容县衙？”

    “蒙受皇恩，授句容知县。”

    顾正臣说完，行了个礼，准备离开这里。

    沐英看着要走的顾正臣，喊了句：“你这身体也太弱了，有机会我教你习武，强身健体，你教我救人医术，如何？”

    顾正臣止住脚步，回身看向沐英：“你认为我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可以七日速成？”

    “呃……”

    沐英满脸黑线，就你这身板，还练武奇才，废柴也比你强啊。

    顾正臣转过身，抬起手喊道：“我喜欢吃鱼。”

    沐英笑了，看着离去的顾正臣，拿着捷报文书入宫求见。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与刘伯温叙旧，畅谈过去的风云岁月。

    刘伯温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关怀与重视，在一番谈论之后，忍不住劝告：“陛下，迁都中都绝不是上上之选。臣老矣，此言出自肺腑，绝无私心。”

    朱元璋原本高兴的脸上浮现出阴沉：“你可知中都宫城、禁垣城墙、宫殿已是完工，明年便可营造外城墙、国子学，不出三年，中都便可竣工！耗费无数，你现在劝朕收手？”

    刘伯温看着坚持己见的朱元璋，暗暗叹息：“陛下是大明王朝的陛下，不是淮西乡党的陛下，光宗耀祖在门楣，何必非要迁都至凤阳。”

    啪！

    朱元璋拍案而起，怒喝：“刘基！”

    刘伯温连忙跪下：“老臣莽撞也是为大明万世之基考量，还请陛下恕罪……”

    “万世之基？”

    原本要发怒的朱元璋，突然消弭了愤怒，脑海中闪过昨夜与顾正臣的对话。

    为了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刘基此人并不坏，他在大是大非上并没有怀揣私心，对时局的判断有时候比自己还精准，他有着可怕的智谋，睿智的目光！

    凤阳，确实存在着先天不足。

    虽说那里“前江后淮，有险可恃，有水可漕”，但夹在中间平原地带，实际上还是无险可守，而且凤阳不是干旱就是洪涝，日子就没安生过几年，移过去的百姓，许多都困顿不堪。

    前些日子，还有匠人作乱。

    凤阳，朕选错了吗？

    朱元璋挥了挥手，平和地说了句：“退下吧。”

    刘伯温很是意外，这桌子都拍了，到嘴边的责怪咋就没影了？

    先走为上。

    刘伯温谢恩之后，退出华盖殿。

    内侍通报：“陛下，都督同知沐英求见。”

    朱元璋点头，看着行礼的沐英，脸上浮现出笑意：“既然入了宫，说完事就去看看皇后和太子吧。”

    沐英送上捷报文书。

    朱元璋看过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很好。”

    沐英肃然：“前些日子，先有故元左丞相忽都屯兵天池山，想要入寇。太原卫指挥史常守道率骑兵夜袭，将忽都斩杀。随后有太原右卫千户冯铭等收回河曲县、宝德州等地，今又传来巩昌侯、临江侯捷报，边关将士作战勇猛，当嘉奖封赏。”

    “放心吧，该他们的功劳，朕不会亏待。”

    朱元璋说完，便低头处理政务，见沐英并不谢恩离开，不由抬起头问：“还有事？”

    沐英开口：“确有一事。陛下，今日送捷报驿使陈三冲入洪武门时，为避百姓不慎摔在地上，王大夫前往救治，言陈三已死。”

    朱元璋皱眉：“驿使传报，方有消息畅通，他们出了意外，不可不厚恤。朕记下了，会着兵部处理。”

    沐英连忙说：“陛下，臣要禀告之事，是这陈三在王大夫判定已死之后，被人给救活了。”

    “哦，当真有此事？”

    朱元璋有了兴致。

    沐英凝重地点头：“臣亲眼所见，就在当场。”

    朱元璋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哪位神医，太医院院使孙守真？”

    沐英摇头，肃然说：“那人说，他叫顾正臣，是一未赴任的句容知县。”

    “顾正臣？”

    朱元璋惊讶不已，脸色有些精彩，呵呵两声之后，才说：“又是他！”

    沐英小心地询问：“陛下知晓此人？”

    朱元璋摆了摆手：“详细说说。”

    沐英便将当时见闻仔细说过，就连顾正臣“我喜欢吃鱼”的话也没有遗漏。

    朱元璋皱眉：“王大夫如何说？”

    沐英叹息：“难以置信，不敢言说。”

    朱元璋看向是内侍：“去，把驿使陈三、王大夫给朕找来！还有，让孙守真也来一趟。”

    内侍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不久之后，孙守真、王大夫、陈三入殿。

    朱元璋看向王大夫：“你当时确定陈三已死？”

    王大夫惶恐不已：“回陛下，小人仔细查看过，陈三当时确实已无呼吸，亦无脉搏。”

    朱元璋看向活得好好的陈三：“你身体无碍？”

    陈三不敢抬头：“回陛下，小人只觉胸口微疼，并无不妥。”

    孙守真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走向陈三，把脉之后，收手对朱元璋回报：“陈三只是胸口被大力按压，留下轻微作痛，将养五日应无大碍。”

    朱元璋看向孙守真，目光锐利：“为何王大夫判他已死，而顾正臣却能把人救活？难道说，这世上当真有起死回生的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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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大郎，该喝药了

    翌日。

    顾正臣从疲惫中醒来，感受着酸痛的胳膊，不由苦笑。

    这副身体，着实太差。

    早年间兵荒马乱，逃命入山，营养不良，好不容易安家滕县，又是整日读书，固穷有节，既不收庄稼，也不砍柴火，以致于文弱不堪。

    得锻炼啊。

    万一哪天因为发烧感冒，惊动了孟婆，非要喂自己一碗汤咋整……

    宝源客栈。

    掌柜正翻看账册，时不时拨动下算盘，伙计正擦拭桌凳，听到门口有动静，伙计看去，只见门口出现了两名魁梧的军士，盔甲在身，腰佩长刀，面色森冷，大踏步走来：“掌柜，可有一位名作顾正臣的住在此处？”

    “军爷？”

    掌柜脸色一变，连忙走出来说：“军爷要找人，且坐下稍候，待我查明便安排伙计去寻。”

    “快点！”

    军士声大。

    掌柜记忆中是有这么一位姓顾的，还给自己还价来着。查明房号，安排伙计去请。

    伙计不敢怠慢。

    梁家俊跟着顾正臣走了出来，见来人是全副武装的军士，不由地瞪大眼，看向顾正臣：“你这是惹什么麻烦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走上前，拱手道：“在下顾正臣。”

    为首军士打量了下顾正臣，抱拳，声音粗犷：“标下五戎，都督同知沐英护卫首领，奉命邀请顾神医登门赴大鱼宴。”

    “都督同知，顾神医？”

    梁家俊有些凌乱，看向顾正臣的目光充满敬畏。

    梁家有点关系，也只是找几个文人谈谈天气，问候下长辈，可你竟然与大都督府的武将有关系。

    行啊，隐藏得够深！

    怪不得父亲梁恒几次告诫，要好好跟着他混，感情这顾家的水，比梁家想象的更深。

    顾神医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医术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顾正臣看向一脸疑惑的梁家俊：“梁兄，可愿意跟我一起去赴大鱼宴？”

    “不，不去了。”

    梁家俊紧张地拒绝。

    自己不是武将，混的是国子学，和武将混在一起算什么事。何况人家邀请的是你，没提我的名，这要去了，被人一大脚踢出去多难看。

    都督同知啊，大都督府的实权人物，没事还是不要见的好。

    顾正臣留下顾诚、孙十八，跟着五戎走出客栈，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五戎一声令下，车夫拍了拍马，车轱辘转动起来。

    沐府位于中城，估衣廊以东，香铺营街以西，北面是鸡鹅巷，算得上是热闹繁华。

    马车停下时，沐府的大门已然打开，门口站着两名威风凛凛的军士。沐府管家谢芳立于门内，见马车停稳，迈门槛走出来迎接，免不了一些场面话。

    沐府整洁宽敞，小路曲直分明，树木对称，如列队之军。

    不见垒石环山，更无雕梁画栋，整个府邸透着朴实无华，整齐有序。

    “顾神医，老爷在后院训武场等候。”

    谢芳引路。

    顾正臣看到一个独臂之人正在担水，不由皱眉。

    谢芳似乎看穿了顾正臣的疑惑，解释道：“不瞒顾神医，府中下人多是战场上淘下来的伤残老弱。都督同知心善，怜悯军士，这才招入府中，给他们个活计。”

    顾正臣看向谢芳，这才注意到此人左手竟只有半个手掌，不由地肃然起敬：“沐都督同知有大义。”

    谢芳正色：“能跟着都督同知，是我等之幸。”

    顾正臣对沐英心生好感，要知大明立国，是一场又一场战争打出来的，而每一次战争结束之后，都会有伤残军士。

    史书都在关注帝王将相，没有记载这些伤残军士都去了哪里，如何生活。

    可以想象，一个残疾军士，带着几匹布、几百斤粮食，几贯钱的赏赐回到家中，自此成为累赘，即无谋生手段，也无谋生之能，日复一日等死是何等的煎熬！

    他们也曾是英勇无畏的军士，曾是杀敌报国的猛士，到最后，只能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凄冷地死去。

    沐英看到了这些，他伸出手，将一些人从凄冷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们再生的机会。

    这样一看，蓝玉未来收养上千个手脚完好，又能舞刀弄棍的义子，从为人品性上就不如沐英。

    顾正臣走在后院的长廊中，看着不远处的训武场。

    训武场南面扎有十几个草人，地上有马蹄踩踏出的坑洼，东西有影墙，北面摆着兵器架子，上面也没有十八般武器，只有刀、枪、剑、斧，旁边还挂着三张弓与箭壶。

    长廊尽头，是一六角亭。

    沐英正在阅览《六韬》，听闻动静，见顾正臣来了，连忙将书放在石桌上，起身拱手：“顾神医。”

    顾正臣还礼：“沐都督同知。”

    “你去安排下早膳。”

    沐英对管家谢芳吩咐，然后拉着顾正臣坐下，带着几分歉意：“一早就来邀请，实在是因相见恨晚……”

    顾正臣直白地说：“确定不是怕我反悔不教？”

    沐英有些郁闷，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读书人不都是花花肠子，弯弯绕绕一个金陵城才开始说正事，你小子是不是读书人，咋不按套路说话。

    顾正臣拿起桌上的《六韬》，随意翻看，念道：“军中有大勇、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名曰冒将之士；有勃气壮勇暴强者，聚为一卒，名曰陷阵之士；有学于奇正、长剑、稠弧，接武齐列者，聚为一卒，名曰锐骑之士……”

    沐英听得连连点头，看着沉思的顾正臣：“你也懂兵法？”

    “不懂。”

    顾正臣干脆利索地回答。

    沐英有些郁闷，不懂你念“练士十二卒”干嘛，害我以为遇到了奇才。

    顾正臣放下《六韬》，皱眉说：“我虽不懂兵法，但觉得强军之路，只靠这练士十二卒，这《六韬》远远不够。”

    沐英眼神一亮，起身施礼：“还请先生教导。”

    不耻下问，善于学习，这恐怕是沐英不可多得的优势。

    顾正臣不敢受礼，避开之后，走向训武场，指着远处的草人说：“我心中的强军，譬如弓弩，可以居在远处，消灭一切来犯之敌！若弓弩不能担此重任，那就应该用火铳，火炮。”

    沐英听闻，目光中有些失望：“火炮笨重，不利急行。火铳击杀缓慢，一击之后敌人已近，无力还击。”

    顾正臣站在弓前，伸手摘下，入手微沉，弓身长三尺，弦长二尺三寸，抽出了三根箭，一次性搭弓弦上，对准南面一个草人：“火炮笨重，你就不知道造点小型火炮，可以一个人扛着走的？火铳击杀慢，你就没想过，弓一次可以射一支箭，也可以射三支箭，就像这样……”

    “嗯？”

    “我去！”

    顾正臣深呼吸，再次拉动弓弦，弓弦只微微动了动，连个像样的弧度都没有……

    沐英看着脸涨得通红的顾正臣，小心翼翼地说：“那什么，你拿的是二石五斗的弓，要不试试那一把一石的……”

    五戎识趣地递上去一把弓。

    顾正臣重新搭箭：“弓能一箭三矢……我……靠……”

    该死！

    古代的弓这也太费力气了，你妹啊，这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沐英看向五戎：“给他拿把五斗的弓。”

    五戎苦着脸：“咱府上没五斗的大弓，要不把小少爷那把一斗小弓给他拿来？”

    沐英想了想也是，就顾正臣这体质，也只能用儿子的弓了。

    不久之后，不满六岁的沐晟哇哇大哭，娘亲啊，有人抢我的弓……

    顾正臣终于拉开了弓，一箭三矢，结果一根箭都没飞出十步远，还有两根直接掉在了脚前面，看得沐英、五戎目瞪口呆，你这箭法，想说好，我们都找不出来词啊。

    沐英心思急转，上前夸赞：“顾神医这射箭的姿态，还真是不同凡响……”

    顾正臣咬牙切齿。

    古代的武将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这双臂若没有一两百斤的力气，连个弓都拉不动。像自己这体格，也就只配和六岁的孩子玩一样的弓……

    沐英看着地上零落的三根箭，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顿时明白过来，激动地伸出手抓着顾正臣的肩膀，摇晃着说：“你，你的意思是说，火铳可以制造为三个孔，一次发射三个孔的铁石？是啊，我怎没想到这一点，若当真可行，火铳作战大有可为啊！”

    “疼，疼……”

    顾正臣感觉肩膀似乎被两只铁钳给抓住，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再这样摇下去，自己胳膊都要废了。

    “住手！”

    一声清亮地声音传出。

    沐英回头看去，不由地瞪大眼，连忙上前行礼。顾正臣直抽冷气，胳膊很疼，估计是被捏淤青了。

    来人紧走两步，到沐英近前低声说：“你我无须多礼，今日我是奉父皇的命而来，莫要泄露身份。”

    沐英连连点头，看来陛下对起死回生的神通还是很重视，要不然也不会派太子亲自前来。

    “你就是顾正臣？”

    朱标上前，来回打量。

    顾正臣痛得很，顾不得其他，开口就是：“你又是谁？”

    沐英刚想说不得无礼，朱标毫不介意地笑了笑：“我叫朱大郎。”

    “大郎？”

    顾正臣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个躺在床上姓武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端着汤药的美女子，正柔声细语：“该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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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打劫朕的儿子

    使不上力气。

    顾正臣恶狠狠地瞪向沐英，沐英尴尬地搓着手。

    朱标哼哼两声，今天来这里，是打算观瞻观瞻传说中起死回生的神通，可谁想你沐英这么厉害，直接把神医干废了。

    沐英苦笑地解释：“方才顾神医说起，火铳可效仿弓一箭三矢，我想了想，火铳若是制为三眼，打造出三眼火铳，岂不是杀敌利器？”

    “三眼火铳？”

    朱标看向沐英，饶有兴趣。

    沐英比划着构想中的三眼火铳，甚至连一次击发三眼铁石与分开三次击发都构想了出来。

    这是个真正的火器天才。

    顾正臣很是敬佩沐英，在朱元璋手下，此时擅长使用火器作战的只有邓愈、沐英两个武将，而沐英在未来，还将发明火铳“三线战法”。

    这是一个聪明睿智的年轻人。

    倒是那个朱大郎，二十左右，和自己年纪相仿，长得倒是挺好看，不过也是个书生模样，弱不禁风，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看沐英对他的态度，这个年纪，这个姓氏，又是大郎，其身份呼之欲出，不是朱标怕是没人了。

    沐英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按此行事，定能倍增杀伤！”

    朱标微微点头，认真地说：“我看可行，你拟文书奏报，着匠人打造测验。”

    沐英应下，看向顾正臣：“这是他的功劳。”

    朱标走上前，对顾正臣说：“他也是一时兴奋，误伤了你，这样吧，我命人去请大夫看看，莫要怨恨于他。”

    顾正臣看着朱标，面带惊愕之色。

    沐英礼贤下士，没架子也就罢了。

    你朱标可是太子，竟也如此温润如玉？这样，不太合适吧。

    不对。

    顾正臣见朱标眼神坚毅，毫无波澜，不由地后退一步。朱标不是文弱，他是外柔内刚，修的是外儒内王之道！

    作为大明最强太子，身体上的文弱，绝不是他的性格与内在！他为沐英开脱，却不意味着他自己低了头。

    从他的神情、举止来看，他只是在做一件寻常的事——伸手保护身边的人。

    这，才是朱标的强大之处！

    “无妨。”

    顾正臣故作大方。

    不大方也不行啊，总不能找朱标、沐英要汤药费、精神损失费吧……

    沐英作难过的样子说：“看样子今日是没办法教导你习武了。”

    顾正臣白了一眼沐英，走向亭子，坐在石阶上：“你们不就是想学起死回生之术，我教，只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朱标、沐英同时问。

    顾正臣咧嘴一笑，伸出四根手指：“我要四十贯钱。”

    “啥？”

    朱标瞪眼。

    沐英张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顾正臣。

    你丫的是不是读书人，不知道读书人以利为耻，要的是两袖清风，流芳百世，你竟然把这种起死回生的神通换钱，你还算不算人？

    我呸，高看你了啊。

    那啥，四十贯钱够不够，不够我们再加点？

    顾正臣连忙摇头：“只要四十贯钱，这是陛下欠我的，我得拿回来。”

    朱标剧烈咳了几声，拿不准地问：“你说陛下欠你四十贯钱？”

    顾正臣点头：“没错。只不过我一个区区举人，实在是没办法也没胆量找陛下讨要，既然你们要学本事，那就把这笔钱出了吧，给了钱，我就教。”

    朱标脸颊有些抖动。

    你还知道自己是区区举人？

    陛下怎么可能欠你四十贯钱，你不把事说清楚怎么行，事关陛下清誉。

    “你且说清楚，为何陛下会欠你四十贯钱？”

    沐英知道，今日之事需要原原本本说给陛下听，这若不问清楚，估计得抓他回去问话。

    顾正臣开始了悲情讲述：“洪武五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一幅举人冒雪千里赴京赶考图就此刻画出来，那个北风凛冽，那个瑟瑟凄惶，那个期待，那个准备，人都站在贡院大门口了，就等着考试去了，突然旨意来了，也不给发遣散费。回家的路，那个北风呼啸，那个悲伤欲绝，那个……

    朱标、沐英被感染了，没想到当时竟还造成了如此悲壮的一幕。

    “这四十贯钱，咱们出了！”

    朱标应下，总得为老爹的“错”买单。

    沐英点点头，你爹也是我爹，这笔钱我出了，顶多下个月吃几顿咸菜。

    顾正臣很是满意，直接找老朱要不合适，找老朱的两儿子要，没人说不出啥事来，何况这笔钱要得光明正大，不怕人查。

    “麻烦管家找一个完好的鱼鳔来。”

    顾正臣看向谢芳，吩咐道。

    谢芳没有问缘由，见沐英、朱标点头，转身就去安排。今日正好后厨杀鱼，鱼鳔就有现成的。

    没多时，谢芳便带来鱼鳔。

    顾正臣捏了白色的鱼鳔，里面有气体，然后看向朱标、沐英：“在教之前，我需要先告诉你们，这并非起死回生之术，而是叫做心肺复苏，只适合用于突然呼吸、心跳骤停的抢救。”

    “心肺复苏？”

    朱标品味着。

    顾正臣微微点头：“心脏主脉搏，肺部主呼吸，一旦人突然失去呼吸，失去脉搏，可用此法来抢救，时间越快越有可能抢救回来。你，躺下。”

    “喊我？”

    五戎看向顾正臣，很是郁闷。

    顾正臣问：“你不躺下，谁躺下合适？要不沐都督同知，朱大郎躺下也行……”

    “我躺！”

    五戎打了个哆嗦，可不敢让这两位，至于管家，算了，还是自己吧。

    “脱下铠甲，还有上衣，露出胸膛。”

    “这……”

    “按他说的做！”

    沐英沉声。

    五戎不敢怠慢，有眼力劲的管家谢芳已找来一个席子铺好。

    顾正臣看着五戎隆起的胸肌，还有一道长过半尺的伤疤，伸手指向五戎胸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这里是人体的心肺所在，在人没了呼吸、脉搏时，心肺没了动静，就如这鱼鳔。但如果用力按压，你们看鱼鳔，施加力量时，鱼鳔中间的气会跑向两端……”

    “这就是心肺复苏的奥秘，当按压此处时，心脏与肺部会将内部的气传送给大脑、四肢，在人昏死一百个呼吸内，还是有希望救活。”

    朱标有些难以置信：“如此简单？”

    顾正臣摇了摇头：“说简单，基本如此，但需要记住按压深度，按压频次。若情况紧急，还可以辅助以口渡气之法，配合心肺复苏更佳……”

    “何为以口渡气之法？”

    “就是嘴对嘴吹气……”

    “呃，缘何救陈三时不见你以口渡气？”

    “他是个男的！”

    “先生的意思是，若是个女子，便可以口渡气？这岂不是占人便宜，登徒子行径？”

    “救人要紧，谁还管得了那些……沐英，你再问我就不教了……”

    朱标见状，连忙说：“还请先生详细教导，事关救人，不可大意。”

    顾正臣将操作要领全都说了个遍，朱标、沐英又询问多次，拍着五戎的胸膛就要试验，五戎有些痛苦，自己一个护卫，咋就成了“尸体”……

    沐英没有欺骗顾正臣，安排了大鱼宴，朱标跟着蹭了一顿饭，吃得那个香，看得顾正臣在想，大明的太子应该还没实现吃鱼自由。

    朱标小心地抽出一根鱼刺，对顾正臣问：“这些神奇之术，从何而来？”

    “民间所得。”

    顾正臣用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回答。

    沐英不在意东西怎么来的，在意东西怎么用，谁来用，想着顾正臣对火器的看法，问：“你之前说，可以制造一种轻型火器，一个军士可以随身携带的，这样会不会牺牲射程与威力？”

    顾正臣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变小变轻，在射程和威力上自然要弱一些。但是，弩有弩的好处，弓有弓的优势。在一些山林较多的地方，只要能用大角度抛射火石，就能毁伤敌寨，总好过用军士的命去填好吧。”

    “对极，对极！”

    沐英称赞不已。

    朱标见顾正臣对火器一道似很有见地，开口说：“若你有心研制火器，想来他也是可以将你留在金陵的。”

    沐英点头。

    此人若愿留在军中研究火器，兴许能大有所为。

    顾正臣当即拒绝：“朱大郎莫要害我，我要做的是辅政之臣，开万世之太平，怎么能做匠人去。”

    “辅政之臣？”

    朱标眼神一亮，含笑点头：“我倒是有些期待。”

    沐英伸出拇指：“他日堂官之中，当有你一席之位。只是莫要贪腐，小心刀子落下，一切皆休。”

    顾正臣拍着胸膛，义正严词：“我和罪恶不共戴天！”

    饭后，五戎找来马车，送顾正臣回客栈，马车里传出了数钱的声音……

    华盖殿。

    朱元璋听着朱标、沐英的奏报，哈哈大笑：“这小子竟然敢打劫朕的儿子，朕还无话可说。”

    沐英有些同情：“他也是凄惶……”

    朱元璋摇了摇头，双眸闪过一丝精明：“他是个小骗子，冬日来时，说凄惶点朕信，可他回去的途中已是三月份，早已春暖花开，何来寒风呼啸？”

    “啊……”

    朱标、沐英有些郁闷，感情当时听得太入迷，被他给忽悠了。

    “这就是他的起死回生术？”

    朱元璋拿着文书，仔细看去。

    朱标、沐英点头称是。

    “你们下去吧。”

    朱元璋看着离开的两人，传唤近卫张焕：“去刑部提一些待决死囚，丢水中试试这法子。若当真能活，减他们罪行一等。”

    两个时辰后，张焕回报：“陛下，十名死囚溺于池水，判定已经呼吸、脉搏，按顾举人之法当时施救，有八人活了过来，两人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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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朱标，你小子得锻炼身体

    顾诚、孙十八对自家老爷敬佩万分，出去吃顿饭，还能赚来个四十贯钱。

    顾正臣关了房门，躺在床上心有余悸。

    和沐英、朱标这等层次的人打交道，着实耗费心神，生怕说错一句话惹来灾祸。毕竟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朱元璋，一个难以琢磨揣测、心思不定的帝王。

    从今日接触来看，朱标确实“孝友仁慈”，并没有端着太子的尊贵，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而是为人平和，礼贤下士。

    至于沐英，为人寡笑，却不寡言，智量有，性情并不那么沉毅，兴奋起来喜欢抓着人晃悠，下次需要保持点距离。

    傍晚，梁家俊终于等到顾正臣出来，笑呵呵地上前问东问西，那意思是，苟富贵，勿相忘，通俗点解释：

    拉兄弟一把。

    顾正臣将事情春秋一番，大概说个清楚：“就这样，沐英想用武学换救人之术，你想想，若我身怀武技，腰挂宝剑，日后遇到响马贼、盐徒……”

    “你，练武奇才？”

    梁家俊笑得很假。

    就你这身板，连四里路一口气都走不下来的人，还想学游侠？

    顾正臣大包大揽：“梁兄若想要一起修习武技，我可以帮忙引荐。”

    梁家俊连连摇头：“我还是多看看四书五经吧。”

    翌日，沐府训武场。

    沐英指着兵器架：“刀、枪、剑、斧、弓，你想学哪一门武技？弓就算了吧，那把小弓被我儿子拿回去了，谁动就哭。”

    顾正臣审视着，没几招防身是不行啊，大明不那么安全，维稳工作还得抓啊。

    霸道的刀？

    算了吧，人都霸道不起来。

    兵器之王的枪，这倒是不错，但这玩意讲究力道，就自己这胳膊腿……

    斧头？

    这玩意更不能学，自己职业不是砍柴砍瓜的，何况这玩意太暴力。

    顾正臣走向兵器架，将剑取下。

    黑漆剑鞘，蝙蝠剑格。

    红色剑穗，黑线剑柄。

    苍琅——

    剑出，一道寒光刺眼。

    瞳孔微凝，剑身上的霜花纹路显现出来。

    剑长三尺，锋芒毕露。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

    顾正臣拔出长剑，立于胸前，肃然说：“书剑飘香，方为男儿本色。我要学，就学这剑法！”

    沐英微微点头，看向五戎：“教他。”

    五戎走上前，接过顾正臣手中的剑，严肃地说：“看好了。”

    顾正臣刚刚点头，五戎脚步轻动，剑已挥动，口中振振有词：“剑之所指，身势随之！剑走轻灵，不封不架不沾而进！”

    剑光闪动，招式凌厉，腾挪敏捷。

    看得出来，五戎是个高手。

    五戎收剑而立，然后走向顾正臣，递上剑，开口道：“练吧。”

    顾正臣瞪大眼：“你教完了？”

    “完了。”

    “第一招是什么来着？”

    “我……”

    “左腿还是右腿，剑指哪里？”

    “小心剑！要不，咱先换一把玩具剑先学着？”

    沐英抬手摸着额头，完了，又得哄孩子了。不久之后，沐晟又哭了，是哪个家伙又抢了自己的木剑，有完没完了……

    一个时辰后，五戎满头大汗地看着喝茶的沐英，这家伙就不是学武的料啊，连哪只脚踩哪里都记不住，只想耍剑装帅……

    沐英低下头看兵法，不管，人家已经交出了救人神通，说啥也得教会一招半式，你作为护卫首领，你不来谁来，我来不成？

    五戎上过战场，杀过不少鞑子，可像是今日这般疲惫还是少见，教了两个时辰，已是心力憔悴。

    顾正臣倒咬牙坚持着，总不能一套也学不会，句容那里山多，万一冒出来个山贼，万一有个恶霸，万一……

    不管了，至少需要会一套连招。

    午饭后，五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拉来近卫张培，说让他教导一位练武奇才，张培大喜，这是好差事啊。

    半个时辰后，张培就有点想跑了。

    从未见过如此不堪调教之人，这还练武奇才，我呸，废物也不是这样废的。

    顾正臣也郁闷，明明看会了，可偏偏手废了……

    习武哪里是什么容易的事，何况顾正臣连基本体能都跟不上，全靠着一口气支撑。

    次日再来，依旧步伐凌乱，剑的用法令人恐惧……

    三日再来，小小的沐晟都开始鄙视顾正臣了，躲在远处看着，就这个家伙，先抢了自己的弓，又抢了自己的剑……

    这一日，华盖殿。

    翰林侍讲学士宋濂手握书卷，迈着步伐，对仔细听讲的朱元璋说：“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又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则发号施令罔不有臧，而朝廷正矣……”

    朱元璋仔细听着，悉心受教，听到入心处，提笔写下。

    治国理政，不同于开国征战，需要的是智慧。而获取智慧最好的方式就是看书，听课，掌握前人经验，以史为鉴，以其他朝代兴衰为鉴，方可治理好大明。

    朱元璋重重收笔。

    自己读书不多，文化不高，许多读书人看不起咱，觉得入朝廷丢身份，什么“王公甘久辱，奴仆尽同升”，这是变着法子骂咱是奴仆翻身啊。

    还有一些人在等元廷反扑，等着咱的江山被鞑子给灭了，回到元朝。

    检校说，江西广信府贵溪县儒士夏伯启叔侄二名，人各截去左手大指，以遗不为明王朝所用！

    好啊，你们一个个承认元朝是天命，不承认大明是天命！

    一个个宁愿跪在元廷鞑子胡虏脚底下，也不愿意为我朱元璋所用，既是如此，你就不是我大明顺民，不是我朱元璋的子民！

    父母能生你，但你的命，是朕的！

    不愿听大明的差，那就死吧！

    砍掉你们的脑袋，抄家！

    宋濂见朱元璋已经神游四海，也只好收声：“陛下，今日经筵已结束。”

    朱元璋回过神，看着有些苍老的宋濂，起身说：“今日是朕不对，经筵时竟出了神，今日要少吃一碗饭，以示自罚。”

    宋濂连忙说：“陛下日理万机，岂可减了膳食。”

    朱元璋摆了摆手，走向宋濂：“宋先生是太子赞善大夫，有教导督查之责。最近半年来，你认为太子表现如何？”

    宋濂没有惊慌，徐徐回道：“太子用心修习，已有儒风。待人以诚，礼贤下士，又富有主见，善于发现他人不足，勉励更正……”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子进步斐然，朕心甚慰，你们这些东宫先生用心了，过三日是中秋，当与家人共饮啊。”

    宋濂感激：“老臣谢陛下赐团圆之福。”

    “下去吧。”

    朱元璋走向龙案，准备处理政务，见长随宦官王越端茶而来，开口问：“太子在何处？”

    “回陛下，去了沐府。”

    “找沐英，他们兄弟二人倒是亲近。”

    “陛下，听闻太子去沐府，是为了看顾举人习武。”

    朱元璋抬起头，有些好奇：“看顾举人习武？朕没记错的话，顾正臣只是一个读书人。”

    王越低着头，轻声回：“兴许如此，才有可看的地方……”

    朱元璋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身说：“随朕换上便服，也去沐府看看。”

    沐府。

    朱标已经笑不活了，顾正臣这个家伙读书在行，这练武还真是一丁点的天赋都没有啊。

    这都练了五天了，连一套连招都不会，剑倒是会拿，可就是脚跟不上，破绽太大，这要真与人对决，还不被人一剑斩下。

    看那凌乱的步伐，还真是顾得上手，顾不上脚。

    朱标看着训武场，里面多了一些木桩，底下还挖了个坑，上面用渔网罩着，不远处还有个独木桥式的木板，再向南，还有一堵木墙，几个高低的木杠，疑惑地对沐英问：“这训武场怎么多出来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

    沐英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顾正臣认为自己练剑练不好，是因为体能太差，这都是他要求的，说什么可以强化体能。”

    “你就不认为，自己不是一块练武的料？”

    朱标有些好奇。

    沐英嘘声：“殿下，他是个要强的性子，你看看，教导他的护卫都换了十八个了，可他始终没放弃。若直说，怕他接受不了。咱们就当不知道，反正他在中秋之后也会去句容当知县，没几日了……”

    朱标想想也是，读书人都要脸，说他不行，这不是打他脸。

    顾正臣虽然不是一块习武的料，却是一个不错的文臣，这两日与他谈论古今，受益颇多，加上此人没其他东宫官员那般恭维，处处谨慎，说起话来直接，让人舒坦。

    沐英见顾正臣放下了剑，对朱标说：“看着吧，他开始特训了。”

    朱标刚想点头，就见顾正臣看了过来，口中还喊着：“大郎兄，过来一起训练啊。”

    “喊我？”

    朱标愣了下。

    顾正臣擦了擦额头的汗，活动了下手腕：“是啊，你小子得锻炼锻炼身体……”

    “嘶。”

    沐英深吸一口冷气，你竟然敢这样对大明太子说话，你，你太大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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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这是一套锻体术啊

    朱标脸都黑了，我堂堂太子，你敢喊我小子，还说我该锻炼锻炼身体？

    顾正臣认真地看着朱标，点了点头。

    没错，喊的就是你小子。

    知不知道，你身体文弱，缺乏锻炼，一场风寒将会要了你的命！

    你想做洪武大帝之后的明君，需要一个健康强壮的体魄！不说像老朱一顿饭扒拉八个窝窝，至少也应该能跑个十里路。

    沐英咳了咳，对顾正臣说：“他就不需要了吧？”

    “需要。”

    顾正臣有些错愕，自己还没说出口，咋就有声音了。侧头看去，只见那日大中桥边见到的中年人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双手扶在腰间：“让咱看，是需要锻炼锻炼。”

    朱标、沐英见老爹来了，就要行礼。

    朱元璋抬起左手，示意免礼，看向顾正臣，咧嘴说：“顾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顾正臣有些紧张，没跑了，看朱标、沐英这两人的态度就知道，此人绝对是洪武大帝，见其身着儒生便服，拱手上前：“小子见过先生。”

    朱元璋笑了笑，看向朱标：“你们不是要锻炼，就在此处锻炼，咱也看看。”

    “这个——不太合适吧……”

    沐英想要阻止。

    朱元璋坐了下来，随手拿起兵书，看向朱标：“你说合适，还是不合适？”

    朱标不以为然：“锻炼体魄，强身健体，哪有不合适之说。”

    沐英低下头，心中无奈：太子啊，你这是没看到他是如何锻炼的，这真不合适啊……

    “还等什么，不是要一起锻炼锻炼，开始吧。”

    朱元璋催促。

    顾正臣看向朱标，努力让笑变得自然：“大郎兄，身体是革——做事的本钱，书少读一本没关系，身体可得强壮，要不然病倒了，岂不是误事更多。”

    朱标看着顾正臣的身板：“我可不想被你这种文弱之人说教……”

    顾正臣哈哈大笑，释放着紧张，然后引导朱标热身，朱标很不情愿地跟着顾正臣动作。

    “扩胸运动。”

    “我说大郎，能不能放开点，你又不是女人，也没胸肌，总含着胸算啥……”

    朱元璋正在喝茶，直接喷了出去，这个家伙说话竟是如此肆无忌惮。

    沐英有点想逃……

    朱标很想一脚踢飞这个可恶的家伙。

    “活动膝关节，顺时针，什么是顺时针，就是从左向右，不是左右，也不是前后……”

    “踝关节……”

    朱标脸有些发红，总感觉这样做很丢人：“可以了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开始正式锻炼……”

    “啥？”

    朱标以为的结束，却是开始。

    顾正臣趴在地上，双臂支撑，侧头看向朱标：“愣着干嘛，跟着做啊。就这样，一个，两个……”

    朱标看着姿态不雅的顾正臣，也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了，脸更烫了，转身看向朱元璋，眼神中满是求救之色。

    朱元璋端着茶碗，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说：“有始有终。”

    朱标指着做俯卧撑的顾正臣：“这，这也太，太下作了。”

    顾正臣直接趴在地上，连忙坐起来说：“大郎可不敢如此说，这项运动叫俯卧撑，可以锻炼人的上肢、腰部及腹部肌肉。”

    朱元璋点头：“咱看顾小子说得没错，锻炼吧。”

    朱标苦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地上，双臂支撑，竟一个都没支撑起来，又趴了下去。

    朱元璋只安静看着，这动作虽然不雅，但未必没用处。

    标儿啊，不是咱说你，你这都成婚两年了，咱就没个孩子，得多努努力啊。

    顾正臣教导着朱标俯卧撑的要点，还不忘提醒一句：“读书人最适合做这项运动，在书房就可以锻炼……”

    “闭嘴！”

    朱标头冒汗珠，咬牙说。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然后招手喊来五戎和张培。

    张培看着顾正臣躺在席子上，伸手按住顾正臣的脚踝，五戎看着朱标，一脸的愧疚，见朱标躺好了，这才轻轻摁住。

    “这叫仰卧起坐，锻炼腹部力，双手抱在脑后，腰部发力……”

    “嗯……”

    朱标腿开始颤，起不来……

    朱元璋原本是玩味的态度，但看着朱标如此吃力，不由地起身走近观看，见顾正臣完成了十个起身，看向五戎：“你来试试。”

    五戎立即躺了下来，抱头，张培已摁住，五戎深吸一口气，开始仰卧起坐，一口气做了三十个。

    朱元璋看着五戎，面色凝重：“如何？”

    五戎正色道：“此法确实锤炼了腰部力量。”

    朱元璋微微点头，指了指训武场，对顾正臣说：“完整走一遭，咱看看你到底是如何锻炼的。”

    顾正臣暗松一口气，开始跑向训武场。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旁，有些难堪地喊了声：“父皇。”

    朱元璋看着扛着绳子，拖走木棍的顾正臣，又见他小心翼翼地通过了木板桥，钻入了渔网之下的泥地，费力地翻过木墙，又在高低杠上摆动了两下……

    “标儿，这是一套锻体术啊。”

    朱元璋毕竟是兵法大家，一手将军队带大，自然知道军队训练之法，也清楚军队战力的高低，是由所有军士的战力决定！

    强大的军队，需要日复一日的训练，且需训练得法！

    朱元璋认真起来，严肃地说：“朕在年初时，下旨各卫所将士，务必以时练习武艺。骑卒必善驰马射弓及枪刀，步兵善弓弩及枪，定下奖惩规矩。可现在看来，只关注军士刀、枪、弓、弩是不够的。军中训练力士，多为举石，年年有受伤者。倘若能引入这一套锻体术，打熬体魄，未必不能强军！”

    朱标有些怀疑这锻体术的作用：“父皇想将这一套锻体术引入军中，这不妥吧，你看顾正臣弱如鸡子……”

    朱元璋也有些奇怪，难道说这锻体术，还能把人给锻炼成顾正臣这般？

    沐英见状，上前直言：“陛下，这套锻体术是顾正臣才设的，臣观察过，对强身健体裨益良多。只是……”

    朱元璋皱眉：“只是什么？”

    沐英指了指渔网柱及其之下的泥土：“只是臣愚钝，如何都想不通，为何设这么一个东西，难道咱们的军士要匍匐前进不成？”

    “问问他就知道了。”

    朱元璋见顾正臣走来，已是浑身大汗，问出了沐英的疑惑。

    顾正臣看了一眼，郁闷了，后世这种设计是为了避火力打击，现在冷兵器时代，这样匍匐前进不是给人当垫子踩、靶子射……

    “哦，这个——是防备北元的火铳，听闻元廷军中尚有一些火铳兵。”

    顾正臣解释道。

    朱元璋笑了，不错，这倒是考虑周到。

    只是你小子听的是哪一年的消息，元廷大军都跑沙漠里吃沙子了，拿什么打造火铳，拿什么制造火药，他们的火铳兵，现在已经成了铁棍子兵喽。

    “这锻体之术，是你揣摩出来的？”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一双目光锐利，直指人心。

    顾正臣不敢直视朱元璋，侧身看向训武场中的东西：“我认为，既然要增强体魄，那就应该增强全身每一处肌肉，所以针对双腿、腹部、胸部、双臂，都设计了训练之法……”

    没办法，不承认自己整出来的，没人可以给自己背锅啊。

    朱元璋很是满意，指了指武器架旁的两个长形沙袋问：“那又是何物？”

    顾正臣取来一个，绑在腿上：“佩戴沙袋跑步锻炼，更能增强力量，一旦卸下，则行军速度更甚。”

    朱元璋接过另一个，摸了摸：“这里装的是沙土？”

    “没错。”

    顾正臣答道。

    朱元璋看了看沙袋与训武场里的东西，看向沐英：“在小教场中挑选出二百军士，转训这类锻体术，一个月后观其变化。若有效，则推至军营卫所。”

    “是。”

    沐英肃然答应。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笑了笑问：“中秋将至，可有安排？”

    顾正臣摇头：“游子在外，何有中秋。”

    朱元璋看向沐英：“咱看你与沐英、大郎有缘，对火器、练兵、治国颇有见地，不妨多走动走动。”

    沐英很识趣地说：“不妨在离京之前，暂住府上，也省去来回请。”

    朱标见父皇朱元璋也重视顾正臣，甚至准他一个文臣与大都督府的武将多走动、多接触，也招揽道：“中秋时，不妨来我宫中作客，赏月论说治国之道。”

    “咱看行，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不容朱允炆反对，转身走入长廊。

    朱标、沐英行揖礼送朱元璋，顾正臣行礼在侧。

    直至看不到朱元璋的影子，三人才收礼而立，朱标说了句有事，先一步告辞，沐英说有军务处理，也跟着跑了……

    顾正臣看向五戎，五戎打了个哆嗦：“我肚子疼，张培你留下。”

    张培：“我……”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又拿起剑来：“张护卫，来教我用剑吧。”

    张培苦涩不已，你丫的能不能换回木头剑，我害怕你这剑法，鬼都不知道你下一步是刺还是砍，还有你这步伐，能不能走点心，剑能不能拿稳，你练的不是飞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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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九九歌，沐英在挖坑

    宝源客栈。

    顾正臣沐浴之后，洗去一身疲惫，命顾诚点了些酒菜，请来梁家俊。

    看着有些局促、放不开的梁家俊，顾正臣亲自倒了一杯酒，端给梁家俊：“梁老于顾家有大恩，梁兄更是在这一路上对我照料有加，这些正臣都记在心中，绝不敢忘。”

    梁家俊已知晓顾正臣明日会搬离客栈，暂居沐府直至赴任句容，毫不掩饰地羡慕：“不成想你竟有如此好的运气，他日部堂高坐，可要多提携提携。”

    顾正臣举杯，笑道：“再如何，我还是一个七品知县，不在金陵之内。倒是梁兄，人在国子学，交友广泛，未来可期。”

    梁家俊点头。

    顾正臣说得对，他很清醒，此时再如何风光，再如何交好金陵中人，他也不是金陵的官，别人就是想提携，也不容易。

    而国子学，随着停罢科举变得尤为重要，朝廷将会在这里选出更多的人进入官场。身为国子助教，若能教导出几个侍郎、尚书级的学生，借着师生关系，他日未必不能平步青云。

    一杯酒后，梁家俊倒满酒，看向顾正臣：“正巧，开叔已经帮我寻觅了一处住宅，明日便可搬入。今日分开，他日再会，还是故交，愿顾小兄弟前程似锦，高官得坐！”

    顾正臣举杯：“愿梁兄桃李天下，早入庙堂。”

    酒筵散尽，人走南北。

    次日一早，梁家俊先行搬离，顾正臣目送其离开。不久，沐府护卫张培带人来到客栈，将顾正臣主仆三人送至沐府。

    管家谢芳将顾正臣等人安置在西厢房，妥当之后，回报冯氏。

    “顾举人喜欢吃鱼，就安排后厨，这几日多备些。他算是老爷至交，违不了规矩。”

    冯氏是沐英正室，沐春之母，为人和善，知沐英这两日忙碌军务，而沐春、沐晟又年幼无法待客，便亲自过问，安排管家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夫人放心。”

    谢芳答应道。

    训武场。

    顾正臣再次开始训练，咬牙坚持。接连几日，浑身已酸疼的厉害，此时不能放弃，也不能中断。

    张培看着投入的顾正臣，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敬佩。

    他是文人，本就文弱，骨子里却透着不服输的干劲，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哪怕是疲惫不堪，也没有喊累，也没有休息！

    这里没有人监督他，督促他，他一个人靠着自我约束、自我意志在训练！这样的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愿意为渴望的结果付出全部的努力！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读书人！

    “就是你抢了我弟弟的弓和剑？”

    顾正臣看过去，好一个俊俏少年，十岁出头，肤色白皙，双眸明亮，一脸稚嫩，手中还抓着一柄长枪。

    “你把我弟弟惹哭了，我要你道歉。”

    沐春将枪指向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护卫张培，这个家伙竟然看白云苍狗也不看自己一眼。

    “纠正下，我还没见过你弟弟，怎么可能会抢他的弓和剑，下命令的是你的父亲，动手的是五戎和张培，主谋、从犯都轮不上我，你找我道歉，这应该算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冤枉好人吧？”

    顾正臣见沙袋取下来，丢在地上。

    沐春看向张培：“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培想了想，好像，没问题。

    沐春见张培点头，有些郁闷地收回长枪，突然感觉不对劲，又指向顾正臣：“但这些都因你而起，你是罪魁！”

    顾正臣哈哈大笑，拍手称赞：“看得出来，你还蛮聪慧。”

    “那是自然，先生都夸赞我聪慧。”

    沐春小脸一扬，满是骄傲。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阁楼，开口道：“既然你那么聪慧，想来是一个君子。我是读书人，你要为你弟弟出气，是不是应该用读书人的法子。”

    “没问题，你若输了，你要给我弟弟道歉。”

    沐春一口答应。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若输了，别怪我把你的剑也抢走。”

    “我才不会信你能赢。”

    沐春很是自信。

    顾正臣指向阁楼：“只要你能精准测出那座阁楼的高度，我就给你弟弟道歉，如何？”

    沐春转身看去，那座阁楼，是父亲沐英专门修的避暑楼，站在上面，可以瞭望整个沐府院子。

    “这有何难？”

    沐春直接答应，看向张培：“你，爬上去看看有多高……”

    张培瞪大眼，我的少爷啊，这是你们之间的比试，用不着我吧，何况我也爬不上去顶端啊。

    半个时辰后，沐春满头大汗。

    家里的尺子也真是，为何只有三尺长的尺子，就不能弄个几丈长的尺子？

    这破楼修的时候为啥盖了个顶，顶上面为啥还安一个头，害我测不了！

    梯子也是，干嘛不弄高一点，全都是破矮的梯子！

    沐春气呼呼地，恨不得将这座阁楼给拆倒在地，一点点给量出高度来。

    顾正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上蹿下跳，忙东忙西的沐春，听到身后传出脚步，回头一看，见沐英到了，便起身拱手：“沐都督同知来了。”

    “他在干嘛？”

    沐英回礼之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正在往阁楼上丢绳子，绳子一端还绑着一块小石头。

    顾正臣解释一番。

    沐英爽朗一笑：“欺负沐家大少爷，你算是头一个啊。”

    顾正臣摇头，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沐春少爷，解决问题需要讲究方法。方法不对，事倍功半。方法对了，事半功倍。”

    沐英收敛笑意，看向顾正臣：“讲究方法，这就是你救人之术、锻体之术的由来吗？”

    顾正臣没有说话。

    沐英了然。

    问题就像是一扇门，有些门上了锁，需要找对钥匙才能打开。

    沐春郁闷不已，根本就测不出来精准的高度，见沐英来了，委屈不已：“父亲，孩儿被欺负了，这就不是一件可以做到的事……”

    沐英安抚着沐春，看向顾正臣：“说出你的法子，让我儿子心服口服。”

    顾正臣看了看阁楼的影子，又看了看沐春的影子，笑着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阁楼的高度、影子之间的关系，与人的高度、人的影子的关系是一样的。测出自身身高与影子长度作除法，再乘以阁楼影子的长度，则是其高度。”

    “《九九歌》你应该熟悉吧，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太阳开门户……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齐出。《孙子算经》记载，凡除之法，与乘正异。这些算法，先生也应该教导过一些吧。”

    “世上万事万物，总有其规律可寻，有其法可依。用圣人的话来说，就是格物致知，穷极本源。你如今年纪还小，但你要记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没有找对的方法。是吧，沐都督同知？”

    沐英肃然点头，看向沐春，威严地说：“还不给先生行礼！”

    沐春记下，深施一礼：“弟子受教。”

    顾正臣笑道：“其实，想要知道这楼高多少的方法很多，甚至可以找建造这座楼的匠人询问，每一处建筑，都有它的规制。只是，有时候人需要靠自己的智慧来解决难题。”

    沐春连连点头：“若先生不嫌弃，可否详细说说九九歌与乘除之道。府中王先生虽教导一些，但我并不甚明了。”

    顾正臣清楚，作为将门之后，可以不识字，但基本的算数还是需要掌握，后勤多寡，兵丁数量，里程时辰，都离不开筹算一门。

    只是沐春毕竟年幼，今年不过十一岁。

    顾正臣欣然答应：“那就从九九歌说起吧，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就开始用九九歌来算数，当时的人们从九九八十一说到二二如四，后来说到一一如一，乘法之道……”

    沐英站在一旁，听得入神。

    相对于府上请来的王先生，顾正臣似乎更适合当先生，他似乎对筹算一道很是精通，随手在地上比比划划，就能将复杂的筹算简单化，他所讲述的筹算学问，与《九章算术》等典籍中不同，却又暗合。

    “老爷。”

    五戎走至沐英身旁，低声喊了声。

    沐英见五戎面色凝重，便走出一旁询问：“何事？”

    五戎低声禀告：“陛下传了口谕，让大都督府将上个月俘虏而来的鞑靼将士二千二百五十余人，安置在应天府六合、句容、江浦等五县之内，改其胡姓，归为顺民。”

    沐英微微皱眉，有些担忧：“六合、句容、江浦等地就在金陵附近，若他们乱起来，朝发不需夕时便入金陵！如此岂不是危险？”

    五戎不敢说话。

    这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命令。

    沐英挥了挥手：“陛下既然传了口谕，那就照办吧。只是这样一来，容易苦了当地百姓。等等，你说这里面也有句容县？”

    “是的。”

    “句容么？”

    沐英看向正在给沐春讲解问题的顾正臣，缓缓地说：“大都督府不可能违背圣意，不过却可以调协下分配人数。你说，若是将一千二百余人安置在句容的话……”

    五戎喉结动了动，脸色有些难看，看了一眼远处的顾正臣：“老爷，一旦这些人乱起来，他可能会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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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莫要看我吃瓜

    八月中秋，太阳渐西。

    太子妃常氏端坐在妆奁前，侍女仔细画好峨眉，又在秀发之上插上一根梅花钗，一根莲花步摇，再没做其他妆饰。

    “赞善大夫宋濂宋先生那里可有消息了？”

    太子妃开口询问。

    侍女苏秀轻声应道：“回太子妃，宋先生儿孙皆在金陵，今日月圆之夜，想来是享天伦之乐，应不会来东宫了。”

    太子妃起身，轻盈一笑：“不管来是不来，总要备着。还有太子宾客、太子谕德，他们之中有些人并未带家眷留居京师，这中秋夜，在东宫过倒能少些感伤凄惶。”

    苏秀称是。

    太子妃想到什么，轻声说：“太子入宫之前嘱托，要在黄昏时差人去沐府接一个名作顾正臣的举人来东宫赏月。苏秀，你可知此人是谁，为何本宫从未听闻过。”

    苏秀疑惑地摇了摇头：“奴婢也未听闻过。”

    太子妃摇了摇头，没有多想，只觉得太子器重：“三年来，这是太子第一次嘱托务必请来之人，着人去一趟沐府吧。”

    苏秀答应，安排东宫宦官看时辰去请。

    沐府。

    顾正臣佯装震惊：“你说朱大郎是太子？”

    沐英凝重地点头：“你前几日着实大胆，若非太子大度不怪罪，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个中年人，该不会是？”

    顾正臣不安地问。

    沐英拱手向北：“那是陛下。”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坐在了椅子里，低着头不说话，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装像了，朱标、朱元璋的身份已经猜到，震惊的劲早就过去了……

    “沐都督同知，此时吏部衙署还有人吗？”

    顾正臣起身问。

    沐英有些警惕：“你要做什么？”

    顾正臣一脸苦相：“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去吏部办理官凭，赴任句容当知县去……”

    沐英有些不敢相信：“你，你竟然要逃跑？”

    顾正臣摆了摆手：“以我的身份来论，留在金陵才是逃兵，去句容，这是前进，何来逃跑一说，不行，我得马上走，顾诚，收拾行李……”

    沐英咳了咳，看着要跑路的顾正臣，轻声说了句：“太子请你去东宫做客，陛下应允，你若不去，即违背了圣意，又忤逆了太子，别说跑句容去，就是跑回滕县，也得抓你回来治罪。”

    顾正臣无语转身。

    沐英含笑道：“多少人巴不得与东宫扯上关系，成为太子的入幕之宾，你倒畏惧起来了，晚了，准备准备去赴中秋宴吧。记住，说话要小心，千万不要得罪太子宾客、太子谕德，更不能得罪太子、太子妃……”

    顾正臣无奈，只好去西厢房准备。

    黄昏时分，东宫宦官来请。

    顾正臣上了马车。

    东宫位于皇宫东侧，又名春和宫。

    自东华门进入，向西是文华殿，向北便是春和门，进入春和门，就是春和宫。

    宦官引着顾正臣走入一处庭院，院中青竹数枝，桂花正香。

    长廊宽阁，视野开阔。

    亭阁之中，已有五六人落座，侍女捧着月饼、瓜果送至。

    宦官安排道：“太子尚在宫中，需晚些时辰回来，留下话，让顾先生随意，莫要拘束。”

    顾正臣谢过，便走向长亭，对看向自己的众人行礼：“顾正臣见过诸位先生。”

    众人行礼，面面相觑。

    顾正臣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拿了一块月饼，走至走廊暗处，自顾自地享受起来。

    太子宾客梁贞揉了揉眼，对一旁的太子宾客秦庸、卢德明、张昌等人说：“那人是谁，如此大胆！太子未至，竟敢先动月饼，无礼之人，怎来得东宫！”

    秦庸眯着眼看去，没错，这个家伙竟然真的吃上了月饼，你妹啊，懂不懂规矩，懂不懂礼仪，主人家都落座，你一个客人先动筷子了，成何体统！

    张昌讥讽道：“这应是乡野之人吧，你们也知道，朝廷察举人才，不少出自山野之间，狂狷惯了。”

    卢德明连连点头：“只有如此，可解释此人粗鄙行径！只是，这种人不能留在东宫，陛下说了，教导太子，当以德行为主。如此之人伴在太子身边，何来德行之教？”

    “是极。”

    众人齐声。

    顾正臣自然听得到这群人说的话，毕竟又没有避着说，只是并不在意，太子都说了随意，那就随意点吧，毕竟这天都黑了，看这一桌子瓜果月饼，想来太子也没准备其他吃的。

    大明此时的月饼，并不怎么美味，就是一松子饼或椒盐饼，里面加的馅就这么几样，松仁、核桃仁、瓜子仁，喜欢吃甜的加点糖，喜欢吃香的，弄点猪油进去。

    像后世五花八门，不包装一块，包装五百的月饼，大明是没有的，此时过节也不送礼，送礼也不送月饼……

    中秋供月以饼，取团圆之象。

    说白一点，明初的月饼更多是一种供品，吃是次要的，想要追求口感，还得等个几十年……

    便在此时，一个头戴蓑笠之人从远处走了过来，路过顾正臣之后，又退后两步，抬起头看着顾正臣，沉声问：“你是何人？”

    顾正臣抬起头，将口中的月饼吞咽下去，起身行礼：“在下顾正臣，敢问先生是？”

    “你连我都不识，如何来的东宫？南世卿，你身为东宫带刀舍人，竟如此疏忽怠慢，不顾太子安危，我定奏报陛下，严惩你等！”

    蓑笠之人大声呵斥。

    南世卿听闻动静，连忙跑来解释：“李先生，此人是太子邀请而来的客人，并非我等怠慢。”

    李希颜抬手向上推了推蓑笠，露出有些苍老的面容，盯着顾正臣看着，拱手道：“东宫太子宾客李希颜。”

    顾正臣凝眸：“久仰，久仰。”

    李希颜甩袖而过，丝毫不给顾正臣面子，梁贞等人见李希颜来了，纷纷站好行礼。

    顾正臣坐了回去，丝毫不介意李希颜的古板与威严。

    这个家伙别说自己的面子不给，就是连老朱的面子也不给啊。他是诸王子老师，不止是朱标，就是朱老二、老三、老四等人一起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先生”。

    尤其是老二朱樉，因为听课不认真，直接被李希颜拿尺子体罚，打的不是手心，而是脑门。即使朱元璋心疼，恨不得将李希颜给砍了，但马皇后说了：“哪里有用尧、舜的标准，来教训你儿子，反使你发脾气的？”

    就这样，李希颜课照上，尺子照挥。

    连藩王都敢体罚的主，顾正臣可不敢记恨。

    一轮圆月东升，天地之间开始变得澄净。

    就在李希颜、梁贞等人赏月时，一声尖音从远处传来：“太子到。”

    长廊之上，太子朱标翩然而来。

    一个宦官见顾正臣站在前面，连忙上前拉到李希颜等人之后，众人齐刷刷行礼。

    朱标虚抬右手，平和地说：“中秋之夜，赏月为先，这些礼仪就免了。周宗，把陛下赐下的桂花酒拿出来，分与李先生与诸位。”

    “谢太子殿下。”

    众人起身。

    朱标看到卢德明身后的顾正臣，笑道：“顾先生，何必藏在后面，来孤身边坐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

    梁贞难以置信，太子不先招呼李希颜李先生，不先招呼自己，竟然去招呼一个从未听闻过的人。

    他算什么东西，缘何能坐到太子身旁？

    秦庸、张昌等人更是不服气。

    卢德明咬了咬牙，站出来说：“殿下，此人何德何能，可居殿下一侧？”

    朱标刚想说话，顾正臣走了出来，抢先说：“殿下，此人所言极是，我无德无能，怎可居殿下一侧。”

    朱大郎，你别给我拉仇恨了，没看到这群人已经想刀了我吗？

    “顾先生才华横溢，身负奇才，坐孤身边，也好畅谈古今，莫要推辞。诸位也都落座，该吃吃，该喝喝。”

    朱标坚持，给了顾正臣一个眼色。

    刀的就是你小子啊，都怪你，让我扩胸，让我仰卧起坐，让我俯卧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老子读书之余还得锻炼身体，现在日子过得苦啊……

    梁贞看着走向太子身旁的顾正臣，坐在了太子右手边，脸色铁青，内心咆哮：这个位置应该属于我！

    朱标看向左手边的李希颜：“李先生，今日中秋，是吟诗作赋，还是论说治国之道？”

    李希颜瞥了一眼伸手去拿瓜果的顾正臣，摘下蓑笠：“中秋本该谈论诗词歌赋，以留华章。然今日遇到顾先生，倒想讨教讨教治国之道。”

    梁贞近前一步：“是啊，诗词歌赋何时不可作，当论说治国之道，以长我等见识。你说是吧，顾先生，呃，你，你……”

    顾正臣吃了一口西瓜，嗯，这个还不错，甜的很。

    朱标看向顾正臣：“梁宾客问你呢。”

    顾正臣摇了摇头，直言道：“我只是区区一介举人，如何懂治国之道。诸位畅谈，莫要看我吃瓜。”

    “你，你太无礼！”

    梁贞有些恼怒。

    这是东宫赏月，不是吃瓜大会，你丫的分不分场合。

    朱标心情愉悦，看着顾正臣，目光中透着欣赏，如此真性情之人，身边少有啊。看看这些宾客、谕德，他们不是太严苛，就是太古板，亦或是小心翼翼，不敢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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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吃饭是最大的治国之道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梁贞背负双手，看向天上白玉盘，走至庭院之中，肃然沉声：“秋思当为国，何必归入家。殿下，微臣以为，治国之道，当为政以德。《论语》中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又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施政以德，收揽万民之心。万民顺服，尧舜盛世将至……德为大器，匡民心，夯社稷之基！如此施政，当是天下之幸！”

    朱标连连点头，称赞：“为政以德，是仁君之本。”

    秦庸、张昌等人纷纷称赞。

    梁贞高兴不已，看向顾正臣：“顾先生以为如何？”

    顾正臣将瓜片放到桌子上，伸手又拿起一块，笑着说：“梁宾客是吧，说得在理，在理。太子殿下，这瓜不错，你也尝尝。”

    梁贞脸色铁青。

    朱标见状，看向王仪：“王先生多才，不妨也说上一说。”

    王仪将目光从瓜果上移开，吞咽了下口水，要礼仪，不能在这种场合吃东西，起身清了清嗓子：“治国之道，当德主刑辅，明德慎罚。孟子有云，治之经，礼与刑。董仲舒曾提出，刑者德之辅，阴者阳之助。微臣以为，治理天下，当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

    朱标深以为然。

    王仪说罢，坐了回去。

    梁贞看着自顾自吃东西，毫无教养的顾正臣：“顾先生以为王宾客所言如何？”

    “是极，是极。”

    顾正臣简单地回答，低头继续吃瓜。

    梁贞咬牙切齿，太子啊，你这都请的什么人，就一吃货，邀他来这里作甚，不是破坏气氛吗？

    “李先生。”

    朱标看向李希颜。

    李希颜呵呵笑了笑，走向中庭，对月思索片刻，认真地说：“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治国一道，当识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陛下开国以来，重民生，兴水利，固国本，才有今日国泰民安之大局……”

    众人纷纷称赞。

    不同主张，不同观点，在满月东宫中畅谈碰撞。

    每个读书人都对盛世有着自己的理解，也有着自己的政治主张与渴望，何况这种畅谈事关每个人在太子心中的印象，日后太子登基，必会选择与他心思契合的理念治国。

    到那时，东宫属官将会成为朝廷重臣。

    无论是太子宾客还是太子谕德，皆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唯有众人拿不准深浅与背景的顾正臣，吃吃喝喝，重复着在理，是极，佩服……

    如此之人，怎可居太子一侧！

    梁贞很是不满，待所有人说过之后，便盯着顾正臣：“顾先生想来有大才，不妨说说治国之道，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那意思是说，你有啥本事就亮出来，没本事，就自觉点让开位置，别丢人现眼。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与手，终于吃饱了，太子也真是寒酸，你不请客吃饭，好歹等我用过晚饭再来请，就这几个瓜几个饼，算什么中秋宴……

    朱标看着顾正臣，缓缓说道：“顾先生，东西也吃了，桂花酒也喝了，是不是应该说说你心中的治国之道了，莫要忘记了你出的那道难题。”

    难题？

    众人疑惑。

    顾正臣清楚，朱标说的是“王朝不朽、国祚永延”的难题，这件事自己只给朱元璋说过，看来老朱曾与朱标讨论过自己，说起过大中桥的事。

    “太子殿下，我并没有什么好的治国之道。”

    顾正臣坦然直言。

    朱标凝眸，深深看着顾正臣。

    李希颜不言，目光盯在顾正臣脸上。

    梁贞已是坐不住，起身嘲讽：“连治国之道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坐在此处？”

    顾正臣看向梁贞，冷冷地说：“我坐在这里的资格，不是我拥有的，而是太子殿下给的。梁宾客似乎认为，你能在此处，全靠你的能力与学识？”

    “你！”

    梁贞语塞，脸憋得通红。

    李希颜看着言辞锋利的顾正臣，也不愿梁贞受辱，毕竟是东宫宾客，开口道：“太子既给了你位置，你是不是也应该对得起太子的器重？”

    顾正臣起身，对朱标轻施一礼，走至中庭之中，正色道：“我说了，我没什么好的治国之道。只是受太子邀请而来，又坐于太子之右，若不说个一二，你们质疑我的学问无所谓，若是质疑太子的眼光，倒是我的罪过。既如此，那我就说几句吧。”

    朱标拉了下衣襟，认真地看向顾正臣。

    李希颜注意到了朱标的动作，不由得暗自惊叹，太子除了面对皇帝与宋濂时，很少如此正襟危坐，他竟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做了这个动作。

    此人到底是谁？

    太子又是在哪里遇到过此人，身为东宫宾客的自己，竟毫无所知！

    梁贞冷笑地看着顾正臣，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顾正臣看向众人，直言道：“你们诸位的治国之论皆是字字珠玑，令人敬佩。只是我有点不同的看法，治国的目的是什么？是国泰民安，是盛世宏图，还是基业永存？治国一道，是宽，是严，是刑，是德，在我看来，并无太大关系！”

    梁贞顿时笑出声来：“呵，听听，这算什么说辞，太子殿下，如此之人，岂能坐在东宫中秋宴会之上，当叉出去！”

    张昌等人也议论纷纷。

    治国之道，怎么可能与宽严、刑德无关？

    此人空谈妄谈，若影响了太子，岂不是害太子行为不正，害大明施政无法？

    卢德明站出来怒斥：“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李希颜紧锁眉头，看了看朱标阴沉的脸色，开口制止众人：“身为东宫宾客，太子谕德，连听完他人说话的心气、修养、耐性都没有了吗？都给我坐回去！”

    梁贞、卢德明等人不敢与李希颜争执，只好退至一旁。

    朱标看向顾正臣，严肃地开口：“继续说。”

    顾正臣微微点头：“决定王朝之兴衰，社稷之存亡的，是德政吗？不是！是刑罚吗？也不是。无论宽松还是严苛，都非是决定王朝国祚的关键。依我之见，大明的治国之道，就两个字：吃饭！”

    噗！

    梁贞再次笑出声来，忍不住讥笑：“吃饭，哈哈，可笑至极。敢问顾先生，谁让你吃不起饭了？”

    张昌摇头：“吃饭就是治国，真是贻笑大方。”

    卢德明啧啧两声：“治国之道，岂是如此粗鄙，顾先生若不懂什么是治国，就不要谈论，也省得徒增笑资。”

    李希颜瞳孔微微一凝，在众人的讽刺声中保持着冷静的思考。

    他竟说治国之道是“吃饭”二字？

    李希颜似乎抓到了什么，却怎么都不明晰。

    “吃饭，就是你的治国之道？”

    朱标止住了众人的聒噪，皱眉问。

    顾正臣看向朱标，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我心中的治国之道！民为国基、谷为民命。治国首要纲领，当以吃饭为大。须知天下万民，所求不过是吃得起饭，吃得饱饭！若陛下能把天下人的饭碗填满了，把天下人的肚子填饱了，他就是超越尧舜的帝王！”

    “翻遍史书，诸位应看到，历朝历代之中，没有百姓参与的造反，成不了气候。而迫使百姓造反的根源，就是没饭吃！百姓不会在意君主采取的是宽仁还是严苛之策，他们在意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安稳过日子。只要让他们有饭吃，他们就认为皇帝是圣明的君主，是仁慈的君主！”

    “吃饭，就是治国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吃饭问题，无论是国富民强，还是巍巍盛世，威名远播，不过是水涨船高，自然而来！诸位在此畅谈仁政、德刑，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如何让百姓吃得起饭，如何让百姓不饿肚子。”

    李希颜深吸一口气，这个顾正臣不简单啊，将复杂的治国之道，简化为吃饭二字，虽不足以解决所有问题，但不得不承认，若当真让所有百姓吃得饱饭，大部分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朱标肃然起身，微微点头。

    顾正臣说得没错，吃饭才是最大的治国问题。

    想想自己老爹，他就是因为没有饭吃才造反的！

    试想当年，若他能吃得饱饭，家人不一个个活活饿死，老爹还会造反吗？

    不，不会！

    大部分能活得下去的人，不会冒险做活不下去的事。

    大明，就是一群吃不起饭的人，带着一群赤贫的百姓，掀翻的元朝，开出来的新天地！

    可转眼之间。

    朱标不得不承认，老百姓似乎被出卖了。

    除了最初跟着老爹打天下的人成为了新的贵族，吃得饱饭之外，还有无数人没有饭吃。而新贵族之所以吃饱饭，是因为他们拿的是百姓家的粮食。

    不对，贵族不就应该欺压百姓，百姓不就应该供养贵族吗？

    又不对，若是如此，大明和元朝又有什么区别？

    皇室、勋贵、官员都在吃百姓，百姓在啃土地，若土地里啃不出来粮食，百姓就没饭吃，他们没饭吃，皇室、勋贵、官员也没饭吃，煎迫，搜刮，拿走百姓的一切……

    这，这不就是元末的前车之辙？

    在这一刻，朱标的认知发生了碰撞，有了疑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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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太子朱标是一只笼中鸟

    每天都吃饭，可把吃饭上升为治国之道的，只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朱标深深看着顾正臣，虽然各中道理与关节自己并不甚清楚，但不要紧，有的是时间。

    李希颜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对顾正臣深施一礼：“老朽眼拙，还请顾先生见谅。”

    梁贞、张昌等人看着行礼的李希颜，惊愕不已。

    虽说顾正臣所言有些道理，但也不至于你一个太子宾客行礼吧，何况你一把年纪，他才弱冠之年！

    李希颜并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顾正臣所言，自己认为是对的，这就够了。

    宾客王仪走了出来，站在了李希颜一侧行礼。

    承认他人，不是卑弱，是强大。

    细细寻思，顾正臣说得很对，帝王采取什么治国之道，那不是老百姓真正关心的，帝王是宽仁还是严苛，是官员关心的。

    治国，治的不是官，是民，是百姓。

    但看历史，看如今朝廷，治国之道，俨然成为了治官之道，治官场之道。

    此人虽是年轻，可言辞犀利，见解超群，振聋发聩，令人深刻。

    当此一礼！

    顾正臣上前，伸手搀起李希颜、王仪两位宾客，有些惭愧地说：“不敢当。”

    朱标拍着手掌，走过来感叹：“李先生，孤请来的贵客还过得去吧？”

    李希颜肃然道：“殿下慧眼识珠，此人有大才。”

    王仪听闻太子说顾正臣是“贵客”，眼珠一转，对朱标进言：“顾先生之言令人深省，明日东宫经筵，不妨请顾先生讲上一堂。”

    顾正臣听闻连忙说：“没空。”

    “呃……”

    王仪有些郁闷，你听清楚，是让你给太子上课，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啊，如此好的机缘，说不得因为一堂课受到赏识，被请入东宫当个太子谕德、太子宾客。

    李希颜明白王仪的用心，也劝说：“顾先生，若是太子相邀……”

    顾正臣摇头：“太子相邀也不行，明日我要去吏部办理官凭，办理之后，去当我的知县，实在是没时间停留金陵……”

    “知，知县？”

    李希颜、王仪等人瞪大眼，梁贞、卢德明也张大嘴巴。

    顾正臣此人虽然年轻，但还是有见识的，能提出吃饭是治国之道的人，绝非庸才，这样的人下放到地方当知县，是不是太屈才了？

    再者，他当真不知道当知县好，还是当太子宾客、太子谕德好？

    顾正臣不想继续留在金陵，这里是风暴的中心，老朱打个喷嚏，周围的人都得感冒，还是跑远一点，去地方上当个知县安稳一段日子。

    虽然句容是天高皇帝近的地方，毕竟不是在金陵之内，风再大，也好过金陵。何况如今朝堂之上多是老狐狸，自己不下去历练历练，脸皮厚点，手段黑点，怎么和这群人拼权谋？

    一个梁家俊，自己都看走眼几次，对上胡惟庸、朱元璋这等级别的，还不是分分钟被碾死。待在暗处，看看这些大佬如何过招，虚心学习，才是正途。

    朱标走向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句容百姓困顿已久，你去当知县，能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吗？”

    顾正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朱标说：“想要让当地百姓吃上饭，吃饱饭，就不能墨守成规，需因地制宜，以当地之长兴当地百业。只是我初入官场，担心破坏规矩，招来杀身之祸……”

    朱标明白，顾正臣这是伸手讨要政策，他想要一个打破“成规”的许可！

    但这个许可，朱标给不了他。

    朱标背负双手，看向明月：“办理官凭，并非需当日离金陵赴任，你且等上两日，到时，孤会差人送你一程。”

    梁贞、卢德明等人见顾正臣如此被太子重视，终收敛了轻蔑之色，在一旁笑呵呵地说着话，似乎之前的冷嘲热讽，并不是出自他们之口。

    桂花酒，透着特有的醇香，醇厚柔和，余香悠长。

    待赏月结束，朱标留下顾正臣，其他人纷纷退去。

    带刀舍人周宗跟在朱标、顾正臣几步外，盯着周围的动静。

    朱标停下脚步，看向周宗：“孤与顾先生说几句话，你在外候着。”

    周宗应下，不再跟上前。

    两人又走出一段距离，周围无人。

    朱标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有些奇怪，虽与你只见了数面，却觉得与你说话比其他人更令孤舒坦。”

    顾正臣看向朱标，眼底多了些许同情。

    朱标，自大明开国的第一天起，就被立为太子。

    那一年，他十四岁。

    但在这很久之前，他身边已围绕了一群先生，日复一日教导，这个不行，那个不准，这样有失礼仪，那样不合规矩。

    无疑，他成为了诸多先生们渴望的样子，温文儒雅，慈仁殷勤，颇具儒者风范，礼贤下士，尊师重道，虚心尚学。

    朱元璋满意，宋濂、李希颜等人欣慰。

    只是，所有人都将朱标看作太子，没有人想过，他还是一个青春少年，尚不到弱冠之年的年轻人。

    他的叛逆期，被他一手掐死。

    他生活在框框架架里，如一只谨小慎微的雏鸟，看得到外面，却享受不了外面的自由。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记录着，他的一言一行，会一字不差地传入朱元璋的耳中。

    他是大明最尊贵的太子，一只笼中鸟。

    顾正臣看向明月，压低嗓音：“陛下，百官，宾客，谕德，都对殿下寄予厚望，希望殿下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他们心中理想的君主。正所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想来是这份沉重，压得殿下疲累。至于我，尚不是朝廷官员，更不会对殿下谆谆教导，兴许是这个缘故。”

    朱标仰头，面露伤感：“确实啊，仔细想来，自我成为吴王世子之日起，身边就没一个人不再约束我，宦官，侍女，太子妃，谕德，宾客，赞善大夫，父皇，母后，都在告诉我，该如何坐着，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告诉我什么时辰休息，什么时辰起来，就连与太子妃……”

    “你说得对，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孤是大明太子，这些沉重是孤应该承受的，只是有时候，孤想放松一下，如农夫放一放扁担休息片刻，可孤不能，也没有人会应许，稍有懈怠，就会引来责怪……”

    顾正臣安静地倾听着，什么都没说。

    此时的朱标，只是想找个人诉说，说出心中由来已久的委屈与痛苦。

    他不需要安慰。

    朱标毕竟是年轻人，如一块泥，被一群人捏来捏去，塑出他们渴望的形状，没有人问过这块泥，你想成为什么样。

    “在官员面前，孤需要端着，在弟弟妹妹面前，孤还得做榜样，在父皇面前……”

    朱标滔滔不绝。

    这些话，不能给宾客说，不能给谕德说，不能给太子妃说，身旁的宦官、护卫更是不能说。

    顾正臣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你没有背景，既不是出自淮西，也不是出自江浙，干干净净，说什么，都不会引起父皇的诘问与担忧。

    明月，清风。

    一口，双耳。

    朱标感觉舒坦极了，长期萦绕心头的压抑终舒缓了许多，看向顾正臣，含笑道：“孤说的这些话，你都记住了？”

    顾正臣摇头，坚定地说：“适才赏月太过入迷，竟忘记听了，有罪，有罪。”

    朱标哈哈大笑，冲着周宗喊道：“送顾先生回沐府。”

    顾正臣行礼道：“殿下，句容距离金陵不远。”

    朱标明白顾正臣这是在说，下次想倾诉了，去句容，可身为太子，岂能轻易离开金陵，这座城，很大，大到难以走出去。

    “去吧。”

    朱标颔首。

    乾清宫。

    朱元璋没有唤妃嫔侍寝，而是在翻阅典籍。

    夜风乱入，吹起凉意。

    朱元璋抬起头，对宦官赵恂说：“去接下吧，东宫的文书到了。”

    赵恂心中惊讶，听外面静悄悄，并无人走动，但皇帝发了话，赵恂不敢耽误，刚走至乾清宫宫门，就收到了东宫宦官送来的文书。

    “陛下神人啊。”

    赵恂感慨，将文书送至龙案。

    朱元璋展开看去，里面记录着东宫中秋宴中众人的谈话，几乎完全复现了当时。

    “吃饭？”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的话，呵呵笑了笑：“这个小子倒是大胆，敢提咱穷困时的事。没错，当年咱但凡有一口饭吃，也不至于造反。”

    “吃饭是治国之道？这倒新鲜。”

    “没有百姓参与的造反，成不了气候！你是在转着弯给朕进言，让朕解决好百姓的饭碗问题吗？”

    “百姓不关心朝廷宽仁与严苛，这倒是，咱当老百姓时，只想着多打点粮食。看得出来，你对治国一道颇有见地啊。”

    朱元璋将文书放在一旁，沉思良久，自言自语道：“心肺复苏，锻体术，吃饭为治国之纲要，听闻你还精通筹算学问，小子，你是越来越让朕好奇了。沐英下了决心，要在句容安置大量鞑靼俘虏，正好，你去句容当知县，若不能驾驭好他们，出了乱子，朕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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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御史大夫陈宁的咒怨

    天不亮，奉天殿内已开始奏事。

    朱元璋端坐于宝座之上，听闻百官奏禀诸事，分析利弊，询问要务，剖决如流。

    礼部尚书刘绍先跪奏：“陛下，天下僧尼、道士数量已是查清，合九万六千三百二十把人。如今释、老二教崇尚太过，徒众日盛，安坐而食，空耗民财，当严以管束。尤是僧寺数量，累年猛增，一县之内，民无五万，僧寺却已五座……”

    胡惟庸瞥了一眼刘绍先，这个家伙怎么就不开窍，皇帝毕竟曾经在皇觉寺上过班，撞过钟，要不是皇觉寺发的僧袍破碗，皇帝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参加红巾军。

    你让皇帝治理僧寺，不就等同于让皇帝忘恩负义？

    果然。

    朱元璋脸色一沉，缓声说：“此事朕知道了，刘卿退下。”

    刘绍先暗暗叹息，起身站了回去。

    看来陛下还没认识到释、老二教的危害，任由其壮大，只能喂养一群闲人啊。

    和尚除了白天敲木鱼，晚上撬功德箱，还能干嘛？

    道士除了白天做法师，晚上打坐，还能干嘛？

    这群人给大明王朝带来不了任何物产与财富，他们吃的喝的都是百姓供出来的，浪费的是百姓的，而这群人有了钱，反而去占百姓的地，抢百姓的粮食，放给百姓高利贷。

    近十万僧道，这还不管管！

    刘绍先不甘心，但也清楚，触怒朱元璋没好下场，索性另寻机会再奏陈。

    朱元璋见无人奏事，看向胡惟庸询问：“淮安府盐徒一事，可有消息？”

    胡惟庸出班跪拜：“回陛下，淮安知府任光祖雷厉风行，审讯张三秀无果，与大河卫、巡检司布置陷阱，引诱盐徒出手，先后抓获盐徒二十七人，审讯之下，再抓获一百七十二人。如今淮安府向北，畅通无阻，盐徒无踪。”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威严地说：“盐徒，响马，游民，自开国以祸乱地方，害民无计，当命各府县多加盘查，严加处置。运河一线，多设巡检司，不可让商民往来受阻。”

    “臣领旨。”

    胡惟庸高声。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少有地笑了出来，对众官员开口：“昨日中秋夜，东宫设宴，畅谈治国之道。朕听闻有人说，治国之纲要，当是吃饭二字，尔等如何看？”

    “吃饭？”

    众官员面面相觑。

    东宫宾客、谕德中，谁是如此粗鄙，竟用吃饭作治国纲要，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已升任右御史大夫的陈宁嗤笑出声。

    朱元璋凝眸看去，问：“陈宁，说说你的看法。”

    陈宁知失礼，连忙走出来跪下，先是请罪，见朱元璋没有怪罪，便直言：“治国繁复，虽呕心沥血难以处理妥当，万千事端，岂能定在吃饭一事之上。臣以为，以吃饭作治国纲要，实是粗鄙言论。”

    “哦。俞溥，你领户部，如何看？”

    朱元璋看向俞溥。

    俞溥有些不安地走出来，自己上个月还是大都督府经历，这才成为户部尚书，诸多事尚不清楚，仔细思量朱元璋的心思，小心回道：“陛下，臣以为将吃饭作为治国纲要，想来并非吃饭二字，所言应是百姓皆能饱食，则万民安业，天下太平，此言论有可取之处。”

    朱元璋淡然一笑，目光扫过众人：“都是有谁认为吃饭可作为治国纲要的，站出来让朕看看。”

    文武错愕，不知朱元璋是何心思。

    沐英见没人敢动，便走出来：“臣认为此言无误。”

    有人带了头，其他官员也松了一口气，六部尚书、侍郎、监察御史等走出二十几人。

    胡惟庸观察片刻，终还是在最后站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那些没有动弹的文武官员，起身说：“既然你们不认为吃饭是治国纲要，那就今日不要吃饭。朕要看看，肚子问题解决不了，你们是如何治理政务的！”

    “退朝！”

    内侍见朱元璋走了，连忙扯着嗓子喊。

    陈宁等人暗暗叫苦。

    华盖殿。

    朱元璋坐定不久，朱标便入殿求见。

    “给光禄寺传话，朕与太子在此处用午膳。”

    朱元璋吩咐内侍。

    内侍领命安排。

    朱元璋看着似不同于昨日的朱标，询问：“你认为顾正臣所言如何？”

    朱标正色道：“父皇，儿臣以为治国纲要为吃饭二字，虽用词粗浅了些，却十分简单明了，切中要害。总览天下诸事，万民苍生，唯吃饭最大。若朝廷能用心解决百姓吃饭难题，百姓归心，江山万代可期。”

    朱元璋目光中透着几分感伤，喟然叹息：“朕自登基以来，定制度，惩贪官，修水利，为的是什么，是吏治清明，是百姓吃得起饭。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唯农为最劳。朝廷薄赋取民，民犹家无余财，一年到头，难饱腹度日。稍有旱涝虫灾，家家缺食，鬻（yu）子卖牛！”

    “朕何尝不想解决这吃饭难题。顾正臣说得对，只有吃得起饭，百姓才会安稳做顺民！那些作乱的响马、盐徒，最初不也是走投无路，吃不了饭，无法活下去才铤而走险？标儿，你要记住，治国最大的事，就是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日后每膳，必思此二字。”

    朱标严肃地答应：“儿臣谨受教，每餐必反省。”

    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这顾正臣倒是个人才，把治国如此大事，用两个字就概言了。这与老子的治大国若烹小鲜虽是不同，却也相通。”

    朱标见朱元璋心情不错，想了想说：“父皇，儿臣以为顾正臣此人有些才能。他坦言，想要让百姓饱腹，就不能墨守成规，提出应因地制宜，兴当地百业……”

    朱元璋冷笑一声，拍了下桌子：“什么不能墨守成规，他这是想要破坏规矩！入朝为官，当以规矩为重。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人人僭越，朝堂成什么样子了？这个小子也是个滑头，知道拐着弯找朕要个许可。标儿，你说，朕能给他这个许可吗？”

    朱标心头一紧，知道老爹素来极重规矩，定下的礼仪都不准僭越，若给了顾正臣一个许可，谁知道他会出格到什么地步？

    现在老爹问自己，摆明了让自己扛着。

    或许还有一层含义，那就是将来顾正臣出了问题，就是自己的问题，由自己来决定要不要站出来保他。

    毕竟，父皇是陛下，不可能为一个七品知县开脱，而自己是太子，可以为官员开脱而百官并不会过多责备。

    朱标思虑一番，定了定心神，下定决心：“父皇，顾正臣此人年轻，锐意取新，言谈之中多有奇论奇法，无论是心肺复苏之法，还是那古怪的锻体之术，皆不见典籍之中。若他胸中有策可让句容百姓吃饱饭，儿臣以为，可准他先奏禀，父皇批阅之后，再着他施策。”

    朱元璋起身，看着思虑周全的朱标，含笑道：“这样才对，朕可准他施策新法，不可准他无奏而行。大明天下，规矩不可破，然行事之法，尚可商议。这样吧，你转知顾正臣，若有事务，发奏报两份，一份至中书省，一份送东宫。”

    “父皇……”

    朱标有些惊讶。

    朱元璋摆了摆手：“莫要多想，朕只是在想，顾正臣的奏章即使送到中书省，怕也会被胡右相给扣押不奏。既然你欣赏此人，朕就给他一个东宫奏事的权利。若此人只是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不能让句容兴盛，也好给你个警训。”

    “当年孔夫子感叹，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你要牢记在心，官员善欺下蒙上，不可只听其言，治国理政，是干臣还是奸邪小人，还需观其行。”

    “儿臣谨记。”

    朱标很是兴奋。

    官员奏报入东宫，这事看着寻常，实则大不寻常。

    这是父皇第一次准许自己参与朝政之中，虽然只是关系到一人一县！

    可这是一个标志，是一个开始！

    从这一刻起，自己这个太子，已经朝着朝堂踏入了一步。

    不，只是一个脚指头……

    即便如此，朱标也很高兴，整日不是听课就是翻阅史书，不是礼仪就是规矩，现在，自己可以接触一丝政务，这就意味着，可以少上一点课，少看一点书……

    御史台。

    御史大夫陈宁饥肠辘辘，暗暗咬牙，忍不住埋怨：“东宫宾客、谕德之中，是谁如此不开眼，竟提出吃饭是治国纲要之言论，害我等无饭可吃！”

    无人敢应。

    监察御史答禄与权虽然支持了这个言论，可不敢去用膳。

    御史大夫都饿着呢，作为监察御史，怎么能去吃饭，这不是让长官难看吗？

    监察御史陈士举见陈宁发怒，主动打听来消息，还捎带了一点糕点回来，对陈宁说：“陈御史大夫，我已打探清楚，提出吃饭是治国纲要的是一个举人，名作顾正臣，吏部授了句容知县，尚未赴任……”

    “一个举人，凭什么到东宫里去？”

    陈宁不相信此人毫无背景。

    陈士举低声说：“听闻与都督同知沐英关系密切，现如今此人就住在沐府之中。”

    陈宁眼神一亮，狞笑地看着陈士举：“一个朝廷举人，未赴任知县，竟与朝廷武将走得如此亲密，这其中——必有猫腻，你是说也不是？七品知县，句容，呵呵，太近了，让他滚远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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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改个号，娶个小，下个海

    千步廊。

    沐府管家谢芳跟在顾正臣右侧身后，笑呵地感激着：“若不是教导沐春少爷耽误，顾先生已办好了官凭。”

    顾正臣并不在意，平和地说：“沐春少爷聪慧善学，将来必成大器。至于官凭事，不急于一时，倒是劳烦谢管家亲自跑一趟。”

    谢芳忙说：“不敢说劳烦，这都是我等该做之事，前面就是吏部衙署了。”

    顾正臣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气派的吏部大门，门匾上的“吏部”二字还是金色大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

    门敞开着，两侧站着两名军士。

    里面，除了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的官员不断走动外，还有一些如顾正臣一样的儒生。

    门口处，还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形迹可疑。

    “这是？”

    顾正臣有些疑惑。

    谢芳看了一眼，解释道：“他们都是京中富人，专作京债。”

    “京债啊。”

    顾正臣有些感叹。

    所谓京债，其实就是高利贷，只不过起自京师，故名京债。

    这群人专盯赴任外地的官人，官老爷手头紧，没钱，这些人借给，到了任上再还钱。朱元璋给官员发道里费，为的就是避免官员举京债。

    可问题是，老朱给的是道里费，顾名思义，就是路上的花销。至于置办家具，买几个仆人，娶几个小妾，吃好喝好的钱，老朱可是没给啊……

    现在借钱，日后用俸禄还债。

    忘记了，老朱给的俸禄又低，京债利滚利滚利，还不起了，没关系，地方官员嘛，捞油水的手段多，别说京债，就是国债也还得起啊……

    谢芳上前一步，低声道：“这当了官的，一开始需要办两件大事……”

    顾正臣皱眉：“哪两件大事？”

    谢芳咳了声，对顾正臣挤了挤眼：“改个号，娶个小。”

    顾正臣瞪大眼，这，这也算？

    改个号，这个，大明人确实擅长，甚至有些狂热。

    比如唐寅唐伯虎，别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鲁国唐生、逃禅仙吏……

    老唐毕竟还没影子，远了点，就说现如今的太子赞善宋濂，别号龙门子、玄真遁叟，再过四年就会来京师的方孝孺，他别号缑城先生、正学先生……

    估计这一套感染力太强，以致于明中后期一些仆人也开始装起来，比如严嵩的家仆永年，号鹤坡，张居正的家仆游七，号楚滨，这个名字怎么听着像是出殡……

    顾正臣倒没想起个号，至于娶个小，这个更是令人悲伤，大都没有，何来小……

    狠狠瞪了一眼谢芳，这个家伙不学好啊。

    谢芳嘿嘿笑着，引着顾正臣迈过吏部高门槛，介绍道：“洪武五年六月时，陛下定分六部职能。吏部掌天下官吏选法、封勋、考课之政，其属有三。这第一个，名总部，掌文选之事；第二个名为司勋部，掌官制；第三个名为考功部，掌考核。”

    顾正臣看去吏部大院，左右两厢皆有办公之处，门侧挂着长牌，写名何司。

    “我们去总部？”

    顾正臣问。

    谢芳摇了摇头，指向东厢的司勋部：“顾先生是赴任地方，办理官凭，并非文选一事，当去司勋部，那里掌天下文职勋级、月俸、升转资格、品级、官制、贴黄等诸事。”

    顾正臣了然，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道路走向司勋部。

    司勋部，设郎中、员外郎、主事各一人，都吏一人，令史二人，典吏四人。

    这一日，办理官凭的人寥寥无几，主事许石闲散地与典史王常闲聊，见有人来了，王常坐着开口：“是办理官凭的？”

    顾正臣上前两步，行礼道：“正是。”

    王常摆了摆手：“拿出任免文书、堪合符契。”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任免文书、堪合符契，交给王常。

    王常展开看了看，起身行李：“滕县，顾正臣顾知县是吧？失礼失礼。”

    顾正臣回礼。

    王常引着顾正臣到了另一个桌案，前后坐下，抽出一张黄纸，提起笔，自我介绍过后，严肃地说：“顾知县，王某需将你之出身写入贴黄名册，还请真实回答姓名、年籍、乡贯、历官……”

    贴黄制度，也称贴黄、押黄，唐代首创的公文改错制度。

    最初的贴黄，大致相当于后世的修正带式便签，毕竟古代也没橡皮擦，乱涂乱画不雅，错了，索性再写一份黄纸贴上去。

    只不过随着发展，贴黄到明代初期，已经演变为了一类公文制度。

    因为官员人事升迁比较频繁，升官需要贴，贬官也需要贴，平调还需要贴，所以贴黄很多时候见于文武档案之中。

    日后翻个档案，何年何月，升迁降转，续附转贴，一目了然。

    王常与顾正臣一问一答，写黄很快结束，王常将黄纸个贴置籍册之中，拿起来去找主事报请加印。

    许石看过之后，又看向顾正臣，问了几句，便点头道：“还请顾知县稍后，只需郎中加印便办理官凭。”

    “多谢。”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谢芳在一旁笑道：“用不了多时，顾先生就成为真正的顾知县了，稍后给制官凭时，会写明到任日期，领取到任须知。顾先生不妨将到任日期填写宽松一些，也好多留京数日。”

    顾正臣轻松地问：“这到任日期，还能由我选不成？”

    谢芳看了看左右，见无人注意，便低声说：“顾先生有所不知，朝廷虽明确有赴任期限，然仍有不少官员居留金陵一二月者，你想想，这揭借财物，置辨衣装，娶妻买妾，哪个不需要时间。当然，规定上来说，应在领了官凭之后半个月内启程赴任。”

    顾正臣看着谢芳，有几分严肃地说：“谢管家，你这是让顾某违背朝廷律令法条啊，可敢对沐都督同知如此？”

    谢芳心头一惊，连忙说：“我只是……”

    “无妨，谢管家也是为了我好，毕竟有些法度并不严苛。”顾正臣打断了谢芳的话，平和一笑：“早晚需要赴任，早一日去，也好早一日了解民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正臣有些疑惑，不就是盖个印，领个到任须知的当官说明书，至于这么长时间，难不成郎中消极怠工？

    等了近半个时辰，顾正臣走向王常询问：“王典史，不知何时能办出官凭？”

    “呃？”

    王常还以为顾正臣等人已走，不成想还待在此处，疑惑地说：“奇了怪，郎中在啊，缘何还没办成，我去打探一下。”

    不久之后，王常返回，面色不定地看向顾正臣，没有解释缘由，只是叹道：“赵郎中正在会客，还请静候消息。”

    顾正臣皱眉，会客，什么客人都会这么久？

    没过多久，便看到两人从郎中所在的房间走了出来，一高一矮，皆是瘦子，只是令人奇怪的是，高个官员明显只是七品，而一旁的矮个子却是三品官服，但矮个子却对高个子点头哈腰，一副谄媚。

    “监察御史么？”

    顾正臣凝眸，对上了七品官员充满戏谑的目光。

    短暂的目光碰撞，七品官员便笑呵呵地离开。

    能让三品官畏惧谄媚的七品官，在这京师之中恐怕也只有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了！

    别看这群人只是七品，权利可谓巨大。

    御史台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

    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

    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简言之，监察御史就是一群专门弹劾人的官员，有事抽你，没事找茬抽你，骂官、言官，说的就是他们。

    不怪三品官低头，就是尚书遇到监察御史，恐怕也得小心谨慎，万一被他们弹劾睡觉时没脱官服，吃饭时没用银器，上朝时官帽歪了，衣服斜了，轻则被骂，重则贬官啊……

    “我貌似没招惹监察御史吧？”

    顾正臣有些疑惑，自己来到京师之后，没树敌啊，最多就是东宫时让几个太子宾客、太子谕德失望了一点，谈不上得罪吧？

    何况有朱标镇着，这群人不可能无脑到将事情闹到监察御史那里去，然后伺机报复。

    “你就是顾知县吧？在下主事孟仁。”

    郎中孟仁走了过来，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精光，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顾正臣行礼。

    孟仁看向跟在身旁的主事许石。

    许石了然，上前一步，将一份文册，一份官凭递给顾正臣：“这是顾知县的赴任官凭、到任须知。还有，这里按押到任期限，计其里程，除去在金陵时日，顾知县应在十一月十六日抵达任上。”

    “十一月十六日？”

    顾正臣惊讶不已。

    金陵到句容，怎么算也不过一百来里路，两天时间稳稳当当。

    现在是八月十六日，十一月十六日到任，足足三个月时间，这给得空闲时间是不是也太长了？

    不对啊，这不符合老朱的办事风格，他一个工作狂，怎么可能任由官员几天能到任的，三个月才到任？

    顾正臣冷静下来，打开了赴任官凭，骤然凝眸，里面赫然写着：

    授顾正臣广东肇庆府阳江县知县。

    “我靠，我要下海了……”

    顾正臣打了个激灵，说好的应天府句容知县，怎么就飞到了广东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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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朱元璋发怒了

    广东肇庆府阳江！

    顾正臣看着这些字眼，不由得苦涩摇头。

    看来自己还真是得罪了一些人物，让人一竿子“发配”到了广东，距离天涯海角也就差一道海峡。

    此去广东，不说路途遥遥，路上土匪、山贼众多，就是安全到了地，还得提防着当地的瑶族、壮族、峒僚、俚户等举着叉子敲门。

    洪武五年，广东潮州就有千余人闹事，占领揭阳、潮阳两县，后被潮阳卫军士镇压。至于被占领的两县知县，没人提，也没人见啊……

    这个时期，去广东上任，和去广东挖个坑躺进去没多大区别，论官员的非正常死亡率，广东绝对不比云南、广西差多少，毕竟是三巨头级别的存在……

    谢芳看清楚之后，瞪大眼，看向郎中孟仁：“他领的是句容知县，缘何成了阳江知县，是不是填错了？”

    郎中孟仁眯眼，见其只是个跟班随从，便冷呵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敢质疑吏部司勋郎中的安排？我说是阳江知县，那就是阳江知县！顾举人，按期到任，失期重惩！”

    顾正合上官凭，手指甲深深掐出一道印子，目光阴冷，抬头看向孟仁，旋即一笑释然：“广东阳江啊，那是个好地方，有柔软的海滩、绝美的海岛、茂密的山林、惬意的温泉，此去阳江，当浮一大白，多谢郎中好意。”

    “嗯？”

    郎中孟仁正期待着顾正臣慌乱地声称自己是句容知县，哭着求着改回句容，那样自己就能羞辱他，折辱他，让他彻底绝望，然后收拾行李走上不归路。

    可谁料想，顾正臣竟然很高兴去阳江当知县，看他灿烂的笑，眼神中还透着憧憬，孟仁有些恍惚，难道说，阳江真是个好地方？

    意料之外的错愕，让孟仁有一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还闪了腰。

    顾正臣欣然领着官凭走出司勋部，仰天长笑三声，大踏步走出吏部衙署。

    郎中孟仁抬手抓了抓后背，对身旁的主事许石问：“他是真高兴，还是气疯了？”

    许石拿不准：“想来，应该是疯了吧，是人都知道广东那地方要命，每年都有乱子……”

    回到沐府，已日落西山。

    沐春见顾正臣回来，喊了声“顾先生”就跑出去迎接，沐英安排人上酒菜，好好庆贺一番。

    从今日起，顾正臣就算是真正的知县，踏入大明官场了。

    顾正臣笑着和沐春走入厅堂，对沐英行了个礼。

    沐英很是高兴，含笑安排顾正臣入座：“怎么样，官凭拿到了吧，呵呵，谢芳，去把周裁缝找来，给顾先生量量，做三套常服。”

    “等等，做常服，难道朝廷不给发？”

    顾正臣有些惊讶。

    沐英哈哈大笑：“朝廷只会为你准备两套礼服，至于常服，还需自备……”

    顾正臣郁闷至极，腹诽老朱小气鬼啊。你节省俸禄也就罢了，连常服也给省了啊。

    大明服饰，分为三大类。

    其一，礼服。

    老朱的冕服、通天冠服、皮弁服且不说，官员礼服主要是朝服，祭服，公服。

    其二，便服，也就是常服，日常坐班、办公的时候穿的。

    公服与常服都是乌纱帽、团领衫、束带，许多人分不清楚。其实区别很明显，胸口有禽兽的，就是常服，没禽兽的有花的就是公服……

    其三，赐服。

    这个就是特例特许了，明初比较少见。

    常服，也就是打着禽兽补丁的那一套衣服，竟不是朝廷统一下发的，还需要自己掏钱，搞私人订制……

    周裁缝很快就到了，顾正臣将官凭、到任须知拿出放在桌子上，伸开手由裁缝量测。

    沐春调皮地走过来，拿起官凭展开看了看，念道：“授广东，父亲，这是什么庆府，阳江县知县，顾先生是知县啦。”

    “广东？”

    沐英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紧走两步，一把拿走官凭，瞪大眼看去，脸色一变：“阳江知县？顾先生，我记得你是句容知县，缘何突然改成了阳江知县？”

    顾正臣耸了耸肩，轻松地说：“本是句容知县，只不过后来，有个监察御史去了司勋部，就成了阳江知县。”

    “这不是胡来吗？！”

    沐英愤怒了。

    鞑靼俘虏安置是大事，陛下已经决定将他们安置在金陵附近诸县。为了避免俘虏闹事，必须有一个有手段，有能力的知县镇着，压着，管着！

    可环顾周围几地，知县不是快入土的老头子，就是按部就班，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老滑头，他们对待俘虏的方式就一个，给牛分地，种地。

    完了，其他的不管了。

    至于这群人的牛有没有摔死，他们有没有秘密谋划什么，他们怕是管不住的。给他们一两百俘虏尚好，多了，早晚会出大事。

    可顾正臣不一样，这个人虽然年轻没当官的经验，但办事讲究办法，善于解决问题。

    沐英相信，他可以完美处理好俘虏安置问题。

    可现在，有人将他从一百里开外的句容调到了三千里开外的阳江，娘的，这是谁的主意？

    监察御史？

    哪个监察御史有权干涉吏部选任官员了？

    “老爷，上菜吗？”

    谢芳询问。

    沐英踢开凳子，冷着脸说：“还吃什么？！给我备官服！”

    谢芳打了个哆嗦，连忙去安排。

    顾正臣来不及阻拦，也不想阻拦，看着沐英离去。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询问朱标对汉朝时“七国之乱”的见解，听闻沐英求见，颇有些意外，准其入殿后，问：“你此时不在家中备宴，缘何跑到宫里来？”

    沐英跪着，将顾正臣的官凭文书举过头顶，喊了声：“陛下。”

    朱元璋微微皱眉，看向朱标，朱标上前接过官凭，顺带将沐英搀起，沐英见朱元璋点头，这才起身。

    朱标将官凭文书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看了一眼，顿时愣了下，拿起官凭晃了晃，冷冷地问：“沐英，这是怎么一回事？朕记得清清楚楚，顾正臣授句容知县，还指望他给祖上之地做点实事，缘何改成了广东阳江知县？”

    “广东阳江？”

    朱标惊讶不已。

    这才得到父皇恩准，让自己参与政务，虽然只是顾正臣一个知县的文书，可好歹是一个开端。

    谁能想，这刚刚打开的门缝还没见到一缕阳光，就被人一脚给踢了回去！

    门给关死了！

    金陵到广东阳江公文，正常来说，来回近两个月。这样一算，自己一年到头，顶多参与六次政务啊！

    如果顾正臣出点意外，折在广东，那自己这刚刚燃烧起来的小火苗，就被人“噗”地吹熄了。

    朱标恨得咬牙切齿，是谁故意针对我，不希望我早点涉足政务？

    朱元璋心里也窝火，自察举人才以来，不见几个能臣干臣，顾正臣算是少有的令自己印象深刻的官员，且此人心怀王朝不朽，国祚永延之抱负，能提出治国纲要吃饭二字，懂得神奇的医术，创造了令京军振奋的锻体术，这种起自寒门，既无背景也无势力的人才，但凡他真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定不会委屈了他。

    没有让他留在金陵，下放句容锻炼，自己可以随时盯着，可要是人到了阳江，咱就是把眼珠子瞪成太阳，也看不到他干了啥事！

    “陛下，具体缘由臣不知，只听顾正臣说，他办理时确实是句容知县，然而，后来似有监察御史去了一趟，就改成了阳江知县。事实如何，还需陛下下旨盘查。”

    沐英肃然道。

    朱元璋丢下官凭，呵呵冷笑一声：“监察御史？呵，御史台的人什么时候可以使唤吏部了？赵恂，去把吏部尚书吴琳、詹同给朕传来！还有，差人去司勋部问问，是谁参办了顾正臣官凭一事，全都给朕带来！”

    宦官赵恂去传话。

    城外小宅。

    郎中孟仁品着茶，口中哼唱着小调，陪着妻女看着圆月初升，满是惬意。

    突兀地。

    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门口。

    孟仁皱着眉起身，便听到了猛烈的敲门声，伴随着一句：“亲军都尉府校尉，奉命请孟郎中去华盖殿走一遭！”

    “亲军都尉府？”

    孟仁脸色大变，这发什么了什么事，怎么还惊动了皇帝？

    打开门。

    看着盔甲明亮的军士，妻女都已经吓哭了。

    孟仁皱眉询问缘由，却被校尉直接打断：“去了华盖殿，自然知晓！”

    校尉不给时间，孟仁连换朝服的时间都不给，生硬地带走。

    到左顺门时，孟仁看到同样被抓的主事许石、典史王常，两人面带惶恐。

    “陛下，司勋部涉事官员已带到。”

    赵恂禀告。

    朱元璋冷冷看了看吴琳、詹同，沉声说：“吏部事关朝廷官吏选拔任用，若沦为某人私衙，朕绝不会轻饶！来啊，带人！”

    孟仁、许石、王常被押至华盖殿，跪下行礼。

    朱元璋拿起顾正臣的官凭，直接丢在孟仁面前：“孟郎中，给朕解释解释，吏部授官，为何朝令夕改，是谁让你在司勋部，翻手成云，覆手成雨？”

    孟仁哆嗦地打开官凭，看到了刺眼的字眼：

    授顾正臣广东肇庆府阳江县知县。

    孟仁瞪大眼珠子，只感觉天旋地转。

    我去，这就是监察御史陈士举说的毫无背景，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蝼蚁？你们管这个家伙叫毫无背景，我实在是太天真，太单纯，太无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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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陈宁：朋友是用来出卖的

    郎中孟仁一头撞死的心思都有了，自己无论也想不通，小小一个知县的调令，怎么就惊动了陛下！

    主事许石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典史王常见是这么一回事，反而放松下来，自己只是一个贴黄的办事人员，并没有参与郎中、主事的二次贴黄，陛下降罪，也不至砍了自己脑袋。

    “陛下，这，这……”

    孟仁犹豫着，不知如何交代。

    礼部尚书吴琳走出来，看着孟仁，面带愤怒，厉声呵斥：“孟郎中，你在吏部多年，应该很清楚如何办事。文选授官是总部负责，升贬平调，需经考功部考核。这顾正臣是总部授官句容知县，又无上任经历，不曾考功，缘何突然调任阳江知县？不经总部、考功部，司勋部何来调任官员职权？就这僭越一项，就足以治罪于你！还不从实招来！”

    孟仁不敢隐瞒，将头贴着地板，惶恐地交代：“是，是侍郎李思迪授意臣办的，说，说……”

    “说什么？！”

    朱元璋一拍桌案。

    孟仁冷汗直下：“说顾正臣得罪了御史大夫陈宁。”

    朱元璋脸颊微动，嘴角透着冰寒：“陈宁？呵呵，好啊，一个连官都没上任的知县，竟然得罪了御史台的堂官！去司勋部的御史是谁？”

    “陈士举。”

    孟仁坦言。

    朱元璋甩袖：“传李思迪、陈宁、陈士举！”

    陈宁、李思迪在中城，很快入殿。

    陈士举在城外，近半个时辰才跪在殿上。

    这段时间里，朱元璋低头处理政务，朱标、沐英站着不说话，吴琳、詹同不敢喘粗气。

    陈宁、李思迪不知缘由，可皇帝不发话，只能跪着。

    膝盖疼。

    在陈士举到了，朱元璋才放下毛笔，威严地看向陈宁：“听说，一个叫顾正臣的知县得罪了陈御史大夫，你指使陈士举去司勋部，伙同吏部郎中李思迪，将顾正臣从句容知县，改成了阳江知县，朕说的可有错。”

    陈宁、李思迪、陈士举如雷轰顶。

    如此一件小事，本就是滴水入大江，连个水花都不冒，缘何惊动了皇帝？

    陈宁看向一旁的沐英，暗暗咬牙，不用说，一定是此人告状！沐英啊，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人，耽误陛下处理政务，休息，你值不值得？

    等着瞧，一会再找你算账！

    朱元璋淡淡地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朕不会轻信一面之词，说说吧。”

    陈宁微微抬头，高呼：“陛下，臣不知有此事！”

    “不知？”

    朱元璋眼眸中透着阴冷。

    陈宁正色道：“今日早朝，陛下说起吃饭是治国纲要，臣愚钝一时没明白过来。待饥肠辘辘，腹中空空时，才幡然醒悟，朝堂上下应齐心协力，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唯有如此，百姓才能勤于耕作，安于耕作。”

    朱元璋微微点头：“如此说来，此事与你无关？”

    陈宁高声喊：“断与臣无关。”

    “也不知情？”

    朱元璋追问。

    陈宁坦然回道：“臣毫不知情，兴许是监察御史陈士举所为，臣听闻他专门去打探过，是谁提出的吃饭是治国纲要，害他无饭可吃，或是出自私心愤怨，这才想法报复。”

    陈士举看向陈宁，我的御史大夫，我对你可是一片忠心，你怎么能把我卖了？

    朱元璋将目光从陈宁身上移开，看向陈士举：“如此说来，陈御史倒是厉害，能指挥得了吏部侍郎。李侍郎，你是吏部的官，还是御史台的官？朕不记得，吏部需要听差监察御史，吴尚书、詹尚书，朕有下过这样的旨意吗？”

    吴琳、詹同连忙跪下：“并无此旨意。”

    “李思迪，你有何话可说？”

    朱元璋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

    李思迪咬牙切齿，现在陈宁把陈士举给卖了，那就是把自己也给卖了，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怎么可能指挥得动自己！

    陈宁摆明了不承认，可在办事的时候，陈士举明明说了，这是陈宁的意思，也是胡相的意思！

    娘的，谁敢和陈扒皮过不去，谁敢得罪胡相！

    可自己终究还是太小看这些老狐狸了，只听陈士举一个人自说自话，没让他留个证据啊，现在咬出来陈宁，他也不可能承认啊。

    李思迪低着头，许久才说了句：“臣有罪！”

    朱元璋呵呵笑了出来，声音在大殿中冲撞着，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随后是低沉的嗓音：“一个七品御史，一个三品侍郎，一个六品主事，你们倒是厉害啊，就因为朕让你们少吃了一顿饭，饿了肚子，就想要将提出吃饭是治国纲要的人给整到广东阳江喂鱼去！陈士举、李思迪，不让你们吃饭，是朕下的旨，有没有记恨朕，想过让朕去皇觉寺吃斋念经啊？”

    陈士举、李思迪浑身颤抖，连忙求饶。

    朱元璋看向陈宁，一字一句地说：“陈士举，携私报复，僭越行事，杖八十，发至广东阳江充任典史。李思迪，不守本分，擅改贴黄，以公报私，杖八十，发至广东阳江充任知县。陈御史大夫，你以为如何？”

    陈宁连忙回：“陛下英明！”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没有看磕头谢恩的陈士举、李思迪，对郎中孟仁、主事许石、典史王常三人说：“孟郎中知错行错，念你是受人指使，领四十杖！许石，领三十杖。王常……你就免了吧。至于这官凭，你们领回去，好好揣测揣测，该如何写！”

    孟仁、许石、王常磕头谢恩。

    朱标没有为这些人说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

    朱元璋走回龙案后坐了下来，看着跪着不走的陈宁，抬了下眉头：“还有事？”

    陈宁叩头，沉声道：“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呵，还有你不当讲的事？说吧。”

    朱元璋冷漠地开口。

    陈宁看了一眼沐英，对朱元璋奏报：“陛下，臣听闻那顾正臣是一文官，却居于沐府之中，与沐都督同知极是亲密，似有攀附、曲意奉承之嫌，还请陛下明裁！”

    沐英听闻，嘴角微微张开，轻声骂了句：“彼他娘的！”

    声音很轻，除了朱标没人听到。

    朱标瞥了一眼沐英，羡慕不已，还是武将好啊，骂人自由，我也想问候陈宁他全家，找不到合适的词……

    也不知道父皇看中陈宁哪一点，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手段阴狠。他在苏州上任没多久，就被百姓送外号“陈烙铁”，今日事不用查也知道是陈宁指使，可父皇偏偏放过他，没有深入追究此事！

    朱元璋看向沐英：“有人弹劾你，就不知道说句话？”

    沐英走出来，跪道：“陛下，陈御史大夫所言极是，无需辩解。”

    陈宁瞳孔骤然一凝，看向沐英，不知他为何如此坦然承认，这不是授人以柄，既是如此，那就不要怪我趁势追击了！

    就在陈宁想要开口时，沐英再次开口：“吾之子沐春，确实有攀附顾正臣学问，曲意奉承之嫌，几次拿出礼物，想拜在顾正臣门下修习筹算学问，可都被顾正臣拒绝。陈御史大夫耳目聪敏，对太子府、沐府中事知之甚多，不知可有何法子，能让吾儿拜师？”

    陈宁面露惶恐之色。

    所谓的耳目聪敏，对太子府、沐府中事知之甚多，不就是在告诉朱元璋，自己手下众多，不仅在沐府有内线，还在太子府安插了人？

    沐英此人不是粗人，他的反击是如此的犀利、令人恐惧！

    我去，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

    朱标脸色阴沉。

    没错，太子府是该整顿整顿了，父皇对百官提吃饭是治国纲要的时候，可没点顾正臣的名，但御史台很快就知道了顾正臣。

    显然，太子府的人有些多舌！

    这些人还真是胡来，东宫的事告诉陛下也就是了，竟还敢告诉外人！如此以往，东宫发生点事，岂不是都会被御史台知晓，那自己的一举一动，皆暴露在他们目光之下？

    你们又不是我爹，也盯着我？

    朱标握了握拳头！

    朱元璋看着陈宁，目光中有些戏谑。

    你要欺负顾正臣就欺负顾正臣，捎带沐英就过分了吧，沐英可是朕的儿子！

    陈宁低着头，冷汗直冒：“臣也是风闻奏事……”

    “够了！”

    朱元璋打断了陈宁的话，严厉地说：“顾正臣住在沐府，是朕安排的，你要弹劾顾正臣结党，攀附权贵，那就写一本奏折，让朕看看你是如何弹劾他的！下去吧。”

    陈宁心头骇然。

    陛下安排的？

    陛下认识顾正臣？

    陈宁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如果朱元璋不认可顾正臣吃饭是治国纲要的言论，如何会拿到朝堂上说？

    如果没有朱元璋的许可与点头，顾正臣如何可能进入东宫与太子一起赏月夜谈？

    如果没有朱元璋的默许，顾正臣怎么可能和沐英走得如此亲密？

    该死！

    自己竟然忽视了那么多！

    顾正臣是没什么后台，没什么背景，可他认识朱元璋，还认识朱元璋的两个儿子啊！

    华盖殿外。

    看着走路有些踉跄的陈宁，沐英紧走两步跟上前，冷冷地说了句：“陈御史大夫，下次风闻奏事的时候，至少要看看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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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家书抵万金，找个送信人

    顾正臣也没想到，因为去了一趟东宫，提了个“吃饭”问题，竟得罪了御史台的长官陈宁。

    陈烙铁，让你不吃饭、饿肚子的是老朱，冤有头债有主，欺负我算什么事？

    沐英看着惊讶的顾正臣，敬佩地举起酒杯：“你尚未到任，就已经有一个监察御史，一个侍郎因你而下台，可谓了不得的人物。用不了几日，你的名字将会传遍朝堂。”

    顾正臣不自然地笑了笑，只感觉前途黑暗，举步维艰。

    陈宁是什么人物，连亲儿子都能捶死的家伙，会放过自己？何况他还是胡惟庸的心腹、得力助手，此时的老胡如日中天，坐镇中书省一言八鼎，又会迎合老朱，这要被他盯上，今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想低调，想苟到老胡全家手牵手，成群结队欣赏菜市口午时三刻的太阳再冒头，不想有名气。

    这个年代里，有名气，没好命啊……

    静谧的夜，月光皎洁。

    秋风微动，桂香盈盈。

    顾正臣坐了下来，没有点烛，就着月光，铺开纸张，提笔写道：“儿正臣于金陵顿首：来京途中顺利，并无烦忧，身体康健，无需挂碍，不日将赴任……”

    家书抵万金！

    虽说大明的驿站遍布各地，高效快捷，可驿站是专门给皇室与官府使用的，没有“为平民服务”的可能。

    别说顾正臣了，就是一个侯爷，也不能擅自使用驿站的马匹。

    想要传信，最常见的方式是找熟人捎带，没有熟人的话，就只能找商人，付费捎带。

    路途遥远。

    不是从前慢，而是一直慢。

    顾正臣不知道这封信辗转交到母亲与妹妹手中时，会用时几个月。

    纸短情长。

    道不尽，乡愁。

    翌日。

    顾正臣刚用过早膳，沐春已在门外，恭谨地行礼：“先生，这里有一道题，弟子不解。”

    “哪一道题？”

    顾正臣含笑问。

    沐春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册，说：“一个书生住店，听隔壁有商人分银，不知人数不知银，七两分之多四两，九两分之少半斤，问有几人，银几何？”

    顾正臣看着沐春，俯身说：“既然是书生与商人的问题，那就跟我去见一个商人吧，想必他帮你解惑。”

    “好啊。”

    沐春自是答应。

    顾正臣要带沐春出去，沐府自然需要派个护卫跟着，张培与顾诚跟在两人身后。

    “这世上，除人心外，无不可筹算，无论天有多高，路有多远，海有多深，只要找到方法，都可计算出来。你要记住，筹算讲究方法，就如鸡兔同笼……”

    顾正臣一路教导着沐春，向北走过两条街，找到古月墨阁，抬脚走了进去。

    古月墨阁的伙计见有客至，热情迎上前。

    “劳烦通报胡大山胡东家，就说顾正臣来访。”

    顾正臣看着布置古色古香，典雅不凡的店铺，一个个架子上整齐摆放着木匣，木匣中有徽墨，墙壁上挂着山水画，还有一些花盆衬景。

    “这位公子是东家故友？还请里面稍坐。”

    伙计找人传话，自己则领着顾正臣等人进入西面厅房，沏茶侍奉。

    顾正臣闻着茶香，身后传来笑声。

    “顾小兄弟，你可算是来了。”

    胡大可走来，拱手行礼之间，笑着说：“中秋之日，我还差人去找寻顾兄弟，不想你们已不在宝源客栈，问掌柜你们去处，又不告知，还以为再难见到。”

    顾正臣起身回礼，心中有些感动：“胡大哥用心了。”

    “这位小少爷好是俊秀……”

    胡大可看向沐春。

    顾正臣还没说话，沐春抢着说：“我叫沐春，顾先生的弟子。”

    “沐——春？”

    胡大可心头一惊，看向顾正臣。

    在金陵城中，沐姓之人并不多，而最出名的莫过于皇帝的义子沐英，听闻他有两个儿子，名作沐春、沐晟。

    顾正臣淡然地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坐下，开门见山：“今日来找胡大哥，是有事相托。”

    胡大山深深看了一眼沐春，爽朗一笑，坦然道：“顾兄弟客气，但我所能为，绝不推辞。”

    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用手指摁着推给胡大山：“我在金陵所识人不多，家书难递。胡大哥久居金陵，想来认识不少南来北往的商客。”

    胡大山接过，看了看书信之上写的“山东济宁府滕县”，微微点头：“济宁府，没问题，虽然我的徽墨不过淮，可来京师进货经停的济宁府商人还是认得一些。”

    顾正臣起身：“如此，多谢。”

    胡大山笑着摆手：“小事耳，胡三，给鼓腹楼订来一桌菜，我要与顾兄弟好好聚一聚。”

    顾正臣拦下伙计，对胡大可笑道：“胡大哥，饭菜就不必了，沐春还有课业，耽误不得太久，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与胡大哥商议。”

    “哦，说来听听。”

    胡大可认真起来。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顾诚从身后走出来，拿出一个小如巴掌的木匣，打开来，放到胡大可面前。

    胡大可凝眸看去，见里面是白如雪如沙粒之物，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顾正臣：“这是？”

    顾正臣起身：“这是一种纯如雪的白糖，又名，举人白糖，目前只产于滕县。胡大哥帮我送家书，我以白糖赠之。”

    胡大可用手指捏了点，品尝了下，甜润口喉，不由地起身，双眸明亮：“你还有多少这白糖，我全要了，开价！”

    奇货可居，金陵绝无，一旦出手，必大赚一笔。

    胡大可渴望地看着顾正臣，见顾正臣不说话，突然想起来，坐了下来，面色不定看着顾正臣：“举人白糖，滕县，若我没猜错，顾兄弟是滕县举人，这白糖该不会是……”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错，是我制出来的。只不过，我志在官场，并不经商，目前委托给了滕县孙家、梁家经营。他们两家在金陵毫无根基，加之人手有限，他日若想在金陵开铺子，需要一个合伙之人……”

    胡大可笑了，拿起顾正臣的家书，感叹道：“还真是家书抵万金。这样吧，我亲自跑一趟滕县，还请顾兄弟代为引荐。”

    “自然。”

    顾正臣欣然答应。

    两人一拍即合，心情大好，胡大可也是精通筹算的高手，面对沐春的问题是信手拈来。回去途中，沐春眼巴巴地看着顾正臣：“先生，我也想吃白糖……”

    刚到沐府门口，顾正臣就看到吏部司勋部典史王常跑了过来，一脸谄媚的笑着：“顾举人，不，顾大人。”

    顾正臣看着王常不自然的笑，开口道：“王典史，这是想去沐府做客啊。”

    王常连连摇头，看向一旁的马车。

    车夫牵马，马车至了顾正臣一旁。

    帘子拉开，郎中孟仁、主事许石连忙拱手，只不过这姿势多少有些不对，趴着拱手，双手就在脖子处晃动着。

    “呦，孟郎中，许主事，这是朝廷新出的礼仪吗？有礼有礼。”

    顾正臣拱手。

    孟仁、许石苦笑不已，是谁昨天挨了几十棍也站不起来啊，要不是动手的人没下死力气，说不得会被打残，打死了。

    孟仁拿出官凭文书，双手递给顾正臣：“顾知县，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还请宽恕我等先前不敬。”

    “官凭文书？”

    顾正臣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平静地说：“孟郎中这是作甚，我昨日已办理好官凭，不日将前往广东阳江上任。”

    孟仁暗暗咬牙。

    你丫的倒是把你的文书拿出来看看啊，你的那一份已经被司勋部回收了好不好，还在这里装傻充愣，这不是摆明了不接受道歉？

    许石有点害怕，这事陛下督办，若没办成，这几十杖估计是白挨了啊，说不得还会和孟郎中换个人多的地方，拼一把刀用用……

    “顾，顾大人……”

    “不敢，区区七品知县，怎敢称大人。”

    “顾知县，我们知错了，陛下也降下惩罚，这，这……”

    “陛下惩罚你们，与我何干？”

    孟仁、许石看着态度强硬的顾正臣面如死灰。

    “让我接这官凭也可以，城中有些孤寡老弱……”

    顾正臣开出了条件。

    孟仁当即答道：“我愿拿出两个月的俸禄，行接济之事。”

    许石干脆：“我也一样。”

    王常见顾正臣看过来，瞪大眼，我又没错，干嘛也让我出钱，我……

    你妹的顾正臣，行，我出！

    顾正臣伸手接过官凭，打开看了一眼，果然改回了句容县：“陛下饶了你们，我没理由不饶你们。只是希望诸位谨记，手中权印，是陛下给你们为朝廷办事的，非为个人谋私谋利！”

    “谨受教。”

    孟仁等人惭愧不已。

    顾正臣重新签画到付期限文书，王常又拿出七品文官礼服，这才离开。

    接下来三日，顾正臣不是在训武场锻炼，就是给沐春上课，偶尔太子朱标来一趟，还能喊上朱大郎一起锻炼身体。

    这家伙终究还是放开了，扩胸运动不再那么羞涩……

    “确定明日走吗？”

    朱标擦过汗水，侧头问。

    顾正臣微微点头。

    朱标笑了笑，坐在台阶上，对顾正臣说：“孤明日还有事，会派周宗送你一程。到句容之后，孤对你就一个要求。”

    “殿下请说。”

    顾正臣态度恭谨。

    朱标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说：“到句容之后，你要多给孤写文书。”

    “啊？”

    “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刑狱两税，都要给孤汇报……”

    “呃？”

    “一个月送四篇文书不多吧？”

    “啥？”

    “如果你想采取非常之法，不能坏了规矩，但可以先请示，待孤与父皇议过之后，你再施策。路又不远，孤不介意你两天一请示……”

    “这……”

    顾正臣有些懵。

    朱大郎，你是太子，不是知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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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当官难，祭祀为先

    八月二十日，利出行。

    沐春拉着顾正臣的衣襟，满是不舍地喊着“先生”。

    沐英走上前，抚摸着沐春的头，轻声安抚：“先生此去是为了朝廷效力，以他的才能，用不了几年就会回到金陵，到时候你拜他为师，好好精研学问。

    顾正臣弯腰，抓着沐春的手，平和地说：“在临走之前，先生留一句话给你，你且记在心上。”

    “先生请说，我定谨记于心。”

    沐春小脸之上满是认真。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想成长为一个强大的人，应该野蛮自己的体魄，文明自己的精神。武能杀敌立功，文能治世一方。如此，可成大器。”

    沐英看着点头记下的沐春，称赞道：“野蛮体魄，文明精神？听着倒是新鲜。说真的，我很想将你调入军营……”

    顾正臣摇头。

    去军营，开什么玩笑。

    洪武四大案，文官里面多少还有点生存率，有不少人可以挺到朱小文、朱老四时期混口饭。

    武官就算了吧，除了几个亲戚，一个善防守的，几个藩王担保的，一群能力不咋滴的，其他基本上全跟着蓝玉排队领孟婆汤了。

    东宫带刀舍人周宗来了，这是一个木讷，不善言谈的人，此人最初护卫的是老朱，后来毛遂自荐，被派到东宫教导朱大郎武艺，承担东宫安全事宜。

    可以说周宗是朱标的贴身近卫兼“体育”老师，朱标派他来送行，旨在告诉所有人，顾正臣是东宫保的人，没事别欺负他。

    顾正臣很感激朱标的保护，挥手告别沐英、沐春等人，上了马车，与顾诚、孙十八踏上前往句容的路。

    句容位于金陵城东南方向，走官道，一百一十里。

    不赶时间，两日可至。

    周宗送出城外十里，才回去复命。

    顾正臣坐在马车里，翻看着《到任须知》。

    这是一份当官说明书，合三十一条，对应三十一页。

    顾正臣翻看几页，有些唉声叹气，后世电视剧害死人啊，什么新官上任，微服私访就进入了地界，然后抓一批恶人，亮出身份：

    老子是知县，你们都老老实实交代。

    这在大明，纯粹是胡扯啊。

    新官上任，直接入城，是违法的事，还想微服私访，溜达几圈就升堂审案，真这样干了，估计脑袋和脖子需要分开几年，活是活不成了，至于能不能被缝合，需要看运气……

    按照明代朝廷规制：

    有司新官授职赴任，未到城一舍，二三十里而止。

    需要停在城外二三十里，不是歇歇脚，而是需要住三天，即斋戒三日。

    洪武二年，那个为老朱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强大谋士朱升，对斋戒作了详细说明：

    戒者，禁止其外；

    斋者，整齐其内。

    具体要求，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吊丧，不听乐，不理刑名……

    而斋戒三日的目的，是为了祭祀，以示对神灵的虔诚。

    事实上，在大明《到任须知》的当官说明书中，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土地钱粮，也不是录囚治官，而是祭祀！

    也就是说，祭祀是当官的第一步，也是最首要的一步。那些敢直接跑去衙门里办事的，拍惊堂木的，不是找死，就是神经不正常。

    后世对祭祀多不理解，认为这就是走个过程，弄个仪式，虚头巴脑，可有可无。

    但对于古代王朝，祭祀极是重要。

    《左传》中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礼记·祭统》有云：“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可见，祭祀是和战争一样重要的国之大事，是礼仪的重要内容。

    朱元璋极重礼仪，自然也重祭祀，曾对百官说：“若戎事不修，祀事不备，其何为国乎？”

    那就是说，既没有打好仗，也没做好祭祀，这还算一个国家吗？

    连祭祀都不好，国家都不算国家了，这种高度，远远超出了后世人的想象。

    对于祭祀的目的，老朱直说了：

    阴阳表里，以安下民。

    官长既敬，民必畏从之。

    也就是官员都敬重诸神明，那百姓自然也跟着敬畏。

    顾正臣知道，这些祭祀，从本质上来说，是古代的“思想教育”，和后世诸多教材，也就是内容不一样，目的都是一致的：

    做个顺民。

    句容，县衙。

    书吏林山拿着文书，递给县丞刘伯钦，禀告道：“吏部发文，新任知县已在途中。”

    刘伯钦摸了摸小胡须，小眼睛微微一眯，嘴角透着狡黠的笑意，看向正在喝茶的主簿赵斗北：“新知县就要来了，我们需要好好接待。”

    赵斗北吐出喝到口中的茶叶，冷峻的脸颊微微动了动，抬手抓了抓右眼黑痣上的毛，淡淡地说：“该来的，迟早会来。听说这知县，只是一个弱冠的年轻人，还是一位举人，不知县丞此时心情如何？”

    刘伯钦冷眸说：“你是何意？”

    赵斗北起身，伸了个懒腰：“还能有何意，自然是为刘县丞打抱不平。你可是洪武四年的进士，他顾正臣，呵呵……不同人，不同命。有人认命，有人不认命，不知刘县丞是哪一种人？”

    刘伯钦握了握拳。

    不甘心。

    自己是洪武四年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被任为句容县丞，只是一个小小县丞！

    苦熬两年，没有把前任知县熬走，好在是老天开眼，把前任知县的爹熬走了。

    死了爹，官员需回家守孝三年。

    知县位置空了下来，按理说，接替句容知县的应该是自己这个县丞！

    可结果呢？

    吏部大笔一挥，弄来一个举人！

    呵，自己堂堂进士，居然被一个举人踩在头上？

    刘伯钦不服气。

    可朝廷的命令，不可违抗。

    刘伯钦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命礼房做好祭祀前准备，洒扫社稷坛，备牲醴、祭仪以候。查看祭祀器物，若有损坏，当速修理；命令仪仗皂吏，随时候着，祭祀迎接时，不得有缺；安排耆老，到时负责导引；告知县学教谕与生员迎接日期；备好祭祀祝文，安排人通报知县祭祀日期与所在，留两个人在那里听差……”

    赵斗北见刘伯钦安排妥当，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句容以西，二十里驿馆。

    顾正臣刚斋戒两个时辰，句容礼房吏员刘贤就到了。

    在勘验过官凭文书之后，刘贤行礼。

    顾正臣只是抬了抬手，开口道：“祭祀准备事宜不可大意，需检查再三，不得有误。”

    刘贤看着年轻的顾正臣，有些惊讶。

    这朝廷是没人可用了吗？

    嘴上没毛的人都开始派来，这不是乱来？

    “县尊放心，定会安排妥当。”

    刘贤答应，退至门外，心中颇是看不起。

    顾正臣并不在意，继续翻看《到任须知》，不得不佩服老朱的智慧，有这一套说明书在手，没有丝毫当官经验的人，也不会抓瞎，不知从何入手。

    祭祀第一项，这第二项，则是救济。

    洪武元年，朱元璋下诏：“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为存恤。”

    洪武五年又下诏，“诏天下郡县立孤老院”。不久，孤老院改名为养济院。

    民之孤独残病不能生者，许入院。

    这是大明朝的福利，旨在体现仁政、爱民。

    按照要求，知县需要每个月亲自点视粮米，肩负查找困难、无法生存下去的百姓，将其送入养济院，如果有人游荡在外乞讨要饭，那就是知县的失职了……

    所以在洪武朝，特别是洪武五年以后，出现乞丐，不是知县不作为，就是假的，估计是现在的检校，后来的锦衣卫冒充的……

    救济之后，是录囚，说通透一点，就是把县狱梳理一遍，判了的，是不是判错了，没判的，是不是该判了，该放的，该打的，该杀的，按律处置或上报。

    后面还有一堆内容，如土地钱粮、朝廷政策、察吏、治吏、处事、库藏、牲畜、水产、工商税收……

    内容庞杂。

    没办法，知县掌管一县之政，掌握着行政、财政、司法、教育、治安、水利、交通、军事（巡检司、皂吏等）等辖区内几乎权利。

    顾正臣哪里有什么斋戒，光是翻看、揣摩这《到任须知》就用了三日时间，让顾正臣有些怀疑，这所谓的斋戒三日，到底是不是专门留出时间让官员看说明书的……

    祭祀之地，第一个是句容城西一里社稷坛。

    社稷坛，社为土神，稷为谷神。

    土神和谷神是在以农为本的中华民族最重要的原始崇拜物。

    社稷为土谷之神，土载育万物，谷养育民众，是立国之本、立政之基。

    之所以说社稷坛是第一个，因为后面还跟着风云雷雨坛、山川坛、城隍庙、孔子庙……

    感情当个官，还得到处拜码头啊。

    天不亮，顾正臣就开始从驿馆赶往句容，在清晨时，抵达句容城外一里。

    灰蒙蒙的天色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群人。

    句容佐贰官、首领官、各房吏典、皂吏并合属生员、句容耆老与百姓等，列队于外。

    顾正臣走下马车，正衣冠。

    天欲破晓。

    县丞刘伯钦上前，带领诸人行揖礼：“县衙全体、县学全体及耆老百姓，恭迎顾知县到任句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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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繁杂礼仪，入主句容

    长揖礼。

    晨风吹至，衣角翩翩。

    顾正臣身着祭服，拱手回礼：“愿诸位同心，大治句容。”

    句容官属、生员、耆老等起身，齐声称然。

    四十出头，一脸正气的郭旭走了出来，对顾正臣拱手：“顾知县，在下句容礼生郭旭，时辰已到，还请随我等诣庙祭拜。”

    “还请郭礼生导引。”

    顾正臣肃然回道。

    郭旭看了看顾正臣，微微点头，引着顾正臣、僚属官吏、生员、耆老等进入社稷坛祭祀场所。

    句容的社稷坛，远没有金陵的壮观。

    只一正方形的土基，上面搭建着三层圆形高台，没有五色土，只有五色绢布。

    高台上没有覆盖四色琉璃瓦，只有青瓦。

    从外观看，叫它青瓦台也错不了。

    社稷坛前面已陈设好了牲酒等物，整整一头肥猪。

    按照礼仪规定，天子社稷皆太牢，诸侯社稷皆少牢。

    太牢指的是牛、羊、豕，三牲齐备。

    少牢，相对太牢少了牛。

    像是顾正臣这种知县级别的，只能用猪了，连用羊的资格都没……

    礼生是祭祀仪式的支持之人，整套祭祀礼仪谈不上复杂，却颇是麻烦。

    “行初献礼！”

    郭旭引着顾正臣到了社稷坛之前，喊了一嗓子，一旁的赞礼则高呼“跪”。

    顾正臣先跪下。

    赞礼高呼：“众官民皆跪。”

    句容官属、生员、耆老、百姓等纷纷下跪。

    “献爵！”

    顾正臣接过跪在左侧，执事递来的爵杯，进献至神位之前。

    礼生郭旭拿出祭祀祝文，扯着嗓子，一脸凝重地读道：

    “维洪武六年八月，有顾正臣奉命来官，务专人事，主典神祭。今者谒神，特与神誓。神率幽冥，阴阳表里……使我政兴务举，以安黎民。予倘怠政奸贪，陷害僚属，凌虐下民，神其降殃。谨以牲醴致祭，神其鉴知，尚享！”

    顾正臣听着祝文，大致意思就一句话：

    向神明发誓如何如何，做不到就劈我……

    “拜！”

    “兴！”

    “亚献礼……”

    “三献礼……”

    “鞠躬……”

    “拜……”

    “兴……”

    一套走下来，社稷坛的祭祀总算是结束了。

    那啥，县尊，换个地继续……

    风云雷雨坛得去，要不然怎么风调雨顺？

    山川坛得去，城隍庙这个少不得，孔子你熟悉吧，这个怎么滴也得磕个头……

    顾正臣跟着这一群人来回跑，该死的，这些修祭坛的也是，就不能弄到附近来，非要间隔几里路？

    怪不得朱瞻基时期改成了“城隍庙设坛总祀”，这来回跑来跑去，一个上午还没搞完，等到看完孔夫子，已经是下午了……

    饥肠辘辘，众人疲惫，可谁都不敢说累。

    可怜的是那些耆老，本就是老人，还受这一份罪，跟着跑一圈，神仙保佑不保佑不好说，阎王爷倒有可能会关照关照。

    没办法，礼仪就是礼仪，怠慢不得。

    从孔子庙出来，顾正臣上马车换了公服。

    县丞刘伯钦牵来高头大马，扶着顾正臣上马，众人这才赶往县衙。

    经过兴化坊的牌坊，向北是平政桥，过了桥，行不多远，便可以看到一堵照墙。照墙北面是高大的谯楼，两侧修筑有对称式亭子：

    东面旌善亭，负责写好人好事；

    西面申明亭，负责写坏人坏事。

    两座亭子，皆有栅栏阻隔，可观不可入。

    再向北，便是句容县衙的八字衙门。

    之所以选择八字，据说是尧帝的眉毛形似倒着的八字，看起来很严厉，建造衙门之时还能凸显出庄严气氛，效果不错，一直用了下来。

    旁边的墙上，还张贴着是一些公告，一些残破的纸张并没有清理干净。

    到了知县大门，顾正臣依旧没有下马，而是骑着马进入了县衙之内，至前面的仪门时，才翻身下马。

    “开仪门。”

    郭旭喊着，皂吏上前，将仪门缓缓推开。

    仪门平日里不开，只有在宣读诏旨、知县上任、恭迎上宾，或者有重大庆典活动时，才可以打开仪门，以示隆重。

    顾正臣作为新上任知县，自然有资格走这一道门，当然，平时还得走东面的小门，又叫“人门”或“喜门”，不能走西面的小门，那是“鬼门”或“绝门”，是给人犯、死囚用的……

    经过仪门，又见香案。

    礼生郭旭继续引导，行五拜三叩头礼，这一次不是拜神仙的码头，是拜谢皇帝的，感谢老朱给自己这个官当。

    到了此时，顾正臣都快累出内伤了，可折磨人的事还没结束……

    当个官，还真不容易。

    顾正臣看着眼前飞檐翘角、高耸威严的三楹县衙大堂，目光落在了“亲民堂”牌匾之上，又看向打开的大门。

    县丞刘伯钦引领：“县尊，还请入内。”

    顾正臣微微点头，踏步进入亲民堂。

    与此同时，佐二官、首领官、属官、吏典、皂吏分成两班，跟在两侧，生员、耆老留在堂外。

    顾正臣走至大堂桌案后，整理公服，肃然而坐，此时，衙门内官属已全部站立两厢，整齐有序，庄严肃穆。

    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顾正臣挺直胸膛，从现在起，自己就是句容的知县，是句容的一把手，这一片土地之上的百姓与一切，将由自己治理！

    官虽微，职却重！

    县丞刘伯钦走出来，高声喊道：“行参见礼！”

    皂吏齐刷刷走出，行两拜礼，口呼：“参见县尊。”

    顾正臣微微点头，一动不动，简单回应：“诸位辛劳，起身。”

    吏典走出，行两拜礼，口呼：“参见县尊。”

    顾正臣微微点头，回应：“诸位辛劳，起身。”

    随后是六房属官走出，行两拜礼……

    顾正臣拱手答礼。

    首领官走出，行两拜礼……

    顾正臣起身拱手答礼。

    佐二官，县丞与主簿走出，行两拜礼……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拱手答礼。

    参见礼结束之后，顾正臣邀请生员、耆老等入大堂，肃然说：“顾某不敏、忝兹重任。尚赖诸位齐心，共竭力为之、以安黎庶……”

    到了此时，礼仪部分总算到了尾声。

    严苛的部分结束了，就剩下轻松的了。

    那什么，祭祀用的几头猪呢，切了，一个人领个十斤二十斤的，回去好好搓一顿，还有酒，也分了吧……

    众人这才欢欢喜喜，该撤的撤，该走的走。

    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典史陈忠三人陪着顾正臣，走过宅门，到了亲民堂北面的知县宅。

    顾诚、孙十八带着行李送至宅中。

    刘伯钦笑着说：“县尊初来，我等理应选一酒楼，好好款待县尊，接风洗尘。然朝廷法令森严，不许官员奢靡浪费，以耗公资。我等三人合计一番，以自身俸禄，设家宴邀请县尊，也好表敬重之意，不失礼仪，还望县尊赏光。”

    顾正臣欣然答应：“既然是家宴，自然还是要去的。”

    “那就不打扰县尊休息。”

    刘伯钦给赵斗北、陈忠使了个眼色，三人行礼退出知县宅。

    顾正臣走到桌案旁，伸出手摸了摸，见桌面洁净，便对顾诚、孙十八说：“有些东西很干净，看一眼就知道，可有些东西，只靠眼睛是看不出来干净与否。”

    顾诚见周围无外人，便低声问：“老爷说的是县丞他们？”

    顾正臣坐了下来，吩咐孙十八将笔墨纸砚、书籍拿出来：“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倒是你们两人，我需定下规矩。”

    顾诚、孙十八放下手中的东西，垂手而立。

    顾正臣认真地说：“金陵的事，一律不得对外讲，这是其一。其二，不得收受任何人的钱财、物品，不得瞒着我与任何知县衙门的人有接触。其三，不得倚仗我为知县的身份，为非作歹！”

    “老爷，这点放心。”

    顾诚、孙十八答应。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两人：“其四，知县宅是私宅之地，任何人来都得通报，无论是谁，都不得擅闯进来，更不可不经我点头，引他人进到这里！这些规矩，一条都不得犯！”

    “是！”

    顾诚、孙十八保证。

    顾正臣走到箱子旁，取出里面的剑。

    这是小沐春的佩剑，别看他人小，练武已是多年，这算是他的心爱之物。

    将宝剑挂在床榻旁，留作念想。

    傍晚时，赵斗北亲自来请。

    顾正臣留顾诚、孙十八在知县宅继续收拾房间，孤身赴家宴。

    按照大明衙署规制，县衙内官吏，一律居住在县衙之内，知县有知县宅，县丞有县丞宅，另外建造有主簿宅、典史宅、吏舍。

    句容县衙的知县宅居正北，县丞宅居于知县宅以东，隔不多远，一堵墙，过了月亮门走不多远就到了。

    刘伯钦、陈忠早已站在门口，见顾正臣来了，上前行礼，邀请入内上座。

    酒席，倒算丰盛。

    有鱼有肉，香气扑鼻。

    这是家宴，朝廷的四菜一汤规定自然不适用。

    一番寒暄之后，赵斗北端出两壶酒，放在桌上，对顾正臣笑着说：“这里有两壶酒。一壶清酒，一壶浊酒，不知县尊喜清酒还是浊酒，小子这就给大人满上？”

    顾正臣微微凝眸。

    这酒不好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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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抱歉，我不喜欢萝莉

    清酒，浊酒。

    这选的不是酒，是态度，是立场。

    顾正臣没想到主簿赵斗北竟是如此直接，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刘伯钦，侧过身看向门帘的陈忠，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平静地问：“这清酒、浊酒，可有区别？”

    赵斗北摆上两个酒杯，拿起清酒酒壶倒满一杯，徐徐开口：“正所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这清酒，自是珍品。味道甘甜可口，回味无穷。至于那浊酒，呵呵，有诗句，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味道上，恐怕有些苦涩。”

    顾正臣笑了。

    这里的清酒，不是清廉，而是好的生活与待遇。

    这里的浊酒，并非贪污，而是困穷，无以为生。

    这是拐着弯问自己，是想过好日子，还是过苦日子。

    两杯酒，满了。

    顾正臣起身伸手去拿酒杯，在刘伯钦、赵斗北、陈忠的注视下，端起了盛着清酒的酒杯。

    刘伯钦目光中闪过一道精芒。

    赵斗北嘴角微动，鼻息中透出一股不屑。

    陈忠坐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顾正臣一饮而尽，回味着滋味，笑道：“清酒，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

    赵斗北笑着端起酒壶，就准备再给顾正臣满上。

    顾正臣搁下酒杯，伸出手将另一杯盛着浊酒的酒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沉声说：“浊酒，也还尚可。”

    赵斗北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顾正臣，不知此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刘伯钦略有些惊讶。

    陈忠微微眯了下眼睛。

    顾正臣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平和地说：“吃菜，莫要愣着。”

    赵斗北摸不清楚顾正臣的态度，只好陪笑一旁，绕过此事。

    刘伯钦起身敬过一杯酒，见酒壶已空，便对门帘后喊了声：“倩儿，给县尊倒酒。”

    帘子掀开。

    顾正臣看去，只见一位娇小可爱的女子款款走来，精致无暇的脸上尚带着一丝羞涩，黛眉如画，肤若凝脂，两道长辫子垂在肩前。

    “县尊，倩儿给你满上。”

    声音轻灵悦耳。

    顾正臣伸出手，移开酒杯，伸出手接过女子手中的酒壶，自顾自倒满，笑道：“刘县丞，这是……”

    “县尊，此乃是我的义女，今年十六。”

    刘伯钦缓缓说。

    “义女？”

    顾正臣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对倩儿姑娘摆了摆手：“你且下去吧。”

    倩儿看向刘伯钦，面带愁容。

    刘伯钦呵呵笑了笑：“县尊上任，缘何没带家眷，这为官做事，免不了疲惫，身边没个女子伺候着总是不便。倩儿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若是能留在县尊身旁，也是她的福分……”

    倩儿见此，泪涟涟地看着顾正臣：“县尊若不嫌弃，倩儿愿侍奉左右。”

    顾正臣看着倩儿，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有一种美女落泪，我见犹怜的感觉，只是——想想正在盯着句容的朱大郎，还有老朱手里的屠刀，如何都不可能踏错一步。

    “抱歉，我不喜欢萝莉。”

    顾正臣坚决地拒绝。

    “萝莉？”

    刘伯钦迷茫：“何为萝莉？”

    赵斗北、陈忠也瞪大眼，这是哪里的乡言，我等为何听不懂。

    顾正臣起身，端起一杯酒：“承蒙丰盛家宴，顾某感激。明日还有诸多事，几位也早早休息。”

    杯见底。

    刘伯钦等人只好起身，送顾正臣到了知县宅门口，这才返回。

    赵斗北揉了揉眉心：“看来这位新上任的知县不好对付啊，刘县丞，你要想想法子才是。有些窟窿，账目上可以平，但有些窟窿，可是拿铲子也填不平。若他不与我等一路，还需想办法，让他早日离开为上。”

    刘伯钦皱眉，严肃地说：“人刚上任句容，若不明不白离开了，岂不是引朝廷注意？何况他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也不需要太过着急，左右不过是一个年轻人，血气方刚，总是会犯错，到时候，他自然会乖乖配合我们。”

    赵斗北看了一眼典史陈忠：“给下面的人传下话，最近消停消停，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他会在哪里点起来，小心为上吧。”

    陈忠低着头，颇有些不屑地说：“县衙上下，皆是我们的人。那些人送来的好处，每个人可都入了手。他若是不知好歹，惹急眼，呵呵，人是很容易水土不服的……”

    三人重新回到房间里，酒水满上。

    刘伯钦咬了咬牙，满脸愤怒地说：“你们知道，皇上对待贪官污吏是什么手段，一旦落下把柄，咱们的皮将挂在土地祠里！”

    “可我们当官，为的是什么？清贫过日子，呵呵，可笑！”

    “当官不为钱，不图享乐，谁当这官！”

    “当官，当的就是人上人！”

    “不管是顾正臣，还是其他，来句容，相安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人想生出是非，呵呵，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

    主簿赵斗北凝重地点头：“没错！朝廷待我等太薄，就怪不得我们动点手段。”

    门帘外。

    倩儿听着里面的谈话，退了出去。

    这一夜，清冷。

    顾正臣躺在床榻上，暗暗苦笑。

    刚到句容第一日，就有人迫不及待让自己表立场，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这里的水，恐怕有点深啊。

    历史中明初官场很是奇特，一面是反腐高压，剥皮揎草，一面是前仆后继，朝当官夕腐败。

    当然，这也不能全归咎到人性的贪婪上去。

    毕竟，老朱给的俸禄实在是令人欲哭无泪。

    按照洪武四年定下的俸禄标准，正七品官知县，年俸八十石，平均下来，月俸六石六，折合下来，一个月还不到三两五钱银。

    这还是知县，从九品的典史，一个月俸禄才四石，折合下来二两银。

    至于那些不入流的吏员更可怜，他们一个月所得俸禄，连一石都不到了，只有六斗，折合下来，三百文钱。按照一个人一天吃十文钱的标准，倒还能让一个人活一个月，如果有老婆孩子，父母尚在，这个事就不好办了……

    不怪海瑞当知县多少年，自己开出菜园子，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买，就这样，最后还是清廉如水！

    真如水。

    澄净，一眼见底。

    说句不好听的话，海瑞是单亲家庭，几个女儿都夭折了，就这样还过得艰难，若是有几个孩子吃饭……

    顾正臣不怀疑海瑞的品性与廉洁，但可以想象，他一定过得会很艰难。

    事实证明，全都靠老朱给的俸禄过日子，那还真是日子没法过了……

    顾正臣很头疼，老朱是个吝啬的，又不喜欢看到官员好好过日子，想来是不会轻易给涨俸禄的。

    这就是一个针锋相对的局面。

    官员负责挖坑：

    我要钱，我要生存，我要过好日子。

    老朱负责埋坑：

    让你贪，让你腐败，死了还有谁来？

    坑里有水，成了沼泽。

    谁陷进去，谁都别想轻易脱身。

    顾正臣长长叹了一口气。

    县丞、主簿、典史在一起，自己已经被孤立了，想要在这句容立足，难。

    可再难，人生都没有原地踏步。

    翌日一早。

    顾正臣坐班亲民堂，开始处理交接事宜。

    按照规定，首领官与六房吏典，需要在知县到任十日之内，将各房承管应有事务，逐一分豁，依式攒造文册，从实开报。

    《到任须知》，引导官员到任时该做的事，相对应的交接工作，也有一份文件，即《供报须知》。

    《供报须知》虽然不是表格，但可以理解为流程表，即县衙六房依次告知辖区内的情况。

    六房以吏房为首，吏房吏典周茂恭谨地告知：“句容县衙，本房司吏四人，六房合计司吏三十五人。现详细报给知县：王二山，三十六，句容徐村人，民籍，充吏五年，实俸五年……”

    随着周茂报知，一个个吏员走出来让顾正臣辨认。

    顾正臣微微点头，安静听着，时不时看一眼《供报须知》。

    吏房不仅需要说清楚县衙有多少人，都是谁，还需要说清楚句容县有哪些机构，如善世院、玄教院的分支机构、巡检司、课税司、地运送、河泊所，具体人员叫什么……

    等吏房报完，便是户房。

    户房吏典骆成禀告：“句容户一万一千五百六十三，口六万五千九百一十二。官田三万六千三百五十亩，民田二十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亩。洪武五年官田夏税一万八千一百七十五石，民田夏税四万五千零四十一石……”

    顾正臣仔细听着，默默盘算。

    交接过程极是繁琐，各房需仔细说明，有些还需要顾正臣亲自去查看，比如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多少银两，多少铜钱，需要重新称量、点视清楚。

    七日。

    整整七日时间，顾正臣才对句容情况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顾诚，今日还没有人敲鼓鸣冤吗？”

    顾正臣躺在知县宅中，翻看着《供报须知》。

    顾诚摇头：“老爷，无一人鸣冤。”

    顾正臣将手中的《供报须知》放在腿上，端起一旁的茶碗，缓缓说：“一万多户，如此风平浪静，令人诧然。既然外面的人不来，就查查里面的人吧，跟老爷去一趟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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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句容的天，我说了算

    狱房，位于县衙西侧，是一四面砖墙围合而成的方形院落。

    顾正臣走至狱房门口。

    一扇红色双开大门映入眼帘，大门上方留有黑色“狱房”二字，而在“狱”与“房”中间位置，镶有一个张着獠牙的兽头，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狴犴吧？”

    顾正臣看着似虎非虎的兽头，对迎上前的狱卒陈九二问。

    陈九二连连点头，小心地回道：“县尊，确实是狴犴。”

    据传龙生九子，狴犴便是其中之一，其生性威猛，爱仗义执言、打抱不平，而且能明察秋毫、公正公平。

    县衙中往往会借狴犴作为牢狱的象征，以此来警示和威震。

    “开门吧。”

    顾正臣下令。

    陈九二有些犹豫，脸露难色。

    顾正臣凝眸，盯着陈九二：“怎么，本官让你开个狱房还有难处了，莫不是，还要请陈典史过来？”

    陈九二连称不敢，拿钥匙打开门。

    走入大门，是一条狭长的南北甬道。

    甬道北侧是门房，专放刑具，供狱卒休息。房子的窗户设在西面，主要用于观察院落动静。

    向西而行，又是一道门与院墙，里面才是所谓的牢狱之地。

    两道门、两道院墙，想要越狱，并不太容易。

    陈九二见顾正臣张望，并不了解情况，便介绍道：“县尊，这右手边三间房，那个开有小窗户的是刑讯房，剩下两间，则是禁房，暂时关押涉案之人，那里则是牢房。”

    顾正臣看向不远处，两排建筑死气沉沉，门窗都涂成了黑色，给人一种压抑之感，似乎这里毫无生气。

    沿青砖路走去，两侧是紧闭的牢门，小小的木窗。

    有人站在木窗后面，睁着眼睛看着顾正臣走过，一声不吭，似乎有人来，有人走，与自己毫无关系。

    没有人喊冤。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白费力气喊冤。

    “县尊，再往前走，就是女监了。”

    陈九二提醒道。

    顾正臣侧头问：“女监里可有囚犯？”

    陈九二连忙说：“有一妇人。”

    顾正臣微微皱眉：“在供报时，刑房不曾提到有女监，为何隐瞒？”

    陈九二有些慌张：“兴许是遗忘了。”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牢房，冷笑一声：“不过是二十囚牢，八个囚犯，还能遗漏一人，还真是办事认真啊。”

    陈九二抬手擦了擦冷汗，不敢说话。

    顾正臣走到女监房外，看向陈九二：“开门。”

    陈九二喉结动了动：“县尊，钥匙在狱头周洪手中。”

    “让他来！”

    顾正臣沉声，不容拒绝。

    陈九二匆匆跑开。

    顾正臣站在女监门外，目光冷厉。

    刑房报供了一大堆，唯独没说此人，是想着自己疏忽，不管不提，任由其老死在这里吗？

    一个妇人，有什么必要让刑罚的人故意隐藏不说？

    陈九二找到典史陈忠，急切地说：“陈典史，县尊去了狱房，就在女监外。”

    陈忠微微眯起眼睛，成了一条缝，平静地转过头，看向周洪：“你去吧，拦一拦县尊，若是拦不住，呵呵……”

    “典史放心，一切都吩咐好了。”

    周洪歪了歪脖子，脸上的横肉晃动。

    没过多久，周洪就走到女监门外，咧了咧嘴，厚厚的嘴唇张开：“县尊刚至句容，周围还没熟悉，没必要急着过问刑狱之事吧，不妨休息一些时日再来问案。”

    顾正臣笑了笑，目光幽冷，开口道：“刑狱者死生所系，实惟重事。事理狱平，不致冤抑，是朝廷所命。既然本官来了，自然需要亲自过问，将门打开。”

    周洪摘下钥匙，看着顾正臣，意味深长地提醒：“打开门容易，可关上门，就不容易了啊。有些门，不打开最好。”

    顾正臣暗暗心惊，自己这个外来户，还真是举步维艰，连一个小小的狱头都不好使唤。

    地头蛇，强横啊。

    “只要门还在，总还是关得上，对吧，周狱头？”

    顾正臣并不退让。

    周洪耸了耸肩，走向女监门：“既然县尊要开门，那小人也只能遵命了。里面的人听着，县尊来问话了。”

    顾正臣眉头微抬，见牢门打开，侧头看向顾诚，使了个眼色。

    顾诚在周洪慌乱的眼神之中走入女监内，顾正臣听到一声非人的叫唤之声，随后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身穿囚服之人掐着顾诚的脖子冲出监房，口中还喊着：“鬼，鬼，你们都是恶鬼！”

    “错了！”

    周洪喊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说错话，高声喊道：“快，快把她给我拉开！”

    陈九二连忙上前抓起妇人，可妇人力气有些大，似有巨大仇恨一般，用力掐着顾诚不放。

    顾诚被挤压到墙壁上，瞪大眼珠子，呼吸不畅。

    顾正臣凝眸看了一眼周洪，在这一刻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刑房没有奏报女监一事！

    这他娘的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昨晚上是鸿门宴，美人计，顺便还留了一手，借女监之手行威胁之事！

    即使顾正臣被女监给掐死在这里，句容也可以向朝廷奏报事发突然，都怪顾知县没有在大堂上提审，而是亲自跑到狱房内查看，狱卒也有没看管好的责任，但这只是一起安全事故，一定整改……

    看来，这群人在给自己警告。

    不喝他们的清酒，连酒都喝不成！

    看着就要被掐死的顾诚，顾正臣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你掐错人了，我才是句容新任知县。”

    一句话，比陈九二、顾诚两个人的力量都大，原本疯狂的妇人顿时松了手，拨开脏乱的头发，看向顾正臣。

    可不是，这个人身上有禽兽，那这个被掐的人，额，这不就是个下人！

    该死的，监牢里的光线不太好，没看清楚！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妇人：“这种事，可一不可二，你已经失去再动手的机会了，找来枷锁镣铐，给她戴上。”

    周洪嘴角微动，还真是成事不足！

    顾诚很是痛苦，揉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

    我这命也太苦了吧。

    句容又不是蛮荒之地，为何这里的囚犯如此野蛮，竟还敢公然动手！

    妇人被抓着，再无法挣脱。

    枷锁上了，镣铐上了，人被推回女监之中。

    顾正臣抬脚，走入脏乱，空气浑浊的监房，对想要跟进来的周洪说：“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周洪无奈，只好止步。

    顾正臣看着妇人，应有四十余岁，颇是有力，平日里应该做的是气力活，见妇人不安地蜷缩在角落里，便开口说：“按《律令》，凡民谋杀知县者，已行者，杖一百，流两千里，已伤者，绞。”

    “我，我没有想谋杀你。”

    妇人恐惧地说。

    顾正臣冷冷地摇了摇头：“你动了手。”

    “可受伤的不是知县。”

    妇人很是不安。

    顾正臣抬起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脖子，低沉着嗓音说：“若我受了伤呢？”

    “你，你这是冤枉我！”

    “有没有冤枉，你心里清楚！你也是个愚蠢的，别人让你动手，还真敢动手，连命都不要了。”

    妇人脸色惨淡：“我——我不知道……”

    顾正臣厉声呵斥：“你知道！没有人不清楚对抗官府的下场！”

    妇人不敢说话。

    顾正臣走近妇人，俯身说道：“我知道，句容有手，想要遮天。你告诉他，句容的天，是我顾正臣顾知县！我在这里，天是青、是蓝、是黑，我说了算！”

    妇人抬起头，看着豪气凌云的顾正臣，心头震惊不已。

    顾正臣退后一步：“你记住了，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我会提审你，如果你有话想说，我给你做主。如果你无话可说，那就多想想——是谁让你赌上命来做这件事的吧。”

    妇人想要起身，顾正臣已退出监房，看了一眼周洪：“关上门，不难吧？”

    周洪脸色很是难看，关上门上了锁，连忙请罪：“都怪我忘记说了，这个人是个疯婆娘，让县尊受惊了。”

    “她犯了什么罪被关在此处？”

    顾正臣边走边问。

    周洪跟在身侧：“掘坟！”

    “掘坟，为何？”

    顾正臣放慢脚步。

    周洪叹息：“县尊不知，她两年前死了丈夫，就有些疯癫。半年前，儿子也失踪了。今年七月份时变得神神叨叨，说丈夫托梦说埋错了地方，她三更半夜就起来挖坟，只因天黑，误掘了他人坟墓，这才……”

    顾正臣微微皱眉：“掘的是谁的坟，掘坟到哪里？”

    按照大明《律令》，掘坟对象不同，掘坟程度不同，适用刑律不同。

    如果掘的是王府将军、夫人、乡君、及历代名臣、先贤等坟墓，要判去充军，如果顺手拿了点东西，会被砍头。

    若掘的是百姓家的坟，就一般规定办。

    掘坟开挖，还没见到棺材，杖一百、徒三年。

    掘坟见棺材了，杖一百、流三千里。

    掘坟不仅见了棺材，还打开了棺材，见了尸体了，那就是绞。

    周洪解释道：“她掘的是乡邻的祖坟，已是见棺。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只是因为知县不在，加之朝廷公文，顾知县将至，所以此事就搁置下来……”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向周洪，冷冷地说：“周狱头，人可以羁押，搁置不管，卷宗不可能搁置不写吧？把所有囚犯的卷宗，毫无遗漏地送来，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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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县尊，你有点虚伪啊

    典史宅。

    陈忠笔墨流转之间，勾勒出山景夜色。

    月低山高。

    孤松生于悬崖一侧，树冠繁茂，傲世群峰。

    狱头周洪匆匆走来，擦着头上的汗，着急地说：“陈典史，县尊他……”

    陈忠收笔，看向周洪，平静地说：“孙婆娘这一份礼物，够他吓破胆了吧。这是一次警告，希望他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周洪一跺脚，哀叹不已：“孙婆娘没吓着县尊，她，她掐错人了！”

    陈忠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搁下毛笔：“怎么回事？”

    周洪将事情说了一遍。

    陈忠鼻子拱动了下，恶狠狠地看着周洪：“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回去问清楚顾知县与孙婆娘说了什么，告诉她若是胡说，没人能保她活！”

    周洪连连点头：“她不会说，毕竟案情明朗，她又无钱财赎刑，一百杖下去，能将她打死。为了活下去，她也会好好配合，日后行刑之人都是咱们的人。”

    陈忠平复了下情绪，摆了摆手：“让刑房把卷宗给县尊送过去吧，他是知县，想要卷宗我们不能捂着不给。”

    确实，无论吏员再猖獗，也只能在暗处使绊子，不可能在明面上公然对抗知县。

    知县毕竟是一县之主，手握处置吏员的权限。

    归根到底，吏员并非朝廷官制之内的人物，说开就能开了。

    当然，没有几个知县愿意得罪所有吏员，每一个吏员背后，都有着一定的关系网，对地方上十分熟悉，有话语权。

    没吏员这群人帮衬着，知县想要治理一个县，就两条腿，想都别想。

    周洪答应，转身去安排。

    顾正臣坐在二堂，抽出女监卷宗。

    共两份：

    一份卷宗是孙娘的，一份卷宗是郭梁的。

    展开孙娘卷宗，仔细看去。

    案发时间:

    七月十六日。

    案情：

    亡夫孙八托梦孙娘，孙娘三更掘坟，挖到了郭梁爷爷的坟上。赶夜路的行商发现，吓坏之后报给里长，当场逮捕。

    卷宗中的供词倒也是清晰，毕竟现场抓到的人，想狡辩都没有办法。

    另一份郭梁的卷宗，主要是证词，哭诉自家爷爷的坟被人挖了，当孙子的大不孝，家门口的坟都没守好，对不起老人家。

    翻来覆去看着卷宗，审视着孙娘的供词，其中一句“只要给我丈夫换个坟，我儿子就能回来”的话引起了顾正臣的注意。

    周洪也提到过这句话，孙娘的儿子失踪了。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在乎这一点，也没有人询问一句，问了刑房中人，县衙也没有为此立案留有文书，更没有派人找寻。

    一个大活人失踪了，县衙不闻不问，全然装聋作哑，只盯着掘坟一事不放，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案中案，必须两个都查清楚，否则这些卷宗送到应天府，送到刑部，也会被打回来重新审理。

    代审此案的是县丞刘伯钦，他在句容两年半了，不会不清楚这点关节。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之间翻动着，陷入沉思。

    这件案子说大不大，只是掘坟。

    可关系到案中案，人口失踪之事，还需要仔细盘问与调查。

    还有一个问题。

    顾正臣看向卷宗。

    孙娘的丈夫死了两年多了，孙娘会在每年的清明、中元节、重阳上坟，此外，还有其死去的日期，也会去上坟。

    明代上坟不像后世，很多人以工作忙碌，路程远，说不去就不去了。

    在明代，墓祭之俗深入民，一次都不可能缺席。

    哪怕是游子在外，也得找块木头写出牌位，该祭奠的祭奠下。

    也就是说，孙娘一年至少去四次，就这样还摸错了坟。虽说有天色昏暗的缘故，可也不能这么粗心大意吧？

    最诡异的是，孙娘是移风乡智水人氏，在句容东北三十里外。而郭梁是孝义乡贺庄人氏，在句容正北三十里外。

    两地有河为界。

    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孙娘的丈夫坟或郭梁的爷爷坟，确实有一个埋到了另一个乡里。

    郭梁供词是“家门口的坟都没守好”，意味着郭梁爷爷的坟就在孝义乡贺庄。这也就是说，孙娘的丈夫死了，并没有不安葬在移风乡智水，而是安葬在了孝义乡贺庄！

    蹊跷的地点。

    这背后，似乎也有问题。

    顾正臣收回目光，这些事还需要询问才能做出决断，或许真是孙娘鬼迷心窍，跑错了十多里，挖错了坟。

    “县尊。”

    吏房周茂急匆匆走来，打断了顾正臣的思绪。

    顾正臣合起卷宗，将指间的铜钱搁在桌案上，问：“何事？”

    周茂拿出一份文书，递上前：“朝廷发来文书。”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烤漆，见没有拆封痕迹，便拿起桌案上的小刀，挑开文书封袋，取出里面的文书，扫眼看去，不由地瞪大眼，喊了声：“还真是会来事啊……”

    周茂不知何事，也不便于打听，只好干等着。

    顾正臣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头：“去把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工房的李鹤，一并传来。”

    周茂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顾正臣看着文书，郁闷得要吐血。

    朝廷竟然打算在句容安置鞑靼俘虏，还一次安置一千二百三十六人！

    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老朱？

    朱大郎？

    这种事估计也就只有老朱能干得出来了，你怎么想的，俘虏你好歹安排远一点，弄句容来这不是开玩笑，一百来里路，当天就能杀到金陵城外搞非法集资建房了……

    自己在句容还没立足，你就给我出难题，这是想把我弄死在句容吗？

    没多久，刘伯钦、赵斗北、陈忠、李鹤都到了。

    顾正臣拿出朝廷文书，让几人传阅，然后说：“朝廷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后，俘虏就会送来。如何安置，安置在何处，分田在何处，在哪里营造居所，时间紧迫，现在就商定下来。”

    刘伯钦面露难色：“朝廷给一个月太短了，一千二百余人，即便是三人一房，尚需四百房。”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莫要说难处，朝廷交代了，咱们就必须接下李鹤，往日里朝廷类似之事，如何应对？”

    李鹤挺了挺胸膛：“征百姓服力役，营造居所。”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据量征役，先行准备，争取二十日内完工。”

    “二十日？县尊，这工期太紧张了吧……”

    李鹤有些惊讶。

    顾正臣摆了摆手：“就二十日，再晚，秋收就要耽误了，下去先准备吧，拟好文书送来。”

    李鹤无奈，只好领命离开。

    顾正臣看向主簿赵斗北：“户籍一事你需与户房负责，这一千多俘虏，莫要安置太远，就在句容城郊四周吧，分散出去，一方位大致四百余人，选择适合垦荒之地，让其垦荒，享受垦荒之地三年免税之策，你看如何？”

    赵斗北没想到顾正臣如此雷厉风行，行使职权干净利索，安排妥当，只好应下：“县尊英明。”

    顾正臣拿起铜钱，握在掌心之中：“英明就免了，依据朝廷政策，需给耕牛、农具。现在朝廷只说安置之策，却没给耕牛，你拟一份文书，找应天府府尹讨要。”

    “啊？”

    赵斗北惊讶不已。

    找府尹要？

    县尊，你这怕是开玩笑吧。

    应天府府尹要给的话，早就给了，不说就是不给，这点默契应该有吧。

    顾正臣凝眸看向赵斗北：“连文书都不会写了？”

    赵斗北脸色有些难看，奉劝道：“县尊，这是白费力气啊。朝廷往凤阳移民多少，为了凑齐给百姓的耕牛，连牛犊子都算了进去。咱们想找应天府讨要耕牛，恐怕难啊……”

    顾正臣坚持：“莫要多说，文书你写，落我之名。”

    赵斗北不再多说，既然县尊愿意去惹应天府府尹不高兴，那自己还能说啥。

    顾正臣不介意，这种文书送上去，应天府要给就给，不给就拒绝，谈不上得罪。

    最主要的是他们不给，自己才好动用库藏里的银钱，为安置“移民”落户句容垦荒，依朝廷策送给耕牛，光明正大的理由。

    顾正臣看向县丞刘伯钦：“俘虏初至，荒地未垦，生计全无，还需县衙发放粮食接济。待俘虏抵至句容时，由你负责统算所需粮食，与户房对接，从储粮之中调拨。”

    刘伯钦面色凛然。

    这是顾正臣第一次办理真正的公务，面对的还是安置俘虏这种少见的大事，他竟处理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这个年轻人展露出来的政务能力，有些恐怖！

    需要重新衡量此人能力。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典史陈忠：“他们是鞑靼俘虏，如今归顺了朝廷，也算是大明子民。话虽如此，但该有的防备不可没有，待俘虏抵达句容之后，你需带人加强巡视，以保治安。巡视时，需要有鞑靼人加入。”

    陈忠皱眉：“为何要有鞑靼人？”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总不能说，巡视与防备的就是他们吧？如此不信任自己人，他们如何归心？当然，巡视更多的是安抚句容民心，避免百姓慌乱。”

    陈忠咧嘴。

    县尊，你有点虚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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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我身后站着两条真龙

    老朱一脚踢过来的俘虏安置问题，让句容县衙的暗斗变得无影无踪。

    至少，表面上如此。

    没办法，俘虏安置不是小事，盯着句容的不止是应天府，还有朝廷户部、中书省，因为这批俘虏目前在军营，又关系到大都督府。

    这么多人看着，句容办不成事，知县要倒霉，其他人也别想好受。何况句容挨着金陵，俘虏安置出了麻烦，闹出事来，想瞒都瞒不住。

    为了共同的利益，顾正臣带头，刘伯钦、赵斗北、陈忠等全力配合，可谓“齐心合力，上下一心”。

    当天下午，工房李鹤等就拿出了征调徭役的方案，报给顾正臣。

    顾正臣翻看着文书，皱眉说：“要征调一千六百人，这么多？”

    李鹤认真地说：“县尊，一千六百人，四百人一个方向，各负责营造房屋一百。二十日完工，这已经算少的了。”

    顾正臣皱眉：“安置房屋不用砖瓦，不用泥墙，无需太大，只要结实牢固，风吹不倒，雨下不漏即可，需要这么多人手？”

    李鹤无奈地点头：“即使是茅草屋，也需要伐木，打基。时间紧迫，只能用人力来凑。”

    顾正臣提起笔，划掉一千六百人的字眼，又添了几笔，将文书交给李鹤：“按此标准来征调徭役。”

    李鹤忐忑不安地接过，看了一眼，目瞪口呆：“八百人？这，县尊使不得啊，八百人如何都完不成。”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负责征调徭役，要青壮。”

    李鹤有些着急，劝说：“县尊，这不可能完成，哪怕是一个月，八百人也完工不了，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

    顾正臣看着李鹤，严肃地说：“着各里甲配合，后日，本官要看到八百人来县衙，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李鹤不安地看着顾正臣，行礼退出二堂，转身找到县丞刘伯钦。

    刘伯钦听闻之后，错愕不已：“一千六百人，他竟一刀砍去一半，当这是街边买菜，还能讨价还价不成？”

    李鹤擦了擦冷汗：“刘县丞，新来知县是个年轻人，做事虽有魄力，雷厉风行，可也缺乏经验，不经世事啊。他不知房屋营造耗时耗力，还有那些徭役来的百姓，谁都不愿意下死力，整日懒散，若不挥一挥鞭子，莫要说二十日，就是半年都做不出！这样下去，定无法妥善安置俘虏。”

    刘伯钦摸了摸脑后勺，摸不清楚顾正臣到底在搞什么鬼。

    历来县衙遇事征调徭役，从来都是宁多勿少，生怕人手不够多，事办不好。比如洪武二年时，句容疏浚河流，修缮水利，县衙一口气征了近五千百姓服徭役。

    征人服徭役是官府的权利，服徭役是百姓的义务，征调徭役越多，事情办得越快越好，政绩越突出，这一点顾正臣不会看不清楚啊。

    哪里还有人嫌弃服徭役人多，故意减少的？

    何况这件事是朝廷摊派下来的俘虏安置问题，光明正大征用民力，时间紧，你这个时候出幺蛾子，不是飞蛾扑火，找死都不会吱一声！

    “若是他办不成这件事，吏部在考评时必会给他记一笔办事不力，到时候……”

    刘伯钦眼眸一寒。

    李鹤有些紧张：“刘县丞，此事牵涉太多，若出了差池，咱们也难自保。”

    刘伯钦踱步沉思，握了握拳，冷厉地说：“他是知县，按他说的办，若出了问题，我们就全推他身上！这样一来，他的官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李鹤深深看了看刘伯钦，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官老爷就是喜欢明争暗斗，自己一个小小吏员，只能听话办事。

    二堂。

    顾正臣喝着茶，在桌案上铺开一份空白奏章。

    赴任句容之前，朱大郎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他写文书，奏知句容事。

    总晾着大郎也不是个办法，万一这个家伙经过仰卧起坐，身体素质好了点，没被风寒夺走小命，他可就是未来的大明皇帝，朱老四只能给他当守门人了。

    得搞好关系啊。

    老朱打算在句容安置俘虏，正好，这件事可以找朱大郎帮帮忙，看看老朱能不能答应。

    鞑靼俘虏，一千二百三十六人。

    这个数量在顾正臣看来，还是少了点。抛开鞑靼这个标签外，这就是人口红利啊。

    地方治理，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口！

    人口多，垦荒多，税收多，自然而然，政绩也就好看一些。

    对于句容而言，没有足够的人口，谈什么发展？

    要不，多要点俘虏？

    只是这些俘虏会不会生出是非，出现民族矛盾……

    不过老朱都不怕，身边还任用了不少元廷官员、侍卫，自己一个小小的知县，怕这怕那不太合适。

    再说了，这一批俘虏在金陵军营里可是住了一段时间了吧，有没有被沐英等人拉去开展一场“战俘营运动会”不好说，但肯定是特别关照过的。

    还有徭役问题。

    大明初期的徭役体制，实行“配户当差”制，官府的一切差役，基本靠佥派民户承担。

    此时是洪武六年，徭役主要就两类：

    里甲正役，杂泛差役。

    均徭役是明正统时期的事，此时还没出来。

    里甲，按户数组成。

    一百一十户为一里。

    一里之中，推纳粮多的十户为里长，其他百户为十甲，每甲十户，甲设甲首。

    里甲正役，主要承担的任务有三：

    征收税粮：两税里甲负责催收，不够里甲赔纳。

    办理上贡物料：比如需要上贡好茶叶，你这里又没有，没关系，可以出钱，去其他地方买来上贡。

    支应朝廷公用：官员年例礼物，馈送过路的官员，造个贞洁牌坊，这些需要里甲来出钱办……

    杂泛差役这个就有点全能了：

    砍木头捡柴火，

    修河修路修仓库，

    站岗送快递当马夫，

    写字巡逻看门拉绳纤夫……

    顾正臣征调徭役，目的是造建房屋，这属于杂役。

    八百人，二十来天建造茅草屋四百。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顾正臣认为可行，只不过需要运作一番。

    写完给朱大郎的文书之后，顾正臣郁闷地又写第二份文书，这份文书是给中书省的，告诉朝廷，俘虏安置的活我接了，保证干好。

    知县有权直接给朝廷写奏折发文书，不需要经过府一级，不存在越级传文。

    顾正臣写好两份文书之后，封好之后，唤来刘伯钦：“送金陵察言司，越快越好。”

    察言司，通政司前身。

    刘伯钦捏了捏，感觉出是两份文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顾正臣：“县尊，给朝廷送文书，一事一本。”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些事本官知道，你只管差人送文书就好。怎么，你想看看内容？”

    刘伯钦脸色微变，连忙说：“下官不敢，这就差人去送。”

    顾正臣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担心刘伯钦看公文。

    文书袋上有火漆，火漆之上有印信，打开一次就会留下痕迹。

    偷窥公文，损毁公文，这都是要杀头的，公文一路经谁的手，有严格的程序。一旦发现公文泄密，官府自会追查，查不出来，中间环节的人都得治罪。

    顾正臣继续翻看案件卷宗。

    除了孙娘案之外，其他案从卷宗上来看，并没有多少破绽。

    但将所有卷宗看完之后，顾正臣就有些疑惑了，挑出三份卷宗，放在一侧，这些卷宗都与一个名为郭杰的人有关，而三名犯人抓的原因是斗殴。

    “斗殴，单挑，还专门找一个人？”

    顾正臣有些疑惑，这个叫郭杰的是多欠抽，才会被三个人，在不同时间，找上门打三次？

    更让人意外的是，郭杰每次挨打，都断了两根手指。

    按照律令，断了两根手指，下手之人是重罪，要杖六十，徒一年。

    句容县衙没徒刑的权限，需要报请应天府，应天府迟迟没批，案件就搁置了下来。

    顾正臣仔细翻看卷宗，发现三个犯人都是来自一地，巧合的是，正是移风乡智水人氏。

    更巧合的是，挨打的郭杰是孝义乡贺庄人氏，和郭梁出自一地。

    郭梁与孙娘。

    郭杰与孙才，王大秀、王二牛。

    四起案件，四个时间，两个空间。

    “这事情，还真是有意思啊。”

    顾正臣看着卷宗，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如果这背后没什么相似之处，没什么猫腻，顾正臣如何都不会相信。

    尤其是郭杰这个家伙，每次挨打，回回断两个手指，这他娘的就不是挨打，是医学奇迹啊。打架斗殴，有几个人冲着手指头去的，还冲着两根手指头。

    顾正臣喊来孙十八，交代道：“如今朝廷要安置俘虏，短时间内我走不开。你去一趟孝义乡贺庄、移风乡智水，察访下郭梁、郭杰、孙娘这些人的事，尤其调查下郭杰。”

    “是，老爷。”

    孙十八答应道。

    顾正臣看了一眼门外，低声说：“伪装为商贩，莫要让人跟踪了去，这些你应该没问题吧？”

    孙十八肃然保证：“放心，没问题。”

    顾正臣看着离开的孙十八，伸展了下双臂，目光幽幽，喃语道：“地头蛇很强，可我身后站着的是两条真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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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说我胡惟庸独裁吗？

    初阳，金陵。

    察言司，掌受四方章奏。

    司吏张峰接过驿使送来的公文，勘验之后，确定完整无损，这才接收文书，签给驿使收文凭证。

    公文袋拆开，查看公文类型，紧急程度，递给衙署，然后分门别类，按规制递转。

    张峰倒出文书，见是两份，也并不觉意外。

    在察言司里，别说一次接收两份文书，更多的也接收过。

    张峰拿起一份文书，见是写给户部的，便搁在一旁，拿起另一份文书，看了一眼，不由一愣，揉了揉眼睛。

    司令王文卿走来，见张峰如此，脸色一沉：“怎么，一大早就没精神办差了？”

    张峰瞪大眼珠子看着文书上的字，又抬头看向王文卿，有些结巴地说：“王司令，这，这句容县衙送来的文书，好是奇怪……”

    王文卿冷着脸，威严地说：“有何奇怪之处，该放哪里放哪里，这点事还需要本官教你不成？”

    张峰无奈，双手捧着文书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躬身道：“这份文书，这里无处安放啊。”

    王文卿伸出手接过文书，怒斥：“四方章奏汇聚于此，何曾有一二不可安放？”

    张峰退后一步，什么都没说。

    王文卿低头看向文书，封面之上赫然写着：

    句容知县顾正臣奏事，转呈东宫太子亲启。

    王文卿瞪大眼珠子，抬手揉了揉，定睛一看，我去，还真是给太子的文书。

    这顾正臣是怎么当知县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这是奏本，是给朝廷，给皇帝的，怎么能给东宫？

    还有，你小子就是巴结太子，想往太子党里钻，也不至于如此张狂吧，公然给太子写文书，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献媚太子？

    地方官员，有事奏知六部中书与陛下，何曾有一人敢往太子府送文书的？

    张峰啧啧两声：“这顾知县，还真是一个厉害人物啊。”

    王文卿突然想起来，顾正臣不是寻常之人，此人还没去句容，就弄走了一个监察御史和吏部侍郎，在京师也算小有名气。

    “哼，再如何厉害，也不能违背朝廷规制。公然献媚太子，投靠东宫，这就是明证，递给皇帝，他难逃一死！”

    王文卿严厉地说。

    张峰不敢说话。

    顾正臣确实坏了规矩，朝堂之上，哪个官员敢公然结交东宫啊，就是胡惟庸胡相，他敢随意扣押地方奏章，也不敢公然结交太子！

    这是一件极犯忌讳的事，意味着居心不良。

    王文卿性情固执，秉公处事，颇有一身傲骨，拿着顾正臣的文书，就直奔中书省而去。

    固执不是傻子，任何文书都得关白中书丞相。

    王文卿不敢直接将文书送到朱元璋那里去，那样的结果是彻底得罪胡惟庸。

    中书省。

    早朝之后，胡惟庸与吏部尚书吴琳议事。

    吴琳是个老狐狸，任凭胡惟庸如何暗示，就是不上钩，揣着明白当糊涂：“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王副使欺压灶户，造成一批盐徒，危害河运，现已被陛下革职查办。”

    胡惟庸敲了敲桌子，提醒道：“王副使之罪当杀。只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干系重大，不可长期缺员。吴尚书，松江府通判王庸颇有才干。”

    吴琳笑呵呵地点头：“松江府的王庸啊，他确实有能力。说来也巧，镇江知府也叫王镛，此人官声不错。”

    胡惟庸盯着吴琳这张老脸，向椅子背里一靠，冷冷地说：“吴尚书，我们话不投机啊。”

    吴琳起身，拱了拱手：“老了，不善言辞，还请胡相莫怪。”

    胡惟庸端起茶碗，猛地吹了一口，沉声说：“本官听闻，上了年纪的人都羡慕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知吴尚书羡慕不羡慕？”

    吴琳双眸微动，脸上的笑意收敛，徐徐说道：“心向往之，身不能至，胡相助我？”

    胡惟庸品着茶，一言不发。

    吴琳行礼，转身而去。

    王文卿刚到中书省，就看到了吴琳一脸不高兴地离开，寻人通报。

    胡惟庸看着王文卿，微微皱眉。

    此人并不听自己的话，要不然许多文书都不需要递到中书省就能扣下去。

    “胡相，这里有一份文书，还需胡相呈报陛下。”

    王文卿将顾正臣写给太子的文书递了上去。

    胡惟庸扫了一眼，凝眸问：“一个地方知县，缘何会给太子递文书，他难道不知此举会招来杀身之祸？”

    王文卿不解，揣测道：“兴许是不适地方，欲求攀附东宫调入金陵。”

    胡惟庸摇了摇头：“你还是没说，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招来杀身之祸，王司令，你认为顾正臣是个神志不清、做事鲁莽之人？攀附东宫，呵，你太小看他了。”

    王文卿有些震惊。

    攀附东宫还小看，他还能攀附谁去？东宫上面就一位，就是咱们陛下啊。

    “你下去吧，本官需要面见陛下。”

    胡惟庸从桌案上又取了一份文书，入宫求见。

    华盖殿。

    朱元璋正端详着舆图，手指点在是山西朔州位置，对一旁的朱标、沐英说：“徐达在朔州，请旨在山西移民万户百姓至大同周边垦荒，你们认为如何？”

    沐英看向朱标。

    朱标对军务并不熟悉，谨慎地回道：“父皇，大同乃是边关前线，魏国公所请，想来也是立足长远。若大同周边有民，后勤稳固，则不畏胡虏犯边。”

    沐英暗暗点头。

    朱元璋看了一眼舆图，沉声说：“长城年久失修，诸多地段已无防御之用。胡虏频频犯边，若此时移民北上大同，一个不慎，百姓可就遭罪了。”

    沐英见状，走出来进言：“陛下，山西、北平，有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中山侯汤和，皆是老将，经验丰富，深谙兵法之道。臣以为，魏国公此时提出移民大同，定是思虑再三，认为胡虏寇边不敢深入，此时正是时机。”

    朱元璋瞥了一眼沐英，点了点头：“那就如魏国公所言吧。”

    宦官赵恂入殿奏报：“陛下，胡右相求见。”

    “宣。”

    朱元璋卷起舆图，看着行礼的胡惟庸：“起来奏事吧。”

    胡惟庸谢恩之后，看了一眼朱标与沐英。

    沐英见已无自己事，便行礼离开。

    胡惟庸拿出顾正臣的文书，躬身捧过头顶：“陛下，臣弹劾句容知县顾正臣，使奏本，用驿使传私人文书。”

    “顾正臣？”

    朱标眼神一亮，面露喜色，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盯着朱标，沉声说：“心性还是不够啊，遇事要平和，不可喜形于色。”

    “儿臣知错。”

    朱标恭谨地认错。

    朱元璋接过宦官转过来的文书，看了一眼，丢在一旁：“告诉察言司，日后顾正臣所发文书，标明给东宫的，一律送东宫，无需再转中书省。”

    “陛下……”

    胡惟庸虽猜测到这样，可听到朱元璋亲口说，还是有些诧异。

    朱元璋摆了摆手：“句容乃朕之祖地，不容有失。太子念及句容父老，敦促顾正臣为民做主，让其奏知句容诸事，并无不妥，可还有事？”

    胡惟庸暗吸一口气。

    陛下你说这话，咱就不认可了。

    虽说句容是你家祖地，毕竟是爷爷辈时期，你爹朱五四埋在凤阳，也不见太子平日里过问凤阳府诸事……

    没办法，你是皇帝，你说啥都是有理。

    胡惟庸再次拿出一份奏折：“陛下，自盐徒袭淮安知府衙门、漕运公署案查办以来，淮安知府任光祖三次上书弹劾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王琛，现已查办清楚。”

    “王琛确系欺压灶户，多索盐引，又私走盐引与商人，所得达六千余两，暴虐贪婪之行径，致使灶户困顿不堪，无以为生，这才不得已走上绝路，成了盐徒。”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愤怒地将文书拍在桌案之上，厉声呵斥：“朕三番五次告诫，还有官员不听！杀，凌迟！籍没其家！”

    “臣领旨。”

    胡惟庸看着杀气凛然的朱元璋，心头有些畏惧，继续说：“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极是重要，供有天下近半盐引，副使之位不宜久缺，还请陛下早日定下人选。”

    朱元璋清楚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官员的重要性，询问：“吏部可有举荐之人？”

    胡惟庸回道：“陛下，此事吏部也是刚刚知晓。”

    朱元璋看着胡惟庸，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吏部刚知晓，那就等吏部拿出举荐结果之后再议吧。胡卿不着急这一时吧？”

    胡惟庸悚然：“臣不急，只是心忧盐政。”

    朱元璋抬了抬手，笑了一声：“少几个人——垮不了。中书省只有胡相，不也是好好的，下去吧。”

    胡惟庸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什么叫少几个人垮不了，还说中书省只是我一个人？

    这是说我胡惟庸独裁吗？

    看来，是时候举荐几个人充入中书省了。

    在胡惟庸离开之后，朱元璋拿起顾正臣的文书，递给朱标：“想来是关于俘虏安置一事，念来给朕听听，若他有一句抱怨、求援之词，呵呵，此人断不可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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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朱标说情，拉拢人心

    在朱元璋看来，地方上的事，地方官应该有智慧解决。

    若遇到点事就埋怨，取巧求援，只能说明顾正臣一无治理才能，二无坚韧不拔的心智。

    这样的官，做不长，做不大。

    朱标明白朱元璋的用心，展开顾正臣送来的文书，看了几眼，脸上浮现出一抹异样。

    朱元璋察言观色，见朱标如此，不由地摇头：“看来，俘虏安置还是难住了他，说吧，他是担心鞑靼俘虏暴起伤民，冲击衙门，还是抱怨朕给句容安置俘虏过多，留给他的时间太少？”

    朱标有些紧张抬眼看向朱元璋，不自然地开口：“父皇，他抱怨鞑靼俘虏安置的数量太少了……”

    “哼，朕就知道如此！”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突然感觉不对劲，起身盯着朱标：“你刚刚说什么，太少？”

    朱标连忙将文书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文书仔细看去，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顾正臣啊，别的县觉得鞑靼俘虏是烫手山芋，恨不得无一人入境，你倒好，竟然埋怨朝廷给你的俘虏少，这是破罐子破摔吗？标儿，说说，你怎么看。”

    朱标摇了摇头，惭愧地说：“父皇，顾正臣反其道而行之，儿臣一时猜不出他有何倚仗。”

    朱元璋捏着文书，颔首沉思：“这个小子还真让人意外。”

    俘虏安置，是个大问题。

    朱元璋看着文书，沉声说：“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鞑靼军民归顺，当入户籍，为大明子民。仅凭这一点，顾正臣就比江浦、上元等知县，畏鞑靼俘虏为猛兽者强。标儿，你要切记，身为天下之主，不可狭隘，当切记天下一家，王者无外！”

    “儿臣谨记。”

    朱标肃然答道。

    朱元璋继续看文书，脸色是越发凝重，看过之后交给朱标：“你看看。”

    朱标接过文书，看过之后，有所惊讶地说：“父皇，这拉赞助，是何意？”

    朱元璋拿起毛笔，斜着轻轻蘸墨：“应该是想找个冤大头出钱财吧。”

    朱标皱眉：“工房已报请征调一千六百民力，缘何顾正臣只点了八百人？父皇素来重视安置鞑靼俘虏，居所营造不可缺，以免薄凉人心。他若是不能按期营造完成，岂不是损了父皇仁爱？”

    朱元璋提笔在一封奏折上写下几个字，合起来放在一旁：“八百人，四百房，二十日，即使是茅草屋，也不是轻易可做到的。你看到他的解决之策了吧？”

    “激励之法！顾正臣如是说。”

    朱标疑惑。

    民力就那样，一天能干多少活就是多少活，鞭子催促也无法赶起来，行激励之法能有作用？

    何况，激励需要钱粮。

    朝廷不会给服徭役的百姓发工钱，每天给点粮吃饱饭就不错了。

    你顾正臣不愿意出这笔钱粮，竟想要去拉赞助，谁能赞助你，句容的大户？

    呃。

    这个家伙竟然盯上了僧寺！

    朱元璋面色冷峻：“所谓的激励之法，不过是找僧寺出钱，然后补给百姓，让百姓出死力。且不说僧寺愿不愿意出这笔钱，只问一句，他有没有想过一旦这样做，日后征调民力若无钱财谁还出力，他再驱使百姓可还使得动？如此胡来，不可为。”

    朱标见朱元璋拒绝顾正臣所请，思虑一番，请求道：“父皇，顾正臣毕竟是刚到任句容，不熟悉情况。他既然不打算动用县库之银，又意在珍惜民力，少劳百姓，不妨给他一次机会试试。至于日后征用百姓是否使得动，就要看他还有没有其他本事，倘出了问题，调离便可。”

    一个知县，一个品性。

    百姓尝到甜头，可能会欺负顾正臣，无好处不出力。

    可若是换个知县，百姓想讨要好处未必能讨得来，自然而然回归到最初的样子。

    朱元璋看向朱标：“你还真是对他信赖有加啊。”

    朱标淡然一笑，并不掩饰对顾正臣的欣赏：“父皇，儿臣只是觉得，顾正臣有勇气反其道而行之，行为处事又多不同所见官吏，加之此番安置俘虏时间紧，不妨让他放开手施为，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安置好了俘虏，便无损朝廷，无害百姓。”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既然你都为他说情了，朕就给他一次机会。他不是埋怨俘虏给少了，那就将发至六合、江浦等地安置俘虏公文收回来，将两千多俘虏，全送向句容，若安置不当，出了事，朕不介意派人去一趟句容！”

    朱标暗暗为顾正臣担忧，你说提激励之策就提吧，干嘛非要嫌弃俘虏少，父皇什么脾气，你敢叫板，他就敢给你送板子。

    现在任务量陡增，看你如何收拾残局。

    句容。

    知县顾正臣换了士人儒袍，唤来吏房周茂随行走出县衙，朝东而去。

    句容，严格意义上算不得城池。

    只要看一看就知道了，所谓的城墙，就是一堆杉木栅栏，既无石头，也无砖块，而所谓的城门，就是双开的篱笆门……

    想想百里之外的金陵城，高三丈多，城墙又宽又厚，再看看这句容，简直是天壤之别。虽说不敢与金陵争，好歹也应该弄个砖头城，让人能爬上去，看看风景，装饰下谁的梦不是。

    栅栏城也就算了，整个城也没半点规整的样子，整体上，就是一个接近圆形的城，只不过这个圆，画的时候需要哆嗦几次。

    当然，城如此也是有原因的，外面的河就是这样流淌的，顺应自然，借势而为，这就是“勾回弯曲”之句、“饱和圈地”之容。

    顾正臣看着并不热闹的街道，稀疏的行人脚步匆匆，侧头说：“周茂，那一座塔，就是崇明寺吧？”

    周茂看了一眼，点头道：“是崇明寺，县尊想要去寺庙看看？”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是这句容城中人，想来知晓崇明寺的来历，讲讲如何？”

    周茂有些纳闷，这县丞、主簿、典史等都在忙碌，不是找地，就是找砍木头的地方，或是在忙着征调徭役，你一个知县，竟然啥都不干，跑去寺庙找释迦牟尼？

    泥塑的和尚能帮你？

    腹诽一番，周茂还是不敢冲撞，讲解道：“县尊，这句容的崇明寺，与江心的崇明岛有关。自唐时起，句容先民不断迁入崇明岛垦荒，后来才有了崇明镇、州。洪武二年时，朝廷将崇明州降为崇明县。”

    “再说这城中崇明寺，始建于东晋咸宁元年，当时名义和寺，后因战乱毁了。北宋天佑二年，句容的乡绅们重建义和寺，移居崇明的句容人听闻消息，慷慨解囊，并在历次修缮、扩建时出了财力。为示感念，改名为崇明寺。”

    顾正臣与周茂说着话，便到了崇明寺门口。

    大门敞着。

    有商人、百姓进出，算得上有些香火。

    周茂犹豫了下，上前对顾正臣说：“县尊，眼下最紧要的事是俘虏安置，此时不宜入寺拜佛。”

    顾正臣侧头，含笑看着周茂：“你担心俘虏安置出了问题，入寺拜佛会成为本官的致命污点？说起来，到句容多日，你是第一个为本官着想的啊。”

    周茂脸色微变，连忙说：“县衙上下皆关怀县尊。”

    顾正臣轻轻一笑：“真关怀还是虚情假意，我还是分得清楚。周茂，你在县衙办事有四年了吧？”

    “回县尊，四年又八个月。”

    周茂回道。

    顾正臣抬腿走入崇明寺，意味深长地说：“你应该清楚，前几年想要为官，有三条路可走：科举取士、察举授官、吏员考满。不过如今，只有察举授官、吏员考满两条路可走了。你是老吏员了，应该清楚，你的考满由本官来写，不是刘县丞，也不是赵主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周茂打了个激灵，看着似笑非笑的顾正臣，心思急转，咬了咬牙，拱手道：“周茂定唯县尊马首是瞻，还望县尊提携！”

    顾正臣抬起手，拍了拍周茂的肩膀，平和地说：“提携不提携你，由朝廷吏部说了算。本官能做的，就是把你的名字报到吏部。当然，我需要看到忠诚，看到能力，好好想想吧。”

    周茂肃然地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有些畏惧。

    顾正臣背起双手，走向佛殿：“去，帮我把主持找出来，就说，本官有大事与他商议。”

    周茂恭敬地答应：“属下这就去办。”

    顾正臣站在佛殿门外，看着泥塑金身的佛。

    没有去拜。

    佛不渡人，不渡鬼，不渡魔。

    佛什么都不渡，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具象化的寄托之物。

    拜佛和拜一棵树，一棵草，一片云，没什么区别。

    佛解决不了敌人，解决不了困难。

    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改变现实的，是人。

    “阿弥陀佛，不知县尊来临，罪过，罪过。”

    一个身着浅红色袈裟的老僧，手持佛珠行礼。

    顾正臣拱手：“不知主持如何称呼？”

    “智在。”

    “智在，好法号。”

    “县尊是礼佛还是……”

    “谈香火之事。”

    智在老僧看了看顾正臣空空如也的双手，不像是来送香油钱，不知其来意，只好说：“此处喧嚣，请县尊移步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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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顾正臣的钓鱼执法

    石径蜿蜒，禅院清幽。

    智在老僧与顾正臣坐在石凳上，苍老的梧桐树遮住阳光。

    斑驳的光斑，温柔地洒落。

    智在老僧打量着顾正臣，这就是句容新任知县，果是年轻。

    顾正臣看了一眼远处的周茂，手指扣敲了下石桌，单刀直入：“住持想来也应该听到风声，朝廷打算在句容安置一批鞑靼俘虏。”

    智在老僧抓了抓发白的胡须，微微点头：“听闻了。”

    县衙划地，征徭役，这么大的动静，消息早就传开，一些百姓畏惧鞑靼俘虏，人心惶惶，还会来崇明寺中祈福。

    僧人虽是世外之人，可从没活在世外过。

    “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

    顾正臣手指动了下。

    智在老僧凝眸，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顾正臣手指中的铜钱，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县尊是想让崇明寺拿出一笔钱财。”

    顾正臣坦然：“没错。”

    “为何？”

    智在老僧很不理解。

    顾正臣正色道：“祭祀时问过耆老，今年句容秋收时节有所延后，大致在九月二十日前后。眼下已是二日，留给县衙安置俘虏的时间已是不多。若耽误了秋收，庄稼烂在地里，百姓一年的生计就完了。”

    智在老僧明白，只是疑惑地看向顾正臣搁在石桌上的铜钱：“这与崇明寺有何干系？”

    “八百人，四百间房，二十日。没有钱、做不到。但县衙不能出这笔钱，因为徭役没钱可给，我若坏了规矩，日后想要征民力都难。所以……”

    顾正臣看着智在，目光坚定。

    智在老僧被逗笑了，摇了摇头：“县尊怕是来错地方了吧，这里是佛寺。若县衙有困难，大可让士绅大户捐赠，找到崇明寺来，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顾正臣起身，看着粗壮的梧桐树，轻声道：“这树繁茂，全赖根系供养。若树为句容，这根系便是句容万户百姓。而崇明寺，就是这其中一根细枝。”

    智在老僧抬头看了看，冷冷地说：“没错，崇明寺是一根细枝，对县尊所请无能为力。”

    拒绝。

    智在不担心得罪知县。

    朝廷重佛，地方上官员也不敢轻易得罪佛寺与僧人。

    再说了，僧寺不靠县衙活着，不吃县衙一口饭，无利益关系，撕破脸，百姓该来上香的还是来上香。

    顾正臣见老僧不给面子，也不惊讶，只是继续说：“若崇明寺愿意出一笔钱，细枝——可以成为粗枝。”

    智在老僧断然拒绝：“不必了。”

    顾正臣走到石桌上，拿起铜钱，手指翻动两下，收入袖中，走向智在老僧，开口道：“一千贯，一文都不能少，这是我的条件。”

    “县尊，这样做可不智慧，这里是僧寺，洪武元年时，陛下曾来过此处！”

    智在老僧胡须飘动。

    潜台词是：

    皇帝来这里还得给香油钱，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公然打劫？

    你动手试试，信不信闹大了，找皇帝说理去？

    顾正臣不知道老朱来没来过此处，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搁在石桌之上，说：“你如果做不了决定，可以去金陵的天界寺，找住持宗泐问问，说不得，他会巴着我收下这笔钱。话我搁在这里，你们只有五日时间，五日之后，钱不送不来，这里写的事，你们就休想知道。”

    智在老僧看着负手离去的顾正臣，脸颊微动，拿起书信，鼻息之中有些不屑，低眼看去，双眼顿时放光，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忙冲出后院，喊出要离开的顾正臣：“县尊！”

    顾正臣止步，回头看着脸上有些潮红的老僧，轻声说：“住持，如此疾步匆匆，剧烈喘息，对你这身体可不智慧。”

    智在老僧激动地看着顾正臣：“这，这是真的吗？”

    顾正臣转过身，背着智在老僧挥了挥手：“还是那个条件，是真是假，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勇气赌上一把。”

    智在老僧见顾正臣离去，传来自己的弟子大宏，将书信封好，面色威严地说：“你现在就带这封信去天界寺找住持宗泐，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交在他手中，速度越快越好！”

    大宏从未见师父如此严厉过，知道事情不简单，带好书信，出了寺院，租了一匹马，打马离开句容城。

    顾正臣留在街口，看到了僧人大宏的离开，一身轻松地走向县衙。

    周茂不知道顾正臣与智在住持说了什么，但看智在老僧激动的样子，似乎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刚回到县衙，就遇到了工房李鹤。

    顾正臣询问：“征徭役进行得如何了？”

    李鹤连忙回：“县尊，一切顺利，明日一早，各地征调来的八百民夫将会到县衙外侯命。”

    顾正臣很是满意。

    服徭役是丁口必须做的事，轮到谁是谁，想躲是躲不过的，此时还没拿钱找人顶替一说。

    加上江南已经施行了里甲制，征调起来相当简单，两天时间，八百人并不难。

    “告诉户房，准备一千贯钱，装在大箱子里。”

    顾正臣看向周茂。

    周茂吃了一惊，明白过来什么，连忙劝说：“县尊该不会是想给百姓发工钱吧？不可，万万不可啊。朝廷征徭役，从无给钱一说，这个先例开不得！”

    一个月给个三六斗粮，就是徭役的“报酬”，换言之，只要饿不死他们就够了。

    顾正臣笑了笑：“准备钱和给钱，是两码事。当然，即使是给钱，也不会是县衙出。这件事我自有安排，让户房准备吧。”

    周茂不安的行礼离开。

    傍晚，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典史陈忠坐在一起。

    陈忠冷着脸说：“今日县尊去了崇明寺，与住持智在密谈，周茂并不知谈论内容。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留意下？”

    “一个和尚，没必要在意。倒是梁斌说，县尊让他准备一千贯钱，明日用，这事需要注意。”

    刘伯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赵斗北揉了揉眉心，颇是头疼：“县尊这几日作为颇是令人看不懂啊，他总不可能拿县库里的存银给民工吧？”

    刘伯钦喉结动了动：“但凡有点神志，他就不会自找死路。这种事一旦做了，他也休想再留在句容。”

    陈忠犹豫了下，将酒杯在手中把玩：“刘县丞、赵主簿，新来的知县是一个年轻人，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刘伯钦皱眉：“你想说什么？”

    陈忠一饮而尽：“我想说的是，他毫无当官的经验，不知哪些事可为不可为。阅世不深，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俗话说，初生之犊不畏虎。”

    赵斗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真如此，倒省了我们事，放开让他去做，错了，栽了，这句容还是我们说了算。”

    “老爷。”

    倩儿在门帘外喊了声。

    刘伯钦让倩儿进来，倩儿行礼轻声：“承发房吏典陈志在门外求见。”

    “让他来。”

    刘伯钦眉头紧皱。

    陈志匆匆走入房间，行礼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袋，低声说：“刘县丞，朝廷给了批文。”

    “什么？”

    刘伯钦脸色一变。

    赵斗北、陈忠也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要知道顾正臣昨日才给金陵发出公文，虽然句容到金陵只有百余里，驿站传文当天晚间可以到金陵，可这种非紧急文书，夜间入不了金陵城，入了也没人办管。

    也就是说，顾正臣写的文书到了金陵，至少是今日早晨时候了。

    可同一日晚间，批文都已经送回句容了！

    这个效率高到令人震惊，匪夷所思，超乎想象。

    刘伯钦甚至可以想象，顾正臣的公文到了金陵，立马就送到了户部或中书省或谁的手中，当场就被人批复，然后发下去，驿站一刻不停地送到句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斗北不敢相信。

    要知道平日里给朝廷写文书，就句容这点距离，没十天半个月，是别想有回音的，甚至有时候一个月都未必给批文。

    可顾正臣的文书，竟昨日送，今日回！

    娘的！

    这速度，你们玩几百里加急呢？

    “这是巧合吧？”

    刘伯钦不敢相信。

    陈忠思考了下，指了指文书袋：“答案就在里面，若里面有紧急事，就可以解释得通。否则，咱们的顾知县，背后之人堪称恐怖。”

    “没错！”

    刘伯钦起身，踱步看向陈志：“马上将文书送给县尊，我们随后就到！”

    陈志答应一声，离开县丞宅。

    只是刚出门，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暗处走出两道影子。

    “这么晚了，陈吏典还拿着朝廷文书，去找县丞阅览，还真是辛苦啊！”

    顾正臣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周茂。

    周茂总算知道顾正臣为何要拉自己来这里看星空了，这就是钓鱼执法啊。

    不！

    他还在逼迫自己，与县丞等人彻底决裂。毕竟，自己是看到陈志进入县丞宅的人证……

    可怕！

    周茂清楚无法避开了，只好站出来，厉声呵斥：“公事公文，必先第一时间奏给知县，再据情况转知县丞、主簿等人商议。陈志，你难道忘了朝廷规制，忘了承发房规矩，忘了谁才是县衙知县？”

    陈志脸色难看，迎上前笑着递出文书袋：“县衙空缺知县太久，我这不是一时遗忘……”

    顾正臣接过文书袋，笑着对陈志说：“一时遗忘——不碍事，只是为了避免再忘，本官会让你记忆深刻一点，周茂，传班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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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完不成，顾某辞官

    衙皂房。

    班头徐霖正与几个皂吏说笑着城中的趣事，忽然门外传来声音：“班头，知县传唤。”

    徐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周茂，咧嘴道：“周大，这么晚了知县传咱作甚，身边没个婆娘，有力没处使吗？”

    其他皂吏听闻，哈哈大笑起来。

    周茂冷着脸，严肃地说：“徐老三，最好是对县尊尊重点，现在跟我走！”

    徐霖不以为然，摇摇晃晃走了出来：“走吧。”

    周茂看向衙皂房门，沉声说：“再喊一人，另外，把杖子也带上。”

    “什么？”

    徐霖脸色一变。

    这是晚上，县尊没审案，哪里用得着杖子？

    周茂没解释。

    徐霖不安地喊了衙役韩强，各持杖子跟在周茂身后，看着去的地方竟是县丞宅，更是胆战心惊。

    知县宅，已是灯火通明。

    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垂手看着顾正臣。

    赵斗北上前为陈志说情：“咱县衙缺席知县已有数月，往日里都是由县丞代办诸事，有了文书，承发房习惯递到县丞宅这边。刘县丞已经严厉呵斥过他，让他即刻送到县尊那。县尊，这事要不就算了吧？”

    顾正臣坐在搬出来的椅子上，瞥了一眼刘伯钦与陈忠，冷峻地开口：“遇有大小事务，典吏先于长官处明白告禀，次于佐贰官处商确既定。刘县丞是个明白人，知晓陈志犯了错。可赵主簿，你是个明白人吗？”

    赵斗北暗骂顾正臣，脸上却不敢表露，提醒了句：“县尊，这陈志可是……”

    “犯了错，就该罚！”

    典史陈忠厉声打断了赵斗北。

    赵斗北看向陈忠，眉头紧锁。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动，深深看了一眼陈忠。

    周茂至顾正臣身后，低声说了句：“县尊，徐霖、韩强已到。”

    顾正臣没有看徐霖、韩强，而是看向县丞刘伯钦、典史陈忠，沉声道：“承发房陈志，先有将朝廷文书交给吏房代为转呈，后携朝廷文书先禀县丞，两次都坏了规矩，领杖四十，合适吧？”

    四十杖？！

    陈志慌了起来，连忙看向陈忠，目光中满是哀求。

    陈忠抬手：“县尊说是多少，就是多少！没什么不合适！”

    顾正臣微微点头，追问：“刘县丞，赵主簿，你们认为呢？”

    刘伯钦、赵斗北只好点头。

    顾正臣安稳地坐着，看向衙役徐霖、韩强：“没聋的话，就动手了。”

    徐霖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目光时不时看向典史陈忠，这陈志可是你亲侄子啊，确定要打？

    可陈忠迟迟不发话，徐霖无奈，只好与韩强上前。

    韩强拉开陈志的腰带，然后将其摁倒在地。

    不要误会，不是耍流氓。

    明代的杖刑，是需要脱裤子，露出来屁股直接往肉上打的。

    这种操作有好处，想藏个护垫减少点伤害是不太可能了，另外，万一打得严重，裤子质量不高，也可以避免血肉与裤子黏在一起……

    陈志面色惨白，喊了起来：“叔啊，救我，救我！”

    顾正臣看向陈忠，起身说：“原来是陈典史的侄子，陈典史，你可为他说情？”

    陈忠恨恨地开口：“一切听凭县尊吩咐。”

    顾正臣看向徐霖与韩强：“既然陈典史深明大义，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吧！”

    徐霖无奈，举起齐眉的杖子，这棍子又名水火棍，取无情之意。

    啪！

    一棍子下去，陈志惨叫一声，眼泪都掉下来了，喊道：“县尊，县尊饶命，我错了，我知错了。”

    顾正臣不说话。

    徐霖知道，这是县尊与典史、主簿、县丞的斗争，陈志只不过是个被抓出来立威的棋子罢了。

    衙役夹在中间，难做。

    打重了吧，得罪典史。

    打轻了吧，得罪知县。

    只能规规矩矩地动手，一下接一下。

    陈志今年刚满三十，平日里就坐在承发房里悠闲，哪里吃过这种痛，等打到二十杖的时候，人已经哭叫得不成样子。

    可任凭他如何喊，如何哀求，没人发话，杖刑就不可能停。

    啪！

    啪！

    清脆的行刑声令人心头发毛。

    周茂站在顾正臣身后，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就是县尊的手段吗？

    他在熟悉县衙之后，终于不再一味怀柔，而是选择立威了吗？只是这样一来，怕会激化县尊与典史、主簿、县丞之间的矛盾！

    陈志抗到三十五棍时，疼昏了过去，就这样，顾正臣都没喊停，直至徐霖、韩强打完之后，才拿着文书袋，走到昏过去的陈志前，严肃地说：“县衙大小事，先找谁，我希望你记清楚！日后若是再犯，最好是想想后果！”

    昏死过去的人，自然是听不到知县的话。

    但醒着的人，可没一个敢忘。

    顾正臣看向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威严地说：“至二堂议事。”

    陈忠冷着脸，让徐霖、韩强带走陈志，跟着赵斗北、刘伯钦到了县衙二堂。

    顾正臣坐了下来，拆开文书袋，回来的文书有两份。

    上面一份文书是中书省签发下来的，内容简单明了，最核心的一句是：

    改前令，句容安置鞑靼俘虏，合二千二百五十六人。

    送抵俘虏的日期，从最初的九月三十日，调整到十月十五日。

    顾正臣看了两遍，拿起另一份文书，看到抬头“顾先生”三个字，就知是朱标朱大郎所写。

    喊先生只是敬称，朱标见到宋濂、李希颜等东宫之人时，都会习惯用敬称，以显示尊重人才、士子。

    这一点上，老朱也是以身作则。

    朱大郎说了一大堆，抛开细枝末节，总结出来就四个字：

    放手去做。

    顾正臣放心下来，将朱大郎的文书收到袖子里，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刘伯钦，面色凝重：“事情有了变化。”

    刘伯钦接过文书，看去之后，顿时惊呼出来：“两千二百余俘虏！之前不是只有一千多，缘何突然增加这么多？”

    “啥？”

    赵斗北、陈忠也惊住了。

    之前文书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一千二百三十六名俘虏，现在竟然直接增加了一千多俘虏，朝廷这是干嘛？

    刘伯钦总算是知道了，为啥朝廷急匆匆送来文书，效率如此之高，感情是朝令夕改啊！

    安置俘虏数量突然增加一倍，时间却只给延长了半个月，这是打算把句容往死里坑吗？

    县尊啊，你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吧？

    赵斗北看着文书中的俘虏人数，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写错，神情不定地看向顾正臣：“县尊，这样一来，征调八百民力根本不够啊。时间紧迫，需要征足两千人！”

    刘伯钦重重点头：“怕是一批俘虏全部安置到了句容，两千多鞑靼人入户句容，兵部、户部、大都督府与应天府都会留意句容，但凡出点问题，很难善了，是应该征调足够多的民力。”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两千人？你们知道征调两千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句容一万多户人家之中，有近两成失去了顶梁柱！眼下秋收在即，稻香于野，抽调如此多的人来服徭役，那谁来收庄稼？是妇人，老人，还是孩子？”

    “本官刚刚到任句容，没有横征暴敛，倒是先大兴土木，竭用民力，那句容百姓如何看我？若赶到冬日，百姓居家无所事，抽调多一点尚可。可我们不能耽误秋收，至少不能耽误太多户人家的秋收！”

    刘伯钦咬了咬牙，直言：“县尊，耽误秋收也就耽误了，不就是苦下百姓！可若是耽误了安置俘虏如此大事，苦的是县尊，是县衙上下！”

    “何况，百姓无论收成多少，县衙都不会少征秋税一石一斗米，朝廷不会苛责。俘虏安置出了问题，朝廷会降罪！”

    “二选一，是为了官途前程，还是为了那些百姓，县尊难道不知如何选吗？都是为官之人，做出朝廷看得到的政绩才是政绩，你心疼百姓，吝惜民力，没人能看到，更没人在乎！”

    顾正臣深深看着刘伯钦，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对百姓好无益，远远比不上巴结朝廷重臣，讨好上级，做点“重点工程”来得实在。

    “没有人在乎，我在乎。”

    顾正臣盯着刘伯钦，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们不希望被我连累。这件事，本官一个人担了。八百人，二十日，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征调民力不改，时间不改！”

    “不可能完成！”

    刘伯钦看着年轻的顾正臣，不由得来气。

    朝廷都知道，俘虏增加了，适当给延迟半个月。可你竟然连这点都不清楚？

    赵斗北、陈忠看着顾正臣，感觉此人太没经验，太想当然。

    顾正臣起身，严厉地说：“完不成，顾某辞官！”

    刘伯钦眼神一亮。

    赵斗北、陈忠默然不语。

    顾正臣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推开门，看着夜空星辰，轻声说：“准备从东仓里调拨粮食吧，往年徭役时到民夫手中一人一月多少米，本官不管不问，但这一次，一人一月六斗米，足额给。谁若是在这里面伸手，呵呵……麻烦你们传话下去，别到时候断了手，残了腿，怪本官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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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一个月九十斤米的人心

    吴麻子坐在桥边的石头上，摘下腰间的水囊，仰头咕咚咕咚地喝着，双眼盯着天上的星星，放下水囊，叹了一口气：“娘匹的，新来的知县太不是东西，眼看着就要秋收了，竟征起徭役来了！”

    吴大称将锯放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骂道：“走一个扒皮的，又来一个破家的，这日子还真是越过越难。”

    噗！

    半袋子米重重砸在地上，吹起沙尘。

    陆五直起腰，望着不远处的县城，呸了一口唾沫：“哪只乌鸦不是黑的，当官的何曾给咱省过一点力。你们听说缘由没？”

    吴麻子将脚边的背篓收了收：“听说是给鞑靼俘虏安家，真是见了鬼。”

    吴大称恶狠狠地喘气，不甘心地说：“这群鞑子应该砍了脑袋，烧掉肥田也行啊，干嘛还留活口？咱们皇帝就是太仁慈，若拿对付贪官的手段对付这群鞑子，咱们何苦在这个时候来做工？耽误了秋收，娃还能吃一顿饱饭吗？”

    “嘘，皇帝的事可不敢说。”

    陆五呵住吴大称，然后看向吴麻子：“你就是一个绦结匠，他就是一个锯匠，咱们各自出各自的力，办完差早点回家才行。咋滴，你们两个的粮食呢？”

    吴大称抬手擦了擦鼻子，瞥了一眼地上的米袋子：“你这才带了多少粮，不到四十斤吧，应该不够。我们几个的粮，得天亮了送来，不耽误中午吃饭就成。”

    “哎，省着点吃吧，饿不死就成。天快亮了，我们入城吧。”

    陆五提起米袋子，轻松背起。

    吴麻子背好背篓，吴大称拿起锯子，一行人朝着城中走去。

    县衙。

    点卯之后，顾正臣看向工房李鹤：“征调百姓可都到了？”

    李鹤走出来，恭谨地说：“回县尊，已到大半，按照时辰，再等一刻钟，应会到齐。”

    “好！梁斌，让你准备的钱财可准备妥当？”

    顾正臣转而问。

    梁斌走出来，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畏惧，连忙低下头：“回县尊，一千贯，全部装好。”

    顾正臣微微点头，继续问：“每人月六斗粮，合每日每人三斤粮，今日发两次粮，日出发一次，日落发次日粮，可有问题？”

    梁斌擦了擦额头，答应道：“没问题。”

    “退下！”

    顾正臣看向礼房刘贤：“安抚民心，还需耆老多出面，你来负责……”

    梁斌看着六房中其他吏员，暗暗惊叹。

    前些天大家还一个个对新上任知县颇为鄙视，不是看他年轻，调侃此人毫无做官经验，就是暗中讥笑，猜测县丞等人如何把持县衙。

    只过了一晚，所有人的态度全变了，态度恭谨，说话小心翼翼。

    原因就是，顾知县把典史陈忠的亲侄子——承发房的陈志给打了，足足四十棍子，虽然没打成皮开肉绽，但也别想一个月内下床。

    典史的亲戚说打就打，还是当着县丞、主簿、典史三个人的面打的！

    这哪里是打陈志的屁股，这是打刘伯钦、赵斗北、陈忠三人的脸啊。

    别看顾知县年轻，文弱书生，笑起来温和，可此人手段狠辣，说打就打。

    打晕了都不带喊停的……

    和知县作对，必须考虑代价。

    顾正臣看着众僚属，很是满意。

    不立威，人无敬畏。

    想要在县衙掌握主动权，就必须表现出强势与力量。

    若只是一味笑呵呵，委曲求全，不敢亮剑，不敢出鞘，那谁信你，谁跟你？

    官场和世界一样，行的是丛林法则。

    天已放亮，县衙门外，站满了服徭役的百姓。

    县衙大门打开。

    顾正臣头戴官帽，身着青色团领衫，迈步走出县衙大门，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人，对一旁的典史陈忠说了几句。

    陈忠了然，走出来，喊了两声，在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扯着嗓子喊：“县尊说了，锯匠、木匠、搭材匠、绦结匠、力工，各自成群，莫要混杂一起。锯匠居左，木匠来这里……”

    顾正臣走向面前的农夫，看着其脚下的袋子，皱眉问：“这里面是何物？”

    陆五认识官服，知道眼前年轻之人是句容知县，鼻子一哼：“米！”

    “可否打开让本官看看？”

    “县太爷要看，咱谁敢拦着。”

    顾正臣看着陆五粗暴地扯开麻袋，露出了里面色泽浅黄的糙米，问：“既是来服徭役，为何要自带米？”

    陆五被逗笑了，不屑地说：“不自带米来，难不成饿死在这里？县太爷，咱们是来做工的，苦哈哈的命也是命，安排好活计，我们去干就是，少扯这些有的没的！”

    “休得放肆！”

    主簿赵斗北厉声呵斥。

    顾正臣收回目光，对赵斗北问：“往年句容征民徭役，一个月发多少粮？”

    赵斗北有些为难，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顾正臣看向户房梁斌：“你来说。”

    梁斌无奈，只好说：“回县尊，往年都是月发三斗米。”

    顾正臣看向陆五：“你应该知道，往年服徭役给多少米吧？”

    “一斗不到！若不是自家粮食接用，准饿死！”

    陆五咬牙切齿。

    顾正臣明白过来，退了回去。

    按规矩，服徭役月六斗米，县衙实发一斗米，也就是说，有五斗米被截留了！

    算下来，一斗米十五斤，老百姓出死力气干活，每日才合半斤米！

    后世，一人一天吃半斤米正常。

    可这是古代，是大明初期，没有什么油水，没什么肉食！对于一个出力气的人，日食半斤米，远远不够！

    要知道廉颇老了，尚能“一饭斗米，肉十斤”！

    按照廉颇的饭量，他一顿饭的饭量，足以比得上句容徭役农夫一个月的口粮！而农夫在这一个月里，可没十斤肉可吃啊。

    虽说历史记载有夸大之词，战国比大明的斗少了那么两斤半，但这句容徭役的现实，却是如此冰冷！

    顾正臣看向众人，一个个粗布衣，高矮不同，多是精瘦之人。

    随身带着米袋子的人不少。

    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清楚不自带米的下场：

    活干不完，命先完。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现象，不是一年，不是一县！

    抬手。

    八百余人渐渐安静下来。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众人，沉声喊道：“你们看清楚了，我就是句容知县！我征用你们服徭役，出死力，不需要任何人自带粮食！一日三斤米，干一日，领一日！但缺一两，来这里敲鸣冤鼓！看看我能不能为你们做主！”

    陆五惊呆了。

    吴麻子、吴大称张大嘴巴。

    一个个民夫满是震惊，不敢相信。

    一日三斤米？

    你就是一日给个一斤米，你都是我们的父母官啊，竟要给三斤？

    见了鬼。

    啪！

    吴麻子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吴大称扭头：“你在干嘛？”

    “有，有蚊子……”

    吴麻子吸着冷气。

    吴大称咬了咬牙，走出来喊道：“县太爷，一日三斤米可当真？”

    顾正臣看向吴大称，冷峻地说：“出来！”

    吴麻子着急起来，吴大称啊吴大称，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干嘛，看吧，惹怒了知县，能有好处吗？

    是了！

    知县一定是说说而已，自大明开国以来，句容百姓挨家挨户都轮了三四番徭役了，就没一个知县给过一日三斤米！

    吴大称忐忑不安地走出来。

    顾正臣看向众人，板着脸问：“还有谁质疑本官？”

    无人敢说话，纷纷低头。

    顾正臣看到一个倔强的目光，喊道：“你，出来！”

    一个大汉走出来，手中提着一个背篓，里面是木匠的工具。

    “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

    顾正臣问。

    “吴大称。”

    “马力。”

    顾正臣微微点头，指着两人，对众人喊道：“从现在起至完工日，他们二人负责协助户房发米，一日三斤米，不够数，你们找他们二人，他们找本官！梁斌，放米！”

    “领命！”

    户房梁斌喊了人，从东仓之中搬出一袋袋米，又拿出专制的三斤米槽。

    吴大称、马力愣在当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厉声喊道：“愣着干嘛，去盯着发米！你们记住了，只要我顾正臣在句容一日，凡征徭役，月给六斗米，绝不会少你们半两。但若是谁领了米不出死力，耽误了朝廷大事，那本官只能被朝廷撤职查办，离开句容！”

    陆五感动得想哭。

    吴麻子擦了擦眼角，咧了咧嘴，又低下头哽咽，仰头看向天空。

    这一日，青天！

    “青天大老爷！”

    不知谁喊了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最后，凝成一股声浪，伴随着清风吹起顾正臣的衣襟。

    甚至，有人捧着粮食下跪。

    顾正臣仰头看天。

    谁能想到，只不过是将原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米还给他们，他们就已感激涕零！

    谁能想到，一个月九十斤米，就足够让一个男人，答应出死力去干活！

    谁能想到，人心不在孔夫子的说教里，不在朝廷的法令里，而是在一袋子米里！

    顾正臣看着领米百姓，一个个咧着嘴，笑呵呵地满心欢喜。

    米给了，人心到手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八百人，二十日，营造安置两千余俘虏的房屋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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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打打鸡血，打打双层床

    待分粮结束之后，民夫已对新来知县充满好感，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顾正臣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交给工房李鹤：“念给所有人听。”

    李鹤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陛下仁德，宽有四海。鞑靼俘虏，已成顺民。当妥善安置，耕作于野与民无二。现有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将入句容户籍，充为句容百姓……”

    “两千二百五十六人？”

    吴麻子、马力等人脸色一变。

    众人面面相觑。

    里长征招的时候，说的可是一千二百三十六名俘虏，还说什么，抓紧时间干，兴许还能赶上秋收。

    娘匹的，里长骗人啊。

    一千多和两千多能是一码事？

    照这个情况，还不得干到十一月去？

    县太爷也真是，竟然有这么多俘虏，干嘛不多征点人，索性早点干完，不耽误秋收啊。

    铛铛！

    铜锣敲响，场面安静下来。

    李鹤继续念道：“然句容秋收在即，为不误农事。县尊谋定营造方略如下，诸位听真：安置民二千二百五十六，营造房屋三百七十六……呃？”

    “三百七十六间？”

    李鹤瞪大眼，确定没看错，转向顾正臣。

    县丞刘伯钦、主簿战斗被、典史陈忠等一干人也傻眼了。

    之前朝廷要安置一千来号人，县尊要营造四百房屋，如今朝廷突然增加了近一倍俘虏，你不应该跟着翻倍，营造个七八百间？

    就算是不翻倍，也不应该减少啊，这样平摊下来一个茅草屋要安置六人！县尊啊，六个人啊，六张床啊，你把他们放茅草屋里还有转身的余地吗？

    赵斗北想要上前劝说，却被刘伯钦伸手给拉住了。

    刘伯钦冷冷地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如此做派，虽然赢得了民心，可赢不了县衙上下人的拥护！

    往年征徭役，为何只给百姓发一斗米，因为县衙所有人都要吃饭，要养家糊口！

    顾正臣搞这么一出，足额发米给这群人，县衙的吏员、衙役们如何正当光明的上下其手？

    没了这些灰色收入，大家怎么过日子？

    既然他自作主张，减少房屋数量，那就让他做，看着他怎么给朝廷交差！

    这么多俘虏安置下来，朝廷肯定会派遣御史来查看，到时候御史看到满屋子床，听着俘虏的埋怨，只要奏报上去，顾正臣这个知县也就做到头了。

    六房之中，一干人都清楚顾正臣的安排有致命漏洞，可都一个个看着不作声。

    吏房的周茂犹豫了下，咬牙站了出来，喊了一声：“县尊……”

    “县太爷，营造茅草屋三百七十六，无法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吧？”

    陆五壮着胆子喊道。

    马力走了出来，认真地说：“县太爷有所不知，茅草屋地方不大，放六张床着实太挤，甚是不便。从实说，放三张床虽有些局促，却也是百姓家常有。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应需营造七百五十二间。”

    顾正臣看向马力，目光中有些诧异：“听你说话，似是读过书？”

    马力拱手：“不瞒县尊，父亲是私塾先生，跟着学了些，只是愚钝，未曾考中生员。”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众人，高声喊道：“本官来自山东滕县，少时也曾颠沛流离，逃荒避难多省，何尝不知民之艰苦？夏收、秋收不止是民之大事，还是国之大事！”

    “本官告诉你们，这次秋收，谁都别想耽误！我就要三百七十六间房，二十日完工，做完之后，麻溜回去收稻谷！一个个都是家中劳力，总不能让老弱妇人去收庄稼吧？”

    “县太爷！”

    马力泪目。

    陆五、吴大称、吴麻子等一个个老爷们、大男人，在这一刻想哭。

    顾正臣看向户房梁斌说了句话，梁斌转身安排人抬出来一个大箱子。

    众人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拿过吏员手中的铜锣，猛地敲了两声，冲着所有人喊：“你们听清楚了，俘虏安置时间紧张，又不同于其他徭役征派，陛下深明大义，特许本官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我在这里给你们立下规矩，定下茅草屋等营造规格，二十日后，本官验收！按期完工，你们可以拿走二百贯钱！完不成，一文没有，背着你们的米袋子回家！”

    说着，一个箱子被推倒，哗啦啦，铜钱流淌出来，堆出一片！

    刘伯钦瞪大眼珠子，看向赵斗北。

    赵斗北张大嘴，下巴都要惊掉了。

    陈忠等衙门之人也惊呼起来。

    再看那些服徭役的百姓，一个个瞪大眼珠子看着地上的铜钱，震惊得无以复加。

    给钱？

    马力喘息有些急促。

    从来没听说过服徭役还给发钱的，而且不是小数目！

    二百贯钱，这是好多好多钱！

    一个个都是苦哈哈的命，谁见过如此多的钱？

    “县太爷，我们干！二十日，保证完工！”

    陆五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对，二十日，保证完工！”

    一众人高喊。

    说啥也得拼一把！

    顾正臣再次敲打铜锣，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沉声说：“这次营造，县衙只出规格标尺，不派监工，你们如何安排营造，本官不管，只一句话，每提前一日完工，你们可以多分五十贯钱！”

    “这，这……”

    吴麻子有点不会说话了，手有些哆嗦。

    马力握着拳头，浑身充满了力量。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图纸，喊道：“现在开始，你们要合理分配人手，多少锯匠、多少木匠、多少搭材匠、绦结匠、力工，如何最快将茅草屋搭建起来，如何齐心协力将这件事干好，不需要本官多说了吧。选出你们的工头，让工头来领图纸，然后——开工！”

    别看百姓多不识字，但论营造等活计，他们可是完全的内行，如何安排人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同步做什么，哪里需要人多，哪里需要人少，他们都清楚，远远比顾正臣这个门外汉懂得多。

    乡里之间，谁是能手，谁会组织，谁有威望，也是街知巷闻。

    推举出来工头，大家都认可。

    刘伯钦走到顾正臣一旁，脸色阴沉地说：“县尊，这不合适吧？这些钱可是县库存银，事关县衙、巡检司、县学等俸禄、日常支用、接待送往，如此支给他们，如何都说不过去！何况，假借陛下之名，行非常之手段，这种事若被上面知晓，县尊就不怕掉脑袋吗？”

    顾正臣看着一众民夫，原本准备一千贯钱支用，谁想，只每个月六斗米就已经让他们归心，这个时候已不需要太大刺激，只稍微加码一些，就足够他们用心办事。

    二百贯钱，八百人分，人均二百五十文。

    工期二十日，一日做工尚合不到十三文钱。

    这个数目，算不得多。

    顾正臣瞥了一眼刘伯钦，正色道：“假借陛下之名这件事，你不说，他不说，总不会风闻到金陵去吧？还有，没人说过会动用县库银钱支给他们。”

    “那县尊这是……”

    刘伯钦指着地上的一堆铜钱。

    顾正臣淡淡地说了句：“哦，给他们打打鸡血……”

    “啥？”

    刘伯钦一脸懵。

    打打鸡血，这里没鸡，也没血，只有铜钱啊。

    工头很快就选了出来，八人。

    顾正臣让刘伯钦等人先行带队，将众民夫带至城北，自己则与八个工头商议营造规格，问清名字之后，将图纸拿了出来，递给工头之一的马力，对众人说：“营造茅草屋三百七十六，按照往日之法，断然无法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所以本官动了点小心思。”

    马力是个木匠，看得懂图纸工尺，展开图纸看去，不由一脸疑惑，看向顾正臣：“县太爷，这是何物？”

    锯匠吴麻子、绦结匠许二九、搭材匠郭河等围了过来，看着图纸上奇怪的东西，也愣住了。

    郭河审视着图纸，皱眉说：“这东西，像个两层架子，只不过这架子是不是宽大了些？”

    吴麻子跟了句：“我看着，底下像榻，上面这个是做何用处？”

    顾正臣笑了笑，解释道：“这是床，一种双层床，分上下铺。一张床可以安置两人，如此一来，茅草屋里布置三张床，便可以安置进去六人，且不占更多位置。”

    “双层床？”

    马力等人面面相觑，从未听闻过。

    古代睡具主要是床、榻两种。

    人所坐卧曰床，长狭而卑曰榻。

    床更大，更宽，相对更高一些，适合两个人裹着床单滚来滚去。

    但榻狭长，只能一个人裹床单了。

    顾正臣拿出的图纸，后世说法是双层床，搁在明代，估计也只能叫双层榻，稍微加宽了一点而已。

    古代没有双层床，毕竟没这个需求。

    但安置人口嘛，别那么计较。

    何况鞑靼人习惯了住蒙古包，一个包里住六个人是常事。这样安排，也算是尊重他们的生活习惯了，顺便还能发展下上下铺的友谊……

    木质双层床，卯榫连接加固，在技术上不存在问题，就是废点时间。

    蒲团凹陷下去。

    一个老僧端坐，慈眉善目，手中佛珠转动，对门口的小僧弥问：“句容崇明寺的僧人，缘何跑到天界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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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佛门震惊，遣牌下乡

    天界寺，明初第一禅林。

    元称集庆寺，位于金陵城内朝天观东侧，原是元文宗图·帖木耳蛰居金陵时的潜邸。

    寺院庄严巍峨，气势雄伟。

    主持宗泐端坐于北，长老如玘端坐于东。

    句容崇明寺僧人大宏在沙弥的引导下进入禅房，关了门。

    禅房内，极是安静。

    两侧的香炉中，袅袅升烟，淡淡萦绕，令人神思安宁。

    “句容崇明寺智在禅师座下弟子大宏，见过长老、住持。”

    大宏行佛礼。

    住持宗泐微微睁开双眼，平和地开口：“智在老僧，多年前倒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差你前来再会，想来是有些因果。”

    大宏有些紧张，眼前高僧可谓佛教第一人，不仅佛法精深，还精通诸子百家，深受皇家重视。

    “住持，因果之事弟子并不知晓，只是奉师命送来一封信，师父千万叮嘱，务必亲手送至。”

    大宏从怀中取出书信，向前走了几步，搁在中间的香案上。

    如玘起身，取书信转给宗泐。

    宗泐接过书信，看了看封面，一片空白，不由笑道：“好一个空。”

    大宏没说话。

    信取出，展开。

    宗泐脸上的笑意缓缓退去，面色极是凝重，沉吟许久，才看向大宏：“这信——何人所书？”

    大宏皱眉，想了想说：“师父交代，是句容新任知县顾正臣所书。”

    “知县？”

    宗泐很是意外，看向如玘，将书信递了过去。

    如玘接过书信，淡然一笑：“别管知县不知县，心性当自然——”

    “啥？释迦牟尼佛舍利子？！”

    如玘惊呼起来。

    宗泐白了一眼如玘：“心性要自然。”

    如玘看着书信里的内容，嘴角微颤，胡须抖动，喊道：“都啥时候了，还自然？佛骨舍利子啊！顾正臣是吧，此人着实大胆，竟然敢用佛骨舍利的情报卖钱！住持，你说这会不会是真的？”

    宗泐平息着心头的波澜，手中掐动佛珠。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两句话：

    【我有释迦牟尼佛舍利子消息。

    一千贯钱做个交易。】

    宗泐不知道信中所言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天界寺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天界寺没有舍利子，一旦找到释迦牟尼佛舍利子，那天界寺在佛门的地位将会更为稳固！甚至于，借着皇室的支持，天界寺将成为天下佛教徒心中独一无二的圣地！

    “如玘长老，你可愿去句容崇明寺讲法？”

    宗泐恢复了沉静。

    如玘重重点头：“正有讲法之心，只是前往句容，是否多带些添油之物？”

    宗泐抬起左手，张开五指。

    如玘了然，看向大宏：“还请小僧带路。”

    大宏行佛礼，跟着如玘走出禅房。

    宗泐闭上双眼，轻轻低喃：“释迦牟尼佛舍利子，当真要出世了吗？顾正臣，你虽不是出家人，可也莫要打诳语，欺我佛门……”

    句容，县衙。

    顾正臣在安排好徭役百姓相关事宜之后，第一次坐在大堂上拍响了惊堂木：“提孙娘！”

    狱头周洪带人将孙娘从女监中提至大堂。

    孙娘身上枷锁已去，镣铐尚在，看着堂上威严的顾正臣，跪下喊道：“草民孙娘，叩见县太爷。”

    顾正臣看了看憔悴的孙娘，将卷宗打开，瞥了一眼书吏林山，见林山已提笔准备就绪，便开口问：“孙娘，你且告诉本官，你丈夫孙一口的坟在何处？”

    “回县太爷，在贺庄。”

    孙娘低头回道。

    顾正臣凝眸问：“你是智水人氏，孙一口去世缘何会埋在贺庄？”

    孙娘悲伤，低声啜泣：“丈夫死在乱石堆之下，无法挖出，只能以石为坟。”

    顾正臣皱眉：“死于乱石堆之下？如此说来，你并没有见到孙一口的尸体？”

    孙娘悲痛：“虽未见丈夫尸体，但见到了丈夫残破的血衣，且有多人亲眼看到丈夫深埋于石碓之下，不得不信。”

    顾正臣低头看了一眼卷宗，问：“你说的多人亲眼所见，这里面该不会有一个叫郭杰的吧？”

    孙娘有些惊讶，看着顾正臣连连点头：“有他。”

    顾正臣盯着几份卷宗，心头疑窦丛生。

    这个郭杰，还真是哪里都有他。

    顾正臣又问：“半年前，你儿子孙二口失踪。本官在县衙卷宗中，并没有找到此案卷宗，是你没报官，还是报官之后无人受理？”

    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听闻之后，脸色有些难看。

    孙娘看了一眼刘伯钦，低头不敢说话。

    “刘县丞，此人可报过失踪一事？”

    顾正臣看向刘伯钦，威严地问。

    刘伯钦起身回道：“县尊，县衙事繁多，又是半年之前的事，已是记不得。孙娘，你报过官还是没报过官，自己没谱吗？”

    孙娘头更低了，声音微弱：“草民不曾报官。”

    “当真？”

    “当真……”

    顾正臣盯着瑟瑟发抖的孙娘，开口道：“既然不曾报官，那就补上吧。说说，孙二口是何时何地失踪，你又如何知其失踪，可有线索？”

    县丞刘伯钦看向顾正臣，提醒道：“县尊，今日审理的是孙娘掘坟一案，不是孙二口失踪一案，何况按照规矩，无状纸不给受理。”

    顾正臣冷眼看去，毫不退让地说：“孙娘掘坟一案，有众多疑点，存在案中案，只需行一状纸。若县丞认为这样还不够，那就由本官替她写一份状纸如何？”

    刘伯钦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不再说话。

    顾正臣看向孙娘：“说吧，你不说，没人能找回你儿子，说出来，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孙娘听闻，连忙哭诉。

    洪武六年三月二日，孙二口刚满十八。

    四日半夜，孙娘染病。

    孙二口去贺庄请郭宁大夫，郭大夫登门诊治，给开了药方，命孙二口按方抓药。

    当夜，孙二口一去不返。

    孙娘见儿子迟迟不归，担忧不已，拖着病躯找寻，却只在移风乡与孝义乡界河桥上，找到了三包中药。

    而孙二口，至此失踪，生死不明。

    顾正臣想象着当时，询问：“河中下游可有人找寻过？”

    孙娘擦了擦眼泪：“当夜晚间，就有里长、耆老找来乡亲帮寻，沿河走出五里不见人影。当时刚入夏，河水并不深，也不急。”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沉声说：“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这件事确有疑点。刘县丞、赵主簿、陈典史，你们以为如何？”

    “但凭县尊差遣。”

    刘伯钦三人同声。

    顾正臣也不再多说，从桌案的一个签筒里取出一根四指宽，长一尺的木牌，提起毛笔写下：

    计开：提审贺庄郭杰、郭宁、郭梁。

    牌出：句容县衙。

    洪武六年九月三日给。

    定限本月五日回销。

    书写完毕，顾正臣拿出知县官印，压了红泥，重重按在木牌之上，看向班头徐霖：“让这三人明日到县衙。”

    徐霖接过信牌，领命退至一旁。

    明代县衙传人，并非说一句话，安排个衙役就能去提人，必须有信牌。

    类似于后世执法，你得有证件。

    在汉代时，使用驿传时，有“持尺五寸木传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的说法。

    唐时，乘驿者给银牌，但也出现了“木制符信”。

    宋代初期，乘驿者开始将银牌普及为木牌，估计也是为了节约成本……

    大明开国，朝廷上下堪称困顿。

    老朱自己都不舍得用纯金，多用镀铜器物，更不可能给天下府州县普及铜牌，还是木牌好，制作简单，价格低廉，别管是驿传还是府县，统统都用……

    这种木质信牌，作用是“临民公务”，规矩是“遣牌下乡”。

    衙役无信牌下乡办事，受杖刑一百。

    另外，别说衙役不能轻易下乡，就是胥吏，县丞，知县，没事也不能随便出县衙去乡里。

    很多人不知道，大明官场有一条规矩：

    县官不许下乡村。

    县官并不能随便离开县衙，除非是“点视桥梁圩岸、驿传递铺、踏勘灾伤，检尸捕贼抄札”之类。只不过在执行过程中，这个规定往往是县官不能随便出县城。

    就在众人以为该退堂时，顾正臣突然对孙娘发问：“前几日本官探访牢狱，你暴起而伤人，想来是有缘由的吧？”

    典史陈忠微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盯着孙娘。

    孙娘畏惧：“草民一时糊涂，误伤了人，并无其他缘由。”

    顾正臣清楚，她不信自己可保她。

    确实。

    自己虽然是句容知县，但这里并非完全自己说了算。

    周围的吏员、衙役，哪个没立场，没小心思？

    典史控制着牢狱，动点手脚并不难。

    “让她画押，退堂吧。”

    顾正臣起身走向二堂，书吏将记录的堂上对话递给孙娘，画押之后，自有衙役带回女监。

    通过堂审，顾正臣有一种直觉，贺庄里面藏着秘密。

    孙一口被埋，死不见尸，在贺庄。

    孙二口失踪，活不见尸，与贺庄大夫有关。

    还有总是断两根手指的郭杰，是贺庄人氏。

    顾正臣翻看着卷宗，再没找到其他线索，若是提审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依旧找不到线索，就只能找个理由去贺庄走一趟了。

    “老爷，孙十八回来了。”

    天黑时，顾诚进来通报。

    “哦，让他来。”

    顾正臣收起卷宗。

    孙十八走入房间，面色有些凝重：“老爷，贺庄并不简单。”

    顾正臣微微一笑，果然有戏：“若是简单，事情也不会隐藏到现在了，说吧。”

    孙十八让顾诚在外面守着，低声对顾正臣说：“据打听，贺庄的郭家老太爷名作郭晏，是句容城中郭家分支，那郭杰有个堂兄，此人老爷也认识。”

    “谁？”

    孙十八严肃地说：“入城祭祀时的礼生郭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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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饿狼官吏，羔羊百姓

    句容县城之中，能称得上大族的只有郭、骆、陶、赵、葛五家。

    这些大族，不是人多势众，香火旺盛，分支众多，如郭、骆两家，就是偏居一角，宗族团结，内部严密，如城西的陶家，城南的赵家，还有一个谁都不能忽视，却一直人丁不旺的葛家。

    葛家之所以被列为大族，很大程度上是沾了祖上的光，毕竟老祖宗是葛玄、葛洪，尤其是葛洪，自号抱朴子。

    顾正臣欣赏葛洪，毕竟是提出“我命在我不在天”的人，只不过这一套不适合套用在洪武官场，冲着老朱喊，估计老朱会派刽子手上一堂实操课看看……

    相对于葛、陶、赵三家，郭、骆两家更值得注意，说到底，还是这两家开枝散叶的有点厉害，人多了，势就大了。

    势大不欺人者，少有。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做知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付胥吏下属已耗费心神，但最棘手的，还是如何处理与地方大族的关系。

    对很多地方官员来说，朝廷的意志可以敷衍，但强宗大族的利益不容侵犯。

    太过认真，结果只能是“生怨取祸”。

    这些怨，这些祸，不是百姓能加在官员身上的，而是这些强宗大族！

    顾正臣没想到，调查个掘坟的案子，竟然牵扯到了郭家，这哪里是孙娘掘了郭家的坟，这是给自己掘坟啊……

    孙十八看着沉默的顾正臣，知道他在思量这背后的利益关系，补充了一句：“老爷，我听说，这郭杰的妻子是承发房陈志的亲妹妹，具体是不是真，还不清楚。”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郭杰与陈志有亲戚关系，这陈志又是典史陈忠的侄子，如此一来，典史与郭家算是一条线了。

    “郭杰此人如何？”

    顾正臣询问。

    孙十八摇头：“横向乡里，地痞无赖，手中还有十几个看家护院，贺庄人都怕他。”

    顾正臣疑惑，问道：“等等，有十几个看家护院，这郭杰缘何还被人打断手指？”

    有打手的无赖，怎么可能会被人近身，还不止一次受断指之痛？

    不合理。

    孙十八无奈地摊开手：“这个问题也曾问过，只是没人说得清楚。每次事发时，都在隐秘处，具体情况恐怕还得老爷询问当事之人。”

    顾正臣手指中夹着一枚铜钱，轻轻把玩：“孙一口的坟你去过没有？”

    “去过了，只是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

    “孙一口是被埋在山石下面的。”

    “这一点老爷知道。”

    “可是老爷，孙一口坟只有北面有山，这座山不像是掉过石头，山上树木并无折断痕迹。”

    “什么？”

    顾正臣惊讶不已。

    既然孙一口死在乱石堆里面，就不可能是走路摔死在那里的，如果不是山石垮塌压在下面，那就只能说明，有人专门给他堆了一个石头坟。

    孙十八继续说：“倒是在孙一口坟以西三十步外，有不少碎石堆积，那里确系山体滚石。”

    顾正臣脸色铁青：“你是说，有人杀了孙一口，然后搬了石头将他埋在了底下？搬这么多石头，难道不费时费力，何不直接将尸体抬到西面就地掩埋？”

    孙十八摇头：“此事并不清楚，确实令人不解。”

    顾正臣见孙十八没有什么可说，安排顾诚给孙十八准备点吃的，让其下去休息。

    一处处疑点背后，是一双双大手，遮着真相。

    想要移开这双手，让真相大白，不止需要力量，还需要勇气！

    这句容的水，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平静。

    潜藏的暗涌——可能吃人。

    户房梁斌走入二堂，将册子呈上前：“县尊，今日支给徭役的粮食已足额发放，马力、吴大称已具名在册。”

    顾正臣拿册子看了看，见数字对得上，便问：“梁斌，往年徭役时，县衙克扣掉的粮食可有你一份？”

    梁斌脸色大变，刚想辩解，顾正臣再一次开口：“我不希望听到谎话。”

    “县尊，我，我……”

    梁斌不知如何回答。

    顾正臣冷眸，起身问：“拿还是没拿？”

    梁斌看着威严的顾正臣，连忙跪了下来：“拿，拿了。”

    顾正臣坐了回去，盯着梁斌不说话。

    梁斌害怕了，擦着冷汗说：“这，这是惯例，县衙里人人都有份……”

    顾正臣沉默不语。

    梁斌慌乱地说：“县尊，我也是没办法啊，朝廷就那么一点俸禄，养活了自己，养活不了家人，若不克扣他们的，全家都得饿死啊。所有胥吏都是这样干的，所有府州县都是这样做的啊。”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沉声说：“百姓为朝廷出死力气，朝廷连一口饱饭都不能给他们！这样的百姓，在你们眼中就是蝼蚁吗？你们吃饱了，就不需要管他们死活了是不是？”

    梁斌低头。

    别人能不能活过明天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只要自家人能活着，活得滋润，不就够了吗？

    历朝历代，谁在意过贱民草命？

    顾正臣停在梁斌身前，严肃地说：“你们要吃肉，百姓就得勒紧裤腰带。你们要过得滋味，百姓就得过得艰难！长期以往，民更穷困，想要让地方兴盛，从何谈起？”

    梁斌抬起头看着顾正臣。

    让地方兴盛？

    开什么玩笑。

    句容自古以来就是穷命，谁来了也兴盛不了。

    你要知道，这里可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祖籍之地，洪武元年时洪武大帝来过此处，可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带来！

    官吏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百姓该怎么苦还是怎么苦！

    皇帝都改变不了的事，你一个小小知县，在这里大放厥词干嘛？

    顾正臣让梁斌起来，认真地说：“本官清楚，朝廷俸禄过薄，对胥吏更是苛责，无以养家糊口，所以你们不得不做点手段。梁斌，告诉本官，你养家糊口一个月需要多少银钱？”

    梁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伸出四根手指。

    顾正臣抬了下眉头：“四十两？”

    梁斌打了个哆嗦，吓得连忙说：“不，是四两，我一家七口……”

    顾正臣没有听梁斌的诉苦，而是暗暗盘算。

    整个句容县衙，六房合计司吏三十五人，按一个月四两的标准，那就是一百四十两，这还没算入典史、主簿、县丞，更没计站班皂隶、捕班快手、壮班民壮这三班衙役等人。

    这么一大批人，想要让他们维持基本生活，算下来一个月至少需二百两银，大致四百石粮，按照民田每亩三升左右的税来看，要一万三千多亩的税才够。

    整个句容民田二十一万亩，拿出民田二十一分之一的税养县衙，这个力度可比三十税一的税率大多了，若按照这个标准报给老朱，估计朱大郎也保不住自己脑袋。

    朱元璋在官吏俸禄问题上很是小气，明里暗里都是在照顾农民百姓，可他没有深入想想，这样做反而会害了百姓。

    要知道，官吏都是人，不说杂七杂八的需求，饱暖思什么，只单单说，每一个官吏、衙役背后都有家人，朝廷给的俸禄与“报酬”至少需要让他们的家人饿不死才行。

    若是连家人的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那官吏会怎么办？

    这些官吏不是农民，手中握着的不是锄头，可以下去耕作，他们握着的是权力，是“合法”拿走百姓财产的权力！

    在这种情况下，官吏必然沆瀣一气，以各种手段从百姓手中抢吃的，比如征徭役，大规模的征徭役，往多了报，往长了整。

    一个月的徭役，一个人扣五斗米，两个人就能扣一石，如果是一千六百人，可不就是八百石，折四百两银，全体同僚两个月的好日子不就到手了？

    除此之外，还可以帮着大族兼并百姓的田产，处理官司，大族也会孝敬好处，坐在大堂上当演员也需要出场费不是？

    官吏如饿狼，百姓如羔羊，不巧的是，饿狼是负责看管羊圈的。

    你不把饿狼喂饱了，饿狼怎么可能不吃羔羊？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大明的俸禄制度是存在缺陷的，吏员与衙役的待遇过低，也是存在问题的。

    顾正臣想要大治地方，就必须先投喂官吏，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减少对百姓的盘削。

    虽说，喂不饱所有人，贪欲始终存在。

    至少，自己能控制大局，让绝大部分胥吏听自己指挥，有所约束，而不是像现在，名为知县，实际上谁有点事都往县丞、主簿、典史那里凑，一个个在面前看似毕恭毕敬，转过身就骂的大有人在。

    攘外必先安内。

    治外必先治内。

    不把县衙的主动权抓过来，想要施展抱负，大手大脚治理句容，那不是玩笑嘛。

    孙娘掘坟一案，孙二口失踪一案，这或许是个契机。

    大族未必是不可撼动，也未必是不可争取，为了更大的利益，大族是懂得取舍的。

    顾正臣走出县衙大门，看着夜幕星辰，对身后跟过来的梁斌问：“你说说看，本官与刘县丞相比，谁更像是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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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一步临渊，回头是岸

    谁更像是知县？

    梁斌有些惶恐，这话如刀锋利，不自然地挤出笑意：“这还用说，自然是县尊。”

    顾正臣背负双手，迈步向前：“话是这样说，心里未必这样想吧？”

    梁斌紧走两步跟上：“属下心口如一。”

    顾正臣嘴角微动，没有再敲打下去，出了北城门，行不出一里，便看到远处灯火明亮，匠人与民夫正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

    赵泰裸露着上半身，充满力量的肌肉绷紧，双手拉着绳子，口中喊着号子：“夯实嘞，起！”

    四根绳子从不同方向同时拉起，近三百斤的四方石块硬生生被抬离地面。

    “落！”

    随着沉闷的砸落声传出，石头重重砸在地面之上，地面凹下去一寸。

    赵泰再次喊出号子，当石头抬起的一瞬间，四人脚步稍是移动，带着石头沿着刚才的位置向东一点点砸去！

    牢固的地基，就是依靠着石头，一点点夯实出来的。

    在不远处，马力抬脚踩在一根长木之上，瞄了两眼，拉起墨斗线便松开，线上有墨，打在木头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线，只不过弹墨斗线时力度有些大，墨在线条上下迸出些许墨花。

    吴麻子左脚踩着木棍，右手拿起长锯，嘿吆嘿吆地锯着木头，木屑落在地上，随风轻轻刮动。

    陆五坐在长凳子上，将一块木板放在腿前，顶住长凳前端的垫片，冲着左右手呸呸两口唾沫，搓了搓便拿起刨子，猛地一推，锋利的刨刀片擦过木板，一卷卷刨花从刨子的刨堂处冒了出来，无须动手拿开，随着再一次推动刨子，新的刨花便会顶走刚刚的刨花……

    “郭工头，累了可别强撑着！”

    绦结匠许二九看了一眼搭材匠郭河，咧着嘴说，手中动作不停，正在编织芦苇席。

    郭河拿起锤子敲了敲，在木头铆接之后，摇晃了下，见没有任何问题，直起腰说：“老子精神好得很，干了一辈子搭材匠，咱就今天得劲。”

    许二九哈哈大笑：“可不是，老天爷，我可是第一次见朝廷征徭役不安排监工的啊。想想洪武四年修河，大冬天里，那些衙役挥着鞭子啊……”

    郭河继续搭建，找准角度：“你还别说，新来的县太爷虽然年轻，可就这一套，咱就服他！说实在的，监工越在旁边看着，咱越是烦躁，不愿干，可如今没了监工，咱这浑身都是力气，干到晚上都不想收工！”

    许二九起身，将一个芦苇席放到一旁，又抱过来一堆芦苇，拿起麻绳：“你这是贪那点钱，哈哈，话说算清楚没有，二百贯钱，二十天干完咱能分多少？”

    “老子是个粗人，要会算早就混个典吏了，这点事得找马力……”

    郭河冲着北面努了努嘴。

    许二九看着众人干劲十足，啧啧两声：“幸是咱们县衙里存有一些大木，这些大木打造双层床想来是足够了。就是房屋的木材，还得另寻法子。”

    吴大称走了过来，笑道：“木头不需要担心，南面就是茅山，去年时有些虫害，有不少枯木，砍来去去腐了位置，用来打门窗还是没问题。倒是许二九，这双人床又不是宝贝疙瘩，今晚上就让大伙睡个试试如何？”

    “我看成。”

    许二九愣了下，转身就问：“谁，哪个小子乱应事？”

    “是我！”

    顾正臣从暗处走了过来。

    “县太爷！”

    许二九惊呼起来。

    “县太爷来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咧嘴笑，有些人手中还提着刨子、锯等工具。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着忙碌的众人，开口道：“天色不早了，夜里凉，就不需要赶工了吧。我看这里也无帐篷，你们晚上准备睡哪里？”

    吴麻子咧嘴：“县太爷，我们躺地上睡就成，秋里算不得冷。想以前，下雪天咱们也不过是找个避风处，一个破席子就睡了。”

    “对，我们皮实。”

    郭河笑着插了一句。

    顾正臣目光扫过众人，叹息道：“秋里的露水重，打身上容易落下病根。明日起几个茅草屋，先安排人住进去，不能长期如此。”

    马力推开人群，抽出肩膀上的汗巾擦着额头：“县太爷莫要担忧我们，活我们接下了，说啥都会做好。”

    顾正臣看着强壮的马力，呵呵笑道：“成，你们如何安排是你们的事，本官不问过程，只要结果。这双人床……”

    郭河正色道：“按照县太爷给的标尺，先行拼了三张双人床，找人试过，结实牢固。”

    顾正臣走了过去，摸着光滑没有毛刺的床面，看着床尾处的小木梯，连连点头，坐在床板上，拍了拍，满意地说：“不错的手艺啊，就按这个标准造吧。”

    陆五凑了过来，支支吾吾，抓耳挠腮。

    顾正臣看着陆五，皱眉说：“你是男人，不是女人，忸怩个什么劲，有话就说！”

    陆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等干完这里的活计之后，我们能不能造一点双层床，不瞒县太爷，家里人多，屋子又狭窄，若有这双层床，家里那两个孩子就不用整日闹腾了。”

    吴大称等人连连点头。

    若家里有个双层床，两个上了年纪的孩子也就不用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顾正臣含笑问：“还有谁有这种想法？”

    “我！”

    众人纷纷开口。

    顾正臣起身，点了点头：“本官原以为双层床没多少可用之处，既是如此，在完工之后，你们寻匠人打造就是。”

    感恩声一片。

    顾正臣摆了摆手，待众人安静下来说：“不耽误你们做事，记住，莫要太晚，累坏了明日可没精神做工，有困难工头直接去县衙找本官，定会寻法子解决，莫要耽误安置大事。”

    众人自是纷纷答应，目送顾正臣离开。

    “好了，再干半个时辰！”

    马力扯着嗓子喊。

    众人应声。

    不久之后，号子声、刨子声、铛铛声又混在一起，如诉说不完故事的孩子，说个不停。

    夜深。

    火渐次熄灭。

    马力躺在地上，裹着一层薄被倒头就睡。

    许二九铺上芦苇席，拿了件厚衣裳遮住腹部，打了个哈欠便闭上了眼。

    郭河钻到了床上，翘着腿晃了晃，睡意袭来。

    吴麻子抱着一根木头，靠着一棵树，口中鼾声不断。

    陆五躺在刨花堆里，枕着双臂看着夜空，轻声说：“顾知县是个好官啊……”

    吴大称带两个人值守。

    这里可是有大家的米，干活的工具，一堆木料，可不敢被人偷了。

    天尚不亮，郭河已经起来。

    也不需要喊人，先煮粥，吃饭时所有人已经起来，饭后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有效的分工，紧密的衔接，勤劳的付出，让各项营造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点卯之后，徐霖交信牌禀告：“县尊要传贺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只是这三人都说有事，推脱不来。”

    顾正臣凝眸，接过信牌，冷冷地说：“既是如此，那就再传一次吧！”

    按照规制，信牌传人并非强制执行，若被传唤之人有事，可拒绝三次。

    三次信牌传唤还是不来，县衙才可派遣衙役强行抓人。

    一般百姓，自不敢拒绝一次。

    可这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不同，皆是郭家一脉。

    顾正臣再次写了一份信牌，交给徐霖：“差人再跑一趟。”

    徐霖犹豫了下，看了看顾正臣，终没说出口，转身去安排。

    二堂。

    典史陈忠走了进来，对正在写文书的顾正臣咳了咳，喊道：“县尊。”

    顾正臣抬头看了一眼陈忠，将毛笔放下问：“陈典史，可有事？”

    陈忠指了指门外，说：“有一个商人想求见县尊。”

    “商人？”

    顾正臣凝眸，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笑了笑说：“这商人，贩卖的东西不简单吧？让他进来。”

    陈忠点头。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身着绸缎，面相发福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见到顾正臣，拱手行礼：“在下郭宝宝，见过县尊。”

    “郭——宝宝？”

    顾正臣明白这个姓氏出现在这里，并不是简单之事。

    陈忠识趣地退了出去。

    郭宝宝旁若无人，不请自坐，含笑说：“顾知县，我此番前来，可是为了你的前途与身家性命而来，莫不是连一杯茶都不舍得奉上？”

    顾正臣暗叹厉害，开口先声夺人。

    顾诚端来茶之后，也退了出去。

    郭宝宝见二堂再无其他人，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一双精明的眼睛瞥向顾正臣：“县尊面对生死之危，尚能端坐于此，令人敬佩。”

    顾正臣合起文书，看着郭宝宝说：“我初来句容，自问并无过错，何来生死之危？”

    “县尊谬矣！”

    郭宝宝放下茶碗，起身走向顾正臣，严肃地说：“若是县尊执迷不悟，继续如此下去，那朝廷将会派来天使，押解县尊而去，到时菜市口，鬼头刀，正午之阳，呵呵……”

    顾正臣脸色微变，强撑着镇定：“竟已危如累卵？”

    郭宝宝语气冷厉，快速说：“没错！眼前悬崖，一步临渊！若县尊不想坠渊而亡，唯有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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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说客煎迫，舍利子所在

    桌案后，顾正臣坐着，身体微向前倾。

    桌案前，郭宝宝站着，胸口挤压桌案边缘，一双眼透着精明。

    “回头是岸？”

    顾正臣看着郭宝宝，眼神开始不那么坚定。

    郭宝宝见顾正臣如此，淡然一笑：“县尊这么年轻，未来可期。若折损在这小小句容，实属不智。”

    顾正臣手不知何处安放，起来又坐下，满脸愁云：“本官可没犯什么过错，也没得罪什么人。”

    郭宝宝呵呵退后一步，冷冷地说：“你犯错有三！其一，你坏了县衙的规矩，征调徭役月给粮一斗，百姓饿不死，官吏也有饭吃，可你呢？你喂饱了百姓，那胥吏吃什么，衙役吃什么？”

    “这也算错？”

    顾正臣咬牙。

    郭宝宝甩动袖子，走动两步：“县尊，人不能活成独夫啊！你坐在这个位置，就需要为大家着想，坏了规矩，砸了所有人的饭碗，还不叫错？”

    “还有呢？”

    顾正臣眼神飘忽。

    郭宝宝语气变得严厉：“其二，你竟打算给徭役之人发钱！这种破坏规矩的事，任何府州县都不敢做，县尊怎敢如此放肆！这钱是县衙出，不合规矩，若是其他地方出，呵，那可是邀买人心。县尊有没有想过，这事一旦传入金陵，皇帝会放过你吗？”

    “为了一群贱民，县尊行义举善行也就罢了，可你万万不该借皇帝之名！如此一来，百姓虽会感念皇帝与县尊，可你却犯杀头之罪！与假传圣旨、口谕有何区别？诛杀满门之罪，你也敢做？”

    顾正臣面色凄然，瘫坐在椅子里，浑身无力。

    郭宝宝看到顾正臣心智已被击垮，再次开口：“这其三，县尊不应调查之事，就莫要在伸手调查了。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千贯钱奉送至知县宅中。做官不过是求财而已，太过较真很容易伤了和气。若县尊让一些人睡不着觉，呵呵，那县尊恐怕就要换个地方睡觉喽。”

    顾正臣皱眉，抬起头问：“这其三，本官不太明白，什么是不应调查之事？孙娘掘坟一案，还是孙一口死得蹊跷，亦或是孙二口失踪？”

    郭宝宝走至桌案前，侧着身看了一眼门口方向，低声说：“这几日，有一个卖货的商贩去了贺庄，兜兜转转，里里外外打探消息，县尊知不知情？”

    顾正臣凝眸，心头一惊。

    孙十八去贺庄，还是暴露了吗？

    郭宝宝咧嘴，警告道：“还是那句话，收钱，两厢安好。若不收钱，执意传唤，调查，深究，那县尊最好是先买口棺材。做人，要识时务啊……”

    顾正臣抬手。

    郭宝宝看着一枚铜钱从顾正臣手中飞起，旋转着落下，又骤然被顾正臣抓在手中，啪地拍在桌案之上，声音清脆。

    “郭宝宝！”

    顾正臣一扫颓惧之意，脸上带着冷意，缓缓说：“你劝我回头是岸，只是你忘记了一点，在水里的人回头才是岸，我在岸上，谁在水里？”

    郭宝宝盯着顾正臣，脸色一变。

    顾正臣下巴动了动，看着郭宝宝说：“来，猜一猜，这里有几枚铜钱？”

    “自然是一枚！”

    郭宝宝沉声。

    顾正臣拿开手。

    郭宝宝瞪大眼睛，只见桌案上赫然是三枚铜钱！

    顾正臣一枚一枚地拿起，冷冷地说：“你是一个不错的说客，只不过眼力差了点，回去带话给你身后的人。”

    “什么话？”

    郭宝宝冷着脸。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看着郭宝宝：“想要教顾某做事，至少应该是个四品知府！你算老几？”

    自古以来，民不驭官！

    强宗大族，在地方上确实有影响力，可归根到底，剥开财力，他们也只是民。

    像海瑞这种孤胆英雄，真硬起来，强宗大族也没辙，退休的首辅说话也没用。只不过这种孤胆英雄的代价太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也从某个方面说明，知县并非对强宗大族毫无还手之力，逼急了，力摧豪强也未尝不可做！

    郭宝宝听闻之后，愤怒之下脸颊上的肉直抖动：“顾知县，自寻死路，可没人能救得了！别把事情做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顾正臣指了指门外：“慢走，不送！”

    郭宝宝看着顾正臣，转身就走，至门口处停了下来，回头说：“天要下雨，顾知县多保重。”

    顾正臣看着离去的郭宝宝，瞥了一眼桌案旁边的卷宗。

    自己这还没开始正式调查，不过只是传唤贺庄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他们就如此慌张，急匆匆派了说客！

    利诱，威胁，好一场戏码！

    只是，郭家之人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

    还是说，案件背后干系太大，很多人承受不了深究的后果？

    顾正臣清楚，在拒绝了郭宝宝之后，未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有阻力。

    人家已经将孙十八点了出来，警告了自己。从这一点来看，郭家在句容的势力确实不容小觑。

    近午时，刘贤走入二堂，手中持请柬：“县尊，崇明寺住持智在送来请帖。”

    顾正臣接过请帖，打开看了一眼，对刘贤说：“告诉送请帖的人，日暮散衙之后，本官便至。”

    刘贤应声离开。

    “如玘？”

    顾正臣对佛教了解并不多，对此人毫无印象，但看来自天界寺，就知道鱼上钩了。

    日暮。

    顾正臣换下官服，与顾诚走出县衙。

    尚没走几步，智在的弟子大宏已迎上前，行佛礼道：“县尊是贵客，还请由我引路。”

    “那就麻烦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

    看来佛门对释迦牟尼佛舍利子的消息极是重视，还特意安排人等候。

    大宏引顾正臣到了崇明寺后院，入禅房通报。

    禅门大开。

    走出一位身着茶褐色僧服、身披玉色袈裟的老僧，面甚祥和，大耳慈目，手中持琉璃佛珠。身后则是身着浅红色袈裟的智在长老。

    “阿弥陀佛，顾县尊好是年轻！”

    如玘走向前。

    顾正臣看向如玘手中的佛珠，这玩意流云漓彩、美轮美奂，一看就不是凡品，琉璃可不是玻璃，何况这珠子不知道被老僧盘了多少年了，就是一串寻常木也已是不寻常。

    一个佛僧，你弄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

    “想来这位就是如玘长老，听闻佛珠有安神之效，不知是否为真？”

    顾正臣含笑问。

    如玘微微点头：“佛珠自有佛性，主心宁气和。”

    顾正臣扫了一眼如玘手中的珠串，平和地说：“来到句容之后，本官可是一日都没睡安稳过，若能有一串佛珠安神……”

    智在老僧瞳孔放大，看着顾正臣，你这是啥意思，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吗？

    如玘愣了下，坦然地递出手中佛珠，温和地说：“这佛珠跟我二十年，今日总算是遇到了有缘之人。”

    顾正臣接过佛珠把玩，笑道：“有缘无缘不要紧，值钱就行……”

    智在胡须乱动。

    好胆！

    竟敢对佛门高僧如此无理。

    如玘一脸平静，不以为忤，左右不过一件佛器，和真正的释迦牟尼佛舍利子比起来，不值一提。

    顾正臣将佛珠交给顾诚，拍了拍手：“既然来了，那就请如玘长老单独给我讲法吧。”

    “正有此意。”

    如玘看了一眼智在，智在了然，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顾诚也走至远处。

    夜幕轻落，天尚不黑，已有明星露出，如惺忪之人，揉着眼睛。

    如玘见顾正臣一直不说话，只好主动开口：“收到顾县尊书信，想要用释迦牟尼佛舍利子消息换一千贯钱。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两人坐在石凳上。

    顾正臣认真地说：“消息是真是假，需要佛门挖出来之后甄别。”

    “挖出来？”

    如玘皱眉。

    顾正臣摊开双手：“你总不会以为在我手上吧？”

    如玘见顾正臣不似撒谎，沉声说：“若为真，天界寺愿出五千贯酬谢！”

    顾正臣暗暗心惊。

    果然是财大气粗，据说天界寺的田产足有一万三千多亩，这个数量怎么看都贫不起来。一个个自称贫僧，都贫到嘴上去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们愿意多给，我自不会拒绝。只是先期的一千贯，需要先给。”

    “没问题，只要所言为真，佛门不会再来打扰县尊。”

    如玘爽快地答应。

    顾正臣明白所谓的“打扰”是找茬的意思，见周围无人，凑到如玘耳旁，低声说：“北固山，甘露寺地宫。”

    如玘眼神一亮，激动地看着顾正臣：“果然？”

    顾正臣笑了笑，自信地说：“路又不远，找人挖挖不就知道。”

    甘露寺位于镇江，始建于东吴时期，宋时以铁塔闻名于世。只不过元末明初时，甘露寺已没了人气，后来更是因为一场海啸，海水倒灌，毁了铁塔。

    此时的甘露寺还没重建，哪怕是后来重建，也没人动地宫。那里的宝贝直至后世才被挖掘出来，没道理现在不在那里。

    天界寺挖一座废弃寺庙，并没什么不妥。

    如玘有一种直觉，顾正臣说的对，毕竟甘露寺年代久远，唐、宋时香火尤其旺盛！

    披星归来。

    顾诚有些不解，问：“老爷向来不喜欢佛门，为何将如此消息告诉佛门，这样岂不是让佛门更盛？”

    顾正臣哼着曲调，心情大好，对顾诚说了句：“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捧杀？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佛门的命运可不取决于几颗石头，主宰他们命运的是洪武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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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顾正臣的军功？

    翌日。

    徐霖再次交出信牌，不敢直视顾正臣，低着头说：“县尊，二次信牌传至贺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依旧推脱不来。”

    顾正臣淡然地接回信牌，又平静地抽出一份信牌，提笔写好，交给徐霖：“再传！”

    徐霖看了看陈忠、刘伯钦，两人都没任何表示。

    赵斗北更是低着头，脚指头一拱一拱地玩呢，根本不当一回事。

    徐霖无奈，接过信牌，安排衙役第三次传人，这也是最后一次，若人再不来，县衙可差衙役强行抓人。

    “将这份两份文书送金陵。”

    顾正臣封好文书袋，递给赵斗北。

    赵斗北虽好奇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为何每次都是送两份文书，但不敢看，别说开，就是损坏一点角都会挨板子，只好交承发房送出。

    这一日金陵，小教场。

    朱元璋端坐在高台之上，朱标垂手一侧。

    兵部尚书乐韶凤、大都督府都督同知沐英、郑遇春、都督佥事唐胜宗等站在两侧。

    朱元璋看向沐英：“开始吧。”

    沐英走出，看了看左侧二百红衣军士，又看了看右侧黑衣二百军士，抬起手中红色旗帜，高声道：“陛下观战，以背触地为亡，不可再起！擂鼓，战！”

    鼓槌重重敲在鼓面之上，随后是急促的鼓声如雨点密集，红衣军士、黑衣军士血脉喷张，狂喊着开始对冲。

    “标儿，可看出孰强孰弱？”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目光又转移到军士身上。

    朱标盯着越来越近的红、黑两方军士，被震天的喊声牵引，似乎体内的血液有些发烫。

    这就是军阵的魅力，一腔热血！

    “父皇，从气势上看，双方似是旗鼓相当，难分强弱。”

    朱标俯身回道。

    朱元璋微微摇了摇头，淡然地伸出手：“你要看清楚，双方看似旗鼓相当，实则是黑方气势占优。须知，黑衣军士输给红衣军士不止一次，依旧能做到气势如虹，毫无畏惧，这就是强者心态！”

    “遇强不退，悍勇直前，他们是难得的军中好手！沐英，这二百人——朕怎么看着，不输皇城近卫，果是原来那批弱旅？”

    沐英连忙走来，正色道：“陛下，确实是他们，几次军中比试，均是落败，有名册可查，臣不敢欺君。”

    朱元璋凝眸，黑衣军士与红衣军士如两道倾泻而出的洪流，直接对冲在一起！

    顷刻之间，拳脚相加，军士混战在一起！

    乐韶凤不知道朱元璋怎么想的，今日罕见不上晚朝，竟跑到小教场来看军士训练，这有什么可看的？

    近战拳脚比试考验的是力量、敏捷、体能，不是气势，红衣军士是常胜军，黑衣军士是常败军，怎么看都没悬念。

    “嗯？”

    郑遇春、唐胜宗等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乐韶凤也瞪大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个黑衣军士如下山猛虎，力大骇人，有人竟直接将红衣军士给举了起来丢出去！

    红衣军士两个人围攻一个黑衣军士，连打几拳竟都被避开，等黑衣军士还击时，一个扫堂腿竟直接将红衣军士摔倒在地！

    比拼场上。

    赵海楼蹬蹬后退两步，看着眼前的红衣军士王亮，咧了咧嘴：“王兄，一个月没交手了，你这力气不见长进啊。”

    王亮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月前，这赵海楼还扛不住自己两拳头，可这个家伙被带走秘密训练了一段时间，出来竟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赵海楼，你还是趁早躺下，免得吃痛！”

    王亮歪了歪脖子，举起右拳威胁。

    “吃痛？”

    赵海楼眼神开始有些发红。

    回想这二十天，哪一天他娘的不是吃痛？

    你们这群人知不知道我们到底怎么活过了这二十日的？

    地狱里的折磨啊！

    也不知道沐同知在哪里搞来的锻体之术，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都在锻体，什么俯卧撑，什么仰卧起坐，什么引体向上，还要求翻墙，走独木，在腿上绑着沙袋跑二十里路，完了还得训练武艺，拳术，晚上休息之前还得训练一轮……

    若不是沐同知亲口保证，只要挺过二十日，就能脱胎换骨，将欺负过咱们的人都给打趴下，早就坚持不住了。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都是男人，京军营里的好汉，凭啥咱们就回回挨揍，回回输？

    这一次，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赵海楼见王良一拳打来，脚步敏捷地向一侧避开，抬手抓住王亮的手腕，如铁钳一般缓缓向下压，目光凌厉地说：“王兄，用点力。”

    “怎么会这样？”

    王良震惊，左手伸出抓住赵海楼的手腕，想要掰回去，可脸已涨得通红。

    砰！

    赵海楼猛地上前，胸膛直接撞在王良下弯的身体之上，王良无法站稳，直向后退去，撞倒了一名军士，又跌倒在地！

    王良刚要起身，赵海楼已上前：“你已经输了！”

    “该死！”

    王良不甘心地坐在地上。

    周围，黑衣军士与红衣军士混战不休，场面之上能站着的人是越来越少！

    不知何时，朱元璋已站了起来。

    场上，五六个红衣军士看着围过来的黑衣军士，一个个不怀好意，顿时没了作战的勇气。

    红衣军士出手，被群殴，躺平……

    场上，六十二名黑衣军士傲然而立！

    “好强！”

    乐韶凤忍不住赞叹，堪称虎狼之师啊！

    郑遇春与唐胜宗对视了一眼，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朱标激动不已，双手藏在袖子里紧握着。

    沐英松了一口气。

    二十日练兵，总算有所成效！

    虽说黑衣军士原本弱于红衣军士，屡被欺负，可毕竟同为京军，差距算不得大，并非不可弥补与超越。

    锻体术！

    顾正臣的锻体术弥补了不足，给了他们超越的可能！

    虽然训练时日不长，但已经证实，这奇怪的锻体术，较之京军中现行的举石头、挥刀等锻体术更为有效，更能让军士变得强壮！

    朱元璋对这一幕很是满意，欣慰地点了点头：“给赏赐吧，看来那小子确实有一套，沐英，将这锻体术广行于京军大营，同时写书信传报徐达、李文忠，趁着冬日赋闲，用此法特训军士！”

    “臣领旨！”

    沐英肃然答应。

    “陛下，那小子是？”

    乐韶凤不明所以，张口询问。

    郑遇春、唐胜宗也想知道，问过沐英，此人嘴巴严实，并没说过。

    朱元璋看了一眼乐韶凤：“朕的一位臣子。乐爱卿，徐达等人上书，要求兵部调拨更多棉布北上，你可有对策？”

    乐韶凤见朱元璋不说，也不敢多问，只好回道：“陛下，臣找户部商议过，可户部说棉布不足，难以输给边境将士。”

    朱元璋冷脸：“北方冬日严寒，尤其是戍边之地，长城一线，更是酷寒。若无棉布，无棉衣，无棉被，朕的将士们将会挨冻！尔等居金陵，不知北地天寒地冻，在此推诿毫不作为，岂不是害朕军士？”

    乐韶凤吓得连忙跪下：“臣，臣以为，可将直隶府州县与浙江、江西二行省秋粮，令百姓以棉布代输，以给边戍。”

    朱元璋略一沉思，微微点头：“朕看这法子可行，转知户部与中书省议定，尽早发给地方。”

    乐韶凤擦了擦冷汗。

    回宫途中，朱元璋见朱标似有神思，不由问：“在想锻体之术，还是在想顾正臣？”

    朱标心头一震，自己的心思根本就瞒不住父亲的这一双锐利的眼睛。

    “父皇，儿臣在想，顾正臣进献锻体术，对强军大有裨益，这算不算是军功……”

    朱标认真地说。

    朱元璋看着朱标不苟言笑的样子，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倒是出乎朕的预料，锻体术确实有可取之处，强军所在，说是军功，并无不妥。看你在意此人，说吧，想让朕给他加封一个千户还是指挥使？”

    朱标连连摇头，开口道：“父皇，儿臣并非此意。”

    “哦，那是何意？”

    朱元璋看着朱标。

    朱标笑了笑，开口道：“儿臣只是想，若顾正臣哪一日犯了过错，父皇能念在他立下军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朱元璋甩了甩袖子，冷声道：“只要他不贪，不害民，朕就饶他三次又何妨？”

    朱标面带笑意。

    华盖殿。

    朱元璋看着桌案上堆积的奏折，拿起最上面一份，刚想批阅，宦官赵恂通报：“亲军张焕求见。”

    “让他来。”

    朱元璋展开奏折，低头看去。

    张焕入殿行礼，奏报：“陛下，据检校所得消息，先有崇明寺僧人入天界寺求见住持宗泐，后天界寺长老如玘便去了句容崇明寺讲法。按照脚程，如玘应在昨日就到了句容。”

    朱元璋提起笔，批过一份奏章，淡淡地说了句：“这个顾正臣还真有些本事，看来他真能从佛寺里是拿到钱财。”

    张焕犹豫了下，问：“陛下，可否抓人？”

    “抓人？抓谁？”

    朱元璋抬起头，一道如利剑的目光射向张焕。

    张焕打了个哆嗦，连忙说：“属下有罪！”

    朱元璋搁下毛笔，威严地说：“检校是朕之恶犬，若无命令，谁敢擅自出手，死！”

    张焕心惊胆战，低声应着。

    朱元璋目光幽冷。

    极少有人能从佛门中讨出好处，若顾正臣真能做到，也算是“劫佛济贫”了。只是令人好奇，这顾正臣有何手段，能让这些向来吝啬的僧人拿出钱财？

    “下去，让人留意下佛门动向。”

    张焕退出华盖殿，浑身已是湿透。

    朱元璋看向一旁挂着的山川舆图，沉思良久，对赵恂说：“让太子给顾正臣写一封文书，说说今日军中比武之事，另外，问问顾正臣可还有其他强军之策。元廷不死，朕心难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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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都病倒了，非暴力不合作

    句容，县衙。

    顾正臣翻阅着学宫生员名册，当看到“郭旭”的名字时，目光微微一凝。

    “县尊。”

    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传入二堂之中。

    顾正臣皱眉，抬头看去，只见刘伯钦的义女倩儿姑娘正站在门外。

    碍于规矩，倩儿并没走入堂内。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询问：“倩儿姑娘，有何事需至此处，刘县丞呢？”

    倩儿看着顾正臣，低声禀告：“回县尊，老爷方才搬弄桌椅，不慎扭了腰，如今卧榻无法起身，特嘱托倩儿告知县尊，宽容几日，将养身体。”

    “扭了腰？”

    顾正臣面露同情之色，连忙问：“可请大夫看过？”

    倩儿柔柔地点了点头：“已请了惠民药局的许文许官医。”

    “走，去看看。”

    顾正臣走出二堂，直奔县丞宅。

    刚至门口，许大夫背着药箱刚好走来。

    “县尊。”

    许文作揖，彬彬有礼。

    顾正臣见过许文，此人是句容惠民药局的官医。

    洪武三年，朱元璋下令在府州县广设惠民药局，并选医户充实地方，主要职责是：

    专制药饵，以惠贫病军民。

    老朱的想法是：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咱给解决了。

    想法很好，免费的公立医院。

    只不过惠民药局运行起来有个致命的缺陷，这里的药材，全都来自于药物税课上缴，如果这个地方它不产药物，没这个药物，百姓很少以药物折色代税，那这惠民药局它就没药可用啊……

    缺个木炭，许文还能自己烧个木头弄来，可缺一堆药，就是把惠民药局点了，也弄不来啊。

    话虽如此，惠民药局的存在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百姓登门有个免费坐诊的，开出药方去抓药也能省一笔“挂号费”、“专家费”不是……

    许文，句容本地医户，据说医术不错。

    “先去看看刘县丞吧。”

    顾正臣没有多说，快步走入县丞宅，刘氏迎了下，又悲伤起来。

    内宅。

    刘伯钦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见顾正臣来了，刚想起身行礼，就惨叫一声，重重跌在床上。

    “刘县丞，且躺下休息着，许医官。”

    顾正臣连忙招呼。

    刘伯钦一脸惨淡，很是不甘地说：“哎，眼下正是县衙忙碌时，偏偏伤了腰，刘某愧对县尊，愧对朝廷啊。”

    顾正臣安抚道：“没了好身体，就是想效力也难，好好将养，早日康复，县衙可不能没刘县丞打理。”

    刘伯钦哀叹一声，看向许文：“许医官，你可要好好瞧瞧，我这扭伤要休养几日，有没有法子，让这疼痛消一消，缓一缓，好让我起来协助县尊办理公务……”

    “刘县丞，莫要多说，且容我看过。”

    许文说着，小心让刘伯钦翻个身。

    一声惨叫传出，让刘氏哭泣不已，倩儿悲伤在侧，顾正臣平静如水。

    许文小心按了几次，刘伯钦更是惨叫连连，吃痛不已。

    不久之后，许文起身，看向顾正臣：“县尊，刘县丞确实扭伤了腰，症状有些严重，需多将养几日。我这就开几服药，外敷内服，也好让刘县丞早日康复。”

    “有劳。”

    顾正臣谢过许文，看向刘伯钦，关切地说：“本官准你七日假，好好疗养。”

    “多谢县尊。”

    刘伯钦有些虚弱地回道。

    大明官员病假，并非说请就给，需先上奏病情，后医官诊治，给出担保，这才能准假。

    京官请假需要找吏部、中书省与皇帝。

    县上，知县便处理了。

    走出县丞宅，顾正臣留下了要离开的许文：“还请许医官到二堂陪本官说几句话。”

    许文没办法拒绝，只好答应。

    回到二堂，顾正臣坐下，安排顾诚给许文上茶，然后低头查阅各种册子。

    许文坐立不安，看着一句话不说的顾正臣。

    气氛有些压抑，令人呼吸困难。

    许文面色不定，目光游离，见顾正臣一直不说话，只好打破沉默：“县尊，惠民药局还有些事，若县尊没其他吩咐……”

    啪！

    顾正臣将一份册子丢在一旁，靠在椅子里，目光幽幽地看着许文，镇定地说：“让本官说，许医官暂时还是不回惠民药局的好。”

    许文脸色一变，不明所以地问：“县尊是何意？”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起身走出来：“许医官，可到知天命之年？”

    许文皱眉：“已五十有二。”

    顾正臣微微点头：“五十多，也算是上了年纪，惠民药局虽距离县衙不远，毕竟还有两条街，来回跑来跑去，也累人。不妨许医官坐在此处等上一等，用不了多时，有人就要受伤、病倒了，还得找许医官担保真伪不是。”

    许文不敢看顾正臣，低着头。

    顾正臣坐在许文一旁，手中把玩着铜钱。

    房间里无人说话，如死亡的寂静。

    许文看着顾正臣手指之间灵活游走的铜钱，额头开始浮现出汗珠。

    眼前年轻的知县，给人的压力堪称恐怖，他似乎看穿了刘伯钦是在装病，看穿了自己作假担保。

    没办法啊，自己也得养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吏房周茂匆匆走了过来，急慌慌地说：“县尊，不好了，主簿与典史在勘探桥梁时，不慎落水。”

    “哦，只是落水不够吧？让本官猜猜，是不是主簿与典史都伤到了，不能行走，只能卧病在床休息看了？”

    顾正臣平和地说。

    周茂看着如此平静的顾正臣，惊愕不已：“县尊怎么知晓？”

    顾正臣呵呵冷笑，扭动看向许文：“许医官，还等什么，去瞧瞧吧，毕竟他们可是句容县衙的主簿、典史。”

    许文浑身有些发冷，提起药箱跟在顾正臣身后。

    主簿赵斗北掉水里受了惊，着了寒，脚丫子踩到了不知道哪个混蛋丢的破瓦罐上，受了伤，走路是走不了，办公是不可能了。

    典史陈忠则更倒霉，直接惊厥过去，人都昏迷了，不请假也得请假了。

    短短半日，县衙的县丞、主簿、典史都病倒了。

    很快，六房吏员、三班衙役也开始生病，有人老娘病了需要去照顾，有人老婆要生了需要陪产，有人孩子断了胳膊，无心办公，还有人拉肚子、头疼、胸闷……

    各种奇奇怪怪的病症都来了。

    到了傍晚，六房司吏三十五人，除了吏房周茂之外，全都告假。

    至此，句容县衙，瘫了……

    顾正臣坐在二堂，品着茶，对站在堂中的周茂说：“你是不是也应该生病了，许医官还没走，正好可以给你瞧瞧。”

    周茂面露挣扎之色，咬了咬牙，沉声说：“我周茂说过，唯县尊马首是瞻！县尊不让我病，我不敢病！”

    顾正臣爽朗一笑，看着周茂，赞赏地说：“很好，既然如此，那就代本官送送许医官吧。”

    周茂送走许文，回到二堂，见顾正臣一如往常，丝毫不见慌乱，不由得皱眉，担忧地说：“县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县衙里人手都没了……”

    顾正臣端着茶碗，悠然地说：“唐时刘禹锡在《砥石赋》中说，石以砥焉，化钝为利。法以砥焉，化愚为智。周茂，你知道刀剑为何会钝，人为何会愚吗？”

    周茂迷茫，摇头不知。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若有所指地说：“刀剑钝，是因为欠磨。人愚蠢，是因为欠教化。一句话，都是欠！”

    周茂虽然有些听不太懂，但放在这个语境里，也明白了“欠”的意思，更明白是谁“欠”。

    顾正臣哼着曲调，将铜钱立在桌案上，手指一弹，铜钱旋转起来。

    看着转动的铜钱，顾正臣的目光有些阴冷。

    非暴力不合作吗？

    这群人还真行啊，这是跑印度喝了多少恒河水才学会的招式？

    不过就是拒绝了郭宝宝的游说，不过就是第三次给郭杰、郭宁、郭梁传话，你们就如此大阵仗？

    想靠着这一招孤立自己，恐吓自己？

    呵，行。

    想玩大点是吧，那就玩吧。

    历史上徐阶、海瑞，可都是被人如此对待过，自己也算是荣幸了，也享受到了如此待遇。

    铜钱倒了，嗡嗡一阵没了声音。

    顾正臣看向周茂，微微一笑：“你主吏房。”

    周茂心头一颤，有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顾正臣拿起铜钱，敲了敲桌子，沉声说：“明日开始，考满吏员与衙役。”

    周茂深吸一口气。

    看来，顾正臣根本就没打算退让，而是打算以硬碰硬！

    知县手中握着察吏、治吏的职权，即：“考其所办事务，验其能否勤怠，以示惩劝。”

    劝，自是轻松的。

    但惩就严苛多了，可以打，可以罚，更可以赶出县衙。

    说到底，谁住在县衙里面，顾正臣手中握着决定权，他要求明日考满，那明日肯定会有人离开县衙。

    顾正臣提笔，写了一份告示，拿起吹了吹墨，交给周茂：“今天你辛苦下，将这份告示念给每个人吏员与衙役听，典史、主簿、县丞那里就不需要去了。”

    周茂拿起看去，只见上面写着简单的几行字：

    本官考满吏员、衙役过往，凡能者、忠者留，余者逐出县衙。

    周茂喉结动了动，看向顾正臣：“县尊，这样一来，恐怕县衙就真没人办事了……”

    顾正臣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县衙少了谁都一样转，没有谁是不能替代的。人啊，没必要把自个看得太过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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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太子信，破后勤之策

    一阵秋风吹过，如镜的池水微皱，映在水中的石桥摇晃起来。两道身影闯了进来，池水如受惊的孩子，不敢动作。

    拐杖点着石阶，一位六十余的老者抬脚站在桥上，看着池水风景，两侧叶已泛红的重阳树如两道火焰，蔓延开来。

    “昇儿啊，你实在是不应该如此沉不住气。”

    老者长发已是黑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灼烁，浑然不似一甲子之人。

    四十不惑的郭昇满脸不忿，嘴巴一动，右脸之上如虬的伤疤跟着动了起来：“父亲，新来的知县不懂规矩，若不早点敲打敲打，他定会跑到贺庄调查去。”

    郭典抬了抬拐杖，敲了敲石阶：“调查就调查，由着他去，有刘伯钦、赵斗北、陈忠这三人把控县衙，还有一干吏员、衙役做我们的耳目，还怕他翻了天不成？”

    郭昇放低身子，扶着郭典：“据刘伯钦等人说，新来的知县有些本事，颇会收拢人心。那周茂原是刘伯钦的狗腿子，现在呢，转投到了顾正臣门下。还有梁斌，被顾正臣逼问有没有贪污，几乎吓掉他的命，跑到陈忠那里诉苦。”

    “父亲，咱们再不动动手段，这县衙谁说了算就不好说了。若真由这姓顾的做主，那百姓谁还不敢去县衙递状纸？若是知县知晓了山中之事，强行要查，咱们郭家可就大祸临头。对付这种人，就应该宜早不宜迟，早点送走也好。”

    郭典走向石桥，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可你有没有想过，交恶顾正臣，对我们可没好处。”

    郭昇冷笑一声：“父亲，区区一个知县而已，他现在已是自身难保，可无法威胁到咱们。”

    “你又做了什么事？”

    郭典冷眸看向郭昇。

    郭昇挺了挺胸膛：“没什么，只是瘫痪了县衙罢了。”

    郭典没有说话，走入亭子里坐了下来。

    瘫痪县衙，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不干活了。

    这倒是釜底抽薪的手段，顾正臣再能干，再想做事，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身边就两个奴才，最多加上一个周茂。

    四个人，支撑不起县衙运转。

    这种困境，顾正臣没好办法解决，他不可能将此事上奏朝廷，一旦这样做，将意味着他毫无驭下能力，官途也将到此为止。

    堵死了他所有的路，顾正臣的棋已无处可下。

    郭典思虑良久，对郭昇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冷森森：“既然做都做了，就把事情做彻底点，一次解决，让他彻底离开句容！顾正臣公然假借皇帝之名发给徭役百姓银钱，这事将要了他的命，将此事传给金陵善于风闻的御史耳中，他们会帮咱们带走他。”

    郭昇赞佩地看着父亲，姜还是老的辣。

    黄昏来了，天滑向黑夜。

    如深不见的渊，漫长到看不到光。

    承发房的门被推开了。

    孙十八提着灯笼走了进去，点好蜡烛之后，便看向跟进来的顾正臣：“老爷放心吧，我会守在这里。”

    顾正臣扫视了下房间，这里的空间并不大，较之后世报亭稍大一些，一床，一椅，一凳，还有一个架子，就是全部。

    “县衙许多事都可以停，唯独承发房不可以，若有文书送抵，可立即唤我。”

    顾正臣安排道。

    孙十八点头答应。

    便在此时，门外道路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疾驰的马停在承发房之外。

    孙十八推开窗口，看着暗处走来的驿使。

    “金陵来信，还请通报顾知县顾正臣，让他出来接信！”

    声音深沉，透着粗犷。

    孙十八侧身，顾正臣露出了脑袋，眯着眼看向暗处来人。

    驿使传送文书，从来都是送到承发房，哪里有直接喊知县亲自来接的，又不是什么圣旨。

    “顾先生？”

    来人愣住，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顾正臣瞪大眼珠子，惊呼道：“你，你怎么来句容了？”

    周宗牵着马，咧嘴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次不是公务，是私信。殿下差我亲自走一遭，顺便带走回信。”

    顾正臣接过信，揉了揉眉心，朱大郎，你这也太任性了，为了送一封信，连身边的带刀舍人都派了出来，随便找个人不就好了……

    “要回去也是明日了，走，入县衙说。”

    顾正臣对周宗的到来很是高兴，走出承发房就要牵马，周宗伸手挡开，退后一步，冷冷地盯着县衙门口，左手压在腰刀之上，沉声喝道：“何人在此窥视，滚出来！”

    顾正臣看去，只见周茂跑了出来，连忙说：“是我。”

    周宗看向顾正臣，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寒，点头对周宗说：“这是吏房周茂。”

    “吏房？顾先生，这里的衙役何在，为何不见来接？还有，孙十八是你的仆人吧，为何要住在承发房里，这里的吏员去了何处？”

    周宗目光犀利，心细如发。

    顾正臣哈哈大笑，毫不介意地说：“这些都是小事，周茂，将马送至马厩，好好看管，走，去后宅叙旧。”

    周宗见顾正臣不解释，也没再问，只是对接过马缰绳的周茂吩咐：“用上好的草料，抓一把黑豆给它。”

    周茂见其腰间佩刀，知是不简单，连忙答应。

    知县宅。

    顾诚去买了些酒菜，简单地招待着周宗。

    顾正臣打开信件，仔细看完，含笑对周宗说：“看来陛下与太子对锻体术的效果颇是满意。”

    周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着酒气开口：“那一日我也在小教场，不得不说，虽只是二十日，训练尚短，但锻体术确实让那二百军士变得更是强大。陛下对锻体术极是满意，已下旨推行于京军与边军之中。”

    顾正臣拿起酒壶，周宗连忙抢了过去：“我一个带刀舍人，怎敢让顾先生倒酒，来，敬顾先生一杯。”

    顾正臣推辞不掉，只好起身端起酒杯，酒满之后问：“太子每日可有锻体？”

    “一日不辍。”

    周宗肃然。

    顾正臣看着周宗，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你常年跟在太子身边，一定要督促太子锻体！”

    周宗见顾正臣认真，端正身形：“太子常引用张九龄的一句话：‘不能自律，何以正人’，锻体一事，想来不会耽误，何况陛下也会时常督问。”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虽说让朱标每日跑圈、爬坑不现实，但在东宫一个人做做俯卧撑，找太子妃两个人做做仰卧起坐，还是没问题的……

    周宗看了看站在门口，似有防备的顾诚，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句容县衙，处处透着古怪。顾先生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吧？”

    “没什么麻烦事，也就是县丞、主簿、典史昨日病了，嗯，还有六房、三班衙役，昨日也都病倒了……”

    顾正臣一脸笑意，满是轻松。

    周宗惊愕地看着顾正臣，啪的一声，拍桌而起：“这群官吏竟敢如此胡来！”

    顾正臣看着酒杯的酒水洒了出来，拿起手帕擦了擦桌子，平静地说：“莫要激动，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太子与皇帝了，我自有法子处理。”

    周宗哼了声：“如此无法无天，岂能不上报！”

    顾正臣拿起筷子，不着痕迹地说：“你不需要上报，我猜测啊，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知会金陵御史，写文书弹劾我了。”

    周宗颇为疑惑，为何会弹劾你，要弹劾，也是弹劾这些没用的官吏啊。

    顾正臣打了个马虎，转了话题：“太子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强军之策，这倒是个难题。不过，我倒是有一策，可以让军士能多带几日口粮。”

    “当真？”

    周宗激动地站了起来。

    顾正臣皱眉：“不需要如此惊讶吧？”

    周宗搓着手，严肃地说：“顾先生不知，元廷骑兵屡屡犯边，现如今的山西、陕西等地，时常有战事发生。魏国公等将兵陈边，几次出关追击，可都因后勤不继，不得不返回休整。若咱们的将士能多携口粮，说不得可以多追二百里，将鞑子斩于马下！”

    顾正臣明白后勤的重要性，尤其是经过岭北之败后，大明战马损失严重，骑兵更少，想要出关作战追击，必须有弓箭手、长枪兵等步卒协同，而这又变相增加了后勤压力，拖慢了行军速度，也容易错失良机。

    顾正臣慎重地说：“这件事我也不确定可行不可行，具体还需大都督府找军士试过才有分晓，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你说？”

    周宗连忙问。

    顾正臣看着周宗，坚定地说：“若真可行，朝廷必会采买此物，我希望这些东西，由句容百姓制造，朝廷出钱购买，而不是空手拿走。”

    “这……”

    周宗有些郁闷。

    顾正臣笑了笑，端起酒杯：“这些话是说给太子与陛下的，当然，我也会写在回信中。”

    “没问题。”

    周宗释然。

    做决策的是皇帝，不是自己，操那份心干嘛。再说了，皇帝伸手要时，你顾正臣也不敢不给……

    夜深人静，周宗在后宅休息。

    顾正臣摊开朱标的信，又看了一遍。

    朱大郎在话里话外敲打自己，特别强调了一点：千万不可贪，要正身。

    隐约在说，贪是死。

    顾正臣不想贪，但很想光明正大的拿钱，在老朱的“许可”之下拿钱，咱不盘削百姓，还不能“盘削”下兵部与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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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考满不称职，罢离

    天不亮，周宗已是醒来，在院子里练武。

    这已经成了固定的节奏，无论是伺候老朱还是朱大郎，作为护卫，都没有睡懒觉的机会。

    顾正臣起身，收拾一番，摘了剑走出来，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对挥刀的周宗说：“要不，咱们切磋切磋？”

    周宗差点岔气，收刀而立，板着脸：“我只会切，不会磋。要来吗？”

    顾正臣打了个哆嗦，想想还是算了吧，万一被切一刀，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未必能缝上啊……

    “你和沐同知身边的护卫五戎相比如何？”

    顾正臣将剑递给顾诚，让他挂回去。

    周宗走向顾正臣，严肃地说：“我与五戎没交过手，他曾师从张焕，想来不会弱。”

    “张焕？”

    顾正臣凝眸。

    周宗极是认真地说：“陛下身边有诸多亲卫，而常年跟在身旁的就两人，一个是郑泊，另一个就是张焕。若生死搏杀，我不是张焕对手。”

    顾正臣没想到周宗竟会承认不如人，就这一份心态，就足以让人佩服。

    “你说，我整日待在县衙里，也没个陪我练剑的，猴年马月才能练成一套剑法，要不，你回去给五戎说说，让他过来给我当陪练？”

    顾正臣若有所思，臆想着说。

    周宗瞪眼。

    你小子比那些不干活的官吏还大胆，他们只是不干活，你丫的干的全是挖人墙根的活啊。

    五戎可是沐英的贴身护卫，战场之上，多少次为沐英冲锋在侧，身披数创，被沐英当兄弟一般看待。

    你想要五戎，信不信五戎牵五匹马到句容来，再附送五根绳子，亲切地为你做捆绑服务？

    “想都别想。”

    周宗断然回答。

    顾正臣无奈，自己身边就一个孙十八会点武术，只不过他的本领连梁家俊身旁的梁五斤都不如，对付三五个地痞还行，可句容的地痞多，万一来六个，孙十八对付不了咋整？

    “收好信！”

    顾正臣没给周宗好脸色，从怀中取出信，拍在周宗胸膛之上，大踏步走向门口。

    周宗连忙收起信，捏了捏，厚厚一叠，看得出来，这个家伙昨晚上没少熬夜，转头看向顾诚，咧嘴道：“管家，饭呢？”

    顾诚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转过身，打量了下周宗，笑道：“早食在前面，随我来吧。”

    周宗跟着顾正臣到了衙门口，目光中有些疑惑。

    难道说，句容县衙吃饭在大门口？

    县衙大门打开了。

    吴大称、马力起身，看着走出来的是顾正臣，不由愣住。

    马力连忙行礼，问：“县太爷，今日怎么是你开门，户房梁斌呢，我们来领粮。”

    顾正臣笑道：“县衙的人都病倒了，粮食在东仓，跟本官来吧。”

    马力和吴大称对视了一眼。

    县衙可是几十口人呢，户房更是有五人，就算是再厉害的病，也不可能一天让所有人倒下吧？

    大明县衙，多设两座粮仓。

    西设常平仓，以赈灾、平抑物价为主。

    粮价便宜时，购入粮食存储，粮食涨价的时候，放出储备压低粮价。

    东设东仓，以发俸禄为主，包括支给生员、养济院、征发徭役口粮等。

    看场仓库的衙役，称作斗级。

    只不过现在，句容的斗级王露正躺在床上抖腿呢，没工夫来帮顾正臣用斗搬运粮食，见马力来取钥匙，鼻子一哼：“今日无粮可取。”

    马力皱眉：“县尊答应的，每日取粮，概不耽误。”

    王露瞥了一眼马力，抬手擦了擦鼻子，呸了一声：“县尊只是说说而已，你们还当真了？一群泥腿子，等老爷我身体好了再来领，滚出去。”

    马力脸色难看地退到门外，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周宗，咧了咧嘴，转过身看去，吏房周茂拿着考满册子走了过来，还带了笔墨，顾正臣没有犹豫，找到王露的名字，在其之后写上“不称职”三个字。

    明朝实行“三等”考核法，即称职、平常、不称职。

    对于官员来说，若是得到不称职的考评，通常会被贬官或罢黜。

    可对于县衙的吏员而言，这些人本就是不入流中的不入流，没贬的余地啊，只能有一个结果，罢去不用……

    顾正臣写完，对周茂说了两句。

    周茂见顾正臣来真的，只好走入小房间，对躺平的王露读道：“句容县衙东仓斗级王露，考满不称职，罢离，再不叙用。王露，交出钥匙、账册，离开县衙。”

    王露直接坐了起来，瞪着眼看着周茂：“姓周的，你来真的？我要走，你们谁能留在这里？大家都一样不干净，难道姓顾的还能把所有人开出县衙？”

    顾正臣站在门外听得清楚，转头看向周宗：“能不能帮我丢一个人？”

    周宗瞪着顾正臣，有些愤怒。

    那意思是，我堂堂一个东宫带刀舍人，你让我干打手的活？

    顾正臣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你。

    周宗咬了咬牙，走入房间，王露看着闯进来的陌生人，刚破口骂了一句话，身子弓了下去，趴落地上抽搐。

    收回拳头，周宗抓住王露的衣服，直接将人提了起来，大踏步向外走去。

    周茂跟出来，看着周宗健步如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王露算不得瘦，少说也有一百三十多斤，就这样被人轻飘飘提走了？

    马力、吴大称也吃了一惊，这人好大的气力。

    顾正臣赞叹不已。

    古人的力气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有本事，就如沐英府里的弓一样，五斗的弓连挂在武器架上的资格都没有，折算下来，双臂力量不到七八十斤，弓都不配玩……

    像是周宗这种顶级护卫，力气大点实属正常。

    既然有力气，那就接着用吧。

    那什么，回来了，愣着干嘛，搬粮食啊。

    你不是要吃早饭的，干完就有早饭吃……

    周宗想要将顾正臣揍一顿，老子是个送信的，不是给你当劳力的，要不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搬东西的！

    周宗提着两袋子粮食，走出衙门口，看到王露又爬了回来，气得一脚踢出去五步之远，丢下一句话：“已非衙门中人，胆敢擅闯，死罪！”

    王露昏厥了过去。

    马力、吴大称打了个哆嗦，这是什么人，这么厉害，难不成是县太爷招募来的护卫？

    不管了，拿走粮食，干活为上。

    周茂走入六房廊舍之中，看着躺在床上装病的户房梁斌，严肃地说：“刚刚，县尊将东仓斗级王露赶出了县衙。梁斌，你还不起来吗？”

    梁斌探头，看向门口。

    周茂冷着脸：“县尊没跟来，他在东仓填写粮册，先差我给你传句话。”

    “什么话？”

    梁斌起身，从床上走了下来。

    周茂亮出手中的考满名册，严肃地说：“今日考满，不称职者，罢离，再不叙用。”

    梁斌鼻子拱了拱，眼睛眯着：“难道还能将所有人都罢离，他一个人管理一个县衙不成？”

    周茂沉重地说：“王露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已经被赶出去了。梁兄，你应该没忘记，城外有八百人正在服徭役，营造安置俘虏的居所，此时户房、工房绝不可缺人！下一个离开县衙的人会是谁，不需要我说，你应该清楚。”

    梁斌面露挣扎之色，咬牙切齿：“他未必敢对户房、工房的人下手吧！若真如此，谁来干活？”

    周茂叹了一口气：“你应该先问一句，此时谁在干活！若无人做事，那县尊又何必留着人手？言尽至此，好自为之。”

    梁斌看着离开的周茂，心头满是不安。

    现在听从县丞、主簿、典史的吩咐，与县尊作对，大家说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可万一自己被县尊踢出去，只要顾正臣在句容一天，自己就回不到县衙了啊。

    典史宅。

    陈忠看着面前的李鹤，门口又传来声音，梁斌匆匆走了进来。

    “你也如此沉不住气？”

    陈忠冷眼。

    梁斌没想到李鹤比自己还快一步，连忙走上前，行礼之后说：“那周茂拿着考满名册，说县尊很可能下一个就让我离开，坐不住，这才来找典史问问。”

    陈忠呵呵冷笑，不以为然：“他说的什么？不称职者，罢离，再不叙用是吧，这样的话你也信？沉住气，用不了三五日，顾正臣就会被抓到京师问罪！到时候，你们就是被踢出县衙又如何？只要我、主簿和县丞还在，还不是随时将你们拉回来？”

    梁斌想想也是，顾正臣走了，朝廷就是再选派官员来句容，那也得需要时间，何况新来的知县人生地不熟，缺少吏员，也是县丞等人“举荐”补缺。

    李鹤有些不安，担忧地说：“陈典史，县尊背后该不会有人吧？万一他没倒下，而是留在句容，那咱们这些兄弟可就……”

    陈忠不屑一顾，自信地说：“放心吧，在顾正臣还没到金陵时，已经有人调查过他，只是山东滕县的一介举人，毫无背景可言。你们也不想想，若倘若他背后当真有人，吏部岂会只给他一个知县？”

    梁斌、李鹤对视了一眼，安心下来。

    流水的知县，铁打的胥吏。

    他顾正臣说到底只是个外来户，此时行霸道，只不过是色厉内荏，撑不了几日。

    既如此，怕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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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缝制战术背包

    周宗跑了，这个没义气的，也不知道把活干完再走。

    顾正臣坐在二堂，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考满名册就在桌案上，墨已研磨，毛笔挂在笔架上，并没有摘下来。

    周茂坐着，时不时看向门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曾见一人来。

    顾正臣清楚，只踢出去一个小小的仓库斗级是不够的，甚至可以说，这群人已经认定自己不可能将所有人都踢出县衙，即便是踢出，他们也会回来。

    毛笔晃动，顾正臣摘下其中一支，润了墨，落笔，翻页，再落笔。

    周茂看着写了写下去不收手的顾正臣，有些心惊肉跳，连忙起身：“县尊，不宜将所有人罢离县衙……”

    顾正臣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考满名册，递给周茂，威严地说：“将班头徐霖、狱头周洪、工房李鹤、户房梁斌四人罢离县衙，让他们即刻搬出，不得停留，同时告诉他们，不得离开句容县城！”

    周茂脸色微微一变。

    让梁斌、李鹤等人离开，这没什么，最后一句嘱托，才是要人命的东西。

    所谓不得离开句容县城，意味着顾正臣打算追究四人过去是否存在贪腐，一旦坐实，这四个人很快就会回到县衙，只不过不再是吏员，而是犯人！

    好强硬的知县，这已经是在亮刀子了啊。

    周茂去安排，不久之后，四人还真搬走了县衙，没多少埋怨，还带着几分高兴。

    可以理解，县衙胥吏房舍狭窄昏暗，它不像是知县宅、县丞宅，有单独的宅院，若不是朝廷非要他们住县衙里面，早搬出去繁荣房产行业去了。

    顾正臣并不介意，待了一个多时辰，转身到了狱房。

    这里还关押着几个人，不能给饿死了，需要管饭，还得看看是否生病之类。

    “孙娘。”

    顾正臣打开了女监门，看着躲在角落中的孙娘喊了声。

    孙娘站起身来，问道：“县太爷，可有我儿子的消息了？”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我先问你一句，你可会针线活？”

    孙娘一脸疑惑，针线活？

    这里是监牢，我是囚犯，你不审案，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干嘛。

    孙娘叹息一声：“县太爷说笑，乡下妇女有几人不会针线活，我是个裁缝，每年冬日还能做点衣物，补贴家用，只可惜如今家没了……”

    “你是个裁缝？”

    顾正臣惊喜不已，走到女监门外，见孙娘还在里面，不由喊道：“出来吧。”

    孙娘奇怪，小心翼翼走出来，见顾正臣竟是只身而来，连个狱卒都没有，不由更是不安。

    顾正臣关上女监的门，锁上之后，对孙娘说：“走吧。”

    “县太爷，提审的话，不应该是狱头来吗？”

    孙娘跟了两步，脚上锁链摩擦在石路上，哗啦啦作响。

    顾正臣没有解释，将孙娘带至二堂，顾诚扛着一匹麻布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对顾正臣说：“老爷，麻布一匹三百五十文。”

    “好，再将裁剪所需器物购置一套来。”

    顾正臣吩咐。

    顾诚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孙娘摸着棕色的粗麻布，不解地问：“县太爷提我，不是为了审案？”

    顾正臣端了一杯茶递给孙娘，笑道：“本官何时说要审案了？”

    “那是为何？”

    孙娘有些颤抖地接过茶碗，心神不宁。

    顾正臣走回桌案后，拿起一份卷宗，严肃地说：“你是因掘坟被捕，按照律令，掘坟见棺杖一百、流三千里，这些刘县丞等人应该告诉过你。”

    孙娘点头。

    顾正臣将卷宗一合，缓缓说：“那你到底是有意掘了郭梁家的祖坟，还是无意？”

    孙娘吃了一惊，连忙解释：“草民当然是无意，只是丈夫托梦，这才浑浑噩噩，因为天黑摸错了地方。”

    “这就是关键！”

    顾正臣点了点卷宗：“你从来都没承认过是有意挖掘梁家祖坟，这就意味着你可能因此减刑。”

    孙娘连忙跪下叩头：“还请县太爷为草民做主。”

    顾正臣手指敲了敲桌子，轻声说：“说实话，你的案子看似简单，但背后牵扯着不少人。即便是本官想为你开罪，怕也不容易。”

    孙娘瘫坐在地，一脸痛苦。

    顾正臣起身：“你是裁缝，若你能制出我想要的东西，你的罪，或许可免。”

    孙娘迷茫地看着顾正臣：“县太爷想要什么？”

    顾正臣从桌案后走出来，取出袖子里的一份图纸，递给孙娘。

    孙娘接过图纸，展开看去，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袋子，还有两根绳子，袋子上有很多小袋子，里面似乎还分割开来，蹙眉问道：“这是？”

    顾正臣没有解释，拍了拍桌子上的麻布：“你做成，我为你开罪，不敢说十成把握，但我有七成把握，至少你不会被流放。”

    孙娘盯着图纸，又看了看顾正臣，点了点头：“可以做，只是县太爷，这东西有何用，草民从未见闻过。”

    顾正臣抱起近半丈长，成方形卷的布匹，递给孙娘：“只管做，莫要问。尺寸本官给你标注了，大致外观与内部如此，具体如何缝合，如何做出来，是你的事。这一匹布，你做成一件，就是一个有功之人，此事保密，不准外传。”

    孙娘想要伸出手，又收了回去，看着脏兮兮的手和衣服，退后一步：“草民会弄脏。”

    周茂走了进来，目光看了看顾正臣，有些不甘心地对孙娘说：“户房梁斌的房间已经收拾了出来，你可以住里面，新的衣物已放了进去，可能偏大一些，你凑合着穿，热水晚点会送过去。”

    孙娘惊讶地看向顾正臣，感激中透着诧异。

    顾正臣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你现在以戴罪之身，受聘为句容县衙裁缝，为朝廷办事，去吧。另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走入你的房间，若有，拿剪刀扎他，人死了，本官担着。”

    周茂骇然不已，一直表现得克制、睿智的知县，竟然下达了如此一条匪夷所思的命令！

    难道说，这孙娘手中握着机密，她所住的地方成了禁地？

    死了人，县尊你也担不起这个责吧。

    孙娘莫名有些感动，跟着周茂离开。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思虑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没过多久，周茂走了进来，很是不理解地问：“县尊，她一介犯人，出女监已是违制，如何能住入户房屋舍之内，此事一旦传出去，怕是对县尊不利啊。”

    顾正臣瞥了一眼周茂，平静地说：“她的事你就不需要过问了，本官自有安排。户房、工房其他吏员还是没任何动静是吧？”

    周茂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冷笑两声：“动斗级王露，给他们警告，这是早上的事了。动户房、工房、班头、狱头，给他们二次警告，这也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既然都听不懂，那就把户房、工房所有吏员，全赶出县衙吧。”

    周茂着急起来：“县尊，这样不太合适吧？”

    顾正臣拿着铜钱，手指中不断转动：“不能为朝廷办事，不能听本官调遣，留在县衙也没用，赶出去吧。另外，让县学学宫里的教谕、训导与生员，下午来县衙。”

    周茂见顾正臣坚持，叹了一口气，只好去传话。

    骏马奔驰，路人避让。

    周宗翻身下马，亮出腰牌，匆匆进入东宫。

    朱标正在与太子妃一起用膳，听闻周宗回来，连忙让其进来。

    周宗大踏步走进来，行礼道：“周宗见过太子，太子妃。”

    朱标看了一眼太子妃。

    常氏莞尔一笑，起身道：“妾身先退下了。”

    朱标没有挽留，待太子妃离开之后，才让周宗起身，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比孤想象的慢了许多，是许久没骑马的缘故吗？”

    周宗不打算背锅，掏出书信，躬身举过头顶：“殿下，非是标下骑术不精，实在是被顾先生挽留，先后搬了两千斤粮食，才肯放标下离开县衙。”

    “两千斤粮食，何故？”

    朱标有些意外，放下筷子，伸手接过书信。

    周宗愤然道：“殿下有所不知，标下昨日抵达句容县衙时，那顾先生已成了承发房的吏员。”

    “什么？”

    朱标脸色有些阴冷。

    周宗解释：“句容县衙上下，不服顾先生者众，一日之间全都病倒，若非手下有两个仆人，尚有一吏可指使，顾先生就要独支县衙！”

    “岂有此理！”

    朱标愤怒，目光中涌动着凶光，转而想到什么，问了句：“这是顾先生让你告诉孤的？”

    周宗连忙说：“顾先生千万叮嘱，让标下不得告诉太子与陛下，并说他自有应对之策，无需挂忧。”

    朱标松了一口气，自己倚重之人，若是连几个胥吏都解决不了，那可就太丢人了。

    既然他有对策，那就不需要担心。

    取出信件，仔细看去。

    当看到“后勤之悠长，战争之保障”时，朱标激动得站了起来，捏着信读出声来：“合一物，载后勤数日；走百里，军士而未疲……”

    “此物名为——战术背包！战术背包，这是何物？”

    朱标眯了眯眼，好奇怪的名字，摇了摇头，继续念：“还请太子与陛下静待数日，待物成之日，当以一二军士入句容，测试战术背包可用与否。句容至金陵百里，臣观五戎强壮，周宗力大，可当此任……”

    周宗听闻，顿时凌乱：顾正臣，你大爷的，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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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倒霉御史，虚伪帝王

    华盖殿。

    朱元璋放下书信，看向朱标：“战术背包是何物？”

    朱标茫然：“儿臣不知。”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周宗，威严地说：“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一遍，不可遗漏半句。”

    周宗不敢怠慢，将至句容时的情景，与顾正臣的每一句对话，八九不离十地复述清楚。

    朱元璋低头看向书信，微微点头：“胥吏驭官，那是元廷。自大明开国以来，只有官驭胥吏。这小子没在书信里提县衙里的事，看来是有应对之策。这样才对，若连这群小人物都无法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何成大事？”

    朱标站在一侧，并没答话。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周宗退下，然后看向朱标：“顾正臣提到五戎，你怎么看？”

    朱标微微弯腰，沉声回道：“父皇，儿臣想顾正臣应是想借练剑之名，讨要一二忠诚可信之人，如今句容胥吏已成一体，甚至连三班衙役都不听差，顾正臣此时处境颇是危险，手边又无可用之人，故此……”

    朱元璋将书信丢在桌案上，呵呵一笑：“这小子还是文人脾性，有些贪生怕死。胥吏再敢胡来，还敢伤了他不成？”

    朱标赔笑，嘴角有些不自然。

    老爹啊，为了利益，别说胥吏敢伤害知县了。

    想想当年，多少人曾明里暗里背叛你，若不是处置及时，咱老朱家估计可以找爷爷朱五四，上演大团圆结局了。

    没错，开国六年来，确实没出现过胥吏害死知县的案件，但老爹，死在任上的官员并不是没有。听说去年有一知县死在广东，地方奏报原因是水土不服。

    到底是水土不服，还是胥吏不服，朝廷没有再去调查。

    朱标不希望顾正臣被“水土不服”，犹豫了下，迂回地说：“父皇，顾正臣说这战术背包，可增军队后勤，军士用其行百里，不觉更多疲惫，儿臣以为，倘若真如其所言，或是军中重器！他日远征沙漠，定有奇效！既然他要两名军士测试战术背包，不妨先给他两人在句容候着。”

    朱元璋略一沉思，答应下来：“战术背包确实干系重大，一旦有所成，可增军队战力。既是如此，就让沐英差两人去句容吧，周宗与五戎就算了，他们是你们的亲卫，不可亵玩。”

    朱标心头一喜，取走信之后，行礼退出华盖殿。

    朱元璋拿起一份御史奏折，目光变得幽冷起来：“有人知会金陵御史，弹劾你？呵呵，顾正臣，你是在告诉朕，句容胥吏或地方大族勾结了金陵御史，想要致你于死地吗？看来，谁在此时弹劾你，谁就是恨不得你离开句容之人啊。”

    御史台。

    监察御史李让匆匆找到御史大夫陈宁，低声耳语。

    陈宁眼神一亮：“此事当真？”

    李让肃然应道：“属下怎敢欺骗，字字当真。昨日还有来自句容的商人，我也去打听了，那顾正臣确实许给了徭役银钱，这件事在句容闹得人尽皆知，百姓说顾正臣爱民，体恤百姓，可那些大族都在看顾正臣的笑话，坐等他离开句容。”

    陈宁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这个可恶的家伙，若不将他处理掉，我陈宁的威严何在？此事你来上奏，往大了写，往死了写！做成了，我会保举你为殿中侍御史。”

    李让激动不已，这一次算是赌对了。

    八月时，陈士举受命于陈宁，去吏部司勋部改了顾正臣的赴任官凭，结果事情闹大，陈宁为自保全推到了陈士举身上，最后陈士举发配广东阳江。

    这件事影响到了陈宁在御史台中的威信，一众监察御史虽嘴上不说，却在暗中看不起陈宁做派。

    李让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寻机投效陈宁，为其效力，是“雪中送炭”，更能赢得其器重，得到其赏识与提拔。

    只是一直以来，李让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巧此时，听闻到了句容知县顾正臣竟假借皇帝名义给徭役百姓发银钱，不由兴奋起来。

    顾正臣，这不就是罪魁祸首？

    若不是此人中秋夜在东宫瞎嚷嚷什么吃饭治国，哪里还会有陈宁陈大人饿肚子，陈士举又怎么会去阳江？

    报复此人，定能赢得陈宁好感。

    殿中侍御史，这可是正五品，最主要的是，这里更接近中书省，更接近皇帝，他日说不得还能向上爬上一爬！

    李让挥毫三千，在晚朝时递了上去，然后回到家中，等待着皇帝下旨查办句容知县，等待着皇帝嘉奖自己揭露有功，等待着陈宁的提携。

    大好前程，就在明日。

    只不过，李让还没等到明日的太阳，半夜时，亲军卫就奉旨抓走了李让，关入刑部大牢。

    刑部尚书吴云、侍郎王中立等人连睡觉都没时间睡了，奉旨连夜审讯监察御史李让，逼问李让收了句容大族多少好处，这才上书弹劾顾正臣，致其死地而不饶！

    李让绝望了，不就弹劾个知县，怎么还把自己给弄牢里来了？

    什么句容大族，我不知道啊。

    吴云、王中立审讯了三个时辰，天都要亮了，李让还没交代。

    翌日早朝。

    吴云、王中立奏报朱元璋：“李让弹劾句容官员，乃是风闻奏表，并无受贿之嫌。”

    朱元璋哪里信这个，前脚顾正臣就说，有御史要弹劾他，将他治罪调离句容，后脚李让的弹劾奏章就到了，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不承认是吧，那就抄家彻查。

    陈宁看的是心惊肉跳，连连给监察御史张度使眼色，张度虽非陈宁的人，却素来正义，不畏强权，连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武将都敢弹劾。

    张度见事有蹊跷，又事关监察御史，站了出来，行礼道：“陛下，李让乃是监察御史，风闻奏事本是其职责所在，怎可因此而受罪，如此以往，岂不是让御史不敢开口，堵塞言路？”

    朱元璋冷冷地看向张度：“风闻奏事，朕很欣慰，可若是有监察御史勾结地方，霸控衙门，假借风闻奏事之名，行受贿之实，假公济私，那朕——绝不手软！”

    张度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严重之事，刚想问问可有证据之类的话，右丞相胡惟庸却走了出来：“陛下，以棉布代输秋粮的文书已拟定，眼下秋收在即，当及早发给直隶府州县、浙江、江西二行省，给民早做准备，以保冬日戍边所需物资不缺。”

    朱元璋微微点头：“将文书发出，并令地方官吏不得在秋收之时扰民，更不得轻易征调徭役，若有违背，严惩不贷！”

    “臣领旨。”

    胡惟庸肃然答应。

    朱元璋想了想，严肃地说：“苏州知府魏观上奏，言说粮长运纳两税颇是劳民，苛责百姓之事时有发生，甚至有粮长将自身该缴税粮转嫁给百姓，害民破家！有粮长专挑无力承担运纳百姓运粮，贪其田产。朕于心不忍，下旨，于苏州、松江府等地，于粮长之下，设知数一人，斗级二十人，送粮人夫千人，专司运纳之事，不致烦民。”

    “臣领旨。”

    胡惟庸答应。

    户部尚书颜希哲、吕熙等人对视了一眼。

    散朝。

    颜希哲愁眉苦脸，看向吕熙：“今日朝会之事，你为何不说话？”

    吕熙白了一眼颜希哲，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啊，自己都不站出来，还想让我站出来？

    “以棉布代输秋粮，我认为可行。”

    吕熙开口。

    颜希哲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知道，我说的并非棉布代输秋粮一事。”

    吕熙凝眸，低头拿起一份文书：“颜尚书，我们是臣子，有些事可做而不可说。要知道，祸多从口出。”

    颜希哲盯着吕熙，沉声说了句：“虚伪！”

    吕熙抬了抬眉头，一道道皱纹挤了出来。

    虚伪？！

    这两个字未必是说自己的，更像是说朱皇帝的。

    什么不致劳民，什么于心不忍，都是虚假的。

    说得多好听，可事实绝非如此。

    在松江府、苏州府改制，粮长之下设知数、斗级、送粮人夫，为的可不是不劳民，不伤财，而是为了劳民、搜财！

    整个大明天下，唯苏州府、松江府税最重，两府税赋加起来，多达四百多万石。

    四百多万石啊，这个数量比整个浙江行省税赋都多！

    陛下若真体恤百姓，就应该降低两府重税，而不是设置这么多人，专门服务于纳税输粮，摆明了是看到苏州府、松江府两地税赋收取困难，百姓怨声不断，这才采取了这种手段，保障赋税罢了！

    “张士诚都死了几年了，事就不能放下吗？我的陛下，那里毕竟是大明的百姓，大明的子民啊。”

    颜希哲默然哀叹，终不敢上书触怒陛下。

    中书省。

    陈宁有些不快，看着胡惟庸就发问：“为何不让张度多说几句，顾正臣假借皇帝之名，动用县库之银给徭役百姓，这是死罪！只要公开李让的弹劾奏章，那顾正臣……”

    “够了！”

    胡惟庸打断了陈宁，一脸阴沉地警告：“没事不要去碰这个顾正臣，他现在是东宫的人，是太子的人！你还不知道吧，周宗去过句容，是陛下旨意，太子安排，你焉知他所为不是陛下授意？”

    “陈宁啊，杀不死他的，都会让他变得更强大。在这个关头，我们没必要养出一个强大的政敌。好好做你的事，国子监在你手中，选拔一些可用的人手吧，用不了多久，六部之中就有空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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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换吏，乾坤一手

    有空缺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谁来补这个空缺。

    顾正臣坐在二堂中，目光盯着考满名册，终没有再掀开。

    眼下给的警告已经足够多了，但六房典吏、三班衙役与一干杂役等并没有屈从。

    他们认定了自己会输。

    所以，不跟。

    顾正臣并不介意，案子耽误几天不要紧，没人限期破案，现在需要做的事，是掌握县衙的控制权。

    县学教谕刘桂、训导孙统到了县衙，身后跟着郭旭、骆韶、陶贞、赵谦等二十名生员。

    “虽说在祭祀时见过诸位，毕竟没仔细认识，今日有暇，不妨好好介绍介绍。刘教谕，听闻你精于授业解惑，颇受好评。”

    顾正臣含笑，和煦地说着，目光投向精瘦的刘桂。

    刘桂起身行礼：“县尊过誉，只是尽我本分之事。”

    顾正臣走向刘桂，让其坐下，谈笑两句，又看向孙统：“孙训导严厉，句容县学生员不懒散，一心用学，孙训导有功。”

    孙统摸了摸长胡须，爽朗一笑：“学业本无止境，朝廷停罢科举，旨在察举有才之士，他们若想入仕，唯有读书一途可走。”

    顾正臣微微点头，差不多就这样。

    孝子也不是那么好孝出来的，想当官，最稳妥的路还是读书，毕竟教谕、知县察举人才，往往选择的是有学问的。

    “说到进入仕途，你们可有志向？”

    顾正臣看向郭旭、骆韶等二十生员，见无人说话，便点了名：“郭旭，本官认得你，主持祭祀的礼生。说说，你认为什么人可以为官？”

    郭旭走出来，拱手作揖，然后说：“回县尊，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皆忧其民者，方可为官。”

    顾正臣凝眸，深深看了一眼郭旭：“不错，骆韶，你的看法呢？”

    骆韶相当年轻，只有二十五六，算得上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见顾正臣询问，走出来，声情并茂地说：“为官，为吏，都应为民做主，为民请命！自古以来，民为社稷之本，只有解民之困，纾民之难，心怀万民者，方可为官。”

    顾正臣看着骆韶，缓缓问：“若为吏，可解忧百姓，你也愿意？”

    骆韶挺着胸膛，浩然道：“为民做事，何有官、吏之别？”

    顾正臣抬起双手，啪啪鼓掌，看向其他生员：“好一个为民做事，何有官、吏之别！有谁赞服骆韶之言，让本官看看！”

    赵谦、陶贞、王仁、杨亮等人站了出来。

    顾正臣仔细看去，站出来十一人之多，满意地点了点头，问清楚几人姓名，看了眼教谕刘桂、训导孙统，然后走回桌案，肃然站立：“朝廷所需人才，从来都是心口如一，言行一致之人，既然你们有心为百姓做事，纾困百姓，那本官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骆韶、赵谦等人愣住，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顾正臣坐了下来，正色道：“刘教谕，孙训导！”

    “下官在！”

    刘桂、孙统连忙走出来。

    顾正臣看向骆韶等人，严肃地说：“从今日起，骆韶、陶贞、王仁、杨亮……等十二人，脱离县学学宫，调入句容县衙听差，充当吏员。”

    “啊？”

    骆韶脸色一变。

    陶贞有些慌乱。

    王仁睁大眼珠。

    杨亮很想逃走。

    被点中的人，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刘桂看了看孙统，孙统也有些不知所措，咋滴，来了一趟县衙，学宫里少了一大半生员？

    县尊啊，他们的志向是当官，不是当吏。

    但这句话，貌似说不出口了。

    骆韶不是说了，为民做事，何有官、吏之别？再说了，县学里的生员，不就两条出路：

    当官，为吏。

    这，这……

    骆韶张了张嘴，我的县尊，县太爷啊，你不能这样胡来啊。

    今日来县衙，我，我只是想吹个牛，说个大话，博取你的好感，为的是日后多关照，举荐的时候写上咱的名字……

    顾正臣看着一脸拒绝的众人，补充了一句：“今日有十二生员慷慨陈词，愿为民做事。刘教谕、孙训导，句容教化取得如此成效，本官敬佩，定会将你二人与这十二名生员具奏朝廷！”

    骆韶、陶贞、赵谦等人傻了。

    完了。

    这下子是彻底完了，掉坑里了。知县都打算上报朝廷了，谁还有退路可言……

    顾正臣很是满意。

    不管这十二人愿不愿意，想还是不想，他们都得过来当吏员了。

    原因有三：

    其一，现在拒绝，等同于食言而肥。

    这是公开场合，他们是读圣贤书的人，这种事怎么都做不出来。

    其二，一旦反悔，否认了刚刚说的话，这不就是打脸教谕、训导两人，教导多年，教出来的都是伪君子？

    那想要靠教谕举荐，绝不可能。

    其三，不答应，就等同于交恶知县。

    那想要靠知县举荐，更是没门。

    总结下来，不答应顾正臣，仕途之路就此断绝，最后还会落个身败名裂，成为虚伪小人。

    骆韶、陶贞、赵谦等人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

    说句话，表个态，生员成了吏员。

    乖乖，生米煮成熟饭也没这么快啊……

    刘桂、孙统没反对，更没有理由反对，反而是对郭旭等八人颇是不满，那意思是，人家都掉坑里了，你们还站岸上干嘛？

    郭旭不想跳，跳下去只需要迈出一步，可想要爬出来，呵呵，鬼知道能还能不能爬出来。

    再说了，吏员月给米六斗，这还得是干活。我们当生员，也是月给米六斗，只需要看书，你让我们跳，怎么跳……

    顾正臣没勉强郭旭等人，挥手让刘桂、孙统带其他人回县学，然后看着骆韶、陶贞、王仁、杨亮等人，含笑说：“本官知道你们心有不甘，毕竟吏员非官身。但是，吏员可以考满为官，可以举荐为官！我向你们保证，只要尽心为民，听我差遣，两年之内，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举荐名册之上！”

    “是去是留，你们思量清楚。想留下的人，本官会重用、厚用，想离开的人，本官也不追究！选择吧，决定之后，别再后悔。”

    骆韶苦涩一笑，肃然说：“县尊，我愿为吏，绝不后悔。”

    顾正臣欣然点头，看着骆韶：“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户房典吏，负责户房一切事宜。周茂，写文书！”

    知县没有权限任免县丞、主簿、典史，可以任免吏员、衙役。当然，基本的程序还是要走，任用文书，加印，留存档案，添注考满名册等，都需要一一做到位。

    骆韶坦然接受：“谢县尊！”

    陶贞摇了摇头。

    人生的船从宁静的港湾，一下子被冲入崩腾的河流之中，想回头，逆流而上，呵，想什么呢。

    事到如今，身不由己。唯有随波逐流，再寻机遇。

    陶贞走出来：“县尊，我愿为吏，只求县尊莫要安排虚职。”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城外有八百徭役做工，日夜营造安置居所，你应该知晓吧？”

    “知晓。”

    陶贞恭谨地回道。

    顾正臣认真地看着陶贞：“工房，可敢去？”

    陶贞清楚，工房事务繁琐，任务重，直接答应下来：“没问题。”

    顾正臣对周茂吩咐：“让陶贞主工房。”

    王仁成了新的狱头，杨亮成了班头，又安排赵谦入承发房，姜牧作东仓斗级，其他六人，户房、工房各去了两人，剩余两人成了杨亮的跟班——堂上衙役。

    县丞宅。

    刘伯钦面色有些苍白，恨恨地咬牙，低沉着嗓音：“顾正臣！”

    典史陈忠有些不安：“十二名生员，足以支撑起县衙运转！顾正臣没打算屈从，他在反击我们！”

    刘伯钦想要吐血。

    县学虽归县衙所管，但真正说话算数只有知县和教谕两人，知县不在，教谕掌管县学，别人插不进去手。

    刘桂、孙统又都是传统书生，固穷守节，根本就不吃拿县衙的好处。

    自己用利益笼络了县衙之中所有吏员，所有衙役，甚至连个看仓库的都收买了，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再无缺漏，可谁成想，顾正臣竟还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生员！

    刘伯钦手咯嘣直响。

    不得不说，顾正臣走了一步妙棋。

    一般人很难取代县衙吏员，毕竟这些人熟悉地方上的事，与地方耆老、里长、甲长、粮长等关系紧密。

    但这里的一般人，绝对不包括生员。有些生员出自大族，如骆韶，陶贞、赵谦，有些生员本身就是甲长，如杨亮，有些生员是里长的儿子，如姜牧！

    即使这些生员没有任何背景，他们在地方上，生员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他们说话时，里长、耆老、粮长也会让他三分。

    刘伯钦如何都想不到，使了全部的力量，让整个县衙都无法运转，可转眼之间，顾正臣就找到了一批得力人手，取代了梁斌、李鹤等人！

    乾坤一手吗？！

    刘伯钦红着眼，看向陈忠：“郭家不是说，让御史弹劾顾正臣吗？让他们抓紧！再这样下去，没人能熬得住！”

    陈忠有些无奈。

    御史台又不是郭家开的别院，御史也不姓郭，等他们风闻到消息，写奏折，再到递上去，皇帝看到派人处置，这都需要时间。

    赵斗北气呼呼地走了出来，踢翻了一个凳子，愤怒地喊道：“娘匹的，礼房的刘贤投效知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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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养廉银，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刘贤胆小怕事，听闻顾正臣拉了生员补缺，顿时坐不住了。

    搁在前面两年，生员绝不会轻易当吏员，毕竟有科举一途可走，努力读书，一日登天。

    可现如今，朝廷停罢科举，生员本就迷茫，不知未来何处，不知何年何月可入仕。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趁虚而入，许给举荐的好处，他们可是会下死力办事的。

    刘贤算看明白了，集体病倒不办事，难不住这位新来的知县，他是一个做事有手段的人，也是一个有心计的人。

    再不站出来投效，下一个被赶出县衙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刘贤着急，不管县丞、典史的安排，找到顾正臣就是一顿输出，末了还不忘说一句：“县尊，我对你的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顾正臣还以为这位认识姓韦的，结果连“布仇”都不知道。

    “欺瞒本官，实属可恶。但念你一片诚心，本官就留你一段时日，若再阴奉阳违，绝不留你！”

    “若有二心，五雷加我身！”

    刘贤发了毒誓。

    顾正臣不相信老天爷会为他浪费电量，但笼络刘贤可以树立一个典型，打破县丞、主簿、典史等铁板一块的局面。

    “明日点卯之后，诸位可愿一起出城登高？”

    顾正臣召集众人，笑着询问。

    骆韶、陶贞等人面色一喜，赵谦走出来：“明日重阳，正是登高之日，若县尊准允，定当同行。”

    顾正臣拍了拍手，顾诚抱着一个小箱子走了进来。

    骆韶等人不解地看着。

    顾诚退至一侧，顾正臣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堆铜钱，众人错愕不已。

    骆韶吞咽了下口水，不安地对顾正臣说：“县尊，这，这是何意？”

    顾正臣伸手，抓起一把铜钱，又任由铜钱从手中滑下，落在箱子之中，发出叮叮的声响：“本官考察过，仅靠朝廷每个月六斗米，任何吏员都不足以养家糊口，即使有妻女帮衬，纺织缝补，有老人砍柴售卖，自种蔬菜，日子也过得困顿潦倒。”

    “时间尚短，怀揣赤子之心，一腔热血，两袖清风，自不会害民、扰民。然日子长了，吃苦受累，连家都养不起，愧对老父母，妻子儿女，身为手握权力的吏员，又有几人能固穷终年？一有机会，定会上下其手，抢食百姓。刘贤，周茂，是不是如此？”

    周茂、刘贤两人不安地走出来，对视了一眼，都低头承认：“确实如此。”

    顾正臣将最后一枚铜钱丢下，看着骆韶、陶贞等人，严肃地说：“本官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骆韶、陶贞、赵谦等人彼此看着，重复着这句话。

    周茂敬佩地看着顾正臣，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简单的一句话，却旗帜鲜明地告诉了所有人，任何人都不得动百姓手中的东西，除了合法税赋外，不伸手，不盘削！

    顾正臣指了指箱子里的铜钱：“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一点，每个月考核清廉，那这里的钱，你们每人可拿走四贯，以激励廉明！”

    “什么？”

    骆韶惊呆了，一个月四贯钱？

    陶贞脸色不定，眼神艰难地从铜钱箱子上移开，看向顾正臣：“县尊，这算不算公然行贿？”

    赵谦白了一眼陶贞，见过下官行贿上官的，你见过上官行贿吏员的？这顶多算是瓜分利益，只是，县尊哪里来的钱，他刚到任才多久。

    这是私财？

    那可要不得。

    以私财养官吏，和以私财养军士都差不多，这是当下朝廷绝不允许之事。

    一旦发现，必然是死罪。

    因为这个举动，打破了“恩出于上”的规矩，也意味着衙门内的官吏成为了知县的“私僚”，不再需要向朝廷负责，而是向知县负责，一人独大，反而容易成为地方祸害。

    若这是县库存银，那也要不得。

    县库里的钱，每一笔都需要做账，收支对不上，迟早会被追罪，而每人每月四贯钱，这么大一个窟窿，不是找个简单的由头能补上的。

    周茂冷汗都要流出来了，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办事的时候，都是偷偷地来，一个个叫过去，私底下瓜分利益，收买人心，你倒好，这是县衙二堂，不是知县宅，这是十几个人，不是一两个人，如此公开做这等事，你就不怕出事？

    先要分钱给徭役百姓，现在又要分钱给吏员，你哪里来的钱？你是知县没错，但县衙的钱不是你家的钱啊，说分就给分了，这是找死啊。

    刘贤有些渴望，四贯钱啊，老子跟着刘伯钦的时候，一个月也才两贯钱，这转了立场，突然好处翻倍，幸福来得太突然……

    顾正臣看着众人，知其顾忌，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语气变得严厉：“四贯钱，让你们活得有尊严，但你们记住了，这笔钱领了，谁若是再贪，再伸手拿走不该拿的东西，本官只能请旨，将他移步土地祠！”

    众人打了个哆嗦。

    土地祠？

    县衙的土地祠，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朝廷对待贪官使用的酷刑之一是剥皮揎草，把皮剥掉，塞上稻草，而“稻草人”摆放的位置就是土地祠！

    句容县衙还没有稻草人，但有些府县已是出现！

    骆韶不无担心地看着顾正臣，提醒道：“县尊，这样做的话，恐怕不合适吧？”

    顾正臣摆了摆手：“放心拿吧，这是朝廷给你们的养廉银，不是本官给的。”

    “朝廷？”

    骆韶、陶贞等人无语。

    朝廷会舍得给吏员钱，还是四贯钱，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七品知县，一个月还不到四贯钱，我们不入流吏员，朝廷会给这么多？

    打着朝廷的招牌，办着朝廷不准许的事，合适吗？

    刘贤不管这些，谢过顾正臣之后，点数了四贯钱，周茂见状，也伸了手。

    赵谦见骆韶等人一动不动，看向顾正臣：“县尊，若此举……”

    “拿钱，该回哪里回哪里去，日暮时各自回家，明日点卯后登高。”

    顾正臣一拍桌子，发了脾气。

    赵谦、骆韶等人见状，也不再客气，各自拿钱，谢恩之后离开二堂。

    顾正臣见箱子里还剩下几贯钱，对顾诚说：“数四贯钱归入咱家账上，另外去备点菊花酒，重阳糕，摘一些茱萸回来。”

    顾诚欢喜地答应。

    重阳节，后世人不怎么重视，连个假期都没法定。但对于古代而言，这可是大节日，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都极是重视。

    老朱在重阳时也不办公，毕竟是祭祖节日，他也需要找个地方和朱五四唠唠嗑。

    士人需要插茱萸，登山秋游，赏菊，喝菊花酒。

    百姓需要做重阳糕，带儿子看望先生，送女儿回娘家。

    金陵。

    天界寺住持宗泐安排人将两千贯钱送入东宫，朱标拿着一封书信，命人抬着两千贯钱到了坤宁宫。

    朱元璋正在与马皇后说笑，见朱标来了，目光扫向院子里的箱子，问：“那是何物？”

    朱标见礼之后，递上书信，面带笑意：“父皇，母后，这是佛门送来的重阳礼。”

    “重阳礼？”

    马皇后淡淡一笑：“还真是奇怪，从未听闻，往年也无，今年竟送来了，想必是有些名堂。”

    朱元璋打开书信，看了几眼，嘴角微动：“妹子，这可不是佛门的重阳礼，是那位吃饭知县的重阳礼。好小子，贪污受贿，竟还敢拉着标儿，咱们一起贪！”

    马皇后见朱元璋眉眼之间透着祥和，料不是真动怒，便佯装生气的样子：“那位吃饭知县好大胆子，竟敢公然贪污，陛下，得严惩，至少让他三日吃不得饭。”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拉着马皇后的手坐了下来：“妹子莫要气恼，这个吃饭知县，还是需要吃饭的。只不过这次贪污，着实有些特殊，你且看看。”

    马皇后接过书信，仔细看去，不由得蹙眉：“他竟然用佛骨舍利从天界寺中坑走了五千贯钱？”

    朱标上前：“母后，外面是两千贯钱，剩下的三千贯被留在了句容。”

    朱元璋见马皇后不说话，哼了一句：“这个小子还真大胆，他吃大头，让咱们吃小头！”

    马皇后脸上浮现出笑意：“重八，你这就是不讲理了。他是凭本事从佛门手中拿走的钱，能分咱两千贯已是懂人情世故。不过我看啊，这小子并不是来分赃的，而是求饶保命的。”

    朱元璋端起一杯茶，爽朗地说：“妹子说得没错，他这是拿两千贯钱买他小命，求朕不杀他。这小子也真是会闹事，提出试点什么养廉银，每个月给胥吏四贯钱，若不是看在这笔钱不出县库，不出百姓，非抽他一顿不可。”

    马皇后低头看了看信，目光中带着忧虑：“重八，这顾正臣做了一笔账，说给胥吏四贯钱，月不过二三百贯，却可避去十之七八之贪腐，减扰民之害，所得利虽不可见，却胜在千家万户安宁，终有可饱腹之饭。倘若真如此，未不可行。”

    朱元璋冷着脸：“这小子是拐着弯说朕苛责胥吏，给他们的太少！胥吏之贪念，唯有重刑可压制，许以利只能增其贪念！他也不想想，天下府州县皆如他如此办事，朝廷要每年要拿出一千万石去养官吏，这不是害民是什么？朝廷一年税尚不到三千万石！这小子就是胡来！”

    马皇后看向朱标，使了个眼色。

    朱标连忙走到朱元璋身前，劝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妨将句容的三千贯钱再收回两千贯，只留他一千贯钱，他要给胥吏试点发钱就由他去，只需下一道旨意，胥吏养廉之银，不准他动用县库，不准他找士绅索取，更不准他盘削百姓。如此一来，他便会知难而退……”

    朱元璋眼神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此一来，朝廷白白入账四千贯，又给了顾正臣一个台阶，不至于打击他做事积极性，没了这笔钱，顾正臣想继续给胥吏发钱也不可能，佛门被打劫一次，总不可能被打劫第二次吧。

    就这样办，小子，看你还有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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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胥吏对知县的背叛

    朱标走出坤宁宫，看向西边红霞漫天，自言自语了句：“顾先生不能怪孤啊，两千贯钱，还不足以让父皇满意……”

    落日余晖，炊烟升起。

    两匹骏马奔驰在官道之上，骑士挥鞭，赶走霞光。

    黄昏，世界不明不暗。

    赵谦坐在承发房里，左手伸入到右手的袖子里，摸着里面一枚枚铜钱，盘算着晚点回家之后如何花用。

    说来心酸。

    赵谦娶妻九年，育有二子一女，可这些年来，全家吃喝全赖族中接济与妻子纺织、缝补，自己年近三十，竟一事无成，一业未就。

    虽说在洪武四年考中生员，每个月能领六斗米，自己少吃点，可以给家里省点，但这微薄的粮食，连养个孩子都不够。

    这四贯钱，是自己平生最大一笔所得。

    知县给的！

    赵谦心头有些烫热，有了这四贯钱，至少可以在妻子面前，在孩子面前挺直了腰杆，活出个体面，日子也不必拮据到一年到头吃不饱饭。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赵谦收起对顾正臣的感激之情，起身查看，只见从西面道上奔来两匹马，骑士翻身下马，大踏步走了过来。

    张培揉了揉酸涩的肩膀，沉声问：“这里便是句容县衙？”

    “是，你们是？”

    赵谦打量着两人，不由得暗暗惊讶。

    两人皆是身材高大，魁梧有力，腰间挂刀，似是军士或护卫出身，只不过皆是麻布衣裳，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

    张培转身看向县衙大门：“顾正臣是你们的知县吧？”

    “呃——敢问两位是？”

    赵谦心头一惊，再次问。

    莫不是顾正臣下午才发了钱，晚上就有官差要抓人了？

    不对啊，官差至少有官服在身吧。

    张培冷笑一声：“去通报，就说张培、姚镇到了。”

    赵谦见两人身份不明，连忙找到衙役王本富去通报，自己则守在承发房外打探，可张培、姚镇根本不搭话。

    不久，大门口传出一声笑声。

    “张兄，姚兄，哈哈，你们怎就来了？”

    顾正臣明知故问，笑着迈出大门。

    张培、姚镇上前抱拳行礼，张培埋怨不已：“我们怎么来了，顾先生不是最清楚？”

    顾正臣丝毫不在意张培幽怨的目光，安排王本富牵马，热情地将两人接入县衙：“一别多日，甚是想念，不知沐同知、沐夫人，两位少爷可都安好？”

    张培、姚镇都是沐英的亲卫，顾正臣在沐府中练剑时，五戎不屑教导，更多教顾正臣的是张培，偶尔姚镇也会参与进来，算是熟人。

    “一切都好，我们还带了几封信来。”

    张培从怀中取出三封信，恭敬地递了过去。

    顾正臣接过，至二堂落座，这才仔细看信。

    第一封信是东宫带刀舍人周宗写的，应该是有人代笔，话里话外，都在威胁自己，下次敢再坑他，就让自己好看。

    好看不好看，不是周宗说了算的，顾正臣不介意他的威胁，有朱大郎保护，比啥都管用。

    第二封信是沐春写的，诉说想念，求教学问，末了还不忘下个三年之约。之所以是三年，因为吏部考核三年一个周期。

    第三封信是沐英写的，浓墨重彩地夸赞了锻体术，并督促顾正臣尽早拿出“战术背包”。

    顾正臣看过之后，皱了皱眉，看向张培：“为何没有大郎的信？”

    张培打了个哆嗦，哀求地说：“顾先生，要慎言啊，太子的信应该明日才会到，来时听说天界寺给宫里送了一批礼物，太子入了后宫。”

    顾正臣明白了，这群和尚办事也真够慢的，不过既然送了钱入宫，想来是挖出来舍利子了，自己那三千贯钱也该送过来了吧。

    崇明寺的智在和尚咋就没半点觉悟，修行都修哪里去了……

    顾正臣收起信，看着张培与姚镇：“你们二人暂时跟在我身边办事，待战术背包做成之后，再由你们带回金陵。在这期间，不得透露真实身份，更不能说我与沐府、东宫关系。”

    姚镇有些疑惑：“为何？”

    张培凝眸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淡然一笑：“陛下将我放在句容，为的是考我才干，察我治下之能。若以势压人，岂有不成之事？只是，借势非我之能，非我之才。”

    姚镇看向连连点头的张培：“你懂了？”

    张培又连连摇头。

    姚镇无语：“那你点头！”

    张培直言：“虽然没听懂，但我知道，顾先生不让说咱就不说，别给顾先生添麻烦。”

    “我……”

    姚镇服了。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打量着两人：“明日有人陪我练剑了。”

    张培、姚镇苦着脸，就差说一句：县尊，你就饶了那把剑吧……

    句容，郭家。

    梁斌、李鹤苦着脸，见郭昇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郭昇挥袖，让两人坐下，声音低沉地问：“可有消息了？”

    李鹤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说：“郭老爷，顾知县将我们赶出来之后，下午就找了县学生员，将骆韶、陶贞、赵谦等十二名生员充入县衙作吏员，县衙——没我们的位置了啊……”

    梁斌此时很是后悔。

    现如今，即使顾正臣被调离句容，句容县衙也不缺吏员了，县丞、主簿、典史想动这十二名生员也不容易，这些人背后是一股力量。

    换句话说，梁斌感觉自己与一干人，被彻底踢出县衙吏员序列了。

    正如顾正臣说的一样，再不叙用。

    郭昇嘴角的肉颤了颤，眼神眯着：“生员，这个顾正臣还真有些手段，竟能将这些人说服！”

    梁斌咬牙，压抑着心头的愤怒：“郭老爷，必须让顾正臣早点离开句容才行啊。”

    “老爷。”

    管家走了进来，通报了声：“陈典史来了。”

    “请。”

    郭昇抬手。

    陈忠大踏步走入堂中，见梁斌、李鹤也在，并不意外，径直走了下来，端起茶碗送至嘴边，还没品尝，就将茶碗猛地摔在地上！

    啪！

    茶碗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梁斌、李鹤惊骇不已，连忙起身退后。

    郭昇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目光盯着陈忠：“要发脾气，回你的典史宅，这里是郭家！”

    陈忠手拍桌子站了起来：“郭老爷，顾正臣步步为营，县衙内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没有几个人会听我们的话！你们口口声声说，很快就会解决顾正臣，可如今呢？顾正臣还坐在县衙里！”

    郭昇端起茶碗：“陈典史，连你也沉不住气了吗？”

    陈忠愤然喊道：“你让我如何沉得住气！你知不知道，那顾正臣拿出了银两在收买人心，每个吏员每月四贯钱，四贯钱啊，他开出的价可不低！”

    “他一个穷酸举人，哪里来的钱，莫不是私分了县库之银？”

    郭昇皱眉。

    陈忠哼了一声：“哪里来的钱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这样干了。刘贤那小子已经投效了知县，用不了多久，人心浮动之下，那些衙役，吏员，都将成为顾正臣的人，谁能挡得住这笔诱惑！”

    梁斌深吸一口气，每个月四贯钱？！

    跟着县丞、典史等人混，他们最多的时候只分给过自己四贯钱，少的时候，一个月只有两贯钱，可如今顾正臣竟是许给众人每个月四贯钱？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郭昇看着出离愤怒的陈忠，呵呵笑出声来：“你说刘贤那小子也投效了知县？哈，还真是个好机会，让刘贤站出来，送他去金陵找御史台，直接状告顾正臣私分县银，笼络人心，以朝廷吏员、衙役为私人幕僚！这一次，顾正臣必死无疑！”

    陈忠有些不信任地说：“三日前，你们也说，只要顾正臣假借皇帝之名，发县银给徭役百姓的消息传到金陵，他必死无疑！”

    郭昇摇了摇头，呵呵笑了笑说：“不同，大不同。上次是透露给御史，御史未必会据此弹劾。这一次，让刘贤直接去御史台揭发检举，监察御史必然会上奏！”

    “这……”

    陈忠盘算着是否可行。

    郭昇看向管家：“提一百贯钱给陈典史。”

    陈忠皱眉。

    郭昇直截了当：“这一百贯是你说服刘贤办事用的，记住，一定要让他去金陵御史台直接告状，另外，不要让此人牵连到你我，知道该怎么做吧？”

    陈忠自然清楚，不过是找个中间人，沉思一番，答应下来：“若是这一次顾正臣还不离开句容，你就应该扫尾巴了，有些人，有些事，了无痕迹才好，一旦留下蛛丝马迹，说不得会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拾。”

    郭昇起身，走向陈忠，阴冷地说：“不要教我做事！”

    陈忠哼了一声，甩袖而出。

    翌日，天未破晓。

    张培教导顾正臣剑法，看着顾正臣终于不玩脱手的“飞剑”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步伐依旧乱糟糟，还是这剑漂亮。

    顾正臣收剑归鞘，傲然而立。

    张培眼神一亮：“县尊这收剑的动作相当潇洒。”

    顾正臣无语。

    县衙点卯。

    周茂点了几次，都不见礼房刘贤的踪迹，差人去寻，人已不在县衙之中。

    顾正臣听闻刘贤离开了县衙，对满是担忧的众人笑了笑，走至大堂之上，轻松地说：“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今日重阳佳节，刘贤离开县衙，想来是不打算与我们一起登高望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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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登高修栈道，杯酒度陈仓

    九月九日，士大夫载酒为登高之会，菊樽萸佩，盛自缤纷。

    句容西郊，鸣鹤山。

    游人众多，老老少少，香车才俊，成群结队而至。

    顾正臣一袭儒袍，云淡风轻，与教谕刘桂、训导孙统等人谈古论今。

    句容多山，东南更有句容第一名胜的茅山。

    只不过，茅山距离县城三十多里路，着实有些远，句容百姓过重阳节，更多选在鸣鹤山。

    郭旭将茱萸挂在袖子上，骆韶则插在香囊里，赵谦这个人可能比较娘，挂在了耳朵上。

    殷红的茱萸如一串红色玛瑙，点缀在每个行人身上。

    有女子掀开马车的帘子，秀发之上点缀着茱萸的殷红，晶莹剔透更显美丽动人。

    顽劣的儿童蹦蹦跳跳，跑出许远，手中还挥舞着茱萸回头看，哦，一个男人拿着棍子追上了，啧啧，童年的记忆总是少不了一根棍子啊……

    一群人簇拥着老人，缓缓而行。老人坐在推车上，一脸笑意挖深了皱纹，时不时张望，秋风吹至，白发更显苍茫。

    这是一幅生动的画卷，流动的人群，各有各的欢颜，收敛的，放纵的，婉约的，豪放的，形形色色，勾勒粗浅，皆是自然。

    鸣鹤山不高，拾阶而上，半刻钟便可登顶。山势平缓，山顶视野开阔，沿着山脊站可望远，坐可品酒。

    刘桂等人寻了一处空地，铺上草席，围坐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菊花酒与酒具，摆上重阳糕。

    顾正臣举起酒杯，看着众人，含笑道：“能来句容，遇到诸位，也算是缘至。登高在此，当与诸君共饮一杯，唯望齐心协力，治民于善，报效朝廷。”

    刘桂、孙统等人举杯，齐声：“共勉。”

    菊花酒入口甘甜，有花香之气，回味之中，有一丝清苦。

    场面话说完，就是吟诗作对了。

    刘桂站起来，掂量着手，笑呵呵地先吟诵道：“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茱萸发。出门应遣却回时，不道风高双鬓白……”

    待众人夸过之后，孙统站出来道：“节到重阳天气凉，采来菊花满袖香……”

    顾正臣微微点头。

    唐诗宋词元曲之后，就是明清小说了。

    都去写小说了，谁还研究诗词，能写出七个字，对得上韵律，就已经不错了，指望出几个大家是不太可能的事。

    终明一朝，称得上水准之作的诗词有限，更别指望这几位能留下些惊世之作了。

    面对众人邀请，顾正臣连连推辞，简单的诗词还是作得出来，只不过作诗词容易，招来祸端也容易。

    诗词就怕被引申、联想、过分解读。

    虽说这个时候老朱还没犯疑心病，没玩文字狱那一套，但老朱记性好，万一哪天翻旧账……

    别人怎么作诗无所谓，自己得闭嘴。

    “刘教谕，呀，这不是县太爷，失敬失敬。”

    年过半百的郭善走了过来，见到顾正臣之后连忙行礼。

    刘桂介绍道：“县尊，此人郭善，句容郭家的二老太爷。”

    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凝，拱了拱手，淡淡地说了句：“郭家之人，不容易见到啊。”

    刘桂有些疑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郭善笑的柔和，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抬手捋了下三寸灰色胡须：“县太爷说的哪里话，郭家的人，只是不想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以免坏了人心情。县太爷，可否移步一谈？”

    顾正臣瞥了一眼郭旭，见郭旭竟对郭善颇为冷淡，目光收回，起身道：“你们选好了出现的地方，本官若是不去，岂不是扫了你们的兴致。重阳节，敬老节，身为晚生，怎么也不应该拒绝。”

    郭善笑着，伸手：“请。”

    顾正臣走了过去，张培跟上前。

    郭善伸手拦住：“还请容我等与县太爷单独说几句。”

    张培下意识地拍了下腰间，发现没带佩刀，冷眸看向郭善。

    顾正臣侧过身：“不妨事，在这里等着吧。”

    张培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郭善笑呵呵地引着顾正臣走出百余步，经过人群，至了一处僻静处。

    此处山体外突，形成一处天然观景台。

    一桌，两椅。

    桌已布置了两壶酒、两个酒杯。

    一个椅子之上，坐着一个老而强健，不失风采的老者，身旁还有一根拐杖。

    “大哥，县太爷到了。县太爷，这位是郭家老太爷郭典。”

    郭善介绍道。

    顾正臣拉了下椅子，坐在了郭典对面，拱了拱手：“郭老。”

    郭典抬了抬手，郭善倒满两杯酒，转身退至不远处。

    “顾知县，久仰。”

    郭典打量着顾正臣，声音透着沧桑。

    顾正臣迎着郭典的目光，平和地开口道：“郭老年过花甲，尚能如此好精神，好气色，想必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吧？”

    郭典微微眯起双眼，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顾知县弱冠之年，就已如此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想必是涉世未深，不谙世故吧？”

    “哈哈。”

    顾正臣放声笑。

    郭典呵呵跟着笑了两声，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搁在桌子上：“不瞒县太爷，郭家很重亲情，族内一向团结，若有人出了事，身为老祖宗，会心疼睡不着觉。若县太爷怜悯老弱，那这份礼物……”

    顾正臣瞥了一眼，见上面写着“二月田庄”时，不由笑道：“这份地契，价值不菲吧？”

    郭典不以为然，若有所指地说：“钱乃是身外之物，老了，只希望子孙多福多寿。”

    顾正臣端起酒杯，沉声说：“多福多寿，不是钱能买得到的吧？”

    郭典目光变得冷厉：“如此说来，县太爷是一定要让老头子睡不着觉了？”

    顾正臣将手伸出桌外，将酒杯倾斜，任由酒水倾倒在石台之上：“不是顾某不敬老，据我所知，老人多梦失眠实属正常。再说了，生前不必多睡，死后必定长眠，郭老说是不是？”

    郭典拿起拐杖，站起身来，盯着顾正臣：“我请你来喝酒，可你洒了！”

    顾正臣将酒杯搁在桌子上，起身笑道：“请人喝酒，至少应该先送一份请帖。再说了，有酒无菜，我拿什么下酒？若郭老端上三碟菜，我兴许会坐一坐。

    郭典明白，顾正臣所谓的“三碟菜”指的是郭家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见顾正臣强硬，便顿了顿拐杖，哼了声：“想吃菜，那就自己下厨吧。只不过，我需要提醒下县太爷，下厨切菜，可莫要伤了手。”

    顾正臣抬手：“不劳郭老挂忧，我身边还有两个可用管家，他们厨艺不错。”

    说完，顾正臣转身就走。

    郭典盯着顾正臣的后背，冷冷说了句：“没了灶台，可就没办法吃饭了。”

    顾正臣放缓脚步，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郭典，咧嘴笑了笑：“灶台没了，换个人来一样可以重修灶台。若是脑袋掉了，呵呵，可就没地方可以修补啊。郭老，保重！”

    郭善走了过来，看着濒临发怒的郭典，低声说：“大哥何必如此，昇儿已经安排了刘贤去金陵，用不了几日，此人定会被御史弹劾，皇帝嫉恶如仇，最恨贪腐结党之辈，已是死局。”

    郭典转身看向远处的风光，河流枕山而过，远处是金灿灿的原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担心朝廷动作太慢，而顾正臣动作太快。重阳之后，他定会前往贺庄。”

    郭善微微点头，转而道：“郭杰、郭宁、郭梁三人已经收到消息，郭宝宝在那里交代他们如何应对。即使入了县衙，那顾正臣也别想问出什么。”

    郭典拄着拐杖走动着，眉宇间满是忧虑：“此人虽是年轻，却透着一股子傲气，想来是有些才干。让陈忠等人盯紧他，不可乱了分寸。”

    “大哥还请放心。”

    郭善淡然一笑。

    顾正臣没走出多远，张培就从暗处走了出来，跟在顾正臣左右。

    “你不好奇我们说了什么？”

    顾正臣瞥了一眼张培。

    张培摇头：“我们是护卫，不是幕僚。不该问的，一句话都不会打听。”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张培，微微点头，轻轻笑了笑：“这次登山远眺，郭家老太爷都出面了，看得出来，他们将目光都转移到了我身上。你说，姚镇、孙十八他们，能把人带回来吗？”

    张培咧嘴：“三次发牌不到，县衙抓人，谁敢阻拦谁就是个死。他们若不想死，只能乖乖跟着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

    和平年代，没几个敢对抗官府衙役。

    今日重阳。

    鸣鹤山，只是栈道。

    孝义乡，才是陈仓。

    下午时分，孙十八匆匆登山，找到顾正臣之后，耳语两句。

    顾正臣抬了抬手，举杯道：“秋高气爽，难得一聚，饮胜。”

    “饮胜。”

    众人举杯。

    而在另一侧，郭虎跪在地上，看着郭典声泪俱下。

    郭典一拍桌案，大喝：“什么，郭杰、郭宁、郭梁三人被抓了？衙役不都在这里，谁动手去抓的？从头说来！”

    郭虎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愤恨地说：“郭杰给六老爷摆菊花宴，郭宁、郭梁也到场庆贺。宴会正酣时，突然闯入两个衙役，拿出衙门勾捕文书、信牌，强行动手要抓走三人。郭杰一怒之下命人还手，结果，结果咱们的人断了三只手，郭杰也被打得半死，被人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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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老朱不懂经济

    郭杰幽幽醒来，摸了摸鼻梁，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了回来。

    菊花宴，衙役，动手，鼻梁骨挨了一拳，蹲下的时候一只脚印在脸上，然后就到了这里。

    郭杰感觉脸肿痛得厉害，嘴唇似乎也破了，坐起来看着熟悉的监牢，愤恨地喊道：“来人，放我出去！”

    一道黑影踩着重重的脚步走了过来，阴影映在监牢之外，冰冷的声音传出：“狱房重地，不得喧哗！”

    “是你！”

    郭杰听出了声音，正是打自己的那个衙役：“官差无故擅闯民宅，殴打百姓，也是重罪，我要告你！”

    姚镇打开牢门，走了进去，砰砰两拳，转身关了牢门，拿出手帕擦了擦拳头上的血，仰头看了看黄昏，感叹道：“这下该清净了吧？”

    郭杰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

    顾正臣等人刚回到县衙，就看到了送文书的驿使，赵谦管承发房，连忙上前接收文书，驿使在收了几枚铜钱之后，交割文书，领了签收单据便回去了。

    赵谦拿着文书袋，捏了捏，眉头一皱，递给顾正臣：“县尊，这里的文书，似乎有两份。”

    朝廷传递文书，往往只会送一本，赵谦这点常识还是知晓的。

    顾正臣接过，看了一眼张培，笑了笑便打算走，不料被一声“阿弥陀佛”给喊住。

    天界寺的长老如玘与崇明寺的主持智在都来了。

    顾正臣将文书袋交给张培，走向如玘与智在，见两人红光满面，笑道：“今日没有晚霞，两位面色如此红润，想来是有好事临门。”

    如玘掐动佛珠，笑意几乎淹没了眼睛：“顾县尊对佛门有恩情，他日若有所请，佛门定会报答。”

    顾正臣抬了抬眉头：“看来你们收获颇丰，报答什么的就不需要了。你们送到宫里两千贯钱，剩下三千贯送到县衙，也算是因果两清。”

    如玘看向智在，智在招了招手，几个僧人抬着两个箱子走了过来，往地上一放。

    “先前县尊自崇明寺提走了一百贯，权当佛门附送，这里是一千贯钱，也算是两清了。”

    如玘慈眉善目。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如玘，头微微偏左：“如玘长老是何意，佛门里的三千，是一千的意思吗？”

    如玘微微摇头，盘珠念道：“阿弥陀佛，县尊，非我佛门不守信，而是天界寺送来消息，先期送入宫里两千贯钱，随后东宫派人又拿走了两千贯，能支给顾县尊的，只有这一千贯了。”

    “啥？！”

    顾正臣郁闷至极，转身走向张培，撕开文书，打开朱标的那一份文书，看过之后，仰头望天，内心问候着朱五四、朱初一。

    看看你们生的啥孙子啥儿子啥重孙子，咋就这么狠心，坑来五千贯，空手套走四千贯，这还有没有大明律了！

    太苦了，这事找谁说都没用，找到朱重八，估计要打死自己，找朱大郎，他说话还不算数……

    “县尊，发生了什么事？”

    骆韶、陶贞、赵谦等看着面目狰狞，爪拳不断变化的顾正臣，关切地问。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收起文书，咬牙喊道：“愣着干嘛，搬东西去，还要本官吩咐吗？老和尚，回你的天界寺去，没事别来烦我！”

    如玘不以为忤，一脸佛笑，掐着佛珠转身而去。

    骆韶、赵谦等人纷纷上前帮忙，将箱子搬到二堂，顾正臣看着两个大箱子，更郁闷了，指向骆韶说：“点数清楚，另开账册，少一文对不上账，日后户房所有人就不需要再领养廉银了。”

    “县尊，这是？”

    骆韶等人惊愕不已，打开一看，清一色全是铜钱，一串串都已串好，有长有短，整整齐齐堆叠着。

    顾正臣肉疼不见的两千贯钱，挥了挥手：“抬走入账，日后每个月养廉银就从这里出。还有，办完之后回去跟家人聚聚，明日之后，不休沐，无事不得离开县衙。”

    “领命。”

    骆韶带户房人仔细点数，确定足额一千贯之后，便送至县库封存，并记录在账册之中。

    夜色来临。

    骆韶、赵谦出了县衙，同行在街道之上。

    赵谦看了一眼沉思的骆韶，开口问：“你在想县尊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佛门心甘情愿奉送上一千贯钱？”

    骆韶皱了皱眉，拉了拉衣袖：“赵兄，你也见到了。佛门送出一千贯钱，县尊似乎很是不满。”

    赵谦迎着清凉的风，笑道：“定是佛门给少了，要不然县尊也不会恼怒。”

    骆韶抬头望向夜空，思索了下，疑惑地说：“县尊吃了亏，却只是恼怒，没有追讨。这才是令人奇怪的，说明……”

    “说明县尊看的那一封文书，解释了缘故，而县尊不得不接受。”

    赵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骆韶握了握拳头：“你是承发房的人，签收文书时，应该看清楚是哪里发来的文书吧。”

    赵谦深吸了一口气：“金陵，户部。”

    “户部？”

    骆韶惊讶不已。

    赵谦看向骆韶，吞咽了下口水：“如此说来，县尊背后站着户部中人？”

    骆韶想了想，只有这么一种可能。

    赵谦还是有些不解：“可户部发文书，为何要发两份？”

    骆韶想不明白，只好说：“至少证明——咱们的知县不简单啊。到路口了，各自回家吧，明日一早，好好当咱的吏员。”

    赵谦拱手，与骆韶在路口分别。

    县衙二堂。

    顾正臣看着朱大郎的文书，心有余悸。

    试点养廉银，老朱是打心里不同意，他只顾着盘算大的账目，粗略统算，天下府州县全部施行养廉银，将会吃掉一年税赋的三分之一！

    乍一看，这个算法没问题，各地府县那么多官吏，照顾周到，确实需要耗费巨大财政。

    但问题是，经济账不是会计账，只看简单的数字增减。

    诚然，大规模的养廉银必然会吃掉巨大财政，但因此带来的隐形收益被忽视了，朱元璋也没看到潜在的贪墨蚕食，没有看到盘削过重之下的百姓只能是日子越来越苦，随之而来的土地兼并，佃农增多问题，没有看到广大百姓对天灾人祸抵抗力的下降，随之带来的赈灾成本，没有看到整个社会大环境的死气沉沉，就连消费，都谨小慎微。

    老朱出身农民，从小没接受过九年教育，过早踏入“社会”，走的还是黑社会，反朝廷，打打杀杀，抢地盘，做大做强的路，虽然跟着一群文臣、谋士学过不少字，会读书，可他不懂经济。

    老朱的财政观，大致类似于割韭菜，一年割两茬，数额对上了就成。

    三千万石，不少了。

    日后也不要增加了，就这么多，够用了，多了扰民。当然，日后也不能减少，给我征收上来，年年按照这个数额弄差不多就行。

    一个连财政都想要固化的皇帝，你指望他懂经济？

    顾正臣暗暗叹息，老朱是个固执的人，想要说服他并不容易，这一次默许句容县衙施行养廉银，估计还是看在马皇后、朱标说情，看在那四千贯钱的面子上。

    但这种默许，有时间期限。

    不准自己动用县银，不准自己找士绅、百姓要。说白了，自己想试点搞养廉银，就必须想方设法赚钱，用赚来的钱去补养廉银的窟窿。

    佛门送来的一千贯钱，大概能支撑县衙养廉银发三个月左右。换言之，三个月后，这一千贯花完了，自己没赚到钱，养廉银的事就到此结束，莫要再提。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很想问问老朱：

    没有明面上的这笔养廉银，会有多少暗地里的“养家银”？

    只是这话不能说，老朱听到了，说不得今年就会出现洪武第一大案，名字大概叫个什么“胥吏贪腐案”、“奸贪小人案”之类的……

    虽然过程有些惊心动魄，好在朱大郎把事情办成了，不怕有人打着养廉银的幌子折腾自己了。

    户部的文书，更令人头疼。

    句容县今年的秋税，一律折色棉布。

    所谓折色，指的是原定征收的税粮，改征其他实物或货币。

    也就是说，米麦为本色，只要缴纳的不是粮食而是其他东西，如金银、钱钞、丝绢、药材等等，都叫折色。

    局部的折色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山里没地没田，但有药材，可以拿药材折色税粮。

    但范围性的折色，是很折腾人的。

    比如这一次，户部要求句容县秋税折色棉布，这就意味着，不管你家收了多少米，县衙一律不收，只收棉布。

    啥，你家没种棉花。

    那还愣着干啥，去城里买棉花啊。

    城里棉花也不多，那啥，你去其他地方看看，镇江也是有棉花的，实在不行去扬州，凤阳，淮安，再不行，托人去山东买。

    别给咱讲那么多，县衙只要棉布，买不到棉花，纺不出棉线，织不出棉布，都是你自己的事，不是衙门的事。

    今年秋税，只要棉布，给够了棉布，才算你们缴够了税粮。给不够，那不行，你小子还想偷税漏税，抗缴不成？

    折色棉布!

    顾正臣很头疼，这就是个坑，是谁出的主意，老朱怎么想的，户部的人干什么吃的，下这么一道破家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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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找出战术背包的问题

    张培看着坐在椅子里，盯着文书出神的顾正臣，他已经保持这个状态近半个时辰了。

    除了几声长吁短叹，再无任何动作。

    张培看向门口，顾诚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顾诚见顾正臣沉思，不敢打扰，放下热茶，端走冷茶，又给张培换了茶碗，回头见顾正臣还在思虑事情，便走了出去。

    张培守在一侧，直至“咚咚”的打更声传了进来。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张培：“什么时辰了？”

    “已是二更。”

    张培肃然回道。

    顾正臣合起朝廷文书，端起茶碗，品了口温热的茶水，问：“狱房有消息吗？”

    张培微微点头：“姚镇在一个时辰前来过，见县尊在思虑事情，没有打扰。他说郭杰、郭宁、郭梁很老实，并无大碍。另外，狱房的狱卒陈九二想要接近郭杰，被姚镇给挡了回去。”

    顾正臣淡然一笑：“这几人，未必是什么大人物，但对于郭家来说，是一个门面，脸面。闯入菊花宴，强行带走三人，可以告诉百姓，本官只认事，不认人。走吧，跟本官去看一个人。”

    张培有些意外，这都二更了，还去见谁？

    户房屋舍。

    孙娘捏着针，熟练地缝制着布料，缝合好一处之后，翻过来，看着外侧口袋并无缝隙，对比下图纸样式，见并无不妥，再翻过包，缝制下一处。

    烛火猛烈地跳动起来，过长的灯芯扰了宁静。

    孙娘拿起剪刀，伸入火焰里，剪去一截灯芯，烛火顿时小了些，房间暗了不少，很快，烛火便又恢复了明亮，安静地燃烧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孙娘盯着门口的方向。

    “孙娘，是我。”

    顾正臣站在门外喊道。

    孙娘起身，开了门，看着顾正臣就要下跪，顾正臣抬手扶住：“非是堂上，无需如此。”

    “县太爷。”

    孙娘很是感激。

    顾正臣看向身后的顾诚，顾诚端着一壶菊花酒，一些重阳糕走了过来。顾正臣解释道：“因为你的身份，重阳节无法外出，好歹是个节日，勉强过一下吧。”

    孙娘看着冒热气的重阳糕，看着菊花酒壶与酒杯，眼泪夺眶而出。

    想以往，丈夫尚在时，日子过得虽是艰辛，可每逢重阳，丈夫也会酿些菊花酒，打给邻里。可如今，已是天人永隔，自己也成了囚犯……

    “好了，别伤感了，说说正事吧。”

    顾正臣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转了话题。

    孙娘擦了擦眼泪，强忍悲伤，走入房间里，对跟进来的顾正臣说：“下午时已缝制好了一个，只是县太爷所说的卡扣没有，所以……”

    顾正臣接过孙娘递过来的战术背包，仔细看了看，不由地敬佩。

    古代缝制衣物等，全都是手工裁剪缝合，没有缝纫机，但他们的手艺却丝毫不输给缝纫机。

    战术背包的缝合并不复杂，只是相对衣物而言，多了点内部空间，多加了一些外在容纳口袋，技术上不存在问题。

    只是为了让背包贴身面更挺立，不至于塌下去，贴身面充入了一层薄木片，外面衬上麻布，避免硌人。

    背包带，直接用麻布加厚加宽即可。

    没有拉链，用的是活绳结配合绳扣。

    背包里面分隔了三个空间，外部设计了两个小点的空间，两侧各缝制出一个空间，底部还设计了一个横向空间，合计八个空间。

    顾正臣看向张培：“步卒轻装追击，通常带几日口粮，多少斤？”

    张培严肃地回道：“通常是三日，不过五日，十五斤粮。再多，则会耽误行军速度，追击不及。”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顾诚：“去取三十斤米来，十斤晾晒好的熏肉，两个水囊，打满水。”

    顾诚答应一声，没过多久，便提着米袋子等走了进来，顾正臣找来麻布角料，包起大米，一包大致一斤，一顿饭口粮，顾诚、孙娘也在帮忙，张培不明所以。

    包完三十个小米袋之后，顾正臣将小米袋子塞入被背包之中，紧密塞实，将背包里面的空间占个小满，将熏肉放在里面与外部两个小空间里，占满扎好绳子，扣上绳扣。

    顾正臣将水囊塞入背包两侧，这种水囊，说穿了就是猪的膀胱制造的，结实耐用还防水，塞好口之后，也不会轻易漏水，容量上有多有少，一般水囊接近一斤水。

    忙完之后，顾正臣看向张培，伸出手：“拿来。”

    “什么？”

    张培疑惑。

    顾正臣指了指张培腰间：“你的短剑。”

    张培无语，撩开外衣，探手从身后取出一把短剑：“你怎知我带了短剑？”

    顾正臣没解释，将短剑插入背包底部横向的小空间里，立起背包，对张培说：“背起来。”

    张培不知如何操作，顾正臣一边说，一边帮着张培背好背包，将肩带调整好之后，又拉过一根带子，系在张培腹前，问：“感觉如何？”

    张培活动了下，眼神中透着精光，止不住地赞叹：“县尊，这战术背包甚是好用，为何四十多斤的东西，感觉不到三十斤的样子？”

    顾正臣检查着背包，笑道：“四十多斤还是四十多斤，只不过背包让力分散到了后背之上。和人能背着孩子走两个时辰，却不能抱着孩子走两个时辰一个道理，关键在于如何分散重量。从明日开始，你就留在这里挑毛病。”

    “挑，挑毛病？”

    张培愣住了，连忙说：“这战术背包如此好用，还有什么毛病可言，当立即送到金陵……”

    顾正臣摆了摆手：“一个东西新造出来，必然有很多问题，你必须找出问题来，找不出来，你就一辈子陪我练剑吧。”

    “这……”

    张培冷汗直冒，这个惩罚有点重。

    顾正臣看着不知所措的张培，认真地说：“比如肩带是不是勒得紧，不够舒服，是不是哪里不够结实。另外，你向后伸手，能不能抓到短剑？不能，孙娘，下个背包增加一寸长……”

    张培郁闷：“我抓到短剑了！”

    顾正臣冷漠地回了句：“你用了两次，而且手腕弯曲不自然，这若是在战场上，耽误一瞬间，将是致命的！”

    张培深吸一口气。

    顾正臣拍了拍张培的肩膀，凝重地说：“若找不出问题，那问题将会出现在战场之上，你也不希望将士们因为你没发现这些问题而陷入困境吧？”

    张培悚然，挺直腰杆保证：“标下定发现所有问题！”

    孙娘震惊地看向张培，一声“标下”说明此人是军伍出身，一个军士，为何会出现在县衙里，为何会对县太爷如此毕恭毕敬？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孙娘：“下一个背包等等再缝制吧，等他找出问题之后。另外，今晚早点歇着，明日去给你丈夫迁坟，既然孙一口给你托了梦，总还是了去他的心愿才好。”

    孙娘感激不已，磕头谢恩。

    顾正臣转身带着张培、顾诚返回知县宅休息。

    翌日清晨。

    顾正臣刚起来，就听到了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推开窗户看去，只见张培背着背包转圈小跑，嘴里还神神叨叨着什么。

    点卯之后，顾正臣带着班头杨亮，仵作宋二，由姚镇提押孙娘，乘一辆马车离开县衙，前往移风乡智水。

    这个举动，让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与典史陈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县太爷三传郭杰、郭宁、郭梁不至，在重阳节时差遣衙役强行动手抓人，打伤了郭家几个人，这人抓到了县衙，不说连夜审问吧，你至少第二天也该升堂问话了不是。

    可顾正臣问都没问，直接出了县衙，直奔智水而去，那意思好像是说：我就是想抓这三个人，并非案情着急……

    智水在句容城东北三十里，道路并不太好走，等到了智水时，已过了正午。

    孙娘带路，至移风乡与孝义乡界河石桥处，神色黯淡，对顾正臣说：“我的儿子是在这里失踪的。”

    顾正臣看了看界河，河不宽，只有五步左右，命姚镇找来一根竹竿，测了下河道深度，不到一丈，河流平缓向东。

    走至石桥之上，顾正臣仔细查看着，询问：“孙二口失踪当晚，你说告了里长、耆老，一起帮忙沿河找寻，可在桥上仔细找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比如说，石阶、栏杆处有无血迹，水渍？”

    孙娘微微摇头：“当时天色太晚，并没有仔细查看，只是若有血迹、水渍，草民与众人绝不会看不到。”

    顾正臣想了想，又问：“你在哪个位置捡到的那三包中药？”

    孙娘想了想，走至石桥北端第三个石阶上说：“在这里，三包中药就堆放在靠栏杆的位置。”

    “等等，你说堆放，怎么个堆放？”

    顾正臣皱眉。

    孙娘疑惑地看着顾正臣，解释道：“就是三包中药，叠在一起。”

    叠在一起？

    顾正臣凝眸：“那三包中药可还在？”

    “应该尚在家中。”

    孙娘连忙回道。

    顾正臣盯着石阶，目光微微一凝，缓缓说：“去你家中看看吧，另外找些人手，好去迁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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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贺庄调查，疑窦丛生

    智水村，一百三十余户。

    一些房屋年久失修，早已破败无人居住。

    断壁之后，露出一两个调皮的脑袋，见来人穿着官服，连忙跑开，口中还喊着什么。

    两旁的树木茂密，道路显得阴凉。

    低矮的篱笆之后，是残旧的茅草屋，土坯房不多。

    柿子树下几个做针线活计的妇人见有人来，看清是官差后，连凳子也顾不上，跑散回去，各自关上房门。

    班头杨亮皱了皱眉，对顾正臣说：“县尊，这里的百姓似乎很怕官差。”

    顾正臣见到这个场景，看向孙娘：“县衙官差不是山中猛虎，百姓缘何畏惧如此？”

    孙娘看了看顾正臣，低头说：“县太爷对草民有恩，不敢不回，只是还请县太爷恕罪。”

    “说吧，不怪你。”

    顾正臣看向一户人家，房门虚掩着，一只脚在门后露着。

    孙娘犹豫了下，轻声说：“官差下乡，不是抓人就是催粮，乡邻们待见不起来……”

    顾正臣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

    官差下乡别管什么因由，落到百姓身上，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去，把智水的里长，老人带到孙娘家中。”

    顾正臣对杨亮吩咐。

    杨亮答应一声，先一步离开。

    孙娘带着路，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处破旧的篱笆前，篱笆门半倒着，院子西面是一棵石榴树，地上满是坠地腐烂的石榴，石榴树北面是一低矮无门的茅草屋。

    院子里有个石磨，北面三间茅草屋，屋门上挂了锁链，贴着两张封条。

    “这就是我家。”

    孙娘将篱笆门提开，目光中透着悲伤。

    顾正臣走入院子，此时里长与老人孙品、孙程也到了。

    孙品正值壮年，四十左右，圆脸，容貌透着和善。孙程已六十五六，算是高寿，身体有些许佝偻，脸上布满皱眉。

    两人听闻知县到来，连忙行礼。

    顾正臣让两人起来，看向杨亮：“揭开封条，开门。”

    杨亮上前，将锁打开，抽出锁链，撕去封条，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姚镇走了进去，先看了看情况，对顾正臣微微点头。

    顾正臣走入房间，一个低矮的桌子歪斜着，桌子腿已经坏了，地上还有个破瓦片，似乎是垫桌腿的。掀开左侧帘子，房间里依旧简单，一张床，床上铺有草席，破旧的薄被缩在一角，两个衣柜箱子，一个米缸，再无其他。

    “那三包中药呢？”

    顾正臣看向门口的孙娘。

    孙娘扭头看向东面，顾正臣走了过去，掀开东面的帘子，里面陈设更简单，就一张床，一个小桌子，床上还是厚被子，桌子上是三个中药包。

    顾正臣拿起中药包，每个包都比拳头稍大，鼓囊囊的。

    将中药包叠起，发现根本不稳，靠着墙壁堆叠，稍不小心，也倒了下去，尝试几次，才将中药包堆叠好。

    顾正臣看向孙娘：“你在桥上捡到中药包时，是这种堆叠？”

    孙娘看了看，点头说：“没错，确实这样。当时我拿起一个，另一个就滚落台阶，我还去捡来。”

    顾正臣提起中药，想了想，交给杨亮：“带好，莫要丢了。”

    杨亮不解，你若研究中药，至少需要打开看看吧，为何看都不看，摆弄两下就完事了？

    走出屋子，顾正臣看向孙品、孙程：“孙娘掘坟一案，起因是孙一口托梦孙娘让其迁坟，孙娘以梦为真，深夜扒坟，这才闯下灾祸。本官今日来此，便要从这根源之上查起。你们二人，在村中选十名青壮，随本官前往贺庄——迁坟！”

    孙品、孙程自不敢反对，找来青壮，随顾正臣前往贺庄。

    走过石桥，向西北方向而去，这里只有一条主路，两侧的田地里飘来稻香。

    顾正臣看向孙程：“孙老人，这稻谷还要几日收割？”

    “回县太爷，今年稍稍晚些，尚需十余日。”

    孙程恭谨地回道。

    顾正臣盘算了下日子，等到营造俘虏居所结束，应该可以赶上秋收。

    行过五里，到了贺庄。

    贺庄坐落于武城山的南部，山不高，只有三十余丈，山下有沟壑。

    因为贺庄百姓截了水源，沟壑里并无水，一旁修有官道。

    孙一口的石头坟，就在官道旁的沟壑里，石头堆成小丘。

    顾正臣看着孙一口的坟，抬头看向沟壑上的山，正如孙十八所言，坟头之上的山不见有滑坡滚石的痕迹，虽说孙一口死在这里两年多了，但山一旦滑坡，两年内可长不出粗壮的树木。

    “郭梁家的祖坟在何处？”

    顾正臣没急着挖坟，询问道。

    孙娘指了指山的西面：“往西走二里，沟壑里也有一处石头坟。”

    顾正臣看向孙品、孙程：“这郭梁，在贺庄如何，你们应该有所听闻吧？”

    孙品犹豫，支支吾吾不敢说。

    顾正臣看向孙程。

    孙程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县太爷，这贺庄里有三煞，地煞郭梁、人煞郭杰、天煞郭六爷。这郭梁可不同一般人，他们家的祖坟在西面二里不假，只不过，那里恰巧是这武城山的入口。”

    顾正臣嘴角一动：“祖坟埋在山的入口？这倒是稀奇，他祖宗挑的地？”

    孙程左右看了看，见无外人，继续说：“县太爷有所不知，我等听闻，梁家的祖坟只是个假坟，不过是借坟之名，封住武城山入口，郭家还说，这武城山是他们祖坟的护山。县衙里也点了头，不准百姓入山砍柴，乱了梁家风水。”

    “县衙里点了头，本官怎是不知？”

    顾正臣冷眼。

    孙程连忙说：“这是洪武四年初的事，县太爷刚上任怎会知晓。”

    顾正臣略一沉思，微微点头，将目光投向孙娘：“那你为何又跑到了梁家祖坟处？”

    孙娘摇头：“兴许是天黑，多走了点路。”

    顾正臣看向孙一口的石头坟，沉声道：“孙娘，你将孙一口身死一事，从实说来。”

    孙娘悲戚不已，诉说起来：“洪武四年七月初，我家丈夫孙一口听闻贺庄郭梁家雇匠人造房子，日给二十文钱，丈夫便与同村村民孙五两、孙浩等人去做工，补贴家用。”

    “七月十四日夜，孙五两、孙浩与丈夫等人被留下饮酒，后来喝得大醉，回来时不小心跌落沟壑，结果遇到山崩，被埋在此处，在不远处找到一件带血短衣，确系丈夫出门时所带。孙五两说，夏日炎热，丈夫将短衣搭在肩膀上，摔落时甩了出去。”

    顾正臣盯着石头坟，皱眉问：“带血短衣在何处？”

    孙娘哽咽：“埋在了里面。”

    顾正臣又问：“在本官提审时，你曾说你丈夫被埋，有多人亲眼所见，其中有郭杰，是吧？”

    “没错。”

    孙娘点头。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看向孙品、孙程：“此处距离郭杰、郭梁家有多远？”

    孙程答道：“二里多。”

    顾正臣是呵呵冷笑：“好一个二里多！夜色之中，郭杰等人为何会来到这等荒郊野岭，总不至于是送一送孙一口吧？孙娘，你说的孙五两、孙浩，可也是孙一口被埋的人证？”

    “是。”

    孙娘点头，转而说：“孙五两、孙浩二人说，丈夫孙一口摔下沟壑时，他们想要施救，只是突然山崩，将丈夫压在石头之下，两人搬不动山石，才去找了郭杰等人帮忙。”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孙品：“麻烦里长差人将孙五两、孙浩这两人带至此处，本官有话要问。”

    孙品答应着，安排两人回去。

    顾正臣看向杨亮、姚镇：“既然郭杰、郭梁都在县衙里面，一时半会是请不来了。贺庄有三个里长，郭六、贺奉、周信。去把这三人都请至此处来，人命大案，一个都不能遗漏。”

    两人答应，走向贺庄。

    顾正臣看了一眼垂泪的孙娘，再次问：“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见到孙一口的尸体，只是凭血衣与几人证词，确信孙一口埋在此处。”

    孙娘擦去眼泪，眼泪再次涌出：“是的。”

    “之所以不在当时迁坟，只是因为石头难移？”

    顾正臣目光锐利。

    孙娘微微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说道：“石头沉重，难以移开是一个，另外，丈夫被山崩之石砸中，定是面目全非，草民怕不吉。有道人说，生死有命，丈夫葬于此地，非是人力所选，而是上天之选，不宜迁动。”

    顾正臣皱眉：“道人，什么道人？”

    孙娘摇了摇头：“只知其身着道袍，背着桃木剑，具体道号并未问过。”

    顾正臣见孙品、孙程也不知情，目光看向武城山，问：“郭梁家借祖坟封了入山通道，就没人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吗？”

    孙品摇了摇头：“县尊，这武城山没什么，平日里贺庄百姓也就是打打柴木。郭家封了山，百姓换个地方砍柴就是，没人敢找郭家的人麻烦。”

    “没人敢找郭家的人麻烦，呵呵，凡事也不要那么绝对。”顾正臣背负双手，抬头看向武城山上苍翠的林木，缓缓地说道：“山外有景，山里有风。今日收获——应该不少。”

    一朵乌云飘了过来，缓缓挡住阳光，光明如一线潮水快速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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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奇怪骸骨，非是孙一口

    贺庄里长郭六、贺奉、周信都来了。

    郭六原是不想来，可看到姚镇，想起此人凶狠的手段，郭杰等人的惨状，不敢拒绝。

    顾正臣简单认识了下贺奉、周信，目光看向郭六，此人与郭家老太爷郭典容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手中并无拐杖，人更显老态。

    “郭六，听闻昨日衙役扰了你的菊花宴，实属本官驭下不严。”

    顾正臣含笑拱手。

    郭六脸色难看，这件事已经让郭家成了贺庄的笑柄，县衙官差不给颜面，不顾场合，大打出手，强行带人，摆明了新任知县不给郭家面子！

    贺奉、周信对视一眼，昨日听闻郭六的菊花宴被砸，郭杰等人当场被抓走，确认三五遍才敢信，不成想这才过了一晚，县太爷就到了这里，还公然提到了这件事。

    看着郭六老脸憋屈，贺奉、周信两人心中暗爽，丫的，你也有今日……

    郭六抬了抬手，哼了句：“驭下不言，那就管严点。若是县太爷不管好，呵呵……”

    顾正臣眼神微微一眯：“听这个意思，你打算帮本官管管？”

    郭六冷冷地看向姚镇：“草民如何能管，只不过，这天有不测风云，人走个夜路都能摔死。谁知道福祸，哪个先到。”

    姚镇难以置信，自己堂堂沐府护卫，竟被一个里长给威胁了？

    “福祸无常，这一点郭里长说的是。”

    顾正臣微微点头，侧身指向是沟壑里的石头坟：“此处是孙一口的坟，你们身为里长，应该清楚吧？”

    郭六、贺奉、周信三人点头。

    按照大明律令，地界内出了命案，里长必须第一时间报给官府，配合官府做好调查，不可隐瞒，不可拖延。

    且不论孙一口怎么死的，毕竟人死在了贺庄地界，这事里长不可能不知情。

    顾正臣正色道：“七月时，孙娘为孙一口托梦，夜里掘坟，结果错挖了郭梁家的祖坟，被逮入县衙，这事你们也应清楚。”

    三人继续点头。

    顾正臣沉声：“本案因此坟而起，当由此调查。现命人搬石开坟，收敛骸骨，送至智水入土安葬，你等可有异议？”

    贺奉、周信连忙说：“并无异议。”

    顾正臣看向面色不定的郭六：“怎么，郭里长有话说？”

    郭六看了一眼石头坟，开口道：“县太爷想要迁坟，谁敢反对。只不过，此时并无道士和尚做法事，若贸然开坟，致使怨气横生，生出鬼魅之事，惊了附近百姓，该当如何？”

    顾正臣看了一眼孙娘，又看了看石头坟，凝眸道：“孙一口是不慎跌落，摔下之后为山崩所压而死。说到底，是自己不小心，怎么到了郭里长口中还有了怨气，莫不是这里面隐藏着冤情？”

    郭六眉头微动，老脸耷拉着：“草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毕竟这里阴森，又是洼地，气聚而不散，若无法事，难安人心啊。”

    周信想了想，劝道：“县太爷，要不请几个人过来趟？”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等做完法事，虽是阴晦，毕竟是下午天，真去请人做法事，忙完必然是傍晚了。

    迁坟通常在白天，晚上不动土。

    这也就意味着，今天迁不了坟！

    顾正臣看向郭六，此人想要拖延时间，不管如何，都不能按他说的做。

    “法事就不必做了，本官为孙一口迁坟，专门请来金陵天界寺长老如玘的佛珠，有如此法器在，万千戾气，也将归于宁静。”

    说着，顾正臣将手伸入袖子之中，取出一串流光溢彩的琉璃佛珠，对郭六说：“如玘长老的法器，足够了吧？”

    郭六深吸一口气。

    天界寺？

    那可算得上是大明第一寺，里面高僧云集，而最出名的莫过于住持宗泐与长老如玘。而如玘长老不久前到过句容崇明寺，郭家之人也去请过，只不过如玘匆匆离开了句容。

    这顾正臣缘何会有如玘长老的佛珠？

    周信、贺奉、孙品、孙程惊讶于顾正臣的手段，天界寺高僧的佛珠，这他娘的谁敢不服，真要出了点鬼魅之事，那就是打脸佛门，这种帽子谁敢乱扣？

    别说贺庄的小庙，就是崇明寺的智在和尚亲自到了这里，也不敢说自己的道行比得过长老如玘的佛珠！

    有如此法宝在，不输一场大型法事啊。

    没有人怀疑佛珠的真伪，这件事事关天界寺，事关如玘，顾正臣绝不敢公然造次。

    顾正臣将佛珠交给孙娘手持，孙娘接过佛珠，心头满是感激，如此佛门高僧之物，县太爷说拿就拿出来了，还是为了超度自己死去的丈夫。

    “迁坟吧。”

    顾正臣甩动袖子，下了命令。

    智水的青壮下了沟壑，开始将石头搬开，上面多是小石头，并不难搬，下面石头颇大，需要二三人合力方可。

    顾正臣看向东面道路，见去传孙五两、孙浩的两名青壮回来，并不见孙五两、孙浩两人踪迹，不由得微微皱眉。

    “禀告县太爷，孙五两、孙浩两人昨日带妻子儿女去了娘家，尚未归来。”

    顾正臣瞥向郭六，见此人面带冷笑，便没有追问，命智水村民下去帮忙迁坟。

    石头坟扒开一半，果有一件旧衣。

    孙品接过之后，呈给顾正臣。

    顾正臣看了看，上面有些黑色血渍，斑斑点点，多在胸前位置，不像是某处受伤，擦了血迹的样子，命杨亮收好。

    手脚骨开始显现出来，只不过压住头与胸口的石头着实有些大，十人废了不少力才搬开来，再看下面的骸骨，胸肋骨全断了，头骨虽说完好，但头骨上也有了裂纹。

    孙娘走去，跪在一旁哭个不停。

    顾正臣看向仵作宋二：“验尸官不在，就由本官暂代，去勘验尸骨，查明情况，报来。”

    宋二答应一声，走了下去。

    顾正臣、姚镇等人也跟了过去。

    宋二看过头骨，骸骨之后，仔细禀告：“县尊，死者额头骨处碎裂，似是遭过重击，裂纹多达五处，应不是一次重击造成。胸骨全部断裂，应是重压或外力所致。腿骨、手骨处并无石重压，只不过左腿骨也已断裂……”

    顾正臣看着一堆白骨，问道：“头骨多次被重击，你认为是石头砸的吗？”

    宋二错愕，看了看刚刚移开的大石头，为难地说：“县尊，从现场来看，大石压在死着头部与胸部，若是山崩滚石，如此重的石头砸落，按理说——这骨头应是彻底碎了才是，另外，一块石头，很难压不住五道裂纹，也不排除时间久，重压之下产生裂纹……”

    顾正臣走了过去，蹲下来查看满是裂纹的头骨，见侧面一道裂纹上竟有个手指大的小孔，不由地看向宋二：“这是？”

    宋二看了看，小心地说：“像是钝器砸穿了所致。”

    顾正臣起身，看向尸骨下半身的破裳，问孙娘：“看这裳服，是孙一口的吗？”

    孙娘上前查看，见裳腿膝盖处有两个补丁，补丁边缘处还有两个不仔细看无法发现的花样图案，便对顾正臣说：“是。”

    顾正臣将破裳拉开铺直，然后看向一旁的尸骸，发现裳服明显较长，再问：“孙一口有多高？”

    孙娘起身，连忙说：“比草民高出一头，应有五尺六寸（以大明尺为准，非秦汉尺）。”

    顾正臣看向孙品、孙程等人。

    孙品连忙说：“县太爷，我们与孙一口熟悉，虽未曾亲测，大致也有五尺六寸，比孙娘高不少。”

    顾正臣看向宋二等人：“将骸骨抬至路边，拼个完整。”

    宋二等人小心收敛，在路边铺了个草席，将骸骨小心拼在一起，拿来工尺测过，发现骸骨刚刚五尺。

    “县太爷，这……”

    宋二有些迷茫。

    顾正臣看着骸骨，目光中透着冷厉：“五尺，足足少了六寸，此人如何都不可能是孙一口！”

    “啊？”

    孙娘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骸骨。

    若它不是自己的丈夫孙一口，那是谁？自己的丈夫去哪里了？

    顾正臣看向郭六，冷冷地说：“那么多人亲眼所见，却还弄错了，看来这其中必有玄机啊！不知是天黑看不真切，还是故意为之！”

    郭六侧过身，冷着脸不说话。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想要一手遮天，掩盖真相，那至少需要用点心！别以为找个替死鬼，就真能将鬼给代替了！贺奉、周信，指认这是孙一口的人，贺庄有五人，其中郭杰已到县衙，另外四人，明早送至县衙，少一人，绝不宽恕！”

    “另外，智水的孙五两、孙浩二人，应立即寻回。无论人在何处，明日一早送至县衙！孙里长、孙老人，这件事交给你们！杨亮，你来协助！”

    众人领命。

    顾正臣看着低洼的沟壑，缓缓抬头，目光注视着武城山的苍翠，转身道：“将骸骨带至县衙，本官会发文书至各地，查找失踪丁口，早日确定其身份。”

    姚镇、宋二答应，将骸骨带走。

    郭六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冷，转身面对迎上来的仆人说：“给老太爷传口信，就说顾知县正在调查骸骨真身，并传唤孙一口死时证人。”

    仆人答应，匆匆离去。

    顾正臣坐在马车里，看着脚下包起来的白骨，手指中翻动着一枚铜钱，幽幽地说：“如此说来，孙一口被失踪了啊，两起失踪案，呵，怕不止是两起吧！这句容的坑，够深！”

    【有读者质疑书中之事，特意说明下，关于停罢科举，战报捷报，安置俘虏，折色棉布，非是笔者杜撰，皆是提于史料之中，包括时间也对得上，参考《明太祖实录》、《明史》、《明通鉴》等。

    有影响的人物，如朝廷大员，佛门宗泐、如玘等等，也是出自当时时代，非是杜撰。

    历史小说虽有虚构，但大的历史史实不敢造次，并非惊雪胡编乱造，不过会借史料去加工，润色与安排故事。

    感谢大家的支持，继续努力，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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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折色棉布，化危机为机遇

    回到句容县城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顾正臣疲惫地坐在二堂，刚端起茶碗，吏房周茂就走了过来，行礼道：“县尊，吏房孙五，兵房王金、书吏林山、衙役韩强等八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整理了下衣襟。

    孙五、王金、林山等人走入二堂，纷纷行礼。

    顾正臣看着众人，冷漠地说：“本官若是没有记错，孙五、王金，你们不是身患重病，不良于行，怎么，这是吃了神丹妙药，已是痊愈？”

    孙五、王金等人瑟瑟发抖，叩头喊道：“我等知错，还请县尊宽恕。”

    顾正臣呵了一声，看向林山：“你老娘不是病倒在床，如今跑到县衙里来，岂不是不能尽孝道，大明以孝立国，若你是不孝之人，又如何忠于朝廷，忠于陛下？让本官说，你大可以先回去尽孝。”

    林山惶恐，低头认错。

    顾正臣看向衙役韩强：“你是什么缘故来着？哦，本官想起来了，你老婆快生了是吧，是小子还是姑娘，满月酒时给你一份贺礼如何？”

    韩强打了个哆嗦，冷汗直冒。

    顾正臣一拍桌案，怒斥：“一个个装病，无事生事，这是打算与本官作对，还是与朝廷作对，啊，说！”

    孙五、韩强等人连连叩头。

    王金见情况不对，直接出卖了陈忠：“县尊，是典史吩咐我等这样做的，我们不敢不听啊。”

    “哦，是吗？”

    顾正臣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王金咬牙：“没错，是他！陈忠还要挟我们，若不听命行事，便将我等克扣徭役，贪墨粮食一事奏报朝廷，我等不敢不从。”

    顾正臣手指点了点桌案，微微点头：“克扣徭役、贪墨粮食一事，本官早有耳闻，也知你们无奈，这才说动朝廷，用了一些手段设了养廉银。既然王金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本官也不好追究。周茂，传户房骆韶，给王金提三贯钱，权当这个月的养廉银。”

    王金激动不已，连忙叩谢。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林山、韩强等人：“至于你们，能不能拿到这个月的养廉银，呵呵……”

    林山、韩强等人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再也顾不上往日“情谊”，一个个将典史陈忠给咬了出来。

    周茂将每人所说记录下来，留押之后，将一叠纸张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仔细看过，微微点头：“传下话去，今晚揭发检举县衙中不法事者，过往贪墨一事本官不再追究，给三贯养廉银，日后听差，好好做事。若明日天亮，胥吏、衙役等依旧顽固，装病伪假不肯听差，本官将调查账册，一旦发现不法之事，当严惩不贷！”

    亮剑！

    顾正臣当机立断！

    林山、韩强等人反水典史陈忠，说明这一批人已经承受不住压力。

    时间拖得越久，这些人越过得惶恐。

    踢出一批人，安插一批人，这本身就是一堆压人的稻草。

    养廉银的出现，浮动人心。

    而强行抓捕郭杰、郭梁、郭宁三人，则表明了顾正臣的态度：干的就是郭家。

    一系列动作下来，已经让心理承受脆弱的胥吏、衙役屈从，现在剩下的那些“硬骨头”，必须拿锤子敲下才行。

    县衙里的烂账，只要想找出问题并不难，账目能不能对得上，不完全看账目，还需要看人证。

    就以衙门贪墨徭役粮食来说，账目支出了这些粮食，徭役百姓没收到这么多，你账本做得再天衣无缝，也挡不住调查，左右一核对，抓几个经手之人刑讯，必然一清二白。

    顾正臣不打算再继续等下去，有这批人与十二名生员在，县衙基本运转已不成问题，即使再踢出去二十余人，也不碍事，大不了多加班，给这些人弄个“九九六”，反正大明没劳动法。

    实在不行，句容县衙也是可以学专家，调休调休嘛。

    一晚时间，多了不给，干脆。

    极限压迫，要走要跪，随意。

    现如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封建时代，不，是所有时代，在强硬的一把手面前，其他人都是仆从。

    顾正臣留下书吏林山，拿出户部文书，递给林山：“将这份文书拟作告示，明日一早张贴出去，另外，将消息传报各地里长、甲长、粮长与老人。”

    林山接过一看，脸色有些难看：“以棉布代输秋粮，这，县尊，据我所知，句容棉花可不多啊……”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

    朱元璋下过旨意，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

    句容百姓是种棉花的，只不过种植面积有限。

    按照民田来算，每亩秋税米三升多，二十亩地，合六斗米。

    户部文书规定，六斗米折色棉布一匹。

    对于有二十亩地的百姓而言，种植棉花通常只有一亩，而一亩地的棉花收成只有六七十斤。算六十斤收成，弹去籽棉之后，只剩下不到四五十斤。

    一斤棉花一斤纱，一匹棉布，需要十五至二十斤左右棉花。

    从这些数字粗略来看，折色棉布对百姓来说不算难事。

    可问题是，句容是五山一水四分田，田地本就不多，加上百姓耕地分散，将好田地都用来耕作可以吃饭的稻谷，可以织作的桑田，将贫瘠的地留给了棉花，半亩地十斤棉花都打不出来的百姓大有人在。

    再说了，纳粮，将粮食运到地方，在纳税由帖上签个字，盖个章，今年税任务就结束了。

    可棉布不一样，棉花摘出来，你需要找人去弹棉花，需要去纺成线，然后才是织成棉布，这个过程中耗时耗力，如果你不会弹棉花，纺线、织布三步之中的任何一步，都得花钱，如果这三步都不会，那更干脆了，直接去买棉布吧……

    顾正臣买的麻布一匹三百五十文，棉布一匹相对便宜点，但也要足三百文。

    三百文钱，只是目前的价格，等到供不应求时，价格会涨上来，百姓要付出更大的成本购置棉布。林林总总的成本算下来，并不低于六斗米。

    这还是对于地多的百姓而言，那地少的呢？有些百姓五亩地都不到，不需要种植棉花，他们只能去卖掉粮食购入棉布。

    顾正臣看向林山，有些忧虑地问：“你认为，句容百姓完成以棉布代输秋粮的难度大不大，从实说。”

    林山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县尊，句容棉花不多，但也不至太少，应该有六成百姓可以完成以棉布代输秋粮，剩下三四成，恐怕需要购置棉花或棉布。”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只有六成？”

    林山连忙说：“属下只是据经验推测，至于到底能有多少，还不好说。”

    顾正臣点头。

    林山是句容本地人，他的话有一定的可信性。

    按六成算，至少大局面能稳得住。稳得住局面，就有时间来解决问题。

    “这项任务是个挑战啊！”

    顾正臣喃语，想到什么，看向林山：“我们可以化挑战为机遇！这次朝廷以棉布代输秋粮可不止是句容一地，而是整个应天府、浙江与江西三地！这样一来，棉布将会成为紧俏之物，市价会上浮不少。”

    林山疑惑不解，什么是化挑战为机遇？

    顾正臣站了起来，踱步中，盘算可行与否，突然转身对林山下令：“让人传话，后日一早，各地里长皆至县衙！”

    林山虽是不理解，还是答应下来。

    顾正臣看着空荡荡的二堂，握了握拳：“老朱啊，多谢你的政策，养廉银有着落了……”

    金陵。

    句容礼房吏员刘贤失魂落魄地站在秦淮河畔，总感觉浑身冷得厉害。

    收了人十贯钱，跑到金陵御史台揭发句容知县顾正臣擅分县库，以养廉银之名，化朝廷胥吏为幕僚，意欲排除异己，控制句容县衙！

    刘贤相信，这些罪状递上去，顾正臣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说不得自己因为检举有功被赏识，从此一步登天！

    可现实，让刘贤想哭。

    到了御史台，说明了情况，递上了检举文书，结果御史台的人竟然将自己给赶了出来！

    这里是御史台啊，是言官的地方啊，他们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敢于揭露黑暗，直言上谏的人物？

    为何眼睁睁看着顾正臣为非作歹，乱法行事而无动于衷？

    被人赶出来不说，刘贤万万想不到的是，竟有人威胁自己，说什么“再让老子看到弹劾、揭发检举顾正臣不法事的文书，老子先弄死你”。

    刘贤畏惧了，这顾正臣到底有什么通天本领，竟然能让御史台为其撑腰？

    如果陈宁知道刘贤这样想，估计要骂人，老子不是为顾正臣撑腰，是害怕顾正臣折了老子的腰！

    一次吏部调令，顾正臣安然无事，一个御史，一个吏部侍郎去海边玩螃蟹去了。

    一次御史弹劾，顾正臣依旧安然无事，而弹劾他的李让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听风声，死是死不了，但下场很可能也是去三千里外钓鱼去。

    胡惟庸点过陈宁，陈宁也吃过顾正臣的亏，知道顾正臣背后站着的是太子朱标与皇帝朱元璋，这样的人物，岂是你一个小小胥吏能整得？

    刘贤，你不是拉顾正臣下水，是给御史台挖坑啊，我陈宁得罪你了还是咋滴，滚，滚得越远越好……

    在刘贤看着秦淮河灯火，站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顾正臣合上一本账册，看着跪在堂下的刘大星，轻轻笑了笑说：“有了这些账册，本官可以做东请客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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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为活着犯罪，老朱有罪

    典史宅。

    陈忠坐立不安，焦急地走动着，额头渗着微汗。陈氏推门走了进来，蜡烛剧烈地摇晃起来。

    门关上。

    陈忠连忙上前，急切地问：“如何了？”

    陈氏面色苍白，不敢直视陈忠，压低声音：“老爷，不少胥吏、衙役都去了二堂，转投在县尊门下。”

    陈忠握了握拳头，咬牙：“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一群废物！”

    陈氏拿起手帕，擦了擦陈忠额头的汗：“县尊强势，又有手段，老爷还是莫要与他争斗，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兴许就过去了。”

    陈忠一把推陈氏的手，愤怒地喊道：“你懂什么，投效他人要纳投名状！这些年来，他们都是经我的手做事，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只是运筹！他们纳投名状，必然是点出了我，如今认错还有何用？”

    陈氏担忧不已，眼含泪水：“老爷快想想办法，去找主簿、找县丞想想法子。”

    陈忠没想到县衙局势变得如此之快，一个个胥吏、衙役在顾正臣的威胁利诱之下开始屈从，经营多年、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网，就这样被强硬撕开！

    蜡烛再次摇晃起来，陈忠离开典史宅，去了主簿宅，却被告知主簿去找了县丞，只好到了县丞宅，求见刘伯钦。

    倩儿打开门，看清来人是陈忠时，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

    陈忠没有留意，大踏步走向县丞的房间。

    倩儿连忙关上门，跟了过去。

    砰！

    陈忠猛地推开刘伯钦的房门，闻了闻酒气与菜香，不由地恼怒起来：“刘县丞、赵主簿，你们倒是悠闲，在这里设宴欢愉，可曾想过我已被架在火上为人炙烤！”

    倩儿跟上来，面色不定地看了看刘伯钦，行了个礼，开口道：“县太爷，老爷，主簿，陈典史到了。”

    刘伯钦摆了摆手：“下去吧。”

    陈忠听到“县太爷”三个字时，冷汗刹那出来，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侧过身，熟悉的面孔，不正是县尊！

    顾正臣看了看刘伯钦、赵斗北，淡淡一笑：“没错吧，我就陈典史会来。”

    陈忠感觉嘴唇有些干，连忙上前行礼：“县尊。”

    顾正臣抬手：“莫要多礼，都在等你一人，入座吧。”

    陈忠目光惊疑地看向刘伯钦、赵斗北，不安地坐了下来。

    顾正臣举起酒杯，正色道：“初来句容时，你们三人设家宴款待。今日，本官动了俸禄布置了一桌酒菜，特意打了你们喜欢喝的清酒，莫要客气。”

    陈忠不知所以，刘伯钦、赵斗北面色难看。

    顾正臣见无人举杯，自顾自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端起酒壶，笑道：“官场之上，难免钩心斗角。只不过今晚，本官还是希望与你们三人推心置腹，交谈一番。毕竟，有些话今晚不，可能就没机会再了。”

    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彼此看了看，低头不敢出声。

    顾正臣满酒，看向刘伯钦：“你是四年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仅仅被委任为句容县丞，感觉屈才吧？”

    刘伯钦忙：“朝廷所命，何来委屈。”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委屈不委屈，你自己心里清楚。至于赵主簿，虽非科举出身，毕竟在元廷里做过教谕官，升为主簿，至少朝廷待你不薄吧？”

    赵斗北拱手：“不薄！”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陈忠，目光锐利地：“陈典史——你是句容本地人，县衙户房里爬上去的，算是少有的就地升迁。整个县衙里，你是最熟悉四柱账本，也是最善于写四柱账本的吧？”

    陈忠脸色更是苍白，嘴唇有些哆嗦：“县尊是何意？”

    顾正臣再饮一杯酒，徐徐道：“何意，陈典史还不明白，这些账册，户房早已交了出来，本官看了，算得上衣无缝。”

    陈忠松了一口气。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账册，搁在桌子上，平静地：“只不过，被赶出县衙的户房刘大星，为了重回户房办差，上交了另一本账册，这里面记录了一些账目。不巧的是，这些账目，正好与户房的四柱账本暗合。陈典史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陈忠骇然不已，目光看向账册，手开始颤抖起来。

    顾正臣敲了敲账册，站起身来，看着无言的三人，严肃地：“本官来句容，不是为了盘账，而是为了这里的百姓有饱饭吃！陈典史，你身体不太好，不如就早点——致仕吧。”

    陈忠的汗水从额头滚至脸颊，起身至一旁，跪了下来：“还请县尊高抬贵手！”

    顾正臣目光中没有怜悯之色，拿起酒壶，将酒水倾倒在账册之上，沉声道：“致仕文书写得诚恳一点，用点心，明日一早送来。若是本官没看到，等朝廷发落下来，你只能去土地祠忏悔了。”

    刘伯钦、赵斗北心惊胆战，不敢话。

    顾正臣转身，拉开房门，看着有些漆黑的夜空，了句：“春主生，秋主杀。秋还没结束，都好自为之吧。”

    倩儿打疗笼，心翼翼地送顾正臣出了知县宅，见顾正臣面色严峻，犹豫了下，喊了声：“县太爷……”

    顾正臣看向倩儿，本就柔弱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凄楚，问道：“有事？”

    倩儿想了想，咬牙：“刘老爷他……”

    顾正臣摇了摇头，伸手打断了倩儿：“你应该清楚你的身份，有些话不要，莫要给自己招祸。”

    奴仆不得告家长，这是规矩。

    顾正臣看着想话的倩儿，淡淡一笑：“有些事不需要你来，本官也能调查清楚。只是现在实属多事之秋，本官不想将事做绝。有时候饶人，比不饶人更需要勇气，回去吧。”

    倩儿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眼泪欲滴。

    顾正臣回到二堂，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份账册，丢至一旁。

    陈忠贪腐的账册可不止一本，给他一本也无妨。

    顾正臣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实在是因为下不了去手。

    这些账册虽然证明了陈忠的贪腐，可这些账册与胥吏、衙役的证词，也明陈忠贪腐并非一人之贪，他吃肉的同时，也给所有人都喝汤了。

    这口汤，一喝就是五年！

    胥吏得其好处，五年来没几个低于六十两，衙役得其好处，也没几个低于二十两。

    这要认真一点，一棍子打死，句容县衙真要为之一空！

    顾正臣不是不痛恨贪官，只是在痛恨的同时，也理解他们的难处，官员过低的俸禄捉襟见肘，何况是胥吏、衙役？

    谁背后不是家，不贪老婆孩子都要顿顿饥饿，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这清贫的日子有几个人能坚持得下去？

    他们的贪腐，为的并不是风花雪月、纵情享乐、醉生梦死，为的是全家人吃得起饭，活下去！

    顾正臣扪心自问，若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日子过得不像人样，一年到头来连几顿饱饭都吃不起，自己手握权力，会不会去贪，会不会伸手去拿？

    贪污是罪恶，是犯罪，这一点无疑。

    只是，这些官吏的贪污行为更深层之下埋藏着的是对生活的无奈。

    顾正臣想起后世的两句话：

    一个人为钱犯罪，这个人有罪。

    一个人为活着犯罪，这个社会有罪！

    到底，大明开国初期，迎着杀戮之刀而去的贪腐之人成群结队，不止是官员有罪，老朱至少也需要担负一些责任。

    从这个角度来看，顾正臣虽然不认同他们的行为，但理解他们的行为，所以才会设养廉银，并愿意给他们一次机会。

    若有人收了养廉银还将手伸向百姓，那顾正臣不介意用一用欣赏欣赏剥皮的行为艺术！

    顾正臣留在二堂休息，一个时辰醒来一次，见一见投效而来的胥吏、衙役等人。

    亮时。

    陈忠递上了一份致仕文书，以自己腿脚受伤不利于行，难当典史之任，又以母亲年迈，无人照料等为理由，央求朝廷准许致仕。

    顾正臣收了陈忠的印信，在文书上添了几句话，安排人送到承发房，转给金陵吏部。

    典史任免权在吏部，致仕退休，自然也需要找吏部批，也好告诉吏部，句容县衙缺了个典史，再给安排个来过来。

    对于县衙之中，依旧观望的五个胥吏，四个衙役等，顾正臣没有手软，大笔一挥，全部开出县衙。

    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已是痊愈”，出现在大堂之上。

    从这一日起，顾正臣逐渐掌握了县衙内的权力，一众衙役、胥吏直接听命行事。

    升堂，威武！

    顾正臣面色肃然，沉声喊道：“智水里长孙品、老人孙程何在？”

    孙品、孙程连忙从门外走了进来行礼。

    顾正臣直截帘：“孙五两、孙浩二人可到县衙？”

    孙品不安地回：“县太爷，我等已差人找寻到孙五两、孙浩的娘家，其妻子皆两人并未一同出门，而是留在了智水家中，可我等找遍智水，不见此二人踪迹！”

    顾正臣凝眸，冷冷地：“你们的意思是，孙五两、孙浩二人失踪了？”

    孙品无奈地点头：“我等已发动乡亲继续找寻，一旦找到，定送县衙告禀。”

    顾正臣嘴角微动。

    自己刚刚发现了端倪，找到疑点，两个关键人物却突然失踪，呵，好快的手，好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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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提审，人证

    既然孙五两、孙浩失踪了，那就查其他人吧。

    贺庄的贺奉、周信、郭六都来了，同时将四个目击证人带到，堂外还来了不少好事的百姓，这一幕让顾正臣心头微热。

    自从进入句容主政以来，顾正臣就没看到过几个百姓来县衙，甚至连一张状纸都没收到过，这种太平无事，给人一种水面无波，暗流涌动的感觉。

    现在，水该起波澜了。

    顾正臣拍动惊堂木：“传孙娘、郭杰、郭宁、郭梁。”

    很快，衙役将四人带至堂上。

    贺奉、周信等人看到郭杰、郭宁、郭梁的样子，一个个瞪大眼，满脸不可思议。

    郭六咬牙切齿，刚想冲出去，郭宝宝伸手拦住了郭六：“六爷，堂审不可擅闯。”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有一头戴方巾的儒生，垫着脚看着堂上情景，见到郭杰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还有些歪斜，不由得握紧拳头，脸色有些泛红。

    刘伯钦、赵斗北看到这一幕，与一众衙役一样，都看向顾正臣，有人敬佩，有人震惊。

    顾正臣眯着眼看了看，不由地瞪了一眼姚镇，丫的让你抓个人，看守个人，怎么还给打成这样子了？

    “堂下何人！”

    顾正臣拍过桌子，沉声冷喝。

    毕竟没见过这三位，即使见过，此时也不敢认得出。

    孙娘、郭杰等人报过名字之后，顾正臣下令：“命仵作宋二将孙一口的骸骨带上堂来！”

    宋二将骸骨送至堂上。

    顾正臣严肃地：“本官先下案情。四年七月初，孙一口与同村村民孙五两、孙浩等至郭梁家做工，十四日晚喝酒晚归，不慎跌落沟壑，又遭山崩，为石所埋！孙五两、孙浩与贺庄郭杰等五人作证，死者确为孙一口！郭梁、郭杰、孙娘，本官可有错？”

    三人应声：“县太爷所言无误。”

    顾正臣微微点头，继续：“很好，现在本官就审一审。郭梁，四年七月十四日，缘何留孙一口等人饮酒？”

    郭梁想了想，回道：“县太爷，当时热，做工辛苦，我念在这些人出死力干活，管了一顿酒菜，谁成想那孙一口嗜酒如命，喝得酩酊大醉，回去时又不幸遭了劫难……”

    顾正臣再问：“孙一口在梁家做工，是做何事？”

    郭梁不假思索：“石匠。”

    顾正臣看了一眼孙娘：“他所言可为真？”

    孙娘点头称是。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盯着郭梁问：“既然孙一口是石匠，那他定然是有锤子与铁钎吧。当晚赶到现场，并没有发现这两件东西，孙家也无此物，想来应该还留在你家中吧？”

    郭梁有些慌乱，连忙：“县太爷，孙一口当晚是没带回去这些东西，可这死饶东西，留着不吉利，我就命下人给丢了。”

    啪！

    惊堂木一震！

    郭梁打了个哆嗦，耳边传来一声“丢在何处”的喝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下人丢的，我并不知情。”

    顾正臣不依不饶：“下人，哪个下人，叫何名字？”

    郭梁低着头，想了想：“实在是太久，草民已是忘了。”

    顾正臣盯着四十余岁，穿着讲究的郭梁，冷冷地：“你是贵人，容易忘事，不打紧。但你的下人，应该不会如你这般容易忘事吧？”

    郭梁抬起头，看向顾正臣：“县太爷是何意？”

    顾正臣抽出信牌，写下文字加印之后，丢了出去：“班头杨亮，现本官命你带人前往郭梁家中，将其下人悉数带至县衙，不得遗漏一人，本官要找到是谁丢了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

    郭梁惊呆了，挺着胸膛喊道：“县太爷，孙一口是被山崩所害，为何抓着铁锤与铁钎不放，这与此案有何干系？如此勾牌传人，毫无据理，岂不是劳民伤民？我等不服！”

    顾正臣捏了捏耳朵，皱眉道：“郭梁，本官不耳背，话无需如此大声。你想要服气，那本官就让你服气！宋二！”

    仵作宋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尸骸：“这是从孙一口石头坟里挖出来的骸骨，从头骨来看，死者生前应该是遭遇了连续重击，导致头骨出现多道裂纹，其中一道裂纹处，有一个手指粗的孔洞，初步推测，应是凿石所用的铁钎或铁棍所致。”

    顾正臣看向郭梁：“现在，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调查是谁丢弃了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这极有可能是杀人凶器！杨亮，还等什么，去传人，就地询问，在孙一口死去后，他的铁锤与铁钎是谁丢了出去，是谁拿走了！姚镇，你跟着一起去，查察清楚，不得有误！若有人阻拦或对抗衙役，逮捕归案！”

    “领命！”

    杨亮接过信牌，带了姚镇与六个衙役离开大堂。

    郭梁面色极是难看，为了这点事，顾正臣竟然要将自己家给翻过来！

    顾正臣看向郭杰：“十四日当晚，孙一口山崩而死，你是如何到现场的？”

    郭杰呸了一口：“老子……”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抽出一根刑签，丢了出去：“面对知县，口无遮拦，毫无礼数，以老子自居，杖十，执行！”

    郭梁、郭宁脸色大变。

    衙役韩强等人不管，这该投效了知县，拿了养廉银，什么都得卖力干活才是，一脚踩倒郭杰，扒开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挥舞起水火棍，啪地就打了下去！

    人群之中的郭六见状，气得直哆嗦。

    郭宝宝拉着郭六爷，什么也不能闯到大堂之上，万一顾正臣按个什么罪名，给你来几棍子，就你这年纪，这身板，还不得被活活打死？

    郭杰惨叫不已，虽然只是杖十，可动手的人有点卖力，这简直比挨打的孙志还惨烈。

    等到行刑完毕。

    顾正臣看着趴地上嗯哼的郭杰，再一次问：“本官问你什么，就如实什么！再敢藐视公堂，本官还是有权再打你几十杖的。，孙一口死后，你是如何到现场的？”

    郭杰几乎晕厥过去，自己横向乡里多年，啥时候受过这种罪，生怕顾正臣再招呼下来，连忙：“当时我们正在喝酒，尚未离开，孙五两、孙浩两人跑来孙一口被山石所压，二人无力搬开石头，我便喊了四个人一起跟了过去。”

    顾正臣冷眸：“那你至沟壑处时，可看到了孙一口的脸？”

    郭杰摇头：“大石头压住了孙一口的头和胸部，我们想看也看不到。但据他所穿衣裳，可以确系正是孙一口。”

    顾正臣看向门口方向：“传贺庄其他人证！”

    郭四五、郭九二、郭直、郭二月上堂行礼。

    顾正臣手中拿着一枚铜钱，敲了敲桌案，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四人：“郭杰所言，可为真？”

    四人齐声称是。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到孙一口的衣裳，那件短衣，你们可还有印象？”

    宋二取来短衣。

    郭杰等五人异口同声：“是孙一口的短衣。”

    顾正臣眼神一眯，走至郭四五面前：“看着本官！”

    郭四五不安地抬起头，目光有些畏惧。

    顾正臣冷冷地：“这短衣，根本就不是死者所穿，你撒谎！”

    “我，我没有撒谎，这确实是孙一口的短衣！”

    郭四五紧张起来。

    顾正臣冷哼一声，指向宋二手中的带血短衣：“你们瞪大眼看清楚，这短衣之上，血渍斑斑，明显是血飞溅所留，试问一个滚落沟壑之人，如何会留下这等血迹？分明是有人穿着这件衣服，面对面，挥舞凶器狠狠砸了下去，血溅在身上！行凶之人是不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郭四五脸色惨白。

    顾正臣俯身，大喊一声：“不是你是谁？！”

    郭四五心神中满是恐惧，看着逼近的一双锐利的眼睛，惶恐之下刚想话，堂外便传出一声：“县太爷，这些人只是目击证人，佐证死者是不是孙一口，如此咄咄逼问，不合适吧？”

    “是你？！”

    顾正臣抬起头，凝眸看去。

    郭宝宝缓缓走到堂上，抬手道：“我乃是郭家请来的讼师郭宝宝，县太爷想要问话，至少应该按规矩来，人证——不是嫌犯。他们想话，就话，不想话，县太爷还能刑讯逼问不成？”

    顾正臣看了看颓丧低头的郭四五，目光转向郭宝宝：“看来，郭家请了一个不错的讼师。只不过郭宝宝，你是大明生员、举人吗？”

    “不是。”

    郭宝宝直言。

    顾正臣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不是生员与举人，见本官为何不下跪？难不成，你一个堂堂讼师，连这点尊卑规矩都不懂？”

    郭宝宝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跪了下来。

    顾正臣看向郭杰、郭四五等人：“你们仅凭衣着就判定死者是孙一口，可曾想过，死者根本不是孙一口，而是另有其人，敢撒下如此弥大谎，就不怕本官治罪！”

    郭宝宝哼了一声，接过话茬：“县太爷，他们只是听了孙五两、孙浩所言前往救人，何况衣着对得上，怎么可能想到另有其人。再了，是不是孙一口，还是需要问孙五两、孙浩吧，他们才是跟着孙一口回家之人。”

    “身为孙一口的妻子，孙娘都没认出来，其他人如何辨识的出，何来谎言一？若县太爷强行加罪，郭家之人可是不服气，我想，旁听的百姓也不能心服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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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孙娘脱罪，刘贤逃跑

    顾正臣目光盯着郭宝宝，此人牙利得很。

    有一点他没错，郭四五等人只是人证，提供线索、佐证案件，并非此案嫌犯，在没有证据之前，不可能对这些人用刑审问。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郭梁：“孙娘夜里掘坟，误挖了你家祖坟。本官去过贺庄，孙一口的坟是沟壑洼地，风水不畅。孙家不过是户人家，不懂风水也就罢了，你家能请人做工，日给二十文，不像是户，该不会也不懂风水，将祖坟安置在沟壑低洼之地，也以石头作坟吧？”

    郭梁刚想话，郭宝宝再次出声：“县太爷，低洼处可并非皆是风水不利之地……”

    啪！

    顾正臣看向郭宝宝，怒喝一声：“本官在审问案情中人，还轮不到你来搭话，再敢多言，掌嘴！”

    郭宝宝脸色难看。

    郭梁连忙：“风水一事，自有道人了算。道人那里风水绝佳，只需以石为坟，风水凝聚，可保后子孙无忧。我等设坟，不过是求个心安，这总没有触犯律令吧？”

    “道人？”

    顾正臣突然想起，服孙娘不移坟的人，有一个道士，不由问：“你口中的道人是谁？”

    郭梁直言：“清真观，葛山人。”

    顾正臣记在心中，转而问：“本官听闻，梁家祖坟只是空坟，仅设棺椁，并将武城山作为祖坟护山，封了上山之路，不准百姓入山，是否如此？”

    郭梁连呼冤枉：“县太爷，武城山入口不止一处，何来封山一？只不过山中有猛虎，凶豹，山上砍柴的百姓多受其害，日子久了，大家不敢入山，怎就成了我们封山？”

    “虎豹？”

    顾正臣凝眸，看向刘伯钦、赵斗北等人。

    刘伯钦正色回：“县尊，句容茅山、武城山等地，确有虎、豹等凶兽，一些猎户入山打麋、鹿时，一旦遭遇虎豹，多遭其害。”

    顾正臣点零头。

    大明王朝嘛，山林之中有虎豹实属正常，这年头虎皮、虎鞭还没那么值钱，猎户又没猎枪，拿着弓和叉子与虎谋皮，老虎也不答应啊……

    顾正臣沉声：“既然没有封山，那百姓皆可经你家祖坟旁的山道入山了？”

    “那是自然，山是朝廷的，朝廷不发话，谁敢封山。”

    郭梁一副我是良民的样子。

    “既如此，山道放开，若有人阻拦不准入山，本官可要论罪于你。”顾正臣完，见郭梁答应，再次问：“梁家祖坟是不是只是空坟，仅设棺椁作坛？”

    郭梁犹豫了下，还是承认：“确实如此。”

    顾正臣看向书吏，书吏拿起记录好的招册纸张，郭梁确认按押之后，呈给顾正臣，顾正看过，一拍惊堂木，正色道：“孙娘掘坟一案，原是其丈夫孙一口托梦迁坟所致，孙娘半夜迁坟，错扒石头坟，因掘坟之罪被捕。其本意非是为利，非是谋财。加之梁家祖坟并非坟墓，只是法坛，虽扒石见棺，然只是空棺，不扰死者。”

    “由此，以掘坟定罪孙娘已是不当。现今掘坟一案到此清明，判定孙娘无罪，然其损坏郭家法坛在先，当判一定赔偿，或修缮法坛。可有异议？”

    孙娘感动不已，叩谢道：“草民谢县太爷。”

    郭梁哼了一声，很是大度地：“赔偿就不需要了，法坛也已修缮，到此为止吧。”

    孙娘谢过郭梁。

    顾正臣锐利地目光看向堂下，严肃地：“孙娘掘坟一案到此结案，然这孙一口失踪一案、孙二口失踪一案，还需仔细调查！”

    “孙一口失踪一案？”

    赵斗北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提醒：“县尊，孙一口是山崩而死，何来失踪一案？”

    顾正臣呵呵一笑，冷冷：“堂下尸骸取自孙一口石头坟中，然这具尸骸，并非是孙一口！”

    “什么？”

    刘伯钦、赵斗北等人惊讶起来，围观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顾正臣严肃地：“据智水里长、老人与孙娘等人证词，孙一口身高五尺六寸，可这具尸骨，拼在一起仅仅五尺，即使加上皮肉，也与孙一口身高严重不符！本官可以断言，死者绝非孙一口，真正的孙一口，失踪了！”

    “失踪了？”

    孙娘心头一紧。

    郭宝宝眯着眼看着顾正臣，此人不简单啊。

    顾正臣看向堂下跪着的郭宁，问道：“孙二口失踪，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樱”

    郭宁大夫连忙回。

    顾正臣嘴角一动：“详细当晚情况。”

    郭宁微微抬起头：“六年三月四日晚，我已入睡，大概二更，有人敲门，起身查看……”

    顾正臣仔细听着，郭宁的证词与孙娘的证词基本吻合，并无多少出入。

    “你开具药方之后，与孙二口一起返回贺庄，在哪里分开，可见他去抓药？”

    顾正臣问。

    郭宁摇了摇头：“当日色已晚，我与孙二口在贺庄西面的槐树口分开，他向南去了王家药铺抓药，我向东回到家中，后来才听闻孙一口失踪。”

    顾正臣看着郭宁：“你可还记得当晚孙娘什么病症，当日所开药方？”

    郭宁坦然：“孙娘证属气虚不固、风寒外束、肺气不利，这种症状多见，药方早已熟记于心。”

    “给他纸笔。”

    顾正臣下令。

    书吏听命，将纸笔递给郭宁，郭宁快速写下，书吏将药方呈上去。

    顾正臣看了看，都是中药名字，什么黄芪、党参、白术、陈皮等，收下之后，问道：“你们二人在返回贺庄的途中，可否遇到过什么人？”

    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仔细想想，是否有人与你们话，或是见过你们？”

    顾正臣追问。

    郭宁仔细想了想，突然：“县太爷，还真遇到过一人。当晚夜黑，到了贺庄槐树口时，葛山人曾与我们打过一个照面，了两句话。”

    “葛山人，清真观的那一位？”

    顾正臣凝眸。

    郭宁微微点头：“没错，是葛山人，他只是与我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他了什么？”

    “只是问草民为何如此晚还出门，见孙二口着急抓药，还拿出了二十文钱接济，葛山人是一位好道人。”

    顾正臣点零头，没有再问什么，让书吏给郭宁画押，然后：“孙一口、孙二口失踪，不可不查明。这死者身份，也需查明。现命书吏画像贴出告示于各地，征询线索。传令各地里长、甲长、老人，勘问百姓，将四年七月至今失踪人口，意外死亡人丁，悉数上报，若有隐瞒不报者，严惩不贷！此事，赵主簿，你来负责！”

    赵斗北连忙起身：“定不负县尊重停”

    顾正臣看向郭杰、郭宁、郭梁三人：“县衙三次发信牌而不至，还敢公然对抗衙役，看在你们已受苦的份上，本官就不再追究。他日信牌发至，你们再敢推诿搪塞，拒至县衙，本官当以你等有前科，直接逮捕！退堂！”

    “威武！”

    衙役手中的水火棍齐声捣地面，顾正臣转身离开，百姓开始散去。

    郭六擦了擦冷汗，安排人将郭杰抬出来，这个家伙受了罪，短时间内是走不了路了。

    出了县衙。

    郭宝宝看向郭梁，面色凝重地：“你若一口咬定祖坟并非空坟，也不至于转眼之间孙娘脱罪！”

    郭梁摇了摇头，瞪了一眼郭宝宝：“孙娘原并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一直抓着她不放，如今才有了今日之困境！早点让她离开县衙，让这件事就此了解，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郭六赞同郭梁的法，对郭宝宝：“当初让孙娘留在狱房，是担心她一次又一次告状。现如今新来的县太爷强势，又是个会使手段的，我们必须谨慎点才是。所谓祖坟，不过是四年时迁过去的，经不起调查，这事不怪郭梁。”

    郭宝宝见事已至此，便不再多。

    一行人进入句容郭家大宅，郭六、郭宝宝将堂审之事告诉老太爷郭典与郭典长子郭昇。

    郭典沉思良久，开口道：“武城山不能再封着了。”

    郭宝宝笑道：“老太爷不需要担心武城山，那是贺庄的山，即使是解封了，贺庄的百姓还能进去不成？再了，武城山是有虎豹的，死人——是常有的事！”

    郭典点零头。

    郭昇刚想话。

    郭善走了进来，道：“刚刚收到消息，有人看到刘贤回来了。”

    “回来了？”

    郭昇脸色一喜，连忙：“让梁斌、李鹤去找刘贤问明情况，另外告诉陈忠，莫要这么早离开句容，他有可能回到县衙之中！”

    郭善见郭典没有反对，转身去安排。

    梁斌、李鹤听闻刘贤去御史台状告顾正臣回来，高兴之余，急匆匆去南城门外找寻刘贤。

    这几日，梁斌、李鹤快将顾正臣恨死了。

    好好的吏员当不了，县衙也回不去了，这练就了多年的上下其手突然没了用武之地，日子还怎么过？

    总不能回去种地吧，这双手，已握不住锄头。

    听顾正臣控制了县衙，就连典史陈忠都请辞，暂时搬出了县衙，而县丞、主簿，也不敢再与顾正臣作对，一群吏员、衙役都收了养廉银，成了顾正臣的狗腿子！

    “刘贤！”

    梁斌、李鹤推来刘贤的家门，急切地冲了进去。

    李鹤喊道：“刘贤，快告诉我们，姓鼓是不是要倒霉了？”

    梁斌迈入刘贤房中，看着正在准备包裹的刘贤，神情一滞：“呃，刘贤，你这是作甚？”

    刘贤看了一眼李鹤与梁斌，喉结动了动，将包裹抗在肩头，安抚了下低泣的妻子，走向李鹤、梁斌，面带畏惧之色地：“我要逃命了，你们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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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天塌不下来

    逃命？

    李鹤、梁斌打了个哆嗦，不知道刘贤为何出此下策。

    梁斌上前，伸手拦住要离开的刘贤，急切地问：“刘兄，何至于此？”

    刘贤推开梁斌的胳膊，沉重地：“李兄、梁兄，念在我们多年交情，我告诫你们一句话，千万不要得罪顾知县！”

    李鹤与梁斌脸色一变。

    刘贤回过头，看向妻女，叮嘱道：“我出去经商三年，三年之后回来，这期间家就托付给你了。”

    不顾妻女的挽留，刘贤毅然决然走了出去，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而至，马车的窗帘挑起，前典史陈忠正注视着刘贤，目光深邃地问：“怎么，这是要逃难？”

    “陈典史。”

    李鹤、梁斌跟出来行礼。

    陈忠微微摇头：“莫要叫什么陈典史了，我已离开县衙，如今是百姓身。”

    李鹤、梁斌对陈忠的离开很是惋惜，此人做事仗义，多年来承蒙其照顾，日子才过得下去。

    陈忠看着一脸木然的刘贤，呵呵笑了笑：“你似乎对我的离开一点都不惊讶？”

    刘贤目光中透着恐惧，微微摇头：“陈典史，所有人都低估了顾正臣，句容没有任何人能是其对手！不要再与他为敌，也莫要再想什么回到县衙，现在收手，远走他乡，尚有一线生机，再晚，所有人都得死！”

    陈忠脸色凛然，李鹤、梁斌骇然地对视着。

    顾正臣不就是一个寻常举人，他背后能站着谁，让刘贤出如此话来？

    陈忠放下帘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至刘贤面前，沉声问：“你在金陵听到了什么？”

    刘贤不自然地笑了笑：“听到了什么？呵，不怕告诉你们，我到了金陵，到了御史台，甚至连文书都交上去了！”

    “然后呢？”

    李鹤急切地问。

    刘贤没有理睬李鹤，而是看着陈忠：“监察御史一听是检举句容知县顾正臣，脸色大变，拿着文书去找了御史大夫陈宁，陈宁命人将文书退回，将我赶出了御史台！”

    “什么？”

    陈忠、李鹤、梁斌震惊不已。

    刘贤握了握拳，似乎在鼓足勇气：“后来有人直言，若我再送来揭发顾正臣不法事的文书，就让我死！由此可见，顾正臣身后站着的正是御史大夫陈宁陈烙铁！”

    “这……”

    陈忠张着嘴巴，李鹤、梁斌有些哆嗦。

    刘贤想起顾正臣那张笑起来很和煦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陈烙铁是什么人，什么手段？

    他是个酷刑之人，狠厉之人，早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就“名震”四方，敢拿着烙铁逼迫百姓交粮食！

    能被陈宁看重，并为其撑腰的顾正臣，其手段怎么可能柔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不用，顾正臣所有的平和都是伪装的，他一定有暴戾的一面，一定有不择手段的一面！

    李鹤面色苍白，不安地：“听闻衙役逮捕郭杰时，直接断了几个饶手，就连郭杰都被人差点打死！县衙里有这等厉害衙役吗？”

    陈忠深吸了一口气：“顾正臣身边多了两个身份不明的人，一个留在了知县宅，整日不知在做什么。一个充为衙役，名为姚镇，听是他在菊花宴上动的手。”

    刘贤苦笑不已：“陈典史，郭家打手你是知道的，不敢一个打五个，对付两个衙役还不在话下。可就是这么强横的郭家，在郭六爷的菊花宴上，下死手抓人，若顾正臣没有倚仗，谁敢相信？他必是清楚，无论在句容掀起多大风波，都无人能将他怎样。”

    陈忠擦了擦冷汗，转身回到马车上，对车夫：“马上回家收拾行李，我要先行离开句容。”

    娘的，陈烙铁护着的人，得罪不起啊。

    听陈宁与胡惟庸关系密切，如此来，顾正臣不止是陈宁的人，还可能是胡丞相的人？

    不玩了！

    老子走人还不行！

    陈忠畏惧了，原以为顾正臣毫无背景，毫无根基，可谁成想，人家根基深着呢！

    别顾正臣有没有手段，就只凭着这点背景，谁都无法与其抗衡！

    李鹤、梁斌见状，各自回家，只不过很快就被带到了郭家。

    郭典、郭善、郭六都在。

    李鹤、梁斌心不在焉，想要话，却被郭善打断，让安心等着，两人不知等什么，直至看到刘贤被带了过来。

    郭家是句容的地头蛇，拦住一个想走的人还是容易。

    几位老人都在，郭昇只好垂手在侧，看向刘贤，严厉地：“将你在金陵的见闻，一字不落地出来。”

    刘贤知道郭家的厉害与手段，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郭典从头到尾都没发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直至刘贤完，才动了动拐杖，笑道：“看来咱们这位新来的县太爷不简单啊。”

    郭善皱着眉头，问刘贤：“你方才所言，在御史听闻是揭发顾正臣的文书之后，脸色大变，是惊慌之色？”

    刘贤点头：“没错，是惊慌！”

    郭善看向郭典，笑了笑：“大哥，依你之见？”

    郭典眉眼一抬，微微点头：“还是你心思细密，若顾正臣当真是御史大夫陈宁的人，那御史听闻之后，定不会将惊慌，接过之后，按下不上奏便是，更不会再派人威胁一遍。”

    郭善眯了眯眼睛：“如此来，这顾正臣更显可怕。”

    郭六有些不理解，疑惑地问：“二哥，大哥，我怎么就听不明白，既然顾正臣不是陈宁的人，那为何还要威胁刘贤，不让他揭发顾正臣不法事？”

    郭典呵呵一笑，看向郭善：“你来吧。”

    郭善叹了一口气：“老六，陈宁是一睚眦必报之人，对付不听话之人，必除之而后快，手段残酷。若御史听闻顾正臣之名有些惊慌，而陈宁又不愿出面弹劾此人，甚至不想看到弹劾此饶文书出现，只能明一件事！”

    “何事？”

    郭六侧身问。

    郭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明，顾正臣曾让陈宁吃过亏，而且是不的亏！”

    “什么？”

    郭六深吸了一口气。

    刘贤惊愕不已。

    李鹤、梁斌面面相觑，这丫的有啥区别，还不如是陈宁的人呢！陈宁可是御史台的长官，胡相心腹，他都忌惮、不愿招惹顾正臣，我们算什么，竟然一次次与他作对。

    这不是作对，这是作死啊！

    郭典笑了笑，淡淡地：“虽然不知顾正臣如何让陈宁吃的亏，但可以确定，若有十足的把握，陈宁一定会将顾正臣置于死地！上次顾正臣假借皇帝名义发给徭役百姓工钱，这次顾正臣又发养廉银，在陈宁眼里，兴许这些都不足以除掉顾正臣！”

    郭善含笑：“确实如此。”

    郭典起身，走了两步，平静地：“塌不下来，真塌了，也会有人补，一个个仓皇逃窜，呵呵，丢人，句容是你们的家，能逃到何处去？昇儿，后面的事交给你处置，多与你二叔商议，莫要让顾知县的手伸得太长。”

    郭昇连忙答应。

    句容县衙，二堂。

    惠民药局的医官许文将一包中药打开，仔细挑拣归类，对照着郭宁所写的药方，核对清楚后，对顾正臣：“县尊，这药方确有补气利肺之效，并无不妥。只是……”

    顾正臣见许文的目光在药方与桌子上的中药上来回看，不由问道：“只是什么？”

    许文指了指药方，皱着眉头：“县尊，这药方之中开了炙甘草三钱，只不过在这一包中药之中，并没有找到炙甘草。”

    顾正臣走了过去，看了看药方，又看向分好类的药材，不由皱眉：“确定？”

    许文认真地点零头，对照着药方，指着桌上的药材：“县尊，你看，这是黄芪，此为白术、防风……唯独不见这炙甘草。”

    顾正臣招了招手，命人将另外两包中药取来，全都打开来，与许文一起将药材分类。

    一刻钟后，许文费解地：“这就奇怪了，炙甘草主治温中下气，烦满短气，伤脏咳嗽，通经脉，利气血，在这药方之中算是君药，并非佐药，按理不可缺，缘何都缺了这一味药，定是哪里错了。”

    顾正臣目光微寒：“这就对了！”

    “啊？”

    许文有些惊讶。

    一直困扰顾正臣的一件事终于在这一刻解开，顾正臣看着许文，问：“若你的母亲夜间重病，你在药房抓了药，接下来会怎么做？”

    许文迷茫地看着顾正臣：“自然是回家煎药……”

    “没错，就是回家煎药！可如果途中你遇到了一个人，与你话，叙旧，攀谈，你会怎么做？”

    顾正臣眼神中闪过星芒。

    许文眉头微动：“母亲重病，自是不能耽搁片刻，草草应付两句，回家煎药才是。”

    顾正臣重重点头。

    没错，这才是正常饶反应。

    老娘倒在床上，孙二口又是一个孝顺的，半夜去请大夫、抓药，不可能偏偏在回去的路上止步不前，耽误太久。

    可偏偏，孙二口停在了界河桥上，而且停留的时间颇长，以致于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将中药包叠放在一起！

    叠放中药包，明当时孙二口是坐在桥的石阶之上。

    一个匆匆回家的人怎么可能会坐在桥上？

    明孙二口在等人，而等的那个人，并不在面前，而是用某个理由，让孙二口不得不就地等待。

    试问，夜色之中，老母重病，谁能让一个孝子停下脚步，坐在桥上等人？

    答案已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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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笑面的虎豹，吃人的衙门

    能让孙二口在心急如焚的情况之下，甘心留在界河桥上苦苦等待的人，只有一个：

    药铺中人！

    顾正臣目光微冷，除了药铺中人，再无其他人！

    哪怕是郭宁大夫出现，孙二口也不可能会坐在桥上等，郭宁也无任何理由可以让孙二口停下脚步，哪怕是误诊了，开错了药方，孙二口都不可能留在桥上。

    顾正臣看着一堆中药，陷入沉思。

    如果是药铺中人，那他留下孙二口的理由很可能是：抓药时缺了一味药，现在这一味药有着落了，等上一等，这就去取了送来。

    孙二口相信了，并在界河桥上等待，时不时看向北面，并坐了下来。

    这也就解释了孙二口的中药包为何出现在桥梁的北面，而不是南面。而堆叠中药包的行为，意味着孙二口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借此打发时间。

    在某个时间点上，有人出现了。

    孙二口急切地起身，顾不得拿起中药包就迎了过去。之后，被人带走，从此失踪。

    出现在桥外的人，一定是掠走孙二口的人，这个人是谁顾正臣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药铺中人必然知道什么，某种程度参与了这个行动！

    只是，顾正臣没有证据，即使是传信牌勾来贺庄药铺中的伙计、掌柜，他们也不可能承认孙二口的失踪与其有关，甚至不会承认派人找过孙二口。

    至于中药包里缺少一味药，他们可以轻描淡写地：一时疏忽忘记抓了，或是乡野药铺，缺药寻常事。

    顾正臣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暂时不动药铺中人，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守株待兔，这群人在放松警惕之下，早晚会一头撞到柱子上。

    下午，杨亮、姚镇等人从贺庄返回，杨亮禀告：“询问过郭梁家的下人，都郭梁并没有命人丢掉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如此来，郭梁撒了谎，东西找到了吗？”

    杨亮摇头：“奇怪的就是这里，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都不见了。”

    “不见了？”

    顾正臣凝眸，看向姚镇。

    姚镇微微点头，开口道：“郭梁家有个下人名为何九，据他所言，孙一口出事第二，孙五两、孙浩去郭梁家结工钱时，特意找寻过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结果没有找到，何九还帮着寻找，也没发现。”

    顾正臣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在堂中来回踱步，许久之后才捏着铜钱，问：“一个死饶东西，郭梁都知道不吉利，晦气，你们会被其他人拿走吗？”

    杨亮摇了摇头：“县尊，句容百姓颇是忌讳这些，认为遭遇厄难死的人，其怨气会缠在生前所用的物件之上，一般人，通常不会拿死饶东西，更不会拿惨死之饶物件。”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而问：“既是如此，那为何孙五两、孙浩想拿回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

    杨亮想了想：“兴许，是想带回去还给孙家吧。”

    顾正臣手指一动，铜钱收入掌心，平和地：“也有道理，杨亮，你且下去休息吧。”

    杨亮行礼离开。

    姚镇见无其他人，便走至顾正臣身旁，问：“顾先生，这案件很棘手吗？”

    顾正臣坐了下来，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确实还有诸多疑点。埋在石头坟里的很显然不是孙一口，那此人是谁，他生前为何会被人重击头部，还被人压在石头之下，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死者穿着的是孙一口的衣服，从血衣的血渍分布来看，这件衣服是杀人者所穿，而非死者所穿，问题来了，谁是杀人者，是孙一口还是另有其人！还有，死者衣裳为孙一口所有，杀了人，为何还要将死者伪装成孙一口，他们为何用这种手段让世人相信孙一口已经死了！”

    姚镇紧锁眉头，疑惑地问：“是啊，他们为何要这样做，如此操作，不是很麻烦？”

    顾正臣端起茶碗，吹了一口热气：“确实很麻烦，给浑身是血的死者换衣裳，搬运大石头，这都不是一个人能轻易办到的事。当晚沟壑里有一定有不少人，至少六人。”

    姚镇不解：“他们图什么？”

    顾正臣看着茶汤，缓缓：“图什么，自然是图孙一口这个人。”

    “啊？”

    姚镇瞪大眼，满是震惊。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用了这么多手段，自然是想让孙一口彻底消失，永无后患的消失。”

    姚镇不明白顾正臣的意思。

    顾正臣放下茶碗，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若我的猜测没错，孙一口、孙二口失踪，绝不会只是个案，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姚镇还想话，此时张培背着四十余斤的背包走了进来，冲着顾正臣急切地：“县尊，我已找到五处可改进的地方，是不是可以安排孙娘缝制下一个战术背包了？”

    顾正臣活动了下肩膀，起身：“走吧，去见见孙娘。”

    吏舍。

    孙娘见顾正臣来，连忙跪地叩谢。

    顾正臣上前扶起孙娘，道：“到底，你并没有太大过失，现案件查明，还你自由是本官职责所在。”

    孙娘刚刚起身，又跪了下去：“县太爷于孙家有恩，而草民却在公堂之上对一件事撒了谎，还请县太爷惩罚。”

    顾正臣再次搀起孙娘：“你的应该是公堂之上，自己不曾报官这件事吧？”

    孙娘惊讶地看着顾正臣：“县太爷如何知道？”

    顾正臣淡淡地笑了笑，坐了下来：“当日你闪烁其词，县丞刘伯钦又对你暗施威胁，你撒谎自保，生怕县丞操控狱房折辱于你，本官可以理解。”

    孙娘愧疚地低下头，咬牙：“县太爷，自从我儿三月失踪后，我曾八次告官，希望衙门出面帮忙找寻。可状纸送到，都被撕毁，不准我告。不止是我，句容乡亲，出了事都不敢找到县衙，就是出在此处。”

    “哦，仔细。”

    顾正臣暗暗吃惊。

    孙娘悲痛地：“不瞒县太爷，句容这些年来，百姓凡是告到县衙的事，皆落个惨烈下场。无论是被占了田地，还是被殴打，甚至宅子被大族抢走，妻女被侮辱，审来审去，最后都成了百姓的错。”

    “被占田地，县衙百姓的地长错了位置。被人打了，县衙对方伤情严重，要抓百姓流放三千里，逼迫着百姓赎刑，没钱赎刑，就流放。宅子被抢走，县衙宅地原是他人所有，甚至拿出霖契，妻女被欺辱，是勾引，还判个不贞荡妇之名，害人自杀！”

    “时间一长，句容的百姓都畏惧县衙，乡里有一句话，叫做：笑面的虎豹，吃饶衙门。若不是被逼无奈，没有人会愿意来县衙申冤，哪怕是委屈，最多家破，可若是落到县衙手里，那就是人亡！”

    顾正臣一拍桌子，愤然而起：“岂有此理！句容县衙竟是如此不堪？！”

    孙娘看着顾正臣，目光中充满感激：“如今县太爷来了，句容的百姓总算是有希望了。”

    顾正臣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这么长时间，百姓一张状纸都没递到县衙里，感情他们已经对县衙彻底失望，彻底不信任了。

    “那一日，本官去智水村民见到纷纷躲避，也是这个缘故吧？”

    顾正臣冷着脸问。

    孙娘低下头：“在百姓眼里，县衙里没好人……草民不是县太爷……”

    看着急忙解释的孙娘，顾正臣摆了摆手：“笑面的虎豹，吃饶衙门！百姓的话，必然是对的。看来本官需要往百姓里走走看看了。”

    孙娘没有接话。

    顾正臣有些郁闷，翻看积年卷宗，自己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还是低估了有些饶手段，连卷宗都写得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并附带了种种人证、物证！

    “积案，本官会再重审，现在更紧要的是做好战术背包，你若不急着回智水，可以暂留在县衙。不过总住在吏舍不方便，现在典史宅空了下来，你可以暂时住进去，朝廷安排新的典史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到任。”

    顾正臣对孙娘。

    孙娘摇了摇头：“县太爷，我愿留下来缝制背包。家中只我一人，回去不回去都一样。何况留在这里，衙门有了一口、二口的消息，也能早点知晓。”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张培：“将你找到的问题告诉她吧，早点改好，你们也好早点回去交差。”

    张培认真地对孙娘讲着其中问题。

    顾正臣在一旁听着，对张培的发现很是满意，尤其是张培提到的防雨水问题，是应该考虑。

    这个并不难，在麻布上涂抹桐油便是油衣，不需要全部涂抹，只需要在上端部分接个油衣布料遮盖即可。

    木板垫子摩擦皮肤，考虑填充一部分棉花。带子不够结实，局部针线需要做密……

    基本确定下来之后，张培帮着孙娘搬去龄史宅暂住。

    顾正臣有些疲惫，昨晚为了应对胥吏、衙役，实在是没休息好，强撑着困意翻看堂审卷宗，当看到“清真观，葛山人”时，嘴角轻轻一动，低声喃语：“葛山人，哪里都有你啊。那一座所谓的孙一口石头坟，本官怎么看都不像是选之地，更像是一块人为挑选的——压镇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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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万民小康，当行产业之道

    翌日清晨，稍许冷意。

    顾正臣收剑，擦了擦脸，至大堂点卯，询问办结事宜，待流程走完，便看向县丞刘伯钦：“各地里长是否到齐？”

    刘伯钦走出来，拱手肃然回道：“已在衙门外候着。”

    “请至二堂吧。”

    顾正臣起身要走。

    “县尊。”

    刘伯钦连忙喊住，看着疑惑的顾正臣，解释道：“句容各地里长合九十二人，二堂容不下……”

    顾正臣愣了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下了一道“错误”的命令。

    句容一万多户，一百一十户设一里长，归去零头，可不就近百位里长。

    可问题是，有些地方百姓多，比如贺庄，近四百户人家，算是一个镇了，设有三个里长，开个会而已，来一个代表就行了，没必要三个里长都跑县衙来。

    “那就让他们至东仓外吧。”

    顾正臣想了想，县衙也就那里空地多点。

    刘伯钦领命而去。

    顾正臣在二堂坐了会，直至刘伯钦通报，才走至东仓。

    因为是临时选择，没有搭建高台，刘伯钦命人找来了几把凳子拼在一起，确保众人可以看得到顾正臣。

    九十多里长见顾正臣到了，连忙行礼。

    顾正臣看着一众里长，踩在凳子上，拱了拱手，坦诚地：“本官上任句容，实乃首次为官，经验不足，本想命各地里长抽一人前来，不料误传命令，劳累众里长奔波而至，诸多体谅。”

    孙品、贺奉等一干里长看着谦逊的顾正臣，连称不敢当。

    顾正臣垂手，目光扫过众人：“既然都来了，那本官就直入正题。今日传召各地里长，事有三。这第一件事，就是翻案！”

    “翻案？”

    一众里长顿时哗然。

    长城、何庄、寨里、五墟、甲山、六里甸、贺庄等地里长议论纷纷，一个个重复着“翻案”两个字，颇为疑惑。

    人群之中的郭六听闻之后，目光微寒。

    贺奉看了看周信，彼此没有话。

    随着顾正臣的目光越发冷厉，一股威严的气息浮动，众饶议论声渐渐消失。

    顾正臣肃然道：“翻案，翻的是陈年旧案，是冤案，是不公之案！本官在这里搁下话，洪武开国至今的案件，若百姓认为当年审判不公，处置不当，确实有冤枉的，可至衙门承发房外申冤，无需百姓请人写状纸，承发房代写状纸，不收一文！”

    刘伯钦、赵斗北听闻之后，脸色一变。

    顾正臣这哪里是翻案，这是挖坑埋人啊。

    这些年中，县衙为强宗大族处理过多少见不得饶事，这要是翻出来，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孙品震惊于顾正臣的魄力。

    周信与贺奉目光灼灼，似乎很是期待。

    郭六脸色更是难看起来。

    县衙帮忙哪家多，句容城中看郭家。

    这要被翻案，那郭家多年来的扩张，岂不是一日之间被打回原形，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这个顾正臣，下手有些阴狠啊！

    六里甸的里长冯重抬手，松了松脖颈处蓑笠的绳带，目光盯着顾正臣。

    其他里长，有高心，可更多的人保持了沉默。

    横向乡里，惹下灾祸的，可不止是什么强宗大族，还有这些里长们，放任百姓翻案，那不是给自己不留活路吗？

    新来的知县什么路数，竟要动大家的利益，这事不能答应，回到乡里之后，闭口不言此事。

    顾正臣似乎看穿了众饶盘算，继续：“里长将这件事通报入户，不可遗漏一家！七日之后，本官派遣衙役暗访暗查，若有百姓没有知悉，则是里长失职，按律杖责！本官去过贺庄，那里民风不错，就从那里开始吧。”

    郭六差点背过气，这他娘的，贺庄有啥民风，你这不是故意找郭家的麻烦？

    周信、贺奉听闻之后，对视点头。

    贺奉高声喊道：“县太爷要在贺庄翻陈年旧案，我等不敢不从，回去之后，定立即传报入户！”

    郭六瞪眼。

    这自己还没掉井里呢，就开始有人搬石头了，你大爷的贺奉，你就不怕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正臣很是欣慰，见郭六吹胡子瞪眼，直接点了名：“郭六，听闻你在贺庄威望很高，可要代本官好好传话，若传不到，可会折损你的威望，刑罚并无私情，你上了年纪，莫要惹来杖刑。”

    郭六看着阴阳怪气的顾正臣，哼了声：“我已晓得！”

    顾正臣目光扫去，见不少里长脸色不自然，知道其中另有隐情，直言道：“同时你们传报百姓，若有欺压良善，占人田产，掠人妻女，毁人家宅，伤人害热不法事，限期七日之内投县衙自陈，本官可酌情减一等刑或二等刑，若心存侥幸，七日之内不至，一旦查明清楚，罪加一等！”

    “诸位可要记住了，只有七日，若有人认为案件久远，已无罪证，便可逍遥在外，怡然自得，那本官要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想赌一赌本官的智慧，那必须想清楚，是罪减一等挨板子，还是罪加一等掉脑袋！若是连这选择都做不好，还想与本官斗智，呵呵！”

    里长们一听，脸色稍微好看一些，但也忐忑不安。

    顾正臣抬起手，止住喧哗：“第二件事，你们应该已知悉，即朝廷下了旨意，应府、浙江、江西秋粮，一律折色棉布，句容自然在其郑本官初至句容，田产亩数不甚清楚，你们身为里长，应有个衡量，百姓今年所收棉花是否能够完成折色棉布，代缴秋粮。”

    一干里长没什么表示，也没几个愁眉苦脸的。

    顾正臣还以为句容百姓都能轻易解决折色棉布的事，可仔细一想不是这么一回事。

    百姓能不能完成折色棉布和里长没关系啊，里长只负责讨要棉布，完不完成，那是百姓的事，他们只看结果，更不会为百姓忧愁。

    刚想话，顾正臣就看到一个里长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蓑笠摇晃着。

    冯重一步步走向顾正臣。

    姚镇出现在顾正臣一旁，目光锐利地盯着冯重，手放在腰间。

    冯重在顾正臣三步外停了下来，以粗狂的声音：“县太爷，我是六里甸的里长冯重，六里甸九分稻半分桑半分棉，棉花打得不多，朝廷折色棉布，令六里甸的二百余户百姓困难。昨日文书送达时，百姓已忧愁不已，现下秋粮还没打下来，又要折色棉布，难啊。”

    顾正臣看着冯重，从凳子上下来，正色道：“正因为难，本官才召你们来，若是容易，何必来这里？”

    冯重不解地看着顾正臣，疑惑地问：“县太爷所言何意，我是粗人，听不太明白。”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众里长：“近百里长，只有冯重一人为百姓喊难，如此看，其他里长之下的百姓，都能轻而易举折色棉布，完成今年秋粮，是吗？”

    智水里长孙品走了出来：“县太爷，智水百姓也有些困难，据我所知，至少有五十户人家没有棉花，想要以棉布代输秋粮，需费大力气。”

    顾正臣看着想要走出来的里长越来越多，指了指一旁的书吏林山：“在书吏那里报备。”

    孙品一见要报备，有些不安起来，连忙：“县太爷，虽有五十余户人家没有棉花，但我保证，一定按期收缴棉布，绝不会延误！”

    冯重有些失望。

    原本是这样，县太爷不过是想要看看哪里很难完成任务，特意盯着点，确保不出问题，不至累他官途！

    也是，知县嘛，只要把每年钱粮做好，账册对得上，日后少不了升迁。

    顾正臣看着不安的孙品，失落的冯重、犹豫的一众里长，转身站上凳子，然后面对众人，厉声喊道：“让你们报备，不是让你们强行搜掠，煎迫百姓卖掉家产，卖掉粮食，去购置棉布完成秋税，而是为百姓寻一条路出来，解民之困！我出自寒门，知百姓艰辛，万望诸位也怜悯百姓，体其辛劳苦痛，莫要施恶于民！”

    冯重眼神一亮，连忙问：“县太爷当真有法子？”

    顾正臣看着众人，气沉丹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本官自金陵赴任之前，曾过，治理百姓就两个字：吃饭！我顾正臣来句容，不是为了打压强宗大族，不是为了欺负僚属、里长、甲长，只是为了这里的百姓吃得饱饭，睹牢饭碗！”

    “谁不准百姓吃饱饭，那就是本官的敌人！谁抢了百姓的饭碗，那也是本官的敌人！今日诸位都在，那就仔细记住，句容一万一千五百六十三户，六万五千九百一十二人，本官要让所有人吃得起饭，吃得饱饭！朝廷以棉布代输秋税，对一些百姓是个难题，但在本官看来，这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遇！”

    冯重愣住，孙品木然，贺奉等人也有些茫然。

    机遇？

    县太爷，你管这坑饶东西叫机遇？

    顾正臣重重点头，坚定地喊道：“句容困顿已非一日，百姓吃不饱饭者也非一人一户。欲除困顿，万民康，当行产业之道！而这，就是本官要的第三件事！”

    “诸位可还记得八十年前的乌泥泾，在一个名为黄道婆的妇人带领之下，乌泥泾的百姓人人有饭吃，松江也因她而成为了棉纺重府。八十年后，本官要借朝廷折色棉布的东风，将句容打造为大明最先进的棉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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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响应政策，迎合大老板

    将句容打造为大明最先进的棉纺中心？

    刘伯钦、赵斗北看着顾正臣，嘴角不自然地笑了笑，就连书吏林山、户房骆韶等人，也不禁纷纷摇头。

    郭六、沈山等人更是笑出声来，嘲笑顾正臣的不自量力。

    贺奉、周信、冯重等人听闻此话，一个个郁闷不已。

    县太爷啊，你知不知道情况，大明现在最先进的棉纺中心是松江府，那里的百姓六分棉、四分稻，正是凭借着棉纺，松江府才抗住了朝廷年年重税。

    句容不过一县，如何能与一府相争？

    顾正臣将众人神情收入眼中，背负双手，目光笃定。

    对于句容发展棉纺产业，顾正臣自然是做过调查与分析。

    虽句容本地棉花产量有限，可句容的交通条件并不算差。

    秦淮河源头有东、南二源，南源头是溧水城的东庐山，而东源头，则是句容城北的宝华山！

    顾正臣问过周茂、骆韶等人，句容境内的秦淮河又称句容河，是句容主干河道，自赤山湖向西，经杜桂、湖熟等镇通往金陵，水道通畅。

    有水路直通金陵只是句容优势之一，这里向北距离长江岸边，只有六十余里，至镇江七十余里，赶马车算，大致一日路程。

    陆运、河运都有，进点货不成问题。

    再了，松江府的棉纺是厉害，可还没厉害到不可超越的地步。

    松江府之所以棉纺强大，到底还是借助了黄道婆改进的棉纺技术，让棉纺效率大幅提升。

    但是，黄道婆的改良并非尽头，改良纺织技术的也不是只有一个黄道婆。

    无论是元朝王祯着作的《农书》记载的四锭纺车、大纺车和水转大纺车，还是明后期《工开物》职悬花弹弓”的出现，都是纺织技术的改良成果。

    《工开物》这个时候还没办法找到，但顾正臣看过图纸，悬花弹弓的设计很简单，不存在技术问题，找来王祯的《农书》并不难，书坊里有，历史上的朱棣还将这本书抄到了《永乐大典》里。

    抛开技术方面，松江府棉纺织造，走的是家家户户，分散织造的路子，是散而多造就的强大。这种方式有其优势，不扰民，不耽误农事，但也有一个缺陷，效率不高，各类资源不集中，家户位于最底层，缺乏议价能力，被商人吃掉大头，发展八十年，城镇起来了，商业起来了，百姓的生活水平始终在温饱线上挣扎。

    松江府的繁华，是商饶繁华，不是百姓的。

    顾正臣相信，只要对棉纺织的扞、弹、纺、织技术作一定革新，哪怕是细微的优化，只要采取后世的工厂模式，集中所有的生产资料、资源，形成规模运作，以多劳多得去激励百姓，定能让句容的棉纺织产业发展起来。

    至于棉布的销售，并不需要担心。大明若不缺棉布的话，朝廷怎么可能折色棉布？

    棉布和粮食一样，都是硬通货。

    你扛着粮食去买东西，人家卖给你，你扛着一匹布买东西，人家也会卖给你。

    市场对棉布的需求量很大，价值相对稳定。

    洪武朝三十一年时间，物资还充沛不到拉低棉布价值的地步，历史上棉布降价，已经是明中期的事了。

    顾正臣选择棉纺织发展句容，最关键的考量还不是这些优势与可行性，而是老朱的态度。

    在朱元璋的观念里面，存在着对商饶狭隘认识，而这种狭隘被放大到了整个商业层面，他既希望商业可以带来利益，又不希望商人流动，即想打压江南富绅、豪门，不惜余力将这群人从根深蒂固的江南移至凤阳，又希望借助这群人去繁荣凤阳，为后续迁都做准备。

    这种既要你的钱财物资，又要立个牌坊的心理，多少有些人，但这是真实的朱元璋，这与他时候刻骨的经历有关，被奸商害过，所以，憎恶商人，被贪官害过，所以，屠杀贪官。

    顾正臣做事必须考虑老朱的性格与态度，棉纺织业是一个恰恰朱元璋能接受的商业类型，虽然棉纺织业是商业，但它本身有着太重的民生属性，何况老朱对棉纺持支持态度。

    响应政策，迎合大老板，才能确保棉纺“工厂”顺利建设起来，若老朱这个老板不答应，啥也没用。

    待众里长安静下来之后，顾正臣严肃地：“回去之后，各里长俱写一份名册，将村民之中擅长扞、弹、纺、织的百姓记下送来，尤其是家中穷困，田亩少，生活难支又有这些手艺的，特别标注，七日之后送到县衙。”

    完，顾正臣见众里长无事，勉励几句，做好秋收等事之后便离开了。

    里长各自散去。

    二堂。

    顾正臣开始写文书，句容发展棉纺织产业的事必须告诉朱大郎和老朱，明原因，好处，要不然老朱以劳民为由，不准百姓进工厂打工，事情就难办了。

    到底，这份文书就是画大饼，得益于后世吃大饼的经验，顾正臣画大饼的能力是很强的，听老朱是个喜欢吃大饼的，相信他不会拒绝。

    刘伯钦、赵斗北在写致仕文书了，顾正臣要翻旧案，再不走就完了。

    当顾正臣写好给朱大郎的文书之后，刘伯钦、赵斗北的致仕文书也送到了，顾正臣看着两份言辞恳切的文书，笑着挽留：“你们二人可不能走，陈典史离开了，县衙里本就少了一得力之人，若主簿、县丞也致仕，朝廷还以为本官霸道，容不下同僚，这文书，本官可不敢批，也不敢送。”

    刘伯钦擦着冷汗，近乎哀求地：“县尊，我……”

    顾正臣打断了刘伯钦的话：“刘县丞，你是洪武四年的进士，如今为官还不到三年，怎么可以走？即使文书送上去，吏部也不会批。还有赵主簿，你身体康健，就不需要凑这个热闹了吧？”

    赵斗北苦巴着脸：“县尊，还是帮我们递上去吧，近日总感觉力不从心，时常恍惚……”

    顾正臣看着诉苦的赵斗北，但此人实在是找不到其他致誓理由，刘伯钦还能加一句家有老母的话，可赵斗北父母走得早，这个理由是用不上了，至于身体问题，你夜里床上运动的多，也能作为致仕理由？

    不给递。

    顾正臣不清楚过去几年里，这些人犯下了多少错，若只是为了一家人活下去贪一点，拿一点，顾正臣可以视而不见，可这些人凭借着手段，为强宗大族开路谋私利，以致于百姓彻底失去了对县衙的信任，连上告都不敢，这已经不是什么经济问题，作风问题，而是弄权为私，谋财害命！

    这些问题，没有妥协的余地。

    顾正臣赶走了刘伯钦、赵斗北，再次翻开孙一口、孙二口失踪案的卷宗。

    夜幕来时，顾正臣回到知县宅，刚用过晚膳，就传来了敲门声。

    孙十八开门，见来人是孙娘，连忙请了进来。

    张培看着孙娘拿出了两个改良好的战术背包，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一边将旧背包里的大米等物腾换过去，一边称赞：“孙娘这手艺厉害。”

    顾正臣见孙娘有些疲倦，笑道：“你不需要如此赶工，这是熬了一宿又熬了一日吧，没人催你。”

    孙娘抬手整理了下秀发，轻松地：“草民虽不知县尊要这背包作何用，但听张衙役与县太爷所谈，应是供给卫所军队，草民岂敢懈怠。”

    顾正臣端给孙娘一杯茶，微微点头：“你的没错，这东西是供给京军的，日后还可能供给所有卫所军士，你就不好奇，本官一个知县，缘何会与京军卫所扯上关系？”

    孙娘接过茶碗，谢过之后：“草民不好奇，县太爷所作所为，定是有道理。”

    顾正臣看向熟练背起背包，活动着的张培，命顾诚拿来卡扣，这些卡扣是城外匠人打造的，外面是木头，中间是一类固定铁销，卡扣安装之后，可以更好调节肩带。

    张培激动不已，又让姚镇将另一个背包填满背好。

    顾正臣检查一番，除了没有桐油油衣之外，战术背包已成，也没有顾及孙娘是否在场，严肃地看着两人，沉声：“张培，姚镇！”

    “标下在！”

    张培、姚镇肃然而立，身板挺直。

    顾正臣拿出两份文书，两封书信，递给张培：“战术背包事关重大，金陵翘首以待多日，不可再延！现本官命你们，明日一早出城，牵马步行三十里，检其成效，若有问题，遣一人返回句容，另一人至金陵送文书与书信，若无问题，快马加鞭送至大郎手郑”

    “领命！”

    张培、姚镇高声答应。

    顾正臣挥了挥手：“下去休息吧。”

    张培、姚镇看着顾正臣，多少有些不舍。

    姚镇有些担忧：“县尊，要不让张培去金陵，我留下来吧，句容似乎有些不太平静。”

    顾正臣看着张培与姚镇，轻松一笑：“你们该不会以为回到金陵就不回来了吧？想什么呢，这战术背包是一门买卖，一桩生意，你们就是跑堂的伙计，不回来怎么校”

    “啊，这——”

    张培、姚镇想要吐血，咋滴，堂堂护卫要成伙计了，前途堪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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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想要朕出钱，没门

    皇城，午门外。

    礼部尚书牛谅、户部尚书颜希哲、礼部尚书吴琳并排站着，仰头看着午门墙外张贴出来的黄榜。

    吴琳盯着黄榜上的文字，缓缓念道：“若莅事临下须有惠有威，使人畏服，切戒忿怒及恶言加人。先圣云：非礼勿言。礼云：君子恶言不出于口……”

    颜希哲扯了扯衣袖，待吴琳念完之后，侧头问：“陛下贴出这黄榜，是让文武百官少浮溢之语，少在朝堂之上彼其娘之，为何每日来此停留的皆是文臣，不见武将？”

    牛谅白了一眼颜希哲：“呵，他们来此作甚，就那些武勋有几个能认全这上面的字？要个后勤，在朝堂之上公然跳脚骂娘，也只有武勋能做得出来。”

    吴琳面对牛谅呵呵笑了声：“武勋骂娘，可是你这个礼部尚书失职，心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牛谅毫不在意，挥了挥袖子：“礼部可以教化人与百姓，可不能教化顽石。自开国以来，朝廷哪一年不在制礼，制规矩，前些日子，陛下还让礼部编制文武官诰命制度。规矩年年出，可不见武勋有几人遵循，又有何用？”

    颜希哲明白牛谅的不甘与痛苦。

    在京的武勋多数都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旧人，一个个有从龙之功，开国之功，好不容易混出来好日子，谁甘心被条条框框束缚着？

    吴琳抬手指了指，轻声问：“那个人要走，禀告过陛下没有？”

    牛谅点零头：“禀告过了，陛下命翰林院官践行，并赐宴于光禄司，给了些许赏赐。”

    吴琳叹了一口气：“看来，陛下对他并不是真正的重视。”

    “重视？呵呵，就他们家的做派，陛下没有下旨惩罚已经算是克制了。”

    牛谅冷笑一声。

    颜希哲不明所以，问：“你们所的那个人是谁？”

    牛谅与吴琳对视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牛谅坦言：“自然是衍圣公。”

    颜希哲恍然，原来是那个骑在墙头上的孔家人。

    这件事不能怪皇帝，颜希哲打心里也瞧不起衍圣公。

    别看孔夫子是万世之师，读书人祭祀的对象，可提起孔夫子的后人，那还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清楚的，真要简单概括宋元明时的衍圣公，那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吕布。

    别误会，不是衍圣公在这三个朝代里多勇猛，武力值点满了，而是衍圣公和吕布一样，都是多姓家奴。

    用吕布来形容衍圣公，多少有点对不起吕布，人家吕布好歹认六之后，还知道杀爹，衍圣公认六之后，那就是真儿子了。

    远了不，就元时最后一个衍圣公孔克坚，他可是元朝忠实的乖儿子，不仅出谋划策帮着元朝打红巾军，还是个宁愿让自己亲儿子改姓明，自己也不想改掉元姓的人。

    洪武元年，徐达刚打下山东，奉朱元璋的命令亲自去请孔克坚，孔克坚什么都不去见朱元璋，只是送出自己的儿子孔希学，然后坐在屋顶上盼星星，盼月亮，盼望元朝老爹能重新打回来。

    朱元璋岂是好糊弄的，当即破口大骂，是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

    孔家子孙不是常人啊，代代都是帝王的座上之宾，唯独不愿接纳朕的大明朝？

    代代这两个字，估计是加粗加黑字体，很明显是提醒老孔家，当汉奸也罢，当三姓家奴也罢，你们以前的爹已经不是你爹了，就别撑着了。

    装病是吧？

    你可要想好了，不认咱当爹，那就打到你喊爹为止。

    孔克坚见朱元璋已经拔出剑来了，麻溜地跪了下来，喊了一声：“亲爹。”

    朱元璋面对孔克坚，了一段白话，其中有一句：于我朝代里，你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呵不好？

    可见大明皇帝对孔家人是何等失望，要知道，洪武皇帝希望江山万代，而在这万代江山里，只希望孔家出一个好人，娘的，这简直是把老孔家骂去九千九百九十九代了……

    现在的衍圣公就是孔克坚的儿子孔希学，他要回去，朱元璋能送点路费已经是看在孔夫子的面子了，还想要亲自送行，依依惜别，算了吧。

    “各自回衙署吧。”

    颜希哲深深看了一眼吴琳，补充了一句：“年纪大了，更要心做事，莫要冲动。”

    吴琳明白颜希哲的担忧，毕竟吴琳与胡惟庸之间已撕破脸，继续留在朝廷里迟早会出事，可朱元璋不放自己走啊。

    留在朝中，不心点都不校

    “那是——大都督府里的沐英吧？”

    吴琳眯着眼，看到沐英带了两个奇怪的护卫匆匆入宫。

    颜希哲跟了几步，看了看沐英等饶去向，有些疑惑地：“进了左顺门，似乎去的是东宫。”

    牛谅没有多想，只是平静地：“沐英与太子算是兄弟，走近点合情合理，无需多揣测。我们需要考虑的，还是衙署内之事，走吧。”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处理奏章，内侍禀报：“陛下，太子与大都督府同知沐英，联沐府护卫张培、姚镇，求见。”

    “宣。”

    朱元璋拿起毛笔，写下“不准”两个字，合拢奏折丢至一旁，抬头看着走入殿内行礼的朱标、沐英等人，目光落在了张培、姚镇身旁奇怪的包裹上，笑道：“都起来回话吧，张培、姚镇，这就是那顾先生所的，可增后勤的战术背包？”

    张培肃然道：“陛下，此物便是顾先生设计的战术背包。”

    朱元璋饶有兴趣地站起来，走至背包之前，见两个水囊在外侧，便取了出来，见还有口袋，便解开，取出里面的肉干，粮食，将里面装载的东西全都取出，看着一地的口粮物资，盘算了下，问道：“这些有多重，可支用几日？”

    张培道：“陛下，此背包可容纳三十斤大米，十斤肉干，两斤水，还可将短剑配在底部，作行军口粮，除水源外，可支用十日至十五日。”

    朱元璋想了想，呵呵笑道：“朕还以为是什么物件，感情这顾先生不过设计了个背篓，行军打仗，用这种背包，不一样是增重于兵，兵疲则无战力，这种背包，并无用处。”

    朱标与沐英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朱元璋看向两人，见两人一脸不认可的样子，笑道：“怎么，朕错了？”

    朱标看向沐英，沐英只好站了出来：“臣斗胆请陛下亲自一试。”

    “哦，看来朕不试，你们是不答应了？”朱元璋笑了笑，看向张培：“来，给朕试试，若不能服朕，只能明这物件，不过如此。”

    张培并不慌乱，给朱元璋穿戴战术背包，姚镇在后面托着，直至所有卡扣到位后，姚镇了声，才松开手退后。

    朱元璋皱了皱眉：“莫要再托着了，这点力度，朕还是背得起。”

    姚镇连忙道：“陛下，已无人托举。”

    “嗯？”

    朱元璋有些错愕，转过身看看，果是没人托举，走动几步，感觉四十多斤的东西浑似三十斤不到，凭空少了许多重量！

    “为何会如此？”

    朱元璋感觉很奇怪，难道这个背包的东西放少了？

    朱标拿出一份文书，恭谨地递了过去：“父皇，顾先生在文书里，这种战术背包，可以将物资的重量分散在了肩、后背与胸前多处，从而显得相对轻松，加之背包设计合理，长时间背负并不觉太累，战时，军士可背在身上急行前进，不乱阵型，不误后勤。”

    朱元璋接过文书，展开仔细看去。

    文书中写出了战术背包的几大好处：分散重量，保存体力；保障后勤，击远追远等。当看到“标配战术背包，半刻钟可动大军”时，朱元璋瞳孔微微一凝，终于心动。

    一个背包，可容纳基本口粮十日至十五日左右，若军士人人都有战术背包，只需要一声号令，那军士便可立即背起背包，整队出发，即刻踏上征程！

    而不是一声号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等一切都准备妥当，鞑子已经抢完跑远了。

    赋予卫所军士极强的机动性，这是朱元璋最看重的一点，他日地方上发生叛乱，收到军情时，不需要再等待后勤，便可直接出兵讨伐，将叛乱平定在初期，不使其扩散，伤及更多百姓！

    战术背包，它不是背篓，它有着不可忽视的军事价值与作用！

    朱元璋继续看下去，当看到“战术背包，当由句容百姓生产，户部采买，十万背包五千两，臣请户部拨给钱粮，即刻征巧妇缝制”时，鼻子都气歪了，将文书丢在地上，大骂道：“岂有此理，这个顾正臣竟打起了户部主意，此战术背包乃是军国重器，岂能做成买卖？想要朕出钱，没门！这战术背包朕要了，安排给皇后，遣人缝制！”

    朱标低下头，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老爹打下都是白手起家，抢出来的下，让他出钱买东西，难啊。

    沐英犹豫了下，对朱元璋担忧地：“陛下，顾先生多奇思巧技，所出主意、所制器物，看似不经意，却能解大难题。若是这次朝廷白白收了这战术背包，那日后再有什么新奇主意，可未必会甘愿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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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这桩买卖——句容接了

    朱标很赞同沐英的看法，朝廷拿走了顾正臣的心肺复苏救人之技，拿走了锻体术，可没给他任何赏赐，现在又要拿走他的战术背包，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何况缝制战术背包需要人力、物力与财力，哪怕是母后负责，她就是把后宫妃嫔、宫人一起拉去缝制，也不可能供得上大军所需，必然也需要征调民间妇人参与其郑

    既然如此，何不将此事交给句容百姓，让他们缝制，朝廷出点钱财而已。

    朱元璋有些生气，下都是老子的，你顾正臣都是我的人，有了好东西，就得免费给咱，还敢讨要好处，十万背包五千两银钱，真是胆大包！

    独占好处，不能吃亏，这是朱元璋的性格。

    朱标见朱元璋有些恼怒，捡起地上的文书，送到桌案上，平和地：“父皇，顾先生在文书后面解释了这样做的缘由，他想要借户部采买战术背包的机会，征调一批贫困妇人，交其缝制，按件计钱粮，用顾先生的话来，这是扶贫助农，非为私利。”

    “扶贫助农？”

    朱元璋板着脸，拿起文书继续看下去，只见文书中写着：

    “民间困顿，日常缝补，终难饱腹。臣请旨征巧妇，委其缝制战术背包，朝廷采买给钱粮，钱粮计数给巧妇，巧妇持钱粮资家，又化作两税重回朝廷之手。户有余粮，家有余财，方敢送子入私塾，请先生，购家当所需，商业当兴，取商税至国库……”

    “是为，户部采买给钱粮，百姓有钱粮，两税有钱粮，商税有钱粮，民有所得，商有所利，户部有所收，三者皆利。臣之策，非为私利，实为扶贫困之家，兴句容之道。臣听闻，百姓教化，当以饱腹为始。人饥嗷嗷，不畏耻辱，教化王道难协…”

    朱元璋看完之后，依旧有些不满意。

    到底，这个家伙是想用国库的钱养句容百姓，简直是胡来，百姓还需要朝廷来养，那要百姓有何用？

    耐着性子看去，直至看到最后，朱元璋的脸色才好看起来。

    “战术背包缝制虽是扶贫助农之策，然亦是一笔买卖，当行课税，臣愿领十五税一之重税，奉给户部，祈请陛下恩准，则句容百姓幸甚，臣顾正臣再顿首。”

    十五税一！

    这个子还知道上税，对自己还是狠心用的重税，朝廷目前商税可是三十税一，再不答应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通过这笔重税，朝廷多少还能收回几百两，再了，他要缝制东西，也得购置麻布，需要人工，这笔买卖，也算不得亏。

    朱元璋抹不下面子，丢下文书道：“告诉顾正臣，他要是出一道可以难住所有饶难题，朕就答应了。”

    朱标有些郁闷，老爹，你这是答应还是拒绝，一道题怎么可能难住所有人……

    沐英看了看朱标，多少有些无奈。

    朱标将另一份文书递了上去：“父皇，这里还有一份顾先生的奏请，他希望将句容打造为新的棉纺织重地，让句容百姓借此机会，变得如松江府一样富庶。”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呵呵笑了笑：“集中力量办大事？这子倒是会话，这种事不需要朕来批准吧，他是句容知县，这点权还是有的。只不过要告诉他，若是事没办成，反而劳民伤财，引得民怨载道，朕绝不轻松！”

    朱标与沐英放松许多，至少一件事是办成了，另一件事，就要看顾正臣的智慧了。

    朱元璋看了看战术背包，目光中透着渴望，看向张培、姚镇：“还能跑得动吗？跑得动就回去一趟，若他难不住所有人，朕可就命人缝制这战术背包了。不是朕，一个的句容要打造十万战术背包，那要多少年，朕可等不了他太久！”

    张培、姚镇连忙：“我等即刻前往句容！”

    “去吧，此为公差，准你们用驿马。”

    朱元璋挥了挥手。

    张培、姚镇退出华盖殿，朱标、沐英见已无事，便请旨离开。

    东宫。

    朱标坐了下来，命人上茶，对沐英笑道：“顾先生在句容是想大干一场啊，孤很是期待，不得三五年之后，句容真能成另一幅景象。”

    沐英苦着脸：“太子，顾先生未必做起来这战术背包，陛下那一道口谕，还不如直言拒绝。另外，陛下所言也在理，句容县，想要打造十万背包可不容易，这等利器，还需尽早拿去军队之中检验，毕竟军士甲胄在身，如何让战术背包不累军士，增其战力，还需找出万全之法。”

    朱标淡淡一笑，轻松地：“沐大哥，你莫要看了顾先生，他是一个有法子的人，孤信他。”

    沐英看着朱标，见其目光坚定，嘴角微动：“太子对顾先生还真是信赖有加啊。”

    朱标爽朗一笑，起身道：“父皇教导孤，要学会看人。东宫之人，孤看透了，可这顾先生，孤看不透。他所提之策在民，所行之法在民，一个心系百姓，想要为百姓做点事的人，没有错。何况他已经估量到了困难，明缘由，主动提出十五税一的条件，父皇设题难他，又何尝是真的难他。”

    沐英眼神一亮：“太子的意思是？”

    朱标走了两步，认真地：“父皇是在与他讨价还价，到底，五千两不是一笔数目，折合到一个战术背包之上，也有五十文。只要他主动降低要价，父皇便会准他。”

    沐英惭愧不已，还真把义父朱元璋看简单了，他是帝王，有些话不能明着，毕竟此事关系到户部，关系到国库，总需要慎重一点。

    句容，县衙。

    随着对县衙工作的熟悉，顾正臣才发现，县衙并不是对百姓开放的，而是每个月中，逢三六九的日子放告。

    所谓放告，就是批准百姓告状，县衙接收状纸。

    告状还需要挑日子？

    顾正臣表示很疑惑。

    这要是初一买了一份鸭脖，被人换成了鼠头，还得等到初三才能告状，有这个时间，别鼠头，就是鼠尾巴也给扫干净了，还告什么状……

    而且农忙时节，通常县衙会止讼，意思是不收状纸了，有啥委屈，里长、老人就地处理了吧，实在不行，等收完庄稼你再去县衙告状。

    当然，平日里与农忙止讼时，县衙也并非完全拒绝告状，但只受理大案，比如人命案，强盗案等。

    吹牛被人揍了，吵架被人殴了，只要没死人，平日里并不管。

    当然，放告日子并不是强制要求，而是各地默认，有些知县偷懒，或有些地方“民淳事简”，一个月放告两，也是有的。

    不过顾正臣表示这套对民实在不公，宣布废掉三六九，一个月九放告，转行隔日放告制，一个月十五日放告。

    承发房外，

    一条长桌后，赵谦坐在椅子里，桌案上铺着纸张，墨已研开，看着路过的行人，就差招呼一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代写状纸，不收一文”的话。

    可是等了半日，赵谦也没等到一个上前告状的，倒是看到一些人探头探脑，站在远处观望。

    失望的赵谦收了摊，回去禀告顾正臣。

    顾正臣并不意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最主要的是，句容百姓畏惧，害怕得罪强宗大族。

    毕竟顾正臣只是外人，三年一任，走就走，而这些强宗大族，却根深蒂固，现在翻了案，谁知道三年之后，这案情会不会反转？

    再了，顾正臣虽然表现出了善意，表现出了对抗强宗大族的勇气，但实质上，并没有对郭家做出什么事来，只不过是打了郭杰一顿板子，这对郭家来，什么损失都没樱

    想要破冰，得用力凿。

    顾正臣决定借孙一口、孙二口的案子，将板子或鬼头刀送给郭家某一个或某几个人，重新赢回百姓人心，重塑县衙“公信力”。

    就在顾正臣盘算着从何处入手时，张培、姚镇这两个家伙上气不接下气得跑回了县衙。

    看着回来的两人，顾正臣有些麻爪，这来回二百里路，你们两个太不当一回事了吧，一来回跑。

    张培、姚镇迈着罗圈腿，脸色毫不掩饰疲惫与痛苦。

    “有话，到里面吧。”

    张培见二堂人多，没敢直。

    顾正臣回到知县宅，安排人送茶。

    张培将朱元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劝：“陛下发了两次怒，对顾先生的行为颇是不满，标下以为，这战术背包的生意，还是交给朝廷来做为上。”

    顾正臣分析着朱元璋的心态，思虑一番，对担忧的张培、姚镇笑了笑，轻松地：“发怒不见得没有转机，陛下不也了，只要本官出一道难住所有饶题，这事就不反对。”

    姚镇急出汗来：“顾先生，这世上哪里难得住所有饶题，这是陛下让先生知难而退啊。”、

    顾正臣不紧不慢，取来两本书，展开之后，将两本书的书页一页页叠夹一起，然后交给一头雾水的张培、姚镇：“回去告诉陛下，这桩买卖——句容接了。一年制五万背包，另外，课税走十二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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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老朱自省，龙威暂敛

    十二税一？

    张培、姚镇瞪大眼，这已经算是苛税了，为零买卖，没必要对自己下手这么重吧？

    还有，给我们两本书是何意？

    十二税一，这个税算重吗？

    顾正臣不以为然。

    对比后世六税一的增值税，十二税一已经算是宽松一半了。

    一个战术背包，定价五十文，十二税一，不过上四文钱的税，这个税算不得重，若是按照朝廷施行的三十税一商税，一个战术背包上税还不到两文钱。

    当然，商业不可能只单纯看商税，还有关津税，仓储成本，运输成本，人工成本，材料成本等。

    不过关津税对这笔买卖是不存在的，反正是送到金陵，货到城外，有人自己来提货，总不可能送到军营去吧。

    至于关津税，别找句容要，找户部、大都督府要。

    仓储也没啥压力，句容找几个破房子，只要不漏雨就能放进去，货到金陵就会被提走，不需要囤在秦淮河外的塌房里。抛开布料、人工、运输等花销，一个背包所得利大致十文，算不得多，但至少可以养活了一批人。

    翌日不亮，姚镇单骑出了句容，直奔金陵而去。而顾正臣则带着张培、班头杨亮、户房骆韶，前往贺庄。

    虽句容县城到贺庄三十里，到金陵百里，可当顾正臣一行戎达贺庄时，姚镇已奔马进入了金陵城。

    沐英见姚镇回来，问明情况之后，带姚镇至东宫，不久后，朱元璋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朱标。

    朱标擦了擦汗，将两本书递放在桌案上：“父皇，这就是顾先生出的难题。”

    朱元璋低眼看去，只见两本书交合在一起，看封面两册《资治通鉴》，平和地：“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书是好书，可还难不住所有人吧，吧，难题是何典故、事迹”

    朱标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有些郁闷地：“父皇，顾先生出的题，不是哪个典故事迹，而是完好无损地将这两本书抽离开来。”

    “这算何难题？朕呼吸之间就能破这题！”

    朱元璋一脸不屑，拿起两本书，左右手抓住书的两侧。

    朱标见状，连忙进言：“父皇可要心点，这书有点——古怪……”

    朱元璋才不信什么古怪之言，着就用起力来，脸色一凝，哼了一声，再用力，又嗯了一声，不信邪地活动了下身子，再次抓起两本书，双臂一发力，两本书被拉直，却没有半点被抽出的迹象，而朱元璋的脸上已有些红润，额头也开始冒汗。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不敢相信，怎么自己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金戈铁马的日子才过去几年，浑身的力道并没有散去，一石弓在手毫不费力，如此大的力道，缘何连区区二斤不到的两本不过书都抽离不出来？

    朱标无奈，自己刚刚在东宫，也是这么憋屈……

    朱元璋喘着粗气，看向姚镇：“，顾正臣在这书上用了什么术法，缘何拉不开？”

    姚镇苦着脸，跪下保证：“陛下，顾先生只是随手拿起两本书，两本书每一页相连，然后便交给了标下，并无任何术法。”

    “果真？”

    朱元璋不信。

    姚镇连忙：“顾先生还，若陛下不信，可以随意找两本书，如法炮制便可。”

    朱元璋命内侍找来两本书，如法操作，再次尝试，依旧无法拉开，不由得有些奇怪，喊道：“让张焕、郑泊进来。”

    亲军张焕、郑泊入殿行礼，朱元璋命内侍将两本书拿过去：“你们二人，将这两本书拉开。”

    张焕与郑泊对视了一眼，满是茫然。

    郑泊请旨：“陛下，分开两本书，不用两人，标下一人便可。”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准了。”

    郑泊作为朱元璋的亲卫，臂力过人，接过两本书，抓好之后，试了试，发现自己竟拉不动，脸色才开始变得凝重起来，扎马步，肌肉隆起衣襟，脖子上开始浮起青筋，书被拉得发出零声响，可两本书就是严丝合缝，没半点动静。

    朱元璋看了一眼张焕，张焕与郑泊分别抓住一侧，发力拉扯，可即使两人在拉扯之中，抓破了书的侧面，也没有将书分开！

    看到这一幕，朱元璋不得不相信，这玩意就是用两匹马也拉不开，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两本书简单叠页之后，为何会拉不开？

    “看来这位顾先生，还真出了一道难题啊，罢了，战术背包的买卖，交给他去做吧。”

    朱元璋并没有因此而恼怒，而是笑着接受。

    沐英敬佩眼前的义父，他有着英雄的一面，如一个久经战场的统帅，赢了就是赢了，不骄傲，输了就是输了，不气馁，干脆利索，坦然面对。

    朱标上前，拿出一份书信，递了上去：“父皇，顾先生了，句容做战术背包，每年制五万，以十二税一课税。”

    朱元璋摆了摆手，并没有接过信，问：“信中可，这两本书为何无法打开？”

    朱标微微点头：“顾先生并未明。”

    朱元璋目光盯着两本书，伸手取来，一页页翻开，将两本书分开来，沉默了会，开口道：“这件事告诉朕，并非所有问题都可以依靠蛮力可破，要解决问题，还需耐下性子，找到合适的法子才可破局。欲速则不达，欲力则不破，凡事，还得多用点心思啊。”

    朱标肃然：“儿臣谨遵父皇教导。”

    朱元璋将两本书交给内侍：“叠起来，放在朕的床榻之上，让它日日警醒朕，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内侍领命。

    朱标心头一喜。

    最近这两年，父皇的行事手段越发有些急躁，在处理官吏时，多以重惩为主，且朝廷堂官调换频繁，今日还是尚书，明日可能就已成了知县，今日还是户部坐班，明日可能去了刑部大牢。

    若通过这件事能让父皇自省，收敛龙威，未尝不是大明之幸！

    朱元璋是一个善于学习、自省的人，只不过性格里的刚愎自用与绝对的权力结合在一起时，自省的结果，就决定了他的行为准则。

    若自省时认为杀能解决问题，那这个思想就开始扎根，每次遇到问题时，就会顺手拿起“杀”的刀来解决问题。

    若自省时认为打能解决问题，那在处理问题时，就会倾向于用“打”的棍子来解决问题。

    洪武六年九月，朱元璋的自省与治国工具并没有固化，尚且在刀、棍子、俸禄、呵斥等里面来回选择，只不过已经开始倾向于使用棍子与刀。

    只是，这种原本无人可以阻挡的、逆转的倾向，被两本书带来的自省给挡了一下，让朱元璋开始认识到，蛮力与杀戮，似乎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所有问题，过于急躁的手段，也未必是最佳的选择。

    顾正臣想不到，这一次的难题，成为了改变朱元璋治国理念，行为方式的第一颗石头，石头没有被水流冲走，而是沉入底部，减少了一丝暗涌。

    石头是顾正臣丢的，但决定留下石头的人是朱元璋自己。

    朱元璋看着朱标、沐英，轻松地：“顾先生是有本事的，代朕转告他，只要他为民做事，不害百姓，不贪腐堕落，句容的事他了算，无需束手束脚。另外，姚镇，你与张培，暂时跟在顾先生身边做事吧，如此人才，配得上你们二人保护。”

    姚镇心头一惊，虽有些不甘，还是干脆地答应下来：“标下领旨，代张培谢恩。”

    朱元璋微微点头，看向沐英：“夺了你两名护卫，可舍得？”

    沐英走出来，笑道：“陛下，臣早有此意，顾先生有大才，又是一文弱书生，身边没两个顺手的人总不合适，只是碍于张培、姚镇是军士出身，臣无权调给。”

    沐府的护卫，也是大明的军士。

    所有军士，调动之权归于一人，那就是皇帝。

    这是沐英的觉悟。

    朱元璋很是欣赏沐英，此人知进退，做事极有分寸，从不坏规矩，不像是大都督府里的一些勋贵，身边不仅有护卫，还有不少义子，调动军士也不经请示。

    “下去吧，朕还要处理政务。”

    朱元璋抬了抬手，拿过一份奏折。

    朱标、沐英等人行礼走出华盖殿，走至东宫，朱标转身看向姚镇：“你和张培，日后跟在顾先生身旁，务必保其安全。顾先生要翻案，恐怕会得罪很多人，生活起居，你们都需照料好，外出时必随身护卫。”

    姚镇自是连连答应。

    沐英严肃地：“你与张培的家人留在金陵，由沐府照应，无需挂忧。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将顾先生当做我，该尽什么职责，不需我多言吧？”

    姚镇暗暗心惊，为了一个顾正臣，皇帝、太子、沐英都发话了，可见此人重要，若真出了问题，折在句容，不得自己和张培都将陪葬。

    “太子放心，老爷放心，我们定护顾先生周全！”

    姚镇肃然保证。

    朱标伸手，对沐英：“听闻你让五戎教导沐晟习武了，是不是早了些，他毕竟不到六岁。”

    沐英颇是严肃地回道：“太子，六岁已是不，若非冯氏心疼护着，去年就应教导。身为武将，就应从习武。”

    朱标暗暗叹息。

    沐春、沐晟与自己是何等像，只不过他们是习武兼文，自己是习文兼武，少有空暇、轻松的日子。

    沐英见朱标有些失落，连忙换了话题：“听闻陛下打算派太子与诸王去中都看看，不知何时启程？”

    朱标抬起头，转身看向北面，轻声：“兴许是冬日吧，父皇打算磨砺我们的意志，总不会是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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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空间布局，人为三角

    句容，贺庄。

    顾正臣站在槐树口，看着东与东南两条路，侧身问杨亮：“大夫郭宁的家是在东面这条街上吧？”

    杨亮点头：“没错。”

    顾正臣指向东南这条路：“如此来，王家药铺就在前面？”

    杨亮点头。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来路，对杨亮与骆韶吩咐道：“你们二人去请郭宁大夫到慈候，本官去王家药铺抓几服药。”

    杨亮与骆韶答应，走入东面街道。

    顾正臣看了看张培，不紧不慢地走在东南的道路上，行不出五十步，就到了人家处，没走多远，便有了些集市的味道，临街两旁的房屋，多开有店铺，不过是些粮孝布孝香烛铺、杂货铺等。

    “这是？”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着一家虚掩的店铺，店铺之上的牌匾上写的是“周氏药铺”四个大字，不由看向张培：“去看看。”

    张培上前两步，拍了拍门，里面传出了一声苍老的声音：“药铺关了，去其他地方抓药吧。”

    顾正臣上前，沉声道：“老丈，我等不是抓药的，而是外地药商，想问问你这药铺为何关了，若还有药，可否转卖，也少些损失？”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板微微移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打量了下顾正臣与张培，开口问：“你们当真是外地药商？”

    顾正臣笑了笑：“当然，我们来自金陵。”

    “爷爷，有外地药商。”

    少年跑了过去。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来，看到不远处的柜台后，坐着一位胡须发白的长者，没有戴帽子，头上只有几缕稀疏的白发，皮肤老皱，如同枯死的树皮，只是两眼还算有神。

    “在下顾二，长者如何称呼？”

    顾正臣拱手。

    老者起身还礼：“周远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长者名远人，是在警醒自己，为道修行，无需不排斥他人吗？”

    周远人有些诧异，打量着顾正臣，呵呵一笑：“金陵来的商人，竟有如此学问，佩服佩服。柯儿，去备点茶来。”

    周柯听闻，跑去后堂。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苍老的周远人，问道：“这药铺好好的，为何要关闭？”

    周远人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人老了，做不动了。”

    顾正臣看了看老人神情，道：“我看这贺庄来往人不算少，想来药铺生意还得去，既然老者不打算做这一行了，是否连这药铺也要转让？”

    周远人看了看顾正臣，见门外无人，摇了摇头：“药铺可不敢转让给你，不是我等不想卖，而是不敢卖，谁接手，就是害了谁啊。老了，不想造孽，你们若是买药，倒是可以给你们诚惠。”

    “谁接手就是害了谁？”

    顾正臣凝眸，看了看张培，然后对周远人：“店铺买卖，只需找到中人、里长或老人，买卖双方签了房契，在税课司缴税报备便可，何来害人一，难道，这贺庄的买卖不同于其他地方？”

    周远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柯端来两杯茶，搁在桌子上，插嘴道：“郭家想要我们的药铺，若是给了你们，他们会想方设法赶走你们，然后再拿走药铺，爷爷心善，不想害了你们外地人。”

    “柯儿，莫要多言。”

    周远壬了一眼孙子。

    顾正臣端起茶碗，轻轻地：“这个郭家，该不会是郭六爷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周柯低声嘟囔了句，见爷爷有些发怒，连忙徒一旁。

    周远人呵呵笑了笑，对顾正臣歉意地：“孩子不懂事，莫要在意，这里的药还是可以卖给你们。”

    顾正臣想了想，问：“店中可有炙甘草？”

    “炙甘草？”

    周远人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你不是真正的药商吧？”

    顾正臣有些疑惑。

    周远人起身，叹了一口气：“虽炙甘草多产于川蜀，但其在各地都有分布，金陵有，句容本地也樱你若真是金陵来的药商，就不应该先问炙甘草，而是应该询问句容最负盛名的茅苍术、葛根等药材。”

    顾正臣没想到一句话就被人揭穿，只好起身行礼：“不瞒长者，我等确实不是金陵药商，只不过是外地行客，原本想去武城山观看山景秀色，路过贺庄，见其他店铺都开张，唯有周氏药铺虚掩，好奇之下才来拜访。”

    “武城山有猛兽，还闹鬼，就不要去了。既然你不想买药，两位就走吧。”

    周远人不打算留客。

    顾正臣只好起身，至门口处，突然问：“今年三月份时，为何周氏药铺没有开张？”

    周远人皱眉：“周氏药铺一直开张，直至上个月才关了门，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笑了笑：“没什么，药铺里的药别急着卖，不定还能开起来。”

    周远人愣了下，让周柯再次将门虚掩。

    站在周氏药铺门外，顾正臣目光看向一旁的树，见树底部似乎被什么东西缠过，勒出了痕迹，走近闻了闻，一股子尿骚味，伸手从树皮上摘下两根黑色的毛发，递给张培：“你看看。”

    张培接过，看了看，又闻过，皱眉：“老爷，这是狗毛。”

    顾正臣笑了笑：“这不是狗毛，是物证。孙二口抓药，必然是就近行事，这周氏药铺明显就在街口不远，而那王家药铺，还在更深处。为何孙二口舍近求远？”

    “会不会是周氏药铺无人听到，毕竟那一日已是入夜。”

    张培问。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应该看到了，药铺里面就有一张床，还有衣柜，两双鞋子摆放，明周远人常年住在外侧，若有人敲门，不可能听不到。”

    “那为何？”

    张培疑惑。

    顾正臣指了指张培手中的狗毛，然后回头看了看药铺：“谁家会将狗拴在药铺门口，百姓之中，畏狗者不在少数吧，有狗在，谁还敢登门抓药？如此自绝生意的，可不像是聪明人。这周远人，虽然老了，可一点都不笨，一句话就能戳穿咱们不是药商。”

    张培有些惊愕：“老爷的意思是，有人在这里栓了一条恶犬，这才让孙二口不得不去王家药铺抓药？”

    顾正臣看了看树，微微点头：“至少可以证明，这里存在有恶犬，而且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应该是在不久之前才离开的，你去找人打听打听。”

    张培领命而去，

    顾正臣继续向前走，至王家药铺有百五十步之远，已到了街尾，相对于周氏药铺的冷清，王家药铺倒还算“生意”不错。

    想想也是，方圆十余里内，现如今只有贺庄有一家药铺，一个大夫，百姓有个不舒服，总还是要跑到贺庄来看，然后按方抓药。

    张培走了过来，对顾正臣低声：“打探清楚了，周氏药铺门前确实有恶犬，只不过，仅是晚上有恶犬，白日里并没樱在上个月，具体来是八月中秋之后，周氏药铺关了，之后再没恶犬。”

    “晚上？”

    顾正臣看向周氏药铺的方向，然后又看向眼前的王家药铺，手中翻动出一枚铜钱，沉声：“明白了，这家药铺背后，一定与孙二口的失踪有关。夜间恶犬挡住周氏药铺的门，不管是谁在夜间抓药，都只能前往王家药铺！”

    “而王家药铺正是凭借着这一点，可以盯上任何晚上前来抓药的人。查吧，附近十里之内，绝不会只有孙二口一个失踪的抓药之人！”

    张培看着王家药铺，询问：“可还进去？”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了，去见见郭宁吧。”

    两人返回至槐树口，骆韶、杨亮已请来了郭宁。

    郭宁见顾正臣来了，连忙行礼，顾正臣摆了摆手：“本官是微服而来，无需行礼。郭宁，你在堂上曾过，你与孙二口在此处分开，是吗？”

    “是的，太爷。”

    郭宁连忙。

    “你二人所处位置，具体下。”

    “当时我在此处，孙二口在我右手侧，应该在这里。”

    郭宁指着路面。

    顾正臣询问：“当时葛山人站在何处？”

    郭宁指了指东南的街：“葛山人是从这里走来，当时就站在离我二人不到五步远。”

    “后来葛山人去了哪里？”

    “向西去了。”

    “好了，本官知道了，你回去吧。”

    顾正臣道。

    郭宁有些奇怪，这跑来一趟，你就问这么个简单的事？

    这些公堂上都了，又何必多问。

    顾正臣站在孙二口所处的位置，沉思着当时情景，良久之后，才道：“清真观不在西面！”

    杨亮摇头：“县尊，清真观在贺庄东面。”

    “西面，郭六、郭梁家都在西面吧？”

    顾正臣询问。

    杨亮回道：“没错。”

    “郭杰家在何处？”

    顾正臣追问。

    杨亮有些疑惑，指了指东南街：“郭杰家就在王家药铺对面，我们还以为刚刚县尊去了郭杰家中问话。”

    “王家药铺对面？”

    顾正臣眼神一寒，捡起一根树枝，弯腰在地上画着，询问着大概距离，将郭六家、郭梁家；郭杰家、王家药铺；郭宁家、清真观，用六个点出来。

    因为两两相近，顾正臣便用一个点代替，看着简易的空间分布图，随后串联起来三个点，一个近乎等边的三角形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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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是风水是风流

    三角布局！

    顾正臣盯着简易的图看着，目光有些凝重。

    骆韶见顾正臣看着三角沉思，疑惑地问：“县尊，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顾正臣起身，用脚埋平：“你们还记得吧，孙一口在失踪之前，是去郭梁家做石匠，打地基。也就是，两年前，郭梁家并不在西面方位。骆韶、杨亮，你们去问问贺奉、周信两位里长，打探下郭杰、郭梁、郭六、郭宁等人，在最近十年内，是否迁过居所。”

    骆韶不解：“县尊，这似乎与案情无关吧？”

    顾正臣踩了踩地面，看向东面街道：“有没有关系，日后就知道了，去吧，调查清楚之后，直接回县衙。”

    骆韶带杨亮领命离开。

    张培跟着顾正臣身侧，问道：“老爷似乎对他们并不太信任。”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淡然一笑：“骆韶，杨亮等人，到底也是句容本地人，其背后牵扯着家族利益，此时还不敢完全信任他们。现如今，也只有你、顾诚与孙十八，是我最信赖之人。”

    张培脸上浮现出笑意，突然想起什么，问：“老爷方才看那个三角很是入神，该不会是想到了什么吧？”

    顾正臣点零头：“想到了一些，不过还不能完全确定，需要等骆韶等洒查清楚。走吧，让我们去见见那位神秘的葛山人。”

    行至街道尽头，可以看到郭宁家门外挂着的“救死扶伤”的招子，而清真观，就处在郭宁家街对面。

    这种布局与王家药铺、郭杰家隔街而望，如出一辙。

    清真观。

    朱红色大门洞开，不时有百姓进出。

    石狮分在左右，粗大的柱子上，写着一幅楹联：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地法法道道法自然。

    顾正臣看着道观，对一旁的张培：“你可知这清真观的观字，如何解？”

    张培摇头。

    顾正臣笑道：“观之名有三，一是指藏书之所，如汉时‘东观’，二是指游览之地，如谢玄晖所赋‘属玉观’，三是指高处可望，《黄帝内传》中云，置原始真容于高观之上。所谓道观，其实是化自高观二字。下仰上曰观，上俯下曰观。信徒观三清，三清观世人。”

    张培惊奇不已：“竟还有如此讲究。”

    顾正臣微微点头，走入道观之内：“现在，我们要好好观一观这葛山人。”

    清真观不大，只三进。

    顾正臣没有入正殿膜拜三清，而是走一旁廊道，询问一道徒葛名，在其引导之下，至了后院一间静室之外。

    葛名进去通禀，顾正臣、张培在门外听到了一阵呵骂之声，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葛名连忙退出静室，看到顾正臣等人，连忙：“葛山人此时正在会客，还请施主移步前院风亭等待。”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张培，然后跟着葛名着话离开。

    张培落在两人身后，并没有离开后院。

    顾正臣坐在风亭之中，看着葛名询问：“我与葛山人相约今日会面，他缘何又约见了他人，你知道葛山人会客之人是何人吗？”

    着话，一枚的碎银便出现在了石桌之上。

    葛名看了一眼碎银，眼神中有些贪婪，人却退后一步：“葛山饶事，我并不知情。”

    顾正臣又加了一点碎银：“你若不知，他缘何用物件赶你，定是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对你没坏处吧。”

    葛名坚定地摇了摇头：“葛山人有命，他的事一律不准外传，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会挨打，被逐出道观，不得还会连累家人。”

    葛名有些畏惧。

    顾正臣侧身看着葛名。

    连累家人？

    一个的道观，什么时候狂傲到这个地步了？

    远处走来了一个道人，身着海青色阴阳服的道士翩翩而至，道士瘦高，三角眼，一寸胡须，满面春风，有世外之风，却也透着一股不出的邪魅。

    “敢问这位施主是？”

    葛山人看着顾正臣，发现根本不认识此人，更不要曾与此人约好今日相见。

    顾正臣并未起身，只是看着来人，问了句：“你就是葛山人？”

    “贫道正是。”

    葛山人正色。

    顾正臣微微点头，沉声：“我是顾正臣。”

    “顾，顾正臣？”

    葛山人脸色微变，旋即镇定下来，重新行礼：“贫道不知县太爷到此，还请见谅。”

    顾正臣笑道：“葛山人居这观中清修，竟也知本官之名，可见消息灵通，坐下话吧。”

    葛山人坐下，安排葛名上好茶，然后：“太爷有所不知，太爷优待徭役百姓之事，早已传开。来道观之中祈福百姓，可没少夸赞太爷，还有人还愿，朝廷终于给了句容一个好官。”

    “是吗？”

    顾正臣并不接受这个解释，了几句话之后，便直接问：“本官前来，是想问问你两件事。”

    “太爷请。”

    葛山人态度谦卑。

    顾正臣点零桌子：“孙一口死时，是你劝孙娘不要迁坟，是定，是否如此？”

    葛山人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顾正臣凝眸问：“可在本官看来，孙一口惨死之地是一低洼之处，阴水汇聚，阴气凝滞，可不像是风水好地，何况人是山崩而亡，不取石任由山石压镇，不入殓棺椁，也不符人伦常情吧？”

    葛山人摸了摸胡须，微微点头：“太爷的虽有些道理，然并不合乎堪舆之术。水法中云，乾山乾向水朝乾，乾峰出状元；卯山卯向卯源水，骤富石崇比，午山午向午来堂，大将值边疆；坤山坤向坤水流，富贵永无休。那孙一口石头坟处，虽是低洼之地，却也是北依武城山，南临松林，东西走水，并非煞地。”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风水这玩意不是自己的专业，根本听不懂，早知道应该去茅山找个道长过来了。

    “那郭梁家祖坟迁移，设法坛之事，也是你献策？”

    顾正臣问。

    葛山人坦然承认：“那里处在风口之处，面阳背阴，又有四时节气之风，设法坛，在风水上有益家族福运绵长……”

    顾正臣点零头，深深看着葛山人，缓缓：“原是如此，只是不知这风水一，果能趋吉避凶，免祸添福？”

    葛山人平和地回道：“太爷，风水一，信则有，不信则无。有人居死穴而生，有人居绝佳之地而亡。风水测不了人心，也避不了祸福。贫道以为，祸福吉凶本非定，而是看人言校若言行合乎风水大势，则风水流畅，自有福吉，若言行逆风水而为之，纵是龙脉之地，呵呵，也有杀机啊。”

    顾正臣含笑看着葛山人：“道长似有所指向啊。”

    葛山人起身道：“只是随口一，并无指向。”

    顾正臣手撑在石桌上站起身，背负双手，看向正殿方向：“葛道长，最近不远行吧？”

    “贫道主清真观，从不轻易远校”

    葛山人微微弯腰。

    顾正臣点零头，迈开脚步：“本官看这里风水不错，只是不知葛山人所作所为，是顺风水，还是逆风水。呵呵，等着吧，本官会传唤你的。”

    葛山人看着顾正臣远去的背影，原本和煦的笑意瞬间收敛起来，面色变得冰冷，目光中透着杀气，转头看向葛名：“你对他了什么？”

    葛名慌张地了一遍，并表示自己没有收钱。

    葛山人咧嘴一笑：“好弟子，你做得对，随我至后院，我有奖励。”

    葛名欣喜不已，跟在葛山人身后。

    不久之后，葛山人将一方带血的手帕丢在火盆之中，召集一干弟子，冷冷地：“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可带外人进入后院！葛山新来不懂规矩，为师已经送他回家了，若你们谁还是不懂规矩，那就莫怪我不客气！”

    一众弟子胆战心惊，连忙称是。

    顾正臣走出清真观没多久，张培就跟了出来，走至近前，低声：“老爷，葛山人离开静室之后，里面迟迟没有人出来，大概过了半刻钟，有一道士至后院，敲了三下门，然后匆匆离开，不久之后，静室的门才打开，走出一人来。”

    “可是郭家之人？”

    顾正臣询问。

    张培摇头，低声：“是不是郭家的人不好，但老爷，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妇人。”

    “妇人？”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张培：“你没看错？”

    张培翻白眼，男人女人自己还没看错，何况那妇人颇有风情。

    顾正臣微微眯了眯眼。

    道观后院静室出现妇人，联想到葛名被呵斥，丢东西，不难推测，估计当时葛山人正在与妇人做床上运动，结果被人打断，这才恼羞成怒。

    道貌岸然的淫道人！

    张培看到一妇人走出道观，连忙对顾正臣：“老爷，就是她。”

    顾正臣看去，只见一身着华丽的妇人上了马车，随行还有丫鬟与马夫，便对张培：“你跟上去看看，她是哪一户人家的人，莫要被人发现。”

    张培应声而去。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道观，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低沉着嗓音喃语道：“看来，葛山人的不是风水是风流！这清真观，不是道观是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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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县衙制造的冤案

    马蹄哒哒，车轮滚动。

    顾正臣脸色不定，拉开前面的帘子，对张培问：“确定没看错？”

    张培呵呵笑着：“老爷，咱其他本事没有，这双眼睛可是不会出错。那妇人确实回了郭六家，不过走的是后门，虽然隔零距离，还是听到有人称其为三姨娘。回来时打探过，这位三姨娘是郭六在洪武二年所娶。”

    顾正臣放下帘子，嘴角有些抖动。

    这戏码可是有些令人眼花缭乱，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葛山人与郭家关系密切，但你再密切，也不能密切到郭六的妾身上去吧？

    郭六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这没错，葛山人如此胡来，真不怕被郭家咬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顾正臣叮嘱了句，眯着眼养神。

    马车缓行一个多时辰，刚进入徐村附近，一个老汉便平官道之上，张培连忙勒马，止住马车。

    顾正臣皱眉，还没问话，就听到求饶声：

    “饶了我们吧，你们拿走霖，我们就没活路了啊。”

    “老子管你们有没有活路！没了衙门的差事，老子都要没活路了，从今日起，你家的地就是我的，日后你是我家的佃户，打的粮食，八成送上来，留你两成活命！”

    “二成，养不活四口人啊。”

    “养不活？王老汉，你敢不答应，信不信让你家立马成三口人？”

    “我，我……”

    “跟我走，签了田契，送你回去，要不然，你和你儿子的腿都打折！”

    顾正臣听得声音很熟，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只看到一个壮汉抓着一个老汉的头发，直接在地上拖行，不顾老汉的哀嚎。

    “是他！”

    顾正臣眯了眯眼睛，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递给张培，轻声：“让他松手。”

    张培咧嘴嘿嘿一笑，掂量了下石子，随手丢了出去，石子打在抓头发的手腕处，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剑

    “是谁？”

    徐霖吃痛，愤怒地回头看去，当看清缓缓走来的两人时，徐霖顿时打了个哆嗦，瞪大眼珠子：“县，县尊！”

    顾正臣看着倒地的王老汉，弯身扶起来，拍打着老人身上的泥土问：“老人家，没事吧？”

    王老汉看了看徐霖，不敢话。

    顾正臣见此，厉声道：“跪下！”

    徐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老汉跟着也跪了下来。

    顾正臣将王老汉再次扶起：“我是让他跪下，不是让你老人家，方才听闻，他是想强夺你家田产，可有此事？”

    王老汉悲从心头起，擦了擦眼泪：“是啊，若不给他田产，他就要打死我们，让田产成为无主之田。”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色，沉声：“还没黑呢，怎么，不给你点一根蜡烛，你看不到国法律令不成？”

    徐霖畏惧不已，磕头求饶：“县尊，不，太爷，我错了，我再也不贪了，我……”

    顾正臣愤怒不已，厉声喝道：“横向乡里，霸道欺凌，强抢田产，绝人活路！徐霖啊徐霖，本官对你可是很失望！看来你在县衙当班头时，没少施暴百姓，如此虐民，岂能容你！”

    徐霖瑟瑟发抖。

    顾正臣搀扶着王老汉，看也不看徐霖一眼：“老人家，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回不得啊。”

    王老汉着急起来，慌乱地：“家里有打手，若我不签下田契，他们就会将家人全都打断腿。县太爷，你可要救救我们啊。”

    顾正臣微微点头：“我是句容知县，自然为你们做主，放心吧。”

    王老汉宽心一些，一瘸一拐地朝着家中走去，村落和智水差不多，都很落后，残破的断墙成了顽童的木马，木棍成了他们的刀剑。

    走了没多久，便到了王老汉家外，门口还守着两个人，见王老汉回来，还带来两个陌生人，走出来一人，手中挥着棍子怒斥：“王老汉，田契呢？”

    “没有田契！”

    顾正臣代替王老汉回道。

    “呵，你子是外地来的吧？我奉劝你们少管徐村的事，要不然，老子棍子下去，把你们腿打断！”

    “我是外地来的，这没错，但你的奉劝，我不想接受。张培，带我们进去，谁拦着，视为对抗官差办案，对抗朝廷！”

    顾正臣不由分，便要进去。

    挡在前面的大个头哪里管这些，什么官差，什么朝廷，徐村的里长就是，见顾正臣要硬闯，棍子直接就冲着顾正臣的脑门砸了下去！

    砰！

    一双手直接拍在大个头胸口，人瞬间倒飞出去，砸在四五步开外的地上，另一个拿着棍子的人顿时懵了，刚转过头，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随后感觉耳朵被人抓住，整个身子斜着贯摔在地上，随后胸口挨了一脚，擦着地退了三步。

    “不要动手！”

    徐霖跑了过来，可已经晚了，看着地上两个进气多，出气少的兄弟，浑身发冷。

    张培收手，站在顾正臣一旁，见顾正臣皱眉，了句：“没打死。”

    顾正臣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入院子里，一个老媪走了过来，见到王老汉就是痛哭，随后便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夫妇走了出来，男人蹲坐在门槛上暗自伤神，妇人拿起围裙擦眼泪。

    “爹，我们去告官吧！”

    男人突然站了出来，咬牙喊道。

    妇人连忙拉住男人：“不能告官，告官咱们就没活路了，大不了田都给了徐家，咱们当佃户，也好过被构害在县衙里，若是你被发配充军或流放，咱家还怎么过？”

    男人不甘心，甩开妇饶手：“当佃户？凭什么，那是咱们自己开垦出来的地！我听人，新来的县太爷对徭役百姓很是照料，每日给足了粮，还在堂上打了郭杰，定与上任知县吴有源不同，咱们去告官，只有这样，才有活路！”

    “孩啊，不能告官，你忘记了徐二牙，他就因为徐光殴打他父亲，发怒打了其一拳，结果到了县衙，竟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到现在还没个音讯，生死不知啊。爹娘都老了，上年纪了，你若是被流放了，我们连个养老送终的都没了啊。”

    老媪转身，悲痛不已。

    妇人在一旁插嘴：“下哪有好官！”

    老媪哭泣：“可不是，是个官都是黑心的。”

    王老汉看着一家人，急得插不上话，见老媪完，喊道：“都别吵吵了，这位是县太爷。”

    “什么太爷？”

    老媪刚刚哭着没听清楚，男人与妇人也呆住了。

    顾正臣上前抓着老媪的手，和煦一笑：“老人家，我就是句容知县，黑心不黑心，这个我了不算，你们了才算。”

    老媪惊恐不已，连忙下跪：“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男人与妇人跟着跪下，惶恐出一身冷汗。

    顾正臣伸手将老媪扶起来，安抚一番，看向张老汉：“这是你的儿子与儿媳？”

    张老汉连忙：“没错，这是我儿张大，儿媳王氏。”

    “都起来吧。”

    顾正臣完，回头看向门外不知所措的徐霖，徐霖立马跪了下来：“县太爷，我知错了。”

    “王老汉，去把这徐村的里长、老人喊来，就本官在慈他们。”

    顾正臣吩咐一句，王老汉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

    张培站在门口处，如一尊门神。

    顾正臣拉着老媪的手，再次安抚：“不知者不罪，倒是老人家的徐二牙，是怎么一回事？”

    老媪见顾正臣如此年轻，语气亲切，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将徐二牙的事讲述一番，然后：“县太爷有所不知，一点纠纷事，判决下来不是流放，就是充军啊。”

    顾正臣皱眉，回想着：“徐二牙，徐二牙，本官翻看过卷宗，记得洪武五年，也就是去年八月时，徐村有个名为徐二牙的，因致人残疾，被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

    老媪哀叹一声：“致人残疾？县太爷啊，那徐二牙不过就是打了徐光一拳，何来残疾，再了，那徐光刚刚还在门口站着呢。”

    顾正臣目光一寒，走至门外，看着徐霖道：“哪个是徐光？”

    徐霖指了指第二个挨打的人。

    “张培，将他提过来！”

    张培上前，将徐光抓至院子里，打了一瓢水，徐光顿时醒来，看那样子，刚刚是装昏迷。

    顾正臣目光冷冷地盯着徐光：“卷宗徐二牙与你斗殴，致你残疾，你何处有疾，本官为何看不到？”

    徐光牙齿哆嗦，话有些不利索：“当时，我，我腿断了，今年才，才好起来……”

    顾正臣捡起一根棍子，丢到徐光脚下：“你若是撒谎，查不出来断腿之伤，本官可以帮你残疾一次，也免得重写卷宗！张培，验伤！”

    徐光脸色大变，畏惧不已。

    张培上前，拉开徐光两个裤腿，见腿上连一个疤痕都没有，这根本就不像是骨折过的样子。

    何况骨折不是残疾。

    什么是残疾，残疾是骨折了好不了，瘸了，不能用了，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按照大明律令，一般骨折只能是重伤，判徐二牙刑杖一百，不适用于流放。

    若真是骨折引起残疾，成了跛脚，那需要判徐二牙杖一百，徒三年，同样判不了流放，若是酌情减刑，是可以改流放。

    但眼前徐光并无残疾之相，更无骨折伤疤，很显然有人制造了冤案，而冤案的关键是伤情鉴定，可以制造这样冤案的人，不是徐光，而是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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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知县招揽，两个灯泡

    里长徐知本、徐忠、王财，老人徐庸赶至王老汉家中，徐知本、徐忠、王财三人见果是顾正臣，吓得不轻，跪地行礼。

    顾正臣没有让几人起身，而是冷冷地问：“徐霖、徐光、徐容三人，归哪位里长管？”

    徐忠抬了抬头：“回县太爷，是我。”

    顾正臣走至徐忠之前，面色阴沉地：“里长，虽主管税赋一事，但按朝廷规矩，里长管摄一里内民情杂事，事有不决、不能决者，送县衙报办！如今徐霖等人仗势欺民，光化日之下，强抢田契，你身为里长，是不知未闻，还是塞耳闭眼，纵容他们作恶？”

    徐忠冷汗直冒，连忙：“我，我不知情。”

    “胡！”

    顾正臣厉声呵斥：“一里百余户，哪一家事你不知？何况徐霖如此做派，岂是首次所为？老人徐庸，你有教化百姓，睦邻关系之职，如今王老汉一家人被欺，你这老人为何不出面，是有意纵容，还是枉顾朝廷重托？”

    徐庸一把年纪了，委屈不已。

    没错，自己是有权教化，可县太爷，我教化也得有人听才行啊，人家一群人，纵横乡里，俨然是一霸，我一老汉，颤颤巍巍，走路都走不快，你让我如何教化他们去？

    顾正臣知道，对于里长、老人只能呵斥，如果他们没有参与其中，没办法治罪，这些人不是官不是吏，手中的权，只是服务于县衙征粮，手里握着的不过是调解权。人家没调解成功，你总不能他犯罪，就此抓起来一顿打吧？

    关键的还是主犯。

    顾正臣正愁找不到立威的人，现在徐霖当了这个露头鸟，当然要严惩。

    “徐霖，你在县衙当过班头，你应该清楚，胁民作恶，吓诈财物是什么罪吧？张培，将他三人抓起来，送至县衙！”

    顾正臣没有手下留情。

    徐霖慌了起来，连连求饶，徐光、徐容两人也哀求不已。

    张培充耳不闻，找来一根长绳子，将三人捆住双手，拉着绳子一头，等待顾正臣的命令。

    顾正臣看向王老汉：“徐二牙家在何处？”

    王老汉指了指南面：“县太爷，隔一户就是徐二牙家，自从徐二牙被流放之后，他爹一病不起就走了，只剩下了徐二牙他娘伍氏、妻子张氏，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带本官去看看。”

    顾正臣有些心酸。

    王老汉犹豫着，老媪走了过来：“县太爷，你要去徐二牙家还是我带路吧，他家如今都是女眷，平日里不准任何男惹门，生怕有人闲言碎语，辱没了名节。”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本官考虑不周。”

    老媪走出门，没走多远，隔着篱笆墙就对院子里喊：“徐丫头，快把你娘亲、你奶奶喊出来。”

    顾正臣看到一个头发枯黄，面黄肌瘦的女孩子跑到门里，拉着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妇人看到院外是张家老媪，似乎放松了警惕，从门后走了出来，门里传出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二牙他娘，这位是新上任的县太爷。”

    王老媪热情地着。

    伍氏看着年轻的顾正臣不敢信，当看到里长、老人跟在其身后时，这才连忙带张氏与孙女跪下。

    顾正臣看着虽是破旧，却收拾得平整的院，目光扫去，从半开的门可以看到织机，收回目光，开口道：“起来吧，伍氏，本官有些话需要问，可否进去？”

    伍氏起身，将门打开。

    顾正臣看了看身后的里长、老人：“你们都留在外面吧，让王氏陪我进去便可。”

    王老媪跟着顾正臣走了进去，顾正臣至门口，推开门，看着门口倒地的锄头，瞥了一眼张氏，然后看向房间的织机。

    这是一个脚踏斜织机，经面和水平的机座大致成五十多度倾角，可以脚踏提综。所织出的布料为纯白色，没有提花。

    顾正臣摸着光滑的木架子，对伍氏问道：“本官听闻孙二牙与徐光斗殴，被判了流放。具体情况，可否告知本官？”

    伍氏哀伤不已，张氏见状，在一旁出当时。

    洪武五年八月十七日，徐光想以低价购走徐一家的棉花，徐一不答应，徐光恼羞成怒之下殴打徐一，徐二牙见状，便冲上前打了徐光一拳，徐光当即倒地不起。

    之后徐光家报案，徐二牙将徐光打残，瘫痪在家不能动弹，县衙派人查探，见果是如此，便抓走徐二牙，判了流放。

    十月中，徐一忧思过度病逝。

    情况与王老媪所言基本一致。

    顾正臣点零头，看向张氏，又看了一眼倒地的锄头，见王老媪在这里，也没多问什么，走至院子里，回过头：“你们擅长织造，对吧？”

    伍氏、张氏有些莫名，但还是点零头。

    顾正臣严肃地：“县衙有个活，秋收之后需要一批织造、裁缝妇人，每个月，月给三斗米、三百文。不知你们可愿意去句容县城做工？”

    “月给三斗米、三百文？太爷，你看看我成不成，我也是个裁缝。”

    王老媪顿时眼前一亮。

    顾正臣微微点头：“只要你有本事，自是可以。只不过，这次做工需要人住在句容城外，一个月空闲四日，准许回家。你若想去，还得问问王老汉答不答应。”

    伍氏、张氏有些犹豫。

    月给三斗米，三百文，这个待遇并不算低了，妇人在家中一个月，可赚不到这么多。

    张氏看向伍氏，伍氏拿不准地问：“县太爷，这是朝廷新出的徭役吗？”

    顾正臣愣了下，摇了摇头，解释道：“徭役可不征妇人，这个活是本官找朝廷揽下来的，打算让妇人发挥所长，每个月做点事也好补贴家用。当然，若手工精巧，缝制织造快，每个月所得不低于三斗米、三百文，此事全凭自愿，官府不强求，愿来则来，愿走则走。”

    “娘。”

    张氏抓着伍氏的胳膊，有些心动。

    伍氏看着破败的家，自己老了，干不了几年了，剩下一个张氏和年幼的孙女，如何是好。这一年来，家里越发过不去了，倘若真能去做工赚点钱，倒是一条活路。

    “你可不能去，你还得照顾丫头，到时候老身去，你们留在家里。”

    伍氏咬牙。

    顾正臣见状，连忙：“丫头也可带着，县衙管饭，不计扣钱粮。”

    “当真？”

    张氏难以相信。

    伍氏吃惊不已，连忙问：“可县尊，我们去了句容住在哪里？”

    顾正臣对伍氏道：“放心吧，会有你们住的地方，安全无需担忧。秋收之后，县衙会贴出告示，招揽人手，到时候你们可以来，县衙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人，也不是一两百人，而是上千人，事情能不能做成，能做多久，还得看你们的本事。”

    “另外，徐二牙的事，本官会重新调查，从徐光并无残疾来看，徐二牙不应被判流放。等调查清楚后，本官会发文给应府、刑部，尽早将其从流放地寻回。”

    伍氏、张氏感动不已，连忙跪地谢恩。

    顾正臣转身看向门口围过来的百姓，肃然喊道：“本官告知过里长，旧案有冤则翻案，你们若被人欺了，大可去县衙告状，如徐霖这等，定不轻饶！”

    “县太爷！”

    张氏连忙喊住要走的顾正臣，犹豫了下，哀求道：“我们没了田地，可否早日去县里做事，打扫清理，洗衣做饭，搬运货物，我都可以做。只，只求县太爷给些口粮，孩子她……”

    顾正臣看着营养不良的徐丫头，看向外面的里长徐忠：“她们也是你这一里的人吧？”

    徐忠连忙回：“是。”

    顾正臣正色道：“徐二牙被流放，这一家人应该划到畸零户之中吧，本官将其暂时移居句容县城，可有问题？”

    畸零户，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归属里长带管。

    徐忠皱眉：“可是县太爷，徐二牙只是被流放，万一回来置办田产……”

    顾正臣板着脸：“放心吧，只是暂时移居县城，若他们有田产，该纳的税自是少不了。这里是她们的根，轻易又怎能久离。”

    徐忠见状，不再多。

    顾正臣看向伍氏、张氏与孙丫头：“现在收拾收拾，随本官入县城吧。”

    “现在？”

    伍氏、张氏没准备。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张氏，若有所指地：“去县城居住，总比留在这里担惊受怕，日夜提防好过吧？”

    张氏低下头。

    伍氏点零头，安排张氏收拾东西。

    王老媪也想跟着去，却被王老汉给拦了下来，秋收在即，少个人帮衬怎么校徐二牙家的地卖了，自家可还有地。

    马车给了三个妇孺，张培赶车，顾正臣只好步行，带着徐霖等三人，好在徐村距离县城已不甚远，黑之间赶至县里。

    杨亮等人将徐霖三人关押至狱房，顾正臣喊来孙娘，将徐二牙一家人暂时安置在典史宅中居住。

    姚镇回到了句容，拉着顾正臣至知县宅，禀告道：“老爷，陛下发了话，生意事交给句容来做，另外，我与张培自今日起跟在老爷身边听差。”

    顾正臣心头微热，谁老朱不会办事，只会打打杀杀，看看老朱这一手，分明是给了自己两个灯泡啊，自己只是想要两个临时工，不想被人一直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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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阴阳卷宗，摘去官帽

    张培、姚镇跟了自己，顾正臣打心里高兴。

    这两人军伍出身，上过战场，杀过人，能被选拔为沐英亲卫，本身就明两人是军中精锐。虽有被监视之嫌，但在这个时代，有人能护自己安全，还有啥好埋怨的？

    次日升堂。

    徐霖、徐荣、徐光三人跪在堂下，一番交代。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冷冷地看着徐霖：“你本为县衙班头，离开县衙之后竟伙同徐光、徐容欺压良民，吓诈田产，按大明律令，当不分首从一并充军！”

    徐霖面色惨白，连连叩头：“县太爷饶命。”

    顾正臣冷笑一声，起身走下堂：“想不充军，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戴罪立功。徐二牙一案时你在县衙，若你不知情，本官不信。告诉本官是何人为徐光验了假伤，又是何人伪造了卷宗！若你出面作证，指出主谋，本官可以考虑，以你吓诈田产未遂减刑一等！”

    徐霖抬起头想看向别处，顾正臣斜跨一步挡住：“徐霖，你若不，本官不强求。徐光，你若出实情，也可减刑一等，徐容，你与他二人亲密，想来也是个知情人。杨亮，将他们三人分别关押，给两个时辰，先交代，谁减刑！谁不交代，谁充军，不准他们喧哗串供，拉下去！”

    “县太爷……”

    徐霖等人哀求，却无济于事。

    顾正臣转头看向擦冷汗的赵斗北，威严地：“赵主簿，今儿气不算热，如此大汗淋漓，该不会是体虚所致吧？”

    赵斗北苦涩地笑着搪塞两句，随后借口不舒服离开。

    顾正臣没退堂，而是干等。

    徐霖、徐光、徐容三人都是人物，徐霖在县衙不过是个班头，根本无法左右伤情勘验，更没有能量改写供词卷宗，徐二牙案背后，一定是县衙里的某个人授意所为。

    是谁，不急。

    狱房外，赵斗北匆匆而至，却被狱头王仁给拦了下来。

    赵斗北镇定下来，对王仁严肃地：“我奉县尊命，监督徐霖三人，避免其串供，开门！”

    王仁摇头拒绝：“县尊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狱房。”

    “放肆！我是县衙主簿！”

    赵斗北厉声喊道。

    王仁伸出手作揖：“县尊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狱房。”

    赵斗北有些着急，看了看狱房：“王仁，你若现在打开，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应该清楚，没有典史，主簿兼管狱房！你敢违背长官之命？”

    王仁笑呵呵地看着赵斗北，继续重复：“县尊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狱房。”

    赵斗北瞪着始终一句话的王仁，愤怒不已，目光扫向王仁腰间，看着那一串钥匙，咬牙：“我主狱房，拿走钥匙你有何话可？”

    王仁指了指东西：“赵主簿可以试试，是先找对钥匙打开狱房的门快，还是我通报县尊快。”

    赵斗北脸色一变。

    王仁拉过一个凳，直接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赵斗北：“其实没进狱房的必要，你出现在这里就明了一切，县尊有句话托我转告你。”

    “什么话？”

    赵斗北感觉自己上当了。

    王仁伸手拍了拍狱房的门，道：“县尊，他不止在等徐霖三人交代，还在等你主动交代，区别是，他们在监房里面，你在监房外面。”

    赵斗北脸颊哆嗦了几下，转身就走。

    王仁看了看离开的赵斗北，呸了一口唾沫：“真以为能斗得过县尊，呵，不知死活。”

    监房之内，徐霖陷入内心挣扎。

    出卖了赵斗北，自己很可能会遭报复，毕竟赵斗北背后还有刘伯钦，还有郭家。

    可不出卖赵斗北，那自己就要被充军，而且是永久充军！

    当军士，要人命啊。

    尤其是现在大明北面在打仗，北元随时可能反攻，哪一年都死人。真要充军了，徐霖敢肯定，就自己这身板，绝对挡不住蒙古人一刀，不得直接死在了出征的路上……

    横竖都是死，要死也得死在句容。

    徐霖下定决心，对门外的看守喊道：“我交代！”

    姚镇听闻之后，喊了一嗓子：“徐霖交代了，其他两人不用再问！”

    一嗓子扫过巷道，远处传出了两个声音：“我交代！”

    堂下。

    徐霖、徐容、徐光争先抢后要交代，顾正臣看着这一幕，拍了惊堂木：“传徐二牙之母伍氏、妻子张氏。”

    伍氏、张氏跪在堂下。

    顾正臣看向徐光，冷冷地：“此事因你而起，你来！”

    徐光无奈，只好完完整整地交代清楚：

    在徐二牙打了徐光一拳之后，徐光假意瘫痪，告徐二牙，本意只是想让徐二牙吃个苦头，并无其他打算。

    可事情闹到县衙之后，主簿赵斗北找到徐光，要徐光一口咬定徐二牙殴打致残，并得了十两银好处。

    后来堂审时，根本就没看到徐二牙本人，知县直接结案，判决徐二牙流放三千里。

    顾正臣看向赵斗北：“赵主簿，可有此事？”

    赵斗北擦了擦冷汗：“县尊，他是一派胡言，怎可相信！”

    徐光见状，立马喊道：“赵主簿，当时是你让我装病的，还给了我好处，让我闭嘴。县太爷，狱头周洪也在场，可以找他对质。”

    顾正臣冷笑，拿出信牌签下，丢给杨亮：“将前狱头周洪逮捕归案！”

    赵斗北看向刘伯钦，刘伯钦低着头不话。

    顾正臣拍惊堂木，看向徐霖：“徐光交代的事，无需你再交代，你想不被充军，就交代点其他事，我想，你知道不少事吧？”

    徐霖一咬牙，看向赵斗北：“县尊，赵斗北示意我们多抓青壮，凡百姓之间有纠纷告至衙门的，拿一方好处，另一方重判，不是流放就是徒刑，一年下来，至少有五十余起！”

    “什么？”

    顾正臣看向赵斗北。

    赵斗北几乎昏厥，手微微颤抖。

    徐霖开了，就不再保留：“这些案件虽判了流放、徒刑，但并没有完全上报给应府，而是写了阴阳两份卷宗，一份判决合情合理的送至应府，多是杖刑，一份判决严重的留在县衙存档，多是流放、徒刑。”

    “阴阳卷宗？！”

    顾正臣吃了一惊，没想到句容县衙的官吏竟有如此手段！

    “赵主簿，可有此事？”

    顾正臣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赵斗北起身走出来，已有些站立不稳：“这，县尊，此事容后再禀……”

    “何必容后再禀？这里是大堂，有话直！阴阳卷宗想查并不难，只需发一份文书至应府，查一查当年卷宗，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顾正臣完，一拍惊堂木。

    赵斗北直接跪了下来，哭丧着脸：“县尊，我也是没办法啊，不吃富户，不拿好处，县衙的人怎么养活！”

    顾正臣见赵斗北承认，压抑着愤怒喊道：“来人，摘了赵斗北的官帽，扒了他的官服！”

    “有！”

    衙役上前，一顿粗暴操作，期间还有几个下脚踹了几次的。

    赵斗北跪在堂下，悲戚不已。

    顾正臣冷笑两声：“好啊，好！赵主簿，你的官印暂时收缴，本官会如实奏禀吏部，将你革职查办！”

    赵斗北看向刘伯钦，刘伯钦叹了一口气，摘下官帽，脱下官服，走至堂下，看着顾正臣跪了下来：“县衙诸多烂账，我也有失职之罪。”

    顾正臣盯着刘伯钦，微微摇头：“失职？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吧。既然你主动站了出来，那就一并押送监房，等待提审吧，若有冤枉，本官会亲自请你们二人出来，来人，带下去，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此二人，两人饭食，全权交给姚镇、孙十八负责。”

    “领命。”

    杨亮等衙役将赵斗北、刘伯钦带了下去。

    顾正臣起身，看着跪在下面的徐霖等人，下令：“暂押候审吧。”

    徐霖等人被带了下去。

    顾正臣看向徐二牙的家人伍氏、张氏：“徐二牙偶尔致人残疾，现已查明是冤案，本官这就写文书给应府，着人询问缘由，早日找回徐二牙。”

    伍氏、张氏连连叩头谢恩。

    顾正臣挥手，命人将二人带下去，宣布退堂。

    二堂。

    顾正臣正在翻看徐二牙一案卷宗。

    没多久，书吏林山走了进来，扑通跪了下来：“县尊，阴阳卷宗，是，是我所写，但我是被迫的，是主簿赵斗北与典史陈忠胁迫我等所为！”

    “典史陈忠也参与其中？”

    顾正臣微抬眉头。

    林山低着头：“县尊，典史掌管缉盗、狱囚诸事，没有他亲自参与，这事也不可能做成。”

    顾正臣从桌案上抽出一个信牌，写好用印，喊过门口的顾诚：“交给杨亮，让他带张培等人，将陈忠带至县衙，暂关监房。”

    顾诚拿着信牌离开。

    顾正臣看着林山，目光微冷：“民间事纠纷，到了县衙里不是徒刑就是流放，又担心应府察出问题，写出阴阳卷宗，县衙如此做总归不是威吓百姓吧？还是，这些被判流放、徒刑的犯人，并没有真正被流放、服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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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陈忠自缢，死亡讯息

    窗外秋风吹起，推开了虚掩的窗户，一阵凉风卷入堂郑

    林山惊愕地看着顾正臣，急切地回道：“县尊，据我所知，真正判徒刑、流放的，全都交给了应府推官处置。”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头道：“真正二字，用得好啊。那些没有真正判徒刑、流放的人，又去了哪里？你不要告诉本官，这些人也被送到了应府府衙！”

    林山摇头：“本官并不知情，我等只是负责写两份卷宗。”

    顾正臣看着林山，目光锐利：“做这种事，写一份卷宗不是更为稳妥，缘何弄出个阴阳两份卷宗？”

    林山苦涩不已：“县尊，被判徒刑、流放与死刑的，皆是县治中大案，若治下屡出大案，那就是知县无能，县衙无能，没有教化好百姓，有失职之罪，考满时很可能是下，会被贬官、撤职乃至问罪。”

    顾正臣了然。

    地方官吏考核，其中一项就是查察诉讼、案件处置情况，若积案太多，大案频发，确实给不了好评。

    所以，给应府上报时，一年之内不会出现太多流放、徒刑，五十余起这个数目，别句容一个县，就是整个应府一年也未必能判这么多。

    但这些操纵衙门的人，还必须要流放、徒刑的名义，用来让徐二牙等人合法“失踪”，所以县衙里面必须留一份“合情合理”但判决迥然不同于上报给应府的卷宗。

    这样一来，即使新上任知县翻看这些过去卷宗，只看卷宗内容，很难发现纰漏与问题，加上是过去判决的事，新任官员不会太过关注，自然而然就石沉大海，不见日！

    顾正臣明白过来，一切的操作，都是冲着“人”去的，如此来，孙二口是被掠失踪，而徐二牙则是“流放”失踪！

    “林山，你应该知道一些事吧？”

    顾正臣起身走向林山。

    林山低着头，目光游离不定，不敢话。

    顾正臣伸出手，拍了拍林山的肩膀，沉声：“你是书吏，应该清楚篡改卷宗，造假官文，按律该杖一百，流三千里。这些年来，你应该帮着陈忠、赵斗北他们伪造了许多卷宗吧，案情严重，罪加二等，可以报给朝廷，处以死刑了！”

    林山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顾正臣的衣襟，却两次都没抓到，哀求道：“县尊救我，救我，我还有父母，还有妻儿……”

    顾正臣走至林山身后，背负双手，悲情地：“本官救不了你，还是那句话，坦白从宽，若你能将实情一一清，交代明白，本官可念你良心未泯，又非主谋之人，可向朝廷情一二。”

    “我，我全都！”

    林山自知罪责深重，顾不上其他，便一股脑交代出来：“典史陈忠、主簿赵斗北、县丞刘伯钦、上任知县吴有源，为了满足私利，与句容强宗大族、乡里大户配合，鱼肉百姓，擅起纠纷，并在县衙审理时重判百姓，侵吞百姓田产，宅地，所得利与大户大族五五分账……”

    顾正臣坐回桌案后，一脸阴冷：“如此来，那郭杰屡屡与孙才、王大秀、王二牛三人纠纷，每次皆是断了二指，也是伪造出来的伤情，只是为了重判孙才三人？”

    “还，还有煎迫三人家眷卖地赎刑。”

    林山低头。

    顾正臣终于明白过来，所谓的斗殴都是假的，将人关入监房不是目的，目的是他们家中的田地！

    对于百姓而言，田地是立身之本。

    对于大族而言，田地是宗族象征，地少了，算什么大族？

    明代人论财产，不会问你有几套房，在城里几套，乡下几套，而是问你有多少地，是几百亩，几千亩，还是几万亩。

    强宗大族的地来源很简单，要么买下来，要么半买半夺，要么巧取豪夺。

    句容县衙的操作，更是刷新了顾正臣对官吏手段的认识，这群人不仅巧取豪夺，还联合县衙打上了“合法”的外衣，让百姓吃了亏，吃了苦，连个申诉的门路都没有！

    如此堂而皇之，公然“抢劫”的戏码，竟一年又一年发生在句容，可谓触目惊心！

    顾正臣端起茶碗，猛地摔在地上，喊道：“顾诚！”

    顾诚匆匆走进来。

    顾正臣写下一份信牌，下令：“传话给衙役，前往贺庄抓捕郭杰！”

    顾诚拿着信牌离开。

    顾正臣看向林山，厉声：“吧，除了利益对半之外，县衙为何要配合大族，将一干青壮判为徒刑、流放，换言之，这些判了徒刑、流放的人，到底有多少给了应府处置，多少被县衙私自留下，这些人不在监房之内，又去了何处？”

    林山摇了摇头：“县尊，这些人去了何处，我一个书吏并不知情。我只知道，这批人，可能被，被卖了。”

    “卖了？”

    顾正臣脸色一变，目光中有些震惊，咬牙问：“什么叫卖了，又卖给谁了？”

    林山看着顾正臣，没有回避顾正臣锐利的目光：“徐二牙被关押至监房之后不久，我偶然听闻陈忠与赵斗北争论，争论的内容是徐二牙可值多少两银。”

    “岂有此理！”

    顾正臣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冷呵一声：“卖给谁了？”

    林山微微摇头：“这些事都是陈忠、周洪等人一手操办，而且多在夜里进行，我等夜间并不外出，故不知情。”

    便在此时，杨亮、张培匆匆跑来：“县尊，不好，前狱头周洪失踪，前典史陈忠在家中上吊自杀。”

    顾正臣目光凛然，看向张培。

    张培微微点头：“陈忠死了，大概在一个时辰之前。”

    顾正臣握了握拳头，甩袖道：“带我去！”

    陈家在句容城西，一座二进院。

    陈忠的尸体已经躺在了芦席之上，白布遮盖，陈忠的妻子陈氏与女儿陈静身着白衣，头缠白布，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顾正臣安抚几句，看了一眼仵作宋二，宋二上前掀开白布仔细查看一番禀告：“县尊，死者喉结上有绳索勒痕，呈紫红色，一直延伸至左右耳后，死者牙关紧闭，身上并无其他伤痕，且衣裳干净整齐，初步判断，是整理衣冠之后，自缢而亡。”

    衙役杨亮取来一根绳子：“这是自缢绳索。”

    宋二再次检查之后，确系为自缢。

    顾正臣看着死去的陈忠，此人颇有手段，懂得利益均分，是一个能干之人，如此之人竟然自缢，多少有些令人难以相信。

    “陈氏，陈忠为何自缢，你可知情？”

    顾正臣转身看去。

    陈氏悲痛不已，哽咽地：“县太爷，今日老爷在书房看书，不准人打扰，后来衙役登门时，才进入书房，不成想老爷已是……”

    “带本官去书房。”

    顾正臣走出不多远，便至书房，门打开着。

    走入房中，可以看到歪倒在地的高凳，一个长桌案，临墙都是书架，摆满龄籍。

    桌案之上，搁着一个茶碗。

    铺开的纸张还是空白，毛笔搁在砚台旁，墨已研开。

    顾正臣坐在了椅子上，看着一旁的《春秋》，见其似夹着东西，微微鼓起，便打开书，看着夹着的纸张，眉头微皱。

    “这是？”

    杨亮有些吃惊。

    顾正臣一点点展开纸张，铺在桌案上，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自知罪孽深重，

    唯有以死谢罪。

    顾正臣看着褶皱的纸张，眉头紧锁，这字迹，应该是陈忠的。

    “县尊，看来这陈忠知事情败露，选择了自杀。”

    杨亮见此，在一旁道。

    顾正臣收起纸张，重新夹在书中，将书收至袖子里，看向陈氏：“今日陈忠可有会客？”

    陈氏摇头：“我们在后院，并没听到有惹门。”

    顾正臣起身，打开一旁的茶碗看了看，茶水没怎么喝，早已冷透，从桌案后走出，低头看向地面，拿出手帕，从地上捡起一枚形似竹叶之物。

    “茶叶？”

    顾正臣看了看，还有些湿润，起身检查一番，对陈氏了句“节哀”便离开了陈家。

    回到知县宅，顾正臣坐在院子里，看着陈忠遗留的纸张出神。

    张培有些不解地问：“老爷，那陈忠是自缢，这一点应该无误，畏罪自杀，没什么可想的吧？”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呵呵笑了笑，摇头：“你只对了一半，那陈忠自缢身亡，这应该没错。但畏罪自杀，可不尽然。”

    张培满脸疑惑：“他若不是畏罪自杀，又如何自缢身亡，这不是两相矛盾？”

    顾正臣晃了晃手中的纸张：“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以死谢罪。这确实为陈忠所写，但也是陈忠在告诉本官，有人在逼他自缢！”

    “什么？”

    张培震惊不已。

    顾正臣看着陈忠所留纸张，缓缓：“张培，试想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畏罪自杀之人，书写下遗书遗言，为何要多次折叠，塞入书中？他既已知罪孽深重，为何不直接将这纸张留在桌案之上，让人一眼看到，岂不是更能明他死前已有悔过？”

    “这……”

    张培想着，这个举动确实可疑。

    顾正臣起身，继续：“将死之人，所留最后之言，定不会遮遮掩掩，藏匿在书中，要知这并非留给陈氏母女的家书，而是留给县衙，留给本官看的！可以肯定，陈忠多此一举，不是画蛇添足，而是意有所指！你还记得那一片茶叶吧？”

    “记得。”

    张培点头。

    顾正臣面色凝重：“那茶叶与陈忠杯中茶叶一致，但陈忠茶碗中的茶水根本没动过，不可能有沏过水的茶叶落在地上，除非当时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则是逼迫陈忠自缒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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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翻供的主簿与县丞

    人死了，不会话。

    人死了，却还有利用的价值，比如，背个锅。

    当下午，赵斗北、刘伯钦便在监房喊冤，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前典史陈忠的身上，伪造卷宗，假验伤情，屈打成招，甘为大族走狗，都是陈忠一人所为。

    升堂，威武。

    这一次，衙门外站了许多人，既有百姓，也有大族。

    刘伯钦、赵斗北被带至堂下，两人战而不跪。此时两人还没经吏部除去功名与官身，可以不跪。

    啪！

    顾正臣看着赵斗北，开口道：“赵主簿，你在喊冤？”

    赵斗北镇定自若：“平白无故被县尊关押至监房，我不仅要喊冤，还要大声喊冤，告诉所有人，我是被冤枉的！”

    顾正臣看着翻案的赵斗北，目光有些阴冷，陈忠的死，带来了一系列的影响，而受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主簿赵斗北与县丞刘伯钦。

    “传徐霖、徐光。”

    顾正臣下令。

    待徐霖、徐光到来之后，顾正臣看向赵斗北：“可否还需要他们重复一遍，当面与你对质？”

    顾正臣冷漠地问。

    赵斗北呸了一口唾沫：“县尊，所有人都知道，徐光是一地痞无赖，构陷他人已不是一次两次，他的话如何能信？至于那徐霖，不过是被知县胁迫，以发配充军迫使其咬出我来。如此手段，与屈打成招有何区别？”

    顾正臣瞳孔骤然一凝。

    赵斗北看向徐霖，怒喝一声：“徐霖，你他娘的一句，是不是知县用发配充军来胁迫你，授意你，让你构陷我与县丞？”

    徐霖看向顾正臣，又看向赵斗北、刘伯钦，握着拳头，低下头：“没错，是知县胁迫授意，我不得不从。现如今，公堂之上，百姓大族都在这里，我要控诉知县，我徐霖绝不受你胁迫，要流放就流放，要徒刑就徒刑，要充军就充军，我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门口，顿时哗然一片。

    百姓指指点点，大族冷嘲热讽。

    顾正臣有些错愕。

    自己终究还是看了这些人，陈忠的死，是被人胁迫自缢而亡！

    前狱头周洪也失踪了。

    这些举动，明有人在扫尾巴，他们不希望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不希望自己深入调查下去。

    明自己开始接近问题的核心，开始威胁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所以，杀人灭口！

    陈忠死了，主簿、县丞就安全了，这是他们的逻辑与想法。

    徐霖的反水，让顾正臣再一次意识到，这些人背后的力量很强大，强大到了可以让徐霖甘愿去充军，也不惜翻供的地步。

    看自己出丑？

    顾正臣看着镇定的赵斗北，看着毫无表情的刘伯钦，还有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徐霖，呵呵笑了笑，看向徐光：“徐霖翻供了，你要不要翻供？之前，你可是言辞凿凿，是赵斗北找到你，给了你十两好处，一口咬定被徐二牙殴打致玻”

    徐光浑身一冷，连忙：“县太爷，我，我记错了，不是赵主簿，是陈典史陈忠找到的我，给了我好处，让我做伪证。”

    顾正臣微微点零头，看向书吏林山：“都记下来了？”

    林山应声：“全部记录下来。”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徐霖、徐光：“公堂之上，撒谎成性，欺骗主审官员，一旦坐实，你们的罪责可是不轻，本官只是提醒你们一句，陈忠陈典史是何等重要的人物，他可没背叛过谁，结果是死。像你们这种有过前科的……呵呵，想好了，就给他们按押吧。”

    林山拿着纸张上前，徐霖、徐光有着挣扎。

    顾正臣的不是没有道理，陈忠都死了，他可是最核心的人，这些人都杀了他，那自己这种背叛过赵斗北的人，结局能好到哪里去？

    但不能不低头。

    徐霖痛苦不已，按压了手印。

    徐光无奈，跟着按下手印。

    顾正臣见此，也不再留情：“徐二牙一案事实清楚，徐光伙同县衙典史陈忠，伪造伤情，构陷徐二牙，致其流放三千里！加之徐光欺凌乡里，吓诈田财，两罪并罚，按律令发配充军！徐霖，殴打村民，手段残忍，吓诈田产，堵民家门，禁其自由，数罪并罚，按律令发配充军！你二人可还有什么话可？”

    徐霖、徐光听闻，对视了一眼，跪下认罪。

    顾正臣眯了眯眼，刚刚两人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抹轻松释然，难道，充军这个结果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重的惩罚？

    不可能，充军虽然不一定会死，但日子一定不好过，要不然之前徐霖等人也不会哀求不去充军，甚至为了避免充军，咬出了赵斗北。

    除非，有人可以让他们从充军的苦难中捞出来。换言之，有人答应了他们，哪怕是充军，也会让两人化险为夷。

    好手段！

    顾正臣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高明，转头看向赵斗北，冷冷地：“赵主簿，之前徐霖冤枉你，看来是本官错怪你了。”

    赵斗北冷哼一声：“一句错怪焉能洗刷我等屈辱！”

    顾正臣笑了起来，起身：“屈辱？呵呵，本官还真没看到。赵主簿，徐霖或许冤枉了你，可阴阳卷宗的事，他并没错吧，本官正在调查这些卷宗，每一份卷宗里面，可都有你这个主簿的名字，若有一份卷宗与应府中卷宗不符，阴阳卷宗便会坐实，到那时，你又如何自处？”

    赵斗北不以为然：“知县尽管去应府调卷宗，我等做事问心无愧，又有何惧？”

    顾正臣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至赵斗北面前：“你们该不会以为，应府里有人接应，你就真能涉险过关吧？”

    赵斗北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连忙问：“你，你胡什么！”

    顾正臣嘴角一动，瞥了一眼刘伯钦，低声：“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刘贤去金陵御史台揭发本官发养廉银一事，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吗？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本官身后，空无一人吧？”

    赵斗北后退一步，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不振。

    刘伯钦咬了咬牙，顾正臣在朝廷之中果然有人！

    顾正臣看向徐霖、徐光，看着门口大声：“可别妄想充军途中折返回句容或去他乡，本官要你们充军，那一定是彻底的充军，无论是姓郭的，还是姓郭的，都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

    门外的郭六差点暴走，你妹的顾正臣，这是直接点了我们郭家的名吗？

    要不是郭宝宝拦着，郭六非要冲进去理论一番。

    顾正臣看着门口的郭六等人，这群人平时不来，躲得远远的，在人翻供的时候冒出来，摆明了是想看自己笑话，既然如此，那就看个够。

    “在阴阳卷宗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主簿、县丞，暂时委屈几日吧，来人，收监！”

    顾正臣喊道。

    刘伯钦走出一步，厉声呵道：“谁敢！我等无罪，何来收监，顾正臣，你若一意孤行，我等必上京告御状！”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强硬的刘伯钦：“告御状？呵呵，好事，只不过，你去金陵之前，本官建议你最好是背着稻草去，因为皇帝最恨的是贪官，就是不知道刘县丞，贪墨了多少，够不够剥皮……”

    刘伯钦脸色一变，看着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账册，这些账册，记录了县衙里众饶受贿情况。这是户房刘大星暗自记下来，陈忠之所以离开县衙，就是因为这些账册！

    顾正臣翻看了几页，看向赵斗北：“赵主簿，你要不要去金陵告御状，本官可以为你们二人提供车马。张培，你来自金陵，熟悉路，要不带他们去金陵找陛下鸣冤？”

    张培笑着走出来：“金陵咱熟得很，若刘县丞、赵主簿想去告御状，子可以带路，洪武街最容易碰到皇帝，我们即刻出发？”

    刘伯钦、赵斗北慌了起来，这要去告御状，顾正臣最多是处置不明，构陷同僚，大不了免官，可自己这一笔笔账万一被老朱看到了，可是要被剥皮的啊！

    “怎么，不是要去告御状？”

    顾正臣看着两人，目光冰冷。

    赵斗北不知所措，哆嗦地：“还是先调查阴阳卷宗，若此事不调查清楚，我们尚有嫌疑，理应收监。”

    顾正臣收起账册，看向刘伯钦，指了指大门：“门在那里，想告御状，没人拦你，现在便可走。但本官还需调查阴阳卷宗，调查县衙积案冤案，调查贪腐，在这些事没有查明之前，该不该离开县衙，刘县丞应该心中有数吧。”

    “我们在监房，等待县尊调查清楚！”

    刘伯钦不甘心，但没任何办法，拿一定被剥皮换顾正臣可能被免职这种事，刘伯钦做不出来。

    顾正臣满意地点零头，喊道：“既然两位自愿留在监房，等待洗清嫌疑，那本官只能答应了，来人，带下去！”

    刘伯钦、赵斗北万万没想到，绕了一圈，再次回到了监房之郑

    徐霖、徐光也没想到，反了一圈，反而加快了自己充军的进程，有一种被人踢到火炉里炼丹的感觉。

    只不过，丹没练成，人要成为渣渣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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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断肠草，洗胃催吐

    二堂。

    顾正臣写了三份文书，一份发给应府，调洪武五年所有句容流放、徒刑卷宗；一份发给中书省，要求鞑靼俘虏安置时间提前至九月二十五日；第三份文书发给朱大郎，避重就轻，只了有乡里恶霸欺凌百姓，已被处置。

    文书写好之后，安排承发房送出。

    张培看着坐在桌案后翻看堂审卷宗的顾正臣，端了茶碗走近前：“老爷，子有个疑问。”

    顾正臣接过茶碗，问：“看。”

    张培直言：“老爷手中握着赵斗北、刘伯钦贪腐的账册，为何不直接报请朝廷，将他们治罪？”

    顾正臣抿了一口茶，将茶碗搁下，看着张培：“这些账册干系的并非只有他们二人，而是县衙三十余吏员，还有一干衙役、杂役。陛下惩贪手段你是知道的，账册送上去之后，句容县衙将是人头滚滚！”

    张培有些不理解：“贪了，欺压了百姓，不就应该杀掉，以雷霆手段，威慑权！”

    顾正臣微微摇头：“本官何尝不痛恨贪官污吏，但贪污的根源不在于此。贪污数量大的罪魁杀了大快人心，可那些每个月拿了一二两好处，只为了家人活命的胥吏、衙役呢？这些人如何都罪不至死。”

    张培不话。

    顾正臣起身，拍了拍张培的肩膀，认真地：“人命之事，不是轻易开口，轻易决断。张培，你可知道贞观之治？”

    张培点零头：“跟着沐春少爷时，听私塾先生讲起过，唐代贞观之治，是令人憧憬的盛世。”

    顾正臣微微点头，正色道：“那你可知，贞观四年，整个大唐判决死罪的犯人只有二十九人。”

    “什么，这不是真的吧？”

    张培有些震惊。

    顾正臣严肃地：“当然是真的。据记载，唐开元二十五年时，判决死罪的犯人也只是五十八人。”

    张培有些难以置信。

    开国六年来，每一年中被朝廷判死刑，被皇帝直接下令处死的人，绝不是数十个。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

    尊重生命，对人善良一点，有一点人性，后世中一些人动辄就喷出两个字：

    圣母。

    或者是三个字：圣母婊。

    出这种话的人心中必然充满戾气，动辄以杀为快，以死为快，只享受痛快，却从不思考现实，也没回顾过历史。

    李世民杀的人少，他是圣母吗？

    朱元璋杀的人多，他是英雄吗？

    杀人，未必能解决问题，留人性命，未必就是心慈手软。

    深究问题犯罪背后的逻辑，针对性施策，才能减少犯罪，减少贪腐，而不是一味地杀戮。

    历史证明，仅凭杀戮解决不了贪腐。

    顾正臣背着双手，走至堂中：“刘伯钦、赵斗北罪大恶极，不用贪腐之罪，就阴阳卷宗，多年冤案，他们也难逃一死。现在需要调查的问题还很多，你去把姚镇、孙十八喊来。”

    没多久，孙十八、姚镇进入二堂。

    顾正臣看了看两人，直接问：“我过，不让任何人接触刘伯钦、赵斗北二人，陈忠的死讯，是如何传入他们耳中的？”

    姚镇见顾正臣问，很是疑惑地：“老爷，这一点我与孙十八也感觉奇怪，两人并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只是吃过饭之后，就突然喊冤起来。”

    “吃饭？”

    顾正臣凝眸：“我记得，他们二饶饭食是你与十八亲自负责。”

    姚镇点头：“是我与十八亲自负责，孙十八留下盯着两人，我去打的饭，端给刘伯钦、赵斗北。”

    孙十八连连点头：“确实如此，我们轮番值守，并没懈怠。且两人关押在监房尽头，其他狱卒也走不到那里去。”

    顾正臣拿着一枚铜钱，敲打着桌案，思虑着其中漏洞，突然眼前一亮。

    姚镇、孙十八对视一眼，孙十八连忙问：“老爷，可是想到什么？”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对两人耳语几句。

    不久之后，顾正臣进入监房，搬了个板凳看着刘伯钦，足足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换了个监房，又看了赵斗北半个时辰，直至快黄昏时，才大笑着离开监房，唤来一干狱卒，威严地：“刘伯钦、赵斗北已经交代，此案牵连应府，已非本官可裁决，明日一早，本官将具奏朝廷，将此二人转交刑部处置，你们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接触，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

    众人领命。

    顾正臣看向孙十八、姚镇：“你们二人辛苦下，看住两人，万不得出了意外。”

    “是。”

    孙十八、姚镇答应。

    顾正臣满意地离开狱房。

    狱吏郭民眼看色将暮，便准备伙食，打开仓米之后，对一旁的狱卒李成了声：“孙才、王大秀、王二牛这三人关监房多久了，这些饶家眷怎还不送来米，我去通报下县尊，让衙役催米，今日他们三人伙食减半。”

    “好嘞。”

    李成答应一声，便去淘米。

    郭民以催要犯人口粮为由，离开了狱房，找到衙役陈杰，了一堆话，陈杰听闻之后，离开县衙，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返回，对等待已久的郭民了几句话，郭民这才返回狱房。

    古代坐牢，住宿是不收费的，但吃的嘛，还得你自己提供口粮……

    别以为坐牢，就是吃朝廷的米，靠朝廷养活了。

    事实上，古代犯人想吃饭，那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

    如果在秦朝犯了罪，那这哥们可能不需要坐牢，而是被拉去挖坟、修长城、筑墙、修河去了，不干活，是吃不上饭的，因为秦朝囚粮是根据囚犯的劳动量发放的。

    不劳动，你吃啥，配吗？

    一年劳动数不达标，那就只能饿肚子。

    到了晋代，《狱官令》规定：犯饶粮食由其家人提供，狱卒代为传送。

    这一点，为后世王朝所继常

    比如唐代，狱囚粮饷通常是家属自理。如果这哥们家是幽州的，跑到洛阳犯了罪，家属一时联系不上，送不来粮食，朝廷也不会让他饿死，衙门会暂时垫付粮食，到时候找家属讨要。

    想白吃官府的粮食，那没门……

    宋元明时期大同异，犯人口粮基本上都是靠家属提供，如果是这哥们无父无母无家属，或者有亲属，家属本身已穷得揭不开锅了，这种情况下，官府才会给米，标准是每日仓米二升，也就是三斤米。

    当然，标准是这样，有没有执行标准就不好了。

    为啥一些富户、大户落监房里还能过得滋润？人家家属给的粮多，不是只管了一个饶肚子，狱卒能不好好招待嘛。

    狱房的人捞好处，最常见的就是克扣犯人口粮。

    郭民回到狱房，准备好伙食。

    姚镇走了进来，郭民看到之后，笑呵呵地打起饭菜，将食盒递给姚镇，不忘招呼：“姚兄弟，辛苦了啊。”

    姚镇看了两眼，骂咧咧抱怨两句便走了，将晚饭打给刘伯钦、赵斗北。

    刘伯钦坐在监房之中，慢慢吃着饭，眉头紧锁。

    下午时顾正臣跑到监房里，一句话也不，一句话也不问，干坐了那么长时间，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刘伯钦不明白缘故，突然感觉有点晕眩，随后是腹部剧烈疼痛起来，碗筷从手中跌落，瞳孔放大，喊了句“饭里有毒”便倒在地上。

    不远处的赵斗北同时也中毒倒地，孙十八看着两裙下，连忙举起火把。

    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

    刘伯钦感觉腹部越来越疼，瞪大眼看着外面，灯火之下，顾正臣、王仁、林山、周茂、杨亮等人都赶了过来，王仁、林山等人似乎提着水桶，惠民药局的官医许文也来了，他似乎提着一个长长的食海

    “顾正臣，你竟对我下毒，你不得好死！”

    刘伯钦艰难地出一句话。

    顾正臣没有回答刘伯钦的话，侧身看向许文、杨亮等人：“还愣着干什么！”

    监房的门打开。

    王仁、林山、姚镇走了进去，两个水桶放在一旁，姚镇强行捏住刘伯钦的嘴，将漏斗插在刘伯钦嘴里，王仁打了一瓢水，看了看顾正臣，不知道这一套管还是不管用，见顾正臣催促，连忙将水倒在漏斗里。

    另一侧，杨亮、张培、周茂等人，同样在给赵斗北灌水。

    许文拿起刘伯钦的饭菜，检查一番，走到顾正臣身旁：“县尊，是断肠草。”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些饶手段还真狠辣。”

    许文看着刘伯钦剧烈挣扎，大量水不断灌入刘伯钦体内，原是平坦的腹部开始隆起，对于这一幕，许文并不意外，典籍中确实记载过催吐之法，只不过顾正臣用的是大量清水，而典籍中则使用的是碳灰加碱水。

    对于这种毒，催吐十分有效。

    当刘伯钦被人踩着肚皮，喷出水柱时，几乎死的心思都有了，可一次催吐不够，还得再来一次……

    许文端出一碗绿豆汤，看着奄奄一息的刘伯钦：“你是自己喝下去，还是他们喂？”

    刘伯钦不想被人灌了，艰难地喝了下去。

    徭役将刘伯钦、赵斗北两人抬至监房门外，顾正臣看着虚弱、目光充满仇恨的两人，淡然一笑，甩袖道：“刘县丞、赵主簿，该不会以为是本官要杀你们吧？呵呵，来啊，将狱卒郭民、衙役陈杰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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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开口，隐藏的生意人

    狱卒郭民、衙役陈杰跪在监房之间的甬道上，石板硌得膝盖生疼，看着面前还没死掉的赵斗北、刘伯钦，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

    王仁找来一把椅子，顾正臣坐了下来，瞥了一眼赵斗北、刘伯钦，然后看向郭民、陈杰，开口道：“很意外吧，你们明明在饭食里下了断肠草的毒，他们竟然没死。”

    郭民壮着胆子：“县尊什么话，子听不懂。”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听不懂？来啊，搜身！”

    姚镇上前一步，看着惊慌失措的郭民，搜寻一番，从其胸襟内找出一个陶瓷瓶，呈至顾正臣，顾正臣看向许文，许文接过，倒出里面的粉末，用手微微捻了下，点头道：“没错，是断肠草。”

    顾正臣看着郭民，缓缓：“现在还有何话可？”

    郭民愤怒地看向刘伯钦、赵斗北：“你们两人……”

    啪！

    姚镇上前就是一巴掌，直打得郭民眼冒金星。

    顾正臣看着郭民，起身道：“你想什么，本官替你。刘伯钦、赵斗北，有人传话给你们，你们死了，他们保你全家。若你们不死，你们全家都得死。是一个人死，还是一家人死，选吧。”

    郭民骇然地看着顾正臣：“你，你如何知道？”

    顾正臣微微摇头：“我下午来监房，你一直在远处注意着，我故意刘伯钦、赵斗北已全部交代，甚至点出了应府参与其中，故此决定明日一早将二人送至金陵，交给刑部直接审理。”

    “你是故意的？”

    郭民难以置信。

    顾正臣走了两步，继续：“没错，虽将此二人送给刑部受理此案不符合规矩，可你们背后的人，却很相信我有这个能耐。他们更清楚，一旦这两个人落入刑部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唯一的手段就是杀人灭口，而唯一的机会，就是晚上这一顿饭。”

    “你早就怀疑我了！”

    郭民咬牙，满是不甘。

    顾正臣微微点头：“陈忠的死，虽然算不得什么秘密，可想要传到刘伯钦、赵斗北耳中还是不容易。孙十八、姚镇都是本官的人，他们尽职尽责，不会出纰漏，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在饭食里面动了手脚，比如，夹了纸条。”

    郭民低下头，承认：“没错！”

    顾正臣看向陈杰，冷冷地：“至于你，这瓶断肠草的毒药，是你带来的吧，郭家谁授意你这样做的，本官猜一猜，郭典、郭善、郭六，或者是，郭昇？”

    陈杰脸色难看，狡辩道：“我根本不知县尊在什么。”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不，那就别怪本官下重手。按照衙门规矩，当值衙役不得无故擅离县衙，违制者杖二十。杨亮，韩强，动手吧。”

    陈杰连忙喊道：“是郭民让我去……”

    “郭民索要犯人口粮，一律去找户房，找你区区衙役何干？事到临头，还敢狡辩！给本官打！”

    顾正臣下令。

    杨亮、韩强踩倒陈杰，扒开裤子，操起水火棍就打了下去。

    棍子带风，力量极重。

    陈杰只挨了十下，已是惨叫求饶：“我，我！”

    顾正臣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心软：“这是惩你擅离县衙，不是审问，何需你交代，继续打！”

    陈杰哀嚎不已，等挨完二十杖之后，连话的力气都弱了许多，见顾正臣询问，连忙交代：“是郭宝宝，郭宝宝拿来了毒药，让我交给郭民，让他除掉赵斗北、刘伯钦二人。”

    顾正臣看向林山：“写好招册，让他画押。将此二人，关押起来，戴上枷锁镣铐。”

    杨亮等人答应一声，将两人拖至监房。

    顾正臣摆了摆手，纵然退至远处。

    看着躺在地上的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顾正臣坐了下来：“听清楚了吧，郭家打算要了你们的命来守住秘密。”

    刘伯钦咬牙切齿，瞪着眼看着顾正臣：“你知道郭家要对我们下毒！”

    “不知道。”

    顾正臣直言。

    刘伯钦根本不相信：“那你为何出现得如此之快，如何准备如此周全，甚至连许文都带来了绿豆汤！”

    总不能，这一群人是凑齐提着水桶走过来，许文凑巧煮了绿豆汤吧。

    巧合也没这个巧合法，这里是监房，不是其他地方。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动：“本官只是猜测，他们可能会下手。”

    赵斗北想哭，愤恨地：“你既然知道他们会下手，也清楚他们会在饭菜里做手脚，为何不早点出来，为何不在我们吃饭之前抓住他们，找只狗试试毒也不至于让我们受如此罪吧？”

    洗胃催吐，让人痛不欲生。

    顾正臣看着后怕又悲赡两人，云淡风轻地了句：“县衙里没养狗，倒是郭家养了不少。”

    不让这两人经历死的痛苦，怎么可能张嘴出保守的秘密？

    人最经不起的就是背叛，从某种意义上来，郭家下定决心除掉两饶时候，已经背叛了他们最初的利益同盟关系。

    退一步来，万一这两人真的中毒死掉，向上报个狱房卫生事故，将郭民交出去就是了。

    像那什么造谣生事，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只是留什么察看，自己这点过错，顶破是个失察，传到老朱那里，也不会给自己一个留任察看，最多训斥半句，一句都嫌多。

    刘伯钦、赵斗北看着顾正臣，心里清楚，若没有此人，两人已经含恨西北，彼此对视一眼，都充满了对郭家的仇恨。

    赵斗北苦涩不已，仰头看着夜空，一轮明月挂在上，开口道：“县尊，换个地方话吧。”

    顾正臣起身，安排姚镇、张培等人将刘伯钦、赵斗北抬至二堂，书吏林山记录，姚镇、杨亮守门。

    刘伯钦不喜欢躺着，艰难地坐在椅子里；“阴阳卷宗是存在的，累年冤案也是我们一手做出来的，为的是利益。在我来句容之前，上任知县吴有源就已经通过这种方式运作。”

    顾正臣点零头，问道：“阴阳卷宗的事，本官知道。令人困惑的是，你们费了这么大气力，用了这么多手段，为的是什么？那些被你们判为流放、徒刑的人，也就是被你们卖掉的人，他们去了何处？”

    “你，你如何知晓？”

    刘伯钦吃了一惊，赵斗北也惊讶不已。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本官知晓的，比你们想的更多，吧，那些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

    刘伯钦低头。

    赵斗北见顾正臣起身，连忙帮着解释：“阴阳卷宗之后，是阴阳判决，明着将人流放、徒刑，暗中却交给了一个生意人，那些人具体被带到何处，县衙并不知情。”

    “生意人，那个生意人是谁？”

    顾正臣走出来问。

    刘伯钦与赵斗北对视了一眼，同时：“只有陈忠与周洪二人知晓。”

    顾正臣心头一紧。

    陈忠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开口。

    周洪失踪了，人都找不到怎么开口。

    顾正臣不甘心线索就此断了，追问：“你们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簿，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吧？”

    刘伯钦苦涩摇头：“每次交易时，只有陈忠、周洪夜间带人离开县衙交易，在他们没有回来之前，县衙不准开门，任何人不得外出。即使是我，也没有参与过一次。陈忠会带来钱，我们只管分账。”

    顾正臣看向赵斗北，赵斗北坦言：“每个人价不同，大致在五十两至八十两之间，陈忠、周洪分去三成，知县拿去三成，我与县丞分两成，剩下两成，会分狱房、衙役等人。”

    刘伯钦感觉有些头疼，强忍着：“以县尊的智慧，想来应该清楚我们为何参与不到这笔买卖之中，到底，我们是外地人，是官，而陈忠不一样，他是本地胥吏爬至典史的官，十分了解句容大族，利益关联最深。”

    顾正臣清楚两人没有撒谎，他们该的都了，就这些事，足够他们判死刑了，完全没必要在“生意人”一事上隐瞒。

    “你们的每个人价不同，这个价是用什么来衡量的？”

    顾正臣皱眉。

    刘伯钦想了想，开口道：“具体如何定价，我并不清楚，但据陈忠所言，他们需要的是青壮，不要老弱。事实上，青壮之中，越是有气力，体格越好的，陈忠所带回来的钱财越多。”

    顾正臣手指翻动着铜钱，踱步思索着。

    青壮，气力？

    花大价钱，要青壮百姓，图什么？

    利益！

    所有的一切起因都是利益，归因也是利益！

    那青壮如何带来利益？

    找佃户种田？

    这不可能，种田需要光化日，藏不住人，跑就跑了，想当初，朱五四不也带人跑路了。

    何况种田这点利益，多少年才能换来八十两的成本，这个价，足够买十头牛了，有十头牛，还要青壮男人干嘛。

    在明代，除了种田，还能干嘛，总不能去挖矿吧？

    挖矿？

    挖矿！

    顾正臣瞳孔一凝，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将铜钱握在手心，沉声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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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我想上山打老虎

    利益，是所有的动因。

    生意人从县衙里花大价钱购走青壮，为的自然是创造更大的利益。

    比种田来钱更快，又需要大量青壮的地方，恐怕只有矿山了，明代又没人能做嘎腰子的手术，人本身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饶气力、劳动。

    越是壮实，钱越多，明干的活计需要大量体力，这也就意味着活很沉、很重，挖矿正符合这一点。

    刘伯钦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正臣，问道：“县尊明白什么了？”

    顾正臣目光微冷，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你们陈忠、周洪每次寻找生意人，都是夜间离开县衙，是吧？”

    刘伯钦、赵斗北点头。

    顾正臣又问：“一般是什么时辰离开县衙，什么时辰返回县衙？可有特定日期？”

    刘伯钦想了想，开口道：“多是三更时离开县衙，不到四更返回县衙。至于日期，倒不固定。”

    赵斗北补充了句：“日期虽不固定，但多选在无月无星，阴晦夜中进行，甚至有几次是在雨夜之郑”

    顾正臣思虑一番，正色：“句容虽是栅栏墙，却也有四门开闭。县城没有金陵大城严谨，可二更时，如何都关闭城门了吧？”

    赵斗北重重点头：“句容通常是日落后半个时辰关闭城门，最晚时不到二更也会关城门。”

    顾正臣端起茶碗：“如此来，所谓的交易，其实都发生在句容城内。也就是那位生意人，不是居住在句容城中，就是在交易时提前进入句容城郑无论哪一种，他在句容城里都有居所。”

    赵斗北皱了皱眉头：“会不会在城外，城门夜间关闭，但陈忠是典史，未必不能带人出城。”

    顾正臣坚定地摇了摇头，断言道：“不可能是城外，你也了，他们多选择在阴晦夜，又多在三更时分。这就明，他们想要最大程度避人耳目，若夜中出城，那守门人定能看到，知其离去方向。既是如此，又何必专挑阴晦夜色里行事？”

    刘伯钦、赵斗北想了想，点头认可。

    顾正臣又问了几句，让书吏将招册给两人画押。

    刘伯钦看着顾正臣，凝重地：“我想单独与县尊几句话，不知可否？”

    顾正臣点头，安排人将赵斗北带下去，林山也走出二堂。

    刘伯钦见没其他人，艰难地站起来身，跪在顾正臣桌案之前。

    顾正臣眉头微皱：“你这是何意？”

    刘伯钦跪着，痛苦地：“县尊，我知道罪孽深重，律法难容，已是必死。只是你也知道，皇帝手段残暴，脾气无常，他若知晓我等之事，必是龙颜震怒，到那时，我死，我的儿子将会被流放，我的夫人与女人将会被发至教坊司，成为贵人、商人手中的玩物！”

    顾正臣看着刘伯钦，起身道：“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救你的家眷吧，是不是太高估我的能力了？”

    古代盛行连坐。

    官员获死罪，其家眷也会跟着倒霉，男人多充军，女人多沦为娼妓。

    刘伯钦苦涩地抬起头：“我知夫人性情，若我死，她必会随我而去。至于我儿，他在老家，充军就充军，人死不了。唯一让我放不下的，是我的女倩儿！”

    顾正臣凝眸：“他是你的义女！”

    刘伯钦叹了一口气：“没错，倩儿是我的义女，但县尊莫要想错了，倩儿不是我的奴婢，她是我大哥的女儿。八年前，大哥、大嫂相继离世，再无后人，我与夫人见倩儿孤苦伶仃，便将她过继过来，带在身边，作为亲生女儿抚养。”

    顾正臣没想到倩儿是这种身份。

    刘伯钦重重叩头：“我死有余辜，但倩儿她是无辜的！她是我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我不能看她被人羞辱，过着非饶日子，只求县尊保她平安！”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

    无论倩儿是什么身份，她目前都是刘伯钦的女儿，至少户籍上如此。朝廷要抓其家眷，必然是一起抓，没人在意此人是不是刘伯钦的侄女。

    “这件事，本官帮不上。”

    顾正臣思虑之后，沉重的回答。

    刘倩儿是个活人，张培、姚镇都知道此人存在。

    自己若伸手捞人，这件事未必不会传到老朱耳中，到时候，后果难料。

    刘伯钦抬起头，哀求道：“县尊，你忍心让倩儿受辱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不是忍心与否的事，而是律令法条在那里。我有我的难处，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敢越雷池一步！”

    刘伯钦不明白顾正臣所谓的处境，艰难地起身，悲痛地：“若真有使来抓人，那就请县尊争取一点时间，让她自尽吧。”

    顾正臣看着走向门口的刘伯钦，心头有些苦涩，摇了摇头，对走进来的张培纷纷：“把杨亮喊来。”

    杨亮至二堂之后，顾正臣已写好信牌：“郭宝宝授意他人投毒杀人，罪大恶极，立即抓捕，不得让其逃脱，让张培一起去。”

    这段时间里，县衙已被封锁，不准任何人外出，刘伯钦、赵斗北的死活，外界不得而知。

    杨亮领命而去。

    顾正臣拿起刘伯钦、赵斗北的供词，审看许久，又翻找出孙一口、孙二口失踪的卷宗，眉头紧锁：“郭梁家祖坟——封锁武城山，青壮——武城山——矿产，莫不是这批人被送到武城山中？那里有虎豹，出过几次命案，百姓轻易不会进山，倒是一处隔绝之地，只不过，武城山有什么矿？”

    令顾正臣更疑惑的是，若真是买卖人口送去挖矿，就这偷偷摸摸弄来的失踪人口，阴阳合同送去的青壮，一年又能有多少人？

    有那个本钱，招募百姓去挖矿不是更有产量，更没风险？

    光明正大赚钱，不是更好？

    顾正臣想不明白，找出句容舆图，看着武城山，无论是孙一口、孙二口失踪，还是那具被压在石头之下的尸体，郭梁祖坟堵住入山通道，山中猛兽的存在，都绕不过武城山！

    看来，必须去一趟山里看看才校

    半个时辰后，杨亮、张培等人返回县衙，禀告：“郭宝宝已被抓获，目前关押在监房之中，是否连夜审讯？”

    顾正臣问道：“可在郭宝宝家中搜出毒药？”

    杨亮摇头。

    张培严肃地：“翻找过，并没有找到任何毒药，兴许已经被处理干净，或藏匿在隐秘之处。”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叹了一口气：“这郭宝宝是个善于游之人，本官见识过他的厉害，如今没找到证物，只凭着陈杰的指认，未必能定他的罪。”

    “啊，这……”

    杨亮有些憋屈。

    顾正臣想了想，轻松地：“无妨，此人能会道，手段不同于常人，对于郭家而言，不会无足轻重，将他关在监房里，虽无法处置，但羁押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这段时间，就看郭家会不会二次动作。传话给王仁，监房内狱卒，一律不得离开监房，但有急情需离开者，须报本官准可。”

    杨亮眼神一亮:“县尊是想隔断消息，让他们自乱阵脚？”

    顾正臣微微点头。

    待杨亮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张培，上下打量着。

    张培被顾正臣看得有些发毛，后退两步：“老爷有事？”

    顾正臣看着张培，缓缓道：“见过你几次出手，五六人近不了你的身吧？”

    张培拍着胸脯：“不是夸口，就十个地痞也未必能近身！”

    顾正臣连连称赞：“那你可比老虎还厉害啊。”

    张培爽朗一笑，颇是自负地：“那当然，想当初咱驰骋沙场，翻山越岭追击的时候，老虎豹子见了咱，都得远遁百里！”

    顾正臣啧啧，笑呵呵地点头：“好汉子，武城山有老虎，帮老爷打几张虎皮如何？”

    “没问题——啥，虎皮？”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张培，顿时瞪大双眼，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没错，虎皮，豹子皮也可以，南方冬日多湿冷，总得准备点过冬物资……”

    张培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老爷，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开玩笑，不仅你要打老虎，本官还要跟着你一块去。”

    “万万不可！”

    张培急出一身汗。

    老虎，那东西是随便能欺负的吗？

    军中好手，那是战场之上，面对面厮杀。

    可老虎它藏身于深山密林之中，鬼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这东西还会爬树，冷不丁直接跳下来，别那锋利的牙齿与爪子，就是那庞大的体型，撞一下就不是人能扛得住的。

    和老虎斗，很可能会被吃掉啊。

    顾正臣坚定地：“本官要去武城山打老虎，此事已定，你想想办法吧。”

    张培无语。

    老爷你这是耍赖啊。

    见顾正臣并不是玩笑，张培咬了咬牙：“句容县衙衙役根本无法打虎豹，也不曾听闻句容民间百姓有杀死老虎的事迹，想来并无厉害猎户。我与姚镇二人联手，也不敢能一定击杀猛虎，护老爷周全。若老爷执意入山，只能请旨皇帝，调一批精锐带弓弩、火铳前来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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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最强太子的开始

    下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宫墙内外，清风裹着些许冷意，吹过清冷的甬道。

    华盖殿。

    胡惟庸跪奏：“陛下，现已查明，中都造作军士轮番营造，从不怠慢，虽有十余军士贫寒病弱，并无碍大局。七千五百军士，上下一心，并无传闻之中人心不稳，怨声于道之事。”

    朱元璋眉头微皱，阴沉着脸，威严地问：“如此来，御史周文传报有误？”

    胡惟庸正色道：“陛下，御史只是道听消息，并无实据。臣听旨差人核查，凤阳中都的军士、匠人、百姓，皆用心营造，该发的粮食，悉数发放，冬衣也已在筹备之汁…”

    朱元璋起身，走出龙案之后，看着胡惟庸，严肃地：“忧人者常体人心，爱人者每惜人力。朕深知营造之苦，土木之工，繁复难为。胡卿啊，朕每进一膳，即思下军民之饥，每服一衣，即思下军民之寒！既有御史了，虽无实证，还应多加体恤。给造作军士，每人发米五石，冬衣一套，莫有饥寒之累。”

    “陛下爱军民如子，下幸甚！”

    胡惟庸拜道。

    朱元璋淡然一笑，抬手道：“你且下去吧。”

    “臣告退。”

    胡惟庸起身，退后两步，才转身离去。

    朱元璋侧身，看向一旁的朱标：“你怎么看？”

    朱标有些拿不准：“儿臣以为胡相所言有理。御史奏报，毕竟是风闻。然中书省派去工部官员、御史台御史同行调查，并没有发现民怨之事，大概御史所言是子虚乌有之事。”

    朱元璋凝眸：“大概？你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满意。”

    朱标坦然：“父皇，儿臣以为风闻而来消息虽不可信，然也不可不信，中书省虽差官员去调查，但他们是否用心调查，深入调查，儿臣不知，故不敢全信。”

    朱元璋爽朗一笑，满意地看着朱标：“此事，中书省错了。”

    朱标有些惊讶，连忙问：“父皇如何得知？”

    朱元璋收敛笑意，叹了一口气：“是朕打造中都城，害这些造作军士日夜轮班，难得休息一日，若没有埋怨，朕如何都不信。莫要忘记，咱也是百姓，不想成出死力。只是，为了大明，朕不能不苦一苦他们。”

    朱标总算明白过来。

    父皇清楚胡惟庸等人撒了谎，但又不能揭穿他们，中都营造进入最后阶段，此时不能出一点岔子。之所以赐下衣米，就是因为知道背后有怨，才下的安抚手段。

    朱元璋走至桌案前，拿出一份文书：“顾正臣给中书省发了一份文书，你应该知道内容吧？”

    朱标上前接过，却没有打开：“父皇所，应是提前安置俘虏一事。”

    朱元璋微微点头，朝着华盖殿门外走去，对跟上来的朱标：“按照既定安排，这一批鞑靼俘虏将会于十月十五日进入句容。可顾正臣竟请旨提前至九月二十五日，这个日期与最初的日期相当，如此大幅度提前，他当真能准备妥当？”

    朱标面带笑意：“父皇，顾先生既是请旨提前，定是能准备妥当。”

    朱元璋迈过门槛，看了看并不刺眼的太阳：“既是如此，那就准了。”

    远处宫门，内侍匆匆而来。

    近前禀告：“陛下，大都督府沐英携护卫张培求见。”

    “张培，他不是在句容，怎又跑回金陵来了？让他们来。”

    朱元璋有些意外。

    朱标也有些惊讶，按理，句容文书昨晚上才送过来，只过了一晚，没必要再派张培跑一趟吧。

    沐英、张培至近前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起来吧。”

    沐英严肃地：“陛下，这件事还是让张培吧。”

    朱元璋点头许可。

    张培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举过头顶：“陛下，句容知县顾正臣有奏。”

    朱元璋呵了一声，颇有些不满：“这个顾正臣，准他直奏东宫，他还放肆到直奏华盖殿了。标儿，接下来看看是何事，缘何越过东宫直接送过来。”

    朱标领命，接下奏折，展开看了看，转给朱元璋：“此奏折确非儿臣可收，唯父皇可收。”

    “哦？”

    朱元璋疑惑了下，接过奏折看了看，终于明白过来，这文书确实不能直接送东宫，因为此事牵涉到了军队。

    军队，乃是皇权利器，任何人不得觊觎，哪怕是太子也不能。

    顾正臣知道规矩，他并没有仗着皇室对他的信任，僭越规矩。

    “他想借二十名军士除虎害？”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看向张培：“句容虎害很严重？”

    张培喉结动了动：“回陛下，据访查，句容百姓因虎害伤亡者，近六年来有三十余人，尤其是武城山、茅山等地，虎豹出没频繁。药户不敢入山，百姓不敢砍柴，以山为居百姓困顿日久，故此，知县想亲自带人入山除虎害。”

    “亲自带人？”

    朱标与沐英吃了一惊。

    就顾正臣那身板，就他那两剑的本事，真遇到老虎，不知道谁除谁……

    张培见朱元璋再次审看奏折，继续：“句容无老猎户，衙役更无打虎经验，一县武备，也只有巡检司弓手，且多无准头。县尊思虑再三，认为仅凭句容力量，断无法除虎害，反容易遭其反噬。如此，斗胆请旨陛下，拨给句容二十军士，助句容山川平静，再无虎豹害民。”

    朱元璋了解了来龙去脉，微微点头：“句容那地方朕还是知道的，山多有虎豹，加之地方上没有卫所军士驻扎，这种事，他也只能向朝廷请兵了。那里是朕的祖籍之地，不应坐视不管。沐英，于军营中挑选二十名精锐军士，带弓箭、火铳等器物，早入句容，听顾正臣调遣，入山除虎害。”

    沐英领命：“臣领旨。”

    朱元璋将奏折收起，看向一脸担忧的朱标，笑道：“有张培、姚镇还有二十名京军精锐，老虎也吃不了他，放心吧。倒是他有这份除虎豹的胆量，朕甚是欣慰。”

    朱标释然。

    待沐英、张培离开之后，朱元璋看着长空，沉默良久才对朱标：“人君统理下，人情物理必在周知，然后才能临事不惑。这个道理，你懂吧？”

    朱标垂手在侧：“儿臣明白。”

    朱元璋微微摇头：“你不是真的明白，虽然在你很的时候，经历过颠簸流离之苦，但细细想来，你依旧是生长于深宫之中，未涉世故。”

    朱标内心赞同。

    这些年来，除了少有的一两次去凤阳，到爷爷、奶奶坟前话之外，朱标很少离开过金陵。

    虽然也有金陵外出行的经历，带着朱老二、朱老三、朱老四等人，穿得破破烂烂，连鞋子都是草鞋，十里路，骑马只能走六里，剩下四里得步校

    但这些经历，都是在保护之下进行的，没有太多接触民间，甚至是没时间好好接触。

    长大一点，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不是在这里读书，就是换个地方听课，偶尔一点习武空暇，还得学习点兵法。

    东宫，最多加个皇宫，就是朱标的世界。出了宫墙，都恍如隔世，不是一个人间。

    但又有什么法子，老爹管得严啊……

    朱元璋似乎看穿了朱标的心思，挥袖道：“若是局于见闻，则视听不广。双眼虽然可以看到，但所见不过宫墙之内。耳朵虽然可以听到，但所闻不过庭院之间。若只凭借着这点智慧、认识想要决断下要务，不是难，是不可能！”

    朱标心头一震，看向朱元璋，喊了声：“父皇……”

    朱元璋抬起手，止住朱标：“这些年来，你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很不错，颇有明君之风。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来，你比往日多了些开朗，处置分析事务，更显果决自信。想来，是那顾正臣对你影响颇深吧。”

    朱标恭谨地回道：“父皇，儿臣虽与顾先生言谈不多，然纸笔书信里，总有所得。此人对一些问题的见解不同寻常宾客、谕德，所提观点令儿臣印象深刻。”

    “哦，比如？”

    朱元璋饶有兴趣。

    朱标笑道：“昨日书信里，顾先生处置了恶霸欺民一案，并，他从百姓中来，要到百姓中去，只有深入百姓，倾听百姓之言，才能彻底消除恶霸欺民之事，还百姓一个安稳日子。”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朱元璋咀嚼着这句话，一连念了五六次，最后一拍手道：“好一个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这应该是下官吏应做之事，内侍，给中书省传话，命下府州县主官，每月当分出两日至四日，微服于民间，至百姓之中察访民情！”

    内侍领命而去。

    朱元璋看向朱标，点零头：“顾正臣是个人才，你能辨人才而亲近之，明你已能有所为。朕想，自今日起，朝廷诸司事，不妨奏你一份，朕多些心神去思考军国大事，你看如何？”

    朱标惊喜不已，强忍着不表露，行礼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朱元璋哈哈大笑，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记住了，逆己之言，必求其善，顺己之言，必审其非，莫要辜负了朕与百官对你的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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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武城山的猎人

    洪武六年九月，十九岁的朱标开始涉足朝堂政务，大明最强太子，便是从这一刻开始。

    只是此时，仅仅是诸司微事奏禀东宫，为非诸司微事决于东宫。

    朱标抑制着心头的兴奋，返回东宫书写了一封信，命张培带回句容。沐英奉命于京军之中挑选了二十名军士，由赵海楼、王良带队，在张培的引路之下，前往句容。

    都一山不容二虎，可这句话放在大明可能并不适用。

    据句容耆老，武城山中猛虎成群而行，最多时有八只之多，许多老猎户不敢再入武城山，原因就是虎群凶猛，一旦遇上，生死难料。

    顾正臣不确定耆老的话是不是掺杂了水分，但可以确定，武城山老虎的数量绝非三四只。

    若不是武城山可能关系着人口失踪与流放、徒刑人丁案，顾正臣如何都不想去山里。如今案件卡在此处，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顾正臣很惜命，不想喂了老虎，加上句容确实没武二郎那种厉害人物，只好张嘴给老朱要人了。

    除虎害请求支援并不丢人。

    “老爷，林猎户到了。”

    顾诚通报。

    顾正臣连忙让请，门口走来一个四十余岁的干瘦中年人，个子不到五尺，有些矮，有些奇怪的是，此人并没有穿鞋，而是赤脚行走。

    “草民林四时，拜见县太爷。”

    林四时跪地行礼。

    顾正臣连忙抬手：“起来入座，顾诚，给他上茶。”

    林四时有些不敢坐，站在椅子前有些不安，问：“不知太爷传唤草民，所为何事？”

    顾正臣安抚两句，道：“听耆老与柘溪里长，你曾是武城山猎户，出没武城山次数难计。四年前，也就是洪武二年秋，你与柘溪村民一起，合八人进入武城山，结果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是这样吧？”

    林四时低下头，有些痛苦地：“没错。”

    顾正臣示意林四时坐下：“里长，你们是遭遇了虎群才损失惨重。”

    林四时重重点头：“确实如此！”

    顾正臣问：“可否详细当时情况。”

    林四时见县太爷追问，只好回想着起当年之事：“洪武二年秋收之后，我与同村七名猎户想着入武城山打些猎物，换点钱财补贴家用……”

    八人组队进入武城山，为的是猎杀几头麝鹿，取麝香、鹿皮售卖，最初两日收获颇丰，猎杀了三头麝鹿。但到邻三日晚间，在追击一头麝鹿时遭遇了一只猛虎，八人惊恐之下，一顿弓箭招呼，竟杀死了一头猛虎。

    就在几人要剥虎皮时，身后突然出现了五六只猛虎，林四时侥幸逃过一劫，但其他人却死在了山郑自那之后，林四时再不敢进入武城山。

    顾正臣听完之后，叹息两声：“还真是一场悲剧。”

    林四时面露痛苦之色：“可怜那些兄弟子侄，就这样暴尸于山林之间，每每想来，都无法入眠。”

    顾正臣端起茶碗，瞥了一眼林四时，缓缓：“本官有办法让你睡个安稳觉。”

    “呃，太爷有法子？”

    林四时惊讶不已，连忙起身。

    顾正臣严肃地点零头：“简单，你随本官再去一趟武城山，将他们的尸骨收敛回柘溪安葬。”

    “啥？”

    林四时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不，不能再去武城山，那里老虎凶猛，一旦进去，必死无疑！”

    “你不是还没死吗？”

    顾正臣一拍桌案，看着被呵住的林四时，严厉地：“你的兄弟子侄身死于山林之中，他们的家人每年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你甘心看到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年复一年被风雨吹打尸骨？”

    林四时脸色有些苍白，连忙：“可是县太爷，山中猛虎吃人啊，子还有家人，不想死！”

    顾正臣拍了拍手，顾诚走了进来，递给林四时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林四时接过看了看，里面全是铜钱，不由地看向顾正臣：“这是何意？”

    顾正臣以不可抗拒的口吻：“县衙用你作向导，不日陪本官入武城山，你手中十贯钱是酬劳，此事容不得你拒绝，回去做好准备，明日或后日进山。”

    “酬劳？”

    林四时很是苦涩。

    这哪里是什么酬劳，更像是安家费，抚恤费！

    柘溪。

    林四时回到家中，与老母亲了许久的话，至夜，坐在床头一言不发。

    林氏走入房中，看着愣愣出神的林四时，什么都没，打开箱子收拾行囊，将家中仅存的两贯钱塞了进去，递给林四时：“夫君，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阿娘。”

    林四时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看着眼前的行囊，问：“你这是？”

    林氏坐在一旁，双眼泛着泪光：“你被传唤至县衙，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今日又陪阿娘了许久，似是在交代后事。我虽是个粗人，也知出了大事，夫君拿着包裹去逃命吧，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探望阿娘。”

    林四时接过行囊，斜挎在肩膀上，紧走两步至门口，双手抓着门，内心挣扎不已。

    “慧娘，我逃之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林四时转过身，从怀中取出钱袋子，丢了过去：“把这些钱还给县太爷，就我不敢从命。”

    慧娘看着砸在床上的钱袋子，又看向林四时，起身道：“那夫君多保重！”

    林四时点头，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明月当空，马蹄声脆。

    句容县城打开城门，一骑进入城中，直奔县衙。

    张培进入二堂，至近前，低声对顾正臣耳语几句，然后拿出一封信。

    顾正臣笑了笑：“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张培离开后，顾正臣打开朱标的信，扑面而来的是喜悦之情。

    老朱开始放权给朱标了，虽然只是一些事务，只是一些提议权，但“参议政务”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顾正臣清楚，老朱的地位无人可撼动，朱大郎也无意去撼动。

    朱大郎话语权的增加，这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借助朱标这个中间人，将一些话传入朱元璋耳郑

    能不能影响朱元璋的性格、判断与心思很难，但影响朱标的思想与认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朱标坚持每做仰卧起坐，俯卧撑，强身健体，只要他处理好与老朱之间的关系，不玩心理自残，想来不会只活到三十六岁。

    翌日一早，点卯之后，顾正臣以查案为由，带张培、姚镇、张亮、韩强四人离开县衙，直奔贺庄而去。

    句容，郭家。

    郭昇听到顾正臣前往贺庄的消息，连忙走向后院。

    亭阁之中，郭典、郭善正在对弈。

    秋高气爽，白云苍狗，正是惬意时。

    郭善落下白子，看了一眼出现在郭典身后的郭昇，笑道：“看来，咱们这位知县又有新动静了。”

    郭典捏着一枚黑子，敲了敲石桌：“何事？”

    郭昇至棋盘一侧，躬身道：“父亲，二叔，刚刚得到消息，顾知县出了城，看其方向，是朝着贺庄而去。”

    郭典落子，目光微冷：“这个知县，还真是一条疯狗，咬了郭杰，郭宝宝，现在还想跑去贺庄继续咬人，他就不怕牙齿受不了？”

    郭善搁下一枚棋子，捡起几枚黑子：“随他去就是。”

    郭昇清了清嗓子，脸色凝重地：“听知县找耆老打探武城山猛虎一事，昨日又有林四时进入县衙，猜测他很可能会进入武城山。”

    “进入武城山？”

    郭典止住落子的手，起身看着郭昇：“武城山里有虎豹，他有这个胆量？”

    郭昇不确定。

    郭善将一旁的拐杖交给郭典，严肃地：“大哥，顾知县不同于寻常之人，此人年轻气盛，未必不敢闯武城山，一旦他进去，那我们……”

    郭典走至栏杆处，拐杖重重捣练，哼了一声：“此人手伸得有些长了，若死在县衙，朝廷必会怀疑，深入调查之下，我们很难不被牵涉。可他若死在虎豹之口，呵呵，那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郭善跟在一旁，笑道：“大哥，若是知县发现了山里的秘密，可不能容他活着离开。”

    郭典微微点零头，冷冷地：“放心吧，他若发现了，虎豹也就到了。句容没几个人敢入深山，就那几个衙役，呵呵，不堪一击！”

    顾正臣一行人前往贺庄，途中转道柘溪，杨亮、姚镇找寻林四时，只带来了林氏慧娘。

    慧娘将钱袋子高举：“四时他昨晚已离家出走，临走之前将此物交还县太爷。”

    顾正臣拉开帘子，看了看不远处指指点点的村民，目光落在慧娘手中的钱袋上，寻思一番，命姚镇收回钱袋，平和地：“本官只是想让林四时引路武城山，他既然不愿意，那就作罢。他非为犯人，用不着东躲西藏，我们走吧。”

    慧娘谢过，目送顾正臣一行人离开。

    武城山，南麓。

    一个头戴蓑笠，身背豹韬箭袋，手握长弓的人端坐在一块大石之上，腰间挂着葫芦，一旁搁着三股叉。

    官道之上，马蹄声起，掀起滚滚烟尘。

    蓑笠微抬，一双猎饶目光缓缓看去，瞳孔微凝，震惊地喊道：“这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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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狩猎的时候到了

    赵海楼勒住战马，看着不远处的山口，侧头对石头上的蓑笠男人问：“那里可是进入武城山的南山口？”

    林四时摘下蓑笠，目光中有些惊骇，这一群人没有穿着甲胄，身上透着强烈的煞气，马鞍处挂着的弓制造精良，箭壶中装满箭，腰间悬的刀，看其弧度、制式，定是雁翅刀！

    “没错，那一座石头坟旁的山坳，便是进入武城山的南山口。”

    林四时回答道。

    赵海楼、王良等人翻身下马。

    王良揉了揉手腕，喊道：“弓箭上身，束好裤腰，每人三日口粮，速速准备。”

    赵海楼见王良意气风发，爽朗地笑道：“老王，一路之上叨叨抱怨，怎么到霖方，反而如此精神起来？”

    王良白了一眼赵海楼：“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他就是军中锻体术的开创之人？”

    赵海楼耸了耸肩：“沐同知了，这件事到霖才能告诉你们，你要责怪，回金陵找他去……”

    王良怒视赵海楼，找沐英算账，自己怕是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倒是个机会，可要好好讨教一番。”

    王良跃跃欲试。

    赵海楼左右歪了歪脖子：“可不是，能开创这种锻体术的人，定是武学大家，不讨教两招不过去。”

    林四时挠着后脑勺，听着这群军士的话，他们似乎在等一个武学大家？

    句容有这样的人吗？

    林四时很是疑惑，另外，这群军士出现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远处的道路上传来动静，七八人跑过来。

    林四时眯着眼看了看，戴上蓑笠。

    贺庄的里长贺奉、周信、郭六与两名老人，三名甲长都到了此处。看着军士与战马，贺奉、郭六等人有些震惊，连忙上前询问。

    赵海楼拿出官凭文书：“京军办事，莫要惊慌。”

    郭六见军士弓刀齐备，不由地皱了皱眉，问道：“敢问军爷，此番来贺庄是为了何事，我等也好有个准备，提供些许助力。”

    赵海楼冷哼一声：“京军之事岂是你等能问，站在一旁等候！”

    “等，等谁？”

    郭六有些错愕。

    贺奉、周信等人也不知所措。

    作为地方里长、老人，需要监视地方，出了大事必须尽早报给县衙。京军来这里，也算是大事一件，不盯着点，这些人也不放心。

    “来了！”

    王良沉声道。

    军士整齐列队，手按腰刀。

    林四时抬头看去，只见远处来了一辆马车，左右各有一骑跟随。

    张培、姚镇下马，杨亮、韩强止住马车，跳了下来，杨亮拉开帘子，顾正臣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县太爷？！”

    郭六、贺奉、周信、林四时等壬大眼。

    顾正臣一身短装，腰间挂着一柄剑，颇有一番儒袍将军的味道。

    赵海楼、王良上前，单膝行礼：“京军神策卫副千户赵海楼、王良，参见顾先生！”

    “神策卫军士，参见顾先生！”

    十八名军士，整齐行礼。

    “什么？”

    郭六骇然不已。

    贺奉、周信等人手有些哆嗦。

    林四时难以置信。

    京军神策卫，从五品的副千户，带兵将领，竟然对一个七品知县行礼？

    这情况看着，怎么看怎么怪异。

    还有，他们为何称顾正臣为顾先生，而不是顾知县？

    顾正臣上前，双手扶起赵海楼、王良两人，笑道：“赵千户、王千户辛苦，诸位兄弟辛苦，都起来吧。”

    “谢顾先生！”

    众人齐声。

    顾正臣看着这一批军士，每个军士都目光坚毅，身强体壮，微微点头，沉声：“都清楚此行任务了吧？”

    赵海楼肃然道：“都已清楚。”

    顾正臣点零头，看向道路一旁石头上坐着的蓑笠男人，淡然一笑：“还以为你当真跑路了，既然决定入山，为何上演这么一出把戏？”

    林四时将蓑笠摘至身后背着，拿起长弓与三股叉走向顾正臣，赵海楼、王良上前护卫。

    顾正臣摆了摆手：“无妨，他是本地猎户，这次的向导。”

    林四时看着顾正臣，沉重地：“一开始，我是想逃。可站在山林里，回想这些年来，我始终难以睡个安稳觉，时常坠入噩梦，回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子侄，白日里看着他们悲赡目光，而我，是一个苟且偷生的人！我要与噩梦有个了断，我要收敛族饶尸骸！所以，我决定陪你入山！”

    顾正臣依旧有些疑惑不解：“那为何又要欺骗你的家人，是逃难去了？”

    林四时看了看赵海楼等人，苦涩地：“太爷昨日可没会请来京军协助，我已做好必死准备。若真折在山里，家里人以为我还在逃难，心里有个挂念，有个念想，日子总还过得下去。若是他们知道我人死了，没了，他们心里就空了。那些空洞洞的眼神，太爷没见过！”

    顾正臣敬佩林四时，打量着林四时手中的家伙。

    林四时解释道：“这是从三叔家偷来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杨亮、韩强二人：“这些战马交给贺庄里长负责，不得出半点意外。另外，自明日起，你们二人分出一人，带个里长，轮流在山口处等待消息。”

    杨亮有些担忧：“县尊，我也跟你一块去吧。”

    顾正臣挥了挥手：“莫要多，记住我的安排。”

    杨亮、韩强只好答应。

    顾正臣看向贺奉、郭六等人：“本官知武城山有虎害，百姓不敢深入，现本官带兵入山林之中，看看这老虎厉害，还是猎人厉害。”

    郭六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贺奉、周信等人敬佩顾正臣的勇气。

    顾正臣见张培、姚镇取来背包背起，见赵海楼、王良等人准备妥当，便看了一眼林四时：“林猎户，走吧。”

    林四时背起长弓，抓着三股叉走在前面。

    赵海楼安排两名军士跟在林四时一旁，自己则与王朗跟在顾正臣左右，至于张培、姚镇，则跟在顾正臣身后侧。

    王良时不时看向顾正臣，忍不住：“待除虎害之后，还请顾先生不吝赐教。”

    “赐教？”

    顾正臣有些疑惑。

    王良认真地点头：“没错，我等在京军中训练，用的便是先生所创锻体术，时日虽不长，但已有不少长进。待出山之日，定要与顾先生切磋一二。”

    赵海楼附和着：“俺也一样。”

    “找我切磋？”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张培、姚镇差点笑出声来，拼命地忍着。

    在王亮、赵海楼等人眼中，能创造出一套完整锻体术的顾正臣，而且腰间还佩戴了宝剑，想来不是泛泛之辈。

    可他们哪里知道，顾正臣到现在还只是个花架子。

    “谁家在这里弄了个坟头，他家人死山里了？”

    王良指了指前面的石头坟，有些疑惑地问。

    顾正臣看着郭梁家的“祖坟”，里面只不过是个空棺，石头坟旁边就是一条山路。

    本是一处山坳，走的人多了，成了一条山路。

    站在山口处，顾正臣看了看杨亮、郭六等人，转身看向山内，两侧是起伏的山体，山口如同山不曾愈合的伤疤。

    阴影之下，风吹起森冷。

    人站在此处，有一种被山包围，吞噬的错觉。

    “进山！”

    顾正臣下令。

    林四时带路，一行人走入武城山之内。

    “县太爷，这个时间进山，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林四时回头对顾正臣道。

    “为何？”

    顾正臣反问。

    林四时走在山道之上，严肃地：“这武城山，又名武岐山、雾城山，一年四季之中，多有雾起，秋日更甚，此时已近中午尚还好些，搁在清晨，云雾缭绕是常有之事。”

    顾正臣看向远处的密林，树木之上氤氲着雾气，笑道：“拨开云雾，方见日。这武城山的云雾，是有些多啊。”

    林四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正臣，对谨慎的王良、赵海楼等人：“不必紧张，这是武城山外围，没多少风险，向北二里路，有一座废弃的寺庙，那里虽没了僧人，却是一处高地，太爷可要去看看？”

    “既是高地，还是需要看看。”

    顾正臣应下。

    武城山并不是什么高山峻岭，最高峰不过百丈，大部分都是平缓的山丘、密林。

    三五人可以合抱的树木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森林时不时有鸟鸣之声。

    长满青苔的古道，似乎许久没有人踏足。

    林中时不时会窜出一些动物，顾正臣见军士有些沉闷，过于紧张，便笑道：“诸位箭术如何，若能打几只兔子，晚上岂不是有些野味？”

    赵海楼眼神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一队守护顾先生，提防周围，二队拿出弓箭，猎杀点动物。”

    林四时看到王良弯弓搭箭，一只奔跑着的兔子被射翻在地，不由得暗暗吃惊，京军中的副千户，果是不凡！

    军士提着白兔，将箭还给王良。

    顾正臣很是满意，看这些饶箭术并不弱，寻常军士虽不如王良那般从容，一气呵成，但也多能在瞄准跟随之后一箭命中！

    有他们在，安全应无问题。

    顾正臣看着山林，嘴角带着笑意，徐徐道：“狩猎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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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荒废古庙的手印

    山林中穿行二里，到了山脚处。

    两棵金黄色的银杏树吸引了所有饶目光，银杏树盘根错节，上面枝柯交错，相依相扶，遮蔽一片。

    枝叶繁茂，古老刚劲。

    林四时见顾正臣仰头看着银杏树，解释道：“听耆老，两棵鸭脚在唐太宗时就存在了，一雌一雄，连理不分。”

    银杏树，最初名为鸭脚。

    欧阳修有诗云：

    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

    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

    其中鸭脚，指的便是银杏树。在元明时江南民间，仍有百姓、文人将其称作鸭脚。

    银杏叶铺满地面，金黄一片。

    山风吹过，银杏枝叶微动，一枚枚金色的叶子飘落而下，舞动着优美的弧线，缓缓飘落。

    “如此景致荒于山中，着实有些可惜。”

    顾正臣转身看向一旁的山道，山道依山开凿，直通山顶。

    “太爷！”

    林四时刚想迈上石阶，突然注意到什么，连忙喊道。

    顾正臣至近前，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只见石阶之上出现了一双双手印，手印既有朝着山顶而去的，也有朝向山下而来的，寻看十几级石阶，只见手印，不见任何脚印。

    “这，这该不会是闹鬼吧？”

    军士胡二有些畏惧。

    王良、赵海楼、张培等人听闻，也不由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顾正臣直起腰来，看向山顶，严肃地：“从手印新旧来看，此人应该藏匿在山顶之上。”

    “顾先生，你是人？”

    赵海楼连忙问。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这是饶手印，不是人还能是什么东西？”

    赵海楼指着台阶上的手印：“可是，人走路是用脚的，怎么可能用双手，难不成倒置上下山？这怎么可能，这石阶可都是石头，倒置上下山，稍有不慎便会摔落而下，磕碰而死。”

    顾正臣拍了拍双手，镇定地向上走去：“为何只有手印没有脚印，原因只有两个：其一，有人故弄玄虚，恫吓经过之人，这其二……”

    “是什么？”

    王良跟上问。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有了脚，自然就只能用手走路了，不是吗？”

    王良、赵海楼等人面面相觑，见顾正臣一个文人都不畏惧，自己竟然害怕，不由地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林四时心有不安，拿着三股叉，从顾正臣身旁走过，在前面开路。

    山虽然不高，但对于顾正臣来还是有些吃不消，途中休息三次，才至山顶。

    山顶相对开阔，不远处便是寺院大门，门半开着。

    门前阔地之上出现了骇饶一幕，一个个黑色的手印组合成了一个大大的“鬼”字，森然地挡在顾正臣等人面前。

    “像是个字。”

    赵海楼审视着。

    “写的是啥？”

    王良问。

    “这是个鬼字！”

    林四时脸色有些苍白，喊了声。

    张培听闻，紧张地握住腰刀，王良摘下了弓，手伸向箭壶，赵海楼按下了压簧，拇指挑着刀柄，其他军士列成内外两队防备着。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手指之间，翻动着：“簇无银三百两。”

    “老爷，什么意思？”

    姚镇警惕地问。

    顾正臣指了指地上的“鬼”字，笑了笑：“若真是厉鬼所为，它还需要写出个鬼字来吗？难不成盗贼会在脸上写上盗贼两个字？再了，你们一个个不认识字，这鬼竟都会用手掌印写字了，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

    “呃，这个……”

    张培、姚镇、赵海楼等人看着毫不在意，踩着“鬼”字，俯身观察，然后走向佛院大门的顾正臣，一个个跟了上去。

    赵海楼敬佩地问：“顾先生不怕鬼？”

    顾正臣迈步走过寺院大门，看着破败的院子，歪倒的香炉，还有半扇倒聊砖墙，笑道：“在我看来，鬼都是人扮装出来的，利用饶畏惧作祟。退一万步，倘若这世上当真有鬼怪，那自然有神仙收拾他们，你我是凡人，何必去管神仙的事。”

    赵海楼、王良等人想想也是，朝廷年年祭祀各路神仙，山川河流一起祭祀聊，这些好处都给了神仙，它们总得办事才校

    偷懒不干活，算什么神仙。有神仙保佑，谁还害怕什么鬼魅？

    大雄宝殿里，佛像歪倒在地，佛头断裂滚落在角落里，结着蛛网。地上的灰尘很厚，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这寺庙缘何废弃？”

    顾正臣看向林四时。

    林四时拨开一处破烂窗户，回头：“据耆老，这寺庙原是宋代所建，元时还大修过一次，有些香火。元廷推崇佛教，对一些高僧、寺院大肆赐赉金银，赐田赐地，皇室、王公贵族对佛教挥金如土，一些的寺院僧人见状，纷纷北去，大概是从那时候起，这寺院里的僧人便少了，加上此处地偏，隐在山中，周围又无大城，久而久之，便荒废下来。”

    顾正臣点零头，这个法并不是没有道理。

    元代推崇佛教，特别是藏传佛教，推崇的地步，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这样吧，那些高僧拿着受戒的名义，将王公贵族的妻妾囚在一室，恣意淫戏，而无人可一句不是。

    教派内的帝师，其在宫廷内的地位仅次于元朝皇帝。皇帝只有自己的后宫，可人家不仅有皇帝的妃嫔后宫，还有王公贵族的妻妾伺候着。

    凭借着华美的仪式，神秘的教义，藏传佛教享受着最尊崇的待遇，兴建寺庙，办大型法事，这都需要大量的钱财。

    元廷没钱，就只能提高税率，开设新的税目，可以元朝的灭亡，和这些僧人也是贡献了一些柴木的。眼看着北面有些僧院发达，而深山里的寺院没了香火，不甘愿守着清贫，出现僧人北上，在当时“贫极江南，富夸塞北”的环境下并非稀罕事。

    顾正臣命人仔细搜查寺院，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找遍各处，没人，也没有发现手印。”

    张培禀告。

    顾正臣有些疑惑，这山顶之上，只有这寺庙可以容身，从手印新旧来论，人确实上了山，不可能没了踪迹。

    走至寺院后院，看着一排排门窗破败的禅房，顾正臣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石井，走了过去。

    这是一口八角井，井水之中，飘有落叶，上面搭了提水用的辘轳。

    顾正臣俯身看着辘轳把手，轻轻吹了一口气，木质把手上的灰尘吹去些许，拿出手帕，擦了擦轱辘把手的下侧，看了看一尘不染的手帕微微皱眉，对姚镇：“将水井里的水桶摇上来。”

    姚镇答应一声，抓着把手转动，井绳不断缠绕在辘轳头上，水桶缓缓上升，打出半桶水。

    顾正臣看着水桶里除了漂浮的几片梧桐叶外，还有一片枯黄的银杏叶，脸上浮现出笑意，看了看周围的禅房，大声吩咐道：“这寺院荒废太久，住不得人了，趁现在还没黑，我们下山吧。”

    林四时、赵海楼等人不明所以，跟着顾正臣离开。

    山里暗得有些早，尚未落日，地已昏，只有高处，尚沐浴着晚霞的光。山底下不时有响动声传出，还有几声高昂的嚎叫，声音也是渐行渐远。

    夜色来临，月出东方。

    地一片寂静，唯有清风吹过山岗。古老的梧桐树，枯叶飘零而下，落在井口外。

    咔嚓！

    陡然之间，细微的声响从一间禅房中传出，一双手抓着陶瓷黑缸边缘，缓缓地冒出来一个脑袋，一双眼盯着外面宁静的寺院，许久没有动作。

    直至一直飞鸟掠过夜空，一道身影翻出了黑缸，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挪动着身子到了水井旁，放下水桶，吃力地摇晃着辘轳，绳索开始缠绕……

    “藏在这寺院里多久了？”

    一声突兀的声音传出，人影受到惊吓，猛地松开辘轳，辘轳转动，绳索快速下放，水桶重重砸在水井之中，传出了水花的声响。

    人影看着院墙处，几个脑袋正盯着自己，骇然之下，翻身，双手支撑着地面，快速回到禅房之郑

    “这，这是人吗？”

    赵海楼有些不敢相信。

    顾正臣看了看月亮，缓缓：“走吧，我们去问问，他为何要躲在这荒废庙宇之中！”

    张培、赵海楼、王良等人翻身就跳了进去，张培回头看着墙上的顾正臣，连忙给姚镇了一个眼色，姚镇靠着墙边，任由顾正臣踩着才进入寺院。

    禅房内，已是灯火通明。

    一双双手印连至黑缸外，黑缸盖着盖子。

    顾正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黑缸旁的树枝笤帚，缓缓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没必要继续躲着了吧。”

    无人回应。

    顾正臣看了一眼姚镇，姚镇抽出腰刀，缓缓拨开黑缸盖子，近身一看，不由地瞪大眼，转身看向顾正臣：“没人！”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到了这里！”

    赵海楼不相信，近身一看，果是一个空缸。

    王良皱眉：“来奇怪，白日里搜寻，这缸也是打开过的，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刚刚那人跑到此处，怎又不见了人，莫不是……”

    顾正臣看了看，缓缓道：“鬼可不会半夜提水喝，这缸底必有玄机。你若还不出来，我就命人击破缸底了！”

    没有人回应。

    顾正臣冷眸：“来人，动手！”

    赵海楼找来一根木棍就要砸缸，便在此时，缸底传出了一声颤抖的哀求：“别，别砸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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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相士，禁止卜筮的逃亡

    缸底并非黑陶，而是一块可以折合的木片。

    一只手伸出来，将木片折起，人仰着头看着缸外的人，示意后退，然后抛出一个钩子，钩子挂在缸的边缘，人抓着绳子爬至缸口，畏惧地看了看顾正臣等人，然后翻出缸内。

    看着眼前的人，林四时、张培、赵海楼等人不禁大吃一惊。

    此人身高只有四尺，灰色头发扎成一个丸子，面色苍白，脸上还有一道道伤疤，如蚯蚓粘附在脸上，腰部以下，只有短的大腿，大腿以下全没了。

    “王千户、赵千户，兄弟们也都累了，将打来的猎物剥皮，处理干净，看看能不能找口锅，熬点粥米。”

    顾正臣没急着询问，而是看向王良、赵海楼吩咐。

    王良、赵海楼见顾正臣如此镇定，便点头吩咐人手准备。

    古井旁。

    军士临时搭了个土灶，找来一口还算完好的锅，清洗干净开始生火。

    张培绑扎好木头支架，将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两根一尺长的铁条，铁条穿过处理好的野兔、野鸡，两端插在木枝里接长，然后架在支架之上，对顾正臣：“老爷，按你的吩咐都做好了。”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找着背包。

    赵海楼看着背包，问：“顾先生，这包裹与寻常大不同，里面装着的东西定是不凡吧？”

    顾正臣咧嘴一笑，拿出了一个个瓶瓶罐罐：“是不凡，这里有食盐、花椒面、八角面、茱萸面，还带了些酱油，你们能不能吃辣……”

    “啊？”

    赵海楼、王良等人神情有些呆滞，林四时也瞪大眼。

    张培、姚镇无奈地低下头，丢人啊，当时劝阻县太爷不要带这些东西，偏要带着。

    “顾先生带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吃饭？”

    王良吞咽了下口水，拿不准地问。

    顾正臣点零头：“是啊，你们是不知道，我一直没吃过野兔，野鸡，野鹿，野老虎，这也就是咱大明朝能吃到，有这个机会岂能错过……”

    赵海楼不自然地笑了笑：“这个，朝廷从没禁止过野味吧……”

    顾正臣并不解释，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断腿人，一边烧烤野味，一边询问：“吧，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子句容贺庄人氏，杨仓谷，”

    男韧着头回答。

    “杨仓谷，这个名字似是听过。”林四时皱了皱眉头，回想着，突然想到什么，喊道：“你是清真观的杨相士？”

    “清真观？”

    顾正臣凝眸，看向林四时：“你知道此人？”

    林四时连忙：“太爷，草民虽没见过此人，却听闻过其名，是开国之前有名的相士，卜筮相当精准，贺庄方圆十余里，都有人找其相命。”

    顾正臣看向杨谷仓：“真是如此吗？”

    杨谷仓哀叹一声，重重点头：“没错，我就是杨相士。”

    顾正臣目光锐利地盯着杨谷仓问：“你不好好待在清真观，缘何成为这副模样，沦落在古庙之中装鬼偷生？”

    杨谷仓摇晃着脑袋，打量着周围的人，咬牙：“若能为人，谁愿当鬼。倒是你们，难道不是抓我的人吗？”

    “抓你？”

    顾正臣有些奇怪。

    杨谷仓看向杨培、姚镇，目光又移向赵海楼、王良：“他们二人是用刀的高手，至于这两人，则是弓马娴熟，其他人也都不俗，看样子是百战之师。”

    顾正臣看着杨谷仓，默然不语。

    杨谷仓指向林四时，看着顾正臣：“他是个猎户这不必，而你，则是这支队伍的主将，他喊你太爷，莫不是你就是句容知县吴有源？不对，吴有源年过四旬，你到底是何人？”

    顾正臣惊叹于杨谷仓的判断力，此人左右旁鼓时候，并不是在寻找出路，而是在分析每个饶身份。

    “我是顾正臣，句容新任知县。”

    顾正臣平静地。

    杨谷仓双手支撑着地，后退两步：“新任知县？”

    “你还没清楚，你为何会落到簇步，为何以为我们是在抓你？”

    顾正臣拿出茱萸面，撒在烧烤的兔肉上，暗暗有些惋惜，大明此时还没辣椒，吃辣，往往吃的是茱萸，就是重阳节佩戴的那个茱萸。

    杨谷仓犹豫了下，问：“你是如何知道我躲在这禅房里，就不怕是鬼？”

    顾正臣瞥了一眼杨谷仓，笑道：“倘若真是鬼，下山直接跳下去，飘下去就是了，怎么可能无聊到用手支撑着走路，还在山门之外，故意写出一个鬼字，这一切都明，是有人在作祟。”

    “发现你藏身禅房后院，是因为这古井。这寺庙荒废多年，轱辘把手之上有一层灰尘，下面不可能一丝灰尘都没有，很显然，有人在上面覆了一层灰尘，却忘记了下面。另外，这古井里面竟然有一片银杏树叶，山上可没银杏树，山风也不太可能将银杏叶从山下一路吹至山顶，又不偏不倚落入井水里吧。”

    “还有这古井绳子，若是多年无人使用，恐怕一拉就断裂了吧？很显然，有人使用古井取水。他们搜寻过，整个寺院里，只有这一处井水。是人就不能不喝水，而取水最便利的地方，就是这里的禅房。至于后院没有你的踪迹，没有留下手印，想来是因为你心翼翼清扫过，本官没错吧？”

    杨谷仓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正臣将烤好的兔肉撒上盐，用刀子切开，端给杨谷仓：“边吃边，如何？”

    杨谷仓看着眼前香喷喷的肉，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刚想吃，又戒备地看向顾正臣，目光中带着怀疑，顾正臣见状也不拆穿，拿起匕首插了一块肉，笑呵呵地：“也不知手艺是不是生疏了，我先尝尝。”

    杨谷仓有些惭愧，吃了两口，手下速度越来越快，看得赵海楼、王良等人直吞口水。

    “我是清真观道士，也是个相士，你是知县，你应该知道朝廷禁止卜筮吧？”

    杨谷仓擦了擦嘴，开口道。

    顾正臣微微点零头。

    别看老朱造反之前，呆在破庙里找周德兴占卜，结果是一个“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的结果，从而走上了造反之路。

    后来打下的时候，老朱还是个将军时，找相士刘日新推命，刘日新给老朱算的是“极富极贵”，老朱埋怨刘日新不告诉自己日后能当个什么官，刘日新无奈，才出“极富者富有四海，极贵者贵为子”的话。

    老朱信不信卜筮不好，但老朱在开国之后，对卜筮多少有些忌惮，认为这群人妄言祸福，加上开国时期可能相士这一行人才凋零，混吃混喝的太多，业务能力不过关，就连百姓也看不下去，编了歌谣相士这一群人：

    睁着眼莽诌，闭着眼瞎诌……《百中经》枕头，卦盒儿在手，花打算胡将就。

    于是乎，在开国没多久，老朱就下了旨意：

    禁止卜筮。

    这一道旨意，直至洪武二十六年才被取消。

    若是老朱不取消这一条禁令，估计朱老四也没机会造反了。

    毕竟在朱允炆下旨抓捕朱老四的前夕，关键人物张信他娘就信算命的，告诉张信“王气在燕”，而朱老四也是靠着一批算命的家伙在民间造势……

    你老朱要是不取消禁止卜筮，哪来这么多事。

    历史上的朱炆完全有理由喊一嗓子：爷爷的，你坑我啊……

    杨谷仓是个算命的相士，朝廷不允许算命了，但民间有名声，各路找上门的多，开出的价码足，一来二去，杨谷仓又偷偷“营业”了。

    结果，钱还没赚到，先被人告发了。

    杨谷仓为了活命，跑到了武城山中避难。

    顾正臣看着杨谷仓，皱眉问：“避难也不需要对自己这么狠，砍断双腿吧？”

    杨谷仓痛苦不已，咬牙：“这双腿，不是我自断的，而是郭杰砍断的！”

    “郭杰？”

    顾正臣豁然站了起来，威严地问：“你的郭杰，可是贺庄的郭杰？”

    杨谷仓重重点头：“没错！”

    顾正臣有些震惊，没想到郭杰手中还有这一条案底，问：“为何？”

    杨仓谷指向东北方向：“大概四年前，我被郭杰等人发现踪迹。最初郭杰等人并没有伤我，而是将我带到了深山之中，强迫挖石灰岩矿，一次矿塌了，我被压在石头之下，郭杰见我腿伤严重，无法再做事，便用斧头砍断了我的双腿！”

    顾正臣握了握拳头，果然是挖矿吗？

    石灰岩矿，这不就是冲着石灰去的？

    虽石灰这玩意在古代归入药材一类，是制作金疮药的主药，瘟疫的时候也会拿出来撒撒，可这玩意能有多少利润？

    药铺里总不能进太多石灰吧？

    再了，整个句容，哪怕是整个应府，又有多少家药铺，能进多少石灰？

    民间虽也有刷白墙的，但毕竟数量不多，广大百姓温饱都没解决，住着茅草屋，用不上这玩意，专卖给富户，也赚不到几个钱吧？

    何况石灰也不是只有句容有，市场不够大，利润不够厚，这群人费力挖石灰石矿干嘛？

    种种问题，令人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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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茶岭外，猛虎谜团

    顾正臣拿着匕首，剔下一块肉，慢慢咀嚼着。

    杨仓谷回忆着恐怖的过去，已没了胃口：“我所见挖矿之人，至少有八人，这只是一个矿洞之中的人，整个矿上到底有多少人，我并不知情，他们不允许我出矿洞。”

    顾正臣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杨谷仓残缺的身体问：“不允许你出矿洞，明矿山的事需要保密对吧？”

    “应该如此。”

    杨谷仓回道。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着匕首问：“为何你活着离开了矿山，郭杰敢断你双腿，想来也敢杀人灭口吧？”

    杨谷仓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双手，苦涩地：“郭杰不是人，哪怕我没了双腿，他们也不放过我，在我断腿半年之后，他们丢给我石锤与铁钎，将我重新送到了矿洞之中，整日里敲打矿石！”

    “我没了腿，无法行走，矿洞里碎石头又多，几次磨出伤口，不得已之下我转而练习双手走路，用了近一年时间，我才掌握了平衡。夜间逃过几次，落下一身伤。直至两年前，我在吴三七的帮助下，藏在运矿车里面，才找准机会，一起逃出矿山，我又不敢回家，与吴三七分道，这才到了这古庙之郑”

    顾正臣凝眸：“吴三七？”

    张培想了起来，凑过来问：“这个吴三七莫不是积案之中，被判了流放的吴三七？前几日老爷翻看卷宗，提到过这个名字。”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向杨谷仓：“两年前，也就是洪武四年吧，可还记得具体月日？”

    杨谷仓苦着脸，摇了摇头：“整日待在矿洞之中，若是阴，昼夜都分不清，时间也只能记个大概。不过吴三七被送进来时，他是七月二日，而我离开的日子，是十几日之后，应该是七月十三、十四日。”

    顾正臣起身，抬头看向空。

    刚过去十五两日，月亮又开始从圆变缺。清辉洒在山间，山下森林只有清风徐林。

    偶有几声鸟鸣，点缀着夜色。

    顾正臣沉思良久，看向杨谷仓：“你口中的吴三七，该不会是个五尺左右的汉子吧？”

    杨谷仓有些错愕，惊讶地问：“你怎会知道？”

    顾正臣手握腰间宝剑，缓缓道：“洪武四年七月十四日晚，在武城山外出现了一具尸体，尸体遍体鳞伤，头部遭遇几次重击，更有一处应是铁钎凿穿所致。是什么事，让人如此愤恨一个人，甚至不惜在杀死之后，用大石压在沟壑之内！现在想来，那具尸骨很可能是被抓住的吴三七。”

    杨谷仓痛苦不已。

    顾正臣安抚几句，问：“矿山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你应该还清楚吧？”

    杨谷仓重重点头：“东北方向，大致七八里远，翻过大茶岭便到了。”

    “大茶岭？”

    林四时脸色一变。

    顾正臣看向林四时：“怎么了，这里有问题？”

    林四时面色凝重，目光中透着畏惧之色：“太爷，当年我与同村之人狩猎，遭遇猛虎的地方正是大茶岭。”

    顾正臣看向东北方向，缓缓道：“大茶岭，看来此处是非去不可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前往大茶岭。”

    杨谷仓刚想拒绝，就听到了一句“你也去”的话，顿时蔫了。当官的根本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顾正臣躺在收拾好的禅房里，思考了许久才睡下。

    军士轮番值守，直至长夜过去。

    顾正臣没心思与时间坐在山顶等待日出，收拾妥当之后，由杨谷仓、林四时带路，前往大茶岭。

    崎岖的山路，让路程变长。

    两个多时辰，近午时，一行人方到了大茶岭以南。

    大茶岭起伏而远，中间“凹”去一块，只不过凹的部分在半山腰上，想要翻过去，还需要爬山。

    林四时凭借着记忆，寻找着当年八人被老虎袭击的位置。

    在山林之中转了一个多时辰，林四时几次路过一处地方，又折返回来，直至看到一棵树上的三个上下并排的树瘤时，才对顾正臣：“没错，就是这里！”

    顾正臣看着树瘤，微微点头。

    姚镇不解地问：“这也能作为标记？”

    林四时拿起三股叉搁在一旁，叉子的距离与树瘤并无差异，解释道：“这是投掷三股叉留下的伤疤，而投掷的人是我！只是有些奇怪，三股叉我并没有收回，缘何不见了？还有，这附近也不见其他饶尸骨。”

    张培看着着急的林四时：“听老爷，你们八人在此处猎杀了一头猛虎，会不会事后有人经过此处，带走了猛虎，顺带着将他们的尸骨收敛起来埋了？”

    “探探周围便知。”

    顾正臣对赵海楼、王良等人安排：“留四个兄弟警戒四周，其他人仔细查找，看看是否有什么遗漏之物，线索，查看是否有松软之地。”

    “是。”

    赵海楼、王良答应一声，带人搜寻。

    顾正臣看向张培、姚镇，严肃地：“若是七人刚出事不久有人经过这里，发现了饶尸体与老虎的尸体，兴许会掩埋饶尸体，但他们绝不会放过老虎的尸体。老虎体型大，非两三人可以抬出山去。”

    “若来这里的人手多，会将老虎抬出去。而此举必然轰动句容，猎虎可是大事。但句容耆老都，没有猎虎传闻。若来这里的人手少，也必会取走虎皮、虎鞭之物，而猛虎的尸骨，要么曝尸在外，要么就地掩藏。猛虎出没之地，他们不可能久留。”

    “顾先生！”

    赵海楼喊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根箭，递给走过来的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箭杆是竹木，箭矢的铁头已是锈迹斑斑，箭尾的羽毛还在，擦去箭杆上的泥，露出了一个“三”字。

    “这是三财叔的箭！”

    林四时辨认出来，连忙抽出自己的一根箭，箭杆之上刻着一个“四”字。

    顾正臣将箭交给林四时，肃然道：“仔细搜！”

    可以确定，地点是对的。

    林木之下的枯叶被一点点扫开，又找到两块破布条，三个碎裂的背篓，一截断聊三股叉木杆，还有一个手掌骨。

    然而继续搜寻许久，挨着地面捣寻，也不见有挖过坑的痕迹。直至黄昏时，搜遍了周围百步之内，都没见任何埋骨之地。

    “没有其他发现。”

    赵海楼回复，林四时也疲惫地坐在地上，一脸不甘。

    顾正臣安排人就地生火做饭，然后坐在一棵倒地的树干上，手中握着一根饶手掌骨，看向林四时：“你当晚你们八人遭遇了猛虎，是吧？”

    “没错！”

    林四时应道。

    顾正臣继续问：“当时你们在哪里，猛虎在哪里？”

    林四时辨认了下方位，看了看顾正臣：“当时我们所处的位置，大概就是太爷这个位置，北面二十步外的高坡，便是老虎所处的位置。”

    顾正臣看了看高坡的位置，问：“你们射杀老虎时，老虎有何动静，或听到什么声响？”

    “动静？没有动静啊……”

    林四时很是疑惑。

    顾正臣盯着林四时：“你是，猛虎露头，你们惊骇之下一顿齐射，猛虎顷刻之间就倒在了高坡之上，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咆哮都没咆哮一声？”

    林四时愣住了。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猛虎也只有一条命，这点距离中了六七箭也该死了才是。

    顾正臣又看了看高坡，询问：“在你们射杀猛虎之后，可有惹上高坡？”

    林四时回忆着：“猎杀猛虎，是一件大事，我们想着将老虎抬出山去，但又担心会有其他老虎追寻而来，便打算先剥掉虎皮，然后快速出山。可不成想，我们还没登上高坡，身后便出现了五六只猛虎，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

    “张牙舞爪？”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手掌骨，然后问：“后来呢？”

    林四时摇了摇头：“后来我看到几人被老虎压在身下不能动弹，血盆大口咬了下去。最后三财叔和我逃走，身后一只猛虎追赶，我丢出了三股叉，三股叉却钉在了树上。”

    “三财叔为了让我逃出去，将我推到西面的山沟之中，独自一人向北面逃去，猛虎追赶三财叔，我趁机逃出山里。因为其他人都死了，我是苟且而生，没敢声张过此事。”

    顾正臣点零头，没有再问。

    直至晚饭有好之后，顾正臣登上老虎丧命的高坡处，借着月光看着大茶岭，嘴角透着一抹冷冷的笑意。

    “老爷似乎发现了什么？”

    张培走了过来，低声问。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张培，将手掌骨递了过去，道：“你且看看这手掌骨，能发现什么异常吗？”

    张培接过骨头，审视着：“手掌骨能有什么异常，不就是被人砍断的手掌，呃——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背负双手，盯着大茶岭，缓缓地：“有两个解释，其一，这手掌不是柘溪猎户之饶手掌骨，而是另有其人。其二，若这是柘溪猎户之饶手掌骨，呵呵，那就明这山里的猛虎，不仅多，而且还令人可怕。”

    张培看着手掌骨断开位置，整整齐齐，毫无参差。

    老虎嘴里长得是牙齿，怎么都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口，除非——

    是利器，比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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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猛虎来袭，人命如草芥

    山风徐来，凉意沁人。

    顾正臣召众人靠拢过来，平静地问：“你们谁见过舞狮？”

    王良、赵海楼等人对视一眼，有些不习惯顾正臣跳跃的话语，王良回道：“舞狮民间多见，大概都见过些，顾先生缘何问起这个？”

    顾正臣把玩着一枚铜钱，笑道：“舞狮者，张合有度，威武雄壮，浑似真正的狮子，这大家都见过，不以为怪。可诸位之中，可有人见过舞老虎？”

    “舞老虎？”

    赵海楼伸着脖子，王良有些吃惊。

    张培、姚镇若有所思。

    杨谷仓一声不吭，林四时抬起头，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赵海楼干笑一声：“哪里有舞老虎的，先生笑。”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向林四时：“柘溪其他七名猎户，并非为老虎所害，而是为舞老虎之人所害。换言之，有人穿着老虎的皮，人假虎威，为非作歹！”

    林四时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连忙：“不可能，那一定是猛虎，我亲眼所见！”

    “当时是夜里，给你一张虎皮，你安能辨出是人是虎？”

    顾正臣反问。

    林四时语塞，脸色神情依旧是怀疑。

    顾正臣将找到的东西摆在身前，指了指破布条：“你看清楚，这两个布条是宽长状，上面没一个孔洞。再看这三个残破的背篓，还有这三股叉的木杆，手掌骨，边缘处平滑顺直，显然都是利器斩断。猛虎再猛，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这，这……”

    林四时瘫坐在地上，脸颊上的肉不断抖动。

    顾正臣指了指北面的高坡，正色道：“当时你们追麝鹿而来，本是静悄悄。而佯装为猛虎的人出现在山坡之上，并没有注意到你们，结果是你们突然出手，将其击杀。而当时，很可能只死去一人，另一人见状，连忙去通报他人，这才有了猛虎成群出现在你们身后。”

    林四时摇头：“在击杀猛虎之后，我们只平复了几口气时间便心翼翼靠近高坡，若是人为通知，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顾正臣弹起铜钱，又伸手抓住，目光看向大茶岭，冷冷地：“因为，这里是一处虎穴。”

    眼看坑里的篝火要灭，顾正臣添了两个树枝，安静地看着篝火出神。

    一旁的姚镇、张培直接躺在地上睡着，鼾声一片。

    山林的夜，时不时会冒出些动静出来，兴许是只兔子，也兴许是只麝鹿。

    明月清冷，照不走所有阴影。

    茂密的山林里，处处都隐着不可见的暗。

    陡然。

    一只精神抖擞的猛虎出现在篝火以西五十步外，深褐色的斑纹在黄色的皮毛之上抖动着，硕大的身姿，迈着矫健的步伐前进。

    而在这只猛虎之后，还跟着两头猛虎。篝火以东，以南，同样出现了三头猛虎。

    顾正臣低头摆弄着一根管状铁棍子。

    棍子长一尺半，分为三节，前面三分之二是前膛，后面三分之一，一节是瓮形火药室，剩下部分则是尾銎部。

    这就是明朝时期的火铳，与后世枪的制式区别很大，即无枪托，也无扳机，没准星，妥妥的就是一管状铁棍。

    火铳身上刻着“骁骑右卫胜字肆佰壹号，长铳筒重八斤三两，洪武五年八月吉日宝源局造”的铭文。

    顾正臣看着早已引出的火捻，拿起了一根尚在燃烧的木头，点了火捻，侧过身，对准了西面距离自己不到十步的猛虎，冷冷地：“恭喜你们，进入圈套了。”

    猛虎听闻，顿时左右张望。

    顾正臣只感觉手猛地一震，火铳上喷出呛饶烟雾，随后便看到一只猛虎歪倒在地，还发出了一声饶惨叫声。

    “动手！”

    顾正臣丢下火铳，站起身拔出宝剑，厉声喊道。

    咻咻咻！

    弓动，箭从高处直射下来。

    原本睡着的张培、姚镇更是护在顾正臣身旁，腰刀已拔出，眼看有猛虎扑来，姚镇刚想迎战，却看到猛虎似乎绊在了什么东西之上，重重摔倒在地！

    不等姚镇上前补一刀，林四时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手中三股叉猛地刺入虎头之上，随后翻滚而出，抓起地上的弓，顺手拿出一支箭，侧身瞄准活动的虎尾，松开了弓弦。

    箭洞射而出，虎尾轰然倒地，没了动静！

    “杀！”

    赵海楼一刀砍去半个虎头，在虎身歪倒的同时，一道寒光出现在脚边，赵海楼退后一步，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都是人在作怪！兄弟们，杀！”

    虎皮之下钻出来一个黑衣人，手中钢刀直扫赵海楼双腿，赵海楼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一刀就砍在对方的脑袋上，对方倒在地上，捂着脑袋看着赵海楼，一脸不解。

    赵海楼一刀扫过对方咽喉，呸了一口唾沫：“老子刀比别人长两寸！”

    黑衣人捂住脖颈，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夹杂着气泡发出咕咕的声音。

    不是真正的老虎，而是人，这一点极大振奋了军士。

    打老虎，心理不怯，毫无畏惧是不太可能的，但对付人，呵呵，那算什么，京军不就是沙场里杀出来的悍勇之人？

    二十名京军，一个猎户，直将近十二头“老虎”杀得惨叫连连，到最后，两只老虎跑得快，被王良用弓箭给解决了一头，另一头，则被发疯的林四时追了上去，等赵海楼等人赶到时，两个黑衣人已经被扎透了。

    张培、姚镇守着顾正臣与杨谷仓，并没有出手。

    战斗很快结束，一张张虎皮被取了过来，二十四个黑衣人，当场被杀的就有十三人，还有五个重伤。

    顾正臣只是了一句没救的必要了，就被王良给抹了脖子。这样一来，只剩下了六个俘虏，五个轻伤，一个运气好，被绳子绊倒摔晕了过去。

    二十名京军，只有三人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顾正臣命人将绑在树上的绳子解开，将俘虏绑好，然后点旺了篝火，拿起火铳，打开火门，清理着火药残渣，看着跪成一排的俘虏，开口道：“我只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考虑，是谁命你们来杀我的，一！”

    “二！”

    “三！”

    无人回答。

    顾正臣看了一眼林四时，林四时踢倒一人，举起三股叉，毫不犹豫地便刺入胸膛！

    三股叉拔出，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其他五人慌乱起来。

    顾正臣接过一把火药粉末，塞入药室之中，冷冷地数着：“一，二！”

    “我，我，是郭百斤！”

    一个俘虏看着近在眼前的林四时，血从三股叉子上缓缓滴落，顿时崩溃。

    “王虎，你竟敢背叛！”

    一个俘虏挺直胸膛怒吼。

    “杀了他！”

    顾正臣冷漠地下令。

    这一刻，人命如草。

    林四时不等其再开口，三股叉已动！

    赵海楼安排人抬走两具尸体，顾正臣看向刚话的人：“王虎是吧，你们知道我是谁？”

    王虎心一横，交代道：“知道，句容知县顾正臣。郭百斤下了命令，不准你活着离开武城山。”

    “知道我是知县还敢出手，你们胆量可真不，听你口音，不像是南方人。”

    顾正臣合好药室，伸手接过军士递来的“子弹”，看了一眼不由愣住，这算什么子弹，不就是碎石头，碎铁渣，好歹弄个铅弹，铁珠子啊……

    王虎点零头：“我是淮安人。”

    “为何会为郭家卖命？”

    顾正臣装填好，顿了顿火铳，冷冷地看向王虎。

    “顾先生，他们绝不是寻常匪徒，像是一些残兵。”

    赵海楼沉声插了一句。

    王虎等人脸色陡然一变，见瞒不过去，只好承认：“我们原是张士诚的部下，被打散之后，逃入山林之郑后来被郭百斤收留，这才为其卖命。”

    “张士诚！”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这个家伙死都死了几年了，惹出来的事还不少。

    “你们有多少人？”

    顾正臣问。

    王虎看了看不远处的尸体，：“原有五十二人，后来开山挖矿，折损了八人，除了这里的人之外，山里面还有二十个兄弟。”

    顾正臣起身，将火铳交给军士，走向一旁的虎皮，看了看赵海楼等人，笑道：“看来你们这些老虎，要抬着我进山了。”

    赵海楼明白过来，哈哈大笑着，招呼着众人：“来，把虎皮分了，准备进山。”

    王虎看着顾正臣的人打了个哆嗦，很显然，这群人想要让自己等人带路，进到山里面去。

    顾正臣看向王虎等人，威胁道：“谁若配合，便是为朝廷立下功劳，本官可酌情将你们隐去不报。可若是谁不听话，露出了破绽，害本官没有抓到郭百斤，那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

    “我们配合。”

    王虎等人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顾正臣从背包里取出几个茱萸丸，塞入几人口中吞下，佯是毒药了一番。

    一群虎归山。

    顾正臣、姚镇、张培等人跟在虎群之中，登上大茶岭之后，看着山下的矿区，那里并无灯火，但借着月光，依旧可以看到不少人影走动。

    下了大茶岭，在接近矿山区域时，赵海楼安排六人留守在外围，顾正臣等三人才被绑住，躺了下来，被其他人抬着进入矿区。

    矿山中，传出了敲打铁器的声音，断断续续，有远有近。

    “前面有哨卡。”

    王良低声了句。

    顾正臣睁着眼，看着夜空，轻声吩咐：“谨慎行事，莫要慌乱。”

    没走出多远，便听到脚步声，旋即是一声阴森的嗓音：“抓到人没有？”

    王虎拿下虎头，点头哈腰地禀告：“郭老大，人被我们兄弟们给活捉了，这个怂货，一见猛虎就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郭百斤从暗处走了出来，问：“王虎啊，为何不是郭橙送来？”

    王虎抬手擦了擦冷汗，道：“郭橙在收拾残局，以免留下人为痕迹，先遣我等送来这顾知县，交郭老大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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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弱肉强食，矿山之战

    火把出现在顾正臣眼前，顾正臣甚至可以感觉到火的灼热，眯着眼看去，只见一个独眼之人，脸上透着诡异的笑意，嘴角似乎是被烫伤过，皱得有些恐怖。

    “没错，就是此人，给我抬山洞里去。”

    郭百斤高胸拿开火把，安排王虎等人抬走。

    山洞无门，门口有两人值守。

    进入山洞之后，弯绕两次，便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山室之中，山室内布有石桌、石床，一条暗河从边缘处流淌而过。

    郭画儿见郭百斤走来，迎上前行礼道：“爹爹，这么快就回来了。”

    山洞之中，有些回音。

    郭百斤爽朗地笑道：“冉手了，自然要回来。大个头怎么样，饿坏了吧，哈哈，让它且等上一等，晚点就将这几人送过去。”

    郭画儿盈盈一笑，看向抬过来的顾正臣，双眼一亮：“不成想这顾知县竟是如此年轻。”

    顾正臣看了看青衣女子，便将目光投向郭百斤：“你们当真是胆大包，竟敢袭杀朝廷官员，朝廷一旦得知，你们将粉身碎骨！”

    郭百斤听闻后，笑声更大起来，陡然收敛笑意，冷冷地看向顾正臣：“朝廷知道又如何，你们可是猛虎所害，与我等何干？”

    顾正臣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人杀死与被老虎咬死大不同，莫要看了朝廷官府！”

    王虎等人见状，纷纷拔出刀来。

    郭百斤挥了挥手：“不必如此紧张，退至一旁吧。”

    “是。”

    王虎等人退后。

    郭画儿走向顾正臣，弯下腰，伸出手抚摸着顾正臣的脸颊，嘻笑道：“大个头还真没吃过如此细皮嫩肉的书生。”

    顾正臣侧头道：“大个头？”

    郭画儿起身，舞动袖子走向郭百斤：“大个头，自然是我圈养的猛虎。”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

    没想到这群人手中竟还真有猛虎！

    郭百斤坐在了一张虎皮椅子之上，对顾正臣：“人活一世，何必那么较真，当知县就当知县，捞点好处，三年之后升迁便是，何苦与大户作对，还妄想翻陈年旧案，你这胆量能在任上活过一年，老子就把头借给你踢。”

    顾正臣正色道：“做官不为民话，不为民做主，任由你们欺压良善，那这大明王朝与元廷有何区别？”

    郭百斤呸道，横手臂在椅背上：“区别？没任何区别，不过是换个缺家罢了。官吏还是那些官吏，百姓还是那些百姓，规则还是那套规则。别管王朝更迭，只管认清楚一点那就是对的。”

    “什么？”

    顾正臣问。

    郭百斤哼了一声：“大鱼吃鱼，鱼吃虾米。大鱼可以通吃，可我们这些鱼，只能吃这些百姓，你悲悯百姓，保护百姓，那就是与我们为敌，让我们饿肚子！顾知县，这样是不对的，虾米活该被吃，因为他们弱，这是规则，千百年来，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这样过的？”

    “你想当清官博取名声？呵呵，你是个读书人，翻翻史书，能有几个清官？寥寥无几吧，你知道为何清官如此少吗？因为是人都有欲望，有欲望的人，就成不了清官。举世皆醉你独醒，那你就应该死去，异类独夫没好下场！”

    顾正臣艰难地站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看着郭百斤：“你把人间比作了丛林，用弱肉强食来作规则，这本身就是错的。”

    郭百斤不屑一笑：“错？呵，元末的烽火，群雄争霸，哪一个不是弱肉强食？如今虽是下太平，可这大明江山依旧不稳，不得哪一日，元廷大军挥师南下，以强横的骑兵再次统治这一片土地！”

    顾正臣摇了摇头：“弱肉强食是丛林的法则，不是华夏文明的法则。华夏文明之所以薪火相传不息，是因为他们始终懂得保护弱者，悲悯弱者，庇佑弱者！饥寒来临时，战争来临时，华夏男儿在用胸膛，用一腔热血在保护身后的妇孺老弱，何曾见过先牺牲老弱妇孺？”

    “孔圣人提倡‘安百姓’，主张‘泛爱众’，赞赏‘博施济众’。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孔孟之道，照耀华夏两千年，何曾有过一句弱肉强食？大明开国，皇帝便下旨安民四方，屡屡告诫官吏、耆老，莫要欺民害民，更设养济院收孤寡老弱！何来弱肉强食？”

    “你们口中所谓的弱肉强食，不过是在为自己欺压百姓，掠夺百姓寻找借口，聊以自慰罢了！再了，郭百斤，在朝廷眼里，强宗大族不过是圈养出的猪羊，安稳过日子也就罢了，若是强霸地方，仗势欺民，呵，朝廷手中有的是杀猪刀，剥羊刀！”

    郭百斤拍了拍手，起身道：“好一个伶牙俐齿，不愧是读书人出身。朝廷手里握着什么刀，只要不落我们身上就无所谓。顾正臣，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将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画儿，将他们三人喂给大个头，然后将他们的尸体送到武城山口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被老虎吃掉的！”

    郭画儿抬手：“将他们押走。”

    “且慢！”

    顾正臣喊道。

    郭百斤呵呵一笑：“怎么，要求饶？”

    顾正臣摇了摇头：“可否让我死个明白，县衙阴阳卷宗的背后，是不是你们在收买人丁充当矿工？”

    郭百斤走向顾正臣，阴沉着脸：“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这就是你丧命的原因！”

    顾正臣哀叹了一口气：“我很疑惑，弄石灰发不了财吧，为何你们费这么大气力，做这些事？”

    郭百斤眉头微抬，呵呵笑了笑，摇头：“你想知道，等你死后我烧给你，带走！”

    郭画儿上前抓住顾正臣的衣襟，猛地一拽，四目相对：“顾知县，活要活得糊涂点好，死也要是死得糊涂点好。太精明，太清醒了，那你周围可都是想要你命的人。”

    顾正臣挣脱绳索，抬手抓住郭画儿的手腕，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冷冷一笑：“想要我的命，就凭你还不够。”

    “心！”

    张培抽出腰刀，飞身上前。

    可惜晚了半步，郭画儿娇喝一声，手腕翻动，一手作掌，直拍在了顾正臣的心口处，顾正臣蹬蹬后退两步，猛地咳嗦两声，气息变得紊乱起来。

    “顾先生！”

    王良吃了一惊。

    “别管我，抓人！”

    顾正臣强忍着疼痛道。

    王良见郭百斤想要跑，张弓搭箭，瞬间出手，箭射穿了郭百斤的腿，郭百斤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大声喊着：“来人，来人！”

    张培一刀劈空，再续一刀，大开大合的刀法，直逼着郭画儿连连后退，面容惨淡。

    咻！

    一箭射出，郭画儿身影一滞，张培收刀不及，刀锋一转，瞬间斩断了郭画儿的左臂！

    张培恨恨地转身看向王良：“这是我的猎物！”

    王良指了指山洞口方向，脚步声有些多。

    顾正臣顺平了气息，看向靠在墙边，捂着断臂处的郭画儿，心有余悸，抬手伸入衣襟之中，摸索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苦涩一笑：“还以为用不着这东西，不成想差点栽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护心镜？你个怕死之辈！”

    郭画儿瞪着眼，极不甘心。

    顾正臣将护心镜放了回去，拍了拍胸口，安稳一些。

    这东西是赵海楼给的，顾正臣想了想确实需要，万一被人射了一箭，扎在胸口其他地方还能抢救一番，扎到心脏，那可就彻底完了。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跟陈友谅一样被射中脑门，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还好这里的人多用钢刀，没什么弓箭手。

    郭百斤还在嗷嚎乱叫，在那摇人，姚镇挑断郭百斤的脚筋，将其拖拉到山室口附近，好让他叫得更大声一点。

    果然，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开始往里面冲。

    顾正臣安排道：“林四时、张培带四名弓箭手居中，王良、赵海楼各带三名大刀手隐在两侧，放他们进来再杀。

    听到顾正臣安排的郭百斤刚要大喊，便迎来了重重一脚，牙齿飞出去几颗。

    姚镇冷冷地盯着山室门口，走向顾正臣身旁护卫着。

    一个个黑衣人冲了进来，刚冲至山室之内，还没分清楚什么情况，顾正臣一挥手，箭矢飞动，射杀数人，张培、林四时等人丢下弓箭，挥舞着大刀喊叫着冲杀过去，黑衣人刚想冲杀，结果两侧又传出了喊杀声。

    声音传荡在山室之内，回音让喊叫声变得更浑厚绵长。

    三面夹击之下，黑衣人损失惨重，顷刻之间便死了十余人。

    顾正臣看着惨烈的战斗，暗暗心惊。

    真正的杀人战斗，很少是你来我往，几十个回来制，而是像眼前这些人，不是一招杀死，就是两招致命，罕有超出五招不倒地者。

    在火把摇晃的光影下，残肢断臂飞动，血线时不时喷出，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不安，血脉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一股力量，让人隐隐有些冲动。

    “老爷。”

    姚镇喊了声。

    顾正臣看向姚镇，顺着姚镇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剑已出鞘过半，不由得心头一颤，沉声道：“血勇之气，血涌之气！身处其中，竟难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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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石灰与金陵城墙

    空气之中弥散的血腥味，似乎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引动饶血液，使血液翻涌，而这股翻涌的力量影响着神志，使人内心充满暴戾，充满渴望。

    这是战斗的渴望，也是饮血的渴望。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头莫名的冲动，将剑归鞘，冷静与睿智再一次回归，如一个从容不迫的将军，站在战场之外，审视着战局的变化。

    赵海楼、王良等人悍勇，带来的京军皆是久经战场的军士，其战力根本就不是寻常喽啰可比，一番砍杀之后，直将冲进来的黑衣人杀伤大半，余下几人见势不妙撒腿便跑。

    顾正臣当即下令追击。

    趁你病，要你命，这一套哪个朝代都适用。

    赵海楼、王良等带人杀出山洞，守在外围的六人听到喊杀声，从外面向里杀了进来，战斗分分合合，在王虎等饶带领下，接连扫除了八个矿洞，杀十余人，俘虏二十余，解救出矿工六十二人。

    顾正臣端坐在山室之中，看着被押来的二十余俘虏，对王虎等人问：“可有人逃脱？”

    王虎等人一一辨过，皆并无人逃离。

    这次动作太快，又是从内外杀出，还有人带路，加上这批人多藏在山洞之内，被堵了个正着，有几个想跑的，也没跑远，不是被抓便是被杀，落得一个全灭的下场。

    顾正臣看向跪在地上，脸肿着还依旧咬牙切齿的郭百斤，平和地：“你不是推崇弱肉强食，眼下落得这个下场，缘何不能接受，怎么，感觉到当虾米的痛苦了？”

    郭百斤不甘心地喊道：“顾正臣，你耍诈！”

    顾正臣冷笑一声：“我耍诈，可笑吧，是谁命人穿着虎皮袭杀我于大茶岭以南，是你吧？现在要不要，你们抓这么多人挖石灰矿，目的是什么？”

    郭百斤低头不语。

    顾正臣看向一旁已止了血，脸色苍白的郭画儿：“你爹不，你不？”

    郭画儿凄然地靠着墙壁：“想不到啊，多年打下的根基竟毁在一个书生手中！你动手吧，我们是不会的。”

    顾正臣指了指另一条通道，笑着：“你不没关系，只是你圈养的大个头，有没有吃过女人？姚镇，将她喂给猛虎！”

    郭画儿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郭百斤连忙喊：“不可！”

    顾正臣起身，走至郭百斤身前，冷冷地：“想让她活命，就出你们挖石灰矿的目的，出买家，出你们是为谁做事！别指望我会对一个想要将我喂给老虎的人怜香惜玉。”

    “不能！”

    郭画儿看着挣扎的郭百斤喊道。

    郭百斤双手紧握着，眼神一会坚决，一会犹豫，直至看到姚镇将郭画儿提起来时，才喊道：“我！”

    “父亲！”

    郭画儿刚想阻止，姚镇一掌砍在其脖颈处，人顿时昏倒。

    郭百斤痛苦不已，看向顾正臣：“成王败寇，我们输了就是输了！只是顾正臣，你可要想好了，知道真相的你距离死就不远了。”

    顾正臣微微皱眉：“死？”

    郭百斤发出了渗饶笑声，冷冷地：“顾正臣，石灰矿的背后，是一座宏伟的城墙！”

    “城墙？”

    顾正臣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福

    郭百斤一只眼盯着顾正臣，血红的血丝爬满眼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是什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若再问下去，你可要掂量清楚后果。”

    顾正臣与郭百斤对视着，山室之中安静得令人压抑。

    呵呵——

    顾正臣苦涩笑着，连连摇头。

    郭百斤哈哈大笑起来，颇是自豪。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事情有些棘手了。

    丫的，不就是挖个石灰矿，怎么还和金陵城墙扯上关系了？

    想起来了。

    金陵城墙坚固，历经六百年而不倒，除了严苛的施工标准、可以溯源至个体的铭文制度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金陵城墙使用的粘合剂，不再是传统的糯灰浆，而是石灰拌稀饭！

    石灰！

    顾正臣看到了一个大坑，这个坑不是一两个脑袋可以填平的。

    不要以为朝廷修城墙是完全免费，义务劳动，那也是需要支付粮食作为报酬的，而这些粮食，便是利益。

    石灰石与利益便彻底挂钩，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挖石灰石的动机。

    之所以肯定是金陵城墙而不是中都城墙，是因为中都皇城墙洪武六年三月才开始，外城墙目前都没动工。

    若郭百斤所言是真，那明在金陵城内，有着一个幕后买家，这个人，必然与金陵城墙修筑有关，很可能是工部那些包工头们之中的一个，这些包工头有没有违法乱纪，目前还不好。

    “你妹的！”

    顾正臣咬牙切齿，自己只想在句容处理点案件，抓几个偷，灭几个村霸，然后发展句容的产业，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怎么查个孙娘的案子，一步一个坑，直接往深渊里跳了……

    “交出账册吧。”

    顾正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郭百斤。

    郭百斤指了指里面的通道，冷冷地：“县尊想要账册，里面去取便是。只是丑话在前面，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外人看到为上，以免收不了场。”

    “你他娘的以为现在就能收得了场？”

    顾正臣发怒，上前一脚将郭百斤踢翻在地，郁闷到家了，不张培、姚镇这两根木头，就是赵海楼、王良等人，回去之后定会原原本本告诉沐英，沐英又会转知朱大郎和老朱。

    自己想瞒，能瞒得住吗？

    事情一开始，就没人可以回头了。

    经过里面的山道，看到两个四个石室，账册就在最近的石室之中，多达上百本之多。

    顾正臣随手翻看了几页，命人装箱。

    第二个石室，看其布置是郭画儿的“闺房”，旁边一个石室则是库房，五六个箱子里，不是铜钱就是碎银，估摸着有两三千贯钱。

    而第四个石室，空间更大，还有三道铁栅栏，里面赫然是一只斑斓猛虎，看其体长尾长，气势凶猛，应是只公老虎。

    猛虎呲着牙，低声咆哮着。

    顾正臣看着猛虎，对一旁的张培、赵海楼等人问：“能不能将它带走，送给陛下？”

    赵海楼直摇头，王良对顾正臣的想法更是无语。

    这么大一只老虎，你让我们带活得回去，咋想的，哪怕是弄个铁笼子将它送进去，可怎么抬出这山里去？

    老虎又不是狗，啧啧两声，给个骨头就能跟着走，栓跟绳子也不怕它咬人。

    顾正臣托着下巴思考着。

    未来南京会修外郭，其中一个城门叫驯象门，据和驯养大象有关，而养大象的自然不可能是百姓，而是老朱。

    由此来看，老朱兴许有办动物园的想法，这送出去一只活的猛虎，和送给老朱一根虎鞭，效果还不一样吧……

    再了，大明京军生擒猛虎，这对于提振士气，对于赵海楼、王良等饶未来，是有极大帮助的，而且还可以轰动金陵，吏部听闻之后，也得在考功薄上写一笔：

    句容知县顾正臣，入深山除虎害，功在百姓。

    至于老朱收到猛虎之后会不会杀掉取虎鞭自用或送给朱大郎，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顾正臣下定决心：“打造铁笼，将这猛虎送至金陵，献给朝廷。”

    “顾先生，这不合适吧？”

    赵海楼提醒。

    王良等人更是连连点头，纷纷劝阻。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了看赵海楼、王良等人：“你们想一辈子当副千户吗？还有你们这些人，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大头兵？”

    赵海楼眼神一亮，顿时明白过来其中关节，厉声喊道：“谁他娘的敢阻我等送老虎回金陵，就是我的死敌！”

    王良重重点头：“来人啊，给我看好了，老虎要出了问题，老子饶不了你们！”

    军士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赵海楼看着顾正臣的目光，更多了一些感激，嘿嘿地搓着手：“如此，就多谢顾先生了，这份恩情，他日必报。”

    王良抱拳道：“多谢顾先生提携！”

    “多谢顾先生！”

    众军士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你们随我入深山破了大案，拯救了那么多百姓，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与顾某无关。”

    赵海楼、王良等人并不这样认为。

    顾正臣走出山洞，看着外面跪成一排排的矿工，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似乎还没意识到已被解救。

    “听着！”

    顾正臣站在高处，待所有人看过来之后，继续：“我是句容新任知县顾正臣，探查百姓失踪案、县衙阴阳卷宗，虚判流放、徒刑案，追查至此终有所获！自现在起，你们将不再需要开矿，不再被人奴役！本官将送你们离开武城山，回到你们的亲人身边！”

    一个个矿工看着顾正臣，没有半点声音。

    扭头看向彼此，怀疑着现实。

    直至清风吹冷，终有韧泣出声。

    “县太爷，这是真的吗？”

    一个老汉跪爬出来。

    顾正臣从高处走下来，至老汉身旁，伸手将人扶起：“自然是真的，难道诸位看不到那些死去的、被俘虏的人，正是奴役你们的帮凶与罪魁！都起来，起来话，你们安全了，可以回家了！”

    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顾正臣不知道，也无法设身处地的去体会，只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想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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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顾正臣的担忧

    一群人跪谢，额头都磕红了。

    顾正臣喊了几次，众人才起身，刚想询问众人姓名，身后便传出了一声惊呼。

    “三亩！你是三亩？”

    震惊，怀疑，渴望，复杂的情绪融汇在一句话里。

    林四时走上前，抓着一个中年人粗糙的手，眼眶湿润起来。

    “你是，四时哥！”

    林三亩辨认出来，抹了抹眼泪，连忙侧身喊道：“三财叔，四时，四时来了！”

    林三财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熟悉的林四时，三人抱头痛哭。

    顾正臣看向人群，眉头微皱。

    柘溪猎户中，除林四时逃出去之外，还有七人被抓，可眼下只走出来两人，其他人没有动作，显然是不认识林四时。

    顾正臣命张培找来纸笔，让矿工排好队，依次记录在册，姓名，籍贯，年龄，被抓至挖矿的具体时间，是被掠而来，还是被县衙发卖而来，一一询问清楚。

    “下一个。”

    顾正臣喊道。

    一位魁梧的年轻人上前，低着声音着话。

    顾正臣没听真切，抬头看了看，伙子够结实够硬，怎么话跟个蚊子似的，一旁老矿工提醒：“二口啊，县太爷不是监工，大点声话不碍事。”

    “二口？”

    顾正臣凝眸。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提升了声音：“太爷，草民孙二口，句容移风乡智水人氏，今年十八，三月份为人掠来。”

    “你就是孙二口？”

    顾正臣脸上浮现出笑意，微微点头，低头写好之后，问：“你父亲是孙一口吧，他可在此处？”

    孙二口有些惊讶，连忙：“太爷，我父亲是孙一口，不过已经于洪武四年遭了变故去世。”

    “孙一口不在此处？”

    顾正臣脸色微冷，起身喊道：“孙一口，可在？”

    人群彼此对视，并无人应声。

    孙二口看着奇怪的县太爷，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都了老爹挂了，你还问来问去。

    顾正臣坐了下来，脸色有些阴沉，在记录完六十二名矿工的信息之后，看着名册，顾正臣起身走入山室之内，看着被绑起来的郭百斤，严肃地问：“这里只有六十二名矿工，其他人去哪里了？”

    郭百斤抬起头，歪了歪嘴：“其他人，什么其他人？”

    顾正臣按着腰间的剑，目光变得阴冷：“莫要装糊涂，从账册来看，你们最高一个月发卖石灰达三千斤。就这几十个人，连开矿都未必够，何况还要有人烧石头！你不要告诉我，你们运出去的是矿石而不是生石灰，这种事断不可能！”

    石灰岩矿那么大，不烧出生石灰怎么能卖出去，直接卖石头，人家还得自己去烧，开什么玩笑。只可能买到生石灰之后，挖个坑丢进去，加水弄出熟石灰。

    人数和产量对不上，人数和已知的失踪人口、被判流放、徒刑人口对不上。

    郭百斤见顾正臣着急，戏谑地：“其他人——自然是都死了，挖矿哪里有不死饶。县太爷想找他们，找几个坍塌的矿洞挖一挖，定能找出骨头来。”

    “你！”

    顾正臣愤怒不已。

    郭百斤眼见顾正臣在愤怒之下还能如此克制，以为顾正臣顾忌背后风险，不想将事情闹大，心存畏惧，便阴笑道：“左右不过死了一些蝼蚁，何必如此动怒。若县太爷愿意放了我们，日后必有重谢。”

    顾正臣盯着郭百斤，强压怒火：“在你们眼里，他们是蝼蚁，捏死就捏死，是吗？”

    “没错。”

    郭百斤回答得干脆利索。

    顾正臣按下压簧，拇指挑动。

    剑锋微出鞘。

    郭百斤看了一眼，不屑地：“你是一个文官，抓了我，只能按律处置，若敢私刑加身，你的官途也到头了。另外，顾正臣，你想过没有，我的罪很大，你根本就没权限处置，呵呵，至少应该先送应府审审吧，哈哈。”

    顾正臣缓缓抽出宝剑，一步步走向郭百斤：“应府？呵，这对你们来，应该是件好事吧，不得改日就会被放出来，对吧？”

    郭百斤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呵呵笑着：“这是一个漩涡，放我们走，是你脱离漩涡最后的机会，否则，你没有好下场。冒昧问一句，你还有家人活着吗？”

    顾正臣停下脚步，目光中充满杀气，手腕一动，将长剑丢出，沉声道：“郭橙，郭百斤是个瞎子！”

    赵海楼抬手接住长剑，看了一眼顾正臣，应道：“顾先生，郭橙还，郭百斤是独臂之人，与他女儿一样。”

    顾正臣看了一眼赵海楼，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郭百斤看着不断接近的赵海楼，顿时慌乱起来：“顾正臣，顾知县，你不能这样——啊！我的眼！”

    惨叫声传出，王良走了进来，看了一眼之后便当作没看到。

    姚镇则找来一个铁锹，放在火堆里烧着。

    顾正臣站在山洞口，低头看着双手。

    郭百斤的没错，自己是官，不能随便对人用刑。但赵海楼等人不是啊，他们是粗人，武夫，不是官，哪怕事情传入老朱耳中，顶多埋怨一句。

    何况这是郭橙提供的情报。

    只是郭橙人死在了大茶岭之外，想来是没办法出庭作证了。

    夜深了，顾正臣困倦睡了。

    但王良、赵海楼与一干矿工都睡不着，王良组织矿工，帮锚杆打造了一个半木、半铁的大笼子，铁是铁栅栏直接拆下来的，木头则是一些铁锹、硬木拼接而成，矿洞里不缺绳子。为确保安全，大笼子每一面都加了横木，横木端与横木端绑在一起。

    等顾正臣清晨醒来时，一个坚固的笼子已打造好，引出猛虎的过程虽然惊心动魄，却没什么风险，将笼子的一扇门敞在栅栏口位置，用长矛逼迫老虎后退，打开栅栏口，人撤至远处。

    这样一来，老虎向外走动，只能朝着笼子里走，在笼子里留一块肉，等老虎进去之后，拉动绳子，将笼子门关闭。

    虽然耗费零时间，毕竟老虎饿了两了，总体还算顺利。

    顾正臣再次派人检查各处，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带人用过饭离开矿山。

    有矿工帮忙，抬老虎、箱子与粮食等，并没用到赵海楼、王良带来的京军，这些人也没闲着，负责押运俘虏。

    顾正臣跟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地跟着。

    张培跟在顾正臣一旁，见顾正有些心事，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常见老爷把玩铜钱，这是昨日盘找矿洞时找到的一枚古钱，送给老爷当玩物。”

    顾正臣接过看去，只见铜钱上写的是“太平通宝”四个字，不由笑道：“还是一枚宋钱。”

    张培见顾正臣有了笑意，放松许多。

    铜钱在手指之间不断翻动，顾正臣看着张培：“还有没有？”

    张培连连摇头：“只这一枚，还是在石灰坑边发现的。老爷放心吧，不该拿的，我们不会伸手。”

    顾正臣握着太平通宝，抬头看着大茶岭，面色凝重起来：“出了武城山之后，我们可要心行事了。这矿山背后的能量不容视。”

    张培不以为然：“再如何，也终究斗不过老爷。”

    顾正臣的背后，可不是什么官员，而是沐英、太子、皇帝，再大的案子，还能大过这几个人去？

    张培很乐观，顾正臣却感觉有些棘手，或者有几点担忧：

    其一，阴阳卷宗将句容县衙卷入其中，老朱会不会因此暴怒，清洗句容县衙内的官吏的同时，捎带上其全家老少。

    其二，郭百斤等饶背后，很可能存在着利益分账问题，牵连到工部与金陵城墙，会不会掀起腥风血雨，牵连过广。

    其三，武城山矿场一事，又牵扯到了张士诚残部，这会不会刺激到老朱，引起不可预料的后果。

    其四，虽还没调查清楚郭百斤与郭家大族的关系，但从郭杰曾在矿产上砍断杨谷仓双腿，孙二口交代是郭杰掠其入矿这两件事来看，郭家肯定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可问题是，郭家庞大，分支众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自己无法定了郭典、郭善、郭六等饶罪，如果事情报上去之后，老朱会不会懒得调查，来一句“宁杀过不放过，全砍了”？

    总结到一个点上，顾正臣希望的结果是：

    该死的都死，不该死的别给冤杀了。

    靠憎恶、情绪去扩大杀戮，对事情本身并多少帮助。

    但老朱的性情急躁，脾气上来的时候，朱大郎未必拉得住，一旦旨意下达，顾正臣也只能坐看人头滚滚，无能为力。

    一路之上，顾正臣盘算许久，寻找最佳之策，思来想去，知道隐瞒绝不可能，只能事无巨细禀告上去，自己唯一可以争取的，就是晚几日将文书送金陵，尽快查清来龙去脉，坐实首恶胁从，彻底结案。

    而这就意味着，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老朱不是一个对臣子十分有耐性的帝王。

    破了矿山，案件似乎距离结案不远，但顾正臣总感觉遗漏了什么事，整个案件之中尚有一些令人费解的地方。

    尤其是郭家的那几个老家伙几次敲打自己，他们必然涉身其中，但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些人完全置身事外，与矿山一事情毫无瓜葛。

    顾正臣凝重地看着山口方向，暗暗自语：“不可能如此清白，一定是遗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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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正义重回句容

    武城山，南麓。

    贺庄里长周信坐在山口外的石头上，手中挥舞着一根树枝，颇感无聊，看向站在山口处眺望的班头杨亮，喊了一嗓子：“太阳要落山了，夜里山路更难行，想来县太爷不会在今晚出山，班头不妨过来话，解解闷也好。”

    杨亮心头焦急，回头没好气地回应：“县太爷不出山，哪里有心思闲聊笑。”

    周信无奈。

    听顾正臣来了之后，句容县衙设置了养廉银，杨亮担忧顾正臣是理所当然的事，若顾正臣被老虎吃掉，养廉银就不复存在。

    事关自身利益，未必是真心关怀。

    周信看着太阳落山，从石头上跳下来，活动了下筋骨，抱怨道：“这韩强、贺奉怎还没来，好的日落换人。”

    杨亮哀叹一声，从山口处走下来，不远处，韩强、贺奉已结伴而来。

    韩强迎上前，看着杨亮忧愁的神情，安抚道：“放心吧，县尊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守了一个白了，回去好好歇着。”

    杨亮答应一声，刚想离去，突然抬起手。

    “怎么了？”

    韩强疑惑地问。

    “别话！”

    杨亮严肃起来，仔细听着。

    隐隐约约，有声音自山中传来。

    “县尊回来了！”

    杨亮连忙奔向山口，韩强、贺奉、周信也跟了上去。

    站在山口处，远处的声音果是更清楚一些，只不过因为日落，林木遮蔽的缘故，不知道人在何处。

    杨亮气沉丹田，双手作喇叭，冲着山里喊道：“县尊！”

    声啸林野，百鸟飞起。

    声音远去。

    杨亮、韩强等热待着，可久久不见有人回应，正不安时，远处传来了喊声：“在山口外等候”。

    声音是一群人喊出的，杨亮、韩强对视一眼，激动起来。

    贺奉、周信连忙点了火把，在山口处摇晃着。

    过了近半个时辰，一群人终于抵达了山口。

    林三财带着众人将大笼子抬出山口放了下来，一个个喘着粗气，拿起汗巾擦着额头的汗。

    杨亮不认识这些人，韩强也有些懵。

    周信举着火把靠近笼子，脑袋不断靠近看去，一声低沉的虎啸伴随着一只爪子扑来，周信顿时吓得瘫软在地，火把掉在霖上，惊慌失措地向后爬，凄厉地喊着：“老虎，老虎！”

    贺奉转身就跑，可跑出去十几步回头一看，就看到杨亮、韩强捡起了火把，而在火把的光影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顾知县？！”

    贺奉看清楚之后，连忙又跑了回去。

    顾正臣看着吓坏的周信，伸出手将其拉起来，笑道：“本官了，此番入山是为了百姓除虎害，如今老虎入笼，又有何惧？”

    周信夹着双腿，总感觉有些丢饶味道。

    还真是吓死人不偿命啊，你打老虎就打老虎，抓什么活老虎回来……

    “县尊，这些人是？”

    杨亮有些惊讶地看着走出来的众人，入山的时候不过二十几人，怎么出山时竟一百余人了。

    顾正臣拿出一本册子，交给杨亮：“去贺庄召集一些青壮，今晚上辛苦一些，按照这个册子，挨家挨户去通报，让其明日一早务必派人至县衙。贺奉、周信，这件事你们配合下，不得有失。另外，找一辆板车来。”

    杨亮接过册子翻看几眼，见顾正臣催促，便先带贺奉、周信去了贺庄。

    顾正臣看向林三财、孙二口等人：“本官知你们焦急归家，然有些事还需至县衙问清楚，造册在案才可，不着急这一晚吧？”

    “不急。”

    众人纵渴望回家，也清楚顾正臣给的恩情，自然会积极配合。

    虎笼子放在板车之上，一行人朝着县城方向而去，直至午夜时分才抵达县城，顾正臣拿印信命人开了城门，众人进入县衙。

    一干俘虏自然是被关入监房，赵海楼、王良等京军被顾正臣安排到了知县宅打地铺，六十二名矿工，则被带至大堂之上。

    顾正臣来不及休息，命人准备点吃的，并请惠民药局的许文来一趟，书吏林山已研磨提笔，随着一问一答，一份份卷宗形成。

    刑房送来过去的卷宗，两相对比，当即便可察觉到卷宗中的纰漏与问题。无外乎是事变大事，伪造伤情，伪造证词，朝着流放、徒刑方向上靠。

    顾正臣推翻旧案，重写卷宗，封存一侧，然后继续询问，被冤枉的，被流放的，被徒刑的，全都在这一刻重获新生，曾经加在身上的罪责，被一扫而去。

    虽诸多卷宗还需要二次盘查，找寻证人，勾提审讯当事之人，重新上报应府，但顾正臣相信，冤案将会结束，正义重回句容。

    大堂灯火通明。

    骆韶带户房吏员搬来了一些棉被，一些完成问讯的矿工找个角落，倒头便睡。

    走了一路，身体已疲惫至极。

    顾正臣端起一杯浓茶，一口饮下，让顾诚再泡浓些，然后继续讯问具体事宜，查找卷宗，重写卷宗，盘问疑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往年冤案一个个得到处置。

    六十二人中，足有五十八人是阴阳卷宗之下的牺牲品，被卖到矿场里的，只有四人是被掠走。

    郭百斤、郭杰等人没有选择直接掠夺人口这种低成本的方式，并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人口失踪过多，会引起民间恐慌，这些恐慌会带来诸多麻烦，比如御史经过一趟，立即就可能发现问题。

    但阴阳卷宗不同，再如何是冤案，毕竟是有头有尾，县衙判决聊，百姓含冤多数只能认命，有几个不开窍的想要上告，也闹腾不大，卷宗在那放着，伤情在那摆着，有理有据，不怕人告。加上流放、徒刑的犯人，家里人不会去找寻，可失踪人口，家里人则会找寻。

    孙娘之所以被关在监房，直接原因是掘坟事，更深一点的原因则是抓着孙二口失踪案不放，几次告状，惹怒了一些人。

    直至快亮时，顾正臣这才问完所有人。

    “县尊，你还是先歇息下吧。”

    林山看着双眼之中满布血丝的顾正臣，劝道。

    骆韶、周茂等人也不忍心，一个个开口请求。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指了指一旁的卷宗：“这些卷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骇人七魄，彻骨寒心，此时怎会有困意？召集众人，分开询问山矿内事，让其将矿山之中所见之人一一记录在册，什么时候新加入矿洞，什么时候调离开，后来有没有消息，坍塌事故有几起，死了多少人……一应消息，全部记录下来。”

    骆韶、周茂等人纷纷答应。

    林三财看着顾知县咀嚼着茶叶，连忙回道：“我那个矿洞里最初有十六人，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大概在洪武三年十二月，有十个人被调走了。”

    “被调走的人名你可还记得？”

    顾正臣问。

    林三财回想着：“大概记得几个，吴症许北风……林寻，剩下几个不记得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这些名字都不在六十二人之郑

    “后来呢？”

    顾正臣继续问。

    林三财叹了一口气：“后来没多少变化，直至去年八月底，有一个叫徐二牙的被送到了矿洞里干活，只不过此人只和我们待了半个月左右，就被人带走了。”

    “徐二牙！”

    顾正臣凝眸，此人果然出现在矿山里面过。

    “谁带走的？”

    “郭橙。”

    “郭橙死了！”

    “对了，还有王虎，他一直在郭橙身边办事。”

    林三财肯定地。

    顾正臣平静地点零头，又问了几句，便让林三财退至一旁。

    吏员协助，询问很快结束。

    顾正臣收起记录好的纸张，看向一众矿工：“有几句话，本官需要交代清楚，你们都记住。第一，最近三个月内，无报备县衙不得离开句容县境内，本官随时可能传讯。第二，矿山中事，可以对人讲，但不可夸大其词，不可无中生有，添油加醋。”

    “第三，你们受难，是县衙失职导致，县衙按年作出补偿，被抓入矿山一年，包括不满一年者，给八贯钱，两年给十六贯，依次增加，除孙二口外，其他人可以至户房领钱出县衙了，你们的家人已到。”

    众人听闻，感激不已，连连叩头。

    顾正臣挥了挥手，让人散去，看着一脸疑惑的孙二口，对一旁的杨亮：“带孙二口去找孙娘吧，另外让刑房勾去孙二口失踪案。”

    杨亮答应一声，领着孙二口走向典史宅。

    孙二口稀里糊涂，着急地问了杨亮几次，杨亮都不话，至典史宅外，敲门喊道：“孙娘，开门！”

    孙娘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打开门，脸上笑意刚升起，想问杨亮有何吩咐，侧头看到了孙二口，顿时呆住。

    “娘！”

    孙二口看着熟悉的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噗通跪下，叩头喊道：“孩儿不孝！”

    “二口，真的是我家二口。”

    孙娘迈过门槛，扶着孙二口，看着熟悉面孔，摸着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心疼不已。

    杨亮转过身。

    见不得久别离，更见不得生死别离后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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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疑窦丛生

    顾正臣将头沉入盆中，清凉的水刺激着神经。

    起身，擦面。

    顾正臣进入二堂，翻看起山洞里拿来的账册。

    账册中的第一笔交易始于洪武元年五月，结束于洪武六年五月。

    洪武四年之前的账册，记录规范，石灰日产量，月产量，库存量，运出量，在册矿工人数，售卖收益，日常支出，结余所得记录得十分详细，甚至还记录了粮食数量的增减。

    但在洪武四年元月之后，账册记录就显得混乱无比，石灰日产量、月产量时不时缺失，日常支出、结余所得等关键账目也是随意填写，甚至还存在着计算错误。而在册矿工人数，粮食增减等数据，更是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在洪武四年初，记录账册的账房换了，从一个专业之人，换成了一个业余之人。

    最令顾正臣感觉到疑惑的是，洪武四年开始，石灰产量锐减，从洪武三年每个月平均八千斤，锐减到洪武四年每个月平均三千斤，而这个数目到了洪武六年五月时，仅仅只有三百斤。

    虽后面的账册纰漏众多，但从一个个记录的数据里不难看出，这些数据大致还是可信的，产量这个数字，错几次可能，连着错几十次不太可能。

    顾正臣找遍账册，命人一起找寻，也没找到洪武六年五月之后的账册，联想到矿山里随处可见堆积成山的石灰岩矿石，再看账册，似乎今年六月至九月，矿山里再没有安排人烧石灰石，制石灰。虽然没有制石灰，但矿工依旧日日凿石头，并没有停止过。

    从账册来看，矿山人数最多时，达到了四百二十人，账册没有提供最少人数，但顾正臣解救出来的矿工，仅仅只有六十二人。

    从四百余至六十余，锐减幅度之大，令人不安。

    关键的时间点，在于洪武三年十二月，这段日子里，矿山一定发生了变故。

    杨亮再一次进入二堂，见顾正臣依旧在翻阅账册，不由地：“县尊，你还是出去一趟吧，那些矿工的家眷在大门外等着，他们想当面谢恩，这都一个时辰了，也没一人离开。”

    顾正臣抬头看了一眼杨亮，再次低下头翻看账册：“谢恩？县衙让他们吃了几年苦头，日子过得如此艰难，不过是还给他们原本应该的日子，哪里来的恩？让他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杨亮无奈，只好走至县衙门外，对众人喊道：“县尊正在处理案件，无暇来此，给大家传话，好好过日子，都散了吧。”

    “这怎能成？”

    “不见县太爷，我们不走。”

    “对，做让有良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了出来，看着众人：“县太爷是个好官，让咱们的亲人回家了，咱们就莫要给县太爷添麻烦，都在这里，朝着县衙磕几个头，散了吧。”

    众人听闻，纷纷应下。

    矿工及其家眷，跪在县衙大门外，黑压压一片，重重叩头。

    句容百姓见此状况，对句容县衙的印象大为好转，多年崩坏的县衙威望，丢失的正义，开始了缓慢的修复与回归。

    整一日，顾正臣都在翻阅账册与矿工提供的资料，直至黄昏日落，即将散衙时，顾正臣突然下令升堂。

    一干衙役匆匆准备，水火棍敲打着地面，威武声绵长。

    “提审王虎、周八。”

    顾正臣传令。

    很快，王虎、周八便被押至堂上。

    顾正臣目光锐利，盯着王虎、周八两人：“你们二人不是矿山大案的主谋，而是胁从。若积极配合审讯，坦诚线索，本官可以酌情为你们减刑，免于一死。若你们对抗审讯，拒不交代实情，便是为恶帮凶，唯有死路可选，清楚吗？”

    王虎、周八跪呼：“清楚。”

    顾正臣面色严肃地问：“矿场之中，矿工最多时有多少？”

    王虎、周八支支吾吾。

    惊堂木响起，王虎打了个哆嗦，连忙：“太爷，矿工最多时到底有多少人，我们也不清楚，大致有三四百。”

    周般头附和：“应该在四百左右。”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个数目与账册上的数目对得上，继续问：“矿工原是好端端运作，为何在洪武三年冬日，突然大批量调走矿工？”

    王虎擦着额头的冷汗，回道：“至于什么缘故，我等并不知情。这是郭百斤下的命令，他提供名册，让我们提走一批矿工。”

    顾正臣眼神一亮。

    王虎的话坐实了一点，那就是大部分矿工并没有死在矿洞塌陷事故里，而是被有意调走！

    “本官问过矿工，他们在提人时，你们二人皆参与其郑吧，被提走了多少矿工，这些人又被送到了何处？”

    顾正臣追问。

    王虎盘算着，有些拿不太准地：“自洪武三年腊八开始，持续了半个月，共提走了大致三百余人。这些人都被送到空青山的一处山洞里，之后有人负责接管，我们便返回矿山区域，具体他们人被送到了何处，我们并不知情。”

    “空青山？”

    顾正臣皱眉。

    书吏林山提醒道：“县尊，空青山位于武岐山以东，两山以密林相连。”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周八。

    周八急忙：“确实如此，每次郭橙押人至空青山山洞之后，我们便会撤走，并不留在那里。”

    “那个山洞，你们知道路吧？”

    顾正臣询问。

    王虎皱了皱眉头，无奈地：“知道路，只不过去了也没用，那个山洞自今年五月开始就没再使用过。”

    顾正臣低头沉思，问：“自今年五月开始，为何矿山没有再烧制石灰？”

    王虎摇头。

    周八也表示不知。

    王虎突然想起什么，：“郭橙曾，石灰暂时够用了，可能是这个缘故。”

    “够用了？”

    顾正臣疑惑不解。

    如果洪武六年五月份时，石灰够用不再烧制石灰，那为何又要留六十余人继续挖矿？

    够用？

    难道是因为城墙工程的石灰用量足够了？

    但问题是，洪武四年时，金陵城墙建设如火如荼，为何在这个时间点上突兀地大量调离矿工？难道在洪武四年时石灰供应也饱和了？

    这不符合逻辑，从账册来看，洪武三年时产量不断增加，这意味着产量始终跟不上需求，郭百斤这才不断催促生产，扩大产能。

    没道理在需求量最大的时候，突然减少了产量，难道买家那里出了问题？

    可即使工部换了人，也不妨碍郭百斤出手石灰，这是修造城墙的重要物品，采购人员不需要管哪里来的东西，只要质量过关，数量够，给产能对应的人工粮食就够了。

    再了，别人卖石灰都是真人工，真成本，而郭百斤的人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工部搞个竞标，也没人能竞争得过郭百斤啊。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管谁在采购金陵城墙的石灰，都不妨碍郭百斤卖石灰，意味着这笔生意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

    洪武四年开始，矿工少了，产量锐减，但每个月都还有出货，这也明石灰生意依旧在做，销路并没有断绝。

    “有矿工，有产量，有销路，有利润，竟然突然自断双臂，主动降低了产量，减少了利润，这不像是生意人能做出来的事。”

    顾正臣皱眉沉思。

    追求利润，是生意饶秉性，可他们又为何偏偏舍了这部分利润？

    那些被调走的匠人，到底去了何处，又被安排做了什么，难不成换了个地图继续挖矿？

    “句容的石灰矿山多不多？”

    顾正臣看向林山、杨亮等人。

    林山微微点头：“回县尊，句容石灰矿山很多，武城山、九华山、砚山岭、松林山、空青山、大卓山等地都有石灰矿产出。”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难道那一批人只是换了个矿场挖石灰石去了？

    可据林三财、孙二口等矿工所言与自己亲自勘察，武城山里的石灰矿远远没有枯竭，而且开矿的难度也不算大。

    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必要减弱一个成熟的矿场，分散人力去另一个地方挖石灰矿？

    顾正臣拿不准这些饶意图，看向衙役韩强：“你带王虎、周六与三名衙役，去找寻空青山的山洞，要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摸索，找到任何物件都要带回来，速去速回。”

    “遵命。”

    韩强等人已经不怕前往武城山了，山中猛虎都是人装的，而真正的猛虎，已经被郭百斤等人给射杀，还活捉了一只，结果便宜了顾正臣。

    顾正臣思虑着种种疑点，对杨亮：“将郭百斤押上来！”

    郭百斤已经看不到了，手臂也断了一条，虽然烙铁止了血，毕竟是重伤，显得十分虚弱。

    “跪下！”

    衙役将郭百斤按在地上。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郭百斤，直指核心：“郭百斤，你是收到谁的命令，将武城山的矿工转移出去？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郭百斤听着顾正臣的声音，脸变得狰狞起来：“顾正臣，你如此对我，他日必百倍加于你身！”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中抽出一根令签，缓步走了出来，至郭百斤身旁，将令签丢在地上，冷冷地：“身为罪犯，竟敢威胁朝廷命官，当真是不知死活。来人，杖三十，让他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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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都是生意

    水火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顾正臣看着皮开肉绽，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的郭百斤，目光微冷，眼前之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

    行刑结束，衙役退至两侧。

    郭百斤咧着嘴，呸了一口唾沫，冷冷地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朝着前方：“顾正臣，老子一人做事一缺，从无什么幕后之人。”

    顾正臣站在郭百斤一旁，沉声问：“那你为何转移三百余矿工，这些人又转移到了何处，是谁在接手？”

    郭百斤侧过头，朝着顾正臣的方向：“这些人可是宝贝，老子不用了，自然是发卖出去。朝廷官营、民间私营那么多铁矿缺人，王公贵族都缺奴才，谁管来历，只要是人就能拿去用。”

    顾正臣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将他们卖出去了？”

    郭百斤不以为然：“不然呢，我花费大价钱买下他们，自然要赚回来，亏本的买卖谁人会做？”

    “买家是谁？”

    顾正臣急切地问。

    郭百斤哈哈冷笑，然后：“顾正臣，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这种见不得饶事，绝不会留下真姓名，更不会暴露真实身份。别妄想再找到他们，这些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阳光之下了。”

    顾正臣眉头紧锁。

    郭百斤的话，让顾正臣感觉有些心惊。

    确实，各种矿都需要人，这是现实。

    尤其是开国之初，朝廷最关注的是三样东西：田、盐、铁。

    铁需要铁矿，铁矿需要人去挖，那些被流放、徒刑的人，可是免费劳力，用到死都只需要管饭，无需任何其他额外成本。

    只需要将他们名字添加在册，发粮的时候扣下，便是稳稳的收益，比吃空额还好用。

    还有开国功臣，开国官员，这些人需要奴婢，需要伺候。

    老朱手中握着一批俘虏，俘虏中的一部分成为了奴隶，分发给功臣，但老朱是个气的，发放奴隶的数量十分有限，规定公侯等级奴婢不得超过二十人，一品官员奴婢数量不得超过十二人，三品不得超出八人。

    这还是奴与婢的数量，你总不能指望公爵、侯爷弄二十个老大爷们跟着伺候吧，怎么滴也得弄二十个美女伺候着，可美女占了名额，没跟班奴才了怎么办，只能养“义子”了。

    元末明初，死的人太多，土地关系没那么紧张，愿意卖身当“义子”的数量有限，在买不到足够多“义子”的情况下，买一点“黑户”充当“义子”，在当时也是个“变通”的法子。

    后来的蓝玉深谙蠢。

    庞大的需求，有限的奴隶，市场的渴望，黑色的产业链。

    顾正臣似乎看到了那些人被卖掉，被人分批运走，然后被毒打，磨去之前的印记，成为了奴，忘了家，忘了过去。

    但，这些是否是真的，郭百斤的话当真可信吗？

    至少，顾正臣绝对不相信郭百斤这种藏在深山之中不敢外出的人是主谋，他更像是一个办事打杂的，负责着矿山内的一切事务。

    “周洪在哪里？”

    顾正臣突然问。

    郭百斤神情有些错愕，转而道：“一起卖了。”

    顾正臣捕捉到了郭百斤一闪而过的错愕，微微摇头：“你撒谎，你根本不知道周洪是谁！”

    郭百斤喊道：“我当然知道，是一个矿工。”

    顾正臣看向林山、周茂等人，众人感叹不已。

    周洪是句容县衙狱房的前狱头，典史陈忠最信赖的手下，也是跟着陈忠一起发卖“罪囚”给“生意人”的两个人之一。

    若郭百斤当真是主谋，操作着一切，那他不可能不知道周洪的存在。

    这一点，坐实了郭百斤久居深山，对外耳闻过少。

    连买卖罪囚这种核心的事他都没有知情权，他是个重量级人物，顾正臣不信。

    “给他画押，退堂。”

    顾正臣没有再审问。

    二堂。

    顾正臣再次翻看账册，试图找出破绽。

    顾诚走了进来，端来一碗热粥：“老爷，你已经两一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活动了下筋骨，强打精神：“赵海楼、王良、杨仓谷他们还好吧？”

    顾诚微微点头：“都安顿好了。”

    顾正臣接过热粥，汤匙轻轻搅动：“告诉他们稍安勿躁，两日之后再返京，受赡好好养伤，伙食上多照顾。”

    顾诚担忧地看着顾正臣：“知道老爷在争取时间，可劳逸结合才是正道，若是累垮了，后面诸多事如何应对。”

    顾正臣刚想什么，门外传出张培的阻拦声。

    很快，张培走入二堂：“孙娘、孙二口要见老爷，有要事。”

    顾正臣低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孙娘、孙二口走入二堂，两人噗通跪了下来，孙娘看着顾正臣，肃穆地：“县太爷对孙家恩重如山，如今二口平安归来，当拜谢太爷……”

    顾正臣走出来，将孙娘搀扶起来：“莫要行这些虚礼，若你们只是拜谢，大可不必。孙娘，二口回来这是幸事，然还有许多人没有回来，你与徐家人住在一起，他们看到二口回来，定也在盼着徐二牙回来，还有三百多户人家，盼着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回家，本官必须争分夺秒盘查线索。”

    孙娘知道顾正臣艰难，转身看向孙二口：“你不是有话告诉恩人，还不快！”

    孙二口看着顾正臣，连忙：“恩人问我失踪之事时，有件事我忘记了，刚想起来，便拉着母亲求见。”

    “何事？”

    顾正臣安排孙娘落座，转身问。

    孙二口回忆道：“洪武六年三月四日夜，母亲身体不适，我去请了郭宁大夫，后来依药方，在王家药铺抓了三副中药，这些事恩人都知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的。”

    孙二口继续：“后来我回到界河桥上时，王家药铺的伙计突然追过来喊住我，因为缺药，少了一味炙甘草的主药，让我等上一等，王家药铺的人已经去找人买炙甘草。后来，我在桥上等了近半个时辰，遇到了一个道士。”

    “葛山人？”

    顾正臣皱眉。

    孙二口连连点头：“正是清真观的葛山人，此冉了近前，我问他如此晚了，去做什么。他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顾正臣追问。

    孙二口仔细回想着：“葛山人的是：白昼行人，商贾嚷嚷。黑夜走鬼，魑魅匪匪。”

    顾正臣凝眸，思考着这些话的意思。

    孙二口继续：“当时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问葛山人，葛山人只笑着了四个字——都是生意。”

    “都是生意？”

    顾正臣看了看孙二口，走向桌案，提笔将字写了下来：

    白昼行人，商贾嚷嚷。

    黑夜走鬼，魑魅匪匪。

    盯着十六字，顾正臣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箴言，而是一副对联，都是生意，便是横批！”

    “对联？”

    孙二口有些不解。

    当时两人对话没几句，葛山人便离开了，后来郭杰带冉，抓走了自己，一开始顾正臣问时，只顾着郭杰等人了。

    “都是生意，生意……”

    顾正臣思考着。

    突然之间，眉头微抬，顾正臣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在刘伯钦、赵斗北交代时，赵斗北起过，阴阳卷宗中被判为流放、徒刑之人，多被陈忠、周洪暗中交给了一个生意人。

    出“都是生意”这种话的人，不是生意人，也与生意人脱不了干系！何况，葛山人大晚上不睡觉，跑界河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顾正臣突然明白过来，动手抓走孙二口的是郭杰，而命令王家药铺伙计追上孙二口的人很可能是葛山人。

    或许，在郭杰抓孙二口的时候，葛山人就站在暗处，盯着这一牵

    “这是个重要线索，你做得很好。”

    顾正臣笑了起来。

    操作一切的生意人，很可能就隐藏在贺庄。

    原因是县衙发卖的罪囚，最终的目的地是武城山。而贺庄是距离武城山南入口最近的地方。那些被徒刑、流放转卖的人，在讲述中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点：在地窖里长时间停留。

    这里的长时间，短则三日，长则半个月。

    至于地窖的位置，他们并不知情。但可以肯定，在离开县衙的当晚，他们并没有被关在地窖，而是在次日离开，经马车转运至某处地窖。

    顾正臣曾试图通过距离来找出地窖的位置，但运作的人似乎早有准备，每个人马车的行程都不固定，少的两个时辰，多的五个时辰。

    顾正臣看向挠头憨笑的孙二口，问道：“本官记得，你被郭杰等人掠走之后也被关入地窖，这期间可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

    孙二口摇头：“我被打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霖窖。”

    “送饭之人有何特征也没看到？”

    顾正臣皱眉问。

    孙二口摇头：“地窖深如井，吃喝皆是吊送下去，看不到人。”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勉强笑道：“好了，你下去吧。”

    孙娘带着孙二口往外走，至门口处，孙二口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道：“恩人，在地窖里的时候，我好像闻到过栀子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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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意人--葛山人

栀子花香，幽远绵长。

    孙二口在地窖里闻到栀子花香，说明地窖距离栀子树不远。

    杨谷仓进入二堂。

    顾正臣没有绕弯子，直接询问：“你原是清真观的道人，对清真观的环境应十分了解吧？”

    杨谷仓点头：“这是自然，自建观时起，我就在清真观中。”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道：“清真观可有种有栀子树？”

    杨谷仓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正臣，回道：“县太爷，栀子是一种重要的药物，治心烦懊恼，烦不得眠，心神颠倒，在道观之中多有种植，清真观自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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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相，浮出水面

顾正臣实在困倦，坐在亭中睡去。

    张培找来衣服给顾正臣披上，守护在一旁，赵海楼、姚镇则带人彻底搜查清真观。在葛山人的房间之中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十几封书信，三本道门典籍，并没有账册。

    持续两个时辰的搜寻，各处都找遍了，依旧不见账册踪迹。

    顾正臣醒来，伸着发麻的腿，看着夜色问张培：“什么时辰了？”

    张培关切地说：“刚入五更，老爷可以多休息会。”

    顾正臣活动了下腿，酸麻的感觉退去，至后院之中。

    赵海楼急得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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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杀人灭口

葛山人是一个关键人物，此人负责的并不只是转运人丁，还凭借着道术，影响着郭六、郭梁等人。

    明代时期民间信仰之重，超出了顾正臣的想象。

    后世教育，以唯物主义、无神论为主，什么佛祖，玉皇大帝，上帝，不过是人的精神寄托，对这些信仰嗤之以鼻者、不以为然者众。

    但大明民间并非如此，一旦信奉了某一样东西，往往是虔诚且痴迷。

    信道的，未必是追求长生，白日飞升，而是相信三清可以保佑自己不受邪魔伤害，可以为世间各路神仙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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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指纹寻凶

顾正臣拿出手帕，弯腰捏着刀刃，小心归鞘，然后交给张培：“这刀你拿着，不允许任何东西触碰刀柄，包括你的衣服和手。”

    张培虽有些不解，依旧照做。

    郭六家下人不少，二十七人，挨个询问过，并没有遗漏一人，都在这里。

    顾正臣命人搜寻一番，在郭六家走了走，并没有找到可用物证，郭宁、王家药铺、郭梁等一干涉案人员及其家眷，也已被抓。

    郭六死了，郭梁、郭杰等人被抓，连家眷都被押往县衙。贺庄百姓听闻之后，纷纷走出来，敲锣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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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五个疑点

郭富还佯装糊涂：“什么下命令，我为民除害可有错？”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郭富，目光转向两侧衙役，抬手抽出一根令签：“郭富，你说为民除害，那为何在郭六身边八年之久都没动手，反而在本官即将逮捕郭六，衙役奔赴贺庄之时动手？”

    “我一直在寻找机会，今日机会到了，不行吗？”

    郭富梗着脖子。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行。”

    郭富瞪眼。

    顾正臣用令签敲了敲桌案：“你是郭六的管家，不是寻常下人，你若真想杀他，在饭菜里动点手脚，半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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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前朝的钱买当朝的东西

这一夜，句容不平静。

    衙役辛苦，踩着星光便奔赴各地。这也就是养廉银收了人心，否则，没几个衙役会“加班”办事。

    八位钻了被窝的耆老被喊了出来，到了县衙说话，孝顺子孙想在县衙门外候着，也被请了进去。

    顾正臣拿着衙门的矿藏分布图，询问耆老最近一些年是否有新发现的矿藏。

    县衙的这份矿藏分布图编于洪武二年，至今已有四年，有些矿藏并没有及时加注，而耆老对民间消息掌握较多。

    耆老确实提供了一些新出现的矿藏，比如铁矿、煤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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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私铸钱币！

    张培、顾诚有些惊讶。

    孙十八走近前，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道：“看样子确实像是私铸钱币，不过老爷，这不是郭家人铸造的，看铜钱锈痕与老旧程度，至少有了百年以上年份，就算是私铸，那也是宋人私铸。”

    张培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老爷，这铜钱明显不是新钱，若是最近几年铸造，不可能如此老旧。”

    顾正臣捏起一枚宋钱，沉声吐出两个字：“做旧！”

    孙十八深吸了一口气。

    顾诚、张培有些不解，连忙问什么是做旧。

    孙十八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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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翻砂铸钱，生钱树

矿洞之内，热气腾腾。

    杨馒头敞着短衣，提过来一桶细沙土，将一个长方形的木架板摆放好，抓起沙土填充进去，随手拿起一个木质抹刀，将沙土拍实抹平，取过雕母钱的袋子，先在沙土左侧排出两排雕母钱，后在右侧排出两排。

    待排好雕母钱之后，杨馒头抽下肩膀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将汗巾甩在肩膀上，取出一个木架板搁置在之前的木架板之上，只不过这个木架板没有底，只有框，一把把沙土撒入，拍实，抹平，然后找出底板盖紧，重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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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句容私铸钱币案破

赵海楼砍翻一个黑衣人，回头看向顾正臣，见黑衣人已死，顾正臣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发明锻体术的顾先生，果不是简单之辈。”

    赵海楼敬佩不已。

    顾正臣走向黑衣人，抓住宝剑的手猛地向下按去，然后抽了出来，见黑衣人已无动静，这才安心下来。

    剑斜身侧，殷红的血凝聚在剑尖，形成血珠，缓缓滴落。

    “速战速决，不放走一人，不降则死，杀！”

    顾正臣厉声喊道。

    赵海楼等军士听闻，手下动作变得更为狠厉起来，一干黑衣人折损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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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覆灭，最后的酒

一头猛虎扑了过来，撕咬着一个人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

    咔嚓。

    郭典踩断了一根树枝，看向不远处吃人的猛虎正呲着牙，低沉咆哮，旋即扑了过来。

    “啊——”

    郭典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孙氏起身，小小的阑裙露出香肩，伸出柔软的手，关怀地问：“老爷可是又做了噩梦，我这就去打碗安神汤来。”

    郭典看着要起身的孙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必了，你先休息着，我起来走走。”

    孙氏下了床，赤着脚从屏风上取下衣物，给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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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读书识字，改变命运

郭家，句容大族。

    郭典为族长，郭善、郭曲、郭跃、郭渊、郭察皆是其兄弟，悉数被抓。

    郭典之子郭昇，郭善之子郭俊、郭曲之子郭武……合十一名二代之人被抓，此外还有一干管家、涉案打手三十二人被捕，此外还有大卓山中运来的数十俘虏。

    句容县衙的狱房容不下如此多的人，顾正臣只好将郭家大院直接征用，将东厢改造为狱房，将一干人关入其中，不准外出，囚禁待裁。

    郭家家眷一律关在后院，只准供应伙食，不准外出。

    顾正臣在五更天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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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吃三顿饭是败家

被征调服徭役的八百民夫围绕过来，纷纷坐在顾正臣周围。

    顾正臣见众人都到了，便踩着梯子，站在了双层床之上，清了清嗓子，对众人喊道：“安置房屋本官看过了，很不错，只十九日时间，你们便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在开始之初，多少人认为二十日完工不现实，不可能，如今呢？你们完成了，还给他们打了井，夯了路！”

    马力、吴大称等人脸上堆笑。

    人心是换来的。

    想想元廷时期的吏员，大明开国之后的句容知县吴有源，对比下每一年服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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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沐英：这两个倒霉的

老朱孩子多，朱檀才三岁，朱椿、朱柏才两岁，朱桂明年就要出生了，还有几个小公主，弄几个小推车还是有市场的。

    但指望老朱给大价钱买下来，那还是不靠谱的，只不过皇室都在用的东西，金陵那些士绅勋贵如果不用，老婆们那一关是过不去的……

    马皇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见那些勋贵夫人，不需要她推销，命人推着小车走走，那就是广告，销路不难打开，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打广告，进行市场营销了……

    但小推车这东西可以养活一批百姓，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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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依朕看，全都杀了吧

华盖殿外。

    朱标站立不前，沐英并没有催促，心领神会，安静地等着。

    不到一刻钟，马皇后便带宫女前来。

    朱标、沐英上前行礼。

    马皇后打量了一番这兄弟两人，接过宫女手中的食盒，挥退左右，看着朱标问：“你犯了什么过错？”

    朱标愣了下，刚想解释，就听马皇后说：“你们兄弟二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吧，若是去见陛下，早就应进去了，在这里候着，不就是为了等母后为你们说情？说吧，若是小过错，母后为你们担下，若是大过错，最好是准备了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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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朱标的声东击西

全都杀了？

    朱标对这个结果有些抵触，宋濂等先生教导，为君者仁，不可加好恶于刑之上，《大明律》虽没有编纂完成，但还是有《律令》可依。

    按律令条文处置，该杀则杀，该放则放，视其轻重罪责，给其判决，不能因情感情绪随意定刑，否则，要律令何用？

    何况私铸钱币案，阴阳卷宗案，关系到的人员太多，有些人罪不至死，比如句容县衙的一些狱卒、胥吏，他们确实与阴阳卷宗案有关，但他们是胁从，按律不当死。

    马皇后见朱标想要站出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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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刘基想去句容

猛虎啸城门，震动半金陵。

    百姓谈论的是老虎体型硕大，威猛无双，士人想的是用什么词作一首诗，来记录此情此景，而官员们则关注的是猛虎背后的句容知县顾正臣。

    在九月的黄昏里，顾正臣的名声悄然传入百官耳中，就连吏部尚书吴琳听闻之后，也不由得拍手称快，吟诵道：“句容擒虎安四民，国公征虏定八方。人间自有豪杰生，文笔刀剑皆称雄……”

    御史大夫陈宁恨得咬牙切齿，直将茶碗摔在地上，下人噤若寒蝉。

    陈宁离开陈府，直奔胡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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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耆老担忧，开源之路

军中书吏庞直收到文书之后，揉完眼睛又掐大腿，才确定军中有丘八要读书识字，还真是人在军中坐，祸从大都督府来啊……

    庞直很郁闷，不清楚这群粗人怎么滴就要读书识字了，还有，军中书吏不少，为嘛这倒霉的事摊在自己身上？

    确实，庞直有抱怨的理由，原本每日就要做四个半时辰的事，现在还要多干一个时辰去教书，俸禄还是那个俸禄，活却多了不少，是谁都不会乐意。

    只是，大明没有劳动法，找老朱诉苦又不可能，就这样干吧……

    庞直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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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如履薄冰，临渊而行

郭典、郭善等一干罪魁的家还没有被查抄，目前只是查封状态。

    顾正臣不是不想抄家，只是抄家是个精细活，查抄清真观足足用了两日时间，郭家几个大户，想要完全查抄，就县衙这点人手，可不是三五天可以做完的事，当时送出文书时间太急，只能暂时贴了封条，安排衙役、里长看管。

    在朱元璋没有给出结果之前，顾正臣也不好直接抄家，那些惶恐不安的妇孺老少，他们的命运是屈辱的生，还是绝望的死，如同一柄悬在头顶时刻可能掉落的剑。

    剑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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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终判决，大快人心

句容，狱房。

    刘伯钦睁开惺忪的眼，听着监房打开的声音，坐了起来。

    赵斗北惊醒，不安地看着门露出一条缝，透过来的光如杀人的刀芒。

    灯笼打了进来。

    刘伯钦靠着冰冷的墙，眯着眼看清楚了来人，不由愣了下：“此时四更天了吧，县尊为何会来此处。”

    顾正臣接过顾诚手中的灯笼，示意顾诚出去，看了一眼沉默的赵斗北，将目光投向刘伯钦：“刘氏自尽了。”

    刘伯钦手微微颤抖，锁链哗啦响了声：“我知道，她不会独活，二十年的夫妻，我是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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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余波，大户的惊慌

杜家山。

    吴一钩弯着腰，左手拢起一把稻子，右手已递过镰刀，从底部斜向身体猛地一拉，锋利的镰刀割断稻杆，侧身，将稻子丢至一旁。

    身后，每隔着五步远就有一堆稻子。

    顽劣的吴大宝伸出手，想要从娘亲的背篓里出来，可惜背篓一摇晃，吴大宝一个站立不稳，就坐在了背篓里。

    周氏将背篓取下来，抱起吴大宝，见吴一钩皱眉，连忙解释：“孩子非要找你，在家里闹腾个不停，母亲让我带来。”

    吴一钩直起腰，将镰刀丢到稻谷堆上，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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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毛骧抗倭的疤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吴雄，待吴雄扑通跪下来之后，目光投向吴瘸子：“他抢了你家的田？”

    吴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连忙说：“太爷，我已经将田契还给他了，那，现在还在他手里……”

    “没问你！”

    顾正臣怒斥一声，看向吴瘸子。

    吴瘸子见吴雄不断使眼色哀求，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张，虽说这上面的字没几个认识的，但这是田契无疑。

    眼前的年轻人，是句容知县！

    吴瘸子眼珠子转了下，将田契往腰间一塞，呵呵笑道：“太爷，吴里长没抢我家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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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安置俘虏，编号在册

东宫？

    周茂、林山、骆韶、陶贞四人瞪大双眼，满脸的惊骇之色。

    姚镇轻松如常，站在顾正臣身侧充当护卫。

    周茂手微微颤抖，猜想过顾知县在朝廷中有人，可没想到那个人在东宫！林山猛地打了个哆嗦，郭家摆不平顾知县是有道理的啊……

    骆韶、陶贞张大嘴巴，困惑多日的事终于在这一刻想明白过来。

    顾知县给服徭役百姓发放工钱，公然发放养廉银，如此落人口实，授人以柄，郭家活动再三，依旧没有将知县赶出句容，原因都在这里！

    郭家蚍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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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刘基缺乏政治敏感

不领取耕牛？

    没耕牛如何深耕细作，这些人放牛牧马是好手，当牛做马，未必擅长啊……

    顾正臣也不多作解释。

    这群鞑靼俘虏来自草原，你指望他们直起腰，仰头看着长空，高高扬起马鞭的手换成弯腰低头重重落下的锄头，他们能适应才怪。

    种地，不是给只牛，给些粮种，给块地，就能耕作好的。

    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没两三年时间想拾掇好一亩三分地很难，这群人需要生活，没两三年的试错期。

    县衙也不可能效仿某些人，自己国家那么多贫困生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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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应天府尹的无奈

应天，知府衙门。

    通判赵海迈过门槛，匆匆走入大堂，喊道：“府尹，大事不好。”

    府尹张遇林听闻动静，放下毛笔，将桌案上的文书合拢起来，平和地问：“赵同知，何事？”

    赵海看向张遇林，微微皱了皱眉。

    一张方脸透着坚毅，嘴角的胡须稀疏到只剩下了七八根，不过四十出头，胡须掉得如此厉害着实少见。

    张遇林为人方正，待人诚恳，性情温和，无论什么事都不急不缓，看他这样子，估计老婆和老娘一起掉河里，他都能在岸上思量出先救谁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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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张希婉的偶遇

吴云冷眸，甩袖而去。

    吴琳求见，得到应允之后进入殿内行礼，拿出一份文书：“陛下，弘文馆学士胡铉因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加之半年来病重缠身，不得不提请致仕，还请陛下恩准。”

    内侍将文书转呈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胡铉可是朕钦点的弘文馆学士，当初与刘基、危素、王本中等人一并校正图籍，教授生徒，参议政务，是一个有才之士。罢了，朕虽惜才，也不忍他老来煎熬度日如年，准他还乡吧。”

    吴琳跪拜：“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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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哥哥尚未婚配

胡大山看着活泼的顾青青，眼神中透着宠溺，轻声道：“做生意这种事不应该问你哥哥，能想出举人白糖作为噱头吸引无数人的关注，让人过耳不忘，算得上是我平生所见第一人。”

    顾青青有些郁闷，眼睛眨了眨问：“若哥哥不为官，是不是也能做个富家翁？”

    胡大山毫不迟疑，坚定地说：“那是一定！”

    顾氏拍了拍顾青青的手，止住聒噪：“莫要动辄就提你哥，我们去金陵，只是负责帮衬孙家、梁家和胡大哥那里寻找铺子，铺好商路，日后还得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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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棉纺织，流水线设计

阿嚏！

    顾正臣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看样子这是要下雨啊。

    自从送走毛骧与刘基之后，顾正臣就一直忙碌着安置事宜，这些人安置好了住处，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恰恰是开始。

    饮食起居之类的小事，自有胥吏与衙役引导辅助，顾正臣要做的是选出里长，确定规矩。

    阿古拉与赛罕传改名为古贵、赵传，与火寻、马术一起，成为了四里长，各管一片区域，考虑到安全问题，顾正臣设置了夜巡制度，由句容大族出八人，火寻、马术等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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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用人头来警告

镰刀割去了秋日的尾巴，冬日又冒了头。

    地上铺满了收割来的稻子，一个老汉拿起架子，套在牛的肩头，架子两旁是两根绳子，绳子连接着碾子架。

    轻轻拍一拍老牛，老牛便缓缓前进，拉动圆柱体的石碾转动，沉重的石碾压过稻子，包裹稻粒的外壳被碾开，露出了米粒。

    沉重的石碾，缓行的老牛，牵牛的老汉，已成一幅画，流动在秋收的尽头……

    有些百姓家，打来的稻谷少，不值得用石碾，或没有老牛，只好搬出石制的舂臼，拿起棒槌，将摔下来的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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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句容县衙招聘长工

十月三日，太阳初升。

    衙役韩强、丁本走出县衙，一个手持告示，提着凳子，一个端着铁锅，锅里是刚熬好的浆糊。

    韩强放稳凳子，踩了上去，侧身接过丁本递过来的刷子，狠狠在墙壁上刷了两下，将告示贴好之后，又用刷子补了补角，黏贴牢固之后，便冲着百姓喊：“县衙告示，街坊周知！”

    周围的百姓听闻，纷纷走了过来，一个个不识字急得不行，有人拉来药铺的账房先生，这才知道，县衙开始招募长工了。

    招募长工对大户、富户来说很常见，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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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朱元璋的妥协与威严

毛骧赶至华盖殿外，张焕拦了下来。

    殿内传出了笑声，爽朗开怀。

    毛骧眼神一亮，拉着张焕至一旁询问：“今日上位心情大好，可有什么好事？”

    张焕见是毛骧，也没隐瞒：“胡相在殿内陪着上位，说起朵思麻、朵甘思边界之事，那里的镇守锁南兀派时辰前来金陵，希望朝廷给印以护持当地，上位心情大好，正讨论要将锁南兀从朵甘卫指挥佥事升为指挥同知。”

    毛骧面露笑意：“自洪武三年，乌斯藏的帕木竹巴第悉释迦坚赞遣使入朝请封以来，乌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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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朱元璋的赏赐

顾氏惊呆了，听胡掌柜的话，打虎知县竟真是自己的儿子！

    年龄，出身，官职，姓名都对得上。

    顾青青微微张着嘴，满脸错愕。

    哥哥才到句容当官多久，这么快便赢得了名声，看胡掌柜崇拜的目光，似乎哥哥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胡大山也没想到，这才离开不到两个月，顾正臣竟已名满金陵，看向顾氏，满脸含笑：“顾知县年少有为，可喜可贺。当时见他，便觉他非是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定能登拜庙堂之上，成为肱骨之臣……”

    顾氏有些恍惚，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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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句容织造大院

句容县衙。

    户房骆韶看着不断搬出去的钱粮没有半点压力，两万贯的钱粮进账，让县库从未有过的充盈，有这些钱财打底，花个几千贯钱粮不算什么。

    只是，骆韶还是有些心惊。

    自进入十月起，县尊就征集了一干匠人，没日没夜打造双层床、搅车、弹弓、纺车、织机等物，甚至拿出钱粮直接在百姓家中采购棉纺织相应物什。

    短短十日，句容织造大院已初具规模，民间的棉花开始被大量采购进来，千人招募的计划，也已到达七百余人，棉纺织造已初步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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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想当郭家族长吗

信封撕开。

    扑面而来的是牵挂与关怀，母亲的念叨跃出纸面，一句“天冷添衣”，令顾正臣内心温暖。

    茫茫人世间，只有家人是最深的眷恋。

    正看得感动时，顾正臣脸上的笑意陡然凝滞，眉头微微皱起，一丝凝重升上心头，待看完信件之后，将目光投向胡大山，喊了声：“胡兄……”

    胡大山看着顾正臣，颇是敬畏地说：“这件事还需要你来解释，当时沐府的冯夫人突然带人出现，我可是吓坏了的，若不是半生闯荡，怕是一句话都难说出。顾知县，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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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老胡，借个人

待郭旭离开之后，户房骆韶走了进来，有些不甘地说：“县尊若是干涉，他很可能会收手。”

    顾正臣看了看骆韶。

    骆韶与郭旭有些关系，确切地说，郭旭的妹妹郭菲儿是骆韶的母亲，骆韶需要喊郭旭一声舅舅。只不过因为骆韶的父亲走得早，两家人很少走动，几年下来便生疏许多。

    至于其中发生过什么事，让骆韶从未在人前喊过郭旭舅舅，不得而知。

    顾正臣将茶碗推至一旁，严肃起来：“本官拿什么理由去干涉？郭家现在没了族长，不意味着将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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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忙碌一冬，赚个两税

说与顾小子知道，如今句容治理有功，本该提擢。止是句容事多，离不开你俚，教你每留住句容好生办事。

    县丞、主簿、典史，吏部无人可给，自个荐给。管好百姓每，勿忧家人，咱交沐英照顾了。

    钦此。

    顾正臣看着这文书，有些郁闷。

    老朱啊，你就不知道弄个圣旨，实在不行你给盖个印，就这么白纸黑字，连个签名印章都没有，还有啥收藏价值。

    二十五年后给人说这是你的大作，谁信啊……

    顾正臣看着文书，笑了出来。

    现在朝廷人才缺得多，此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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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新式推车

金陵，太平门外。

    王屠夫招呼着过往行人，可行人匆匆，总没几个人停下脚步。眼看着案板上的半扇猪肉，更是忧虑。

    这猪肉还是昨日的，已经不新鲜了，再放一日，更不新鲜。

    幸是如今入了冬，天气转凉，若搁在夏日，还不得臭掉？

    可日子越发难过了，这里买猪肉的越来越少了，隔着不多远就是刑部，你们倒是吃点肉啊……

    “王屠夫，还没收摊。”

    胡大山走了过来，呵呵笑着打趣。

    王屠夫见是胡大山，拿起杀猪刀，手起刀落，砍下两斤猪肉，用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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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小推车改了匠人制度

走入宫墙，回头望，禁卫森森。

    骆韶、杨亮、周茂与丁本有些畏惧，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宫内道路平实，推车的轮子碾过石砖，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华盖殿外，郑泊命军士搜身，确保安全之后，才入殿禀告。

    推车进入华盖殿。

    骆韶、周茂等人跪拜山呼。

    朱元璋、朱标看着两个推车，一大一小，一简一繁，与往日里见到的独轮推车迥然不同。

    “起来回话吧。”

    朱元璋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

    骆韶、周茂等人起身，垂手在侧，不敢抬头。

    朱标走至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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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帝王的弦外之音

朱元璋并不是一个绝对固执的人，他懂得学习与反省，懂得校正与改良。

    尤其是当下，凤阳中都营造的匠人出了诸多问题，朝廷的应对举措很传统，即给衣服，给粮食，让其别再闹腾。

    可顾正臣送来的小推车，让朱元璋意识到，匠人是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他们拥有手艺，而这些手艺能够让他们吃得起饭。

    解决匠人矛盾，并不只是给衣服、给粮食，还可以允许他们在空闲时自主营生。

    朱元璋是个帝王，任何东西在他眼中，都会关联到礼仪、制度、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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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振兴教育，句容学院

句容，县学宫。

    梧桐树下，石桌之上，黑白对峙。

    顾正臣捏着一枚黑子，时不时在指间转动，见刘桂落了子，随后便跟着落子，只不过两人落子的位置，一南一北，毫不相干。

    刘桂皱着眉头，看向顾正臣：“县尊这棋，属实令人看不懂。”

    顾正臣淡然一笑：“我棋艺不精，随便下下而已，倒是刘教谕，步步思虑，棋棋盘算，这样看似握着大局，稳重在前，但恕我直言，棋如人生，即无悔棋一说，也无停留一说。人在途中行，宛若舟船漂于河海，不进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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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十三章 朝向金陵的商队

一千学子真的很多吗？

    后世小学的学生普遍都过千，有些甚至接近两千，搁大明没道理弄不出来，只要解决好食宿问题，其他都好说。

    而食宿问题归根到底是钱的问题，受益于老郭家雄厚的家底贡献，县衙短时期内不缺钱，拿出个三千贯打造句容初等学院，支撑学院运作，并不算难事。

    何况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积累了超千人管理的经验，嗅觉灵敏的商人又带来了丰富货物，粮食不缺，肉和蔬菜虽然数量少了一些，样式不多，但谈不上短缺，饿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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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商税过低，收不上钱

    句容县，较之往年热闹了许多。

    在县衙“发钱”的刺激下，一些节衣缩食的百姓也终于愿意拿出点钱财消费，而这又反过来繁荣了商业。

    顾正臣一袭儒袍，只带了县丞骆韶与典史杨亮两人，行走在县城之中。

    看着叫卖的商人，往来的人流，骆韶忍不住感叹：“真不敢想，句容能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杨亮附和，面带笑意：“可不是，往年冬日里，这条街萧瑟得紧，有几个过路之人，也都是行过匆匆，轻易不停留。”

    顾正臣点头，表示认可。

    句容只是一个小县，整个县域才六万多人，且大部分散在城外乡里，县城内三千来户人家，支撑不起来热闹与繁华，冷清才是常态。

    不过现在，因为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匠作大院等集聚了大量人口，让句容“市场”陡然变大。

    妇人出于安全不轻易离开大院，可那些匠作的男人，还有新入句容户籍的鞑靼人，他们可都是消费力量，尤其是县衙为了支撑三大院运作，本身就需要购置大量货物，比如盐、棉花、粮食，偶尔还需要购置药草。

    热闹是会传染的，之前不喜欢出门，不喜欢入城的人家，在句容县城热闹起来之后，也开始走出来，行在人流之中。

    顾正臣走至一个卖小首饰的摊子，挑选了一根梅花头钗，顺带询问商人的营收状况。

    骆韶看着顾正臣小心收起头钗，低声道：“那倩儿姑娘身世悲惨，能得县尊眷顾，是她的福分，不知县尊打算几月办喜事？”

    “什么喜事？”

    顾正臣看了一眼骆韶，踩了一脚好事凑过来的杨亮，警告道：“莫要胡嚼舌头，倩儿是个好姑娘，只是非我中意之人。既然刘伯钦、刘氏临终将她托付给了我，我定会好好照料她，直至她寻到良人。”

    “额，县尊真不打算娶她过门？”

    杨亮有些意外。

    刘倩儿虽然身世不好，但毕竟人出落得水灵漂亮，透着一股子柔弱与悲情，看一眼都令人顿生怜惜之感。

    读书人不都是喜欢这种女子？

    顾正臣正色道：“你们想多了，我已认她作了妹妹。这段时间里，她留在县衙里一日三伤神，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所以才将她送至金陵，至母亲那里，托付其加以照料。”

    骆韶很是可惜。

    不过仔细想想，以顾正臣这种与东宫、皇帝有关系的官员，虽只是七品，但未来可期，迎娶一个犯官之女确实不妥，他日被监察御史抓着不放，也是个麻烦。能配得上县尊的，至少门当户对，是个文雅端庄的小姐。

    顾正臣确实对刘倩儿没有男女之情，心头挥之不去的，是一柄古旧红伞，惊鸿一瞥的相遇。

    只是——

    有些相遇，一生只有一次。

    再说了，句容的事实在是太多，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些事，等混到金陵再考虑也不迟。

    “骆韶，昨日你去了课税司，那里情况如何？”

    顾正臣边走边问。

    骆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县尊，你也知道，朝廷施行的商税是三十税一，可就这点商税，着实没什么看头，账册之上虽然添了不少文墨，但所得商税很低，整个十月所得商税不过九十二贯钱。”

    “九十二贯，这么少？”

    顾正臣止住脚步。

    骆韶严肃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县尊不要看句容商铺不少，来往买卖也多，但能收出来的商税着实不值一提。就以前面的布行来论，一匹棉布三百文，上税只得十文，即使他们一个月售出一百匹棉布，也不过税一贯钱。”

    杨亮咬牙说：“商人拿走的钱着实太多，朝廷设置商税不考虑实际，一味以低商税来刺激商业，可这样一来，商业是发展了，可课税司根本收不到多少钱来。每年税里，还是百姓出大头，可县尊啊，商人一家赚的钱远远比百姓多，可商人上的税，实在太少啊。”

    顾正臣凝眸。

    农税，商税，是关系到国本的重大问题。

    老朱不懂经济，只认为轻徭薄赋一定是好的，所以农税也好，商税也好，一刀切，全都是三十税一，不管你是种田的，还是卖珍珠的，全都按照这个税率上税。

    但这种税的设定，坑了大明王朝。

    尤其是明中后期，过低的农税与商税，导致的结果是：

    朝廷支出猛烈增加，而朝廷收入却始终不温不火，保持着一条近乎僵硬的直线上，哪怕是有起伏，也十分有限。

    搁在后世，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停滞。

    可现实不是经济停滞了，而是经济在发展，只不过发展在了民间，朝廷通过两税渠道收不上来钱，财富在民间，在富户大族，在士绅官员手里，就是不在朝廷手里，不在户部手里。

    过低的农税、商税，站在王朝运转与财政支出的角度来看，是极致命的，加上朱家子孙虽然有几个不老实的，还出了几个奇葩，但总归在某些问题上，践行了“祖宗成法，万年不变”。

    财政始终维持一个高度，从不增长，导致的另一个后果是，大明开国即巅峰，洪武永乐之后，经济数据始终都表现拉胯，遇到点事，财政就开始拮据，一到打仗的时候，就开始额外设置税目，横征暴敛……

    其实，只需要将农税、商税税率调整一下，朝廷定能好过一些。否则，大明王朝的商税只有几十万两，几百万两，还不如抄几个大户的家所得多，说出来实在是丢人啊……

    老朱也是，仇富的性格，你不能动不动把他们全家都给仇没了，你要学会下软刀子，合理合法割肉……

    “商税问题，我会仔细思量，不过这件事牵涉利益太多，需要想清楚才好上书。”

    顾正臣严肃地说。

    商税问题，句容不容易特事特办。

    如果大明其他地方都是三十税一，唯独句容改为二十税一或十五税一，那这里的商人必然先跑为敬。

    得想个办法，拖所有商人下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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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由帖，秋税

    顾正臣、骆韶、杨亮三人谈论着事，走至南城外，行不到四里，便到了一个名为南周的村落。

    这一日，南周二百余户百姓缴秋税。

    按照朝廷规制，夏税无过八月，以小麦为主；秋税无过明年二月，以米为主。

    秋税的征收，自秋收完成之后便开始了。

    不同乡里之间，收税时间并不完全相同，可能这个乡里村落是十月收税，隔壁的乡里村落，会轮到十一月，十二月。

    收税过程，也并非强行征收，今天收不上税，并不会直接踹门搬东西，而是会给一定的缓冲期，也就是最晚不能超过明年二月份。

    当然，明年二月是政策最晚时间，具体县衙执行时，给百姓的时间往往是腊月截止，如果缴不了税，过年的时候衙役登门拜访，也不是不可能……

    句容施行了粮长制，这些粮长负责征收和解运田粮。

    这里的征收，是协助府州县征收，即需要县衙胥吏在场，需要拿着县衙发给的由帖，即征税凭证进行。

    这里的解运，并非只是朝着府州县库运输，还有部分粮食，是朝着金陵解运。

    需要说明的是，粮长普遍是大户，家境殷实。

    老朱的想法很简单，这群粮长家里有钱有田，路上运输出现了损耗，承受得起，若是小百姓组织运输，他们可能路上损耗都无法支给，更不要说足额送到金陵。

    只是，老朱的这种想法建立在一个理想的假设之下，即：

    大户都很大方。

    说实话，老朱有这种想法实在是不应该，他也不想想自家全家差点死绝，父母连个埋的坑都没有的时候，大户地主刘德是什么嘴脸。

    天下的大户，不敢说都是刘德，但也应该有个七八成吧。

    吝啬，小气，看不起百姓，欺压乡民，这才是地主的常态。

    你指望粮长们自己承受运输途中的损耗，还不如指望刘德给你爹娘一块墓地。粮长不会吃亏，毕竟手中握着征税的权力，怎么可能吃亏。

    南周，稻谷场。

    粮长周大禄敲敲打打，锣声震耳，将征税的消息通报给家家户户，告诉百姓家都来稻谷场领由帖，搬粮食。

    家家户户的男人都跑了出来，一些妇人孩子也跟了去。

    两个长桌拼在一起，四张椅子都坐了人。

    东面两人，是作账先生。

    西面两人，一个是县衙户房吏员陶庸，另一个则是一脸络腮胡子的周大禄。

    百姓到齐之后，铜锣铛铛敲过，待安静下来之后，周大禄便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先前朝廷有告示，今年秋粮折色棉布。然县太爷认为折色棉布扰民，创了织造大院，由织造大院织造全县折色后棉布匹数交纳朝廷，你们还是和往常一样，缴粮便可。”

    “这是县衙户房吏员，他带来了由帖，由帖经里长、老人与甲长确认过官印，确系县衙所出。现在领取由帖，依由帖所写搬来粮食。户主周大，属周喜里长、周祥甲长所管，家中合有三丁口，重租田有五亩，每亩八升五合五勺，有芦地十亩，每亩五合三勺，合四斗八升又五勺。户主周辉……”

    顾正臣站在人群后，看着百姓上前领了由帖，又问了几次，确定了缴纳数额之后才回去抗粮食。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倒是顺利。

    由帖还没发完，已经有百姓家扛着粮食来了。

    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大人扛了一袋子，身后的妇人或半大孩子，也跟着扛了一个小袋子跟了过来。

    顾正臣皱了皱眉，上前问：“你就是周大吧，这一袋子米，应该够五斗了吧，缘何孩子也带了米来？”

    周大看了看顾正臣，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咱该给四斗八升又五勺粮，这脚下一袋子米，足有五斗八勺。就这能够了，咱就谢天谢地，孩子手里这还有一斗米，说不得也得添进去。”

    顾正臣看了一眼骆韶，骆韶紧张起来。

    “为何会如此？”

    顾正臣询问。

    周大还没说话，一旁的孩子先说了：“因为贪官太多……”

    顾正臣有些错愕，这孩子还真敢说啊。

    周大揉了揉孩子的头，让他闭嘴，看向顾正臣等人：“你们想知道为何，不妨等等看，看你们是读书人，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之事。”

    “你……”

    杨亮刚想说话，却被顾正臣抬手止住。

    骆韶看着脸色阴沉的顾正臣，在周大走后，低声解释：“县尊，由帖是县衙要收的税，只不过，粮长往往会多收一部分弥补损耗，我听闻这也算是老惯例了……”

    顾正臣冷厉地看向骆韶：“天底下，只有朝廷能收税！粮长算什么东西，他们只不过是协助朝廷收税解运，什么时候拥有额外征税之权了？”

    “这个……可他们组织民工解运粮食，确实有损耗。”

    骆韶擦了擦冷汗。

    顾正臣甩动袖子：“粮长的损耗，皇帝已经在奉天殿给了他们，那就是得见天颜，奉天殿吃饭的无上荣耀！”

    朱元璋对粮长确实给面子，时不时年底的时候会招到金陵见个面，吃个饭，偶尔还会提拔一两个粮长当官。

    这就是朱元璋寄托粮长大方的底气，希望他们无私奉献，多运粮食，报效朝廷，别总是欺负老百姓。

    可老朱不知道，这些人凭借着见到皇帝的“机会”，在底下混得更是风生水起，就连一些地方的府县官员见到了也要小心应对，否则人家在和皇帝吃饭的时候，冒出来一句：我们知县如何如何……

    开始交秋粮。

    当斛拿出来时，顾正臣脸色变得更是阴沉。

    斛，是一种容器，下部分稍粗，上部分稍窄，整个形状类似于大酒杯，两边还有耳朵。

    唐代以前，斛比较大，是十斗，一石。宋朝开始，改一斛为五斗，一石也就是两斛。明代的斛，只有六十斤，合四斗米，两斛一百二十斤，还不够一石。

    周大上前，将麻袋打开，将粮食先倒入斛中一半，粮长周大禄走过来检查粮食成色，确定粮食没有腐烂、过瘪后，让周大继续倒粮食，直至整个斛堆满，冒出了一个圆锥状的尖……

    顾正臣皱眉：这该不会是明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淋尖踢斛吧，哪个混蛋负责那风情的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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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淋尖踢斛

斛满，粮食堆出尖堆。

    粮长周大禄的仆人周福站在斛边，抬起脚就踹在斛的中部，斛身猛地一颤，甚至出现了微微倾斜，原是尖堆的稻谷瞬间散开，沿着斛的边缘处不断洒落，甚至连斛内的稻谷也倒出不少。

    淋尖踢斛，与某些风趣的记载并不一样。

    大明用的是六十斤斛，根本不需要任何助跑，也不需要拿树练习，只需要人站在旁边踢上一脚，粮食自然就满溢而出。

    若是加个十米助跑，就这点分量的斛，还不给踹倒了去……

    周大脸色一黑，上前两步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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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句容是块试验田

淋尖踢斛也就罢了，可以理解，毕竟是公开的“潜规则”，但在斛和称上还做手脚，这就有点过分了。

    周大禄看着发脾气的顾知县一点也不着急，这斛不是自己提供的，是县衙户房给的，你要查，那随你。

    户房陶庸有些意外，看向骆韶，不明白县尊这是发什么脾气，县衙多大一笔钱都在这里收，干嘛和钱过不去？

    何况这些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了，百姓都习惯了，知道多准备粮食送来，县尊干嘛还计较这些？

    骆韶叹了一口气，很显然，县尊过于刚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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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为百姓做事不能提

征粮、解粮，原本是朝廷衙署职能。只不过，明代开国初期有着一定的历史特殊性，朱元璋选择了粮长制。

    受连年战争影响，许多地方人口数量锐减，大地主所剩不多，土地也变得十分分散，完全依靠地方官来收粮，对县衙来说是一种巨大压力，为了转嫁这种压力，更好完成征粮任务，粮长制便出现了。

    粮长的人选很简单，在征粮万石的区域内，谁纳粮最多，排个名次，选择前四名，那你们就是粮长了，然后瓜分区域，各自负责区域的两税收运。

    明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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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才还不是在你毂中

刘倩儿有了新的家，也有了新的家人。

    顾家的热情与重视，陪伴与照料，开始抚平创伤。

    顾青青时不时拉着刘倩儿谈论起自己的“白糖大业”，不算怂恿刘倩儿走出门，见识见识外面的精彩，甚至还希望刘倩儿可以帮助自己做买卖。

    刘倩儿不懂得拒绝，加上顾青青一口一个姐姐，说得刘倩儿心软，只好出面请求顾氏让自己多出去走走。

    顾氏自是答应。

    至此，顾青青的“曲线经商”路算是打开了。

    刘倩儿喜欢待在白糖作坊里，看着白糖从浑浊的水中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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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县衙十二规

帝王猜疑心重，不喜欢超脱掌控的感觉。

    朱元璋此时还没有确定理想的大明是什么样子，固化大明各阶层的想法虽然已经萌发，却没有成为主要意识，而这种固化思维，更多的是继承于元朝。

    一旦拥有固化思维，老朱未必会容得了顾正臣的“创新”，这些“创新”背后，意味着生活方式的改变。而后期的老朱，渴望的是一个没有改变的王朝，安稳如湖水，不起波澜的王朝。

    顾正臣出现在了一个比较好的时代里，洪武六年的老朱不那么固执，不那么偏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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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龙虎山强势的道士

门口传出脚步声，顾正臣抬头看去。

    两个道士，皆着蓝色道袍。

    左侧道士年长，五十余岁，面容清瘦，胡须短小，一双丹凤眼透着精光，左肩后露着木剑剑柄，黄色剑穗微垂，浑身透着出尘气息。

    右侧道士虽只有三十余岁，行路之间脚步轻轻，不带声响，手中拂尘挥过身前，双眸如夜中明星，透着光的背后，是南测的深邃。

    “正一道龙虎山正一嗣教真人座下，张寻经、余平生见过县尊。”

    年轻道士开口，一旁年长道士只报了名。

    顾正臣不敢怠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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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土匪知县

可恶！

    张寻经上前一步，手中拂尘微动。

    苍琅——

    张培、姚镇刀已出鞘！

    余平生连忙拦住张寻经，看向张培与姚镇二人，见两人手中握着的是雁翎刀，不由得暗惊。

    一个小小的知县，身边怎么会有军士护卫？

    张寻经怒斥：“道门重典，你若敢散布出去，定让你……”

    “住口！”

    余平生高声断喝，一把手将张寻经推至身后，转而向顾正臣行礼道：“福生无量天尊，方才张道人无理，还请县尊体谅。五千贯钱，道门出了。”

    顾正臣深深看着怨恨的张寻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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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承认私铸铜钱合法？

顾诚、胡恒财等人回到了句容。

    顾正臣听着顾诚带来的话，暗暗有些无奈。

    何止是老朱在追问自己的手艺出处，恐怕连母亲顾氏、妹妹顾青青也在追问。只是这事没办法解释，只好装糊涂。

    母亲让自己莫要太出挑，这倒是她的智慧。

    确实，做事太出挑，显得别人太笨，会惹人记恨，被人收拾的。

    只是顾正臣没有其他办法，自己来到大明，除了记忆之外，没有任何金手指，即没有说召来千军万马就能弄来千军万马的系统，也没有携带军火仓库可以割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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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宗买卖

顾正臣清楚，以朱元璋的性格，妥协只是暂时。

    钱荒的问题如何解决，朱元璋此时此刻或许没有决断，但不出两年，他便会用另一招来收回朝廷对钱币的控制权：

    纸币！

    当然，朱元璋对私铸铜钱的放松，并不意味着郭家人就冤死了。在顾正臣看来，郭家最大的罪恶，并非私铸铜钱，而是掠民为奴！

    你自家找个小院，找两个亲戚偷偷摸摸造点铜钱，搁在此时，兴许未必会被砍头，但若是抓百姓做奴隶，约束其行动，当牲口一般使唤，没有半点自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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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陵的不明飞行物？

胡大山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白糖买卖虽然还没有开张，但胡大山已将顾正臣作为了生意上的“恩人”，为了报答，不惜动用自己多年的关系，将生意伙伴送至句容。

    顾正臣见陆行远提到胡大山，连忙起身行礼：“不知是胡叔游说而来，实在是顾某人失敬，顾诚，去置办一桌酒菜。”

    陆行远哈哈大笑，拦住了顾诚，对顾正臣说：“胡大山只能让我来，可他却做不了我的主，真正让我做主的是货物与价格。这次交易，是于你我皆好的买卖，要请客，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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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学习耽误事的尚书

句容。

    顾正臣收到了太子朱标的信，信写得相当豪迈，一句“拔剑迎风去，觅敌大雪飞”，颇有一股子出征的味道。

    不过在顾正臣想来，此时朱标的真实情景应该是“哆嗦向北行，双手冻疮生”。

    老朱对儿子们是相当的“照顾”，出远门不允许皇子们乘轿子、坐马车，而是骑行加步行，十里路走多少里，骑多少里，这是有规定的，别想在马车里一路唱歌一路吃“火锅”去凤阳……

    当然，挨冻的不只是朱大郎一个人，还有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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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占城国的试探

中书省。

    胡惟庸看向礼部尚书牛谅，问道：“占城国遣使而来，所谓何事？”

    牛谅不卑不亢，肃然行礼：“据使臣说，安南国兴兵占城，被占城国军队击败，特前来告捷。”

    “告捷？”

    胡惟庸微微皱眉。

    占城打了胜仗，来大明告捷，这并不荒唐。

    洪武二年，朱元璋派遣官员携带即位诏书告谕占城。占城国王阿答阿者（制蓬峨）遣使奉表前来朝贺，进贡大象、老虎等。

    之后不久，朱元璋派中书省官员及会同馆副使携带诏书，册封占城王为占城国王。

    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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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闰月的问题

闹笑话了……

    竟然真的有闰十一月，不止是闰十一月，还可能有闰五月、闰七月等等！

    闰月，不止是二月。

    古代遵循的是阴阳历，是以月亮的圆缺（即朔望月）来安排大月和小月，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

    这样一来，一年十二个月，总计三百五十四日。相对于回归年而言，少了近十一天，也就是每个月少了近一天。

    只要隔十七年，阴阳历日期在季节上便会倒置。

    比如某年的新年是在瑞雪纷飞中度过的，十七年之后，便要摇扇过新年了。

    若是使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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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匠人蒯明思

李敏想明白过来，看着态度诚恳的顾正臣放声大笑。

    顾正臣见李敏尚书如此，也放松下来。

    后世史料对李敏的记录很少，只有寥寥几笔：理学的忠实拥护者，为人清廉奉公，任上颇有建树。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是整个洪武朝中，任职工部尚书时间最长的一人。

    长达五年！

    五年，看似不长，但对于洪武朝走马观花的尚书们来说，这个任期着实不短了。而洪武六年只是李敏入主工部的第一个年头，未来还有四年是他主管大明所有工程。

    一个爽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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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养廉银的引导

唐宗鲁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两位尚书也将目光投向顾正臣。

    顾正臣坦然一笑，微微点头：“没错，三大院设置的初衷，是为了改善句容百姓的生活，让他们家有余财，能缴得起两税，吃得起饱饭。另外，不至于遭逢灾年、荒年便毫无自救之力，只能等待朝廷救援。”

    “顾知县大义！”

    唐宗鲁肃然起敬，行礼过之后，不等顾正臣还礼，便追问了一句：“敢问县衙在这笔买卖中抽利几多？”

    顾正臣很想破口大骂，这家伙前面还和颜悦色，这转身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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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老朱收紧的海禁

海运？

    李敏、黄肃等人连连摇头。

    唐宗鲁叹了一口气，直言道：“海运有利，我等如何不知。只是，不说这海利不容易来啊，就说陛下那里也不答应啊。何况在四年时，陛下下了一道旨意，命靖海侯吴祯籍方国珍所部温、台、庆元三府，及兰秀山无田梁之民，凡十一万余人，隶各卫为军，且禁沿海民私出海……”

    顾正臣听闻，心头微微沉重。

    洪武六年，朱元璋还没有罢宁波、泉州、广州三市舶提举司，但大明王朝的海禁，已经开始了。

    开始的时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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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蒯明思：蒯祥的爷爷

顾正臣的心思并没有瞒过李敏、黄肃等人的目光。

    唐俊等人也清楚远航贸易有利，只不过此时大环境不同于宋元时期，海上流寇与海贼多，远航贸易风险颇大，何况眼下朝廷最关注的是屯田、垦荒，从百姓手中取得的利益，可以满足朝廷基本所需，这也就导致皇帝不愿意也不愿意往大海上投入人力、物力与财力。

    顾正臣没有再劝说，这些官员都是人精，动辄就说皇帝不答应，皇帝不允许。

    终明一朝，朝廷就没禁止过官方贸易，朝贡贸易始终都在进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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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条没用的腰带

送钱的话，直接给不就成了，干嘛还要让自己亲自跑一趟？

    最令张培难以理解的是，这蒯明思不过是工部之下的匠人罢了，县尊与其并不是旧识，缘何愿意出手相助？

    虽然有诸多不理解，张培还是返回县衙，取了些银钱离开了句容，能回家陪陪家人总是好的。

    蒯明思千恩万谢之后，问道：“顾知县为何愿帮我一粗鄙匠人？”

    顾正臣深深看着蒯明思，暗暗敬佩。

    仅从蒯姓来看，顾正臣并没有想到多少，可当蒯明思说到迁移至江苏香山时，顾正臣就感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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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这不就是空印案

姜牧看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的顾正臣，连忙解释：“县尊，我询问过户房计吏，县衙历来都是如此。”

    顾正臣狠狠瞪了一眼姜牧：“历来？大明开国才几年，哪里有历来？你知不知此事有多危险，一个不慎，本官会死，你们一个个也会受罚！去，将计吏喊来！”

    姜牧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连忙跑去找计吏。

    户房计吏是老吏员了，名为胡泰，四十余岁，句容县衙内少有的快算能手，一本账册在他手中，用不了多久，便会拨算清楚，罕有遗漏。

    胡泰见到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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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咱不参与空印案

古代交通不发达，尤其是云贵、两广、晋陕、四川等地，不仅路途遥远，还得翻山越岭，加上这年头野生动物众多，别说老虎豹子出来伤人，就是连熊猫也是猛兽……

    何况远的地方，路程超过三千里，来一趟仅仅是路上就需要花三个月，来回一趟半年没了，多跑几次，儿子都认识隔壁家王叔叔了，却不认识自己，洪武六年都要结束了，洪武三年的账册还没造好，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被逼迫到这个份上，也只能变通下，学习前人了。

    而变通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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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吴琳的破绽

金陵。

    沐英脸色凝重，捏着一份急报文书，待内侍传召，才步入华盖殿，肃然行礼。

    朱元璋看了一眼沐英，手中笔没有停：“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待在军营之中，缘何跑到这里，可是徐达那里有了消息？”

    沐英拿出文书，高举过头顶，悲伤地喊道：“陛下，海南卫指挥王玙，在追击海寇时不慎落海，因此而染病在床，终病患而亡！”

    朱元璋脸色一凝，手中的毛笔猛地一晃，一些墨洒了出来，落在文书之上。

    内侍想要上前处理，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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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小教场。

    千余军士身穿铠甲，背着战术背包跑步前进，背包两侧的兜囊成了箭壶，二十四根箭羽随风微动。

    沐英垂手在侧，对一旁的朱元璋道：“陛下，经过锻体术训练之后，军士背着三十六斤背包、合自身负重与兵器，依旧可以日行六十里而不甚疲惫。”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拦下四名军士，询问：“你们对这种背包可有何看法？”

    军士惶恐，单膝跪下。

    刘二见是皇帝问话，其他人不说，只好壮着胆子回道：“陛下，咱觉得这背包极好。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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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税，看不见的手

官商！

    这是朱元璋对顾正臣行为的定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句容县衙三大院确实是官府主导下的生意，叫官商也错不到哪里去。

    沐英见朱元璋问得漫不经心，心头猛地一紧。

    作为朱元璋的干儿子，沐英常年待在朱元璋身旁，知道他的秉性，越是说得漫不经心，笑得温和，就越是不寻常，一个回答不慎，很可能会给顾正臣带来灾难。

    沐英定了定心神，凝重地说：“工部对句容事夸赞不已，想来顾先生治理句容应有过人之处。至于官商富民之路是否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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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标注拼音，吸引先生

沐英得令，连正规程序都没走，直接派五戎前往句容。

    句容河道之上，船只开始多了起来。

    城外的官道上，商人络绎不绝，马车有，驴队也不少。

    随着句容匠作大院的名声传出，货物推车、新式炉子根本不需要县衙安排人运输，便有商人专程前往句容购置，然后转至外地贩卖。

    尤其是新式炉子，因寒潮变得更是紧俏，只是蜂窝煤的供应出了些问题，许多地方只能直接烧煤炭。好在有排烟管道，并不会造成太大问题。

    今日天晴，正是晾晒蜂窝煤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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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神策卫刘南山

顾正臣将官印交给了县丞骆韶保管，对骆韶、周茂、杨亮等人叮嘱一番。

    骆韶保证：“我们定会认真办事，不负县尊重托。”

    周茂、杨亮等人纷纷表态。

    顾正臣放心下来，腊月封印是正常安排，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因为休假日子少，老朱与百官的君臣矛盾明显。

    大明以孝立国，极力推崇孝道，可皇帝一年到头只让百官干活，不让陪下老爹老娘也不合适。要知道当官最多带老婆孩子赴任，可没几个会带老爹、老娘赴任的，想带，朝廷也不允许啊。

    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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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寡妇与军队问题

姚镇看着郁闷的五戎笑出声来，结果被顾正臣勒令一起识字读书，五戎顿觉心情舒畅。

    该，活该。

    刘南山还想说话，被五戎重重踩了一脚，都是这个可恶的家伙，盘查就盘查，说那么多话！

    顾正臣要让自己识字读书，很可能不是开玩笑，加上沐英有意让沐春、沐晟拜顾正臣为先生，自己作为护卫，很可能跑不出顾正臣的魔掌啊……

    刚想催促顾正臣入城，五戎突然感觉有一丝异样，转过身看向官道。

    顾正臣见状，也跟着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之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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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这——蠢货啊

团聚是温馨的，动人的。

    顾青青听闻之后，什么生意也顾不上，直接跑回家中，扑到顾正臣怀里放声大哭，顾氏拉开之后，摁着顾青青就是一顿数落，一点男女大防都不要了。

    刘倩儿站在那里，很想学顾青青那般，可又硬生生止住，只是双眼的眼泪，如何都收不住。

    顾正臣走上前，递过手帕，温和地问：“倩儿妹妹，在这里还习惯吗？”

    刘倩儿接过，擦去眼泪，低低嗯了声。

    顾氏张罗晚饭，少不了一碗回家的面。

    饭桌之上，顾青青时不时“显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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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店铺被砸了

有这样的官治理一个州，老朱不生气才怪。

    沐英明显有些激动：“如此官员治理一州之地，百姓岂不全受其害！陛下心忧百姓，殚精竭虑，勤勉朝政，可他们呢，就想着如何捞好处！”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如何安慰。

    出现这种结果，老朱是负有责任的，毕竟大明开国才六年，官员数量都没补上来，许多地方官吏缺失，在这种情况下，老朱只能大力提拔底层官吏，比如元朝旧吏、粮长、富户，哪怕是路边遇到一个有才华的读书人，也能给他个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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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平凉侯费聚之子费强

胡大山倒在地上，抱着头，抬起头看向门外，只见顾正臣走了进来，连忙喊道：“顾小兄弟，莫要卷进来，快走！”

    顾正臣止住脚步，看着狼藉的店铺，受伤的胡大山与伙计，恐惧不安刘倩儿，目光转向锦袍人，冷冷地说：“今日若没个交代，你将蹲在刑部大牢之中忏悔！”

    “刑部大牢？哈哈，老子就是去刑部，谁能关得住我不成？倒是你小子，我奉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你会断两条腿！”

    锦袍人狂傲地喊着，口中喷出的热气里，含着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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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应天府尹的问候

费强脸色苍白，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地面，青石之上出现了一个白点，那一击很是沉重，若是落在自己脑袋上，性命堪忧……

    可恶！

    费强在护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又甩开无用的护卫，瞪着发红的双眼看向顾正臣：“小子，留下你的名字！”

    “顾正臣！”

    “好胆！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将我传唤了去！别到时候，呵呵，自己人头不保！”

    费强自知理亏，加上自己的几个护卫都不中用，竟连对方一个人都打不过，呸，说什么精兵，就这水平？！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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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背后的官官相护

按刑律办事？

    张遇林打了个哆嗦，皇帝的意思是让自己接了状纸啊。

    接状纸容易，审讯难啊，收场更难……

    这玩意就是烫手山芋。

    可没办法，张遇林接下状纸，颇有些悲壮地看向新来的衙役：“臣定按律令办事！来人啊，勾牌传报被告与原告、案件中所有人员，明日一早升堂审案，任何一方不得借口推脱不至，否则，大刑伺候！”

    赵海理解张遇林的心情，在衙役退离后，看过状纸，眉头紧锁：“据我所知，这顾正臣与大都督府的都督同知沐英关系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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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朱元璋的盘算

中书省里也知晓？！

    张遇林深吸了一口气，这意思是说，丞相胡惟庸也支持陈宁的安排，想要致顾正臣于死地？

    严钝行礼后便离开了。

    自己只是说中书省里也知晓，可没说胡惟庸是什么态度，知晓和表态是两码事。当然，这话落在张遇林耳朵里，他到底怎么想就不重要了，那是他的事……

    张遇林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宁、胡相交代的事，着实非同小可，这种问讦官员之事又不好推掉，毕竟顾正臣是句容知县，句容隶属于应天府，受自己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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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是皇帝叫我来的

应天府府衙。

    府尹张遇林升堂，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敲打地砖，口中喊着“威武”的声音，让气氛便是严肃起来。

    只是当张遇林仔细看去，熟悉的两班衙役里竟多了一半陌生脸时，顿时有些郁闷，而站在班首的衙役，竟杵着水火棍在那眯着眼，浑似睡着一般。

    惹不起啊，这群人不是寻常军士，而是亲军都尉府的人，是皇帝亲卫！

    张遇林拿起惊堂木，刚想拍下去，就听到沉闷的鼓声传了过来。

    承发房通报，是原告顾正臣鸣冤击鼓。

    张遇林脸顿时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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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欲加之罪

费聚微微皱眉，眯着眼看向顾正臣，冷冷说道：“说什么皇帝叫来的金陵，呵呵，张府尹，此人竟敢撒弥天大谎，依我看，该杀啊！”

    昨日里陈宁派人至平凉侯府通气，准备用顾正臣擅离职守碾死他，说明御史台并不清楚皇帝下了传召顾正臣的旨意。

    御史台是什么地方，专门弹劾人的，没有灵通的消息怎么整人？

    传召地方官员入朝，这不算是小事。

    陈宁都不知道，显然顾正臣是撒了谎。

    张遇林看了一眼费聚，苦涩不已。

    这世上没几个人会在牵扯到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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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收留就是勾结？

张遇林深深看了一眼赵海，又瞥了下远处安稳坐着的费聚，转眼明白过来，昨晚平凉侯府可不止是找了自己一个人，还找了赵海！

    怪不得赵海言语犀利，准备下套扼杀顾正臣，他很可能收了好处。

    顾正臣盯着态度蛮横的赵海，目光转向张遇林，认真地说：“好吧，我承认，句容匠作院里确实有张士诚残部。”

    “张府尹，现在可以判决了吧？”

    赵海脸上浮现出喜色，连忙喊道。

    张遇林看着服软认罪的顾正臣，刚抬起惊堂木，就看到顾正臣随意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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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挺身硬证，故行诬证

胡大山心急如焚，看着说谎如流的李老五手直哆嗦。

    顾青青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每日见面打招呼，热情洋溢的李叔！

    刘倩儿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顾正臣抬手，拦住了想要说话的胡大山，只安静地看着李老五。

    李老五看了一眼顾正臣，继续说：“当时他带护卫冲出人群，不由分说就打人，他的护卫还带了刀，他还拿着棍子殴打了费强……”

    张遇林低着头，余光看向费聚。

    事情原委如何，张遇林并不是不清楚，可这世上，真相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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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莽横的费聚

冰冷的气息从脚下升起，直涌至天灵盖。

    顾正臣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费聚，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钳住了自己，似乎是摁住了自己，无法动弹！

    这是杀气的震慑，费聚对自己动了杀心！

    费聚右手抓着剑柄，看着三步开外的顾正臣，呵道：“小辈也敢在我面前狂悖，今日就给你个教训！”

    苍琅——

    剑出，锋芒刺眼！

    顾正臣只感觉肩膀猛地一沉，随后耳边传出一声金鸣声，踉跄后退三步才止住，站稳看去，只见姚镇站在前面，手持短剑挡住了费聚一剑！

    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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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我白挨了一顿打

衙役走了出来，抓起王五就开始拉腰带解裤子。

    王五感觉浑身发冷，要知道这可是闰十一月，大冬天啊，这外面的雪还没化呢……

    “我交代，我交代，昨日晚间，有人给了我十贯钱，让我诬陷白糖店铺和顾正臣。”

    王五还没挨打，就已经交代了。

    张三脸色很是难看，凭什么给别人是十贯钱，给自己就是五贯钱？老子是冒一样的风险，一样违背了良知啊！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张三当即喊道：“给我钱的人自称是平凉侯府的管家，还说若不配合，就将我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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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朱元璋的箭

费强挨了打，被费聚提走了。

    顾正臣还没收到赔偿，应天府衙已是匆匆结案，直接将顾正臣等人“请”了出去。

    沐英走在顾正臣身旁，目光盯着堂外的人群，低声说：“陛下来过了。”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问：“当时见你看到衙役时惊诧，是看到了宫内禁军吧？他们出现在这里，陛下也不会太远。”

    沐英正色道：“不是禁军，而是近卫首领郑泊。”

    “是他？”

    顾正臣有些惊讶。

    听五戎说起过，宫内有两大高手，张焕与郑泊，朱元璋的近卫，武艺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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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费强废了

费聚被吓得亡魂大冒，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此时此刻的朱元璋，已经不再是平日里熟悉的好兄弟，转而成为了一个冷酷的帝王。

    费聚不是第一次见朱元璋这个模样，在被人背叛时，他也曾如此冷酷过。只是开国这几年中，优渥的生活与滔天的权势，让费聚只记得了“富贵不相忘”，却忽视了“帝王本无情”！

    朱元璋将长弓放在桌案上，坐了下来：“身为大明侯爷，难道不应该帮着朕好好守着这苍生百姓，这江山社稷？若有人当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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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皇帝喜欢吃举人白糖

因为沐春、沐晟居留沐府别院，沐英也就顺理成章地将五戎等人安排到了别院当看护。

    顾正臣后知后觉，当看到夜间都有护卫巡视时，才明白过来，沐英送儿子学习只是掩护，真正的用意是以自己不反感的方式送来护卫。

    不得不说，沐英是一个很贴心的人。

    朱元璋果然没有对费聚动手，事实上，这次费强引起的风波与费聚的关系并不大，朱元璋也不可能因为费强的一些小错误就摘掉费聚的平凉侯，真正要解决平凉侯，至少需要一个更光明正大，更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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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宋师：宋濂

黄昏，华灯初上。

    东宫中庭，宦官张罗着酒菜，侍女端来瓜果，东宫带刀舍人南世卿检查着军士哨岗，一双眼锐利地看着进来的太子宾客、太子谕德等人，直至看到一个年轻人将手伸到桌上，狠狠地掰下一个甘蕉，不由地瞪大眼。

    顾正臣走至暗处，拨开香蕉皮，一口咬了下去，很是享受。大冬日里，能吃几口新鲜水果太不容易了，何况这里的香蕉很可能是藩属国进贡过来的。

    “太子到。”

    宦官尖着嗓音喊道。

    太子宾客、谕德等人纷纷起身，站成两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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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顾正臣要扫盲

教育是个大问题，对于大明开国初期的百姓而言，识字率极低，平均一百户人家之中，能找出一个识字的就不错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孔子以“有教无类”开创平民教育至大明近两千年来，华夏文明璀璨，先秦散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可在这些辉煌的背后，依旧是读书人、士人阶层的狂欢。

    对于无数的百姓而言，他们不识字，更不会写字。

    顾正臣调查过句容百姓的情况，县城之内的人家还好，能请得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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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文教利器：黑板

挺身艰难际，张目视寇仇！

    意思是，在艰难时刻奋身而起，双眼圆瞪怒视寇仇。

    这是杜甫的诗作，很难想象会被刻在东宫的亭子之上，似乎作为一种警示，告诫来到这亭子处的所有人，做人要有勇敢忠猛的气节。

    朱标、宋濂等人疑惑不解。

    在灯笼的照耀下，亭子上的文字显得十分清晰。

    虽然顾正臣希望每个人跟读，可听话的终归只是宦官、侍女，连南世卿这种护卫都没张嘴，更不要说宋濂、梁贞等人。

    张昌看着前面出风头的顾正臣，心头有些不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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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朱标的功劳

黑板、粉笔是自己的功劳？

    朱标有些错愕，连忙纠正，可在宋濂、李希颜等人眼里，不过是谦虚之词。

    宋濂是个急性子，兴许也是年纪大了，不想浪费时日，催促顾正臣早点拿来黑板与粉笔试用，顾正臣自是答应。

    李希颜感叹不已：“若当真如顾先生所言，那大明文教盛世不远！”

    宋濂看向顾正臣，赞赏其心思奇巧。

    朱标不明白顾正臣为何将黑板、粉笔的功劳归于自己，但也没有在这里追问，而是引导众人继续谈论兴学之道。

    顾正臣听得有些犯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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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顾正臣教学：树状图

沐春仔细听着，生怕遗漏了一句话。

    顾正臣的讲解不同于寻常先生，寻常先生讲解是从书中，照本宣科，纯粹知识性的内容为主，而顾正臣的讲解更多落在人的思维方式之上，并不会过于深入到具体的知识上，孔子说了什么，孟子说了什么，不是顾正臣讲解的重点，重点在于面对问题时如何思考、如何解决，如何发散自己的思维。

    沐春第一次见到了“树状图”，学会了“树思维”，顾正臣用简单的方式，从木桌联系到树木，联系到森林，联系到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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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节俭的马皇后

坤宁宫。

    朱元璋正坐在桌案后看书，听闻内侍通报，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捯饬炭盆的马皇后。

    朱标、顾正臣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朱元璋虚抬了下手，平和地说：“今日朕准备的是家宴，无需那多礼仪。”

    顾正臣微微皱眉，拱手问：“陛下，既是家宴，臣在此处是否不妥……”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声响，冷着脸：“怎么，朕富有四海，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皇后更是母仪天下，设家宴你如何待不着？”

    顾正臣听着这语气，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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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给藩王三百万顷田

朱元璋看着赞同自己的顾正臣，心头被御史激起的怒火消了许多，拍打了下衣襟，沉声道：“咱不过是给孩子置办一些田产，如何都谈不上害民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回道：“谈不上。”

    朱元璋的脸色由阴转晴。

    顾正臣犹豫了下，向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给每个藩王置留一百顷田，未免太少了一些。”

    马皇后有些错愕，朱标也惊讶不已，连忙给顾正臣使眼色。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椅子把手：“你说得对，咱也觉得少，你觉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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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朱元璋的自省

朱元璋是个暴脾气，这一点顾正臣算是见识到了。

    伴君如伴虎，这对其他皇帝的臣子来说，通常是个提醒词，可放在老朱这里，简直是真实写照啊……

    顾正臣看了一眼朱标和马皇后，安心了许多，有这两个人在，至少老朱不会失控。

    赵恂见状，只好继续数铜钱，然后放在顾正臣身前，说一句话，继续数铜钱，然后搁下：“这是第九日，二百五十六枚铜钱……”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朱元璋目光里满是戏谑，朱标很是担忧，唯有马皇后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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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烧酒，酒精，要钱

赏赐？

    顾正臣可不敢狮子大开口，老朱的东西好拿，但很可能到最后需要还回去，连带小命一起。

    “陛下，臣来金陵时，在城门口遇到过大同送来的妇孺，若其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臣请皇帝恩准，将这些人送给句容，由臣安置。”

    顾正臣认真地说。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摆了摆手：“此事朕听沐英说起过，朕也已是答应，只是那些妇孺风雪中来，冻伤者不少，在京留一段时日修养，待开春再前往句容也不迟。此事不算，再说个吧。”

    顾正臣想了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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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胡相，大事不好

电视都是骗人的，动辄赏赐几千两、几万两，都是鬼扯。

    老朱是个小气的，给个五百两还是拿未来十年的俸禄对赌，不过能从老朱一家人手里拿到钱，已经算是不错了。

    没有宦官手托托盘送来钱，八百贯钱已经不是托盘可以装得下了，得用箱子。

    饭后，朱元璋打了个饱嗝，随和地说：“虽然还有很多事朕想问你，可酒水治病事关军士将领，干系重大，你不妨先回去准备，改日再入宫来。”

    顾正臣起身告退，朱标见状，行礼后也跟了出去。

    坤宁宫。

    马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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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真定府，冻死骨

一个妇人伸着颤颤巍巍的手，从已是单薄的棉衣里掏出一小撮发黄的棉花，低头看向怀中只有五岁的儿子，将棉花塞到了孩子的嘴里。

    手指上一条条龟裂的伤痕，如同黑色的沟壑，在底部漆了红。

    冰天雪地，连树皮都没有得吃，草也都枯萎了。

    树上没了果子，叶子死在树下。

    妇人支撑起身子，寒风吹来，衣襟鼓荡，彻骨的寒钻入体内，不禁打了个哆嗦，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

    风在呜咽。

    孩子跪在地上哭喊着，摇晃着，可也清楚，母亲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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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大郎，来，喝酒

沐府别院。

    朱标下了马车，看向街角处探头探脑的人，对周宗说：“去问问是谁的人。”

    周宗唤来一名近卫，安排之后，追上朱标，叩动门环。

    陈氏走了出来，见是太子，连忙要行礼，朱标拦住：“孤是微服而至，无需那么多礼节。顾先生在何处？”

    “回太子话，老爷在后院。”

    朱标微微点头，也不等陈氏带路，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进入二进院，周宗手放在刀柄处，锐利的目光扫过东西厢房，见原本虚掩的窗户微微关了回去，这才将手从刀柄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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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胡惟庸的陷阱

沐英目送朱标离开，转身看向沉默的顾正臣，愤恨不已：“官吏为了一己之私，竟不顾百姓死活，当真该杀！”

    顾正臣打起一碗酒，咕咚咕咚两口，放下酒碗，哈了一口气酒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个问题困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几千年了，我们应该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沐英没有办法。

    这种事，皇帝都没有招。

    粮食产出就那么一点点，拿什么解决果腹问题？

    遇到饥荒，只能看当地官吏是否有作为。

    只是——人心难测。

    地方为了地方利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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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祸从口出。

    顾正臣很清楚，不是自己的事别瞎叨叨，叨叨多了容易被刀掉身体的某个部分，除非为了心中的信念、坚持的信仰、生民苍生与江山社稷。

    土司的事也值得问？

    喊上百个人，砍几棵树喊几句口号就能闹事，在明代着实算不得什么心腹大患，这种事自然有人会处理，值得在这里开会研究嘛。

    胡惟庸也真是，将自己当作了官场菜鸟，认为自己年轻所以什么事都不懂，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僭越”这些道理都不知道？

    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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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粗暴的酒精测试

改土归流？

    胡惟庸心头一动，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没想到临时一次考校，他竟然连改土归流的事都考虑到了，如此长远的盘算与心思，可谓惊人。

    “改土归流还远，胡爱卿，就按顾正臣之言办事吧，命贵州卫指挥佥事张岱率兵讨伐，另外命国子学扩建学舍，准备接收一批土司子弟。”

    朱元璋下了决断。

    胡惟庸领命，见朱元璋摆手，便与吴琳、乐韶凤行礼退出大殿。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你与太子求见，想来不是找朕闲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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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场面

接下来的日子，顾正臣清闲许多，不是教导沐英、沐晟，便是去白糖店铺，朱标闲着没事偶尔也会到沐府别院蹭课。

    时间转眼至二十六日，天未亮，五戎就带一干人将沐府别院洒扫干净。

    顾母安排人去街市买来新鲜的大葱、芹菜、少许朱砂等物，胡大山与顾青青在正房里忙着摆设，为显重视，胡大山特意将自己珍藏的两套文房四宝拿了出来。

    天刚亮。

    沐英便踩着轻快的步子到了，见到顾正臣哈哈大笑着拱手：“顾先生，那两个小子呢，今日拜师还敢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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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沐春、沐晟拜师

罕见。

    要知道老朱视朝很少取消，今日竟破天荒跑到沐府别院来，可见老朱对沐春、沐晟的喜爱，也足见老朱对沐英的信任与器重。

    “都起来吧，顾小子，今日你要为人恩师，日后可要悉心教导，不可藏私。”

    朱元璋抬手道。

    顾正臣苦涩地点头：“谨遵陛下旨意。”

    “可还有其他人要来，若没有就开始吧。”

    朱元璋是个急性子。

    顾正臣刚想说话，顾诚便领梁家俊到了，只不过被护卫拦在了门外……

    梁家俊原以为只是简单拜个师，可进了屋，看到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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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王朝的圆与线

规律，古代没有这个词汇。

    古人对规律的解释往往归为一个字：

    道。

    道是一切的规律，是世界的本源。只不过这个道，有点不好找到。在顾正臣的认识里，规律只能说是“道”的一个内容。

    看了看朱元璋锐利的双眼，顾正臣走至一旁，坐了下来：“陛下，白居易有诗作：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对草规律的认识。”

    “李白曾言：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这也是一种对规律的认识。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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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张和的震惊

秦淮河水安静地流淌，乌篷船时不时穿河而过。

    朱元璋抬脚，拾阶而上，站在莲花桥上，对身旁喘息不定的刘基问：“你见了顾正臣两次了，对他有何印象？”

    刘基毕竟年纪大了，加上身体有些不适，走一段路需要休息下，见朱元璋问话，深吸了两口气调整气息，轻声道：“陛下，臣自句容见顾知县，发现此人是少有之奇才，其心思活络，做事善出奇招，非寻常人可比。今日再见，发现还是小看了他，他对事洞察之深远，令人惊叹。”

    朱元璋听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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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张小姐的不安

吴琳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与张和谈论了半个时辰之后，话锋一转：“眼下胡惟庸把控中书，吏部尚书的位置是越来越难坐了。”

    张和听出了吴琳的退意，挽留道：“吏部诸位尚书之中，唯你与詹同是干臣。詹同才藻华丽，承旨多称上意，操行尤为耿介。而你通经学古，以古为鉴，所提策略多利朝廷，为人更是清廉。你们二人在，胡相无法干涉吏部。可若你离去，詹尚书想必独木难支……”

    吴琳搓了搓枯老的手，感叹道：“老了，再不走，恐怕就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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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陈宁的阴谋

饱腹楼.

    陈宁设宴招待平凉侯费聚与刑部尚书吴云，席间，酒肉满桌。

    费聚看着桌上的酒肉，吞咽了两下口水，憋出一口气：“陈宁，你这是何意？上位可是让咱们节俭度日，不准铺张浪费。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害我？”

    陈宁爽朗一笑：“你征战沙场，身披数创，是大明开国侯爷，吃几块肉、喝几坛酒算什么铺张浪费？何况这里谁敢乱嚼舌根，放心就是，若消息传出，陛下惩罚的不还是我，与你何干？”

    费聚连连点头，想着也是这个道理，欣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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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胆的佛门

寺门口摩肩擦踵。

    顾正臣顺着人流，看着牌楼式寺庙大门，大门分为三个洞口，中间为大门，左右门稍小。

    对于佛门而言，这不是单纯的大门，而是三门殿（也称山门殿）的一个部分。

    三门，指的是空门、无相门、无作门。

    身入空门，其实就是进入寺庙大门。

    进入天界寺，迎面突然开阔起来，前方是一处广场，广场左右皆有厢房，正前方是一长方形建筑，即山门殿。

    广场靠近山门殿的正中位置设有一个硕大的铜炉，来往的香客正在上香祈福。

    顾正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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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曾别过，再相逢

如玘也是，讲法就讲法，改成剃度现场着实不合适。

    顾正臣受了“无妄之灾”，因为刚刚打出的八宝粥里面夹杂着两根长头发，也不知是谁的，害得顾正臣没了胃口。

    倒是梁家俊丝毫不在意，对佛门的八宝粥很是喜欢，连顾正臣递过来的碗也没拒绝。

    佛门的八宝粥也就那样，以白米、胡桃、榛松、枣粟为材料熬制而成。

    梁家俊是一个喜欢看书之人，穿过正佛殿之后，就到了轮藏殿，梁家俊准备在这里看会经书。

    顾正臣翻看了几页，着实对经文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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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我需要一个解释

老僧怒了。

    你小子断了我的生意，还敢质疑我的专业？

    老僧怒气冲冲，看向张希婉：“看来这人是故意坏你姻缘，若日后你孤独终老，莫要怪老僧没提醒！”

    张希婉看了一眼老僧，目光看向顾正臣，对上了一双如星子的眸，轻声说：“若是他，我不责怪。”

    顾正臣深深看着张希婉，嘴角微动：“既是如此，那我更需要重新为你解灵签了。若不然他日留下芥蒂，总不是好事。”

    老僧讥笑：“一介书生哪里懂得解灵签！”

    顾正臣拿着灵签敲了敲桌子，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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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被女人催婚了

法玄看了看威严的如玘长老，又看了看败坏佛门清誉的法镜，脸上浮出怒气，抬手，棍子猛地打在法镜的膝盖之上，两个武僧见状，不等法镜惨叫出来，便用棍子将人杈了出去。

    如玘狠狠瞪了一眼法玄。

    顾正臣也有些心惊，不是说佛门慈悲为怀，不主杀伐，怎么这武僧竟下了狠手，那一下看似没什么力道，可断骨之声与法镜惨绝人寰的叫声足以说明问题。

    如玘邀请顾正臣等人至后院禅房，安排僧人洒扫观音殿，并定下规矩，解灵签不收分文。

    张希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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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喜事将近，媒婆先行

沐府别院。

    顾母看着归来的顾正臣，来回打量，陈氏也在一旁指指点点，低声言语。

    顾正臣问，两人又不说。

    至后院里，五戎见顾正臣回来，也用异样的眼睛看着顾正臣，顾正臣郁闷不已，踢了两脚没踢到，愤然道：“有话就说！”

    五戎顿时笑了起来，像是一个狗腿子拱手贺喜，还没说两句好话，沐春窜了过来，抓着顾正臣的胳膊喊：“师父，我们是不是要有师娘了？”

    “师娘？”

    顾正臣愣住了，看向五戎。

    五戎退后两步，连忙说：“不久之前，你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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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帝王心思，酒精成

耍流氓？

    沐英哈哈大笑，这可不存在。

    当初娶冯氏的时候，还是至正二十二年，翰林儿龙凤八年，陈友谅大定三年。

    那个时候，老朱正忙着对付张士诚与陈友谅，沐英遇到冯氏时，冯氏都快冻死了，自己手中也没啥好的战利品，找了一圈，除了铁器、铜器之外，就一件不知道是哪个变态抢来的襕裙，索性就送了出去。

    恰恰是一件襕裙救下了冯氏，冯氏感恩戴德，以身相许，这才有了沐春、沐晟……

    顾正臣听闻之后，嘴角满是苦涩。

    你那是战乱年代，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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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亲力亲为的朱元璋

胡惟庸匆匆入殿，还没行礼，就听到朱元璋威严的声音：“莫要行礼了，随朕去一趟刑部。”

    刑部？

    胡惟庸惊诧之余，跟上朱元璋的步伐，试探着询问：“陛下，刑部事宜，是否传下刑部尚书？”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必了。”

    胡惟庸不知发生了何事，当看到张焕、郑泊、毛骧都出动了，心知事情不小。

    朱元璋是宠信胡惟庸的，带胡惟庸上了龙辇同行。

    胡惟庸旁敲侧推，朱元璋却只是含笑不语，经过大都督府时，将沐英、陆仲亨、郑遇春喊来同行，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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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当不当赏

毛骧气恼不已，为了这次试验，三令五申不得私自拆解麻布。

    可偏偏这人不听劝，竟私自解过！

    怪不得化了脓，自己还以为是酒精的效果不足。

    朱元璋阴沉着脸，看着眼前的犯人，抬了抬手，对近卫说：“事情成与不成，按规矩办皆罪减一等。可你不守规矩，那朕只好借你的脑袋用一用了。拖出去，杀了。”

    冰冷的声音，肃杀的命令。

    近卫上前抓住犯人，犯人哀嚎求饶。

    顾正臣见状，连忙上前：“陛下，此人伤口已是化脓，正是测试酒精的好机会，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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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下聘，婚礼三礼

张府。

    张和一头雾水地回到家中，好好地校勘书籍，怎么滴就被休沐了？

    百无聊赖的张和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刚欲出门，头戴红花，手持红绢，一袭花袄的卫大娘便到了，门外还有一队人，抬着八个箱子，喜庆至极。

    为首的大汉手中还提着一只大雁。

    不等张和说话，卫大娘问清身份之后，道：“张老爷，山东滕县顾家母，听闻张府千金温婉贤淑，尚未许配。今日特送聘礼，为其子顾正臣求婚，还请张老爷成婵娟之好。”

    “顾正臣？”

    张和微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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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沐府别院。

    顾母将卫大娘迎了进来，上了好茶招待。

    卫大娘笑呵呵地看着顾母，红色的帕在手中舞了下：“张家老爷可是个不好对付的，老婆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三寸不烂之舌都要说废了，这才让张家收下聘礼，这门亲事，总算是有了眉目。”

    顾母安心许多，聘礼收下，就意味着张家有意结亲，那接下来事就好办了。

    “青青。”

    顾母喊了声，顾青青送上一块价值十贯钱的玉佩。

    看着欢喜的卫大娘，顾母笑道：“后面纳征还需要劳烦卫大娘。”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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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非受币，不交不亲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张和看向顾正臣，目光中掩饰不住的是欣慰与赞赏。

    单就以文思与志向来论，这个女婿了不得。

    张希婉欢喜不已，眼前的男人心怀家国，志存高远，文采飞扬，不正是自己一直渴望的夫君？

    张和很喜欢谈论《大学》、《春秋》两本书，拿来考校顾正臣学问，顾正臣自是对答如流，偶尔还会抛出一些观点，让张和、张希婉耳目一新。

    话题从书籍转到句容，张希婉很好奇地问：“金陵不少百姓称顾公子打虎知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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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胡惟庸要变通

顾正臣要成婚的消息在句容开始传开，先是三大院，随后是句容城，句容县域。

    在这个枯燥的冬日里，不少句容百姓喜气洋洋谈论起顾正臣的婚事，纷纷揣测是哪家姑娘如此好的福气。

    县衙之中。

    坐堂的县丞骆韶将在家休息的主簿周茂、典史杨亮喊了过来，商议道：“县尊要成婚，身为同僚，我们是否应有所表示？”

    周茂、杨亮连连点头。

    杨亮等人都是顾正臣一手提拔出来的，可以说是有知遇之恩，虽说顾正臣人不在句容，可他毕竟是句容知县，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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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徐达、蓝玉至金陵

月光从窗户缝中溜了进来，慢慢移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房间内的布置，当看到坐在床榻之上盯着自己的年轻人时，忽地害怕起来，拉过一朵乌云遮住。

    房间暗了下来。

    顾正臣长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坠在梦境之中，现实有些虚幻。

    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甚至连说的话都能数出几句来，然后，就定下了婚书，定下了婚期。

    顾正臣承认自己很喜欢张希婉，只是如此仓促的成婚，还是让顾正臣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腊月不定亲，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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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世袭罔替，泉州县男

腊月十九，婚期前一日。

    顾正臣一如往日晨练，教书。

    沐春、沐晟听得入神，这是元旦之前的最后一课，父亲说了，明日顾先生大婚，后面新婚燕尔，可没时间授课，再授课业，怎么也得正月初五之后。

    顾正臣正讲得兴起，五戎不识相地站在了门口，顾正臣想都没想，丢出手中的粉笔头。

    五戎抬手接住粉笔头，哼了一声：“顾先生，天使来了。”

    “什么天使，上帝来了也让他等着。”

    顾正臣继续讲课，刚讲了一句话，突然感觉不对劲，转身看向五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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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开解与保护

对于徐达的解释，顾正臣并不接受。

    大明没有活着的县子、县男，既然没有，又何必专门设一个，显得特殊且另类？

    徐达见说不通，干脆将朝局拿出来解释：“陛下与太子认为你有军功，应按军功封赏。可在大都督府内部，在中书省、御史台与吏部，不少人认为你没有军功，只应给予赏赐。毕竟，你没有上过战场，手上没有提过元廷骑兵的脑袋，如何给你定功劳，陛下与群臣之间有分歧。”

    顾正臣微微皱眉：“所以，朝廷就想了个变通的法子，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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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徐达是一个克制的人，烈酒佳酿，说饮三杯就三杯。

    他做到的并不只是不贪杯，还有不贪其他，这是他明哲保身的秘诀。

    徐达看着顾正臣，拍了拍大腿，平和地问：“你认为元廷与大明攻守之势如何？”

    沐英对顾正臣微微点头，这是来自魏国公的考校。

    顾正臣知道这次考校关系着自己在徐达心中的印象，思索了下历史，正色道：“魏国公，眼下大明为守，元廷为攻。然这种态势终会改变，大明转守为攻的时机，将会一步步成熟。”

    “具体说说。”

    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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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猪都比陈宁聪明

顾诚忙得脚不沾地，坐着顾家租来的马车穿梭于豪门府邸。

    没办法，泉州县男毕竟是爵位，不管是死的县男还是活的县男，毕竟顶着朝廷的爵位。作为封爵之中的一员，要大婚了，总需要给其他公爵、侯爵、伯爵送个请帖吧？

    别管人家来不来喝喜酒，基本的礼仪需要做到。

    顾家只有一个男丁，自然是没办法跑来跑去，只好安排大管家送请帖。

    顾诚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优势显现出来，说话恭恭敬敬，办事稳重，众勋贵爵爷看顾家人丁单薄，自然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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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贺礼，大婚

胡惟庸有些后怕，必须警告陈宁了，否则自己迟早会被这个猪队友给坑死。

    顾正臣确实算是个人物，至少在洪武六年下半年，给胡惟庸留下了深刻印象。只不过胡惟庸从没有将顾正臣放心上过，毕竟，他只是一个小人物。

    小人物，无左右于朝局，无左右于大势。

    只要胡惟庸还坐在中书省一日，毫无背景，毫无党朋的顾正臣就不可能翻腾起来。

    对付这种眼下皇帝上心，炙手可热的小人物，陈宁的方法太过急躁，他不懂得，热的东西放一段时间就会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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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洞房花烛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房间里很是安静。

    张希婉端坐在床边，双手紧张地搁在腿上，红色的盖头让视线变得不太清晰。

    夫妻对拜的声音犹在耳边吹着气息，令人面红耳赤。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随后关上。

    顾正臣满身酒气地走过屏风，看着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张希婉，经过桌子时，顺手将秤杆拿了起来，至床边坐了下来，轻声道：“希婉，我要挑开盖头了。”

    “嗯。”

    张希婉微微点头，红盖头角边的铜钱晃动。

    顾正臣用秤杆，小心地挑开红盖头，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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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火器作坊与陶成道

无疑，朱元璋是一位雄主。

    朱元璋建立了大明朝，渴望让这片大地归于和平。

    可举目四顾，大明依旧处在被包围之中，西南、西北、正北、东北，甚至包括海上，都有敌人。因为骑兵损耗过大，大明被迫转攻为守，这也意味着包围态势依旧会持续下去。

    卧榻之旁，不是没人酣睡，而是鼾声如雷。

    朱元璋睡眠浅，不喜欢鼾声。

    既然顾正臣提出了新的法子，那自然是要试试。

    火器打骑兵，不是没用过，端着火铳在城墙之上也打死过不少骑兵，若真能让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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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借佛修路

经过慎重考虑，顾正臣选定鸣鹤山作为大明火器基地。

    鸣鹤山南侧天然有若干凹洞，只需要继续深挖一两丈，便能形成一座座山洞。火药的研制、改良与存储，可以安排在山洞之中。

    这也就决定了，火药制造需要的材料，如硝石、硫磺、木炭等材料，需要安置在山洞附近。至于冶炼区域，可以安置在鸣鹤山东南角，距离句容的官道更近一些，利于大宗货物的运输。

    粮食仓库设置在西北方向，西北方向有一片森林，可以砍了，木头打建筑，土地变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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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凶恶的好人

这个世界不是日心说，也不是地心说，而是皇帝说。

    围绕着皇帝转，才是最大的正确，佛、道也不例外。

    面对朝廷禁令文书，佛门选择了“出世”修行，僧人开始走出天界寺，修路、修桥、医民……而道门却选择了断臂求生，削减道观与道徒。

    不过道门的这种“断臂求生”在顾正臣看来就是舍卒保帅，这种方式虽然看似有效，放低了姿态，却没有赢得民心，这也就导致道门在洪武时期，长期被佛门压制。

    张希婉回来了，与顾正臣忙碌着准备元旦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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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鼓声自远处传来，带着催促的意味。

    文武官员开始整队，一旁还有礼官维持秩序。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文臣居首的是中书右丞相胡惟庸，武官居首的自然是魏国公徐达。

    顾正臣虽然是泉州县男，可那玩意没明确的品阶，只能按工部郎中正五品排。

    工部尚书李敏、黄肃和顾正臣也算是老熟人，李敏见顾正臣路过，连忙伸手拦住：“顾县男是第一次参加大朝会吧？”

    顾正臣对李敏、黄肃行礼称是。

    黄肃对李敏笑道：“你教下他规矩，莫要惹了祸端。”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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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王祎被害

虽说魔改诗词有些对不住树人先生，可面对老朱不能不改。

    灵台无计逃神矢，这话可以说。

    可“风雨如磐暗故园”这话绝对不能说。

    故园，故国，对大明来说，故国可是大元。

    若是老朱以为自己心念元朝，一刀砍了也不是不可能。还有“寄意寒星荃不察”，这种感叹也要不得，给星星说，还不如给朱元璋说。

    陈宁神情有些呆滞，明明想为难顾正臣，寻找机会让他出丑，继而践踏他，可谁成想，这小子竟真拿出了诗句，虽说这诗句并不是贺元旦的，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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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回句容，安顿妇孺

马车缓缓驶出金陵，停在了官道之上。

    高大的骏马时不时抬起马蹄，催促着前进，顾诚拉着缰绳，时不时摸摸马头，安抚一番。

    张培驱马而至，对掀起帘子的顾正臣说：“车队来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示意张希婉留在马车里，张希婉没有答应，跟着顾正臣下了马车。

    一队马车缓缓而至，马车没有遮拦围挡，上面全是妇人与孩子，穿着破烂，面容憔悴，眼神之中没有光亮。

    这些人是大同卫所的寡妇与孩子，女人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加上连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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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桃花黑线疑云多

张希婉认床，怎么都睡不安稳，直至顾正臣回来，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才睡下。

    天微微亮，顾正臣已起来晨练。

    张希婉坐在窗边梳妆，看着外面舞剑的顾正臣嘴角含着笑意，没想到自己的夫君还是个剑客，只不过翻来覆去就这么十几招，似乎就没换过……

    小荷哈欠连天，开始为小姐、姑爷准备早点。

    顾正臣对小荷的厨艺相当认可，总比顾诚做得精致可口多了。

    张希婉见顾正臣胃口大开，夸赞了句小荷，对顾正臣说：“今日夫君要忙碌，妾身呢，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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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学院安排，诡异春娘

县衙。

    顾正臣翻阅着卷宗，眉头紧锁。

    杨亮等待良久，见顾正臣端起茶碗，连忙问：“县尊，可有线索了？”

    顾正臣品了口茶，见茶水已凉便放了下来：“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绣娘确实是跳井自杀。导致她跳井自杀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杨亮微微点头，上前说：“下官认为，这起案件还是需要从葛家男丁身上查起。绣娘之所以自杀，是因为被人玷污，失了贞洁，不甘受辱而死。据葛家调查，并无外人闯入，那只能是宅院中人所为。”

    顾正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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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增产的关键：解决肥料

春雨淅沥，如幽怨哀伤的哭诉。

    坐在县衙二堂，顾正臣询问县衙官吏，他们对于如何提升亩产并没有什么可用意见，又招来耆老问话，也不过深耕细作，除草浇灌，最后加了一句听天由命。

    顾正臣苦涩不已，思考如何提升水稻产量。

    后世的生产经验许多是可以拿来使用的，比如选择优质种子，对于百姓而言，许多人家也知道好种子会带来好产量，可无奈家中好种子不够多，只能用瘦种子补充。

    句容官府粮仓里有不少粮食，通过筛子可以选出粮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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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句容卫，顾镇抚

鸣鹤山，敲打的声音传出许远。

    典史杨亮看着眼前八尺高的栅栏，栅栏顶端削得尖锐，栅栏与栅栏之间的间隙只能容一条胳膊。密集的木栅栏笔直延至远处，如同一排林立的军士，更似一堵围墙。

    春雨依旧在下。

    顾正臣打着油纸伞，走向卫所营地的东入口。张培没有打伞，穿着蓑衣，不紧不慢地跟着。

    梅鸿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向天空。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谁想过，这春雨也要人命。

    正月的天，雨水打湿铠甲与里衣之后便只剩下了冰冷。

    “梅大哥，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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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鞭刑之下换人心

天空阴郁，春雨不休。

    军士集结于校场之上，寒意浸入肌肤。

    赵横等六人被押在众军士之前，高台之下。

    顾正臣登上高台，看着整齐列队的五千六百军士，目光冷厉，沉声喊道：“你们之中很多人不认识我，没关系，从现在起你们看清楚，记住了，我——顾正臣，是句容卫镇抚，你们的长官！句容卫一应事宜，我说了算！”

    镇抚！

    众军士看着台上的年轻人，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武将的粗犷，也没有武将的孔武有力，文弱得像是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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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句容军士四次印象转变

一道血痕压在另一道血痕之上，交叉得如同碾出的车辙。

    鞭刑，这是一种卫所刑罚。

    卫所是军队机构，不像是县衙民事机构，有罪按律小竹棍、大木棍伺候，军士犯了错，通常没小竹棍，挥鞭子是常见的事。

    顾正臣低估了挨鞭子的疼痛程度，十鞭子下来，嘴角都咬出血来了，若不是张培扶着，估计是站不稳，这他娘的还是赵海楼收了力。

    句容卫，五千六百军士，每一个军士都看到了顾正臣挨鞭子的过程，对顾正臣的印象出现了第四次变化！

    第一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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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飞天梦，陶成道

金华府，婺城。

    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带来春的气息。

    一个年近四十，眉目清朗的中年人时不时走动着，枯草不断被踩折，左手握着线轴，右手拉扯着线，目光盯着天上的红色飞鸟风筝。

    两个儒袍年轻人小跑着，口里喊着：“院长，陶院长。”

    陶成道回头看了看，见是自己的弟子周定海、楼真阳，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看向风筝。

    周定海一脸麻子，因为前段时日生病，身体有些虚弱，跑至陶成道身旁时已上气不接下气，楼真阳倒还好，深吸一口气便平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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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宴请先生，句容学院

元宵的烟火似是轻松的告别，忙碌的一年自此开始。

    县丞骆韶选好了沤池地，经顾正臣考察确定之后，火寻、古贵带了二百号人开挖，并在树林之中开出一片地，准备搭建大型豆油作坊。

    主簿周茂带衙役巡句容街巷，时不时进入乡里，察访民情，顺便将顾正臣的政策传达下去，无外乎就是：小事找老人与里长，大事找知县，状纸县衙写，鼓槌你来敲。

    典史杨亮带衙役缉查盗贼，并在顾正臣的授意下，组织大户人家出人出力，安排下人组成夜间打更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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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奸细御史，霸道顾正臣

监造镇抚刘聚下了马车，看着不远处的句容卫营地，抬眼看向鸣鹤山顶的一座座木塔，皱了皱眉，对一旁的教匠陈有才说：“一个地方卫，督造这么多高塔作甚？”

    陈有才眯着眼看了看，嘴角的八字胡微微动了动：“想来是泉州县男有意安排的吧。”

    刘聚回头看向车队，喊众人下马车。

    两百人，不多不少。

    军匠崔玉哈了哈手，见句容卫围栏修得笔直，笑道：“从外看，这里的人倒是用了心。上次去凤阳，那里的卫所围栏跟狗啃过一样。”

    “咳，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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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句容：远火局

梅鸿、丁五等人看着狼狈跑开的两位巡按御史，目光落在擦在手的张培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个家伙好强，好狠。

    梅鸿有些不安，对走过来的顾正臣说：“顾镇抚，他们可是巡按御史，若这样回到金陵恐怕……”

    顾正臣云淡风轻，走入营地大门：“御史台的长官是谁你们应该知道吧，陈烙铁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我与他已在元旦大朝会之上撕破脸了，这刚回句容，他就派御史来了，摆明了是针对我。”

    “在官场之上想活得舒坦，要么让人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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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打得远，打得准，打得狠

一年三贯钱，这是匠人群体的渴望。

    顾正臣轻轻叹息，这些人打造了火药，铸造了火器，可偏偏，他们近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举目之中，无一发福之人。

    有几个大肚子的，身上却没几块肉，显然这肚腩是吃了别的东西胀大的，比如观音土。

    战乱年过去没几年，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苦难。

    顾正臣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地对众人说：“一个月三贯钱，买你们尽心竭力办事。还是那句话，远火局只要能人不要庸人，你们想要留在远火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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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男扮女装，春娘落网

残月，星稀。

    夜色黯淡，顾正臣坐在一处河边的石板上，看着宁静的河水。

    杨亮从暗处走了过来，低声禀告：“县尊，春娘确实留宿在了吴家，就在翠娘的闺房内，房中亮着灯火。”

    顾正臣将手中的小石子丢入河水之中：“周围还是没有动静？”

    杨亮摇了摇头：“没有。”

    顾正臣紧锁眉头。

    杨亮担忧地看着顾正臣：“县尊，会不会采花贼事先潜入至翠娘房中？若我们一直在外守着，怕是难保翠娘安全。”

    顾正臣拍了拍手，起身看向吴家大门：“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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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御史告状，帝王偏袒

顾正臣认为胡春罪大恶极，不死不足以告慰受害者。

    只是要合法的弄死人，必须有依据。

    顾正臣将找律令依据的任务交给了典史杨亮，然后去了句容学院。

    自从句容学院开始招募弟子以来，句容城内百姓，包括三大院在内，都希望将孩子送至学院之中读书。

    百姓清楚读书识字的好处，明白认识字和不认识字命运的差别，既然有机会，谁不希望自家孩子能认几个字，再不济，也可以去当个账房，总比在地里刨食来得轻松。

    诚然，百姓之中确实有愚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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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开后门，教拼音

中书衙署。

    胡惟庸看着皇帝的旨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陈宁气不打一处来。

    现如今不比几年前，几年前，以右为尊，现如今以左为尊，左御史大夫居于右御史大夫之上。

    汪广洋回来，御史台的长官可就是他了。

    胡惟庸将陈宁叫来，训斥一顿：“几次给你警告，莫要再去碰顾正臣，你竟还是不听！陈右御史大夫，你听清楚了，御史台是为陛下张耳目，察奸贪，治懒怠，开言路，而非你一人只权柄，肆意放纵，攻讦官员！若你再如此任性行事，我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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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靖海侯吴祯

顾正臣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面色有些凝重。

    文书的内容是：

    诏以靖海侯吴祯任总兵官，都督佥事丁显为副总兵官，节制在京各卫、应天、太仓、杭州、温州、台州、福州、泉州、潮州等卫所官军，出海巡捕海寇。

    句容卫虽然刚刚建立，毕竟军士出自金陵各卫所，且属应天地界，自然在受节制之列。也就是说，只要吴祯发一句话，要句容卫出多少人，那就得出多少人出海。

    “靖海侯啊！”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吴祯并不是泛泛之辈，他虽然没有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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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突如其来的调令

骑兵？

    顾正臣凝眸，大明骑兵很少，在内地，罕有上百骑兵出动的时候，在夜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二百骑，只有一种可能：

    靖海侯吴祯派人来了。

    张希婉担忧地看着顾正臣，轻声问：“这么晚军士来，会不会是因为御史那件事？”

    顾正臣见张希婉蹙眉，抬手点了点张希婉的眉心，笑道：“殴打御史是因为他们要擅闯句容卫禁地，这种事说到奉天殿夫君也有理。再说了，若朝廷因御史挨打将我捉拿下狱，只需要派遣一二衙役，亲卫，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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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懂不懂规矩

从句容至江阴三百里，顾正臣带军队强行军三日余方抵达江阴卫。

    江阴卫地理位置十分突出，临长江而建，东面是香山，可居高望远，背后的运粮河沟通长江与京杭大运河，河运便利。

    江阴属常州府，与东面苏州府相邻，西面是镇江府，再西面便是应天府。

    作为扼守长江入口的关键卫所，江阴卫确实名不虚传，香山之上有瞭望军士，港口有船只游弋，军士训练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肃杀之气。

    顾正臣观察着江阴卫的布置，突然听到一阵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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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鞭笞六十，行刑

太阳的光打在瘦弱的身子之上，投射出瑟瑟发抖的影子。

    妇人不安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很是陌生，倒是年轻人身旁的庄兴、冯福两个副千户认得，连忙喊道：“两位副千户，救我。”

    周林看到庄兴、冯福，一脸不屑：“庄兴，冯福，你们眼睛瞎了吗？小爷我在这里办事，还敢丢过来剑坏我好事，赶紧给我滚，否则等我爹回来了，有你们好看！”

    庄兴、冯福脸色很是难看。

    不管怎么说，两人毕竟是江阴卫的副千户，已经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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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脱放文书，消失的粮食

疼痛如烈火，在后背上燃烧。

    周林趴在床上，眼泪巴巴地流，侍女小心地涂抹药膏，触痛了周林：“来人啊，将她拖出去打死！”

    侍女求饶而不得，眼看就要被人拖出去。

    周林的母亲黄氏走了进来，赶走了侍卫。

    黄氏接过药膏，看着周林的后背，疼得直掉眼泪：“天杀的顾正臣，竟拿我儿立威，还打那么狠。吴冲，你是干什么吃的，如何护卫少爷的？”

    侍卫吴冲很委屈：“老夫人，那顾正臣带来了一批好手，我一时没防备吃了亏。另外，那顾正臣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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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香烛灭时，交代清楚

粮食不翼而飞，倒霉的可不止是看管库房的斗级。

    往小了说，这是看管不力，失窃。

    往大了说，这很可能是监守自盗，论罪当斩。

    而作为江阴卫最高长官的顾正臣，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哪怕是临时调过来的，可事毕竟发生在你治下时候，不找你找谁？

    赵海楼一脸愤怒，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库房周围的军士，咬牙说：“一定是有人故意捣鬼，陷害镇抚！”

    张培抱着刀，嘴角微动：“你昨日看到粮食入库了？”

    “那是自然。”

    赵海楼坚定地说。

    顾正臣围着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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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周焕的报复

世界如吹熄的灯笼，不见光亮。

    顾正臣坐在江阴卫公署内，颇有些困倦。

    张培走了过来，低声道：“有人在往库房搬运粮食，若此时派人去抓，定能人赃俱获。”

    顾正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叹息道：“此人派人去抓，事情就彻底无法收场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这……”

    张培有些不甘心。

    顾正臣看出了张培的心思，苦涩地摇了摇头：“事情闹大了，皇上看在周焕的功劳之上也不会太过为难，只凭借着二百石粮，无法要了周林的性命。周焕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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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移防，南沙岛

顾正臣已进入梦乡，寂静的卫营只有火把安静燃烧，高处哨岗上的军士打着哈欠，长江里也没了灯火，船只停靠港口。

    疾驰的马蹄扰乱了夜平缓的呼吸，如同雷点敲打大地，吵醒了月亮，睁着半只眼窥视着来人。

    “加急文书！”

    军士嘶喊，挥舞着鞭子落在马身上。

    江阴卫营地打开，军士翻身下马，快速朝公署跑去。

    顾正臣被门外的动静惊醒，坐起身，摘下床边挂的剑，眯着窗外的影子问：“何事？”

    “老爷，有急报。”

    张培的声音。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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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诡异的朝廷运粮船

江阴卫。

    庄兴拉弓满月，箭飞动而出，钉在靶心之上，箭尾颤动。

    愤恨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周林被侍女推了出来，看着庄兴的神情，呵呵冷笑：“姓顾的没让你去是一件好事，难道你不盼着他死在外面？”

    庄兴凝眸看向周林，抽出一支箭：“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死在外面，若是他立下军功，我岂不是错过了大好机会？”

    周林阴笑不已，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有一支海寇越过了苏州防区，谁也说不清隐藏在哪里，但好像这群人有意进入长江口，以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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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长江口，干他丫的

船队缓缓前行，吃力的如上坡老迈虚弱的人。

    虽说此时已吹起东南风，春回大地，可毕竟是逆流而上，只靠着风帆兜住的少许风很难航进。大船两侧，伸出了一排木桨，嘿吆嘿吆的号子声传出，拨动着水面前行。

    冯福、韦尚文等人看着渐拉开距离的船队，着急起来。

    “顾镇抚，下令吧！”

    “是啊，让我们杀了这群海寇！”

    赵海楼见顾正臣不急不缓的样子，着急起来：“咱们再不动手，他们可都要到刘河堡中所地界，到时候军功就成了他人的，而我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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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刀兵出鞘，送英烈

冰冷！

    长江水灌入口中，顾正臣踩着水，猛地冒出水面，看到眼前狰狞的海寇正抓着张培，用脑袋撞击张培的脑袋，嘴里还在咋呼着什么。

    顾正臣抓着宝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出水时，长剑刺去！

    剑刺杀了海寇的手，海寇狰狞地看向顾正臣，张培“啊”的一声叫唤，脑袋直接撞在了海寇鼻梁之上，在海寇松开手之后，一拳砸在太阳穴处。

    “顾镇抚，上船！”

    军士将船翻了过来，连忙招呼。

    “梁林，低头！”

    顾正臣见海寇正游杀而来，已接近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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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重恤军士，送顾镇抚

在顾正臣看来，折损三十余人，虽杀海寇四百余，依旧算不得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可在史富、卢振等人看来，这是了不得的胜利，是水军扫荡海寇的大胜利。

    面对心情沉重的顾正臣，史富宽慰：“你要知道，去年七月时，台州卫军士出海打倭贼，不过是俘船两艘，抓获倭人七十四，救回百姓四人，台州卫指挥使都引以为大捷，朝廷上下都无人反驳。”

    “海寇十分分散，不同于胡虏，像这样四五百海寇的队伍，多见于广东、福建等外海，长江口这里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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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句容练兵，当一个强者

小船战大船，只付出了三十二人的代价，竟然杀海寇四百多。

    这个战损比，不能说没有，常遇春、徐达、李文忠、冯胜打仗的时候，比这少的战损比也不是没见过。

    单就说水军，俞通海、吴祯打水战的时候，也出现过小损伤大战果。但问题是，这两位取得辉煌战果的时候，不是靠的人多，就是靠的船多。

    像是顾正臣这般，人手不仅少，船还愣小，怎么看都不占任何优势，结果还打出了如此战果，令人惊叹。

    朱元璋看向沐英，拿起桌子上的戒尺：“这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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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被忽悠的沐英

得，和老婆是睡不到一块去了，只能和沐英凑合一宿了。这个没眼力劲的，过来也不知道挑日子，不知道小别胜新婚……

    沐英翻过身，看着地铺上躺着的顾正臣：“听军士说，你落水了，差点被海寇弄死，你就不害怕？”

    顾正臣睁开眼，看着房梁：“当时那种情况，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再说了，大家都在拼命，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毕竟是个男人。不怕告诉你，我亲手杀了一个海寇。”

    “一个？”

    沐英瞪了瞪眼，好歹是个县男，卫镇抚，你就是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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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这药丸，可医远火局

赵海楼活动了下手腕，这群不听话的崽子，不给你们找个女人看着点，十年也存不住半点粮饷，说不得哪天跑出去送给哪个寡妇了。

    都去跳河里洗个澡，穿甲戴盔，精神利索一点，别丢了句容卫军士的脸。

    顾正臣带妇孺进入营地，六百多光棍军士已列队整齐。

    看着一群军士，顾正臣登上高台，正色道：“这些妇孺受过苦，失去过亲人的。现在本镇抚做主，为他们寻一个家，找一个托付。你们听着，只要她们愿意，你们可以组成一个家，是男人，就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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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绕不过去的颗粒火药

人参养荣丸？

    陶成道、刘聚等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远火局火药的症状是威力不足，可这玩意吃个人参也解决不了问题。再说了，往火药里添加人参，这是要把朝廷吃垮吗？

    楼真阳见老师陶成道使了个眼色，站出来问：“顾镇抚，人参养荣丸当真可解火药问题？”

    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弹动铜钱，沉声道：“解决火药问题的不是人参养荣丸，而是丸。药草制备成丸可行，为何我们就不能将火药制成药丸，微小的颗粒，如此一来，火药运输中无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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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朱标：暂缓营造中都

句容的旱情初显端倪。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一场大雨，这个时候谁也靠不住，估计把刘基拉过来预报下天气，也是不靠谱的。

    骆韶、周茂、杨亮等人着急不已，若是三月里不下雨，将会影响稻种，继而影响百姓收成，朝廷税赋。

    顾正臣摊开舆图，审视着句容河道与湖泊分布图。

    实事求是地说，句容整体水资源并不缺，大小河道有五十多条，大小湖泊八十余座。

    句容河流属秦淮河水系、太湖水系和长江水系，只要这三大水系不同时出问题，句容旱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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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马皇后的智慧

中都的真相，被掩盖了。

    九万匠人，七万军士，四十余万民夫的生死，被无视了。

    凤阳的百姓，在濒死的边缘喘息，如老迈将死的牛，看着疮痍的土地，哀鸣着最后的日子。

    朱标深入到了匠人之中，深入到了军士之中，深入到了民夫之中，还有那些行将就木的百姓之中，看到了不曾流血却满脸苍白的人，看到了枯瘦的胳膊举着锤，看到了奴役的军士如牛马佝着背，看到了一贫如洗，浑似乞丐的老农。

    中都营造，是一场灾难。

    朱元璋翻看着奏本，脸色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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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诱人却不可行的阳谋

相视一笑。

    朱元璋很满意，朱标心安了。

    晚膳摆在坤宁宫中，马皇后看着心情不错的朱元璋，笑道：“你一直等着太子回来，不就是想与他商议商议大海之事，怎到现在却又不说？”

    “大海之事？”

    朱标看向朱元璋，搁下筷子：“父皇可是想说南沙海寇之战，此事儿臣已是知晓。”

    朱元璋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吞咽下去：“南沙海寇之战的事已经过去了，靖海侯吴祯一口气追到了澎湖岛附近，杀了两千余海寇，俘虏四百余人，用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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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水车调水，断河抢水

粗汉子脱下衣襟，裸露出强壮的肌肉，手中的长铁锤高高扬起，猛地落下，沉重的力道贯在铁钎之上，近一半铁钎深入到石孔之内。

    吴大称跳了下来，检查着一座座石基，见牢固可靠，便抬起头，对顾正臣喊道：“县太爷，可以安装水车了。”

    顾正臣走至岸边，看了看，转过身对马力、许二九等人说：“抬水车。”

    “抬水车！”

    马力扯着嗓子。

    三十余大汉应声而动，一个高达近三丈的水车在人与绳索拉动的配合之下站立起来。

    庞大的水车，仅仅是车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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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这是，火药丸子？

太阳光刺眼。

    顾正臣站着，伸展开双臂，看着趴在窗台上明亮的光微微皱眉。

    张希婉拿着尺子测量着，温柔地说：“进了四月，算是入了夏，也该为夫君添两件夏日衣裳了。”

    顾正臣强颜笑道：“添衣服是好事，只是这天，越发让人不安。”

    张希婉记下尺寸，又拿过线尺，伸手绕过顾正臣的腰：“听姚镇说，句容已有六成田种下了稻，尚未种完的百姓只是因为缺水，夫君不是派匠人接改渡槽，相信用不了几日，田里便满是翠稻。”

    顾正臣皱眉：“顾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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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靖海侯的真正意图

县衙门口，两排军士森然而立，刀兵出鞘，长枪在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句容县衙被哪里来的卫所军士给接管了。

    张培远远看到如此情况，担忧地拦住顾正臣：“看这架势，靖海侯恐怕是来者不善。老爷，让赵海楼带军士过来，以防不测。”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培，正色道：“吴祯虽然是个侯爷，但也不敢放肆到哪里去。让赵海楼带人，反而会显得我们怯怕了他。县衙之内，我为主。做主人的，怎么能被客人吓住？”

    马蹄飞奔，至县衙近处。

    一个军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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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不沉落的海上堡垒

靖海侯吴祯皱起了眉头。

    大明的船队是不是应该出现在大海深处，出现在南洋、西洋纵横驰骋？

    这个问题，吴祯从未考虑过。

    事实上，不止是吴祯，哪怕是朱元璋，恐怕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无数人眼中，大明疆土就是这一片土地，广袤无边已经足够了。

    大海？

    风浪大，波涛多，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若不是大运河北面走不了大船，估计老朱都懒得走海道。就这，大明的海道基本上是向北的，服务于军队粮草供应。以南方为最终目的地的船队，很是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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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方国珍：利在南方

起风了。

    这是一句熟悉到骨子里的话。

    在大海之上驰骋，在水波之中战斗，在夕阳之下醉卧，耳边总是盼着有人说一句“起风了”。

    风来，则有力。

    风来，则有利。

    刀光剑影已沉落在粼粼晚霞之中，岁暮之人，早没了英雄的豪情。

    方国珍手微微颤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目，努力看向来人，待看清楚人的模样之后，勉强说了句话：“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与这位走方郎中说几句话。”

    家眷与侍女退至门外。

    方国珍苦涩地看着来人：“若是我没记错，你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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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朱元璋莅临中都

中都南门外。

    副千户王长顺吆喝着：“快点，快点，一个个泥腿子，谁敢偷懒就往死里抽！耽误了城墙进度，你们担待不起！”

    百户张谷小跑了过来，指着出现在官道之上的几个身影说：“有几个百姓跑了来。”

    王长顺眼神一亮，握着鞭子走到路边看去，可不是，路边来了几个布衣百姓，看其穿着虽是干净，可总归是穷苦百姓，错不了。

    “来人，给我围起来！”

    王长顺一挥手，二十余军士便一拥而上，将朱元璋、张焕、郑泊等五人围了起来。

    张焕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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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被诅咒的中都

威严的皇宫，涌动着一股子阴森气息。

    李善长见朱元璋脸色不对劲，连忙上前询问：“陛下，可有何不妥？”

    朱元璋坐了下来，眯着眼看着大殿之内，耳边依旧传出刀兵交锋的声音，眯着眼看向房梁处，沉声道：“何人在作怪？”

    郑泊见状，对张焕使了个眼色。

    张焕了然，站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之下，如一只灵敏的猫，攀登而上，至房梁处扫视着周围，房梁之上，并无任何人影。

    郑泊在下面警戒，也不见任何异动。

    朱元璋凝眸，看向李善长：“你可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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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刘基的请求

句容城外，田间。

    顾正臣坐在树下，与老农说着话。

    老人扇着芭蕉扇，看着稻田里的庄稼，笑呵呵的，挤得满脸褶子更深了：“县太爷，亏得你调水及时，这才保住了今年收成，听说上元县不少人干瞪眼，到现在耽误了农时，还没种下三成稻谷，今年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顾正臣欣慰地看着欣欣向荣的田地，嘴角浮现出笑意：“事在人为，什么时候都不能只靠着老天，而自己毫无作为。上元县知道我们的动作，清楚我们在调水，可他们却毫无动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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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提前的历史，停罢中都

好棋？

    那是刘基的判断，顾正臣不这样认为。

    老朱要真想弄一个人，怎么可能管你是在老家躺着还是在金陵站着，该送你走的时候，你还是需要找孟婆讨一碗汤喝喝。

    夜间，顾正臣辗转反侧。

    张希婉感觉到了顾正臣沉重的心情，轻声问：“诚意伯来了之后，夫君一直都愁眉苦脸，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吗？”

    顾正臣坐了起来，拿起床头的蒲扇，给张希婉扇两下，又给自己扇两下：“前段时日，陛下去了凤阳，下旨暂缓营造中都。如今朝廷内外，都在等待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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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朱标：太子妃有喜

东宫。

    朱标正兴致勃勃写着书信，打算将停罢中都的消息告知顾正臣。

    去凤阳之前，顾正臣就曾几次提醒，一定要到民间走一走看一看。现在回想起来，顾正臣兴许并非是心血来潮、不经意的提醒，更像是刻意的嘱托。

    太子妃常氏端着一盘桑葚走了过来，搁在桌案上，瞥了一眼书信抬头，盈盈一笑：“又在给顾先生写信？”

    朱标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停罢中都是大事件，让他早点知道的好。”

    常氏捏起一枚桑葚子，见无旁人，便送入朱标口中：“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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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刘基：无耻啊

太子妃有喜了？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平坦的肚子上，很是不满意。

    朱大郎都二月喜了，咱们咋还没动静。

    得努力。

    张希婉看到了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刚想跑就被抓了回去……

    送饭的小荷到了门口，又红着脸跑了，害得姚镇还以为老爷和夫人胃口不好，想去问问，结果被张培一脚踹走了。

    刘基个糟老头子又来蹭饭了，还埋怨了一句“饭点有些晚”的话，张希婉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正臣，干脆不吃跑路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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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测试火药，破甲问题

五十步靶？

    窦樵愣住，看向顾正臣：“顾指挥佥事，火铳射程虽然能打过五十步，可想要打穿皮甲，就不能超过三十步。”

    顾正臣目光盯着五十步外的靶子，坚定地说：“三十步穿甲是过去，现在，就让咱们刷新到五十步穿甲！”

    赵海楼、王良深吸了一口气，震惊地看向顾正臣。

    别看三十步和五十步之间只差了二十步，可在战场之上，这点距离可能决定着战局优劣，可能影响着军士士气，可能左右着战局走势！

    窦樵转了位置，瞄准了五十步外靶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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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活着的富贵

方国珍是一个幸运儿，陈友谅死了，张士诚也被挫骨扬灰了，一干豪杰枭雄风吹雨打而去，只有这个言而无信，降了又叛，叛了又降的家伙，竟然混了个正常死亡。

    人死了，待遇还很高。

    老朱带人祭奠不说，还让宋濂专门为其写了一篇文章。

    顾正臣没有看到宋濂的文章，不过挺同情宋濂的，写一个毫无是处的家伙，还得挖出优点夸几句，着实是不太容易的事。

    方国珍死后不久，一批人也跟着上路了，那就是南汇咀中后所、宝山所、吴淞江所等卫所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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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被专家害的……

税赋，知县是没权限取消的。

    顾正臣知道这一点，但也很清楚，这些百姓家让他们缴税也缴不出来，强行催要，只能将他们逼迫至死！

    “县太爷，你这是何意？”

    王篓急切地问。

    顾正臣并没有信口开河，而是凝重地说：“本官会奏请朝廷，将你们划归到畸零户之中。”

    虽说畸零户主要是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按理说，王家并不适合这个标准，但就无力承担差役这一项上来说，他们确实符合标准。

    畸零户通常是不纳税的，这也是朝廷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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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养殖之路，反对声音

养殖家禽牲畜，并不适合每一户人家，强行摊派，反而又会演变为苛政。

    顾正臣并没有回句容，而是在六里甸留宿一晚，第二日继续行走在句容分散的村落之中，察访民情。

    自从县衙鼓励百姓有冤上诉，警告地方大户之后，县衙处置了一批顶风作案之人，并强行命令里长将消息哀告知百姓，安排衙役暗访，若有百姓不知情的，里长则会受罚。

    面对强势的顾知县，再看看大族郭家的下场，加上顾正臣现在还成了句容卫的指挥佥事，是大明封爵之人，句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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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承担风险，南周试点

房间的争论声大了起来，传入院子之中。

    姚镇看了看房间，然后对抱着刀打哈欠的张培问：“老爷当真要在百姓家强推养殖？”

    张培有些困倦，用刀杵着地面：“百姓缺少教化，也缺人引路，若老爷当真下定决心，强推养殖，对百姓未必是一件坏事。你也应该知道，现在一头百五十斤的大猪，卖给屠夫可足有一贯钱。一贯钱可以买两石多粮，够一家三口两个月口粮了。”

    姚镇知道这个价，只是有些为难：“百姓家家不同，毕竟不是谁都有空暇去养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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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滴珠，铅弹

能不能行得通，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试点先行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试点失败了，承受的损失有限。

    试点成功了，从点再扩展到面。

    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不同条件，顾正臣这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了。毕竟大明的肉食消费市场有限，能不能容纳一个几百头猪、上千头猪乃至上万头猪的产业，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虽说句容靠着金陵，但金陵本地是有养殖户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老朱就是养猪大户，因为皇宫里需要肉，大明又没冰箱，也没有大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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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最大隐忧，人走茶凉

南周，炊烟袅袅。

    疲惫了一日的农夫回到家中，用过晚饭之后，便三五成群坐在巷口闲聊着。五月下旬的天已是燥热，天不凉快一点，谁也不容易睡着。

    铜锣敲响，甲长开始招呼起来：“每户当家的，都往稻谷场去，里长与老人有话说。”

    周大听闻，吐了口唾沫，不由地骂骂咧咧起来：“又要去稻谷场，怕还是说什么养猪之事。要养猪，让里长去养，咱们不掺和。”

    周大的妻子黄氏狠狠瞪了一眼周大：“掺和不掺和咱们都得去看看，万一他们替咱们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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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詹同的惊醒与道别

顾正臣在句容忙着发猪崽子，分地植养药草，号召百姓养鸡鸭鹅等家禽，县衙负责收购鸡蛋、鸭蛋、鹅蛋等。

    东奔西跑，忙碌不休。

    六月初的天，燥热的气息如浪潮，席卷着每一个人。

    黄昏日落，晚风吹来时，总算有了些许凉意。

    刘基沐浴之后，穿着一套白色窄袖衣裳，走在前院的曲廊中。

    小章见刘基神情惆怅，便拿起蒲扇摇着风：“老爷又在想些什么，如此愁闷。”

    刘基微微摇头，满脸无奈：“句容是个舒坦的地方，可惜这次请旨去句容，陛下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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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要搬家的魏观

夜沉。

    朱元璋拿起一份文书，见是苏州府请旨蠲免的文书，不由得心头压抑。

    苏州府可是税赋重地，遭了灾，近三十万户百姓无粮充饥。

    这件事朝廷是知道的，前段时间魏观上了文书，自己已经下旨赈贷苏州府百姓。

    可魏观倒好，他竟然嫌赈贷不好，想让朝廷蠲免苏州府灾民税赋。

    赈贷，不是无条件的给粮赈灾，是贷给百姓粮食，解决了百姓眼下困境。

    夏收不指望了，可秋收你们总能打出来粮食吧，打出来之后，先还贷。

    当初你快饿死的时候，朝廷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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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詹同的句容见闻

詹同走过不少府县，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县城能热闹成如此样子。

    叫卖声连绵不绝，人来人往，更有不少商贩推着小车、牵着驴，搭载货物东西而去。

    “这位掌柜是哪里人？”

    詹同拦住一位掌柜问。

    掌柜见詹同年纪大，又颇有气质，不敢怠慢：“回老人家，我是徽州府休宁人，来句容进购一批棉布，准备前往松江府贩卖。”

    詹同有些不解，皱眉道：“你可真会开玩笑，世人谁不知道松江府棉布又多有好，年年向外运，哪里还有人往那里卖棉布的。”

    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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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逃荒的农民

搬迁县衙？

    詹同微微皱了皱眉，深深看了看顾正臣：“顾知县这话，似乎另有所指啊。”

    顾正臣笑了。

    昨晚上还愁得睡不着觉，苏州知府魏观毕竟是一个了不起的为百姓做事的官员，能做到大明政绩第一，有他真心实意的付出，若只是因为他问心无愧的“以工代赈”，被人抓住把柄砍掉脑袋，着实令人心寒。

    兴许是天不绝魏观，竟然在此时送来了詹同！

    詹同和魏观是熟人，而且还是很熟的那一种人，因为他们两个在早年间，都是起居注。

    没错，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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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被高启算计了

百姓苦，一言难尽。

    哪怕是顾正臣亲眼看到一日日佝偻着身子的老农在田间忙碌，也无法切身体会他们真正的辛劳。

    但看看他们满是茧子的双手，黝黑的脸色，沧桑的目光，还有再也直不起来的腰时，可以感受到，他们是在用生命耕耘，是在用生命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句容百姓是相对幸运的，他们的税赋没有那么高。但苏州的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他们身上的标签不是张士诚的子民，而是朱元璋的子民！

    如此折腾，将百姓逼至绝境，这并不是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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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迂回进谏，同为大明子民

良知在痛。

    顾正臣沉思了许久，终还是过不去良知这一关。

    高启之所以用王锤、王钎“请”自己出手，说明他了解过自己。

    顾正臣安抚张希婉睡下，自己则坐在了桌案后，看着烛火晃动，提起笔来。

    道路是曲折的，话也得曲折点。

    直接得罪朱元璋是没好果子吃的，他有时候不讲情面，也不看清廉与否，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可能会翻旧账，某年谁得罪过自己，现在是时候收拾他了……

    顾正臣可没想过直言进谏，那是御史的事，和自己没关系，但苏州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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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开恩，减一半税赋

我是大明的子民！

    朱元璋看着文书上的字眼，感觉血液热了起来。顾正臣的提议，正中自己的内心。

    抛开地域性，更多强调大明身份，有助于让百姓对朝廷更有认同感与归属感，也有助于让官员减少内斗，减少地域结党，避免权臣依托同乡会等操纵朝政。

    最重要的是，这种主张更适合当下，尤其是一些文臣墨客还在念着元廷的好，打心里看不起布衣起家的自己，不愿意出山为大明做事。

    这一份文书，关注当下，虑及深远！

    朱元璋夸赞道：“顾小子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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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詹同的敲打

河水潺潺，小船靠岸。

    詹徽搀扶着父亲詹同走出船舱，上了码头。

    此时夜半，繁星满天。

    詹同看了看热闹的码头，仰头将目光投向夜空。

    浑厚的钟声从天空之上传了过来，卷动着夜的清凉，吹在人的脸颊之上。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是寒山寺的钟声吗？”

    詹同看向詹徽。

    詹徽笑道：“想来是了。”

    詹同向前走去，拐杖打在青石板上：“呵呵，当年欧阳修指着《枫桥夜泊》说，诗人为了贪求好句，以至于道理说不通，‘夜半钟声到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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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市舶司停罢的危机

魏观愣住了，不知詹同是什么意思。

    高启在一旁站着，眉头微皱，代替魏观问出了疑惑：“敢问老尚书，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詹同看了一眼高启，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对魏观说：“昨晚入城之后，徽儿打探消息，听闻你不仅在疏浚锦帆径，还打算将府治迁至张士诚王宫故基之上，甚至已经动了土，当真如此？”

    魏观坦然承认：“确实如此，眼下饥荒中不少百姓没了出路，朝廷赈贷虽有些粮食，可毕竟只能解一时之困，不少百姓将粮食留给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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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朱元璋的愤怒与急躁

“贷肥？”

    这话别说一干里长听不懂，就连一些吏员也听不懂。

    骆韶、周茂、杨亮等人虽然知道这回事，可依旧有些挠头，不知道顾正臣这一套行不行得通。

    顾正臣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正色道：“今年春日，县衙制沤肥于小柳林，经过数月沤制，沤肥已成，随时可以拿去肥田，加上豆油坊制出的豆饼，大致可供三千亩地。县衙打算将这些沤肥，贷给百姓使用，挑选三千户人家，你们这些里长回去之后，可以与百姓商议。”

    里长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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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畅谈战舰，宝船将出

沐英很郁闷，怎么每次来，你们两个就大白天没羞没躁地过日子？

    顾正臣抽出雕龙戒尺就赶人，丫的，怎么你每次来，都不会挑时候，哦，毛骧也在啊，你有话要说，先等等，让我揍一顿沐英再说……

    五戎抱着刀在一旁看热闹，人家拿的是皇帝的戒尺，自己一个小小护卫可不敢挡着。

    张培，你小子笑什么，找练是不是？

    走，我们两个比划比划去。

    张培歪了歪脖子，拳头骨节咯嘣直响：“正有此意。”

    毛骧有些摸不着头脑，那边顾正臣在追沐英，这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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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魏观四时鼎，詹同起复

老朱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能耗费数千万石打造中都，然后烂尾，但具体到造船这几十万石的花销上，很可能就会拒绝。

    不说清楚海上堡垒，超级战船的威力与威慑力，老朱估计不会投入一笔巨大的财富去造船，尤其是在百业待兴，国家需要休养生息的这个时间点上去造大船。

    朱老四之所以能弄出来一批大船，浩浩荡荡，说到底还是老朱打下的国力基础。

    可现在是洪武七年，大明还没有完成二三十年的休养与恢复。

    在朱老四时期，倭军与海寇的问题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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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极限鼓舞

清晨的空气清新，透着令人舒坦的凉意。

    百姓家已开始下地收割稻谷，句容卫营里的军士也开始了一日的训练。

    顾正臣、沐英抵达句容卫营时，赵海楼、王良等人已在营外迎候，毛骧带领的羽林左卫军士也已收拾利索。

    “除值守军士外，全部集合，南教场。”

    顾正臣干脆利索地下令。

    赵海楼领命，差人去传话。

    顾正臣看向毛骧等人，抱拳道：“南教场，分胜负。”

    毛骧欣然道：“那就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练兵本事。”

    顾正臣安排秦松给毛骧带路，这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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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可战胜的你们

军士比武，练兵中常态。

    没什么花哨，也不需要举石头比气力，也不需要也拿靶子比射箭准头，光着膀子直接莽就是了。

    冷兵器时代的作战，力量，敏捷，技巧至关重要，这些都是决定军士战场生死的关键要素，哪个军士若是双臂一挥没个百斤以上气力，那简直就是军中异类。

    按照句容卫军士的说法，你这身体简直老顾指挥佥事了。

    顾正臣弱得很，虽几经锻炼，可双臂依旧拉不开一石的硬弓，别说一石，就是五斗的都难，混到现在，还是抢沐晟玩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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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朱元璋思想

陈大岳仰头看着蓝天，嘴角满是苦涩。

    输了！

    这个跟头摔得有些重！

    论战力，羽林卫军士不会输给句容卫军士，可论战斗意志，论抗揍能力，论必赢的信念，羽林卫并不如句容卫。

    见鬼，这群人怎么跟疯子一样！

    不甘心，可输了就是输了。

    窦樵咧着嘴，猛地抽了一口气，娘的，这群人下手真重啊，自己这肋骨怕是断了。

    不过，赢了！

    一条肋骨算不得什么，为了这尊严的一战，别说一条肋骨，就是三条，自己也舍了！

    梁林揉着胸口，动作颇是不雅。

    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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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御史韩宜可

上元县，东村外田地。

    老农黄七三背过手，狠狠捶打了下腰杆，勉强站起身子，喘了两口气，对一旁弯着腰在田地里找老婆子说：“别翻找了，没有稻谷了，今年这收成，就这一点。”

    老婆子摇了摇头，继续找寻：“不会的，总还有粮食，咱们可是用了八十斤粮种，不可能只收出来这么一点。”

    黄七三低下头，看着脚边干瘪的麻袋。

    麻袋的皱纹，比自己脸上的皱纹还深。

    干旱，误了农时。

    再想有好的收成，就不太容易了。

    黄七三忧愁地看着太空，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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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华云龙之死

毛骧低着头，一脸惭愧地退出华盖殿，转至无人处，脸上浮现出笑意。

    自己将奉旨整顿羽林卫！

    朱元璋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沐英所写，上面详细记录了顾正臣如何鼓动句容卫军士士气，并将顾正臣关于军队信仰的事完完整整写了出来，末了还加了一句评语：

    臣以为顾指挥佥事策，可兴全军，利江山稳固！

    朱元璋看完文书之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自己打天下，军士的信仰是什么？

    明教？

    弥勒？

    不，是为了吃饱饭，是为了填饱肚子。

    虽说红巾军打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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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要捧杀顾正臣

市舶司的问题很大。

    宁波、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的账目都审查过了，无一例外，都是亏损。

    这几乎成了大明王朝的一个负累，户部不仅每年从市舶司里拿不到钱粮，还需要补贴进去不少钱粮。

    胡惟庸并不确定朱元璋的想法，对陈宁道：“工部收到旨意，准备大型战船建造事宜，从陛下的态度来看，市舶司应不会在短时间内罢停。”

    陈宁皱眉：“大型战船？”

    胡惟庸沉重地点了点头：“宫里消息，这件事是沐英、毛骧自句容返回之后确定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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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惊人账目，卖粮的知县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按地方，官微而权大。

    所谓的小事立决，大事奏报，就是御史的权势，至于什么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没一个准确的标准，御史心情好了，大事成小事，心情不好了，你打个喷嚏都是大事。

    没有人愿意得罪御史，这是一群不好招惹的马蜂。

    赵谦见御史来势汹汹，也不好阻拦，只好将其请入二堂，告知县丞骆韶。

    骆韶没有阻挠，一边安排户房将一应账册全都搬过来，一边让典史杨亮赶紧去通报顾正臣，然后在二堂里垂手站着听差。

    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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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韩宜可的震惊

贪官？

    这帽子可不能随便戴上，其他朝代贪一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大明洪武朝，贪是要命的事。

    顾正臣伸出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掌心：“韩御史，贪官是将朝廷的、百姓的东西往自家院子里搬，从这账目里看，你能看出粮食到了我家？”

    韩宜可脸色一寒：“粮食不管去了哪里，只要离开常平仓，你顾知县就脱不了干系！”

    顾正臣把玩着铜钱，笑了笑：“常平仓的粮食卖掉是好事。”

    “好事？你将整个句容上万户百姓的安危置于不顾，这叫好事？你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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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惺惺相惜

养廉银，如同一块遮羞布，被韩宜可一把扯了下来。

    做官，清廉确实是本分，没有哪个人敢喊出来，我当官就是为了贪的。虽然很多官员这样想，也这样做。

    可廉洁奉公，清廉如水，始终是做官的基本要求。既是本分，也是职责所在，缘何还要设养廉银？

    韩宜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认为养廉银的存在，玷污了廉洁，让廉洁成了一个公开的笑话，这和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没什么本质区别。

    顾正臣脸都黑了，你全家才是婊子！

    对于这个问题，顾正臣给朱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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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铜钱的麻烦

金陵，酷暑。

    一只穿着布鞋的大脚踏上羊市桥，抬腿迈过一个台阶，紧走两步，站在了桥梁中央。拐杖敲打着石阶，颤颤巍巍地上了桥。

    刘基气喘吁吁，有些体力不支地看向朱元璋，感叹道：“岁月不饶人，走不动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老态龙钟的刘基，又将目光投向桥下的秦淮河，看着一艘艘乌篷船缓慢而行，对刘基说：“方才去看甲胄打造，你有何看法？”

    刘基实在疲惫，告罪一声，坐在了台阶上，侧着身对朱元璋说：“甲胄乃护军之器，匠人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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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宝钞提举司，顾正臣的担忧

朱元璋对于元朝的许多东西，并不完全排斥，就连元世祖忽必烈的祠堂还允许留在北平，没让人给拆了。

    大明开国初期的政治体制，除了礼仪相关的内容，官制上多继承元朝，如中书六部与行省的架构。

    但对于元朝的钞钱法，大明并没有直接继承下来，而是选择了银铜为货币的交易方式，朝廷几次铸造铜钱，让大量洪武通宝得以进入民间。

    但问题是，每一次铸造洪武通宝，都满足不了民间对铜钱的需求，几千万枚铜钱进入民间，只打出了几个水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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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远火局，改进的火器

宝钞还是银铜，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关乎所有人的生活与利益。

    历史上，朱元璋实施宝钞的政策，禁止金银交易，强力推行宝钞，这也就意味着，黄金白银不好使了，你想要使用，就得先拿着这些东西去兑换成宝钞。

    需要说明的是，兑换是单程的。

    黄金白银只能兑换宝钞，宝钞兑换不了黄金白银。

    这种非金银本位的制度缺陷，直接导致了宝钞泛滥。金银本位，是大家拿了多少金银过来兑换，就发放多少等价宝钞。

    老朱倒好，直接弄一大堆宝钞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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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设计大明宝钞

远火局实现了技术上的突破，但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依旧有很多。

    骑兵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顶级的兵种，没有任何人可以轻视骑兵！

    虽说元廷被赶出关外，可依旧有着强横的力量，失败的耻辱，血脉的觉醒与王保保的力挽狂澜，带来了“中兴”，大明虽拥有旷世的武将，可苦于没有足够的战马，无法追击与深入草原作战。

    被动的步卒，想要解决如狂风呼啸而过的骑兵，那就只能在火器上狠下功夫。

    历史上沐英在云南开创的“三线战法”适合打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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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宝钞之上，雕老朱头像

费震行礼毕，在朱元璋首肯后起身，身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器宇轩昂。

    朱元璋暗暗点头，看向刑部尚书刘惟谦、李俨：“费震贪污一案查了两个月，还没有调查清楚吗？”

    刘惟谦走出，行礼道：“陛下，费震为大户王全家写墓志，王全确实送了三两银。只是，费震并没有收下，而是当即命人拿着三两银买了八石米，发放给了汉中穷困百姓。现已查明，只是都察院认为，贪污在前，行善在后，有伪善之迹……”

    “都察院认为，都察院那么多人，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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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热闹的御史台

御史台。

    御史中丞涂节拿着一份文书，走至陈宁身旁递了过去：“御史赵诚奉旨巡按应天，在上元县调查数日，送来文书。”

    陈宁接过文书快速扫了几眼，便搁下文书：“上元知县孙克义为官清廉，百姓称道，堪称善治干臣，当举荐于朝廷。”

    涂节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文书，提醒道：“陈御史大夫，据我所知，上元县夏收减产严重，百姓困顿，虽有朝廷蠲免之策，仍旧有不少百姓是食不饱腹，饥民流窜于野……”

    陈宁抬手，点了点赵诚送来的文书，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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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历史的外挂

句容县衙。

    顾正臣颇感无聊。

    地方上的纠纷矛盾是不少，可闹出人命官司的毕竟不多，即便有，通常都是证据确凿，一抓一个准，实在是没什么挑战。

    加上夏收、秋种连在一起，百姓都忙得很，有个一文钱的冲突也不会闹大，许多事在乡里直接解决了，问不到县衙里去。

    何况这段时间县衙根本不放告，又没盗贼、命案，顾正臣不想去学院教书，句容卫与远火局又没事，只能待在二堂看书。

    正打哈欠犯困的时候，骆韶、杨亮跑了过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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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宝钞大小之争

奉天殿。

    顾正臣躲在柱子后面打哈欠，早朝实在不是个好东西，让人困累不已。

    户部在汇报地方情况，可让顾正臣有些疑惑的是，对于上元县、溧水县等地的旱情，户部提都没提，似乎这事压根不存在。

    但在句容来金陵的官道上，顾正臣还看到了数十个无家可归的流民，流民数量虽然不多，可距离秋收还有几个月，在这期间到底会出现多少流民还很难说。

    许多百姓家里存不了多少粮食，一茬粮收不上来，很可能就是饿肚子乃至要全家性命的大事。

    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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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特权：直入华盖殿

官场之上，通常都是打人不打脸，你可以往死里弹劾，要他的命，但不能将他的脸搁地上蹂躏踩踏，毕竟士大夫是一个集体，都是需要脸面的。

    可顾正臣不按这一套来，严钝这家伙牙齿都没几个好的了，这个场合还敢跳出来说话，摆明了是有人授意，满朝文武中，和自己最不对付的，还是能指使御史的，那就只有陈宁了。

    你不想露头，非让你站出来不可。

    陈宁咬牙切齿，自己不想出面，是因为顾正臣口齿伶俐，辩驳起来不好对付，严钝成是好事，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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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推宝钞，三难题

亲军都尉府的人？开什么玩笑。

    当官还能勉强算个人，可以活出一番精彩。可当亲军都尉府的人，那注定没什么好下场，说到底，亲军都尉府的官不算官，只是家奴。

    顾正臣拿着的腰牌，实质上就是一类通行证，跑到亲军都尉府吆喝，估计没一个人听自己的话。

    腰牌的使用，往往是配合着身份、文书一起使用，顾正臣一没亲军都尉府的身份，二没相应文书，以为直接拿腰牌就能随便调人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

    费震进入泉州县男府，友善地与顾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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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国事要有为，家事也当兴

费震看着若有所思又释然的顾正臣，知道他找到了法子，连忙说：“那我先回宝钞提举司，命匠人先行准备。”

    顾正臣微微点头，将费震送出家门之后，对跟过来的张培问：“金陵哪里有琉璃厂？”

    张培想了想，开口道：“清凉门外有两个琉璃官窖，专供皇宫所用。”

    顾正臣含笑，安排道：“你去工部衙署送个口信，就说我邀李尚书明日下午去琉璃官窖，请让他准大匠蒯明思同行。”

    张培应声，转身前往。

    顾正臣回到家中，好不容易来金陵住几日，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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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制造放大镜

从工艺难度上来说，玻璃制造的难度相对琉璃而言更小。

    大明匠人能搞定艺术品级别的琉璃，没有道理制造不出来玻璃。

    李敏没有让王枝问东问西，沉着脸喝道：“让你购置准备就去做，莫要问如此多。”

    王枝连忙应声，安排人去准备，然后请李敏、顾正臣等人进入琉璃窖厂之内。

    琳琅满目，流光溢彩的琉璃摆在院子里，颇是壮观。其中一座七尺高的琉璃塔最是夺目，在阳光照射之下，散发着五彩光芒。

    “这是为天界寺准备的，你也知道，陛下与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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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定版，大明宝钞五等

宝钞制作，雕刻母版是最核心的事，耗时耗力，且不容出现一丝一毫的瑕疵。

    五名匠人走了出来，一位花甲老人，其他四位也都年过四十。

    费震介绍道：“这位长者名为宋时，在元廷时曾雕版过宝钞母版，经验丰富，虽上了年纪，手依旧稳当。这位是于丘，工部的雕版大匠，经手的雕版数以百计，祝西家，司礼监的雕版大匠，林寿宁、丁中，是雕梁画栋的巧匠，善浮雕、阴雕……”

    顾正臣一一记住，让其他匠人各自忙事，将宋时、丁丘等人带至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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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不经意破绽，弹劾风云

水印是防伪的主要手段，是一种经过光的透射显现在纸张上的花纹。

    这玩意在实现原理上并不难理解，可以将水印辊想象为一根雕刻着花纹的擀面杖，当擀面杖碾压过钱钞时，花纹中凹进去的部分没有与钱钞接触，纸张的密度并不会发生改变，但花纹中凸出的部分则与钱钞有了接触，力的作用让纸的密度增加，让其透光性降低，从而显现出水印。

    知道原理容易，可实现起来并不简单。

    元廷也好，大明也好，使用的宝钞纸张都是桑皮纸，而后世的红色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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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刀刀致命，顾正臣的十宗罪

陈宁万万没有想到，一直没有动作的胡惟庸，竟然会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手！

    要知道顾正臣此时正当红，又被委以重任，刚刚完成了大明宝钞设计，深得朱元璋欢心。

    现如今顾正臣正在筹备钱庄，负责的还是规则条令事宜，正是朱元璋倚重此人的时候，胡惟庸竟拔剑出鞘，一剑封喉！

    陈宁感觉到了胡惟庸的可怕，他从来都没有表达过对顾正臣的不满，从来都没正面反驳过、质疑过顾正臣，甚至几次敲打自己，不要去招惹此人。

    在相当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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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勾牌入狱，周宗的威胁

刘基起身，摇摇晃晃。

    看着已是风中残年，日子已是不多的刘基，顾正臣心头莫名生出一抹哀伤。

    岁月败英雄。

    刘基拉开马车的帘子，深深看着顾正臣，面色无波地说：“詹同说，你智慧若渊，虑及长远。依我看，他只说对了一半，你啊，还缺乏历练……”

    顾正臣笑道：“句容事事，哪一桩不是历练？”

    刘基摆了摆手，落下了帘子，里面传出了声音：“句容你是知县，一县之主，风雨打不到知县衙门。可在金陵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你住在泉州县男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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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顾正臣的疑惑

于磊、徐彦再没眼色，也认得出那是皇家的车架，毕竟是镶铜的东西，官员与公侯可不敢用。

    而周宗这号人曾经作为皇帝的近卫，曾多次出入刑部，丁磊新来的不认识，可徐彦却知道他是东宫的带刀舍人，他的话，很可能是太子的话！

    天啊，这顾正臣到底是什么身份，这还没进刑部大牢，太子竟然先一步出手保护了！

    周宗深深看了看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顾正臣看到了马车微微掀开终又垂落下去的帘子，清楚朱标此时很可能被限制了行动，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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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女主人的担当

泉州县男府。

    顾母听闻顾正臣下狱的消息，几乎昏厥过去，顾青青、张希婉更是急出了眼泪，刘倩儿瘫软在地，认为都是自己害的。

    家里没有男丁拿主意，让整个县男府陷入了恐慌与不安。

    姚镇、张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别哭了！”

    张希婉擦了擦眼泪，看向顾青青与刘倩儿，面色变得严厉且凶狠起来：“从现在起，谁都不准落一滴泪！夫君不会有事，绝不会！”

    在一片混乱之中，张希婉不得不站出来，展现出女主人刚强的一面！

    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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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正直的罪囚赵一悔

五戎常年跟在沐英身旁，时不时入宫，认识几个通风报信的检校并不意外。

    顾正臣还没有和五戎说几句话，便听到甬道里传出脚步声，还有一群囚犯嗷嗷乱叫的声音。

    五戎站在门口处看了看，回头对顾正臣说：“你夫人来了。”

    狱卒孙升用水火棍敲打着木栏，让乱喊的罪囚闭嘴，到了顾正臣所在的牢房前，打开了锁，对张希婉说：“一炷香，有话快点说。”

    张希婉披着黑色的披风，谢过狱卒之后，看向牢房之中的顾正臣，走了进去，双眼红润，有些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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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泉州，是个大坑

拔掉御史的牙齿。

    赵一悔震惊不已，这普天之下，竟然有人敢狂傲到拔掉御史的牙齿？

    开什么玩笑！

    就是连皇帝都不能轻易惩罚御史，这可是言官，惩罚御史等同于关闭言路。若是连言官都不敢大声说话了，那这江山必是黑暗无光！

    哪怕是公侯伯爵，也不敢轻易得罪言官，更不要说什么拔掉牙齿之类的惊世之言！

    “说吧，你是谁？”

    顾正臣再次询问。

    赵一悔端起来那一碗汤水，喝了一大口，沉声道：“你当真是泉州县男？”

    “爵位之事，谁敢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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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拳打陈宁，以人为靶

刑部与御史台会审！

    顾正臣笑了，还真是看得起自己，竟然给出了如此豪华阵容。

    目前尚没有“刑部、御史台（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的说法，虽然老朱在没当皇帝之前已经设置了大理寺，可在当了皇帝之后，大理寺就被革除了。

    这也就导致了大明开国初期，并没有“最高法院”大理寺。

    在这段时间里，刑部与御史台的配置，已经算是顶级的了，两个衙署虽然经常联合办公，但官员凑到一块，坐在一个一堂审讯犯人的情景，并不算多。

    主要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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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拖皇帝下水

静谧的夜里，皇宫如同一只蜘蛛。

    宫殿，道路，宫墙，衙署，民居，河流，船只……都在蛛网的线路。

    风动，水流。

    蛛网微颤。

    检校出没在暗处，谁进入谁的府邸，谁邀谁喝了酒，谁走了谁的后门，谁给谁递了信。但凡是露出破绽，但凡是少了提防，暗处都可能冒出陌生的脑袋，瞪着好奇的眼睛，窥视着夜的秘密。

    天亮了。

    顾正臣缓缓睁开眼，很是困倦。

    囚牢睡觉可比不上家里舒坦，蚊虫不说，还有一堆人打呼噜，说梦话，也不知道是有人磨牙，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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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佛门赠予，何来贪污

一口咬定，皇帝是同党。

    顾正臣的态度很坚决，说我拿了不该拿的，你们一不找证人，二不固定物证，三不把同党带来，这算什么审讯？

    一个个主管司法刑讯的朝臣大员，这点堂审的常识都没有，就想靠着口水和气势将自己逼迫到认罪？

    面对拉皇帝下水的顾正臣，李俨有些不知所措，将目光看向陈宁，陈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当即喊道：“顾正臣，此案审讯的是你，其他事与此案无关！既然你承认了贪污，那就足以判你死罪！”

    顾正臣看向陈宁，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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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鞭笞匠人，力证清白

淤青未散，结痂未去的鞭痕，令人侧目。

    顾正臣苦涩不已，这些人为了构陷自己，可算是下了本钱了，这几乎是买了张九九的一条性命！

    煞费苦心啊！

    刘惟谦见顾正臣不说话，便敲了敲桌子：“现如今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正臣看了一眼刘惟谦，收回目光，看向张九九，问道：“是我打的你？”

    张九九肯定：“是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

    “用什么打你的？”

    “自然是你的马鞭，缠着红绳结的马鞭！”

    顾正臣凝眸。

    自己的马鞭与其他人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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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激烈会审，提审刘倩儿

刑部和御史台官员陷入了困境，深入追究，顾正臣就拿皇帝当盾牌，不深入追究，就无法定罪。

    陈宁承认自己低估了顾正臣，严重低估。

    他现在是罪囚，看似毫无反抗之力，可一旦用力去欺负他，他身上就会冒出尖锐的刺来，像是一只刺猬，令人无处下手。

    李俨从未审讯过如此棘手的犯人，在这大堂上出现的人多了，不是惶恐失心、哀求告饶，就是一脸惊惧或强装镇定，可像顾正臣这般傲气凌人，镇定自若，借着审案机会“破案”以自证清白的家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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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老朱出手，詹同托言

一席话，浩然正气。

    但没啥效果。

    顾正臣面对的是一群陈宁之类的小人，但凡脑子的都能看出来，所谓的十宗罪，看似唬人，能致人死地，实则经不起推敲。

    这群人早已将推敲中的推给忘记了，只想敲死顾正臣。

    刘惟谦看着面带杀气的顾正臣，知道审讯刘倩儿触动了他的底线，让他失去了冷静与睿智，竟公然敢威胁朝廷官员，语言粗鄙，行为粗鲁，这等人不配为人臣！

    “顾正臣，刑部审的是刘倩儿，哪里轮得到你插嘴！莫要以为你有功名在身，有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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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命运外调令：黄森屏

没礼貌，蹭饭还鄙视自己。

    这一次，赵一悔没有拒绝顾正臣，坐了下来准备进餐。

    “你快出去了？”

    赵一悔很是好奇的问道。

    要知道他昨天才进来，这过了一个晚上，会审刚刚结束，就能看到出地牢的希望？

    五戎将筷子分给顾正臣与赵一悔，然后说：“地牢可关不住他。”

    顾正臣接过筷子，笑了笑，看向赵一悔，认真地说：“我需要知道泉州市舶司更多的细节，还有泉州府更多官员的消息。”

    赵一悔低头看向碟中颇是丰盛的菜，闻着香气，闭上眼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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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帝王怒，杀伐果断

潮起时，堤岸皆湿漉。

    潮落时，虾蟹满滩涂。

    朱元璋的脾气不是很好，尤其是对待官员时，谁若是拿政务给自己开涮，那这事情是不好收场的。

    随着一个个官员站出来，胡惟庸、陈宁等人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很显然，这些都是前几日弹劾顾正臣的官员。

    朱元璋也没有客气，威严地喊道：“朕开言路以正视听，尔等却以恶意揣测、风闻虚造、买人诬指来蒙蔽于朕，此事若不重惩，他日百官定会以臆想为真相，以诬指为真相，百官惶恐，正直何存？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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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秀外慧中的妻子

泉州知府？

    赵一悔陷入呆滞之中，脑子有些不够用。

    顾正臣走出牢门，回头看向赵一悔，笑道：“赵兄，就此别过，他日再见时，就不是在这里了。”

    赵一悔回过神，艰难地躬身行礼：“那赵某就在这里祝愿顾知府，前路平安。”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李俨、刘惟谦，若有所指地说：“这刑部的枷锁不轻啊，锁链也有些沉重。”

    李俨、刘惟谦都活着人精了，见风使舵惯了，见顾正臣说这话，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连忙招呼狱卒：“给他解开，日后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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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顾正臣：军士信仰之路

长亭中，笑声阵阵。

    远远的，徐达便看到了长廊中走来的顾正臣，看向李文忠，笑道：“他就是你要见的顾正臣。”

    李文忠尚未答话，冯胜侧身，一道锐利的目光投至远处，嘴角微动：“人倒是精神，只是这身体骨太弱了点，听沐英那小子说，他连一石弓都拉不开。”

    吴祯帮着顾正臣说话：“智谋之将，不以力胜。莫要小瞧了此人，若是哪一天他带兵与你对垒，你可要小心再小心。”

    “呵，你高看他太多了吧？”

    李文忠瞥了一眼吴祯，颇是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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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信仰，强兵之路

徐达领略过顾正臣的高谈阔论，只是颔首听着。

    李文忠、冯胜与吴祯则难掩心头震撼，作为统兵大将，李文忠、冯胜等人熟谙兵法，知道将与兵的关系影响着整支队伍的战力，知道军士的意志在战争中发挥着什么作用。

    尤其是李文忠，曾带骑兵追着元廷骑兵跑了几天几夜，遇到元廷埋伏还敢带军士直接投入战斗，都不带怯战的。

    李文忠的军士有着极强的意志，但李文忠也清楚，支撑军士克服疲惫，克服对死的畏惧，勇猛杀敌的意志，很大程度上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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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便宜行事，超级特权

对于泉州府中事，朱元璋不是没有发过怒，可派去的官员一批接一批，可总说没有问题。

    病死的，有证据，都是身体不好，有些人是水土不服，有些人是吃坏了肚子，有些人是突发疾病，大夫作证，仵作也说没任何问题，就连死去官员的家眷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更没听到什么异响。

    无论怎么查，人都是病死的，这事怪不得其他人。

    至于有些官员疯魔了，很可能是哪天走夜路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或是对妈祖不敬受了惩罚，亦或是自己领的俸禄太少，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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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依依惜别，终是有别

萧成很郁闷，房间里有惊呼声，有捶打声，还有低沉的哼哼声，谁知道你是被人打了，还是打了人了，自己看一眼咋啦，至于追着不放，怎么和当年护卫开平王时情况不一样，自己那次可没挨打，只是少了一个月饷钱……

    顾正臣才不管你是什么卫的千户，也不管老朱什么命令，在金陵你最好是走得远远的，看见一次打一次，还有张培、姚镇，你们两个怎么看家护院，连这家伙都拦不住！

    扣钱！

    张培、姚镇想哭，这和咱们有啥关系，错是他的，为毛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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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朝廷，风波恶

中书衙署。

    胡惟庸搁下文书，长长叹了一口气。

    今年事繁，疲身至极。

    陈宁疾步走至殿内，见无其他人在，便至胡惟庸桌案前，低声道：“顾正臣去了句容，想来不日便会赶往泉州。”

    胡惟庸抽出一份文书，递给陈宁：“海南琼州府又有叛乱了，半年不到，已经报来五起叛乱。那里的百姓，当真难管。”

    陈宁接过文书却没有打开，深深地看着胡惟庸：“琼州府的百姓不好管，泉州府的百姓怕也不容易管。”

    胡惟庸起身，活动了下酸涩的肩膀：“乱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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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不走寻常路

句容卫军士听闻有机会跟顾正臣去泉州办差，全卫军士踊跃。

    这不见得是顾正臣深得军心，更多的是不少军士想过一段轻松的日子。

    自从句容卫引入比武之后，全军军士疯了一般锻炼，不是在揍人的路上，就是在挨揍的路上，又不敢懈怠，懈怠了，挨揍之余还会被自家百户附送一套王八拳，日子实在辛苦……

    顾正臣选中了千户秦松，并挑选了十一名广东、福建、江浙籍军士，安排八人伪装为商人，两人一组，分别前往兴化府莆田、漳州府龙溪、福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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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水路疾行，泉州崇武

自金陵前往福建泉州，有一条驿路。

    若是走这里，需要先从金陵前往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然后从这里进入仙霞关。

    仙霞关位于仙霞岭之上，北起江山县，南至福建浦城，连绵二百余里全是曲折狭窄的山路，两侧山高谷深，接岫连峰。

    作为东南锁钥，这里难走是出了名的。

    经过这里之后到浦城，还得经建阳、欧宁、建安、南平……惠安等等，直至泉州府的府治之地晋江城。

    顾正臣只看看舆图就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多漫长，干脆利索地拒绝了，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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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海寇，夜啸踏街

福小客栈。

    顾正臣推开门，走入房间。

    萧成跟了进来，检查过门窗与床榻之后，对顾正臣说：“门窗很久没打理了，积了尘。被褥有些潮湿，想来是这里临海的缘故。”

    顾正臣坐下来，端起茶壶，将盖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垢，摇了摇头：“看来这客栈掌柜不用心啊。”

    萧成将背着的包裹放在桌上，开口道：“掌柜走路有些瘸，脸上还有淤青，应该是不久之前受过伤。这客栈招牌挺大，房间也不少，却只有一个伙计，实在有些诡异。”

    顾正臣走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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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不是太监，胜似太监

萧成看去，不由得眼神一亮。

    不成想，惠安县还有这等英勇无畏的后生，这下惠安百姓有救了！

    顾正臣眯着眼，低声对萧成说：“夜啸踏街，不像是完整的一句话，后来应该还有半句。”

    萧成很是迷茫，不明白顾正臣是什么意思。

    为首海寇看到来人，大吃一惊，当即喊道：“不好，唐琥来了，快跑。”

    顾正臣看着海寇溃散，惊慌失措地转身逃走，也顾不上女人与钱财了。

    萧成赞叹不已，面露喜色：“看来这小子名声在外啊。”

    顾正臣却笑不出来，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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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他们绝望了

夜拉过黑色的幕布，想要遮挡光明。

    太阳鄙视地露了个头，黑色的幕布便被撕裂，化作漫天的鱼鳞云，遮住长空。

    惠安县的街道终有了人烟气，叫卖声传出，热闹的景象与昨晚的冷清浑似不是一个地方。

    顾正臣起来，收拾妥当，便带萧成结了房钱，出现在街道之上。

    小摊。

    顾正臣与萧成坐了下来。

    腰系围裙的妇人走了过来，询问道：“客官是用豆腐脑还是汤饼？”

    顾正臣笑道：“我要一碗汤饼便可，倒是这摊点，怎就你一个妇人在张罗？”

    妇人见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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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陈同作乱，背后真相

陈素根本没听闻过什么打虎知县，顾正臣的那点小小名声丢在大明疆域里，根本不值一提。

    “你莫要再劝说，继续留在这里，妻女必会受辱。”

    陈素下定了决心。

    萧成清了清嗓子：“你们难道没听到消息，唐琥已经不是男人了，想来他以后没力气，也没心思想那些事了。”

    陈素愣了下，一脸惊讶。

    咔嚓！

    茶碗落在地上，破碎的碗片散落，茶水飞溅。

    顾正臣侧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姣好的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锦娘顾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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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儿子重要，钱也重要

惠安县衙。

    唐贤目光阴冷，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杀机，浓密的眉毛不时挑动，丰厚的唇有些干。

    无人说话，压抑的气息令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惠安县时汝楫垂手，站在堂下不知所措，县丞冯远虑、主簿卫章、典史黄学等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冷汗从脸颊上缓缓滑落，痒痒的都不敢抬手。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用一双小而圆的眼睛眯了一眼时汝楫等人，尖挺的鼻子拱了拱，一张小嘴张开：“老爷，县衙告示已贴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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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亲军都尉府，千户张三

话说完，顾正臣转身返回店铺，找了一把椅子，摆在了店铺门口，坐了下来。

    面对十五六个衙役，萧成并没有后退，只是将包裹丢在顾正臣脚下，然后活动了下手腕，咧嘴道：“看来今日这事不能善了，既如此，那就让咱也痛快一场吧！”

    咚咚！

    沉重的脚左右分开，如木桩打在地上，萧成狞笑着，眼神盯着冯远虑、唐行怪两人，大喝一声：“杀敌陷阵，当悍不畏死！”

    “杀！”

    一声吼，似有千军力。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这家伙把行军打仗那一套给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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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直接送菜市口吧

    唐贤盯着顾正臣，脸色阴郁，拱了拱手，轻松地说：“我只是区区书吏，哪里会有大宅院。何况书吏不准离开县衙之外居住，这是朝廷严令，我等不敢违背。”

    顾正臣与唐贤对视着，见他眼神深邃，没有半点破绽，只好笑道：“像你这般有威严的书吏还真不多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通判、知府。”

    唐贤瞳孔微动，刚想说话，顾正臣便转过身，对萧成与一干衙役下令：“还不去抓人，难道需要时知县催促不成？为朝廷办事敢不上心，我定奏报陛下，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县丞冯远虑、典史黄学等人见时汝楫、唐贤没其他吩咐，只好跟着萧成一起离开，萧成算得上轻车熟路了，出了门抛出一句：“昨日入城后见到一座好大的宅院，想来海寇在那里藏着。你们可都听清楚了，谁若是放走了一个海寇，咱就打断谁的腿！”

    冯远虑、黄学带着衙役，也不敢反对，这家伙能混到千户，可比这群百姓抽调来服役的衙役强太多了，估计十几个都未必能制得住他。

    顾正臣坐在县衙大堂，端着茶碗等待着。

    时汝楫时不时擦汗，唐贤不动如山。

    张九经见气氛有些压抑，便开口问：“张千户如此年轻，竟领了亲军都尉府的差事，当真令人羡慕。只是不知此番前往广东，可有什么大差事？”

    顾正臣瞥了一眼张九经，面无表情地回道：“亲军都尉府的人嘴巴都严，何况陛下交下的差事，你也敢问，不想活了吗？”

    张九经连忙致歉：“是小子鲁莽，只是从福建去广东，毕竟还有不少脚程，若张千户有所需，惠安县也想为陛下分忧一二。”

    顾正臣笑了，感情这家伙还懂得送礼的学问，将茶碗搁在桌上，问道：“不得不说，这行路漫漫，确实疲乏，要不然也不会路过惠安歇脚。”

    张九经见顾正臣揉了揉酸涩的肩膀，笑道：“惠安县有几个手力不错的伶人，揉捏起来最是舒坦，小子这就给是张千户找来？”

    顾正臣眉头微动：“你这是找来温柔乡，想让我躺在这里啊。此事若是被外人得知，陛下还不剥了我的皮？”

    张九经还想说话，唐贤使了个眼色。

    张九经闲聊几句，转身与时汝楫去了二堂，没多久两人便又走了出来，时汝楫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裹。

    时汝楫走至顾正臣身前，恭谨地递上包裹：“张千户，今日之事是误会，只因昨夜有大户人家入了盗窃，还伤了人，时知县这才下令搜找，惊扰了两位千户，实非本意。你看这事能否宽恕……”

    顾正臣接过包裹，掂量了下分量，听着里面的碰撞声，便搁在桌上：“你们还真有诚意，这里有百两银了吧，搁在金陵，也能买七八个暖房丫鬟了。”

    时汝楫见顾正臣收下，谄媚得搓了搓手：“张千户想要暖房丫鬟还不容易，今晚不妨留宿惠安，说不得会有美人敲门。”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听说过夜敲寡妇门，可没听说过天降美人。罢了，行路匆匆，旨意难违，惠安县就不留了，待了结海寇之事便走。待我们下次见面时，希望你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自然，不敢忘。”

    时汝楫高兴不已。

    人都是有贪欲的，这世间没几个人能同时拒绝金银与美色，很多人都是既要，又要，还要。

    亲军都尉府的千户又如何？

    现在好了，事情摆平了，还与亲军都尉府的人搭上线，日后泉州府做事将更得心应手，但凡金陵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先一步传到泉州府。

    若有朝一日无法保全就带全家人下海而去，反正财富有，船市舶司有的是，随时可以出海。

    唐贤盯着顾正臣，总感觉此人有些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

    是了！

    他很年轻，而且身上透着一股子儒雅之气。

    这是典型的士人气息。

    士人什么时候进入过亲军都尉府？

    再说了，士人做事都过脑子，哪怕是收钱，哪怕是收女人，也会推三阻四，换个隐秘的角落，人少的地方，将好处都给办了。

    可如此招摇，敢在大堂之上收钱的，属实不曾见闻。

    这是浑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很容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这种行为与其士人的气息很是冲突。

    唐二走了进来，脸色很是难看，见顾正臣也在，只好硬着头皮说：“县丞、典史与萧千户带衙役突袭了唐家大院，抓了二十三人，连，唐公子，唐琥也给抓了过来……”

    “什么？”

    时汝楫脸色一变，唐贤更是紧张起来。

    唐琥现在身受重伤，轻易不能动弹，只要双腿一晃，就疼得抽搐，这要将人带来，岂不是疼死他？

    顾正臣见气氛不对，啪地一声拍案而起：“萧成是怎么回事，抓海寇就抓海寇，为何要抓唐公子，昨晚我可是亲眼所见，唐公子意气风发，长枪红缨，神武过人，是抓海寇的有功之人，怎么连好人也抓！”

    时汝楫厉声喊道：“是啊，为何？”

    唐二苦涩不已，为啥，还能为啥，你家里藏了这么多海寇，你说为啥，一个窝藏海寇的罪名怎么能跑得掉？

    没多时，萧成带人回来了，衙役将一干海寇全都押上堂，唐琥则被人用门板抬了上来，看那脑袋晃悠的程度，估计是疼晕了过去。

    萧成上前喊道：“抓获海寇二十三人，加之前一人，尚有七人流窜在外。”

    顾正臣起身看了看这群海寇，连连点头，昨晚上看过这群人的容貌，他们曾仰头看着自己，一个个都熟悉得很。

    “他们是海寇！”

    顾正臣开口。

    张九经眉头紧锁，脚动了动，踢了踢时汝楫，时汝楫连忙说：“这个，张千户是不是有所误会，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唐家大院的看护下人，不是海寇，唐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兴反抗得最多，挨打的最狠，两条手臂被人硬生生给卸脱臼了，忍着疼痛大喊冤枉：“县太爷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是奉唐公子之命，假扮海寇，旨在帮助百姓懂得如何抵抗海寇，意在保护惠安百姓，并非真的海寇。”

    时汝楫看向顾正臣，帮着说话：“其中是不是有误会，他们出于惠安百姓的安危，偶尔会演训一次，现如今只要百姓听到海寇来了，便会闭门不出，还知道用木桩、桌子等挡住门，以避免被海寇掠夺，就眼下看，这可都是好事。”

    顾正臣见时汝楫说得冠冕堂皇，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昨日晚间，他们撞开了十余间店铺，殴打店铺掌柜与伙计，抢夺钱财，还将其妻女拖出来，有人阻拦，竟被一脚踹了回去，如此不顾百姓死活，不听百姓哀嚎，随意在女子身上占便宜，时知县，你告诉我他们是假扮海寇？”

    “这，也是为了扮演得像一点，手段虽不可取，但也有情可原吧。”

    时汝楫开脱道。

    顾正臣盯着时汝楫，沉声说：“夜里踹开你家的门，抢走你家的钱财，打砸你家的物件，再将你的妻子，你的女儿拖行在街上，大手撕破你妻女衣襟，露出白花花香软软的肉，随意揉抓！时汝楫，你若认为这般是演戏，是假装，是为你好，本官对你印象不错，今晚让萧成为你全家好一次，如何？”

    时汝楫脸色惨淡。

    顾正看向张九经，转身又看向唐贤，沉声说：“本官亲眼所见，萧千户也亲眼所见，这群人做的是海寇之事，禽兽之事，是害民之贼！谁若是认为他们的伪装与预演是为了百姓好，张某这就写文书奏请陛下，请旨派遣大军前来，让你们都体会下为你们好，如何？！”

    唐贤脸色铁青，并不说话。

    顾正臣看向县丞冯远虑，上前道：“你告诉我，这些举动是为了惠安百姓好吗？”

    冯远虑冷汗直落。

    这丫的该怎么回答，若说是，你就派萧成到了我家里，那这日子还咋过，虽说自己没女儿，可还有老婆和几个小妾呢，半辈子的积蓄都在，万一被你们全都拿走，完事还白白挨打一顿，这找谁说理去？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看向典史黄学、主簿卫章，还有一干衙役，大声喊道：“哪个为他们脱罪，哪个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为百姓好，那我——绝对让他们全家好得很！亲军都尉府上达天听，你们要不要试试，公道是在你们口中，还是在陛下的旨意里？”

    时汝楫忧愁不已，没想到这家伙的态度竟是如此强横霸道，刚刚不是收了钱，你倒是宽容点啊。

    一向足智多谋的张九经也没了办法，现在问题已经成死结了，为他们开罪，这两个千户就敢效仿他们，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张九经想了想，对时汝楫低声说了句话。

    时汝楫当即拍案，喊道：“张千户说得没错，这群人就是海寇！来人，给我关押到地牢之中，等待审明之后，奏请朝廷处置！”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衙役，看向时汝楫：“时知县是不是忘记了，靖海侯征讨海寇时，可是下过严厉军令，但凡抓到海寇者，一旦查明其有害民之举，则应就地格杀，以慰民心！依我看，地牢就不用送了，直接送菜市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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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不是钓鱼，而是撒网

    就地格杀？！

    时汝楫脸色骤变，唐贤脸色更是难看。

    靖海侯吴祯确实发布过这一条军令，但那是战时状态，是水军追缴海寇最紧要的关头，一条威慑海寇人心的临时性军令。

    自从吴祯班师之后，这条军令已经自动废除了，朝廷对海寇的政策依旧是能招抚则招抚，能感化则感化，能俘虏则俘虏，真要杀头，也是杀头目，不杀全部。

    沿海地带也不再是主动出击，而是有人闹事出去打一下，没人闹事各自在家里抱娃。现在，你要用一条过时的军令杀掉这些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时汝楫看着杀气凛然的顾正臣，开口道：“朝廷素有宽容之心，只要这些海寇愿意归顺大明，改过从良，应该给他们一次机会。”

    “若是海寇弄了你全家，你愿意宽恕他们吗？”

    顾正臣反问。

    张九经见顾正臣态度强硬，走了出来：“事情不能如此说，个人仇怨与朝廷之策冲突时，自然应该遵照朝廷之策。先前的军令只是靖海侯所发，并非陛下，也非经过中书下达的诏令。我们虽然也义愤填膺，饱含仇恨，恨不得将他们斩杀，可这与国、与法不符，且容易陷陛下于不仁不义，对他日招抚海寇带来障碍，这个责任，你可担得起？”

    顾正臣不得不承认，张九经的话是对的。

    用靖海侯的命令，确实不好杀这些人。用老朱的命令，又杀不这里所有海寇。

    顾正臣低下头，沉思了下，旋即一笑：“既是如此，那就将此间事原原本本告知陛下，请陛下定夺如何？”

    “没问题。”

    时汝楫当即答应。

    只要现在不杀人，日后朝廷即便要杀，也有诸多运作之法，比如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顾正臣见时汝楫答应得爽快，便看向萧成：“去，将惠安县最好的画师给我找来，我要将他们的画像挨个绘下来，一并送到金陵，到时亲军都尉府的人手持画像而来，免得他日验明正身时被人换了去。”

    萧成得令，刚想离开。

    时汝楫当即着急起来，喊道：“且慢！”

    丫的，原本想找几个替死鬼将事情遮掩过去，可这家伙实在是不给自己暗箱操作的空间与机会。

    一旦画像，到时候想找人代都代不了，验明正身可是很严苛的，亲军都尉府的人也不好骗，若是有半点破绽，那所有人都得死。

    顾正臣严肃地说：“他们是海寇，欺了民，犯了罪。要么他们现在死，人头落地我离开惠安县。要么我在这里停下，整日盯着这群人，并着人快马加鞭传递金陵消息，等待陛下旨意。时知县，你来选，我照办，如何？”

    时汝楫脸色苍白，看向唐贤。

    唐贤知道被眼前的人逼迫到了绝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这群人不死也得死，否则到时候死人的名单里，一定会有唐琥的名字！

    虽说这个儿子无法传宗接代了，但毕竟养了二十多年，他若是死了，那家中的那尊母老虎可不知道会发什么疯，现在自己都不敢回晋江。

    唐贤抬起手，用手指比划了个剪刀。

    时汝楫心头沉甸甸的，明白唐贤要弃卒保车，手微微颤抖，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这位张千户言之有理，害民之贼，潜入惠安县城无恶不作，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安民心！众衙役听令，唐行怪、唐兴等海寇危害惠安，为衙役所诛，报送府衙，周知朝廷！”

    唐行怪如遭雷劈，看向唐贤，喊道：“老爷，你可不能这样对我们，这些年来，我们尽心尽力为唐家办事，为少爷办事，若要杀我们，我们不服！”

    唐兴知道唐贤的为人，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这些年来没少除掉不对付的人，可对自己人下手，这还是头一次，但看其不声张，衙役更是走了过来，喊道：“你们做的事我们都知道，若是杀我们，临死之前也不介意反咬一口！”

    都要没命了，这些地痞哪里还顾得上忠诚。

    “打断他们的牙齿，莫要让他们胡乱攀咬，害了他人！”

    时汝楫清楚做实做绝的重要性，不能再留他们了。

    衙役更狠，拿起水火棍就冲着这群人的嘴砸去，顷刻之间，一个个牙齿掉落，满脸鲜血，只能哀嚎，不能言语。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说：“其中有猫腻，若是留他们一条命，兴许能带出大鱼。”

    顾正臣微微摇头。

    目光看向那个沉稳的书吏。

    这群人喊老爷，加上有消息称泉州府通判唐贤来到了惠安县，时汝楫都不敢做主，总看这书吏的脸色与动作行事，很明显，他就是唐贤！

    如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不是轻易可以连根拔起的，何况这些人只是下人，打手，不是核心人物，就是抖露出来一些事，也会因为缺乏证据，不足以要了唐贤的命。..??m

    现在不动唐贤，逼他杀了这些人，一是分裂唐家，让其下人对唐贤离心离德，不愿为其效命。二是稳住唐贤，他可是自己进入泉州府发现的第一条大鱼，也算是泉州府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出了问题，绝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片人的问题。

    现在动他，最多动一人，而其他人却可以在外面想方设法营救，以这些人根深蒂固的势力，众口一词之下，未必不能让其脱身。

    到那时，自己可就会排挤到毫无用武之地，连说句话都未必能传出府衙。自己这一次来泉州府，不是来钓鱼，弄一两条就回去了，自己要的是撒网，一网打尽的网。

    撒网的时机，是在所有鱼聚在一起的时候。

    任凭唐行怪、唐兴等人告饶，哀嚎，依旧无人理会，这群人被拉到菜市口，听闻消息的百姓蜂拥而至，随后是时汝楫说明其罪行，将令签抛出。

    鬼头刀高扬，人头滚滚。

    百姓拍手称快，有些受过这些人毒害的百姓更是嚎啕大哭，喊着一个个亲人的名字，更有甚者敲锣打鼓起来。

    只是他们忘记了，死去的只是下人，不是唐琥，更不是时汝楫与唐贤。

    可这些人的死，依旧让百姓高兴不已。

    唐贤心都在滴血，为了收服这些人，自己可是花了重金，眼下钱算是白花了，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家里有没有钱财，能不能收回点利息。

    时汝楫看向顾正臣，眼神中有些震惊，他如此年轻，面对人头滚滚的场景竟面色不改，似乎在玩味欣赏这血腥的一幕。

    这样的人绝不是寻常的士人，他一定是见过死人的场景，而且不止一次！

    时汝楫走了过去，对顾正臣说：“海寇已诛杀，张千户还有何指示？”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向唐贤与张九经：“海寇死了，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该死。只不过这窝藏海寇的人，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唐贤脸颊上的肉抖动起来，这家伙难道要赶尽杀绝不成？

    时汝楫心惊不已，连忙说：“这个，还需要调查清楚才是，兴许是被人蒙蔽，唐公子并不知道。”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窝藏海寇是事实，纵是被蒙蔽，也无法脱罪。”

    “你想怎样？”

    唐贤忍不住站了出来。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唐贤，缓缓地说：“方才萧成说，抓捕这些海寇时，他们正在护卫唐公子，我猜想，唐公子该不会是这海寇的头目吧，这海寇都饮恨西去，这头目若是活着，岂不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唐公子只是被人蒙蔽，说不得还是被挟持了，毕竟昨日晚间唐公子带人抓了他们，定是被他们报复。”

    张九经急切地开口。

    顾正臣见时汝楫、张九经说的似也有些“道理”，便笑了笑：“是不是海寇头目，还需要你们调查清楚。若是身份惊人，可就要查查他背后之人，兴许他爹也是个海寇头目，总不能放过，你们说是不是？”

    时汝楫、张九经尴尬的苦笑，却只能附和点头。

    “既然这里事了，那我们就走了。待下次相见时，希望你们无恙在身。”

    顾正臣抬了抬手，转身带着萧成离开。

    时汝楫脸色铁青，走至唐贤身旁，咬牙切齿地说：“他没带走钱财，义父，我们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吗？”

    唐贤有些无力。

    对方身份实在是特殊，一个亲军都尉府的人，一个龙骧卫的人，任何一个都能见皇帝。若将此件事告上去，事情很难和美收场。

    杀了他们？

    谁敢！

    谁又能？

    那个萧成战力恐怖，一群亡命之徒都被他差点全灭，自己就是派几十人出手，也未必能弄死他，若被他们抓住把柄，朝廷定会动用大军清剿，到那时，军权大于政权，自己可就说了不算数了。

    唐贤低叹一声，无奈之中又带着杀意：“收拾残局吧，将我儿转移至晋江城好好休养，这里的尾巴你们都处理好。另外，这段时间切不可再闹出乱子，我总感觉新来的泉州知府不好对付，先稳住局势，再做安排。这笔账，日后徐徐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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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咸鱼惹得祸

    唐贤并没有轻举妄动，回头看向师爷张九经，见他面带愁容，若有所思，开口道：“左右不过是一个路过此地的亲军都尉府千户，过一阵子，他办完广东的差事定会回来勒索一番，到时以财堵其口舌，将事了去便是，用不着犯难。

    张九经眉宇之间的担忧更甚，收回望远的目光，对唐贤说：“老爷，我总感觉这两人透着诡异。龙骧卫千户是千户，千军都尉府千户也是千户，为何亲军都尉府的千户能指挥龙骧卫千户？”

    “还有，这张三说他是去广东办差，陛下要派亲军都尉府的人去办差，一般不会派千户这等将官亲自前往，而是派寻常军士。退一万步，陛下派了亲军都尉府的千户亲自去，那跟在他身边的，自然也应该是亲军都尉府的人，为何会派龙骧卫的千户随行？”

    唐贤听闻，也感觉颇是匪夷。

    张九经正色道：“还有一个疑点。”

    “什么？”

    唐贤皱眉。

    张九经看着唐贤，沉重地说：“老爷不觉得此人正义过头了，无论是武将还是文官，这世道里谁愿意多管闲事，仗着自己亲军都尉府的身份在地方上胡乱插一脚，可是很容易将自己陷进去。”

    唐贤凝眸：“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九经摇了摇头，心头不安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派人跟踪下他们，确保他们出了泉州府地界才好。若任由他胡来，那他下一个落脚地将是哪里？”

    唐贤深吸一口气，当即喊道：“唐二，你派几个跟踪好手，暗中跟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唐二答应一声，带上人手，匆匆追出城去。

    唐贤揉了揉眉心：“惠安待不得了，我们需要立马回晋江！”

    离开惠安去广东，那下个落脚之地必然是晋江！

    晋江，泉州府府治之地！

    唐贤必须回去了，那里可是自己的老巢。

    因为唐琥的举动，这次被人抓住把柄，不得不自断手指以平息事态、保全儿子。若是晋江那里也出现了问题，再次被他抓住把柄，那可能就不是掉手指能解决的问题了。

    回去！

    唐贤安排好马车，将唐琥安置好，又叮嘱时汝楫等人一番，这才匆匆离开。

    城外，古道。

    路两边长满杂草，不知多少年没人整理过，有些杂草甚至长到了半人高。

    这样的路，也就白日还有些行人，搁在晚间，怕是没几个人影，毕竟谁也不知道草丛里有没有强盗劫匪。

    萧成止住脚步，回头看去。

    顾正臣嘴角含笑，并没说什么。

    萧成板着脸，颇是不屑地说：“这群人还真是胆大包天，连我们也敢跟踪！”

    顾正臣手搭凉棚，看向远处零散的房屋，轻声说：“想来他们是害怕咱们不去广东，而是留在泉州府吧。”

    萧成冷哼：“心中若无愧，岂有畏惧？这恰恰说明他们有诸多问题，害怕被查出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不着急，总会查清楚。”

    对于身后的尾巴，顾正臣并没有着急处理，而是从至黄昏，近二十里路，抵达了一个名作双溪口的小村落。

    这里有两道小溪，一道在北，一道在南，都朝着东南方向流淌。

    双溪口的村落不大，八十余户人家，分散在小溪内外。

    天色渐暗。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溪水，对萧成说：“天黑了，那些人该回家了。”

    萧成了然。

    溪水潺潺，一个年轻女子提着水桶走来，看到对面的顾正臣，觉得很是陌生，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女子头戴黄斗笠，披着白底小碎花头巾，头巾捂住双颊下颌，上身穿蓝色斜襟衫，又短又狭，露出肚皮，腰间佩有银腰链，下穿宽大飘逸的低腰黑裤。

    “这是，惠安女！”

    顾正臣凝眸。

    这种奇特的服装，迥然不同于中原风格，但这些人确实是汉族人。

    惠安女并不主要居于惠安县城，而是分散在惠安县城之外的地方，比如崇武、小岞等地。

    “这位姑娘……”

    顾正臣一张口，女子就丢下水桶跑路了。

    估计是吓得。

    顾正臣很奇怪，自己长得温文尔雅，笑得人畜无害，她怎么还跑了？

    哦，萧成，是你丫的吓得！

    萧成委屈巴巴，为毛会挨你一顿拳脚，我做错什么了，刚刚我人都不在这里好不好……

    敢打了人，又挨了打，实在憋屈。

    顾正臣走至桥边，说是桥，其实就是两块一尺宽的厚木板，走在上面摇摇晃晃，稍有不慎就可能会掉下去。

    好在底下溪水很浅，加上“桥”只有六七步，轻松而过。

    一个老人带着两个男人走了过来，老人佝偻着腰，男人手中握着叉子，气势凶猛，而在这三人之后，还有七八个妇人，一个个拿棍子的拿棍子，拿菜刀的拿菜刀，还有人搬起了一块大石头，至少三十斤重。

    萧成警惕地看着这一幕，伸手将顾正臣挡在身后，锐利的目光盯着众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顾正臣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们好歹打个招呼，问个姓字名谁，来干嘛的吧。

    “离开我们的庄子，再想要钱，我们就给你们拼了！”

    老人开口，中原话里夹杂了不少闽音。

    虽是如此，顾正臣还是听清楚了对方的意思，推开萧成，走向老人：“我们是商人，此番赶路前往晋江，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想着借宿一宿，只是不知诸位为何如此紧张……”

    老人皱了皱眉，与身旁的男人嘀咕几句，然后开口问：“你不是官吏？”

    顾正臣摊开手：“我像官吏吗？”

    老人见顾正臣并没有威胁，也不是咄咄逼人的官吏，便对众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不是恶人。”

    男人似乎在劝告老人。

    老人坚持，让众人散去，然后对顾正臣说：“你们要借宿，就来我家吧，还有一间柴房，若你们不嫌弃就过来勉强撑过一晚吧。”

    “多谢老丈。”

    顾正臣行礼，一边询问，一边跟着老人深入村落。

    老人名为林琢，双溪口里长，早年间曾是元朝旧吏，在泉州府任过斗级，也就是看管仓库大门的，后来天下大乱，加上年纪大了，便回到了这双溪口。

    转过巷道，是一处临溪的篱笆院。

    篱笆院里，摆放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石料，西面是大件，摆放着两尊精美的莲花座，还有半截佛像，似是被毁坏过。东面是小件，设有木架子，上面摆放的多是拳头大小的石雕之物。

    茅草屋东西三间，东面角落里有一间柴房，里面正冒着烟雾，还有呛到的咳嗽声。

    林琢抬开门：“你们随意坐坐，晚间吃点饭再休息。”

    “多谢。”

    顾正臣看着一个个石雕，随手拿起一个玉佩大的石头，看着上面雕刻的内容微微愣了下。

    石头之上，雕刻的并非人物花鸟，而是一艘船，一艘泛海远航的船，船帆鼓着，似乎在借风而行，海上波涛涌动，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这是你雕刻的？”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脸上还带着点灰的女子，正是那个丢了水桶跑掉的。

    “嗯，爷爷给我讲了很多大海上的事，还说以前泉州港是最繁华的港口，那时候的船都向往大海。”

    女子并不畏惧，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向顾正臣。

    顾正臣没想到她还会说汉话，咬字清晰得不像局限于村落里的人。

    林琢似乎看出了顾正臣的疑惑，笑道：“膝下无子，早年间便将她当男娃养了，找先生教导过她两年书，我孙女林诚意。”

    顾正臣笑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看来老丈是希望孙女以诚待人，不自欺欺人。”

    林琢笑呵呵的，安排林诚意加点饭，然后入了房屋。

    一个老妪站在门口，见林琢走了进来，便是一顿凶狠的话。

    顾正臣听不懂闽南话，不知道老妪在说什么，但想来是责怪林琢将陌生人带到家中吧。

    林琢一遍又一遍解释：“天色已晚，赶夜路很是危险，若他们因为我们不留宿而在路上出了意外，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老妪似是听不进去，林琢也颇是苦涩。

    饭好了。

    青菜汤水加米饭，还有一条蒸好的咸鱼干。

    顾正臣见老妪脸色很是难看，便笑着对林琢说：“古人云，无功不受禄，无德不受宠。这点小心意，老丈务必收下。”

    林琢看着顾正臣递过来的五枚铜钱，连忙推脱：“不可，谁人没有个在外借宿的时候，当不得。”

    老妪伸出手一把抢了去，对林琢说了一串话。

    林琢与林诚意的脸色都不好看，顾正臣打圆场：“理当如此。”

    收了钱，老妪脸色总算好了，哪怕是萧成吃两碗米饭也不吭声了。

    顾正臣随便吃了几口，询问道：“为何我们一入村落，老丈便带了人来，一个个凶神恶煞，似乎不惜殴斗也要将我们赶走？”

    林琢听到这话，顿时哀叹了一口气，拿着筷子点了点咸鱼，愁眉苦脸地说：“为何，哎，说到底，还是咸鱼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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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重重税，重锤出手

    咸鱼？

    这鱼还能惹祸？

    顾正臣有些疑惑，萧成吃饭的动作也放缓下来。

    林琢回忆着，神态悲凉。

    林诚意见爷爷伤感，便搁下筷子，看了看黑暗的庭院，低声说：“双溪口旁边的溪水很浅，少雨时还会干涸，这里并没有大鱼，双溪口的百姓也不靠打渔为生，而是以石雕为业。只是在三年前，也就是洪武四年五月份，龙吸水过境，许多大鱼从天而降……”

    顾正臣连连点头。

    龙吸水就是台风，台风过后落下大鱼小鱼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若是台风等级高，落下几个人也是有可能的。

    林诚意眼眶有些湿润：“大家看到林中，溪中有鱼，便去捡来，然后去买了盐巴，腌成了咸鱼。这件事被惠安县河泊所得知，便一定咬定双溪口以渔业为生，要求双溪口每一户人家都需要缴纳渔课，一户每年出五十斤咸鱼或五百文钱。”

    顾正臣皱眉，问：“这溪水没鱼，他们也敢收渔课？”

    林诚意低下头，盯着咸鱼说：“河泊所说有，那就是有了，我们再多申诉也无济于事。”

    林琢打了一口汤，咕咚吞咽，然后哈了一口气：“五十斤鱼干，对双溪口的人家来说着实困难，这里无鱼，我们也没地方去打渔，总不能跑十几里路去洛阳江打鱼吧，那里的人也不答应。按照朝廷律令，若是渔民，则只需缴纳渔课，不需要缴纳其他。”

    “可县衙的人说了，我们不是渔民，需要缴纳农税，折色铜钱，每年需要缴纳夏秋两税各六百文，这可就是一贯二钱。我们这穷山沟里的百姓，哪里去弄如此多钱？拿着县衙的两税由帖去找河泊所，人家根本不认账，非说我们是渔民。”

    “混账！”

    顾正臣听得怒火腾起。

    这算什么，县衙、河泊所联合起来欺负百姓，你切一块肉，我再切一块？

    萧成也没想到，地方上竟是如此无耻。

    不需要缴纳的税目，非要强加给这里的百姓。

    一年仅仅是税，就要缴一贯七钱，这重税的程度几乎可以比得上松江府、苏州府了！那里有肥田，只要没有天灾，重税之下还能活命，可这里是什么，西北方向是山，周围是林，田地并不多。

    老妪与林琢来回说了几句。

    顾正臣看向林诚意：“他们说什么？”

    林诚意指了指咸鱼，悲伤地说：“奶奶说，除了春秋两税，河泊所的渔课，课税司还给我们征收渔盐税，强迫我们买鱼税票盐，每一张票四百文，可够五十斤咸鱼所需。”

    做咸鱼是需要买盐的，盐是官府垄断的。

    商人通过盐引可以拿到盐，然后在官府规定的街道与位置售卖。双溪口的百姓原本可以从商人那里买点盐的，只是官府不准，搞出了鱼税票盐。

    “岂有此理！”

    顾正臣豁然起身，面色冷峻！

    一个小小的村落，一个穷酸地方，竟然被官府来回折腾！

    该收的，超标收了！

    不该收的，一再创收！

    林琢看着愤怒的顾正臣，哀叹道：“现在你知双溪口百姓为何如此紧张外人了吧，县衙的官差、河泊所的官差，每个月都会来两次，催缴各类税。我们拿不出来，他们抢东西。我们这里的人多以石雕为生，他们就抢我们的小石雕，大的搬不走就砸了。”

    “来回几次，百姓里被抓去县衙的有是十几户，我们去说情，也被打了回来。后来还是大家卖掉石雕，凑了点钱才将人赎回来。眼下双溪口的人见到官差就有敌意，有一次差点打了起来，只是他们见人少便撤了回去，可这也不是长久之法。”

    顾正臣没想到问题如此之大，所谓的官逼民反，就是这么来的吧？

    怪不得福建、广西、广东多造反之事发生，感情并不是这里的百姓不想活，而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本就是贫困之家，还被官府一年又一年地掏来掏去，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拿出凿石头的铁钎，砸石头的铁锤，雕刻石头的刻刀，然后插在官府的身上！

    “不，不好了，老里长，河泊所的人又来了！”

    一个大汉在院门外高喊。

    林琢连忙起身，抄起一旁的铁钎，就朝着外面走去。

    顾正臣看向林诚意：“发生什么事了？”

    林诚意脸色苍白，不安地说：“河泊所的人来了。”

    顾正臣皱眉，走出门，看着夜色已暗，这个时候河泊所的人过来是想干什么？

    “走，我们也去看看。”

    顾正臣冷着脸。

    萧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顺手拿了一把铁锤。

    林琢已经跑了出去，家家户户开始出人，男人，妇人，甚至连七八岁的孩童都拿着石头跑了出来。

    北溪。

    火把燃烧着，黑暗隐在身后，如同恶魔无声地张牙舞爪。

    顾正臣挤开人群，站在林琢身旁，看了过去。

    两个男人被人踩在脚下，锋芒的刀架在男人的脖子上，两个皂隶一脸不屑地看着众人。身后还有手持长枪，大刀的皂隶六人，一个个膀大腰圆。

    六人分开，在其后走出来一个矮个子，八字胡之上是一张猥琐的脸，贼眉鼠目，上前哼哧道：“我说你们这些刁民，欠下河泊所多少银钱了，一日日不给是何意思？”

    “马大使，我们没钱给你们了！家家户户都被你们搜遍了，你们怎么还不死心，非要逼死我们不成？”

    林琢厉声喊道。

    马中呵呵冷笑：“你们是死是活跟我们河泊所有什么干系？我只要渔课，收不上来渔课，我没办法给朝廷交差，交不了差事，我就得走人。你们也莫要为难我，一户人家五十斤咸鱼，多大点事，至于每年都拖欠，让彼此为难？”

    林琢恨的牙齿疼。

    五十斤咸鱼简单？

    还真是不食肉糜！你倒是来弄个五十斤咸鱼试试！你以为这里是海边，是以前能出海打渔的元朝时代？

    林琢喊道：“放了他们，你们离开双溪口，不要再来！马大使，把人逼到绝路上，对你们，对朝廷也没好处吧？”

    马中见林琢竟敢威胁自己，冷笑不已：“怎么，你们还敢造反不成？造一个试试，你们所有人都得死！看在你们穷哈哈的份上，我就仁慈一次，今晚只收二十户欠下的渔课，剩下几十户，给你们宽限一个月！林琢，你老了，没必要为了这群人把命搭进去。”

    林琢咬牙喊道：“休想！”

    别说二十户，都被你们折腾了三年，就是一户、两户人家也拿不出来钱抵渔课！

    马中脸色一沉，喊道：“再不拿钱出来，今晚上就别想善罢甘休！你们要知道，拒缴渔课，等同于对抗官府与朝廷，今日就是砍掉你们的脑袋，也是你们该死！拿钱！”

    林琢看着想要动手杀人的官差，身后的百姓更是躁动起来，一个个想要冲上前，林琢努力挡住众人，一旦真的动手，杀了官差，那可真就是造反了！

    顾正臣伸手，抢过萧成手中的小铁锤，缓缓地走了出去。

    “哎，你干什么，快回来！”

    林琢喊道。

    林诚意更是紧张起来，喊着：“大哥哥，你可千万不要冲动，他们会打人的，可疼了。”..??m

    顾正臣冷着脸，走至马中三步外停了下来，满含杀气的目光盯着马中，沉声道：“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带你的人回去，在十月之前不准再来双溪口一次！”

    马中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鄙视地说：“你给我机会，你他娘是哪个海滩里钻出来的？怎么，你还敢打我不成，来，来，朝着我的头打，来啊，你敢吗？”

    说着话，马中上前将脸凑了过去，见顾正臣不动手，更是嚣张跋扈起来，抬手拍了拍顾正臣的脸：“你一个弱鸡崽子也学人拿锤，你知不知道锤子是怎么用的？”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马中，沉声说：“最后一次机会。”

    马中哈哈笑了起来：“兄弟们看，这里有个傻——”

    砰！

    沉闷的声音将马中的话拦腰斩断，戛然而止！

    马中猛地倒在地上，只感觉半边脸没了知觉，一张嘴，半口牙都掉了出来。

    疼痛开始钻心。

    惨叫刚刚传出，一只脚便踢了过来！

    这一次，正中鼻梁！

    顾正臣将锤子向后地抛去，萧成上前一步接过锤子，二话不说就冲着一群想要出手帮忙的皂隶撞了过去。

    别看铁锤小，可在萧成手中简直就是利器，不管打到胳膊还是打到腿，皂隶瞬间失去了反抗之力。还有两个皂隶被这一幕给吓傻了，想要跑路，结果被萧成追上一顿猛捶，又给提了回来。

    这一幕让林琢脸色大变，林诚意等人也面如死灰。

    完了。

    这下子全完了。

    打人是出气，可双溪口的百姓怎么办？

    官府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得明日得到消息便会告知卫所，请求军士前来围剿了！

    顾正臣提起马中，冷冷地说：“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怎么用锤子，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仅会用锤子，还会用拳脚！我就不明白了，为何你们偏偏不能放过这些穷苦百姓，非要让他们死你们才甘心吗？为了点钱，你们连做人最后的怜悯都没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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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

    顾正臣当真怒了。

    这群家伙几乎将百姓逼到了造反的绝境之上，就这样还不罢手，不收敛，竟敢动刀子胁迫百姓！

    一旦百姓造反，那朝廷将无路可退！

    不管是什么缘由造反的，朝廷都会先派遣军队杀掉造反的人。

    哪怕是朝廷的错，哪怕是官吏的错，那也不允许有人造反，不允许百姓揭竿而起对抗朝廷！

    造反的一干头目绝对是活不了的，杀头是最轻的。至于其他跟着一起造反的，运气好能被释放回去继续干活，运气不好，那就是充军，从造反打人，摇身一变成为职业打手。

    至于地方官吏的责任，那多是事后清算，而在这个过程中，官吏往往是可以运作、活动的，百姓造反虽然不是年年有，但在福建、广东这些地方，隔两三年不出一次也不正常，不论是大点的还是小点的造反，总会有的，至于原因，很可能百姓抗拒官府，不服管。

    这种刁民没素质，责任怎么能算在官府身上？

    总不能地方一出乱子，都怪官员不给力吧，你老朱治理天下好几年了，不也一样到处乱糟糟的，谁也没说你不给力，说你无能啊。

    百姓造反，损失最大的依旧是百姓，他们将失去一切，甚至包括全家人的性命。

    顾正臣绝不允许在自己的治下出现造反这种事，不允许百姓被欺负到绝境呐喊反抗却只能等待被杀戮！

    一拳落！

    马中再次狠狠砸落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萧成看着拳头带血的顾正臣，眯着的目光中透出一抹敬佩之色。

    有血性，是个有鸟的男人！

    跟着他混，舒坦，不畏手畏脚！

    萧成似乎找到了跟随常遇春时的感觉，战场之上就是如此快意恩仇，只不过那时候解决后顾之忧的是常遇春，现如今自然是顾正臣。

    自己是个粗人，不负责后果料理，只负责干事和干人。

    只是，常遇春弄死的毕竟都是对手，敌人，不管埋多少，屠多少，毕竟是战场上敌我双方矛盾，可顾正臣打的是朝廷的官差，这若是传到金陵去，估计又会掀起弹劾风潮。

    顾正臣剧烈地喘息着，站起身来，掏出手帕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冷冷地对马中说：“你算什么东西，时汝楫都不敢打我的脸，你敢打？统统给我绑了！”

    萧成看向发呆的林琢：“愣着干嘛，绑人！”

    林琢手有些颤抖，脚步摇晃到前面，看了看只能哼哼不能说话的马大使，又看向冷酷的顾正臣，焦急地跺了跺脚：“你这是闯了大祸，他们可是河泊所的官员，是衙门里的人，你打了他们，就等于打了朝廷的脸，你，你们快点跑路吧，趁着天黑赶紧跑。”

    顾正臣笑了笑，看着骨子里透着淳朴的林琢：“你在元廷当过官吏，虽然只是看守仓库，可也十分清楚招惹朝廷的后果，我若跑了，那你们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到时衙门来人，卫所来人，你们谁能挡得住？”

    林琢愁苦不已：“棍棒挡不住，石头挡不住，就用坟头来挡，死一个是一个，反正双溪口的百姓怕活不过明年春了，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元廷时不把汉人当人，娘的，换了朝代才知道，汉人也不将汉人当人！”

    顾正臣心头一震，目光看向双溪口的百姓。

    只要看看他们手中握着的叉子、石头、锤子，连女人，孩子都准备好了拼命，这架势，他们距离崩溃的造反只差一个火星！

    只不过这双溪口只八十来户人家，满打满算，老弱妇孺加一起，也就是三百来人，真正的青壮能打能拼的，也不过七十来人，如此弱小的村落，都不需要县衙惊动卫所，只要找准机会，两班衙役、河泊所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兴许，有些村落消失过，而史书没有记载过，历史没有留下过痕迹。

    顾正臣拒绝了林琢，将林诚意拉了出来，沉声说：“我说什么，你用闽南话告诉他们什么，莫要改一字。”

    林诚意有些畏惧，紧张，但又夹杂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面对顾正臣的吩咐连连点头。

    顾正臣审视着双溪口的百姓，喊道：“这些人危害一方，欺民霸道，横向乡里，恶加税目，害你们生活艰难，受尽了苦难。但从今日起，你们的苦难结束了，我向你们承诺：没有人再会来这里给你们要渔课税，也没有人强迫你们来买票盐！”

    林诚意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连忙说：“大哥哥，你不要欺骗我们，我们受不得骗了。”

    顾正臣看着林诚意的眼睛里充满泪光，心头一疼：“我不骗你，也不骗这里的乡民。”..??m

    林诚意嘴角绽放出笑容，将顾正臣的话告诉了乡民。

    乡民顿时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有几个男人走上前来，看着顾正臣一顿问话。

    林诚意擦了擦脸颊上的泪，仰着笑脸对顾正臣说：“他们问大哥哥，这是真的吗？县衙难道不会找上门来，官府会善罢甘休吗？”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真不真，明日你们不就知道了？将这些人绑起来，我要带他们去县衙，让他们知县亲口告诉你们，停了渔课、票盐，你们总能信吧？”

    林诚意将话说过，一个妇人比划着。

    “她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敢管衙门的事，难道不怕死吗？”

    林琢走了过来，翻译道。

    顾正臣看向林琢，意味深长地说：“有些话不便挑明，但你也应该清楚，我若不是得了失心疯，就一定有所倚仗。老丈，相信我一次吧。”

    林琢脸色微微一变，退后一步，作揖行礼。

    顾正臣的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疯子，他敢管县衙的事，说明他也是个官，亦或是他有至亲在朝廷当官。

    只有官或有官背景的人才敢管衙门里的事。

    “将他们绑起来！”

    林琢决定赌一次。

    反正双溪口的百姓已经没了其他出路，倘若眼前之人能解困，那自然是好事，若不能，大不了造反，临死也咬下朝廷一口肉！

    有了林琢发话，乡民自然动了起来，将河泊所的人九人全都捆绑起来。

    马中终于缓了过来，只不过左腮肿胀得很是厉害，鼻梁骨似乎也断了，没人给接下，浑身疼，但总算是恢复了神志，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你们这是造反！我定要告知知县，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顾正臣走了过去，马中畏惧地想跑，可脚上也被绳子捆着，迈不开步子，向后一动，站立不稳又摔在地上。

    马中双手匍匐，腿一蹬一蹬地向前移动，然后看到了一双脚，抬起头看去，只见顾正臣已俯下身，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我很少冲动行事，但你们的所作所为确实让我无法控制情绪。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拔掉你一颗牙，别挑战我的耐性，哪怕是我将你打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为你出头。”

    顾正臣起身，没有听到马中再说话。

    看吧，恶人总还是需要恶人来磨，当老好人，治不了这群人。

    河泊所的人被关押在了林琢家对门的院子里，双溪口出了十六个人，两班倒盯着，怕这些人跑了。

    夜色里。

    顾正臣望眼夜空，原本的昏暗被半月的清光扫了去。

    天地一片宁静。

    “为何不睡？”

    萧成靠在柴房门口，问道。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想微服泉州各地，可现在看来，泉州府的问题不止是官场的问题，这是从底子上都烂了，恐怕用不了几日，我就无法再继续使用亲军都尉府的身份了。”

    萧成仰头：“你本就不是亲军都尉府的人，早点拿出知府的身份，也好解民之难不是吗？毕竟亲军都尉府无权干涉地方，名不正言不顺。”

    顾正臣背负双手：“萧成，你猜一猜，如果陛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泉州府，那陛下看到的是繁华安定，万民安泰，还是底层苦难，欺压不休？”

    萧成不言语了。

    顾正臣心情凝重。

    很显然，过早暴露知府的身份，确实有助于办事，可不利于了解一个真实的泉州府。那些老谋深算的贪官污吏们，很可能会停下手，按住问题，遮盖问题。

    要知道后世专家去农田考察，需要将红地毯铺到地里面去的。官员下乡，可是需要连夜粉刷墙面，打扫卫生，统一口径的。

    红地毯之下，看不到泥土。

    粉刷墙之外，看不到墙内。

    这次打了河泊所的官员，距离暴露身份更进一步了。

    顾正臣不担心打人的后果，老朱给自己的旨意是“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是官场里面“权限最大”的四个字，它不是怎么占便宜怎么做事，而是不必请示，自行决定对策。

    自己觉得这群人该打，那就能打。

    自己觉得这群人该杀，那他们的脑袋就保不住！

    虽说这旨意还不是时候拿出来，但毕竟是个护身符。不过以老朱的性情，如果他知道这些官员如此为非作歹，估计不会像自己抡锤子打脸，直接命人刨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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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杀了个回马枪

    八月下旬的惠安，与八月的金陵不同。

    离开金陵时，已有些许凉意，到了晚间说夜凉如水正是贴切。

    可惠安县不一样，这里白日里依旧有些热，夜间还谈不上凉。

    顾正臣没多少睡意，虽然身体很是疲惫。

    窗户支开。

    萧成锐利的目光看了过去，手中捏起了一块石子。

    林诚意蹑手蹑脚走了出来，见到萧成笑了笑，便走向顾正臣，见顾正臣手中正捏着一块小小的石雕，凑近了说：“你似乎对这块石头很中意，送给你。”

    顾正臣扭头看了看林诚意，微微一笑，看着手中的石雕说：“我中意的是这石雕的意境，是船只，就应该无惧风浪，航行在大海之上。人和这船一样，每一步走下去，都有风，有浪，只不过有时风弱浪小，有时风急浪高。”

    林诚意坐在了顾正臣一旁，拿起一块长一点的扁平石，对顾正臣说：“爷爷让我用这块石头雕成一条鱼，我总觉得卖不出去，还不如多雕一些佛像、莲花，这里的寺院最喜这些，你觉得我用这石头雕一尊卧佛如何，这里是佛的肚子，鼓鼓的……”

    顾正臣笑道：“好是好，只是这佛是不是太小了，你要知道，佛虽有大肚腩，可一个个都恨不得自己高大得很，多少寺院都是往高，往大，往壮观里打造，你这若是弄一尊两个巴掌大的卧佛，估计也只能被人放在卧房里了吧……”

    林诚意没想到这些，被顾正臣典型，自责道：“怪我没想周到，可鱼害我们吃了几年苦头，我实在是不想雕鱼。”

    “害你们的不是鱼，而是那些贪官污吏。你若实在不想雕鱼，可以试试雕刻李白，然后在上面题上诗句。”

    顾正臣提议。

    “李白，你说的是那个唐代的诗仙吗？先生说过他的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说我雕大鹏飞天如何？”

    林诚意似乎想到了画面。

    顾正臣连连点头：“自然妙极，你要记住，石雕不能只是雕刻，还需要找到卖点，定位好买家。”

    “何为卖点？何为定位？”

    林诚意不明白，一脸疑惑。

    顾正臣解释道：“你们雕刻佛像，定位的买家是寺院僧人，这是对的。但这些小物件，你们定位的是什么人？拿到城中售卖，指望偶尔路过的人能识货买走是吧？这说明你们没有为这些小物件找准定位，不知道他的买家是谁，只能凭运气。”

    “假如你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大鹏鸟，表现出振翅而飞九万里的雄风，再搭配上李白诗作，这东西可就是士人最喜之物，说不得会作为珍品买入。”

    林诚意瞳孔中满是星光，急切地问：“那能卖多少钱？”

    顾正臣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好吧，那也比一般石有得赚。”林诚意有些沮丧，看向顾正臣，问：“你摇头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二百文？这可是小石雕，不是大石雕，卖不出这个价的……”

    顾正臣叹了口气，正色道：“二百文是不是太低了，依我说，应价值两贯钱，当然，前提是你能将大鹏鸟的气势雕刻出来，细节饱满，神态令人震撼。”

    林诚意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不敢想象。

    顾正臣继续说：“若是你将这东西放在高贵的地方，比如最贵的酒楼，最好的青楼，但凡有士子见到，定会出高价买走，两贯钱呵呵，对那些人算得了什么，他们缺的不是钱，缺的是高雅的品味，你雕的也不是大鹏鸟，而是品味……”

    林诚意听得迷迷糊糊，总感觉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根本没听懂。

    萧成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

    顾正臣与林诚意说了许久的话，虽然林诚意没有睡意，顾正臣还是催促其早点歇着，林诚意只好回房。..??m

    安静的小村落，夜里只有清风与月。

    顾正臣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色已开始泛亮。

    萧成坐在顾正臣一旁，低声说道：“那姑娘看上你了。”

    顾正臣迷糊地看着萧成，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萧成指了指顾正臣身上的衣服：“她夜里起来三次看你，其中一次给你披衣服，在你身边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地看着你。”

    顾正臣起来，衣服滑落在地上，这是一件女子的衣服，花哨得很。

    “你是我的护卫，怎么能让人随便在我睡着的时候靠近我！”

    顾正臣有些郁闷。

    萧成不以为然：“护卫是保护你的安全，她对你没有半点威胁，不需要我出手。你放心吧，我打探过了，惠安女成婚之后，只在夫家住三日，除了大节日会回一趟夫家外，基本上都是住在娘家，也就是说，她若是不怀孕，你们一年也就是见个十几天时日。十几日时间，动摇不了县男夫人的地位……”

    “滚！”

    顾正臣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家伙。

    整个双溪口就找不出几个人能说汉话，你找谁打探的？

    该死的，不会是糟老头子林琢吧？

    林琢笑呵呵地从对门走了过来：“早饭已准备好了，放心吧，那些官差没跑，都还活着。”

    顾正臣收拾一番，用过早饭之后，便与萧成一起，带林琢及双溪口二十名青壮，出发去惠安县城。

    刚过北溪，林诚意便追了过来，对顾正臣喊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解决了这里的事，我便会离开。”

    林诚意眼神中满是失落与伤感，可依旧坚强的露出笑脸，抬起手，从头饰中摘下一枚银质的花，递给顾正臣：“这是你教导我的酬劳，你的话我记在心里。”

    顾正臣想要推辞不受，林诚意却已塞了过来，转而便跑回了村里。

    林琢见到这一幕，只是默默然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显然，女儿有情，而此人无意。

    也是，身边能跟着一个悍勇护卫的年轻人，身份定不简单，这样的人，身边女子定是不少。

    顾正臣收起银花，催人上路。

    昨日下午从惠安县离开，今日上午便赶往惠安县，这应该算是杀了个回马枪吧。

    惠安，四宝斋。

    陈素坐在柜台后，长时间无人前来，多少有些困倦。

    咣！

    门板撞在墙壁上的声音惊醒了陈素，陈素猛地起身，只见典史黄学带了两个衙役前来，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挤出笑意：“黄典史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暇来我这小店，快请坐。”

    黄学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之后，一只脚抬起来踩在长凳上，盯着陈素说：“你们收容陌生之人这个罪知县还没给你们算，你心中可有这个数？”

    “我只是和他吃了饭，喝了点酒，并没收容……”陈素脸色变得煞白，清楚县衙想找茬，自己就是十张嘴也无济于事，只好咬了咬牙，走至柜台后面拿出了些许钱财，走出递给黄学：“黄典史辛苦，买点酒水放松放松。”

    黄学掂量了下，笑着揣入袖子中，然后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个包裹，搁在桌上：“这里是两贯钱，县太爷赏给你，从今日起，不准再提夜啸踏街之事，惠安先从未有过唐琥公子这个人，任谁来问都不说不知，你可明白？”

    陈素有些惊讶，县衙竟然给我们送钱来？

    见了鬼，天狗吃了月亮还是吃了太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黄学敲打着：“你心中要有数，无论是谁来到惠安，都只是路过之人，人走茶凉，到时候算起账目来，倒霉的还是那些说错话、做错事的人。陈掌柜，你懂我的意思吧？”

    陈素连连点头：“懂得，自然懂得。”

    黄学起身，走至门口突然回头：“告诉你的家人，不该说的就不要张嘴。否则，惠安无你们立足之地！”

    陈素打了个哆嗦，连忙答应。

    黄学满意地走出门，刚想前往下一个受害人家，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惶恐不定，指着南面喊道：“他，他，他又回来了！”

    “怎么说话呢，谁又回来了？”

    黄学有些恼怒。

    衙役急出一身汗来，结巴地说：“张，张千户！”

    黄学蹬蹬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我去你大爷的，昨天刚闹腾过惠安，你不是说要赶路去广东，咋又跑回来了？

    “你去告诉县太爷，我老娘不行了，我得回去尽孝。”

    黄学想溜了。

    张三不好招惹，连通判唐贤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衙役喊道：“黄典史，你老娘都去世五年了……”

    黄学几乎暴走，老娘没了，我婆娘快不行了还不行吗？滚，别把我拖下水，鬼知道他这一次又抓到了什么把柄，会不会弄死几个人。

    惠安县衙。

    时汝楫正在后院擦洗着银锭，这玩意放久了竟然有些发黑。

    这可不行。

    黑的可以说成白的，但这白银不能成为黑银。

    冯远虑撞翻了花盆，急匆匆跑至时汝楫面前，顾不上他发火，先一步说：“大事不好了，那个张三又回来了，他还羁押了河泊所的马中和一干皂隶！”

    “马中？”

    时汝楫打了个哆嗦，自己咋忘记通知这个家伙了。

    完了个去，他不会运气和唐琥一样好，直接撞到张三手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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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二回惠安县衙

    咚！

    咚咚咚！

    鸣冤鼓被敲得震天，不少百姓听闻都围了过来。

    知县时汝楫急得直冒汗，这位大爷，你能不能放过鸣冤鼓，这大门都开着呢，我就在你旁边，有话说话，有事说事，你至于冲着个鼓欺负嘛，它也很冤啊。

    咚！

    顾正臣捶累了，将木槌搁下，喊道：“鸣冤鼓之下，人命关天大事，还请知县升堂！”

    寻常之事需要先递状纸，二日再审。

    可人命之事，县衙不敢耽误，也不能耽误，哪怕是有人半夜敲鼓，也得爬起来升堂。

    时汝楫还没顾得上和顾正臣说句话，河泊所大使马中已经咆哮开来：“县尊，是我，我是马中啊，他们这群刁民拒缴渔课不说，还敢殴打官差，简直是无法无天，犹如造反，不杀他们，如何正国法，如何正朝廷威严！”..??m

    不等时汝楫开口，县丞冯远虑先一步呵斥：“你给我闭嘴！”

    马中心头一惊，不明白自己人为何会凶自己人。

    林琢等双溪口的百姓见到这个场景，尤其是时汝楫对顾正臣点头哈腰，似乎很是敬畏，原本惶惶不安的情绪逐渐淡了下去。

    “升堂！”

    时汝楫见顾正臣不肯退让，只好下令升堂。

    两班衙役用水火棍捣着地面，口中喊着“威武”，一时之间，大堂之上变得严肃起来。

    顾正臣并没有让跟来的双溪口百姓上堂，只是让萧成与林琢两人押着马中等人到了大堂之上。

    时汝楫拿起惊堂木，看到顾正臣脸色冰冷，又小心翼翼放了下去，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人，因何敲鼓？”

    顾正臣上前一步，抬了抬手：“在下张三，状告河泊所大使。”

    马中愣住了，自己啥时候成被告了？

    时汝楫看了一眼马中，又看向顾正臣，咳了下，轻声说：“张千户，这位河泊所大使也是朝廷官差，向来办事稳妥，不曾出问题，你看……”

    “千户？！”

    林琢吃惊地看向顾正臣。

    马中同样感觉不妙，似乎自己踢到了铁板。

    千户啊，这可是武将，娘的，他文质彬彬的，又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个武将？不过想想自己的半张脸与半口牙，他确实下手狠辣，暴戾令人畏惧。

    顾正臣摆了摆手，正色道：“朝廷官差中出问题的可不在少数，朝廷每年剥皮杀头的贪官污吏没有一百，也有三十吧，难不成时知县认为陛下冤枉他们了？平日看不出问题，也可能是受人蒙蔽，亦或是伙同包庇，你说是不是，时知县？”

    时汝楫冷汗直冒，为人开脱一句话，这就要将自己拖下水啊，只好干笑两声赞同，然后问：“不知张千户要告马大使所犯何罪？”

    顾正臣指向马中：“其一，他殴打长官，打了我的脸。”

    时汝楫、冯远虑与一干衙役看向马中，不由敬佩这家伙有胆，这也敢下手，还是打脸。不过，这张千户的脸似乎完好无损，马中的半边脸已经肿胀起来，这到底是谁打的谁……

    马中当即喊冤：“我没打，没有，而且我根本不知他是千户……”

    顾正臣冷哼一声：“你打了，力道再小，你的手也打了我的脸，跟着你的人都看到了，双溪口的百姓也都可以作证，怎么，你需要证人？”

    马中委屈巴巴，自己只是拍了拍你的脸，这也算打吗？

    时汝楫看马中反驳不了，知他平日骄横，没少打百姓，估计是真的出了手，无奈地说：“殴打长官，理应重惩。只是他当时并不知张千户身份，以为是拒缴渔课的百姓，手段虽过激了些，可毕竟也是为朝廷办差，谈不上什么罪责吧？”

    马中连连点头。

    没错，自己手段不合适，但绝对谈不上什么罪行。

    你不见苏州府陈烙铁，人家为了催百姓缴税都是直接拿烙铁烫人，上刑，强迫百姓缴税的，自己最多打几下，可没动烙铁。

    皇帝也知道陈宁的酷刑，并没有惩罚，至今人家还稳坐御史台，自己这点破事实在上不了台面。

    顾正臣也清楚这个罪名有些牵强，并没有纠缠，言道：“既然时知县如此说，那此事作罢。但还需要时知县告诉我等，双溪口的百姓，到底是渔民，还是农户？”

    时汝楫心头一沉，不知如何解释，看向县丞、主簿，这两人也没了主意。

    说双溪口是农户吧，那马中去收渔课就是设名目夺民财。

    说双溪口是渔民吧，那县衙每年还给他们发由帖要两税。

    顾正臣厉声道：“朝廷税制中明文规定，是农户，缴两税。是渔民，缴渔课。是灶户，缴盐课。无论是天下百姓以何为生，皆有相应税目。我可从未听过，农户需要承担渔课，灶户需要承担两税的，此事到底是时知县错了，还是这马大使错了？”

    时汝楫额头有些冒汗，连忙说：“马中，这是什么情况，双溪口是农户，你为何去那里收渔课？如此胆大包天，欺民在外，若不从实交代，定不饶你！”

    马中连忙喊道：“县尊，那双溪口这些年可是打出来不少鱼，河泊所自然需要去收渔课。”

    林琢当即站出来反驳：“胡说，双溪口就没鱼，从何处能打来鱼？县太爷，几年前龙吸水过境，有鱼从天而降，河泊所借此机会非要双溪口百姓缴纳渔课，这些年来，我们已是困顿不已，没有半点钱能拿出来应付渔课。”

    马中辩解：“我等去双喜口时，那里的百姓确实打上来不少鱼，还是大鱼。其村落在两溪之间，下官以为这里必有鱼，故此征收渔课。河泊所几次派人去，都在河中发现了鱼，这才屡次前往。”

    时汝楫看向顾正臣：“既然那里有鱼，征收渔课也属合情合理吧？”

    顾正臣看着时汝楫，严肃地问：“时知县确定双溪口应该征收渔课，那也就是说，双溪口的百姓是渔民，对吧？”

    时汝楫语塞。

    这就是一个陷阱，只要自己承认河泊所对双溪口百姓全部征收渔课，那就意味着必须承认这些百姓是渔民，而不是农户，那日后再想给双溪口百姓征收农税可就没依据了。

    “是渔民，还是农户？治下百姓以何为生，难道时知县一无所知？”

    顾正臣质问。

    时汝楫有些头疼，连忙说：“其中应该是有些误会，双溪口是农户，只是因一场龙吸水，让河泊所误以为其是渔民，才有了今日之事……”

    顾正臣盯着时汝楫：“依时知县之言，双溪口百姓是百户，每年都是折色银钱缴纳。而征收渔课，实属错误之举，是否如此？”

    时汝楫不得不点头：“这个，应是如此。”

    顾正臣沉声道：“既是错误之举，那针对双溪口的渔课税是否可以取消？”

    时汝楫看向马中。

    马中见时汝楫都不敢招惹对方，言语之间颇是忌惮，便低下头说：“既然是误会，那取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时汝楫微微点头，对顾正臣说：“现事情已说清楚了，本官这就下文书通告双溪口百姓，取消渔课。”

    林琢惊喜不已，连忙谢恩。

    顾正臣瞥了一眼林琢，眉头紧皱。

    原本就不该是你们的压力，此时取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缘何如此感恩戴德？

    时汝楫生怕事情有变，连忙命书吏写了文书，用过印之后交给顾正臣：“这下，没事了吧？”

    顾正臣看了几眼，微微点头，看向马中：“若是让我知道河泊所再有人去双溪口收渔课，我定奏报陛下。”

    马中抽了下脸，有些疼，依旧低头认错：“是小子错了。”

    顾正臣收起文书，看向时汝楫：“既然官府下了文书，也承认河泊所是错误收取双溪口百姓渔课，那就应该将多收取的所有渔课，悉数还给双溪口的百姓。”

    时汝楫愣住了，马中也惊愕不已。

    朝廷收走的钱还能要回去？

    开什么玩笑！

    朝廷要钱，从来只有要钱的份。

    还钱？

    休想！

    哪怕是错误收取的，也别想要回去。

    毕竟这钱都霍霍掉了，你想要，谁来填补这窟窿？

    时汝楫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错误收取也是有缘由的，若是退还，衙门威严何在？”

    顾正臣肃然道：“衙门不能只顾着威严，连是非黑白都不顾了！天子无错，我等谁都可能会犯错，既是犯了错，认了错，缘何还要一错再错？大明律令之中多少条令，皆说要给受害之人赔偿！河泊所错了，就赔不了？”

    时汝楫很是为难，看着顾正臣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就知道，若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他估计又要搬出“上书陛下”之类的话了。

    你妹的，什么时候亲军都尉府的人那么多事，你又不是巡按御史，地方上的事轮得着你说话？

    想起唐贤的交代，惠安县不能出事，这段时间必须风平浪静。

    时汝楫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喊道：“赔！河泊所收上来多少，就退回去多少！”

    “还有票盐，需按市价折计算，多收的，一律还给他们！”

    “给！”

    时汝楫急着平息事态，也顾不得多计较。

    顾正臣深深看着时汝楫：“我会盯着双溪口，也会盯着惠安县，若我发现没有足额退还，我会再次来这里，只是到那时，时知县恐怕无法坐在这把椅子上，手持惊堂木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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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观人望气的李承义

    茶杯摔碎，桌凳掀翻。

    时汝楫从来没受过如此大的气，自己也算是惠安一手遮天的人物，何曾被人指着鼻子数落来数落去。

    那张三算什么东西！

    不就是个亲军都尉府的千户，皇帝的一条狗而已，竟自大不已，动辄干涉起地方上的事，你以为你是新来的泉州府知府啊，不是你该管的事，就别乱伸手去管！

    手伸多了，容易被砍断！

    冯远虑走入二堂，看着一片狼藉，叹息道：“县尊何必与他置气，再多逞能，终究也是个过客，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惠安县折腾吧。亲军都尉府的人下来，定是身负皇命，不会在途中耽误太久。”

    时汝楫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你说，他若是在路上出点意外，比如掉河里淹死了，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死了，喝口水呛死了……”

    冯远虑打了个哆嗦，急切地劝说：“千万不可，万万不可。亲军都尉府的人不能招惹，他们与检校关系密切，说不得在暗处就有检校的影子，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复。唐通判走之前可以嘱咐我们，绝不可生出事端。”

    时汝楫也只是愤怒冲昏了脑袋，发泄一通之后，终于平静下来：“没错，我们不能动他。只是我不希望他三进惠安县衙了，每次看到他，总有一种命不长久的错觉，他这次往哪里去了？”

    冯远虑微微摇了摇头：“跟着双溪口的人南下了，不过看天色，他若赶路的话，应该不会停在双溪口，而是去洛阳镇歇着。”

    “洛阳镇吗？”

    时汝楫皱了皱眉头，沉思稍许，终松了一口气：“那里倒没什么好担忧的，李宗风这些年来没少给县衙作对，仗着家里有些钱财，总是接济那些穷酸百姓。只是此人行事缜密，又无破绽，县衙拿他也没办法。如今看，倒还是得感谢他一次了。”

    冯远虑赞同道：“可不是……”

    双溪口外岔路口。

    林琢拉着顾正臣的胳膊，满怀感激地说：“你就回双溪口坐一坐吧，这是我们每个人的想法。”

    其他乡民一脸真诚。

    顾正臣微微摇头，谢绝了林琢：“我要做的事还很多，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回去告诉大家，朝廷派了新的泉州知府，那是一个可以为民做主的官员，若是还有人欺负你们，就去找他。”

    林琢苦笑不已：“知府岂是我们这种小民见得上的。”

    顾正臣笑道：“这个知府不同其他，容易见得很。萧成，你说是不是？”

    萧成皮笑肉不笑：“是啊，很容易见，说不得哪一天就跑你们双溪口看看。”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

    林琢见顾正臣坚持不进双溪口，便指了指一旁的道路：“沿着这一条路走下去，不要折小路，两个时辰就可以抵达洛阳镇，经过洛阳桥，便可以抵达晋江境内。”

    顾正臣点了点头，拱手道：“大家莫要怨恨朝廷，皇帝日理万机，勤政为民，杀贪累累。只不过有些地方路远，天听难达，有人欺上瞒下。皇帝已知道泉州府百姓生活困苦，用不了两个月，这里将发生大的改变。”

    林琢将顾正臣的话转述给乡民，乡民激动地说了一番，林琢笑着对顾正臣说：“他们说，若是皇帝能重用你这样的官员，泉州百姓就有福气了。”

    顾正臣摸了摸鼻子：“该走了，别过。”

    林琢等人站在路边，目送两人缓缓离开。

    扑通。

    “送恩人！”

    林琢高喊。

    一干乡民纷纷跪下，咬着并不清晰的音，喊道：“送恩人。”

    顾正臣止住脚步，终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琢等人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

    林琢在看不到顾正臣的身影时才起身，招呼着众人：“将取消渔课，县衙退还渔课、票盐税钱的好消息告诉大家！”

    “走！”

    众人热闹地进入村中。

    许久，村落里没有如此热闹过了。

    林琢看着坐在庭院里出神，无心雕刻的林诚意，叹息道：“他是个官员，还是个千户，如此年轻的千户并不多见，兴许是哪位勋贵的后人，亦或是其父战死沙场，蒙荫了官职。总之，他对你无心，你就莫要多想了。十年前，你爹就给你定下了娃娃亲，只可惜那孩子命薄，落了水……”

    林诚意拿着刻刀，在石头上轻轻比划着：“他来自金陵，是吗？”

    林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具体来自何处爷爷并不知情，但从其谈吐、身份，还有县太爷的敬畏来看，想来应该是金陵来人。”

    林诚意想起昨晚夜间与顾正臣的对话，抚摸了下椭圆的石头，起身道：“爷爷，我要将石雕做大，卖到金陵去！”

    “啊？”

    林琢吃惊地看着孙女，你知不知道金陵的路怎么走，距离这么有多远？再说了，你一个娃娃，懂得什么买卖事，还大言不惭。

    “你已经不小了，该考虑婚事了。”

    林琢对要进屋的林诚意喊道。

    林诚意转过身，看着林琢，歪头之间，嫣然一笑：“爷爷，为我做主，可会害了其他人。这次我想自己做主一次，反正父亲、母亲也不在了，爷爷也走不远了，就莫要管我这么多了吧……”

    林琢气得不行。

    这女娃还是惯坏了，竟然生出了如此想法。

    她这哪里是将石雕卖到金陵去，怕是想要去找那个张三吧！

    黄昏晚霞，暖照山河。

    道路两旁出现了民居，从零散人家，参差错落，到熙熙攘攘，房屋相接，不过二里路，便感觉到了热闹景象。

    洛阳镇的街道有些多，但真正热闹的只有“十”字的主街，还有洛阳江北岸的堤街。

    难以想象，这里的热闹超出了惠安县城。

    酒楼不高，简朴的二层小楼。

    顾正臣与萧成上了酒楼，临街坐下，伙计一听顾正臣说的是汉话，连忙问：“客官是外地来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啊，长江那里过来的。”

    伙计高兴不已：“长江啊，那可有点远。客官想吃些什么菜，喝些什么酒，只管吩咐，不收你们一文钱。”

    “为何？”

    顾正臣有些惊讶。

    做酒楼买卖的还有不图赚钱的？

    伙计挠头：“东家仗义疏财，爱结四方朋友，最喜的便是远方有客来。东家曾说，你们不远千里而来，馈赠一桌酒菜结交个朋友，岂不是幸甚之事。”

    “你们东家是？”

    顾正臣询问。

    伙计看向街上，寻到之后，对顾正臣指去：“那，就是那个背着斗笠，正在和刘屠夫吵架的那个。”

    萧成看了一眼，不禁笑道：“仗义疏财，好交朋友，为何还会吵架？”

    伙计白了一眼萧成：“自然是刘屠夫少给了肉，他缺斤少两太多次了，被东家数落几次，若不是看他有个老母病重在床，早将他赶出洛阳镇了。”

    顾正臣微微凝眸：“你们东家还能将人赶出洛阳镇，这能耐不小啊。”

    伙计自信满满l：“在这洛阳镇，就是县太爷的话都没东家的话好使。”

    “哦，如此霸道吗？”

    顾正臣面色冷了起来，冲着楼下喊道：“这酒楼东家，上来喝一杯？”

    李宗风听到声音，转身看去，只见一年轻人正看着自己，放过刘屠夫，冲着顾正臣喊道：“中原来的，籍贯何地？”

    “山东。”

    “那倒离我祖籍河南不远，当得一壶酒。”

    李宗风说完，便大踏步走入酒楼，蹬蹬而上，吩咐伙计准备好酒菜，利索地坐了下来，打量了下两人，微微皱眉：“两人恐怕不是从山东来的吧？”

    “我们……”

    “等下，李承义，给老子滚出来！”

    顾正臣顺着李宗风的目光，看向角落里，侧了侧身才发现，柱子后面竟还站着一个读书人，身材修长，一身黑色儒袍，左手握书，右手持笔，眉眼似是柳叶，目光清亮，面容冷峻。

    李承义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给李宗风与顾正臣、萧成施礼，然后看向李宗风：“父亲，我还有一卷书没读完，莫要安排什么考校了吧。”

    李宗风抬手，强行将李承义按在凳子上，大手扭动李承义的脑袋冲着顾正臣与萧成：“只要你说对了他们两人，老子就不再考校你观人之术。”

    李承义挣扎开李宗风的手，揉了揉后颈，目光打量着顾正臣与萧成，开口道：“这位大哥，应该是个武夫，嗯，上过战场，杀过人，善用的兵器是长枪——应该是个骑兵，有些官职，但不上不下，气场不足，却颇是粗鲁，做事不怎么考虑后果……”

    顾正臣惊愕地看向李承义，此人年龄二十五六，绝不会到三十，竟只是通过简单的观察，将萧成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这份能力，着实惊人。

    李宗风下巴抬了抬：“那这位年轻公子呢？”

    李承义看着顾正臣，用书掩住口，轻声说：“这位公子，似乎比这位骑兵出身的将官身份更高一些，性情沉稳，城府极深，内敛的深处，像是藏着一种别样的自信与傲气，这自信如山石不可破，这傲气如星辰不可触摸……”

    啪！

    李宗风抽了下李承义的后背：“观人望气，千人千面，教你二十年了还这点本事，连一个年轻人都看不穿，丢人！”

    李承义委屈巴巴：“爹看到了啥？”

    李宗风呵呵笑道：“自信如山，傲气凌云！非是池中之物，非是寻常之家！”

    李承义无语，这不是抄我的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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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两年前，沉船案

    这是两个奇特的人。

    在李宗风、李承义打量顾正臣、萧成的时候，顾正臣也在打量对方。

    很显然，所谓的观人望气，不过是考校眼力。

    每个身份，都有着自己的行为特征，比如经常耕作的农夫，皮肤必然是粗糙中带着黝黑，双手满是风霜，且茧子又厚又老，比如卫所军士，行动与坐立之间，总带着长期征战的影子，手习惯放在腰间武器的位置，目光锐利且警惕，走路大步流星，手中会有茧子，但茧子的分布很不均匀，可能是射箭磨出来的在手指之间，可能是手握长刀或长枪，在虎口之间……

    你指望农夫一个个脸色白皙，军士涂上发胶，弄死一群人之后还衣不染尘，面不带血，那不是白痴编剧，就是无脑导演。

    通过细节的观察，去推断来自何处、具体身份、特长，并不是高深莫测的学问，与知县推理判案有些相通。

    只不过调查案件的观察更倾向于“推理”，而眼前两人的观察，显然是“察言观色”。

    李宗风一抱拳，对顾正臣道：“在下李宗风，这位是长子李承义，字长歌。敢问小兄弟姓字名谁？”

    “张三。”

    顾正臣看着李宗风，单刀直入：“听闻你在这洛阳镇结交四方好友，颇有威望，连县太爷的话都不如你的话好使，可是如此？”

    李宗风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这都是街坊们吹捧来的，咱不过就是一百姓，怎敢与县太爷相提并论。”

    顾正臣淡然一笑，也不深究，转而询问：“这洛阳镇似与惠安县其他地方不同，沿街百姓叫卖之声也多是汉话，这是为何？”

    李宗风见顾正臣如此一问，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还与西晋时期的五胡乱华有关。看张小兄弟儒雅不凡，想来也应知那段黑暗日子。三国后期，中原人口锐减，魏晋不断招抚五胡，先后将二百五十万鲜卑人、七十万匈奴人、八十万羌人，一百万氐人内迁。到了西晋末年，因八王之乱，汉人数量已远远低于五胡数量……”

    顾正臣心情沉重。

    任何一个汉人听到五胡乱华时都不会有好心情，可以说那是汉民族几乎灭绝的最黑暗时刻。

    一个两三千万的汉民族，硬生生被人杀成了几百万的少数民族。

    李宗风讲述着：“那段时间里，汉人只能选择逃亡。其中一支前往西北，河西走廊一带。另一支则南下，进入江西、福建等地。后来，无论是唐初战乱，还是唐末战乱，亦或是南宋败亡，都有不少人南迁至此。最初迁移过来的汉人，以洛阳人为主，便将此地称之为洛阳……”

    洛阳镇的百姓，大部分是北面汉人迁过来的，以汉话为主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惠安县的唐琥，你知道多少？”

    顾正臣突然换了话题。

    李宗风猛地警觉起来，李承义也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怎么，这个名字不能提？”

    顾正臣见两人神情凝重。

    李宗风旁顾左右，见无人留意，便低声说：“惠安唐琥，是泉州府通判唐贤的独子，谁敢公然议论此人。”

    “哦，那就不说唐琥了。”

    李宗风放松下来。

    “说说唐贤吧。”

    顾正臣开口。

    李宗风、李承义神情呆滞，你丫的还不如说唐琥……

    李承义眯着眼看着顾正臣，问道：“你是官府的人？”

    顾正臣微微点头：“算是吧。”

    李承义起身，盯着顾正臣：“你能带我进入府衙？”

    “闭嘴！”

    李宗风一把拉过李承义，冷着脸说：“去看你的书，莫要待在这里。”

    李承义倔强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与李承义对视着，缓缓地说：“能，但我需要知道你的目的。”

    李宗风推开李承义，安排伙计将其带走，然后回到桌旁，呵呵一笑：“张小兄弟，实在抱歉，我这儿子有个心结。”

    “什么心结？”

    顾正臣询问。

    伙计来布置酒菜，菜齐酒满。

    行酒几轮。

    李宗风目光中透着伤感之色：“洪武五年七月，洛阳江发生了沉船案。当时，船上三十七人，有二十一人落水溺亡，其中就有我的儿媳赵英英，也就是长歌的妻子。她是江对面的惠安女，平时住在娘家。”

    顾正臣有些疑惑：“沉船——案，为何称之为案，难道说这不是一起意外？”

    李宗风摇了摇头，心情沉重：“死者之中，有一位泉州府府衙户房的吏员，名为胡本末。他的尸体打捞上来了，是被人勒死的。若只是意外沉船，没必要临死之前上吊吧？另外，赵英英的尸体也找到了，胸口被利刃刺穿，还有两人也死于利器。很明显，在船沉之前，船上起过争斗。”

    顾正臣皱眉。

    若真是如此，沉船必不是意外，而是故意有人为之。

    李宗风叹道：“因为是洛阳江以南的事，加之死了不少人，惊动了泉州府府衙。只是府衙调查之后，采用了一个船员的口供，说是听到了吏员胡本末与人商议分赃事宜，因为分赃不均，这才为人所害，至于其他人，想来是因为看到了凶手的脸，这才惨遭毒手。”

    顾正臣端起酒碗，品了一口：“凶手也没逃出去，溺死了，是吧？”

    李宗风呵呵苦笑，抓起酒碗一饮而尽：“你说得没错，凶手死了，案件结了！这些年来，长歌始终无法释怀，曾多次前往府衙，希望能重审此案，并指出此案疑点重重，只听凭船员一人之言，不足以结案。只可惜，无人理会。”

    顾正臣眉头紧锁：“给出证词的船员是谁？”

    李宗风指了指洛阳江：“他，名为孙四。不过也死了，是喝醉酒，跌落江里死的。”

    “还真是有些手段。”

    顾正臣面色凝重。

    现在这案件过去了两年多了，想要从头调查已不容易，而唯一一个提供证词的人也死了。

    李宗风夹了两口菜，又是长叹息：“长歌他一直想要翻案，找出真相，找出真凶。他想去府衙看卷宗，希望通过卷宗找出破绽。只是你也知道，百姓别说翻看卷宗了，就是进入府衙都难。一旦被人发现私自查看卷宗，那可也是重罪。”

    顾正臣搁下酒碗，问道：“户房的胡本末，你可知此人情况？”

    李宗风摇了摇头：“并不清楚，只记得他是晋江本地人。”

    “你确定是本地人？”

    顾正臣抬了下眉头。

    李宗风肯定地说：“府衙吏员多是本地人，衙役也曾提到过，其家就在晋江城外，一个叫溪前村的地方。”

    顾正臣低下头，喃语道：“看来这洛阳江的水，也挺深。”

    按照朝廷规制，户房吏员轻易不能出衙署。

    胡本末若是休沐离开府衙，那他也应该待在晋江，而不是出现在洛阳江，更不应该坐船。

    坐船向洛阳镇方向而来，这是北上。

    胡本末想去哪里？

    福州，去找福建行省的参政吗？

    还是说，向更北，去金陵找老朱告状？

    若是寻常的走亲访友，应不会被人在船上勒死。

    户房，类似于户部，其掌管的是泉州府的财务，两税、各种钱粮进入与支出的账册。胡本末手中很可能掌握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账目，这才被人灭口。

    “这顿我请。”

    李宗风见萧成拿出了些许碎银，连忙推辞。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知我的身份，若平白吃了却不付账，岂不是成了贪污行径，李兄，莫要坑害于我啊。”

    李宗风肃然起敬：“惠安，不，整个泉州府没几个你这样的官员了。张小兄弟高洁，是我鲁莽。”

    顾正臣笑道：“不知晋江城中，可还有像我一般迂腐，不为所动的官吏吗？”

    李宗风认真地点了点头：“还真有一位。”

    “谁？”

    顾正臣很好奇。

    李宗风正色道：“晋江知县杨琇，这是一个清廉如水的官，若没有此人治理晋江，兴许民怨早已滔天。”

    顾正臣难以想象，晋江县衙和泉州府的府衙，都在晋江城里，唐贤作为泉州府通判，他是如何容忍一个清官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

    不过杨琇并没有给朝廷上书说过泉州府的事，到底是真清廉，还是伪清廉，还需要去调查一番。

    顾正臣谢过李宗风之后，便下了酒楼。

    天色已是不早，便去了不远处的万安客栈住了下来。

    华灯出生，洛阳镇主街很是热闹。

    顾正臣与萧成走在镇上，从穿街而过的百姓，从商贩的脸上可以看出，这里并不存在大的欺压与盘削。

    走访过几个老人，顾正臣才弄明白，李宗风的祖上在这里留下了不少产业，他算是这里的富户，性格豪爽，乐善好施。

    这里穷困潦倒的百姓因为交不起税被衙役为难时，李宗风站出来帮百姓缴了税，百姓被冤枉了，是他疏通衙门，邻里纠纷，也是他当中协调。他虽不是这里的里长，但这里的两个里长都听他的话，受其恩惠颇多。

    地方之上，也并非一无是处。

    总有些地方，有些人，还在坚持着淳朴的善良，最柔软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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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三问，纳下师爷

    民间有人仗义疏财，但这类人多数情况下只是结交一些黑白两道的人，像李宗风这种接近穷困百姓的只是少数。

    顾正臣敬佩这样的人，至少他给这里的百姓带来了平稳的日子。

    遮风挡雨。

    兴许是曾经的苦难，兴许是共同迁移的命运，让这里的人更为团结、互助。

    客栈。

    萧成看着安排伙计送来酒菜的顾正臣，一头雾水：“你饿了？”

    顾正臣笑道：“不是我饿了，而是有人要来，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萧成不明所以。

    顾正臣安静地等待着，直至半个时辰之后，房门外传来了动静。..??m

    “李承义深夜拜会张先生，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声音传入房内。

    萧成敬佩地看了一眼顾正臣，起身开了门。

    李承义背着个包裹走入房内，见桌子有酒菜，而顾正臣端坐在那里，不由笑道：“你知我会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不知我明日几时离开，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想来你不会错过，请坐吧，长歌兄。”

    李承义坦然坐下，认真地问：“张三，是你的真名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承认道：“不是。”

    李承义将包裹搁下，严肃地说：“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帮我拿到沉船案的卷宗，助我找出杀害我妻子的真凶，我李承义愿将命交给你，自此之后，我是你的人，哪怕你让我去死，我也不会犹豫！”

    顾正臣凝眸：“你与你妻子的感情……”

    “我们是青梅竹马，她居江南，我居江北，虽有江水相隔，却早就相识。她被人杀害，而真凶却逍遥在外，我死不瞑目！”

    李承义满怀仇恨。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承义，认真地说：“三个问题，只要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沉船案的卷宗，我亲手交给你。”

    李承义激动地站了起来：“当真？”

    顾正臣重重点头。

    李承义紧握着拳头，只要看过卷宗，自己定能找出其中的破绽，到时候便可翻案，倒逼官府重审此案，索拿真凶！

    “说吧，什么问题。”

    李承义平复了下情绪。

    顾正臣端起酒杯，吹了吹酒水，看着里面的残渣说：“孟子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面对大是大非时，你会舍生取义吗？”

    李承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考验人性的问题！

    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人熟读过孟子的这番话，可在历史长河中，真正做到舍生而取义的人并不多！除了杨业、文天祥外，谁还能说出五个名字？

    说容易，做实难。

    李承义坚定地说：“在沉船案之前，我怕死。沉船案之后，我已不畏死。我愿舍命，取大义而死。”

    顾正臣盯着李承义，没有在他的目光中发现半点虚假，点了点头：“皇帝下旨禁百姓出海，你认为皇帝错了没有？”

    李承义打了个哆嗦，惊讶地看着顾正臣：“皇帝不能有错，也不可能犯错。”

    “那你是认为禁绝百姓出海是对的？”

    顾正臣目光变得锐利。

    李承义语塞，犹豫了下说：“禁绝百姓出海，甚至不让百姓打海里的鱼，许多原本靠海为生的百姓没了生计，他们又缺乏其他手艺，不会耕作，不会石雕，每年还要负担两税、徭役等，这些人生活得并不好。”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不问其他，告诉我，皇帝错了没有？”

    李承义不知道如何回答。

    很显然，皇帝错了。泉州许多渔民本就该生活在海上，他们属于大海，撒网捕鱼，满载丰收而归，这才是他们该有的生活，而不是锄头挥不好，镰刀不会用，农时不记得，就连如何打稻谷都不清楚……

    可，谁敢说皇帝错？

    天子无错，哪怕他错得再离谱，也不能说他错了。

    要知道皇帝是君父，也就是皇帝爹，哪里有当儿子说老爹错了的？

    自己反驳下老爹，挨一巴掌。

    若说一句皇帝错了，还不得挨一刀？

    顾正臣并没有催促，这个问题对正直，坚持自己意见的人来说，是很致命的，明明知道皇帝错了，却不能说错，那到底是错还是没错？

    皇帝不是薛定谔养的那只猫，可以既死既活。

    但对错的问题，在现实中就和光影一样交织在一起，有些一目了然的对，一眼断定的错，但有些部分，却是既对既错的状态。

    能不能有智慧找出对错，判定既对既错中对错的大小，是顾正臣所看重的。

    李承义突然想起来，第一个问题是舍生取义，而在第二个问题里，只因为牵涉到皇帝，自己就忘记了大义。

    “我站在洛阳镇看，皇帝错了，如此独断专行的决策，害了不少百姓！”

    李承义终于豁了出去。

    萧成站了起来，面色冰冷。

    顾正臣抬起手，示意萧成老实待在原地。

    李承义继续说：“我站在那些被海寇杀死的百姓坟墓前看，皇帝是对的，因为他的举措，保护了不少百姓。”

    顾正臣笑了。

    这不是一个海瑞型的人，海瑞黑白分明，连个彩色都没有，他却很清楚，看待事情不能只看一面，有些政令确实出了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项政令一点利处也没有。

    “第三个问题，你敢出海去杀海寇吗？”

    顾正臣问道。

    “敢！”

    李承义没有任何犹豫。

    自己连死都不怕了，连皇帝错了的话都敢说了，还怕什么海寇！

    顾正臣满了酒，端给李承义：“我帮你拿到沉船案卷宗，并帮你惩处真凶。但你要想清楚，跟了我，很可能一辈子没个自由，另外，我这个人虽然好伺候，却很容易得罪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整死，到时候你也难幸免。”

    李承义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猛地摔碎酒杯：“君子的话，掷地有声，身万死而不改。”

    顾正臣有些心疼，你至于摔杯子嘛，至少两文钱。

    “我身边还缺一个师爷，看你有些眼力，善于观察，便跟在我身边办事吧。”

    顾正臣答应留下李承义。

    李承义欣喜不已。

    然后，和萧成一起打地铺。

    天色还不亮，顾正臣等人便已起身收拾。

    李承义对洛阳镇很熟，但为了不暴露行踪，特意戴了帷帽。

    “老爷，我们去哪里？”

    李承义问。

    “晋江城。”

    顾正臣大踏步而行，至江边处，看着宽阔的洛阳江不由得有些震撼。

    河流的宽度至少有二里远，甚至可以比得上金陵外长江的宽度了。

    “那里是？”

    萧成抬手指向上游。

    顾正臣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河面之上，竟有一座长长的石头桥，犹如巨龙横过，将南北两岸连接在一起。

    桥？

    顾正臣有些难以置信，长江之上可没一座石头桥可以连接两岸，南北通行都靠船只，可这里竟然有石头桥？

    李承义看了看，说：“那是洛阳桥，也叫万安桥。是北宋时泉州太守蔡襄带匠人与百姓，历时七年之久造成。”

    “它就是万安桥？”

    顾正臣想起来了，这座桥可是“海内第一桥”，与北平的卢沟桥、河北的赵州桥、广东的广济桥一起，并称中国古代四大名桥。

    “既然有桥，为何还要坐船？”

    顾正臣想起沉船案，看向李承义。

    李承义哀叹一声：“桥是通的，也能走过去，只不过百姓家过不起。桥对岸有人看守，无论是商贾还是百姓，只要路过，一律收十文钱作为过桥税。若不给钱，便不让通行。”

    顾正臣被气笑了：“蔡太守当年修桥，便是为了百姓通行方便。三百过年过去了，桥梁还在，可竟被人收起了过桥税，当真是滑稽、可笑。长歌，你知是谁在收税吧？”

    “收税的人名为周豫，身边有二十号打手。”

    李承义没有隐瞒。

    顾正臣皱眉：“他在府衙有关系，如此明目张胆收税，府衙那里总需要打点好吧？”

    李承义微微摇头：“据父亲说，周豫并不是府衙的人，而是泉州卫的人。当然，这些消息只是听来的，做不得准。”

    “泉州卫！”

    顾正臣心头一沉。

    若这是真的，那可真是军、政一起贪腐，泉州府彻底烂到根了。

    萧成活动了下手腕，颇是不屑地说：“直接打过去，只要打了他们，背后的人总会跳出来。”

    顾正臣止住了萧成：“此事不急，莫要打草惊蛇。”

    萧成有些意外。

    顾正臣没有解释，眼下局面有些复杂。

    府衙、泉州卫到底是分开贪污，还是沆瀣一气，是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还是彼此关照，称兄道弟，顾正臣不能一棍子下去，两头都给敲了。

    自己现在势单力孤，老朱说给自己调来一个人，自己还没见到。别到时候，帮手没到，自己先被人家联手给玩死了。

    “去渡口，坐船前往晋江城。”

    顾正臣没有走万安桥，而是选择前往万安渡口。

    渡口处，有乌篷小船，也有稍大一些的船，小船一趟二文钱，稍大些的船一趟三文钱。

    大船缓动，碾出波光。

    日出东方。

    顾正臣凝视着太阳，它从东海黑暗的深处升起，开始一点点驱散人间的阴霾。

    晋江城，该放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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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昌元老人

    晋江城，府衙。

    泉州知府张灏待在后宅之中，盯着院墙边的一片毛竹林出神。

    张氏见茶已冷，便换了新茶端来，轻柔地说：“既然朝廷已委派了新的知府前来，老爷又何必与唐贤那些人再起争执，他们想要征调百姓兴修水利，就由着他们去，压着阻拦也不是个法子。”

    张灏看了一眼张氏，苦涩地摇了摇头：“你懂什么，兴修水利，说得冠冕堂皇，可百姓征调来了，钱粮谁出？这是一个由头，一个分赃的由头！他们想趁着新知府到来之前，将府库内的钱粮再瓜分一次！”

    张氏无奈，款款坐下：“通判管着水利，他提出来，其他府衙内官员也支持，唯有老爷反对，搁置不批。这不就等同于挡了他们的财路，我担心他们会对老爷不利。”

    张灏盯着张氏，冷冷地问：“我都不畏惧，你在怕什么？”

    张氏委屈不已，拿起手绢低声哭了起来：“昨日老爷外出时，通判夫人来宅里叙旧，说了一些威胁的话，若老爷再不点头……”

    张灏没想到对方竟然将手伸到了后宅里，脸色阴沉：“不点头又如何？”

    张氏有些畏惧：“通判夫人说，泉州府的蛇毒蛇很多，冬眠之前需要出来觅食。”

    “岂有此理！”

    张灏怒不可遏，拿起茶碗便摔在地上。

    张氏害怕毒蛇，想想就可怕，万一起夜的时候被毒蛇伺候一口，很可能等不到大夫前来救治。

    这里的人太狠毒了，自己的丈夫根本斗不过他们。

    张灏发泄完了，发现自己根本无计可施。

    这里的官员早已成为一党，自己的话说出去，全都是点头应和的，就是没有一个照办的。

    唐贤不发话，自己这个知府就是个摆设。

    这群地头蛇手段层出不穷，做事缜密，消息灵通，势力庞大，在他们面前自己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甚至已经到了任人摆布的程度。

    通判宅。

    张九经笑呵呵地走入书房，闻着淡淡的檀香，只感觉身心舒畅，至书案边，见唐贤正用心雕琢一块青色玉佩，不禁夸赞：“老爷这石雕技艺可谓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唐贤吹了一口气，收起刻刀：“你就不要恭维我了，说吧，何事？”

    张九经微微欠着身：“两个好消息。”

    “哦，难得啊。”

    唐贤靠在椅子背上，舒展着胳膊。

    张九经连忙走至其身后，伸出双手按摩道：“第一个好消息，张知府已经批了水利之事，允许知府衙门征调五千百姓疏浚晋江河。”

    唐贤闭上眼，缓缓地说：“一个要走的人了，没必要与我们鱼死网破，他是一个识时务的，这件事你让知事杨造端负责，尽早将钱粮从府库之中提出来分掉，告诉所有人，过了重阳之后，任何人都得收敛着，不可惹出事端。若有人作恶，被新来的知府给抓住把柄，为了保全所有人，我会让他永远闭嘴！”

    张九经连连点头。

    在没有摸清楚新知府的态度、能力之前，一切还需小心为上。

    张九经继续说：“第二个好消息是神医丁章再次看过唐公子，说恢复良好，再有一个月，或可恢复男人雄风。”

    唐贤没应声。

    男人雄风不雄风，有啥意义，毕竟两个东西都碎了，还被丁章给切了下来。现在的唐琥已经是事实上的太监，只不过保留了个东西罢了。

    唐贤摇了摇头，转而问：“还没有那张三、萧成的消息吗？”

    张九经摇了摇头：“八月二十五日，洛阳江登船是他们最后一次露面。至今已过去十日，我们的人一直在找寻，可始终不见他们踪迹。老爷，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应该是离开了泉州府，去了广东吧。”

    唐贤起身，背着双手走了几步，沉声道：“洛阳江到晋江不过一日路程，若他们来，也该现身了。既然没现身，很可能是离开了泉州府，收回我们的人手吧。”

    张九经认可唐贤的判断。

    张三也好，萧成也好，这都是两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双溪口那点破事他们也管，还特意杀了个回马枪，差点将时汝楫给吓死。

    若他们来到晋江，说不得已经闹腾到府衙了，不会隐忍这么久毫无动作。

    唐贤想到什么，问：“重阳将至，备好礼物了吗？昌元老人的六十大寿，我虽不便亲至，可礼物不能轻了。”

    张九经认真地保证：“老爷就放心吧，占城使臣带来了一块罕见的龙涎香，咱们截了下来，压着没动。这玩意送出去，定能让昌元老人高兴。”

    “龙涎香啊，确实是重礼了，虽然舍不得，但还是送了吧。”

    唐贤叹息道。

    张九经笑道：“一块龙涎香，能保我们平安无事，值得。”

    唐贤微微点头。

    是啊，东西毕竟是死的，保住荣华富贵与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晋江城内，海楼客栈。

    萧成走了进来，掩上门，走到桌案旁，对顾正臣低声说：“秦松、梅鸿等人尚没有抵达晋江，想来还需要一些时日。张培住在隔壁街上的富顺客栈，并没有人起疑，是否将他召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暂时让他在外面吧，这次出去打探到什么消息？”

    萧成看了一眼李承义。

    顾正臣笑道：“他现在是我的师爷，不需要避着他。”

    萧成点了点头，开口道：“有三个消息，其一，府衙贴出告示，要征调五千百姓用时二十日，疏浚晋江河。”

    顾正臣眉头微动，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示意萧成继续说。

    萧成道：“其二，张知府已经有段时日没出府衙一步了，堂审多交给通判负责。其三，最近城内官吏、大户等都在准备礼物，为昌元老人的六十寿辰做准备。”

    “昌元老人，哪个元？”

    顾正臣皱了皱眉。

    萧成指了指北面，面色冷峻地说：“元廷的元。”

    顾正臣看向萧成，轻声说：“元廷都被赶到关外放牧去了，大明开国七年了，还有人名作昌元的，还真是胆子不小。长歌，你可听说过此人？”

    李承义摇了摇头：“洛阳镇、惠安县的消息我知道的较多，晋江城内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父亲也没提到过昌元老人。”

    顾正臣对萧成说：“看来你还需要辛苦下，能让官吏闻风而动，带礼物拜贺的人可不是简单之辈，查清楚此人是谁，家在何处，什么营生，祖上何业。”

    萧成无奈地答应下来。

    自己明明是个护卫，干的偏偏是跑腿探寻消息的活，好在顾正臣待在客栈没什么危险。

    在萧成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李承义：“府衙征调百姓服徭役，你如何看？”

    李承义拿起一卷书，坐了下来：“从酒楼里我们听到消息，朝廷委任了新的泉州知府，其将于九月二十八日到任。而府衙这次征调民力，恰恰只是二十日工期，可以在新知府到来之前完工，遣散百姓回家。”

    “这说明府衙内的人想借疏浚河流的机会，私分一部分钱粮。也说明府衙对新来的泉州知府有些忌惮，或是不明其底细，故此选择在其到任之前，先稳住局面。”

    顾正臣颔首：“那张知府一直不出府衙？”

    李承义想了想，揣测道：“张知府不出府衙，想来不外乎两个缘由：出不去，不想出去。出不去应该不太可能，他毕竟是知府，无人能阻其外出。若是不想出去，那就只能说明他不愿理事，只求速速离任。”

    顾正臣对李承义的分析很是满意，起身活动了下，叹息道：“晋江城内的问题也不少，商业凋敝，百姓困苦，不少渔民被迁入城内，又无半点营生手段，有些人家竟沦落到乞讨，卖儿卖女的地步。还有一些官吏，不遵朝廷之令，住在府衙之外，这也就罢了，竟还敢强占民宅。”

    李承义搁下书卷，犹豫了下，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如此关注府衙的事？”

    这个问题，困惑李承义好久了。

    顾正臣笑道：“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李承义无奈叹息，就知道还是这个回答，环顾了下房间，摊开一只手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又何时能拿到卷宗？”

    顾正臣走至着急的李承义身前，将其手中的书卷拿开，认真地说：“眼下的困境找孔夫子帮忙不够，你需要学会从细节中发现更多的问题。就以对面的药铺来看，这半日来，有多少人进入了店铺，又是有多少人提着药包离开，多少人两手空空而走，来开药的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还有多少是孩子。”

    李承义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顾正臣走至窗边，看着有人进、有人出的药铺，轻声说：“想要了解百姓疾苦，可不能只去府衙，只去繁华的街道。真正能代表底层痛苦的，恰恰是官府的人不会轻易来的地方。”

    李承义有些震惊。

    确实，官员不会出现在药铺，他们有下人，百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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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突然出鞘，新知府来了

    药铺，很忙。

    这不应该是一座城的常态。

    李承义看着药铺走出的孩子，不知所措的神情令人心疼，破烂的衣裳之下，是命薄如纸。

    顾正臣面色凝重，轻声说：“每一个孩子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他最重要的人病倒了。每一个孩子两手空空，就说明他们家早已破败不堪，拿不出买药的钱。”

    “来这里买药的，求药的，其中有一半是孩子。长歌，你看到了什么？贫困潦倒，病无药医，只能听天由命！而那些官吏们，老爷们，想的却是挑选什么样的礼物，去见一位什么老人！”

    李承义第一次感觉世界如此割裂。

    似乎一道墙，墙这边是在黑暗之中挣扎，渴求活下去的人，墙那边是沐浴在光明之中享受，美食、美女、奇珍，他们触手可得。

    傍晚，萧成返回，带来了情报：“昌元老人名为卜寿，是泉州富户，其在元廷时掌管过泉州市舶司，后带船队远航至占城国，在那里做过买卖，大赚一笔。凭借着远航贸易，其积累了大量财富。”

    顾正臣皱眉：“只是一个商人，还不值得官员如此巴结吧？”

    萧成颇为无力：“目前打探到的消息，此人确实只是商人。只靠我与张培，很难深入调查。要不然，你试着动一动那些人？”

    李承义看向顾正臣，不明白那些人是谁。

    顾正臣清楚，萧成希望自己动用检校配合调查。

    虽说老朱给了自己亲军都尉府的腰牌，可自己并不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并不能调动检校。最重要的是，顾正臣不认为这里的检校有多少用。

    “等自己人吧，不着急。”

    顾正臣拒绝。

    萧成言道：“过几日重阳，昌元老人六十大寿，寿宴设在镇南门附近的塔子楼。”

    顾正臣笑了笑：“昌元这两个字令人心中不快，他这寿宴，还是低调点、冷清点好。”

    萧成听着顾正臣的吩咐，眼神一亮，连忙去安排。

    李承义不明所以。

    顾正臣没有解释，只是当天带李承义离开了晋江城，然后以工部主事的身份入住了三十里外驿馆，开始斋戒。

    驿丞安排人将消息传报府衙。

    张九经得知之后，没有做任何理会，也没有通告唐贤。

    谁管工部主事来泉州干嘛，现在需要留意的是新知府，只要不是新知府，都不算事。

    重阳日，晨曦。

    塔子楼张灯结彩，浑似有人娶亲一般喜庆。

    昌元老人卜寿一早便到了塔子楼，花甲之年，虽已显老态，但精神还算矍铄，拐杖在手，行走依旧稳健。

    高座，卜寿笑呵呵地看向一旁富态的长子卜中生：“今年来的官员应该不少吧，就是不知谁的礼物可以拔得头筹。”

    卜中生躬身道：“父亲放心，他们的礼物断不会少，至于头筹，想来还是唐通判的第一。”

    卜寿微微点头，满怀期待：“唐通判倒是一个知趣之人，不枉这些年来卜家一直帮衬他。只是，这日头都出来了，为何还没官员送来礼物，这群人睡过头，是不是也挑个日子？”

    卜中生见父亲有些愠怒，连忙说：“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兴许是想聚一起，然后与父亲道贺。父亲听，楼下有了动静，儿去楼下看看。”

    卜寿顿了顿拐杖，催促快点。

    卜中生连忙下楼，见是唐贤的二管家唐轩，不由得脸色一沉：“滚回去告诉唐贤，他即便不亲自来，也应该派师爷前来，再不济，还有大管家，派你来，这是对卜家的侮辱！若他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件事休想善了！”

    唐轩连忙上前，将礼物盒子递给卜中生，急切地说：“卜员外，千万莫要因此怨上唐通判，实在是事有急变，现在府衙已乱成一窝粥，今日怕是没有官员可以前来为老先生祝寿了。”

    卜中生脸色一变。

    自己的父亲最喜欢收礼，一年到头来，能有几次公开收礼的机会？

    何况今日是重阳节，是父亲的六十大寿，他今日若收礼收不开心，那他是不会让任何人开心的。

    “发生了何事？”

    卜中生知道唐贤的为人，聪明，懂得厉害关系。

    他应该十分清楚，想要继续坐在通判的位置上，就少不了卜家的扶持与帮助，得罪父亲的后果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唐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唇有些干燥：“不久之前，驿站传来消息，新任泉州知府顾正臣到了，要在驿站见泉州府府衙所有官吏！”

    “什么，他不是二十八日到任，缘何如此快便来了？”

    卜中生惊讶不已。

    唐轩摇了摇头，不安地说：“没有半点征兆，半点消息，突兀地就告知来了，而且，他完成了斋戒！今日他要见府衙所有官吏，明日便正式入主泉州府！”

    卜中生暗暗咬牙：“你们在沿途驿站的人干嘛去了，不是派了许多人打探其行程！”

    唐轩也感觉奇怪，顾正臣说来就来了，速度快且不说，沿途还没有半点风声，这就有些诡异了。这家伙总不能始终没进入过驿站吧？

    卜中生没再和唐轩说话，连忙跑到楼上，看着父亲失望的目光，连忙上前解释：“新任知府到了三十里外驿站，传召府衙所有官员。”

    卜寿脸色变得冰冷起来，目光中透着寒光，缓缓起身：“这个顾正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来！他这不是给府衙下马威，而是打我的脸啊！晚点亲朋满座，族人齐至，却不见一名官员拜会，我的脸面往哪个搁？”

    卜中生深吸一口气：“父亲，这是我们的麻烦，也是府衙的麻烦。顾正臣突然来到晋江城外，唐贤怕是最紧张的那个，要知道征调民力疏浚河流，这工程尚未完成，账目还没做出来，一旦留下破绽……”

    卜寿清楚，自己只是丢了脸面，唐贤一个不慎，很可能会丢了性命，到那时，泉州府官吏很可能被顾正臣连根拔起！

    这个结果，卜家不能接受。

    大明朝廷可以战胜元朝控制这里，但这里做主的人，说话算数的人，不应该是那姓朱的！

    “告诉唐贤等人，小心应对。顾正臣这是来者不善啊！”

    卜寿恢复了理智。

    卜中生连连点头，着人去传话。

    泉州府衙。

    张九经看着地上狼藉，摔碎的茶具，撕碎的纸张，不由得叹了口气：“老爷，是我们的人做事不周，这才让姓顾的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是我的错，驿丞确实送来了消息，说有工部主事入住驿站，我没在意，以至于错过。”

    唐贤摆了摆手，沉声道：“即便你在意了又如何，你去看了又如何？我们没有顾正臣的画像，他说是工部主事，那就是，没人会将他与知府联系到一起，这不怪你。只是此人挑选的这个时间，着实令人不安，他似乎是躲在暗处观望了许久，突然拔剑出鞘！”

    张九经也感觉匪夷所思，这时间选的，像是故意在针对卜寿，又像是故意在针对唐贤。

    “时辰不早了，同知他们都到了二堂。”

    张九经催促。

    唐贤没有再说什么，不管顾正臣是怎么不知不觉来到晋江城外的，他以知府的名义发来传召，作为僚属，只能去。

    泉州同知吴康、秦信，通判唐贤、杨百举，推官王信虔等官员聚在二堂。

    知府张灏玩味地看着唐贤、吴康等人，冷冷地说：“新任知府顾正臣到了驿站，明日就要入城。这泉州府，将会由他说了算。”

    唐贤、吴康等人并不应声，你张灏在这里说了不算，他顾正臣初来乍到，他想说了算，也得需要点手段才行。

    张灏起身，正色道：“本官在这里迎候，吴康，你带府衙所有官吏，前往驿站见一见新知府吧，礼房可以留下两人，准备明日祭祀事宜。事发突然，可准备不能有半点疏忽。”

    吴康没办法，张灏是知府，顾正臣也是知府，他是不需要跑三十里外迎接的，只能自己带队。

    这些官员原本打算重阳节好好休息一日，要么去塔子楼送礼吃饭，要么登高望远，想想自己有没有山东的兄弟，找一些花花草草挂身上。

    可谁成想，顾正臣这个家伙偏偏在重阳节传召所有人，最可恶的是，他竟然完成了三日斋戒，做好了入城的准备。

    你丫的倒是啥都准备好了，可我们还没准备呢，你提前到任也应该有个度，哪有提前半个多月的……

    一众官员还没见到顾正臣，便感觉到了一股压力，有种棘手的感觉。

    杨百举走着，看向一旁冷着脸的通判唐贤，苦涩地说：“还有没有法子拖延一段时日，疏浚工程尚未完工，那里有些尾巴还没处理干净。”

    唐贤摇了摇头：“纵我有法，怕这姓顾的也不会答应，最多明日黄昏前处理干净，不留半点破绽。”

    杨百举忧愁不已，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毕竟知府明日需要祭祀，后面还得认识府衙官员，等他腾出手来，至少是晚上或第二日了。

    平账，不容易。

    接近驿站，唐贤心头的不安越发沉重起来。

    没有来由，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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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这不是县衙的书吏？

    驿站。

    李承义站在门口，驿丞似乎对自己很是敬畏，连说话都点头哈腰的。

    不就是外出了一趟，怎么回来全变了个脸色？

    “李宗风、李承义都调查清楚了，他们确实与晋江无关，身后没有衙门背景，只是李宗风善于结交，仗义疏财，在洛阳镇有些威望，衙门里也给他几分薄面。找当年打捞尸体的船夫问过，沉船案中，确实有李承义的妻子，李承义也确实几次前往府衙申诉。”

    萧成低声禀告。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对李承义的调查到此为止吧。”

    虽说李承义是自己看对眼，招揽过来留在身边的，但在没有确定此人身世是否清白，与泉州官府是否存在瓜葛之前，顾正臣还是保留了信任。

    头脑一热，完全信任一个陌生人，什么事都和盘托出，顾正臣做不到。在这泉州府，妖魔鬼怪多得很，总需要留个心眼。

    经过萧成、张培多日走访调查，顾正臣对李承义总算是放心下来。

    张培来了，带来了顾正臣的官服、吏部文牒，包括老朱的龙戒尺，便宜行事的圣旨，还有沐英送的那把剑。

    顾正臣穿好官服，戴上帽子，端坐在桌案后，沉声道：“让李承义进来吧。”

    门开了。

    萧成、张培左右而立，一副威严。

    李承义走了进来，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头戴乌纱，身着红色团领衫，腰间素金束带，最显眼的是团领衫的补子，上面赫然是一只云雁！

    这是四品官员的官服！

    “这，这……”

    李承义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不是户部不起眼的主事，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四品大员？

    张培冷着脸，喝道：“大胆，还不见过泉州知府！”

    “知府？！”

    李承义惊讶不已，喊道：“你就是朝廷新委任的泉州知府？！”

    顾正臣看着李承义，严肃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新任泉州知府！”

    李承义扑通跪了下来，喊道：“草民李承义，参见顾知府！”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张培上前将李承义搀扶起来。

    “你现在是我的师爷，起来一旁站着吧。”顾正臣说完，便再次开口：“张培，将晋安驿的驿丞许虎传来。”

    张培得令，出门传唤。

    许虎虽已年过五十，可容貌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颇是精神，脸上肉不少，大肚便便，见到顾正臣连忙跪下行礼，惶恐地喊道：“晋安驿驿丞徐虎，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盯着徐虎，冷着脸问：“晋安驿有多少驿夫，多少马匹、驴？”

    徐虎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顾知府，晋安驿有驿夫五十八人，马四匹，驴二头。”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晋安驿，虽是晋江城外驿站，可这里并非水陆要冲，也非官员频频出入之地，一个小小的驿站，马四匹，驴二头，为何需要驿夫多达五十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金陵的龙江驿！”

    徐虎有些惊慌，连忙辩解：“是因为需要人手帮助过往官员照看马车，清扫房间，保证安全。顾知府有所不知，泉州府海寇颇多，民风彪悍，时有闹事劫掠之人，若不多招点人手，怕无法护卫安全……”

    顾正臣看着徐虎：“当真如此？”

    徐虎连连点头：“不敢欺瞒。”

    顾正臣看向萧成：“让他将晋安驿的全部账册封存装箱，本官要挨个查验。”

    徐虎脸色苍白，连忙说：“这，这，账册已经送到府衙去核对了，还没送过来……”

    顾正臣起身，走至徐虎面前：“你是不是忘记了，本官已将府衙全部官员召来晋安驿，这时候府衙空虚，若本官命人前去寻找晋安驿的账册而没有找到，那你可就是有意欺瞒本官！徐虎，欺上瞒下，拒不配合，本官有理由怀疑你涉嫌贪污，若因此将你投入地牢，一旦坐实，呵呵，剥皮！”

    徐虎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剥皮啊！

    这可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随便吓唬人的，大明皇帝就喜欢这一套行为艺术，不少地方的土地祠已经挂上了人皮草人！

    “告诉本官，账册在府衙，还是在驿站，你最好是想清楚再回答。”顾正臣背着双手走向门口，以冰冷的口吻说：“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徐虎，别让本官将这第一把火点在你头上，否则，没人能保你性命，通判也不行！”

    徐虎牙齿开始磕碰。

    新来的知府好大的杀气，这家伙实在是不好招惹。可一旦驿站的账册落在他手里，以自己那随意支取，胡乱填写的习惯，定是漏洞百出，随便翻两页就能定自己的罪。

    顾正臣忽然转过身，厉声道：“出金陵之前，陛下对本官嘱托，治理泉州需要宽仁善用德行以教化，可本官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连御史台的陈宁老子都揍过，对付你们这群人，配合、立了功还能留条命，若是指望着某个人来保你们，对抗本官，那就只能剥皮！”

    李承义感觉浑身发冷，自己这是跟了个什么人啊，这一会就喊了两次剥皮了。

    他揍过御史台的陈宁？

    这是真是假？

    谁这么没脑子，敢得罪御史台，这不是彻底将把自己当成靶子了？

    平日里看他文质彬彬，说话柔和，性情和善，怎么一换了官服，这人就成了另一个样子，杀气凛然，令人胆寒！

    徐虎确实害怕了，连忙说：“账册在，在驿站。”

    顾正臣看向萧成，萧成提起徐虎便向外拖去，驿站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个个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

    当驿站账册装入箱子里封存好，驿站外已传来动静。

    同知吴康、秦信，通判唐贤、杨百举，推官王信虔，以及泉州知府衙门六房中人，基本都到了。

    徐虎带驿夫，将众官员迎入驿站。

    吴康转身看了看众人，开口道：“我们先去见过顾知府，你们在外候着。”

    众官吏应声而立。

    吴康、秦信、唐贤、杨百举整理了下衣冠，跟着徐虎到了一间房外，徐虎推开门后退了下去，吴康开口道：“泉州知府衙门，同知吴康，携同知秦信、通判唐贤、杨百举，求见顾知府。”

    “进来吧。”

    吴康、秦信在前，唐贤、杨百举在后，进入房间，低头瞥见桌案上奋笔疾书、身着四品官服的年轻人，连忙行礼，自报身份与姓名。.??m

    顾正臣搁下毛笔，以平和的语调说：“倒是辛苦诸位了，落座吧。”

    唐贤听得声音很熟，抬起头看去，不由得脸色大变，惊呼道：“是，是你？！”

    吴康、秦信、杨百举看向唐贤，不知道一向稳重的他缘何如此惊慌失措。

    顾正臣眉头微动，看着唐贤笑道：“这不是惠安县衙的书吏，什么时候升迁的通判，如此神速，可谓惊世骇俗。”

    唐贤脸色苍白，手有些颤抖。

    是他！

    那个亲军都尉府的张三！

    唐贤有些理不清头绪，为何一个亲军都尉府的人成了知府！这根本就不是两类人，一个是皇帝的家仆，一个是朝廷的官员！

    虽说有些家仆也在朝堂上混，但这些人基本上都没好下场，已经挂了，比如检校出身的杨宪。这几年，自己就没听闻过哪个亲军都尉府的人还在朝堂之上为官的。

    可此人，竟是个例外！

    想起惠安县衙之中，此人态度强硬，一言不合便要上达天听！

    他连双溪口的渔课之事也管！

    现在想想，哪个亲军都尉府的家伙会过问地方上的事，都是直奔目的地而去，此人如此多管闲事，显然是另有身份！

    张九经也对此人身份产生过怀疑，只是自己从未想过，他竟是新任泉州府知府！

    唐贤强忍着震惊，深施一礼：“惠安县衙时不识顾知府真容，是唐某之错！”

    顾正臣玩味地看着唐贤，停顿了稍许，才开口道：“本官还以为你会推说你有个一模一样的胞弟，竟直接承认了，倒是磊落。”

    唐贤苦涩不已。

    这种事想瞒怕也瞒不过去。

    看来，自己遇到硬茬了，泉州府权力场的博弈，自己已经失了先手。不过还来得及，棋盘输赢不是看谁先落了子，而是看最后棋盘上的谁的棋子多！

    顾正臣，你来了，暗访了又如何，你若当真与我为敌，那不好意思，你将没有好的下场！莫要仗着年轻气盛、为朝廷重视就以为能有一番作为。

    年轻人，官场的酒你才喝了几口，知不知自己的酒量深浅？

    吴康、秦信、杨百举惊讶不已。

    惠安县的事几人都听说了，都知道是亲军都尉府的人所为，可听两人对话，那个逼迫唐贤杀掉唐家下人的人，正是顾正臣！

    可怕！

    大家都在府衙里猜测着顾正臣会在哪一日到，如何试探，如何应对，浑然不知他已经早早到了泉州府境内，甚至还不动声色，借刀杀了人！

    这样看，此人不好对付，甚至可能都不愿意上大家这艘船！

    顾正臣看着面面相觑，神色不定的几人，微微抬手，示意都坐下，然后严肃地说：“本官奉旨就任泉州府知府，不管你们是同知，还是通判，只是知府的僚属，辅佐之人，你们明白这是何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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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强势夺权，亲和示下

    直接敲打！

    顾正臣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菜鸟，句容县衙的钩心斗角，曲折惊人的案件，治下安民的施政，已然做到游刃有余。

    虽然步入官场的时间尚短，但顾正臣的官场争斗经验，卷入的风波并不少，甚至还去了趟刑部地牢。

    与平凉侯斗，与刑部尚书斗，与御史大夫斗，顾正臣尤且不惧，又怎么可能畏惧这些地头蛇。

    顾正臣清楚，泉州府不是句容县，唐贤也绝不是刘伯钦。

    问题是，自己也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一点点剥丝抽茧，慢慢寻找机会，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再各个击破，太耗费时间与心力，顾正臣不打算怀柔示弱，慢慢布置让他们暴露，而是打算强势入主泉州府！

    以硬碰硬！

    只有硬来，让会让他们感觉到事情棘手，继而抱团在一起，以寻求安全感。顾正臣要的不是顺藤摸瓜，也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而是撒一张网，捕一群鱼。

    吴康、唐贤等人对视了一眼。

    秦信爽朗回道：“僚属自然是辅佐好知府，一切以知府马首是瞻。”

    顾正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严肃地说：“既然以我马首是瞻，那你们就听清楚了。自今日起，府衙征调民力的工程，一律暂停。无论是疏浚河流，还是兴修海防，全部停下。在本官没审核清楚账目，没有掌握泉州府百姓状况之前，这些事就不要做了。”

    吴康、秦信脸色有些难看。

    无论是水利、河工，还是江防、海疆，可都是同知的事。

    这工程刚刚开始，有些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你顾正臣说暂停就给暂停了，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秦信犹豫了下，道：“顾知府，这疏浚晋江河，修筑海防，可都是张知府批准之事，百姓征调就位，且已动工多日，若贸然停下，恐怕于民心不利，也不便解决河流淤塞，减轻海寇，是否等顾知府至府衙后，与张知府商议商议，询问一番再做决定？”

    这话的意思是，前任知府批的事，你这连交接都没交接，直接就停了工程，这不是毁了人家的政绩，不合适，至少你要打个招呼。

    顾正臣不作理会，直言：“张知府即将离开泉州府，泉州府一应大小事，本官说了算。他若有意见，大可回金陵递弹劾文书！你们谁还有意见？”

    秦信没想到顾正臣如此果决，不留半点转圜余地，只好看向吴康。

    吴康端起茶碗，平缓地说：“顾知府既然要停，那就停了。只是顾知府，疏浚晋江河可是堵了一截河道，以便于挖出淤泥，骤然让百姓停下来，那这河道要不要重新挖开，是否需要安排人守着，若是出了意外，伤了两岸百姓，出了人命，可是失职重罪……”

    顾正臣冷笑一声：“吴同知，本官问过本地老人，泉州府自进入九月之后，天气多以晴朗为主，罕有大雨。雨少，河流水浅，挖开河道真的能伤了两岸百姓吗？这晋江河可不是洛阳江，没那么大水量吧？”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竟连泉州府的天气都调查过，只好说：“既如此，那就依顾知府。”

    顾正臣看向唐贤、杨百举：“你二人可有话说？”

    唐贤微微摇头：“顾知府安排自有道理，我等听命照办。”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明日起，府衙之内，事无巨细，悉数奏禀过来，若有人擅专行事，欺瞒行事，不告行事，本官定不轻饶！”

    唐贤微微眯起双眼。

    见过当官的，还没见过如此强势霸道的，他这是想将所有权力都握在手中，不给其他人动用权力的机会！

    吴康、唐贤等人不能直接反对，只好点头应下。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至唐贤面前，缓缓地说：“你的儿子唐琥虐民，你身为泉州府通判，不能没有半点惩罚。自今日起，你被革职了。”

    “革职？！”

    唐贤豁然站起来，满是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他连府衙的门都没进，竟要摘掉自己的乌纱帽？

    吴康听闻，连忙说：“顾知府，衙门官员是升是贬，是革职还是另有委任，需要吏部文书方可。”

    顾正臣转身看向吴康：“本官已写了文书，用不了两个月，吏部文书就会送来。但在这之前，他——唐通判，不得过问府衙中任何事！”

    唐贤没想到顾正臣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犀利，咬牙道：“既是如此，那本官就等着吏部文书！”

    顾正臣笑道：“你一定会等到。”

    唐贤脸色难看，终没说什么。

    顾正臣走出房间，看着府衙中众官吏，沉声喊道：“陛下派我来主管泉州府一应事宜，万望诸位齐心协力，大治泉州。”

    对高官敲打、革职与施压，对中下层官员，顾正臣相对收敛。

    毕竟高官就那么几个，说走就能走，可中下层官员多，这些人多是泉州府当地人，背景复杂，盘根错节之下不好一棍子打死。

    唐贤看着笑容满面，与一众府衙官员打着招呼，一一询问其姓名，谈笑风生的顾正臣，咬牙对吴康等人说：“看吧，还不算正式知府，却已经在收揽权力，这对我们来说，很不利。不用试探了，这样的人不会与我们为伍。”

    吴康凝重地点了点头：“方才的威严与强势，现在的平易近人与亲和，简直是两副面孔，与他为敌，我竟有些不安。”

    秦信目光冷厉，低沉着嗓音：“有威严，强势又如何，事情办不办得成，政令出不出得了府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既然他不给我们情面，上来便是夺权，那我们也需要出手一次，让他清楚，不管他是什么背景，来到这里，都得好好趴着！”

    杨百举看向唐贤，安抚道：“唐琥的事确实过分了一些，早年间就提醒过你，只是你爱子心切，如今被反噬，也算是一个教训。你若是能借此机会脱离府衙，倒也不失为一步妙棋。我们在外面，总需要一个可靠的人。”

    唐贤微微点头：“他要强势，我们就暂避锋芒。等他这把火烧成灰烬，看他又能如何。只不过，有些账目不能必须处理掉，再发生一次胡本末之事，我们所有人想离开都离开不了！”

    杨百举只是给了唐贤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走了出去。

    顾正臣给府衙推官、六房吏员的印象很不错，这是一个性情温和的长官，很好说话，是个老好人，用不着担心，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耐心见过每一个府衙中人，顾正臣方说道：“愿诸位与本官同心聚力，不负陛下重托。”

    众官员齐声答应。

    顾正臣命吴康、唐贤等带官员返回晋江城，做好明日接应、祭祀等事宜。

    在驿站的热闹消退之后，顾正臣行走在驿站之中，对身旁的李承义说：“吴康、秦信、杨百举与唐贤，你都看到了，对这几人你如何看？”

    李承义认真地说：“吴康精于世故，八面玲珑。秦信缺乏主见，多依附于吴康、唐贤之下。杨百举沉默寡言，不露破绽。唐贤老谋深算，看似喜怒于色，实则城府深沉。”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李承义：“你尚不到三十，如何练出这般眼力？”

    李宗风有眼力，是几十年阅历的结果。可李承义如何都算不得上年纪，却有着一双洞察的双眼。

    李承义回道：“观人望气是家学，父亲说，举止言谈皆有痕，性情只有七十七。只要从细节中找出痕迹，总不会看错太多。”

    “这门家学，该不会是心理学吧？”

    顾正臣问道。

    “何为心理学？”

    李承义皱眉。

    顾正臣背负双手，没作解释，而是问道：“你看到了这四人，认为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李承义跟在顾正臣右手后，仔细想了想，摇头说：“除了秦信，都有可能。吴康的老道玲珑，像是话事人，唐贤有城府，吴康、秦信对他又颇是看重，唐贤很可能是个厉害人物。至于杨百举，这种人话太少，不善交际，应可以排除。”

    顾正臣没有肯定李承义的话，也没否定，不置可否。

    吴康、唐贤都是老狐狸，这不假。可杨百举此人，有点沉默过头了。

    当官是个辛苦差事。

    又是早起出发，赶往晋江城。

    泉州知府衙门一干官吏、府学教授与训导、晋江老人等一百多人在城外迎接。

    免不了的是繁杂的祭祀礼仪。

    这个庙门，那个祭坛，这个山，那个河，找老孔，拜城隍。

    回到府衙，又是一番礼仪。

    整个过程与当知县时差不多，就连说的话也基本相同。这是一个折腾人的过程，等顾正臣忙完一圈之后，已经接近黄昏了。

    知府张灏将印信交给顾正臣，算是完成了第一步交接，后面还需要核对相应账目，厘清库房存储等，张灏并不能当天离开晋江城，但很识趣地搬出了知府宅。

    顾正臣在知府宅中设宴邀请张灏，张灏没有拒绝，欣然赴约。

    在张灏看来，有些事还是说清楚为好，免得顾正臣年纪轻轻，过于刚强反而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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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都是渣滓

    张灏赴宴，手提一坛酒。

    宴席摆在天井，有月光清辉，稀疏星辰。

    张灏与顾正臣寒暄几句，落座之后看着一桌相当丰盛的酒菜，不由得微微皱眉：“顾知府来自金陵，应知陛下崇尚简朴，见不得大鱼大肉。如今桌上鱼、鸭俱有，就不怕被有心人看到之后，说顾知府为了一己之私，鱼肉百姓？”

    顾正臣不以为然，起身给张灏倒酒：“来之前吏部可是给发了道里费，五十贯钱，这点肉还是吃得起。若有人想借此弹劾，那就让他们说去，只要顾某不取民脂民膏，说到陛下那也是两袖清风。”

    张灏敬佩地看着顾正臣：“如此，这酒能喝。”

    顾正臣搁下酒壶，看了看天上半月：“重阳刚过，本不该设宴叨扰，只是张知府似乎急着离开这里，这泉州府，当真没半点留得住张知府的吗？”

    张灏双手端起酒杯，严肃地看着顾正臣：“我恋泉州民与商，海与河，只是水土不服，再留下去，恐怕不病卒此地，也会遇到些妖魔鬼怪发疯。老了，该回去颐养天年了，这里还是留给顾知府施展抱负吧。”

    话说得委婉，顾正臣却听出了危机。

    什么老了，颐养天年。

    除了那些老得实在是没精力，对仕途无望，对朝堂失望的人，当官的有几个服老的，一个个恨不得活长久，混个几朝元老，到死都握着权印不撒手。

    张灏还不到五十，朝廷里比他年纪大的海了去。

    主要是水土不服，妖魔鬼怪！

    顾正臣与张灏碰杯，看着一饮而尽，颇是快意的张灏，笑着说：“看来还不是水土不服，而是这里妖魔鬼怪多了。在离开之前，张知府可否告知，魑魅魍魉都在何处？”

    张灏哀叹一声，看了看知府宅，摇了摇头：“鬼魅可以穿墙入室，哪里都可能有。看在这顿酒的份上，张某就多说一句话。”

    “请说。”

    顾正臣恭敬地听着。

    张灏拿起筷子，将豆腐一点点夹碎，然后丢下筷子，盯着一滩豆腐渣：“这就是泉州官府。”

    “都是渣滓？”

    顾正臣看向张灏。

    张灏差点跳起来，自己可没骂人的意思，但——事实上，貌似，也差不多。

    顾正臣拿起筷子点了点：“就没一块完整的，亏了这豆腐如此白。”

    张灏呵呵笑道：“完整的有，但都不在是桌上，兴许是在桌子底下垃圾堆里，总之，那些豆腐上不了桌。”

    顾正臣明白了。

    清白的人都说不上话，被排挤了。

    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都在桌上了。

    两人闲话一番，张灏起身告辞：“张某不是一个好知府，无能为力，但愿顾知府能为这里的百姓，找一条活路。”

    顾正臣将张灏送出府衙，抬头看夜空，不禁黯然。

    按照张灏的说法，整个泉州府怕是全懒了，这就如一个浑身都是烂疮、满身脓包的病人，而自己这个大夫，不管从哪里下手，都会溅身上脓水。

    明争暗斗，终还是开始了。

    令吴康、秦信、唐贤等人奇怪的是，顾正臣自从入主府衙之后，竟没了半点动作，原本气势凌人的他不见了，只整日按部就班地接管府衙，检查钱粮数目，点数库房。

    一连三日，顾正臣终于盘点清楚，完成了府衙事宜接管，张灏只给顾正臣留了一封信，然后便带着妻子不告而别，离开了泉州府。

    又过了七日，顾正臣依旧只是待在府衙之中，既不放告，也不翻案，更没治罪任何人。虽然有时候顾知府待在知府宅，动辄半天、一天不见人，但每次出现对每个人都是和颜悦色。

    府衙中官吏、衙役见状，都放松了下来。

    很显然，新来的知府和走了的张灏没什么区别，不管事，甩手掌柜。

    狱卒黄科休沐，交接好之后，便走出府衙，在街上买了二十几斤米，背着走出了晋江城，出了镇南门，又走了近二里多路，方到了溪后村。

    篱笆小院半开着，一只黑灰色的母鸡在喔喔地叫，看得出来，这又是下了蛋。

    “爹爹！”

    一个五六岁，身着灰色麻衣的小女孩见到来人，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抱住黄科的大腿，冲着房间喊道：“奶奶，爹爹回来了。”

    黄科将米袋子搁在地上，抚摸着女孩的头，笑道：“小雨，爹不在的时候，可听奶奶和你娘的话了，有没有跑出去爬树、抓鱼？”

    小雨仰着头，伸出双手，在黄科抱起自己时，才说：“小雨没出门，奶奶说爬树是男孩子的事，还说河里有水怪，靠近的话会有灾祸，妈祖就是为了拯救被水怪缠住的人牺牲的。”

    黄科哈哈大笑：“是啊，为了妈祖，小雨也不可跑水里去了。”

    年近五十的妇人从房中走了出来，见黄科带了粮回来，埋怨道：“你再不回来，这一家人怕是要饿死了。”

    黄科提起米袋子：“娘，府衙里出了点事，耽误了几日。”

    张氏接过米袋子，掂量了下：“省着点吃，倒能吃半个月，只是昨日舒娘在你二叔家赊了五斤米，等会你亲自还回去。”

    黄科点头答应，问道：“舒娘人呢？”

    张氏叹了口气：“你不回来，舒娘还不得去溪前村看看，那一家人苦得很，一个妇人家拖着半条腿，还要照顾两个孩子，这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

    黄科有些伤感，对张氏说：“泉州换了新知府，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张氏瞪了一眼黄科，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可莫要给我折腾出来什么事，那张知府来到这里又如何，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灰溜溜地走了。朝廷也是，派个没经验的毛头小子当知府，百姓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黄科重重点头，保证道：“娘放心，没包拯那样的人来泉州，儿什么都不会做。”

    张氏满意地走向灶房，喊道：“娘只求咱家能活下去，饿一点也没关系。你既然休沐了，就去劈点柴吧，舒娘身子骨弱，又有身孕，这气力活还是需要你做。”

    黄科答应，将女儿小雨放下，走至柴堆前，朝着双手吐了两口唾沫，抓起斧头，将一块木头搁在木桩上，扬起斧头便劈了下去！

    砰！

    斧头嵌到木头里，黄科踩着木头，将斧头拔了出来，又扬起斧头，突然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只见舒娘出现在了门口，笑道：“总算是回来了。”

    舒娘见黄科来了，板着脸有些生气，似又感觉不妥，冲着巷中的人喊道：“你们不是收鸡蛋吗？来，就是这里。”

    黄科愣了下，连忙说：“鸡蛋是留着给你、孩子和母亲吃的，怎么能卖，何况你还有身孕在身。”

    家里就一直老母鸡，为了这点鸡蛋，孩子都馋得掉眼泪。

    舒娘白了一眼黄科，语气快速地说：“饭都要吃不起了，留着鸡蛋能活命？拿去换点钱，可以多折点米来，也省得总是赊米。”

    黄科低头，紧握着斧头有些悲伤。

    在府衙里办差的，八九成全家都搬入城中住了，像是自己这种在府衙做了两年差，依旧一贫如洗的并不多。

    老娘没埋怨过自己，妻子哪怕是怀着身孕去赊米也没说一句责怪的话。

    只要自己低头，只要自己伸手，这个家就能好过上许多，至少吃喝不愁。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了！

    “我去给你们拿鸡蛋，你们在院子里坐一坐。”

    舒娘招呼着，让黄科陪着说会话。

    黄科低着头应了声，在人进了院子才收拾好情绪抬起头，看到来人之后顿时愣在当场，手中的斧头松开，落在木桩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顾……”

    黄科紧张得说不出话。

    顾正臣瞥了一眼黄科，打量着院子，看到小女孩有些怕陌生人躲到房间里，偏偏还露着头看着自己，不由笑道：“我只是来买鸡蛋的，其他的，就不需要告诉她们了。”

    黄科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不安地看了看，见老娘在做饭，妻子和孩子在房内，便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说：“顾知府怕不是买鸡蛋的吧？”

    顾正臣将一旁的小凳子拿了过来，坐了下来：“这是你家，我也有些意外。看来，一直没眉目的事，很可能在你这里有所突破。”

    黄科不明所以，咬牙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是什么都没问。”

    “哪怕是问了，我也是这个回答。”

    顾正臣看着一脸坚决的黄科，呵呵笑了笑：“若我问的是溪前村事，你还什么都不知情吗？”

    黄科的脸色陡然一变。

    想起舒娘去了溪前村送粮，顾正臣又偏偏提到了溪前村，很显然，顾正臣是从溪前村过来的，换言之，他很可能去了胡本末的家！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轻声道：“听溪前村的老人说，胡本末有一个好友，名为黄禾，住在溪后村。沿途问过，这村里并没有叫黄禾的人。现在想想，禾里加了个斗，岂不成了科。黄科，你在与谁斗，或者说，你想斗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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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神秘卜算子，顾正臣出鞘

    舒娘提着鸡蛋篮子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地上：“全都是这两个月下的鸡蛋，有十四个，你看着能给多少？”

    黄科脸色苍白，额头直冒汗，对舒娘连连使眼色。

    舒娘并没看到，而是小心地拿起一枚带着软毛的鸡蛋吹了下，对顾正臣继续说：“只要价合适，咱就卖。”

    顾正臣拿起一颗鸡蛋，看着舒娘紧张得生怕自己打了，便笑道：“这鸡蛋我要了，十四个鸡蛋，大致一斤三四两，二百文，足够了吧？”

    舒娘没想到来的商人竟如此大方，给价也实，索性直接答应下来。

    顾正臣让李承义拿钱。

    在大明朝，鸡蛋可比肉贵上不少，一斤鸡蛋能换四五十斤大米。寻常百姓家养只鸡，一年到头未必舍得吃两口鸡蛋。

    顾正臣让李承义多给了两文，将篮子一并买下，然后对舒娘说：“这钱可要存好，莫要被人惦记上。”

    舒娘点数清楚之后，用手绢包起来就走向房内。

    顾正臣看向黄科：“本官在调查沉船案，胡本末是此案最关键的人，他死了，但我有理由相信，他作为一个精明的账房，不会没留什么后手亦或是证据。所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情吗？”

    黄科很是无礼地盯着顾正臣，咬牙问：“我很好奇，你一直待在府衙，又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谁告诉你我一直待在府衙了？”

    顾正臣含笑问。

    黄科有些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顾正臣给所有人的印象，确实是留在府衙，毕竟大门没人出去过。但问题是，出府衙并不是一定要走大门，爬梯子翻墙也能出去……

    “胡本末的家人很苦，若不是你在暗中接济，她的妻子与孩子恐怕早就饿死了吧。黄科，想来你很清楚胡氏的那条腿是怎么断掉的。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大可说出来。”

    顾正臣正色道。

    黄科深深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是这个结果。”

    顾正臣笑了笑，微微点头：“你确实不好开口，一旦你想要开口，说不定还得沉一艘船，到那时，饿死的是胡氏，断腿的是舒娘，胡本末的家人，你的家人，都没了指望与依靠。罢了，逼问你也不合适，鸡蛋买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黄科看着含笑而去的顾正臣，浑身有些颤抖，在顾正臣离开巷道看不到身影之后，黄科更是瘫坐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舒娘见状，连忙拿来汗巾，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了，可是起热了，如此大汗淋漓？”

    黄科接过汗巾擦了一把脸，问道：“刚刚——买鸡蛋的商人，你是在前溪村见到的，他去了胡本末家中？”

    舒娘摇头：“若他们去了胡本末家，我怎么可能会将他们带来。怎么，他们去过胡本末家中？”

    黄科没多说，起身走向木桩，搁好木头，举起斧头便砍了下去，沉声道：“以后胡本末那里你莫要去了，我会让其他人送粮，凡事谨慎点好。”

    溪水潺潺，小桥秋风。

    李承义有些不解地问：“老爷不是说，沉船案在暗中调查，避免打草惊蛇，缘何今日竟直接对黄科说了出来，若他将此事说出去，我们再想调查岂不是难上加难？”

    顾正臣看了一眼李承义，又将目光投入溪水之上，望远道：“胡本末的死，一定是有阴谋，说不得是杀人灭口。谁有胆量做出这等事，谁又有这个能量？地方上的争斗，比起金陵恐怕更是残酷，至少金陵的大部分人还是讲规则，知道分寸，可这地方上，天高皇帝远，肆意妄为狂。假定胡本末是被一些人灭了口，那你可想过，他们为何还要断了胡氏的腿？”

    李承义凝眸：“他们没有从胡本末手中拿到想要的东西，亦或者说，只拿到了一部分！”

    顾正臣微微点头：“所以他们逼问了胡氏，胡氏到底交没交出东西我们不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胡本末一家人是那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黄科作为府衙中狱卒，却在暗中不断接济胡本末的家人，这不是明摆着与那群人作对吗？”

    “黄科是不是黄禾且不作定论，至少黄科不是府衙同知、通判的人，他的家境相对不少吏员来说，实在是太过清贫。我更相信他知道一些事，只是出于对我的不信任，出于对家人的保护，不敢说罢了。”

    李承义想了想，顾正臣的分析是对的。

    对某些人来说，胡本末是背叛者，背叛者要死，背叛者的家人要倒霉，而同情背叛者的人也是不容存在的。

    黄科冒着风险做这件事，必然不只是出于同情。

    萧成走了过来，沉声说：“查过了，没有人跟着，可以回府衙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萧成说：“给秦松、梅鸿等人传个口信，让他们尽早来晋江城。这里的水有些深，没几个人盯着城中动态，我总不放心。”

    萧成答应。

    回到府衙时天色已晚，为了避免有人起疑，顾正臣特意露了个面，去了一趟户房。

    月光洒落，无需点灯。

    通判宅。

    唐贤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月亮，思绪连绵。

    咚咚。

    敲门声传来，管家开了门，同知吴康带着一个黑袍人来。

    吴康疾步走至唐贤身前，面色凝重，然后侧身站在一旁。

    唐贤冲着黑袍人行礼，沉声道：“唐贤见过卜算子。”

    卜算子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阴刻的目光，一张脸又瘦又长，鼻梁有些高，眉毛密且长，三十余岁的年纪，却让吴康、唐贤等人面露敬畏之色。

    “皇帝派来了一个厉害人物，你们可莫要轻视了他。”

    卜算子声音沙哑，喉结不断凸显。

    唐贤皱眉：“可是调查的情报送来了？”

    卜算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唐贤：“这里面洋洋洒洒五千言，全都是说顾正臣可怕与过人之处。你们看过之后就知道，绝不能任由此人继续留在泉州府，否则，你们将会一个个成为阶下囚！”

    唐贤展开信，仔细看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脸色越难看。

    内斗县衙笑到最后，外破奇案威名金陵。

    打虎知县！

    不知缘故，没有明确原因，却无人反对，被封了泉州县男，享爵位！

    这还不算，他竟然还是句容卫指挥佥事！

    这可是卫所高级将领！

    身兼数职，户部主事、宝钞提举司副提举！

    更令人忌惮的是，此人背景通天，不仅与东宫交好，更与皇帝有着紧密关系，在来泉州府之前，他还下过刑部大牢，然后——打掉了陈宁的牙齿！

    唐贤将信交给吴康，闭上眼消化着一个个消息。

    原以为顾正臣年轻气盛，是个好对付的，容易露出破绽，最初的强势不过是装装样子，表表态度，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他并没有与任何人起冲突。..??m

    可谁成想，在他看似温和的面孔之下，是比猛虎还猛的手段！

    吴康看过之后，几乎不敢相信，看向卜算子：“这不会是真的吧，朝廷中何时出过如此人物？我们倒是听闻过泉州县男之名，只是，他年纪轻轻，到底用的是什么军功定的爵位？”

    卜算子摇了摇头：“我们在金陵的人也没有打探到他以什么军功获爵，长江口南沙杀海寇的军功，是在他获爵之后。你们看过了，清楚了吧，在你们面前的，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他极善顺藤摸瓜，抓住一点破绽，就能撕开一个大口子！”

    “句容郭家私铸铜钱一案，足以证明此人能力过人。父亲说，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他离开，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不能让此人久留泉州府！所以，你们不能坐着等待他先出手，而应该主动出击！”

    唐贤接过书信，再次扫了几眼，冷若冰霜的脸颊抖动了下：“我已经高估了他，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先拉他下水吧，若是不愿下水，那就泼他一身水，湿透了，总会下水洗洗吧。”

    吴康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铛！

    铜锣的声音骤然炸开，撕碎了府衙的寂静。

    张培猛地敲打铜锣，扯着嗓子喊：“顾知府有命，府衙内所有官吏前往大堂点卯，若过时不到，严惩不贷！”

    铛！

    铜锣声震震，原本已经躺下的官吏纷纷起身，口中骂骂咧咧。

    吴康抬头看了看月亮，我去，这顾知府脑子有没有问题，点卯是在清晨，这是大晚上，你点亥吧！

    卜算子将帽子遮起头，冷冷地开口：“看来，我终究还是来晚了。我们还没出手，他先出鞘了。”

    吴康、唐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连忙准备官服。

    虽说唐贤被“革职”，可毕竟没有吏部文书，还有官身，既然知府有召，自要同去。

    咻！

    一柄飞镖射在门板之上，想要开门的吏员顿时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去。

    萧成拖着水火棍缓缓走了过来，冲着想要出府衙的吏员喊道：“知府有命，于大堂点卯，敢问这位吏员，何时大堂在府衙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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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我是个粗人，莽撞了

    夜间点卯，这举动令人看不穿。

    顾正臣身着官服，一改往日笑脸，威严地坐在大堂之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堂下的每一个人。

    同知吴康、秦信，通判唐贤，推官王信虔等人面面相觑，六房吏员、衙役站列两班，其他府衙内役夫站在大堂之外。

    张培收起铜锣，走至大堂禀告：“府尊，锣已敲过三遍。”

    顾正臣抬了抬手，冷着脸看向吴康：“吴同知，点卯吧。”

    吴康脸色极是难看，但还是不得不照办，一番点数之后，对顾正臣说：“回府尊，府衙官吏合计六十八人，杂役九十二人。点卯实到官吏三十七人，杂役五十六人。”

    顾正臣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

    响亮的声音震得每个官吏心头一颤。

    顾正臣阴沉着脸色：“六十八官吏，竟只有三十七人在府衙，剩下的三十一人去了何处？杂役九十二人，实到却只有五十六，其他三十六人又去了何处？”

    同知秦信看了一眼吴康，知道顾正臣是在拿这件事向所有官吏动手，连忙走出来说：“府尊，想来是有人休沐，这才没到……”

    顾正臣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直接丢了下去：“休沐都是有定数的，轮到谁是谁，并记录在文书之中。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休沐之人的名字，仅仅有九人！秦同知，你来告诉我，九人休沐，缘何不见了六十七人？”

    “这……”

    秦信没想到顾正臣连休沐文册都拿了出来。

    顾正臣厉声喊道：“自大明开国以来，天子为革元之弊害，命府县公廨前为听政之所，无论是佐贰官，还是胥吏，亦或是值班杂役，都应居公廨之内，同门以出入，使之廉贪相察，勤急相规！陛下更是下诏严令地方，有司官吏不准杂处民间，难道诸位都忘了？”

    吴康看着发难的顾正臣，走出来说：“朝廷规制我们自不敢忘，只是府尊，府衙之内居所匮乏，各房官吏所居过于拥挤，有些人员无法居在府衙之内，这也是事实。他们今晚点卯不到，想来明日一早便会回到府衙，并不耽误办事。”

    顾正臣看向吴康，冷笑一声：“本官在府衙之中来回走动多日，看过府衙吏房、杂役房。原本一室可居两至四人的吏房，只居了一人，布置相当不错。这就是吴同知说的拥挤？即便是一室居两人，以府衙内房间，也足够了，不知居所匮乏，从何说起？”

    “难不成朝廷为了官吏、杂役，还需要一人一房，全部营造出来，吴同知才会觉得，房间足够用了，不拥挤了？违背朝廷规制，不经请示，不明缘由，居于街市，与民杂居者，按照皇帝旨意与《大明律》条文，该如何处置，唐贤，你是通判，说给众人听！”

    唐贤站出来，沉声道：“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

    顾正臣看向众官吏，威严地喊道：“既然皇命昭昭，律令如铁，那就按这法子办吧。萧成，你带人将所有不在府衙之内的官吏、杂役，除休沐之人外，一个不落地请来！张培看守府衙大门，但有人敢私自出门通风报信者，定不轻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下手这么狠，不仅要抓人，打板子，还连通报消息这条路都给堵了！

    顾正臣这一晚上不打算睡觉了，那其他人也只能陪着熬夜。

    想通风报信都不太可能，都在堂上候着，谁也别想走，内急，找个瓦罐给你，去旁边房里解决，想出门，那是不可能的事。

    萧成点了两个书吏、六个衙役，亮出了自己千户的身份，威胁道：“但凡八人之中有一个中途跑掉了，或是多说了一句话，丢了一件东西，那咱棍下可是会出人命的，一个不饶！打死你们八个，到时候大不了老子滚回金陵继续当大头兵，而你们，丢掉的将是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书吏王孟，班头林枫、衙役黄土堆等人连忙应声。

    这家伙浑身都是戾气，一看就是手底下当真挂着人命的家伙，若因为不听差而被他打死，估计皇帝也不会责怪他。

    谁也不敢得罪，这家伙连坐都搞出来了，只能乖乖就范。

    萧成带人出了府衙，踩着月光便到了一处大宅院门口，门匾之上挂的是“杨府”二字，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

    叩门！

    杨府的下人从里面喊道：“什么人？”

    萧成看向林枫，林枫只好回道：“府衙班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杨通判。”

    下人一听，连忙开门。

    还没来得及让人去书房坐一坐，自己去通报，萧成一把手便将下人推倒在地，大踏步闯入杨府。

    杨百举正在与小妾敦伦，正欣赏着妖娆的曲线，一只手攀在玉峰之上，口中还发出享受的声音，谁料门外突然传出动静，似乎是管家在阻拦什么人。

    “都给我闭嘴，什么时辰了还敢闹到后院来，找死不成！”

    杨百举一嗓子下去，果然安静了。

    小妾幽怨地趴在杨百举怀中，又被杨百举给扶了起来，正当两人准备再次运动时，房门猛地被踹开，木质门栓崩碎！

    小妾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躲了起来。

    杨百举愤怒地看向屏风处，当看到萧成的脸出现时，不由得浑身一冷。

    萧成瞥了两眼，冷漠地说：“杨通判，知府有请。”

    杨百举怒不可遏：“萧成，纵是知府请我，也不需要你来夜闯家宅，甚至直闯后宅吧，你这是犯罪！”

    萧成不以为然：“我是个武夫，粗人。若你对我不满，大可上书弹劾。书吏记下来，杨百举杨通判，夜寝——哦，小妾是吧，记好了，我们走！”

    杨百里看着离开的萧成等人，不知道顾正臣搞什么鬼，大半夜的我睡个小妾咋滴，你还有意见了不成？

    萧成不管杨百里怎么想的，粗暴蛮横地一家一家叩门，闯入，喊醒，将其是睡觉，睡人，喝酒，吃饭等等，全都记录在册。

    晋江城不大，这些不住在府衙的官吏也很聪明，都知道居住的近一点，走路也轻松一点，早上点卯还能多睡会，这倒是方便了萧成，只一个半时辰，便将五十八名官吏、杂役的家门给敲了个遍，其中还有七个不在家的，被萧成从花楼里直接抓了出来。

    集体去花楼，夜不归宿，这群官吏也真会玩，估计也是想学一门番外语言，毕竟泉州见到琉球、占城国使臣的机会大点。

    夜半三更，府衙热闹不已。

    通判杨百里、户房中冯政、刘博，吏房中王顺、李中秋，礼房中……合五十八人，急匆匆到了府衙。

    一入府衙，严肃而紧张的气氛就让杨百里、冯政等人心惊胆战。

    萧成将书吏记录的册子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翻看了几眼，笑了起来：“不成想，诸位白日繁忙，这夜间也是繁忙得很啊，花样不少，倒是逍遥快活了。只是，你们谁还将朝廷政令放在眼里，陛下委任你们官职，让你们治理泉州府，是让你们放纵享乐，放浪快活的，还是让你们体恤百姓，心忧苍生，勤勉做事的？”

    杨百里依旧没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站出来发难：“府尊，我等并无耽误政事，下了衙署，自然不归府衙管。难道说，陛下任用我等，还要十二时辰一刻不得休息？倒是这位府尊的护卫，依仗着千户的身份，竟敢强闯宅邸，犹如强盗海寇，态度恶劣，若不给以惩处，我等不服！”

    “对，他还打了我！”

    王顺捂着脸告状。

    萧成看都不看王顺一眼，打你，丫的你都将头藏女人怀里去了，喊你两声都不应，揍你咋滴。

    “我是个粗人，莽撞了。”

    萧成解释了一句。

    不过这解释和没解释一样，都招人恨。

    顾正臣也没偏袒萧成：“本官下令让你将所有人请来，你竟敢如此粗鲁，我定当上书弹劾于你！”

    吴康、唐贤等人有些郁闷。

    杨百举几乎要骂人了。

    可又能怎样？

    萧成确实是亲军龙骧卫的千户，皇帝的人，顾正臣是知府，知府管不了龙骧卫，他能做的也就是上书骂几句，惩罚不惩罚还得看皇帝的心情。

    受了惊吓的、挨了揍的，一时半会谁也没办法治萧成。

    顾正臣训斥了一番萧成，然后看向杨百里等人，将手中册子挥了挥：“这册子上记得很清楚，五十八位本该居留府衙之内的官吏、杂役，一没有休沐，二没有父母妻小病重、衣不解带照料，三没有紧急家事，一个个活得舒畅快活得很。”

    “换言之，你们不在府衙，非是出于孝顺之举，也非病患之急，只是出于生活快意、舒坦，选择居留在府衙之外，或是大宅豪院，或是青楼红衣，或是醉酒放纵。既是如此，打你们板子，也不冤枉，是也不是，唐通判？”

    唐贤见顾正臣的目光看过来，心头很是不安。

    此人做事手段实在是滴水不漏，连人在做啥都记录在册了，这让他们找理由推说都找不出来。

    总不能喝得一身酒气，辩称是给姑娘们看病，和女人练习阿威十八式，却说父母病危，只剩一口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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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杖刑八十，行刑

    打板子？

    谁打我们板子，谁敢打我们板子？

    杨百举不明情况，王顺更摸不着头脑，冯政感觉不安，其他官吏与杂役面面相觑，以为听错。

    唐贤看着顾正臣，那双黑亮的眸子里不见半点情感，似乎只剩下冷酷无情。

    很显然，这是他进入泉州府府衙之后第一次出手。

    蓄谋已久，快如闪电！

    面对他这强势的一击，唐贤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抵挡，无论拿出什么盾，都如摧枯拉朽溃败。

    没人挡得住！

    因为顾正臣手中的剑，名为朝廷规制，皇帝诏令！

    用这把剑，谁挡杀谁！

    唐贤面色凝重，沉声道：“府尊判决，乃是依令行事，自是无错。”

    顾正臣对唐贤的表态很是满意，微微点了点头，准备好令签之后，目光投向杨百举、王顺等人，将令签抛出：“每人八十杖，动手吧。”

    啪嗒！

    令签落在地上，翻了个身。

    杨百举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正臣，冷冷地问：“你要打我？”

    顾正臣盯着杨百举：“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你是通判，管诉讼与刑狱，别告诉本官连这一条你不知情？”

    杨百举恼怒，不顾礼仪指向顾正臣：“顾知府，你不过是个外来之人，想要捏着这一条就打我们，我们可不服！何况我乃通判，你想动我，怕需要旨意才行吧！”

    顾正臣冷笑：“皇帝诏令与《大明律》便是旨意，你打算抗旨不遵？”

    杨百举脸色一变，喊道：“杨某非是不遵旨意，而是府衙之中屋舍太少，难不成你让我们全都挤在一个又小又窄又黑的房中，你考虑过这些吏员、杂役的感受吗？他们也是人，也有家！缘何非要居在府衙之中，就不能回家陪陪父母妻儿？他们不是猪，只配活在肮脏拥挤的地方，他们是人！”

    一干胥吏、杂役听闻之后，感动不已，看向顾正臣的目光反而是充满怨恨。

    顾正臣没想到杨百举竟然打起了感情牌，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所以，这就是你们违背朝廷禁令，杂处街市的理由？杨通判，你既然那么体恤吏员、杂役，不妨将你的大豪宅拿出来，本官想，那里足够安置下一半以上胥吏、杂役的父母妻儿，如何？”

    “怎么，不愿意？呵，你不过是一个伪善之人罢了。但凡你当真在意这些吏员、杂役，你就不应该居住在豪奢的宅院之中！退一步说，本官看不到你说的这些吏员、杂役陪伴父母妻儿，倒是看到了不少奢靡浪费，声色犬马，纵情享乐！”

    “若你认为这顿板子打你打得冤，若有人认可挨打挨得冤，没问题，本官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户房冯政、刘博，你们在户房之中做的账册很是完美，几乎天衣无缝，只是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账目对得上，数字吻合，不意味着支出、存留便是合理的。你们以为做账，只是数目对上吗？天真！”

    “县衙购置马匹，你记八十贯本官理解。可县衙购置一批木炭，你记六十贯，是不是就有些过分了？六十贯钱，足够买入木炭一万七千斤，可本官查过库房，进进出出的木炭，只有四千斤，敢问两位，缺额的一万三千斤木炭是谁拿走了？”

    冯政、刘博惊骇不已。

    顾正臣看向礼房官吏张阔、楚传等人：“礼房打着祭祀的名义采购生猪，仅仅是二月份就支出府库一百二十贯钱，哪位来告诉本官，什么祭祀够你们用六七十头猪！还有养济院那里，本官去看过了，养济院合十七名孤寡老人，他们每人领取粮不过六斗，一个月合计支给十石余，谁站出来解释解释，十七名老人，一个月能吃一百石粮！”

    “没人解释是吧？我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虚报了人数！只有十七人，而你们报上来的是一百七十人！张阔，你不打算说说，多出来的那些老人，都去了哪里？”

    顾正臣目光犀利，盯着杨百举，沉声说：“府衙之中，谁的手是干净的，谁的手是不干净的。本官会视情况分明！小错，可原谅。大错，若有立功表现，本官会酌原谅。若谁顽固，抵抗本官，不遵本官命令，杨通判，你信不信，府衙土地祠那里，还是可以堆满稻草人的！”

    杨百举脸色有些苍白。

    谁也没想到，顾正臣不动声色，看似毫无动静之中，竟然调查出了不少府衙中破绽！

    顾正臣看向想要说话的吴康，眉头微抬：“怎么，吴同知想要为他们说情，也是，今日吴同知居留在了府衙之中，并没有离开府衙去城东，想来庆幸之余，还是有心思说说情的。”

    吴康骇然不已。

    城东！

    顾正臣如何知道自己的动向，这些天以来，自己就去过城东两次，每次停留时间不过两个时辰！

    自己被人跟踪了，而自己却毫无知觉！

    可怕！

    在自己掌控的府衙之中，顾正臣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吴康拱手：“府尊，下官无话可说，一切听凭府尊处置。”

    顾正臣回到桌案后，一拍惊堂木：“杨百举、冯政、王顺等五十八人，每人领八十杖！班头带衙役，行刑！”

    话说得响亮，可无人动弹。

    班头林枫脸上满是挣扎之色，谁都清楚，府衙之中同知、通判力量大得很，投靠他们吃穿不愁，得罪他们倒霉不休。

    现如今的泉州府，可是铁打的同知、通判，流水的知府。

    谁愿意踢铁板上？

    林枫看向顾正臣，无奈地说：“府尊，我最近胳膊疼，施不上力。”

    顾正臣深深看着林枫：“是否需要本官找一大夫给你瞧瞧？”

    林枫摇头：“休息几日便好。”

    顾正臣面无表情：“休息几日当真能好吗？依本官看，没了气力还是不要当班头的好，打人都施不上力，不妨回家好好调养吧。李中秋，将吏房名册拿来，本官这就准他离开府衙。”

    既然拔剑出鞘了，既然一口气要得罪几乎整个知府衙门的人了，顾正臣就不会简单收手。

    不服从的，不听话的，该走就走。

    不腾出来位置，自己也不好拉一些人进来。

    林枫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踢出府衙，看了看顾正臣，不禁摇头，抱拳道：“草民愿顾知府身体康安，多福多寿。”

    对如此阴阳怪气的话，顾正臣并没在意，任由林枫离开，然后看向其他衙役：“还有谁病了的，站出来吧，本官全都批了。”

    十六个衙役，无一例外，全都站了出来。

    顾正臣并不畏惧，全都开出了府衙，合上官员名册之后，看着神情嘚瑟的杨百举、王顺等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府衙衙役都走了，看来这板子——”

    杨百举冷冷看着顾正臣。

    一个外来官员，府衙有几个门都没摸清楚，竟然敢直接触犯众人？

    想打人。

    你现在连能使唤的人都没有一个，让你能耐！

    知不知道，前任知府张灏老老实实在这里当孙子，为什么？因为没有大家的配合，没有我们点头，他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会理睬他！

    你毛都没长出来，就敢对我们出手？

    吴康看了一眼唐贤，嘴角微微上扬。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还是太过霸道、太过强硬了，不懂得为官之道啊。

    府衙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不懂得团结所有人，不给我们商议，想绕过所有人直接管理地方，呵，太过天真！

    情报不是说此人可怕吗？

    如今看来，情报之中要么有虚言，要么此人心高气傲没了往日沉稳！

    你尽管闹，让你能指挥几个人。

    从今以后，你在泉州府将会寸步难行，想要治理地方，更是难上加难！

    顾正臣活动了下手腕，沉声说：“既然没了衙役，那本官就只能下令——萧成、张培，自今日起，你们二人暂充衙役，行刑吧。”

    “啊？”

    杨百举、王顺等人打了个哆嗦。

    张培同情这些人。

    萧成狞笑，抓起水火棍就往地上猛地一捣。

    这群孙子，竟然敢和顾正臣作对，你们以为衙役都走了是好事？

    大错特错！

    衙役都还在，下手还知道轻重，多少给面子让你们少受罪。

    可现在其他衙役都走了，那咱就补上缺吧。

    萧成往手心吐口水，搓了搓握着水火棍，对顾正臣说：“府尊，在金陵时看到过不少杖刑，八十杖可是能打出人命，万一打死了人，可莫要治罪于咱这些下人。”

    顾正臣看向脸色苍白的杨百举等人：“朝廷规制是八十杖，即便是打死了，那也要打满八十杖，动手吧。”

    张培不由分说，解开杨百举的腰带，便踹倒在地，露出白花花的屁股，萧成一棍子便落了下去！

    啪！

    响亮的声音传出，随后是一声如杀猪的惨叫！

    杨百举何曾受过如此痛，只挨了三棍子就已经鼻涕眼泪一大把了。

    沉闷的棍打声，每落一次，便让在场的人心头猛颤一次！

    真打啊！

    毫不留情，下手极重地打！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提神。

    来到泉州府，如同登上擂台。

    剑客比武。

    自己第一招出了，见了血，但也露出了破绽，留下隐患，现在，就看对方如何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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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动不如一静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绝不是一句虚言。

    顾正臣是知府，泉州府里官最大，什么同知、通判，虽然官都不小，权力也很大，但面对强势的知府时，依旧很是无力。

    吴康、秦信、唐贤等人看着杨百里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由得对顾正臣生出了畏惧。

    这家伙动起手来，不会有半点留情，真往死里送！

    顾正臣并没有想闹出人命，萧成、张培也清楚，一上任就把通判给打死，顾正臣不好对朝廷交差，除了最开始的十棍下了力气，后面七十棍都是收了力打的，也就是只打皮肉不伤骨。

    饶是如此，杨百举还是被打晕死过去，可能也是身体太虚，扛不住。

    其他官吏、杂役，有一个算一个。

    这也就是萧成、张培行伍出身，力气足，要是换了一般人，估计也打不了几个人，累都累坏了。

    可即便如此，萧成、张培累得满头大汗也只打了三十人板子。就在剩下的人庆幸，挨打也不会吃多少苦时，顾正臣让萧成、张培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接着打……

    等五十八人被打得鬼哭狼嚎，撕心裂肺之后，天都快放亮了，顾正臣看着胆战心惊的众官吏、杂役，冷冷地说：“本官打他们，是因为他们违背了陛下旨意，触犯了大明律令。只要你们不触犯律令，这板子不会落你们身上。”

    “天要亮了，今日府衙不必点卯，其他照旧。你们听清楚了，本官只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内，有过错的，说明情况，该宽恕的本官会宽恕，贪了的，交出贪污财产，供述事实，说出同党，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若三日一过，依旧无人开口，本官将会升堂问审。查出来一个，该杖刑的杖刑，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杀头，该剥皮的剥皮！不要心存侥幸，本官能一日打五十八人板子，也能一日摘五十八个脑袋！”

    冷森森的话，令在场的每一个官吏、杂役都深感畏惧。

    顾正臣没有再管这些人，起身回了知府宅，熬了一夜，总要睡一觉才是。

    杨百举醒来，目光中充满恨意，看着吴康、唐贤等人，低沉着嗓音：“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再不出手，全都得死！”

    吴康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放心吧，我们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离开这里。”

    唐贤、秦信等人也明白，以顾正臣的这个态度，想要与他合作是不可能了，既然不能拉拢，那就只能赶走他。

    被打的官吏与杂役被抬出了府衙，天色虽还没透亮，可街上已有叫卖的商贩。早点铺子，打铁铺子，小摊点都已经开了，不少百姓听到了官吏的哀嚎，看到了连路都走不了的官吏。

    知府打了数十官吏的消息，很快便在晋江城中传开，成为了街知巷闻的大事件。

    对于新知府的到来，不少百姓一开始是期待的，期待新知府可以为民伸冤，为民做主，可新知府来了之后，一动不动，连放告都不放告，根本就不管事，时间一长，百姓也就死心了。

    官员都是黑心的，没一个好人。

    这是晋江城百姓的认识。

    只是这一日，这个认识出现了改变。

    能一口气打几十名官吏，甚至将通判杨百举这种人打了个皮开肉绽，几乎活活打死，这就说明新的知府不同寻常。

    狱房。

    牢头吕明焦躁不安地走动着，一旁的狱卒张非、黄宁海满脸惶恐。

    黄宁海抓着胡须，猛地一拽，薅下来两根胡子，顾不得疼痛，走至吕明身旁，低声说：“吕老大，我们可是跟着你混的，你倒是给个话。”

    吕明瞪了一眼黄宁海，看着眼前这张有些黝黑的脸，咬牙说：“我能给你什么话？捞钱的时候你们都有份，我出了事，你们也别想活！”

    黄宁海哭丧着脸：“谁都不想死，可这新的知府实在是太过狠辣，手段残酷，你也看到了，杨通判好好一个人，整个屁股都要打烂了，没三个月，他连床都未必能下来！这还只是因为不居在府衙之内，若是被知府抓住其他把柄，那还不当真掉脑袋？”

    吕明面色狰狞：“他想让我们死，难道就不怕自己先死？天塌下来，也是个高的人顶着！我们着急也没用！”

    黄宁海看向张非，张非胡子拉碴，却也有几分小聪明，开口道：“吕老大，天塌下来确实是个高的人顶着，但他们顶住天，未必能顶得住落下来的云。万一这一片云先把我们给压死了，岂不是全家完了？”

    吕明冷厉地看向张非：“你是何意思？”

    张非见周围无他人，索性直接说了：“顾知府说打人板子就打了，他若是想要杀人，恐怕只需要报至朝廷，用不了三个月，这里就会人头滚滚。你昨晚在堂上也听到了，知府点了礼房、户房的名，若他要在刑房里、狱房里找破绽，我们那点破事，当真能瞒过去吗？”

    吕明呵了一声：“瞒不过去又如何，不需要三个月，一个月，就足够上面的人将其赶走。哪怕我们被投入监房，唐通判必会保我们。”

    黄宁海一跺脚：“难道你没听说，唐通判在惠安为了保住他儿子，将一干下人定为海寇直接砍了脑袋！我们难道还能比得上他家里的下人？”

    吕明紧锁眉头。

    确实，对于大人物而言，他们只在乎自己是不是安全，为了保全自己，他们可以牺牲其他人。

    府衙之中，哪里问题最多？

    一个是户房，一个是狱房。

    顾正臣可以找出户房的破绽，也能找出狱房的破绽，到那时候，狱房的人可就倒霉了。

    张非见吕明还在犹豫，提醒道：“上面吩咐我们办事，可从来没亲自授意过，只是通过其他人传话。换言之，我们出了事，上面也未必肯保我们。眼下知府仅仅给了三日时间，过了这三日，我们很可能再无活命的机会！”

    吕明盯着张非，愤怒地一把抓住张非的衣襟：“你这说什么话，唐通判对我们不薄，这些年来你也拿了不少好处！现如今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折腾了下，你就吓破了胆，转投他门下？”

    张非看着凶狠的吕明，解释道：“我只想留一条后路，你是知道的，我儿子今年才三岁，妻子刚刚又怀上了，我不能出事，一旦出事，他们就彻底没了依靠与活路！”

    吕明一把推开张非，呵斥道：“你想清楚，投效新知府，你和你全家，一样是个死！没有谁能全身而退，别异想天开了。要么大家齐心协力搬走这尊佛，要么大家手拉着手一起去地狱！今日的话，我权当没听到过，谁要是再敢提一句，别怪我吕明不把你们当兄弟！”..??m

    张非、黄宁海对视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黄科站在远处，看着房间里走出的黄宁海、张非垂头丧气，拿起棍子继续巡视起监房来。自己不过是休沐了一天，仅仅隔了一个晚上，府衙里面竟发生了如此震动人心的事。

    顾知府这胆量实在是没得说，刚来泉州府上任，这才多久，竟然直接见了血，如此手段令人悚然。

    许多官员上任之初虽然会烧三把火，可这火烧起来是给百姓看的，完事之后还得灭火，各自回家睡觉，直接将火烧到官吏身上的可不多。

    顾知府手段确实狠辣，但此举实在不智。

    根基不稳，众怒难犯。

    罢了，有些事还是藏着掖着吧，估计用不了几日，这姓顾的知府就要走了。

    知府宅。

    李承义好不容易等到顾正臣醒来，连忙说：“终究还是犯了众怒，已经有二十名吏员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办公了，加上挨打的那些，被赶出县衙的衙役，整个府衙减员已超出五成。这次动作虽然大快人心，但也给你带来了极大麻烦。”

    “什么麻烦？”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

    李承义着急起来：“府衙官吏、杂役若都不在了，那谁还来办理政务，无人办理政务，府衙岂不是要瘫痪，如此多事，总不能你一个人办吧？”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活动了下筋骨：“说实话，若是泉州府府衙已经烂透了，根都坏了，那这些人全都走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承义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人都走了，谁来办事？

    顾正臣见天色还早，距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侧身对李承义说：“现在的泉州府衙，瘫痪了未必是一件坏事。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少点折腾，多睡点觉，兴许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你要知道，已经快进入十月了。”

    李承义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

    现如今的府衙贪腐的不在少数，那这些贪腐的钱粮从何处来？

    百姓手里，商户手里，大户手里。

    如果这些人全都离开了府衙，那他们想凭借官府的名义去收钱，去盘削，那就不太可能了。

    百姓畏惧的是官府，是穿着官服的人。

    没了官府身份，谁会给你钱粮？最紧要的是，眼下快到了收秋税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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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府衙瘫痪了

    卜家。

    卜寿站在屏风前，看着屏风之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脸色凝重。

    卜算子走了过来，叹息道：“父亲，新来的顾知府实在是太过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地动山摇。整个府衙都被震动了，人心惶惶之下，恐怕会有不利之事发生。”

    卜寿开口道：“好一个泉州县男，好一个一鸣惊人！他这样做，难道当真是不怕整个府衙瘫痪吗？”

    卜算子凝眸：“目前府衙已有过半官吏不能办理政务，许多事已经停了下来，可那姓顾的依旧不慌不忙，浑不在意。”

    卜寿拿起拐杖，捣了捣地面：“他这是在等三日期限，也是在等我们出招啊。吴康、唐贤如何安排的？”

    卜算子摇了摇头：“顾知府下了命令，没有请示，任何官吏不能擅离府衙……”

    “父亲，张九经来了。”

    卜中生走了进来。

    卜寿微微点头，看着走进来要行礼的张九经，哼了声：“行礼就免了，直接说吧，姓顾的已经将刀架在大家脖子上了，再不出手，他们就是下一个杨百举！”

    张九经深深作揖，然后说：“唐通判、吴同知等人无法出府衙，特遣我来商议对。三日之期，已过两日，在这两日之中府衙内官吏、杂役人心颇是不安，若不是多年威严尚在，投效那顾知府的怕不在少数，只是若我们毫无动作，官吏与杂役也坚持不了多久。”

    卜寿坐了下来，问道：“说说吴康与唐贤的对策吧。”

    张九经沉声道：“吴同知提议，让整个府衙瘫痪，所有事都停下来，让顾知府一个人负责所有事，如此庞杂的事，绝不是一人可以做成，时间一长，此人便会知难而退。”

    卜寿看向卜算子：“你怎么看？”

    卜算子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摇了摇头说：“瘫痪府衙确实可行，只不过这种法子见效慢。加上顾正臣身边有三个可用之人，若他发难，凭借着这几人，一样可以审案、判案。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更有力，更直接将此人赶走！”

    卜寿看向张九经：“所以，唐贤的对策是？”

    张九经脸上浮现出一抹杀机：“府衙地牢里关押了六十名囚犯，其中死刑犯有三十人。若是狱房的人不做事，疏于防范，那这群人很可能会……”

    卜寿沉默了。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把戏，借的是死囚之手，杀的是顾正臣。

    囚徒逾越极是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比如宋代的海上监狱，就有七男一女密谋从监狱中逃了出去，因为过了海上了岸，被人传成了“八仙过海”。

    集体越狱是有先例的，再出现于大明一次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八仙过海没杀官，但泉州府衙的死囚犯里面有亡命之徒，打家劫舍惯了，出了牢房职业老毛病犯了那也怪不得别人。

    顾正臣死了之后，吴康、唐贤一边可以给朝廷请罪，一边可以将责任都推给顾正臣，就说他把所有狱卒都打了板子，导致牢房看守不足，让囚犯有了可乘之机。

    这哪里是打狱卒的板子，分明就是要自己的命。

    一请罪，二推脱，三表示对顾正臣一家人的哀悼，这事就可以结束了。至于那些动了手的囚犯，自然还是要杀掉给顾知府报仇的，也好给朝廷报个喜。

    唐贤的这一招可以说是致人死地，不留半点生机。

    卜寿沉吟了下，开口道：“姓顾的刚到泉州府就出了意外，很可能会引起朝廷警觉，若皇帝震怒，泉州府未必能万全。暂时不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应该还有其他法子。”

    张九经有些无奈：“法子多的是，可顾正臣未必给我们时间。此人一旦抓住破绽，很快便会撕开口子，到那时，我们兜不住。”

    “有什么兜不住的，左右不过是一个知府，还能翻上天？”

    卜寿起身，对张九经严肃地说：“你回去告诉唐贤，这法子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顾正臣若死了，估计没人会相信是巧合。泉州府官员换得有些频繁了，再换下去，福建行省那里怕也是扛不住。”

    张九经不动声色，看着卜寿：“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卜寿呵呵笑了笑：“确实，那就先瘫痪了府衙吧，告诉吴康、唐贤等人，就说参政高晖会在十日后莅临泉州府，察查民政与海防。”

    “高参政？”

    张九经心顿时安了下来：“若是如此，事情倒好办了。”

    在张九经离开之后，卜寿看向卜算子：“你去接下高晖吧，让他务必早点来一趟。他是参政，写的文书够分量，由他弹劾顾正臣，朝廷必不会留顾正臣太久。”

    卜算子答应，领命离开。

    知府宅，灶房。

    萧成走了过来，低声说：“张九经出了府衙，在卜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返回。”

    顾正臣抬了抬手，举起手中的刀，一刀下去鱼头便被砍下，笑道：“这可是洛阳河的鲫鱼，又称紫鱼，在宋时还曾是宫廷贡品。只不过咱们皇帝不喜欢什么贡品，连葡萄酒、人参这些东西都给停了，倒是便宜了咱们，可以品尝下这洛阳鲫鱼。”

    李承义连连点头，嘴里直泛口水。

    洛阳江地处咸淡水混流处，产的鲫鱼肉质细腻，味道喷香。

    好不容易买到这么一条好鱼，顾正臣只好亲自下厨了，毕竟这段时间吃张培做的饭菜瘦了不少，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再浪费原材料……

    萧成退至门口，对抱着刀、靠着墙打盹的张培说：“府衙里许多事都耽误了下来，他为何还有心思做鱼？”

    张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萧成，又闭了回去：“我们是护卫，只负责动手，不负责动脑子。不过以我对老爷的了解，他越平静，说明有人越要倒霉了。”

    萧成想想也是，明天一过，三日期限就到了，倒霉的人不在少数。

    鱼在锅里，尚未煮好。

    同知吴康求见。

    顾正臣看着吴康焦急的脸色，不等其开口，便笑着问：“是致仕还是长期休沐？”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如此直接，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妻子身体突然不适，上吐下泻……”

    顾正臣挥手，打断了吴康：“致仕，还是长期休沐？”

    吴康面色一凛：“长期休沐。”

    顾正臣追问：“多久？”

    吴康想了想，回道：“半个月。”

    顾正臣没有拒绝，干脆地走至书房，在休沐名册中将吴康的名字加了上去，然后说：“你在城内有宅院，休沐期间就不要住在府衙了，对你妻子病情不好。”

    吴康虽很不甘，还是行礼道：“既如此，那就多谢顾知府怜悯。”

    顾正臣笑着目送吴康离开，对要关门的张培说：“开着门吧，一会还有人来。”

    张培听从。

    没过多久，狱房的人就来了三个，随后又来了五个，户房、礼房、刑房、工房……

    顾正臣根本不听这些人奇葩的理由，想长期休沐，给，想离开府衙，准。

    不挽留一句。

    直接干脆。

    在顾正臣吃鱼的时候，李承义翻看着名册，苦着脸对顾正臣说：“府衙吏员六十八，杂役九十二，如今没有离开、休沐的，只有吏员五人，杂役七人。这样一来，府衙算是彻底没了人手……”

    顾正臣品尝着鲜美的洛阳鲫鱼：“剩下的吏员、杂役，兴许是等明日离开。这些不用管，萧成，你负责一件事，这些人长期休沐之人，吏员也好、杂役也好，都是晋江或泉州府本地人，既然休沐时间长，明日一早让他们全都回去，莫要一个个留在府衙。”

    萧成答应。

    顾正臣睡得很是安稳。

    府衙空了，更显宁静。

    吴康、唐贤等人不明白顾正臣到底搞什么鬼，府衙的人都要走光了，他竟然还处之泰然？

    唐贤阴沉着脸：“他这是强装镇定！任谁看到这架势，也必然会屈从！”

    吴康认可唐贤的话。

    这种全体不干活的姿态，可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有些皇帝面对这种情况，都不得不低头，要不然大家全都撂挑子不干了，你皇帝一个人把活都干了，成不成？

    不成，皇帝没了官员，是无法治理朝政的。同样，府衙里没了官吏，知府就是个空架子。

    顾正臣年轻气盛，想要与所有人为敌，那就让他来！

    三日之期，终还是到了。

    顾正臣升堂，堂下只有两个吏员、三个杂役。

    偌大的知府衙门，已变得极是冷清。

    顾正臣看着工房吏员钱邦与礼房吏员卫敬止，又看向狱卒黄科、斗级林威、马夫赵三七，笑道：“其他人都走了，缘何你们不走？”

    钱邦行礼：“顾知府，工房总得有人照管。”

    卫敬止板着脸：“礼不可缺。”

    黄科见顾正臣看过来，连忙开口：“刚休沐过，没找到其他理由。”

    林威低着头：“库房粮食是我的命，丢一粒都不行。”

    顾正臣看向赵三七：“那你是为了看马而留下的吗？”

    赵三七摇了摇头，扑通跪了下来，喊道：“顾知府，我留下来是因为有冤情！还请官老爷为小子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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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养马破家，毒蛇夜袭

    黄科、钱邦等人看向赵三七，一个个担心不已。

    现在府衙几乎空了，顾正臣已经是个光杆的知府，处于弱势，现在你赵三七站出来告状，万一明天顾正臣喝口茶就离开了泉州府，你想过后果没有？

    得罪地头蛇，不敢说人亡，但破家几乎是肯定的事。

    赵三七深深看着顾正臣，自己实在是没办法了，那些人将自己逼迫到了绝境，再不张嘴，全家人都会死！

    与其死在他们手中，不如求个一线生机，纵是渺茫。

    顾正臣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告多少有些意外，看向张培，吩咐了一声：“将他扶起来说话。”

    赵三七不敢劳烦，连忙起身。

    顾正臣正色道：“赵三七，有何冤情，完完整整地说来，莫要添油加醋。”

    赵三七抬手发誓：“小人若有一句话不实，就让妈祖再不庇佑我一家人！”

    顾正臣凝眸。

    这句话，对于福建中信奉妈祖的人而言可比天打五雷轰还严重，妈祖就是他们的海神、神明与信仰。

    赵三七开始讲述起自己悲情的遭遇：“顾知府，我本是南安县水头村的百姓，算是个大户，洪武五年春，府衙以做徭役之名将我召来做马夫，我一开始以为当马夫并没什么，可谁成想，养个马竟然几乎将家给养没了……”

    顾正臣仔细听着，李承义盯着赵三七。

    赵三七自从进入府衙开始养马之后，一开始两个月还好，可突然有一日，好好的马竟然死了，府衙追究责任，要求赵三七赔钱。

    马可比牛贵太多了，牛最多八贯、十贯钱，可马多数是八十贯以上。尤其是好马，更需要两百贯以上。

    这也就是大明好马稀缺，老朱为了弄点马都快愁死了，这价能掉下去才怪。

    赵三七委屈不已：“我养的明明是下马，劣马，驽马，只能拉马车，走个短路，跑了不长路，可府衙偏偏让我购上马来偿还，当时我家境虽是不错，可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二百贯钱，但府衙煎迫，说是我照料马匹不周，恶意毒害，若不快点赔偿，耽误了衙门老爷出行，就要将我法办……”

    “无奈之下，只好变卖了一些田产，这才凑到了二百贯钱。当时我想着熬个三年徭役，总还能再东山再起，不料后面府衙竟不给发马料，让我担负马料。顾知府啊，养一匹马的料钱，可比养三五个娃还多啊，而这晋江城内，有且只有一家卖马料的铺子，要价又高……”

    顾正臣眉头微动：“这铺子背后主人是谁？”

    赵三七摇了摇头：“我只是个马夫，如何知道这手眼通天的背景，但可以肯定，铺子里卖的正是府衙的马料，箱子上的府衙封条他们都没处理干净。只是听坊间说，店铺背后与杨通判有关，至于是否为真，小人不敢胡言。”

    顾正臣想起挨了板子的杨百举，这家伙的豪宅大院怕是需要不少钱，弄钱的门道估计不会少。

    赵三七似乎说到伤心处，竟忍受不住掉了眼泪：“下马死了赔上马的钱，不给马料自己高价去买，这些小人都认了！两年来，家已经被养垮了，家中田地二百三十亩，变卖的只剩下两亩薄田，还赊欠下了二十贯钱！就这样，官府的人还不打算放过，今年七月，南安县衙收夏税，给我家发的是二百三十亩的由帖，让我们缴纳近七石粮！”

    “砸锅卖铁，我们也拿不出如此多粮啊。找官府申诉，他们却只按由帖办，今年夏税没缴，家里的东西已经被衙役搬运一空，家人来信，老爹被衙役推搡，摔断了腿。眼下夏税还没个结果，再过一个多月，又要到了秋税，到那时，全家人怕是要被逼死！”

    声泪俱下。

    顾正臣脸色很是难看，这群人是想连人带骨头一起吞掉啊！

    赵三七再一次跪下，叩头喊道：“请顾知府为小人做主，救我一家老少八口性命！”

    顾正臣听到了沉闷的声音，起身走出来，伸出手搀起赵三七，严肃地说：“事关人命，本官自不能坐视不管，这样吧，从府库之中支给你二十贯钱，先回去解了燃眉之急，稳住之后，你再回府衙听差，如何？”

    赵三七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感动不已，已是无法说出话来。

    卫敬止走出来，提醒道：“府库钱粮不能擅动，每一笔支给都需要名目，若是造册不当，钱粮乱支，很可能会给府尊带来麻烦。”

    “麻烦？呵，本官身上的麻烦可不少，不在乎这一点。案件调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他的家人却很可能朝不保夕，总不能拖延，就这样办，张培，去支钱来。”

    顾正臣并不在意这点麻烦。

    赵三七哭嚎不已。

    从未见过如此好的官府，竟然给自己钱，呜，在最疯狂的梦里，也不敢想象可以从府衙的库房里领到钱来，能按时每个月给六斗米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黄科被这一幕触动了。

    且不管此时顾知府与唐通判等人如何斗法，就对待悲苦人的态度与举动这一点，顾知府就远远胜过唐通判。

    只是，好人未必有好报，好官未必能长久。

    赵三七离开，府衙吏员与杂役总共就四个人了，算上顾知府身边的师爷、两个随从，满打满算也就七个人。

    偌大的知府衙门，只七个人是无法运转的。

    黄科不知道顾正臣下一步如何做，但很清楚，府衙已经无法正常运行了，若他不与其他官吏妥协，知府衙门可以说是关门了。

    但他会妥协吗？

    黄科总感觉看似文弱的顾正臣，体内蕴藏着强大的力量，他那云淡风轻的自信，笃定自若的安然，是不像是伪装出来的镇定。

    钱邦、卫敬止与林威看着顾正臣，也各有心思。

    顾正臣看着黄科、卫敬止等人，笑道：“既然你们留下来，那就听命行事吧，钱邦协助卫敬止负责好养济院，林威协助黄科负责好狱房，确保无事之后休息，明日开始——要忙了。”

    黄科、卫敬止等人不知道这空荡荡的府衙还能忙什么，但见顾正臣神情严肃，也不敢问，领命而去。

    非暴力、不抵抗、不配合。

    顾正臣冷笑不已，这一套自己可是在句容县衙经历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想后来的海瑞、徐阶，他们同样面对过类似的问题。

    海瑞知行合一，知道自己是知县，所有一个人把全知县的事都干了，让其他人目瞪口呆之余，只好乖乖回来干活。

    徐阶知行合一，就在福建延平，距离泉州府不远，他用利益打败了利益。

    困难每个人都会遇到，就看有没有坚决的意志、过人的智慧来解决困难。

    顾正臣没有修过老王的心学，但却跟老马、教员学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主要敌人与次要敌人。

    是夜。

    张培裹着黑色外衣，坐在知府宅的屋顶之上，手边放着一张弓，身后背着一壶箭，警惕地看着周围。

    有人从府衙后经过，张培警惕地拿起弓。

    人离开了，并没动静。

    张培等待了会，见无异常又放松下来。

    顾正臣正在拟写告示，想着措辞，觉得太文绉绉了百姓听了也别扭，索性直接借鉴了老朱的笔法，用白话文写。

    一连写了三十几份告示，顾正臣这才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了下来。

    夜深了，房间静谧的只剩下顾正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沙沙。

    一只黑色中带着白色斑点的饭铲头蛇从老鼠洞里钻了出来，游走着“之”字不断接近床榻。

    饭铲头在床榻外停了下来，似乎在听动静，又似乎在感知气息，不久之后，便顺着床沿爬了上去，看着熟睡中的猎物，迅速挺直身体，颈部扁平扩大，吐出信子。

    咻！

    饭铲头猛地咬了下去！

    砰砰！

    饭铲头有些摇晃着脑袋，似乎有些发蒙，不知道为何咬人，怎么把头弄晕了，刚清醒一点，就感觉被人抓了尾巴，不由得盘身要去咬。

    砰砰！

    萧成抓着蛇尾巴，猛地摔了两下，然后一把将抓住舌头下侧，手指猛地发力，吐着信子的饭铲头想要搅动身躯，却发现被强大的力量抓着，动都无法动弹。

    一双蛇眼对着一双人眼，终在最后没了动静。

    萧成见顾正臣没有醒来，索性拿出腰间的短剑，将蛇给处理了之后，丢到了酒坛子里。对于这种能疏通经络，祛风除湿，还能助力男人雄风的东西，萧成不打算放过。

    只可惜，一条是不是太少了，泡出来是给顾正臣喝还是给自己喝，张培那家伙就算了，连这么大的漏洞都没发现，若不是自己，顾正臣这个泉州知府、泉州县男，可就真的去九泉之下了。

    天亮了。

    顾正臣起身，闻了闻房间里的血腥味，看向萧成。

    萧成指了指酒坛子：“昨夜有条饭铲头找你，我见你睡得沉，没让它喊醒你就打发走了。”

    顾正臣脸色微微一变。

    饭铲头，这可是眼镜蛇！

    咬一口，估计可以去找常遇春喝酒去了。

    丫的，这地方上的人也太放肆了吧！自己还没要他们的命，竟然想让自己去死？

    行。

    既然你们出招了，那就莫要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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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当街审案，杨通判的威胁

    顾正臣以为，官场问题，斗智斗勇，愿赌服输，各自都有底线。

    但泉州府的人派一条蛇告诉顾正臣：你醒醒吧，什么底线，我们没底线，得罪我们的，不服从我们的，要么站着走，要么躺着走。

    不择手段！

    黑暗至极，胆大至极！

    这一切都出乎顾正臣的意料，泉州府的斗争形势比自己预想的严峻得多！

    顾正臣穿好官服，拿起官帽，缓缓地、严肃地戴在头上，沉声道：“天亮了，该算账了！”

    李承义可以感觉到顾正臣凌厉的气势，神情凝重地跟了上去。张培、萧成身着衙役服，手握水火棍，跟在顾正臣身后。

    黄科、林威、钱邦留守府衙。

    卫敬止背着一个颇重的木匣，跟着顾正臣等人出了府衙，在府前街行了不到百步，顾正臣便停了下来。

    沿街的百姓见官府的人来了，有畏惧的连买卖都不做了，直接卷了摊点跑了，一些店铺掌柜也连忙吆喝伙计关门。

    自然也不乏好事者，一个个又害怕又好奇。

    顾正臣停在了一家大宅院之前，抬头看了看“杨府”二字，嘴角微动：“找两把椅子，两个桌子来，本官要当街断案。”

    张培、萧成走开，没多久便找来椅子、桌子。

    椅子放在杨府大门外，顾正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背对着杨府大门，面对门前道路，沉声道：“传商户周洪来、张旬，民户黄二、林十一。”

    卫敬止看了看杨府大门，嘴角有些干。很显然，这是打算拿通判杨百举开刀啊。

    只不过，就这两个临时衙役，一个礼房吏员，当真能办案？

    其他不说，淡淡就问一句，你往哪里找这几个人去？

    府衙审案带人，都是衙役提前去找人，提前让其到府衙外候着，你这突然到了街上，突然就要传人，传个鬼啊。

    见鬼！

    卫敬止神情有些呆滞，周洪来、张旬、黄二、林十一这四人竟真的来了。见到这一幕，卫敬止只好提笔，准备好记录。知府带自己出来，就是为了当书吏的……

    “是你！”

    周洪来、黄二等人看到顾正臣时，顿时惊愕不已。

    “这是知府大人！”

    张培厉声喊道。

    周洪来、黄二等人连忙下跪行礼。

    顾正臣沉声道：“早先本官微服于晋江城中，你们对我哀叹连连，说这杨府霸占了你们的家宅，并拿出了地契给本官看。本官查阅府中地契记录，这里，确系你们四家祖宅之地，是何缘由成了杨通判的府宅，你们且说清楚！”

    周洪来见顾正臣想要为自己做主，咬牙喊道：“知府在上，还请为草民做主。这里大宅，实则是我们四家祖宅。洪武四年时，杨百举以府衙通判宅失火为由，暂住在我家。后来以各种理由想要将宅院占为己有。我不答应，他便说我漏缴了商税，要赔偿府衙三千贯损失。”

    “我家中是做布行的，就是整个铺子一年也不可能卖到三千贯钱，朝廷商税又低，按这个税额，铺子至少一年需要销去九万贯！敢问知府大人，别说这商业萧条的晋江与泉州府，就是金陵，哪个布行一年能走账九万贯的？古来不曾有之啊！”

    周洪来是当真委屈。

    布行这东西又不是什么奢侈品，百姓家谁会成天来买布匹。非要给扣上如此大的帽子，说漏税，危害朝廷。

    周洪来神伤不已：“没法子啊，为了避祸害，我们只好搬了出去，将这宅院让给了杨通判居住。”

    顾正臣沉声问：“既然杨通判占据了你们的宅院，为何没有索要你们的地契？”

    周洪来哽咽。

    黄二惨淡一笑：“杨通判说了，这是我们为了孝敬他主动让出让他居留此地，一旦收了地契，便成了强抢民宅！”

    林十一当即喊道，一脸的凶横之气：“既当了婊子接了客，还立了牌坊耍了清高！去他娘的，一个贪官污吏，害民无数，还虚伪得不行，抢占了我的家宅不说，他竟还敢对我老婆下手，事后还不让我说，否则就要让我们出现在海底！”

    张旬控诉：“草民在前朝时原是海商，积累了一些财产，可那杨通判为了我家财产，竟说我是海寇，将我直接投入了地牢之中！若非是舍了全部家产，怕是永不见天日！”

    顾正臣看向卫敬止：“都记住下来没有？”

    卫敬止连连点头，将招册递给顾正臣，顾正臣扫了几眼，让周洪来、黄二等人画押，然后看向围观过来的百姓，厉声喊道：“本官是泉州知府顾正臣，今日为民伸张，急民之难，解民之困，断民疾苦！”

    “府衙通判杨百举，强项霸占他人宅院，有府衙地契、其个人地契为证，本官走访，得百姓旁证。现下事实清楚，左右衙役，开府门，查封一切财产，但有阻拦者，一律视为对抗官府，定抓不饶！”

    “得令！”

    萧成、张培大踏步，踹开了虚掩的大门。

    卫敬止吞咽了下口水，难以置信顾正臣竟凭着两个衙役，直接动手抓人了。

    这种强势，着实有些骇人。

    但杨百举占据民宅确实是事实，身为本地人，卫敬止知道这件事。但杨百举毕竟是通判，管的就是官司事，你哪怕再怎么告，还不是落他手里去？这状别说告了，就是连状纸递进去都没人理睬。

    百姓看着这一幕，纷纷叫好。

    府中，杨百举正趴在床上哎哟，挨了那么多板子，想下床都难，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面对急匆匆走过来的管家杨望，杨百举咬牙切齿：“怎么，姓顾的被蛇咬死了没有？”

    杨望脸色苍白，急切地说：“没，没死，他就在大门外，似乎在审案……”

    “什么？”

    杨百举抬起头，扯到了伤口，脸不由狰狞起来。

    杨望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兴许是知府宅里的蛇窝气味淡了，蛇已经闻不到那里的气息，半路走偏了。

    杨百举催促杨望去看着，以便知道顾正臣想干嘛。

    杨望再次跑来时，已是气息不定，一脸苍白：“顾知府要查封这宅院，衙役已经冲了进来……”

    “岂有此理！”

    杨百举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喊：“你去让那姓顾的过来，老子倒要给他理论理论，无凭无据，无罪状，凭什么派衙役闯我府邸！”

    杨望刚想出去，迎面就看到了萧成。

    萧成冷冷地看着杨百举：“你的罪状有多少，自有知府依事实、物证、人证等来定，现在，你需要出府邸与其他人当面对质，选吧，自己走着去，我提着你去！”

    杨百举很想骂死萧成。

    自己屁股都被打烂了，腿都使不上力了，怎么个走着去？

    完了，被提了起来。

    杨百举疼得死去活来，娘希匹的萧成还故意摇晃，你就不知道找个门板啥的，刚刚好了一点点的伤又被扯开了！

    杨百举的长子杨千楼见情况不对，当即带了一笔钱翻出墙外，准备逃之夭夭。

    可刚一落地，还没走出两步，就看到了一个手持弓箭的人。

    “我可以给你钱，让我走！”

    杨千楼从包裹里拿出一块银锭。

    咻！

    箭飞，插着杨千楼的脸颊射在墙上！

    杨千楼几乎吓死，瘫坐在地上，包裹散开，一块块银锭散落在地上。

    秦松拔出箭，冷哼一声：“拿了你的钱，老子日后还怎么跟着顾指挥佥事混军功？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也敢与他作对！”

    梅鸿从拐角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杨千楼，对秦松说：“没其他人跑出来，我们可以撤了，留太久，怕是会被人注意到。”

    秦松微微点头，抬脚便踢在了杨千楼的脚踝处，杨千楼惨叫连连。

    “这是你跳墙扭到的，若你敢跑，老子就射杀了你！”

    秦松威胁一番，带梅鸿离开了巷道。

    萧成、张培虽然只是两个衙役，可办事效率一点也不差，还知道使唤人。杨府之中，不少下人成了“帮手”，将一个个箱子从府里搬至门外，连管家杨望也被抓了起来。

    一箱子一箱子的银锭，刺人眼。

    围观的百姓见到之后，不由得议论纷纷。

    顾正臣看着趴在地上的杨百举，走至一口箱子里，拿起一块银锭，冷冷地说：“杨通判，你能否给本官解释解释，你这府中为何会有如此多银锭，少说也有五千多两吧，以你的俸禄，十年也够不到这个数。”

    杨百里浑身颤抖，额头满是冷汗，这是疼的，也是怕的。

    顾正臣这手段实在是太过直接，当街审，当街就命人闯入府中直接找证据！

    白花花的银，说不了谎。

    顾正臣见杨百里不说话，便将银锭丢了回去，沉声道：“杨百举，你强行占据他人房屋、白日劫掠民财、贪污巨额财产、强奸妇人，盘削商人，现如今这些罪名，基本是人证物证齐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杨百举不屑地哼了声：“定我的罪，你以为还能在这泉州府待多久不成？顾正臣，不怕告诉你，你死定了！今日老子一个罪名也不承认，你又如何，能奈我何？”.??m

    顾正臣目光变得阴冷起来，微微摇了摇头，对杨百举说：“奈你何？本官能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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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你的命，是本官的态度

    杀我？

    杨百举目光中满是嘲笑。

    地方官没有杀人权力。

    无论你是知县，还是知府，哪怕是参政，你也没权杀人。你能判决人死罪，但杀不杀，还需要报给刑部、大理寺复审，最后皇帝勾决才能砍头。

    你是知府，不是皇帝，你最大的权限，也就是打更多的板子。

    顾正臣看着嘲笑自己的杨百举，缓缓地说：“你强行占据他人房屋，先有地契为证，证据本是确凿。何况你将自己的妻妾、儿女连同一干下人全部安置于此，将原有宅院之人赶出，若说成借住，实在是荒谬了吧。这府邸上挂着的‘杨府’二字，你还是认得吧？现在，你认不认罪。”

    杨百举哼了声：“这是他们孝敬于我，何来强行占据？”

    顾正臣看向张培。

    张培领会，抓来管家杨望，踢倒在地。

    杨望战战兢兢，畏惧不已。

    顾正臣沉声道：“强行占据他人房屋这种事，总不可能是杨百举亲自去做的，是他吩咐你，由你来做的吧。”

    杨望咬牙道：“这宅院确实是他们孝敬杨通判，是因为当年通判宅起来火，这才……”

    顾正臣止住周洪来、黄二等人的质问，看着杨望，沉声道：“本官现在可以告诉你，杨百举所犯罪行，必死无疑。至于你，若从实招来，本官尚可宽恕一二，若故意欺瞒，则是为同谋，一旦查出你参与其中，倒可以成全你忠义，随他而去。”

    杨望看向杨百举，有些挣扎。

    顾正臣上前一步，挡在杨望与杨百举之间，对杨望说：“本官没多少耐心，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说，这杨府之中的下人总会有人张嘴。树倒猢狲散，一个个都是贪婪畏死之人，事到临头，还要充当好汉了不成？”

    杨望低头不说。

    顾正臣见此，当即喊道：“来人，将他拖下去，关押至监房！一旦坐实其罪名，本官将上书奏请朝廷拒不配合，罪加一等！”

    杨望被张培拉着，吓得喊道：“我，我说！”

    杨百举厉声喊道：“杨望，你他娘的是我养活的，你敢乱说一句话，你全家都——”

    啊！

    一声惨叫。

    顾正臣收回了脚，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杨百举：“不是你说话的时候，就莫要张嘴。”

    杨望无奈地看向杨百举，咬牙说：“老爷，我也有妻儿老小，我不想去监房。”

    杨百举从没想过，跟了自己七八年的管家，竟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平日里看他欺负人时还算是凶猛，手中抓着蛇都面不改色，看着别人家破人亡还能哈哈大笑，可一旦事情轮到他头上，他竟是个怂包！

    杨望没什么忠信，只有利益权衡，怎么做对自己有利，就怎么做。

    跟着杨百举做坏事，得到的结果是钱财，宅院，是女人，是享福。

    可现在他已经被知府摁在地上拿捏了，很显然不行了，再跟他，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杨望咬牙，当即说了出来：“这宅院确实是杨通判指使我运作，以各种手段从周洪来、黄二等人手中夺来的，杨通判还有一个账册，里面记录了这些年来收到的好处，那账册我也有一本，就在宅院里。”

    杨百举几乎气疯了，红着眼喊道：“你个叛徒，莫要忘记了你的一切是我给的，我也能将这一切收回来！”

    杨望清楚，得罪了杨百举没好下场，既然得罪了，那就再得罪一点，索性豁出去说：“我还留有杨通判传话，命令课税司冤枉周洪来的书信。”

    顾正臣愣住了，这是多大的胆子，才会留下书信这种证据？

    杨百举脸色苍白，自己确实写过书信，毕竟课税司没有设在府衙里面，想传个话有时候是需要写几个字的，但这些东西都是看过焚毁，不留底的，可谁成想，这个家伙竟私藏了起来！

    顾正臣命张培带杨望去取物证，在取来之后，看着指示税课司诬陷周洪来的信，里面还有杨百举的签名与印鉴，好大的狗胆，用的还是通判的印！

    账册也找了出来，里面记录的内容着实丰富。

    顾正臣看向杨百举，挥了挥手中账册与信件，又指了指一箱箱银子，冷冷地说：“杨百举，你之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其他罪行本官会给你定明白，说清楚，但——”

    走至杨百举身旁，顾正臣轻声道：“这些只能烧给你知道了，现在本官需要借你的命，告诉泉州府的百姓，本官与你们不同！同时告诉泉州府官吏，本官不怕得罪你们这些地头蛇，哪怕你是通判，该死，还是要死！”

    杨百举狞笑着看着顾正臣：“你就是能定我的罪，你也杀不了我。顾正臣，你我赌一赌，就赌我们谁活得长！”

    顾正臣看着地上的杨百举，目光中透露出同情之色：“你的命，是本官的态度！”

    杨百举不以为然。

    纵有万千罪行，你顾正臣也只能乖乖上书，让刑部看看卷宗，再让皇帝做出决定。泉州府到金陵远得很，走驿站送文书，来回少说一个半月，若刑部忙一点，耽误下，半年都有可能。

    杀我？

    想啥呢。

    顾正臣退后两步，看着周洪来、黄二等人，又看向围观的百姓，握了握拳头，下令道：“杨百举，知府通判，强占他人房屋，按照大明律令，杖八十以下，枷一个月！因此人是通判，掌诉讼、司法之事，本该为民谋福，却出于贪欲肆意枉法，现本官判决，杖八十！至于其贪污、劫掠民财、强奸妇人等罪行，容后一一判决！”

    杨百举惊骇不已，看着顾正臣从袖子里竟然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令签并丢了出来，张培、萧成不由分说又开始扒自己裤子，浑身的血液开始冰冷起来。

    到现在，杨百举终于知道了顾正臣的意思！

    他是没权限杀人，但他有权限打板子！

    娘的，自己才挨了八十棍子没几天，已经没了半条命，这伤还没开始恢复，又要挨八十棍子？

    这不是打屁股，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杨百举喊道：“顾知府，你不能打杀了我！一旦我死，不仅你的仕途没了，你也离死不远了！”

    顾正臣凝眸。

    杨百举的话并非虚言。

    没有谁愿意提拔一个真的能打死人的下属，尤其是朝堂中不少人的手都不干净，万一提拔起来顾正臣，他日顾正臣成了自己的长官，下一个死的很可能是自己！

    打死官吏，这种事也就老朱能干，就连脑子不好使，带着不少军士的朱亮祖对付一个知县，都是揍一顿，黑一顿而不敢杀人，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用奏折、借老朱的手杀掉的知县。

    不能擅杀官员、百姓、罪囚，哪怕是他罪行累累，罪不可恕，天人共诛，那也得老朱发话才行。

    杀人是天子权，擅自杀人，僭越的是皇权，这举动不仅会让百官忌惮、生出嫌隙，还会让皇帝愤怒，天子一怒，后果自然是顾正臣死。

    杨百举是有智慧的，能在生死关头想出这一招来。

    只是，杨百举还是低估了顾正臣的能量。

    萧成、张培看着顾正臣，等待着命令。

    顾正臣坐了下来。

    风带着寂静横扫而来，将一切的声音消灭，甚至连人的呼吸声都不见了。

    无数双眼看着，无数人等待着。

    顾正臣抬起手，猛地拍在桌案上，厉声道：“令签已落，你们为何还不开始行刑？”

    萧成、张培当即举起了棍子。

    “且慢！”

    同知吴康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额头冒着汗。

    杨百举看到吴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喊道：“吴同知救——啊！”

    砰！

    砰！

    棍子一棍子接一棍子落下！

    吴康看着已经动手的萧成与张培，厉声喊道：“住手！我让你们住手！”

    萧成、张培头都没抬一下。

    知府发话让我们打人，你算哪根葱，凭啥让我们住手就得听你的？

    只要顾知府不开口，就照着八十棍打！

    杨百举本就是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而且这一次的力道着实是太重，在痛苦里还没哼哧十次，杨百举已经晕死过去。

    吴康见状，连忙走到顾正臣面前，急切地说：“顾知府这样会打死人的！若你明知他会死还行刑，可不好给朝廷交代！”.??m

    顾正臣看着吴康，缓缓地问：“他身体很不错，扛个八十杖应该没问题。倒是吴同知，你休沐了，就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孩子，没事不要乱跑。这白天走路虽然不比夜路容易出事，可毕竟一不留神，脚下不稳，也容易磕碰到不是。”

    吴康咬牙切齿，见杨百举已经被打得没了动静，脸色阴沉地说：“难道顾知府当真要将事情做绝不成？”

    顾正臣拿起桌上的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这些账目，笔笔清晰，历历在目。说起来，杨通判也是个记账能手。对了，吴同知，听闻你以前是县丞，掌管过粮税，想来记账的本领不会弱于杨通判吧。改日让本官见识见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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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一人死，万心归

    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令人胆寒。

    不少百姓捂住孩子的眼，一些妇人也不忍再看，但更多的百姓却没有移开目光，看着棍子起，棍子落，看着皮肉开、血流淌。

    吴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却无能为力，萧成与张培都是顾正臣的人，他们不会听自己的话。

    现在看来，若一开始配合顾正臣，不让官吏、衙役以各种理由暂离府衙，或许不会出现今日这一幕。至少打板子的人是自己人，能收着力道。

    可眼下——

    杨百举死了，被活活打死了。

    顾正臣看着杨百举的尸体，眼里只有冷漠与无情。

    这样的死法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仁慈。如果等一切事了，将他贪污之事报至金陵，以他的贪污数量，剥皮估计是盖不住了，凌迟才适合他。

    但对顾正臣来说，贪并不是要他性命的理由，而是此人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仅仅为了一座宅院，就毁了四户人家，而这只是他贪腐滥权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账册之中，记录的杨家财产可不在少数，这府中搜刮出来的几千银两只是一半，还有一半，隐藏在了各种各样的店铺之中，其名下店铺足足有二十五家之多！

    按罪，按律，杨百举都是个死。

    但顾正臣决定要了他的命，还是出于泉州府局势的需要。

    因为只有杀了杨百举，泉州府的百姓才会知道，自己不是其他毫无作为的知府，不是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知府，不是任由百姓垂死挣扎而不伸出手的知府！

    官府都烂掉了，人心早就离散了。

    从惠安县的百姓，从晋江城外的百姓，从马夫赵三七，从周洪来、黄二等人的神情都可以看出，这群人已经被逼迫到了绝境。

    泉州府的人心是脆弱的，是被压抑在地上充满怒气的。历史上洪武初期福建行省造反多不是没有缘由，是谁被逼迫到近乎绝境的地步，只差一个杆子，一个口号，一个带头人。..??m

    顾正臣清楚，对于受尽苦难、盘削、欺压的泉州府百姓而言，用告示去安抚人心，只能被百姓唾弃与鄙视。

    没有人会在意官府虚情假意的话。

    安抚百姓，泄去百姓心头日益充盈的怨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杀几个贪官污吏。

    顾正臣没有挑小的吏员，小的杂役，没有给泉州府的百姓做做样子，而是直接挑了泉州府府衙的大人物——通判杨百举！

    这种人作恶躲，他死了，百姓才能重新恢复对府衙的信任，愿意再一次相信朝廷可以主持公道，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这如攻入城中烧杀抢掠的军士一样，只有抓几个带头的杀了，才能正军纪。

    老朱是懂得这一点的，他没少干过。

    所以顾正臣相信朱元璋会理解自己，至于其他人能不能理解，无所谓，反正自己怀揣着“便宜行事”的旨意，打死一个本该凌迟或剥皮的人，不算什么。

    杨百举死了。

    吴康怒不可遏，指着顾正臣喊道：“你这是无法无天，我定上书弹劾于你，屠害同僚！”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吴康，站起身，踩在凳子上，又踩上桌子，看着周围的百姓，厉声喊道：“贪官污吏，残害百姓，当如此下场！明日开始府衙放告，但有冤情，能找人写状纸的就写，找不到人写状纸，当堂受理，书吏代写！本官将用三个月时间，还你们一个朗朗乾坤！”

    浩然之气，随风而动！

    人群变得喧嚣起来，一个个激动不已。

    泉州府黑暗，白日点灯都不见光。

    如今不一样了，新的顾知府要为民做主了！

    仰天嚎哭，奔走相告！

    顾正臣见百姓渐渐散去，看向一旁的吴康，冷漠地说：“你想弹劾本官，那就去弹劾，搁这里杵着做什么？”

    吴康甩袖而去。

    顾正臣对杨望下令：“让下人将杨百举的家眷全部扣押起来，关押至监房，至于其家中财物、粮食等，一并送入府衙。”

    杨望连连答应，看了一眼杨百举的尸体，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顾正臣想了下，对张培吩咐道：“找个薄皮棺材，寻一处地葬了吧。”

    人死了，总还是需要埋了。

    不是顾正臣心怀仁慈，而是因为尸体搁大街上不合适，院子要退还给周洪来、黄二等人，自然也不能放棺材，暴尸荒野还可以惹出瘟疫，索性埋了。

    杨望背叛了杨百举，做得很是彻底，带着萧成将杨府翻了个底朝天，又搜刮出一笔钱财，甚至连藏匿在书房里的店铺房契都找了出来。

    对于杨望的表现顾正臣十分满意，在杨望带着一干下人搬空杨府，入账计入府库，并将杨百举所作所为交代清楚之后，顾正臣很是爽快地给了杨望一副纯铁打造的镣铐，并为他准备了三人合租小单间。

    黄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正臣出去一趟，竟直接将一府的通判给活活打死了，整个杨府也被连根拔起，连家里的粮食都给搬了来。

    对于顾正臣的所作所为，李承义从头到尾只是看着，没有做任何劝阻，毕竟顾正臣这是在立威，这个过程中最不允许其他人质疑他的权威，哪怕他是错的，也不能。

    现在回到府衙，没有百姓与众人看着，李承义终于说出口：“百姓人心是有了，可衙门内其他官吏的人心怕是彻底不见了。杨百举的死，反而会让他们深感危机，继而成为一股力量。老爷不杀人还好，多少有个转圜余地，事到如今，我担心他们也会不择手段！”

    顾正臣笑了笑。

    不择手段？

    这群人连毒蛇都用上了，显然已经是动了杀机。既是如此，那就只能硬拼了。

    顾正臣拿出一叠告示，交给李承义：“将这些告示贴出去。”

    李承义接过告示看了看，皱眉道：“老爷竟要招募吏员与衙役，只不过这钱，给的是不是太多了？”

    顾正臣笑道：“府衙就我们这些人，如何都无法运作。今日若不是杨望带一干下人办事，怕是要将萧成、张培累坏，贴出去吧，用不了多久，府衙的人手就多了。”

    李承义听闻此话，瞬间明白过来：“老爷这是打草惊蛇啊，这招募告示一旦贴出去，那些原本休沐的人，怕是会回来不少。”

    顾正臣没说什么。

    休沐的人回来，自己也未必会重用，除非他们手是干净的。

    唐府。

    吴康、秦信匆匆而至，至书房之中，唐贤脸色很是难看，显然也已收到了消息。

    秦信坐下，端起茶碗就要喝，结果被烫了一口，将茶水吐出来，顾不得擦，便骂咧起来：“这姓顾的实在是胆大包天，直接将一府的通判活活打死！此事当立即奏报福州与金陵，将其拿下！”

    唐贤哀叹两声：“这件事告到朝廷去，杨百举也是个死。早就说过，宅院之事宁愿出钱，也莫要欺人，破绽太大。可他不听，结果栽在这件事上！”

    秦信愤愤不平：“纵他该死，也轮不到姓顾的打杀！”

    唐贤满是忧愁：“弹劾未必能奏效，他敢如此放肆，是因为他身受太子与皇帝器重，有这两人撑着，普天之下什么官员能动得了他？”

    秦信反问：“如此僭越，擅杀地方官员，难道皇帝还能宽恕他？”

    唐贤拿不准，转移了话题：“弹劾之事先放一放，杨百举死了，对我们来说未必全是坏事，他知道的事不少，如今闭了嘴，我们安全。只是顾知府手段不凡，他能通过房契之事，以强占民宅的名义打杀杨百举，未必找不到我们的破绽。”

    “若他寻个理由，给我们各来八十大板，以萧成、张培那两人的力道，估计我们下去的时候，杨百举还没喝孟婆汤。所以，要么将此人赶出泉州府，要么让他不死也残！”

    吴康踱步，看着窗户，咬牙说：“如何赶出去，他要赖着不走，谁也无法奈何他。若我们痛下决心，那里能答应吗？”

    唐贤叹了口气：“他们说这是下下策，不让我们动作，还说，用不了多久，参政高晖将至泉州府。”

    吴康皱眉：“用不了多久是多久？”

    时间是命，来晚了，都没命了，再来也没啥用。

    唐贤摇了摇头：“并不确定，可能是五六日，也可能会有所延后。不过，杨百举一死，想来高参政应该来得更早一些。”

    吴康、秦信对视了一眼。

    参政掌管一行省之事，知府自然也归参政管。顾正臣再厉害，见了参政也得矮上几分。

    “老爷，府衙贴了告示。”

    张九经走了过来，将一份告示递了过去。

    唐贤接过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一段白话：

    府衙缺人干活，有钱粮可以拿。

    干吏员的活，需要有里长、甲长经验，一个月三贯钱。

    干杂役的活，优先招穷困百姓，一个月两贯钱。

    名额少，早点来。

    吴康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铁青：“这白话太显得府衙没水平了，丢人！”

    秦信白了一眼吴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白话不白话，整成之乎者也难道就不是顾正臣杀人的刀了吗？

    现在府衙空了，顾正臣做事处处掣肘。

    一旦府衙招了一批吏员、杂役，那就意味着吴康、唐贤等人彻底丧失了对府衙的控制。

    到那时，主宾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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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消息传，民心动

    知府没有权限任免府衙官员，但有权限任免府衙的吏员与杂役。

    吴康、唐贤等人掌控府衙，靠的是什么？

    除了手中的权印与头顶的乌纱，不就是靠着一群胥吏、杂役为非作歹，胡作非为？

    顾正臣贴出招募告示，打的就是吴康、唐贤等人的腿，没了这些腿，他们想要作恶，至少需要自己去跑腿，这样一来破绽多不说，还未必能跑得出去。

    吏员并不是不可代替，地方上的里长、甲长也是老油条，深谙地方上的事，取代一批吏员办差完全可行。

    至于杂役，只要听得懂话，准确无误地执行命令就行，不需要什么府学学历。当然，还是需要有把力气，估计府衙少不了打板子的差事。

    烧酒巷，大碗酒楼。

    掌柜林弗翻看着账册，柜台上的算盘都懒得动一动，这点数目，用不着算盘，看几眼就知道多凄惶。

    这晋江城一日比一日落魄了。

    想想元朝时，泉州港可是最繁华的港口，无数商人汇聚在这里，无数船只从这里出航又回到这里，满载丝绸、瓷器、茶叶和酒具出航，来这里的客人还讲述着海上的故事，临走之前都要搬空酒窖，还嚷嚷着要留一些好酒等他们归航。

    林弗哀叹，那时候自己还年轻，十几岁的小伙子，可这一转眼，元朝没了，明朝建立了，原以为泉州港的热闹还会持续，晋江城里依旧有大海的传说。

    只是，朝廷禁了海，不准远航这也就罢了，竟然连渔民都不准出海。

    靠海不吃海，这晋江城还怎么活？

    林弗很想问问大明皇帝，金陵靠长江吃不吃长江，走不走船，打不打鱼，为何非要如此对待泉州港，一年到头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小船的使臣，带来的那点货物还不够塞牙缝，一些货物还得送到金陵去……

    没有商人，没有远航的船，晋江城也好，泉州港也好，不死也没了生机。

    这酒楼，靠的就是海客。

    现在海客没了，酒楼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加上府衙的那群杀千刀的，动辄就让课税司的人来收税，以前一个月收一次，现在一个月收四次。

    老本要吃光了，这大碗酒楼也该关门了。

    林弗听到门外很是热闹，对打盹的两个伙计喊道：“林大、林六，你们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林大听闻刚起身，就看到熟客王升等四五人走了进来。

    王升不等林大招呼，便冲着林弗喊道：“老佛，把你这最好的酒拿出来，今儿大喜的日子，老子舍了血本也要喝个痛快！”

    林弗不喜欢别人喊自己“老佛”，可没办法，这群人都是街坊邻居：“我说王升，什么大喜的日子，你闺女嫁出去了，还是你婆娘原谅你翻墙找寡妇了？”

    王升呸道：“废话，老子找个寡妇那也是救人，要不是咱那点粮接济，王寡妇和她那两个崽子早饿死了。婆娘知道了还夸咱是好人，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赶紧的，上最好的酒，弄最好的菜！”

    林弗安排林大去告诉灶房准备，待王升等人落座，亲自上前问：“这两三年，少见你们一起来这大碗酒楼，偶尔来一趟，还都是外带回家喝上两口，今日这是咋了，竟一同过来，难道你们知道大碗酒楼就关张，特意来喝最后一顿？”

    “啥，你要把这大碗酒楼关张了？”

    王升愣了下，当即恼怒起来：“我说老佛，这可是你爹的命根子，你要是敢关了，他岂不是立马去找佛祖诉苦去，如此不孝的事可不敢做，被人戳脊梁骨怎么行！”

    林弗无奈：“生意难做。”

    一旁的王七斤拉着王升，对林弗说：“这大碗酒楼恐怕还关不了，你看。”

    林弗顺着王七斤的目光看向，只见门口又来了一波人，叫嚷着：“老佛，赶紧的，好酒好菜上来，今儿大喜的日子……”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弗有些迷瞪。

    往日里这个时辰能有三个酒客就不错了，怎么今日竟有十几人之多，还有酒客在来。

    人越来越多，原本空荡荡的大碗酒楼很快便坐满了人。

    伙计林大、林六搬酒累得满头大汗，这一会，赶上半个多月搬的酒了，灶房准备的菜不够，只好临时去买。

    这左右耽误着，酒客们反而并不介意，一个个有滋有味地热闹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听看向王升。

    王升抱着酒坛子就满了两大碗酒，然后端起一碗酒递给林弗，咧嘴道：“亏了你还是酒楼掌柜，这点消息都不知，你可知道晋江来了个姓顾的新知府？”

    林弗点头，推脱不接：“如此大的事自是知道，只是这和我们有何关系？”

    不管是谁当知府，府衙该拿的钱没少要一文，课税司该来的时候一样蛮横得很。换谁来当知府，对自己这种小民来说，实在没半点影响。

    王升将酒碗再次递给林弗：“这碗酒是咱请你喝的，今日，就在今日，府衙的杨百举杨通判因强行占据他人房屋罪，被顾知府赏了八十杖，你猜怎么着，这家伙竟然没抗住死了，哈哈！”

    “死，死了？”

    林弗震惊不已。

    一旁的酒客李溪站出来喊道：“没错，被知府活活打死的，连求饶的机会都没给，爽快啊，老子搁这晋江城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如此痛快！”

    “你娶婆娘的时候不痛快，嗷嗷叫了半夜，吵死人了。”

    “我去，王大个，老子娶婆娘叫半夜，你呢，隔三差五就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睡了？”

    “几位，说杨通判被打死呢，和婆娘什么关系……”

    林弗最头疼的就是这群酒客，说话十句准离不开婆娘。

    王升拉着林弗坐了下来：“顾知府将杨通判给打死了，许多人亲眼所见，连杨通判的家宅都给抄了，那宅院还给了周洪来、黄二等人，听说案件查清楚了之后还给赔偿。你是不知道，那顾知府虽然年纪轻轻，可手段是着实厉害，说打板子那个狠，连吴同知亲自出面都没拦住。”

    “吴同知也在？”

    林弗更是震惊。

    王升点了点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哈着酒气：“老佛，不是我说，晋江城很可能要变天了。顾知府发了话，明日起府衙放告，甚至没状纸也能去告状。你家老大不是被课税司的打断了一条腿，让我说，这状能告！只要府衙将课税司的人办了，你这酒楼多少也能撑到林老爷子走了不是。”

    林弗神情有些痛苦，长子原本是要接管酒楼的，可惜课税司频频要钱，长子生性强硬起了冲突，被人用棍子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成了个瘸子。

    只是商人什么时候敢与官府斗了，告状，呵，想想就知道告不赢。一旦到了府衙里面，说不得还会被人说成诬告，不花一笔钱财别想全身而退。

    “算了吧。”

    林弗并不相信顾正臣真正可以为民做主，虽说打死杨百举确实证明了他与其他知府不一样，与杨百举非同党。

    王升见林弗心有顾虑，笑道：“你也别急着罢了，明日府衙放告，你亲自去看看知府大人如何审案，倘若他当真为民做主，是非曲直判个清楚明白，你再去状告也不迟。若只是做做样子，糊涂判案，那咱不理会便是。”

    林弗想想也有道理，见其他酒客招呼，便对王升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招待。

    南城，打铁巷。

    铁匠铺子掩着门，挂了打烊的招牌。

    后院，浓烈的汤药味。

    黄斐拿起一根针，戳破手掌上的血泡，将里面的血水挤出来，看着原本鼓着的皮塌在掌心，握了握拳又舒展开，将针插在线团上，拿起木棍将砂锅里的中药搅动了下，又盖了起来。

    待煮好之后，分好药，端至床边，看着面容苍白，中风在床的父亲黄剪刀，黄斐勉强笑了笑说：“药还有点热，儿子先给你擦擦身体吧。”

    黄剪刀闭上眼，轻声说：“家里没钱了，你打哪里弄来的药。咱们虽是穷人，可不能偷摸拐骗。”

    黄斐张开双手：“打铁还是能赚几个钱，儿子虽然没跟爹打过铁，但毕竟看了好多年，总还是会点。放心吧，这药是用菜刀抵出来的。大夫说了，爹只是轻微中风，休养三个月便会好起来。你也是，衙役白拿菜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必与他们置气。”

    黄剪刀哀叹道：“你看中了对门许屠夫家的女儿，爹总要给你存点聘礼钱，往日里衙役带走一把菜刀咱也就认了，可这次竟要带走七把，咱要卖多久才能赚回来，这群人，太过分了。”

    黄斐给父亲擦拭好身体之后，喂了汤药，感慨了句：“搁下书拿起锤才发现，这些年爹过得并不容易。”

    “斐哥哥。”

    轻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黄剪刀嘴角动了动：“去吧，这会用不着你伺候。”

    黄斐想了想，走出门去，看着准备翻墙而入的许翠，咳了声：“门没锁，翻墙就不用了吧。”

    许翠是个屠夫的女儿，大大咧咧惯了，见黄斐出来，从不高的院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说：“你不是缺钱吗？又不要我家的钱，现在衙门正在招书吏和杂役，一个月两三贯钱，足够给黄叔叔看病了。”

    黄斐摇了摇头，苦涩不已：“翠丫头，衙门再缺书吏、杂役，也不用招，两三贯钱，这也就是骗人的把戏，两三袋米都没有，一个月只有一袋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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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顾知府，智多近乎妖

    当日傍晚，原本休沐的杂役、书吏跑了回来，就连被顾正臣开出府衙的衙役也跑了回来，恳请为朝廷继续发光发热。

    面对这群人，顾正臣干脆利索，就一个字：

    滚。

    休沐上写着日期，不到日期都不准回府衙。

    虽然老朱鼓励加班且不给加班费，但还没打算动官员的休沐，也不会对官员的除夕夜动手，生了病的，爹娘不好的，上班够天数的，该休沐的时候还是允许休沐。

    顾正臣认为，这些官吏、杂役一个个都有这么充分的理由请求休沐，自己不能不近人情。

    王某某，你爹不行了是吧，回去照顾着，不孝父母如何忠朝廷？

    张某某，你老婆快生了是吧，来府衙干嘛，这里不提供接生服务，赶紧去找稳婆。

    李某某，你儿子不是病危了？好了啊，好了更需要陪一段时间，知不知道病情很容易反复，万一再来个病危嘎了岂不是抱憾终身？

    别管胥吏，还是官员，亦或是杂役，都不准擅入府衙。

    吴康、唐贤等人一看这个架势，顿时慌了，几个人一番商议之后，吴康作说客进入了知府衙门。

    顾正臣正在翻阅杨百举的贪污账册，见吴康来了，起身拱手：“吴同知。”

    “顾知府，这都入夜了还在处理公务，实在是吾辈楷模。”

    吴康笑呵呵地行礼。

    顾正臣不苟言笑：“楷模不敢当，吴同知所为何来？”

    吴康瞥了一眼桌案，看到账册翻开着，哀叹一声：“那杨通判贪污累累，着实可恨。如此大案必是牵涉众多，府尊一人处置起来定是疲惫，我等想着就不休沐了，总需要以朝廷事为重。”

    顾正臣打量着吴康，摇了摇头：“什么大案不大案，本官一人还是扛得住的，你内人上吐下泻，你若不日夜陪伴与照料，怕是寒了她的心。案件调查也不是一两日可出结果，耽误个十天半个月也不打紧。”

    吴康恨不得骂人。

    十天半个月？

    到时候我们不知道挨了多少板子，现在不重新掌控府衙，估计就没机会了。

    吴康正色道：“出了如此大案，谁还顾得上小家，自是需要全力以赴，从中协助知府办案。下官以为，当立即召回所有休沐之人！”

    顾正臣盯着吴康，缓缓地问：“这个时候，让休沐之人回来，怕不是最好的时候吧？”

    吴康摆了摆手：“为朝廷分忧，哪顾得上那么多。”

    顾正臣见吴康执意坚持，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吴同知发了话，本官也不好拒绝，那就让愿意回来的回来吧。”

    吴康松了一口气，只要人能回来，府衙尚还在控制之中，于是上前问：“那府衙招募吏员、杂役这种告示……”

    顾正臣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告示只是做做样子，以解燃眉之急，吴同知不会以为本官一个月当真能拿出几百贯钱去养一批胥吏、杂役吧？”

    吴康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这倒是真的，三贯钱、两贯钱，这个价码远远超过了吏员月给六斗米，府库不会承担这笔支出，顾正臣也不可能自己出钱，恩出于上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自己终究还是被顾正臣给诈了，他不过是虚晃一枪，而自己却上了当，如今不召回府衙的人也得召回了。

    吴康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顾正臣的对手，在他年轻的皮囊之下，似乎隐藏着另一个灵魂，可以看穿人心，骄傲又自信，把玩着各种手段来应付当下的局面。

    当日晚间，休沐的吏员纷纷回到府衙，就连开出去的班头、衙役也经过吴康“说情”回来办差，毕竟人家三年徭役还没结束，赶走也不合适。

    顾正臣似乎一退再退，吴康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承义面对突然改变立场的顾正臣多少有些不适应，见顾正臣还没睡，便站在窗外询问缘由。

    顾正臣看着李承义，笑道：“你有没有用箩筐捕过麻雀？”

    李承义虽然没捕过麻雀，却还是见过。

    一个箩筐反盖，用缠上绳子的小木棍支撑起来，在箩筐下撒下少许稻谷，然后自己躲在远处，等麻雀落下，拉动绳子，木棍移开，箩筐下落，正好将觅食的麻雀扣在下面。

    所以——府衙是个箩筐。

    顾正臣打算在府衙里，抓麻雀，而他手中，握着的正是能拉动木棍的绳子。

    李承义摇了摇头，感慨道：“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那些与你为敌的人实在值得同情。”

    智多近乎妖。

    这家伙就不是人，他不笑的时候可以将人打死，笑的时候正在准备将人打死……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想抓麻雀，总还是需要点耐心。

    萧成走了过来，低声道：“秦松送来消息，事情已办妥。”

    顾正臣微微点头，吹灭了蜡烛。

    翌日，点卯。

    顾正臣见除了那些挨了板子实在无法来的，其他人基本到了，班头林枫、衙役黄土堆等人还出来请罪，这些顾正臣都没在意，只是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安排衙役打开府衙大门，不准阻拦百姓告状。

    府衙门外，汇聚了乌泱泱的百姓。

    林弗与王升站在前面，看着洞开的府衙大门，外面的热闹与里面的冷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没有人告状啊。”

    林弗疑惑地说。

    王升看了看身后的众人，对林弗使了个眼色：“大家都在观望，看看谁愿意做这第一个，让我说，你去得了。”

    林弗摇头，担忧道：“不行，谁知道顾知府能在这里待多久，若他还在，我们不用担心报复，若他走了呢，到那时我们岂不是被加倍报复，没了活路？”

    百姓中担忧者众，虽围了许多人，可终没人愿意当出头之人。

    开府衙半个时辰，愣是没一个人递状纸或喊冤。

    大堂之上。

    顾正臣端坐着，一言不发。

    吴康、秦信坐在两侧，时不时对下眼，脸色都不好看。

    “无人递状纸，也无人鸣冤。”

    衙役走进来通报。

    秦信看向顾正臣，平和地说：“这晋江城并无多少冤屈，既无人给状纸，也无人鸣冤，这堂是不是该散了？”

    顾正臣嘴角微动：“莫要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便在此时，鸣冤鼓骤然被敲响！

    沉闷的鼓声不断响起，带着坚定与厚重。

    赵三七丢下木槌，看向府衙门外的百姓，然后转身朝向府衙大堂，拿出状纸，高声喊道：“草民有冤！”

    见有人带头，观望的百姓上前。

    因为顾正臣的命令，府衙大门放开，准许百姓进入于大堂外旁听，这让大批百姓得以进入，几乎堵了府衙的大门。

    赵三七进入大堂，行礼之后，将状纸高举：“草民赵三七，状告府衙兵房吏员武二与南安县知县曹睿！”

    吴康、秦信等人看着马夫赵三七，眼神冷厉。

    李承义看着赵三七，又看了看顾正臣。

    这家伙不是去了南安县，虽说那里距离晋江城不远，但来回少说也有八九十里路，他怎么突然回来的？

    顾正臣瞥了一眼李承义，知道他的心思，赵三七怎么回来的，这还用想，自然是自己“请”回来的。没个带头告状的，自己不能当堂立判，如何让晋江百姓，让泉州百姓知道府衙为民做主？

    书吏王孟接过赵三七的状纸，扫了一眼，总感觉这字迹很熟悉，似乎，像是顾知府的笔迹……

    顾正臣接过状纸，阅览之后，抬起惊堂木，厉声喊道：“兵房武二何在，带出来！”

    武二畏惧不已，扑通跪下。

    顾正臣扫了一眼状纸，沉声道：“赵三七原为府衙马夫，据他所言，他所养的是一匹下马，马死之后，兵房煎迫，让其以上马之价赔偿，合二百贯钱，可有此事？”

    武二冷汗直冒，连忙说：“府尊，赵三七胡说，他养的本是上马。按照规制，养马因看护不周而死的，当作赔偿。”

    “明明是下马！”

    赵三七咬牙。

    武二坚持：“是上马！”

    顾正臣拍了下桌案，厉声道：“武二，你口口声声说赵三七养的是上马，本官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拿出证据，证实那是匹下马，本官可是会打人板子的……”

    武二胆战心惊。

    虽说那马骨头都找不到了，但谁知道顾正臣能不能找到其他证据。

    打板子……

    娘的，杨百举昨天刚被打死，这要落自己身上，能不能活？

    武二犹豫了下，终还是咬牙说：“确系上马。”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威严地说：“武二，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是，是上马！”

    武二感觉浑身有些发冷。

    顾正臣脸色冰冷起来，一拍惊堂木，厉声喊道：“你们听好了，本官可以给你们一次、二次机会，在没有拿出证据之前承认罪行，尚可从轻发落！可若你们不把握，本官可不会给第三次机会！来人，将兵房马册拿出来！”

    张培取来马册。

    顾正臣翻开马册，对武二道：“府衙也好，县衙也罢，从无上马！缘何在洪武五年元月，突然多了一匹上马，你来告诉本官，这上马从何而来？兵房账册与府库账册之中，缘何不见购置上马的记录？既是上马，那为何府衙之中没有准备上等马料，难道说，兵房竟让上马吃下马的马料？武二，你若解释不清楚，今日这板子是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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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贪官，富得流油

    一连串的问话，让武二颤抖不已。

    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顾正臣很清楚，别说县衙、府衙，就是行省衙署，没特殊情况也配不了上马。

    上马属于战马序列，朝廷缺战马缺成什么鬼样子了，一次次北征，一次次战争，前线都已经靠两条腿走路了，内地卫所的战马数量更是可怜得让人想哭，哪里还有上马给府衙、县衙？

    出现一匹上马，别管卖家是乌斯藏，还是哈密、吐鲁番，能买下来的时候绝不含糊，一百斤茶叶，给，一百二十斤茶叶，也行，只要是好马。

    在这种背景下，府衙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匹上马，哪里来的？

    纸面上来的！

    武二解释不清楚，含混地说：“是从商人手中买来的上马，交给赵三七看管……”

    顾正臣又命人拿出户房账册、府衙账册，盯着武二问：“这些账册本官都看过，你说从商人手中购置，是谁购置的，从谁手中购置，花了府库多少钱粮，为何在这里统统没有记录？还是说，有人自己出钱购置了上马，没有走府衙的账？”

    武二脸色苍白，这当时只想着坑一笔钱，谁想过将多个账目一起处理妥当。

    顾正臣再次问道：“上马之珍贵，不用本官提醒。兵房竟交给一个没多少经验，刚为马夫两个月的赵三七照料，放着经验老道、常年养马的杜深不用，这是不是太过荒谬了？传杜深！”

    杜深是一个老头，在府衙当马夫已有五年，这里有多少马，是什么马，吃什么料，甚至是得了什么病如何治都懂得。

    “洪武五年时，府衙可购置过上马？”

    顾正臣询问。

    杜深没有犹豫，直接回道：“府衙从未购置过上马。”

    顾正臣看向武二：“你还有何话可说？”

    武二浑身颤抖，低头认罪：“是，是我记错了。”

    顾正臣冷笑不已：“武二，记错可无法消除你的罪责！你可以选择从实招来，也可以选择顽固到底，本官可以找来更多证据定你的罪！”

    武二没了办法，上马有没有，证人实在多，见隐瞒不过去，武二只好交代：“是，是推官王信虔指使我，让我毒杀老的下马，以此得到赵三七的家产，小子奉命行事之后，推官给了我二十贯钱。”

    王信虔差点昏了过去，你妹的武二，给你钱是用来封口的，你竟然敢出卖我？

    顾正臣看向王信虔：“他是在恶意构陷，还是在陈说事实？”

    王信虔急切地说：“是恶意构陷，我身为推官，怎么可能会贪图如此小利，还请顾知府明察！”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二百贯钱，分出去二十贯还剩下一百八十贯钱，当知府一年的俸禄都抵不上这个数，合着在王推官眼里这些钱只是小利，不知何为大利？”

    王信虔额头冒汗：“我从未指使武二毒杀下马，更没有拿过一文钱。想来是武二私吞，为减刑罚，故意构陷于我！”

    武二顿时急了：“王推官怎能如此说，当初若不是你许以好处，给我毒药，我岂会动手？”

    王信虔冷哼一声：“你可有何证据？”

    武二着急地看向顾正臣，又看向耍赖的王信虔，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来。

    证据，这事办得隐秘，怎么会留下证据？

    顾正臣见王信虔自以为不留破绽，也不客气：“证据有没有还需要明察。据吏部公文，王推官出身贫寒，是湖广举人。想来这些年来除俸禄之外再无其他入账，只要查一查家中是否有那一百八十贯钱，便一清二楚。”

    吴康看向顾正臣，丫的，这都多久的事了，他弄来的一百八十贯钱早就挥霍一空了，你想找到都找不到，不过，以王信虔推官的位置，一个掌推勾狱讼之事的官员，必然少不了油水。

    一百八十贯找不到，找来一千八百贯倒很有可能。

    “张培，带衙役搜王推官的宅院，此举只是为了证明王推官清白，莫要伤人砸物。”

    顾正臣安排道。

    张培当即点了六个衙役。

    王信虔瘫坐在地，如丧考妣。

    贪污的钱不少，都藏在宅院里面，这要被搜查，那还不是一搜一个准。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毒马的事，一干坏事都要暴露出来。

    “我，我认罪！”

    王信虔眼看衙役要走，当即承认了下来。

    只要衙役现在不搜家，自己就能让家人转移出去财产，到时候顾正臣不得势时再翻案也不迟，还能东山再起。

    顾正臣没有按王信虔的想法走，而是很自然地接过话来：“很好，既然认了罪，那更应该将那一百八十贯找出来，作为证物！”

    张培一听，顿时笑了，带人匆匆离开。

    王信虔彻底慌了，连忙看向秦信、吴康求救。

    两个同知这时候也不知如何是好，人家知府说的也有道理，你既然贪了，找出来贪的钱合情合理，这是赃物，他没错，我们也插不上话。

    没过半个时辰，张培就带衙役回来了，抬来了八口箱子。

    当箱子打开，不是白银，便是铜钱，还有一些南洋珍珠、玛瑙、地契等。

    张培道：“回知府，不知道一百八十贯钱在哪一个箱子里，索性我们全搬了回来。”

    王信虔痴痴地看了一眼张培，你大爷的，你确定这是找一百八十贯钱，而不是把我给抄家了？

    顾正臣看着一箱箱东西，眼神中透着悲伤。

    后来的《儒林外传》中有这么一句话“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还是清廉的知府，这还只是知府一个人的十万雪花银！

    那底下的人呢？

    他们的钱财，真的会比长官少吗？

    如此多的钱财，他们是从何处而来？

    百姓！

    这群人吃人肉，喝人血啊！

    赵三七不过养马服徭役，结果二百多亩地全没了，一个大户，直接成了穷民！而赵三七家的钱财，全都进入了这些贪官的手中！

    这泉州府里，有多少个赵三七，才能让一个通判，一个推官，富得流油！

    顾正臣面色冷厉，沉声道：“王推官，你之罪行，恐怕不是一匹马的事，本官很好奇，你到底是用了多少手段，才会从百姓手中得到了如此多好处？为了这些钱财，你毁了多少泉州府百姓的家！贪赃枉法之事，你没少做吧？”

    王信虔哭丧着脸，说不出话。

    顾正臣看向吴康、秦信：“王信虔贪污证据确凿，现在本官摘了他的官帽，投入地牢之中候审，等结案之后报给朝廷，让朝廷决定是剥皮还是凌迟，如何？”

    吴康、秦信不敢反对。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面前，说他没贪都不可能。既然贪污了，而且还是数额巨大，那就不是商议死罪的问题了，而是商议如何死的问题……

    大明皇帝老朱是个农民，他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按照皇帝的性子，王信虔的皮囊估计能生活在稻草里面一段时间。

    王信虔被衙役带了下去。

    顾正臣写好令签，看向武二：“王信虔所犯罪行累累，一时之间无法定案，然你之罪名却很清晰！按照大明律令，盗杀马牛者，杖一百，徒三年！念在你最后坦诚交代，加上并非主谋，现本官判你八十杖，并交出所有赃款！”

    吴康、秦信听闻之后，咬牙切齿。

    什么念在坦诚交代，杖一百，徒三年的权限在行省，是参政一级处理的，你现在刻意调低至八十杖，正好是你知府的权限之内。

    为了打人板子，你连减刑都用得如此溜？

    武二哀伤不已，看来这板子终究还是逃不过去。

    令签落。

    衙役出，棍子打。

    官员看着，百姓也看着，这是真正的现审现判现执行。

    林弗看着武二疼晕过去，一盆水泼醒，又接着打，直至武二差点被打死时才衙役才收手。

    这个知府，对贪官污吏，对犯奸作科之人来真的！

    他不是虚情假意，不是作戏给百姓看，而是真正的打板子，真正的为民主持公道！

    赵三七见马的事解决了，当即喊道：“草民还状告南安县知县曹睿，在我家中田亩近乎全无的情况下，依旧按二百三十亩发给由帖，征缴两税！”

    顾正臣微微点头：“两税关乎百姓生死，岂能多收？现命书吏写就文书，让南安曹知县携两税账册由帖存根，速至府衙解释。若其所作所为当真，理当问罪！”

    书吏王孟答应，当堂写下文书。

    顾正臣着衙役送去。

    赵三七见眼下事了，当即喊道：“顾青天来了，泉州府百姓有活路了！”

    萧成脸猛地一抽，张培也低下了头，就连李承义也不由得侧了侧身。

    无它，这句话耳熟，是顾正臣自己编出来的。

    赵三七是这个托。

    但这个托，背负着的确实是满腔的委屈，整个家都被府衙的人玩残破了。若不是顾正臣来到这里，估计赵三七一家人要么成乞丐，要么参加造反然后被砍头……..??m

    顾青天！

    旁听的百姓记住了这个名字，亲眼看到了顾青天处置贪官污吏。有了第一个带头之人，洗冤之人，那就会有第二个跟随者，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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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顾正臣判决如流

    林弗站在府衙大堂外，看着顾正臣判决如流，不由得心头火热。

    这位是告府衙班头带人白吃白喝赊欠账目的，这人林弗认识，府衙门前大街之上的醉春风酒楼的东家杨水仙。

    搁府衙外做酒楼生意，确实有得赚，酒客多，尤其是繁华时，更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只不过这几年不行了，整个晋江城都衰落了，他这酒楼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在这种情况下，府衙赊欠白吃白喝就奉陪不起了，可又不敢得罪府衙的官员，只好自认倒霉。眼看着酒楼都要吃垮了，这群人还没半点还账的意思，杨水仙不止一次给官府内送礼说关系，希望府衙能给点钱。

    可礼物送过去，人家收了，钱该不该还是不给。

    杨水仙被逼到了绝路，眼下见顾知府如此生猛，处理起来毫不拖泥带水，果决刚猛，想着要点账目并不会得罪其他人，索性站了出来喊冤。

    林弗看向顾正臣，这个年轻的知府一如判决赵三七案时一样，让官吏自己站出来。

    好嘛。

    果然板子之下必有怂人，班头林枫与一干衙役很光棍地承认了。

    顾正臣看着认罪的林枫等人，沉声道：“按大明律令，恐吓、取人财物者，以衙署名义敲诈他人财物者，按窃盗罪论处，严重者发配边军，永不还乡！念在你们坦诚的份上，限你等十日之内清还账目，首恶领一百杖，其他领八十杖！”

    林枫哭丧着脸，刚刚还打了武二，这就轮到自己挨揍了……

    顾正臣解决案件的速度又快又狠，能不麻烦行省参政的，那就不麻烦，能不麻烦老朱的，那就不去打扰他老人家，自己一个人全办了。

    徒刑、流放干不了，打板子总还是没问题。

    百姓乐见官吏挨板子，毕竟噼里啪啦一顿揍，皮开肉绽求饶哀嚎，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至极。流放三千里，那算啥印象，带个枷锁出门去，百姓也谈论不了几句话……

    索性能打板子的，全往板子上凑，像是王信虔这种死罪的，那就没办法了，暂时关着。打死一个通判杨百举可以说成意外，他小子身体不好，平时不锻炼，挨了几棍子不小心死了，可如果打死的人多了，老朱饶自己，那群御史估计又少不了吐口水。

    林弗见杨水仙得到了府衙承诺，连连点头。

    王升拉了拉林弗，低声道：“咋样，这顾知府不愧有青天之名吧，至少真为人办事，爽快、利索，当堂给整好了。你看看，这个是状告府衙工房吏员私役匠人，导致匠人半年没回家的，好嘛，又是一顿板子……”

    林弗看向吴康、秦信两个同知，他们脸色铁青，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于连话都没说。看得出来，顾知府已经完全压住了这两人，至少明面上如此。

    “再等等吧。”

    林弗依旧没下定决心。

    新来的知府侵略如火，果决如钢，可毕竟是刚到泉州府，对这里盘根错节的力量缺乏了解。

    府衙问题只是泉州府问题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真正影响与左右泉州府的，未必全都在府衙之中，地方上的豪门才是最可怕的力量。

    相对于林弗这种还有点退路的人而言，选择观望的居多，可对于那些几乎活不下去的百姓，则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顾正臣这里，纷纷站出来喊冤。

    顾正臣一连判决了八个案件，已至午时，看着百姓不愿离开，还有人不断喊冤，顾正臣干脆连午饭都没用，接着审。

    知府不吃饭，其他人自然也没机会吃饭。

    这一日，府衙审案至天黑，再得到府衙明日继续放告、处理冤情的保证之后才缓缓散去。

    顾正臣累坏了。

    百姓申冤，往往证据匮乏，想要找出真相需要集中精神分析各种细节，并在短时间内抓住被告的破绽，继而突破案情，以律令为准给予判决、执行。

    整个过程中耗费精神很大，加上午饭都没吃，疲惫不已。

    萧成将热好的手巾递给顾正臣，敬佩地说：“自从进入晋江城之后，第一次见到百姓带着笑从府衙外走过，陛下选你来这里是对的，你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好官。只不过——”

    “什么？”

    顾正臣擦了擦脸。

    萧成皱眉问：“为何从推官王信虔家中搜出来的钱财并不让盘点，也不计入府库，那里少说也有四五千贯钱吧，若将那些珍宝、地契变卖，说不得更多。”

    顾正臣笑道：“这笔钱自有其他用处，不走府库。”

    “你该不会是想私吞吧？”

    萧成直言不讳。

    顾正臣白了一眼萧成：“我若私吞还会让你知道？这笔钱是给远火局准备的，当然，需要先得到陛下许可。”

    萧成放松下来，只要不是顾正臣贪了就行。

    顾正臣惦记着远火局，那里实在是耗费钱粮，这还只是研究阶段，一旦定型，进入批量生产与批量测试，那耗费的钱粮更多。

    泉州府官员贪污来的这些钱一旦进入府库账目，行省衙署便可以伸手，朝廷也可以伸手，有时候你不给都不好收场。

    顾正臣也想将这些钱用在重建泉州府之上，可泉州府发展的困难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官府、地方豪门、海寇、海策等问题的集合。

    既然这些钱入了府库很可能会被省里、户部提走，不如直接交给老朱，让老朱转给远火局。

    顾正臣正吃饭，张培走了进来，道：“老爷，有一个名为黄斐的铁匠，说想要加入府衙充当衙役，在门外求见。”

    “不是对外留了消息，明日清晨过问招募之事。”

    顾正臣扒拉了一口饭问。

    张培道：“已经告诉过他了，只是依旧不走，坚持求见。”

    顾正臣皱眉：“可是有什么难言冤情，让他去二堂候着吧。”

    张培应声离开。

    李承义看着匆匆吃了饭便起身的顾正臣，有些感叹当个好官并不容易。

    二堂。

    顾正臣打量着有些书生气的黄斐，微微皱眉：“本官见过不少铁匠，可像你如此文雅秀气的，着实是第一次见到。”

    黄斐规规矩矩作揖，然后说：“小子是府学生员黄斐，只不过因为家境贫寒，加之父亲病倒在床，故而弃笔从铁匠之事。”

    “生员，怪不得。”

    顾正臣示意黄斐坐下，然后问：“说吧，有何冤情不能等上一晚。”

    黄斐愣了下，连忙解释：“小子前来并非为了伸冤，而是想来求证。听闻府衙招募吏员、杂役，我本以为是讹传，可当看到府衙告示之后才明白这是真的。历来府衙缺人，只需要下一纸文书，轮到谁服徭役，地方上自会遣送而来。为何这次府衙竟行招募之事，着实令人不解。”

    顾正臣见黄斐说话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笑着回道：“府衙缺人，下文书至地方，等遣送来服徭役之人少说也需要半个月，可本官没半个月可等。发出招募告示，一可以让休沐而去的胥吏、衙役有危机感，从而回到府衙，二是想寻一批新人，这些新人需要底子干净，手也干净，且不会对本官阳奉阴违。”

    黄斐听到顾正臣的话，问道：“如此说来，府衙告示竟是真的。那胥吏月给三贯、杂役月给两贯，不是欺人之言？”

    顾正臣微微摇头：“泉州府百姓都在看着府衙动向，看着本官，若公然以告示欺人，府衙的威信何在，本官的威严又何在？告示之上，一字不虚。”

    黄斐起身，不安地说：“今日我在府衙外看顾知府判案，有理有据，大快人心。可为何竟做出如此不智之事，留人把柄，岂不是害了自己官途。顾知府一走，这泉州府定会再次陷入黑暗！闪电之后的黑暗，更黑！”

    府衙不可能拿出大量的钱粮去供养胥吏、杂役，顾正臣开出的价码远远超出了朝廷月给六斗米的价，这算什么，你一个长官总不能私自动用府库的钱养官员吧？

    府库的钱不能动，动了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若顾正臣自己出钱养官，那更是死罪。

    黄斐想不明白，一个聪明人怎么会犯下如此昏招。

    顾正臣看着黄斐，对此人相当满意：“至于本官如何且不论，只一句，你想当衙役还是胥吏？”

    黄斐看着镇定自若的顾正臣，直言道：“我想要钱。”

    顾正臣愣了下，嘴角微微一笑，问道：“你住在哪里，家中还有几口人……”

    在黄斐离开之后，顾正臣将记载着黄斐信息的纸张交给张培：“让秦松派人调查下黄斐，告诉他们小心盯着卜家，这个家族与府衙中关系密切，今日我处置了这么多府衙中人，一步步逼近吴康、秦信，相信他们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大动作。”

    张培了然。

    通判宅。

    唐贤面对吴康、秦信，脸色严峻：“顾知府好手段，这是先去羽翼，再要我们的命！如今府衙内吏员、杂役人心惶惶，若他再度发威，不少人会主动交代，到那时，你们和我一样，想脱身都难！高参政来晋江还需要几日，我们必须想办法拖住顾知府！”

    吴康咬了咬牙，踱步道：“我倒有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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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诡异，海寇突然登陆

    翌日清晨。

    府衙外围了数十人，全都是应征吏员、杂役的，顾正臣命书吏将其身份、居所、经验等记录清楚，留下等通知的话，便让人离开。

    在顾正臣刚开始审案，还没听完百姓冤情时，承发房的吏员黄民兴便匆匆跑入大堂，急切地送上文书：“报顾知府，惠安县发来急报，有一批海寇登陆崇武，现如今惠安县人心惶惶，请求顾知府派人协防惠安。”

    顾正臣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

    水师储兴、孟万里还停在泉州港并没有离开，竟然有海寇直接越过泉州湾向北在崇武登陆？

    这文书中只写了一批海寇，人数大致多少都没写！

    同知吴康见状，连忙起身说：“府尊，泉州府衙不同其他地方，府衙有统管海疆之职。眼下海寇入侵，惠安定是岌岌可危，人心不稳。下官请命，愿带一批衙役、巡检司军士奔赴惠安县，与惠安百姓一道，固守惠安城，绝不让海寇杀入城内！”

    顾正臣看着态度积极的吴康，又看了看手中的紧急文书，微微摇了摇头：“惠安县既然发生了如此紧急之事，连文书都送来了，想来海寇数量不少，只靠着衙役与巡检司人手，恐怕无法将其击退。吴同知，你去知会泉州卫指挥佥事，让他速速带五百军士前往惠安解围。”

    吴康见顾正臣要用泉州卫，肃然道：“海寇可能势大，泉州卫虽可退海寇，但安抚民心还需要府衙出面。若府衙无人前往抚绥，城内百姓乱了起来，内忧外患之下，恐有大祸，还请府尊准许下官前往！”

    顾正臣看着吴康，终于明白过来。

    表面上这件事是海寇入侵崇武、威胁惠安，实际上是他们对自己的一次反击。

    若是答应吴康前往惠安县，那他就可以离开晋江，他完全可以用抚绥惠安的名义长期待在那里，观望晋江城与府衙动态。

    哪怕是府衙找到他的罪状，他也可以自惠安从容离开。

    别的地方出了事，官员跑不了，只能等朝廷抓人。可福建、广东等民风彪悍的地方不一样。犯了罪也好，在当地活不下去也好，不用完全等死，还有一条退路：

    出海！

    当然，能出海逃之夭夭的人毕竟是少数，毕竟大海不是几下子狗刨就能游过去的，小船估计还没出海就倾覆了，大点的海船在洪武朝只掌握在水师、市舶司手中，一般官员想跑路都没船。

    但也不是没成功的，比如已经随家人出了海的梁道明，即将出海的黄森屏，以及不知道出没出海的未来海贼王陈祖义。

    顾正臣不希望放吴康离开府衙，离开晋江城，可他若不去，谁去？

    派秦信去？

    不合适，他们是一丘之貉。

    目前府衙之中，有权有地位抚绥百姓并让百姓信服的，除了吴康、秦信，只有自己一个。

    可顾正臣此时不能离开府衙，眼下正是办案，纾解民怨的关键时刻，一旦离开府衙，百姓定会人心惶惶，若有人在顾正臣离开期间擅出府衙，对喊冤的百姓实施报复，那日后泉州城恐怕就真的没人敢告状了。

    可若是不去惠安县，也不准吴康、秦信去，那出了事便是自己的责任。惠安那里，不老实的人多，夜啸踏街这种事都能搞出来，他们再弄出一批人闹事也未尝不可能。

    吴康看着犹豫不决的顾正臣，眼神中透着笑意，心中暗暗得意：“你是离开府衙还是待在府衙，离开，我们就便有了喘息之机，有时间和空间去处理府衙内胥吏、衙役之事，统一口径，也能去威吓晋江城内的百姓，让他们闭嘴！”

    “若你不离开，那惠安城将会乱起来，到那时候死了百姓，你可是要担责的。你最好的选择是派我们去惠安，只不过你对我们的不信任，你不会这样做！因为你怕我们跑路，我们跑了，便是你的耻辱，御下不严，驾驭无方，是你能力有问题！”

    这是个两难问题。

    秦信也相信，通过这一招，可以调走顾正臣，争取更多的缓冲时间。

    顾正臣沉思利弊之后，给出了一个让吴康、秦信目瞪口呆的策略：“你说得对，抚绥惠安，稳住民心同样是重中之重。既然如此，那就辛苦吴同知亲自去一趟惠安吧。”

    吴康有些错愕，难以相信。

    竟然将自己派了出去，难道他不担忧自己跑路吗？

    顾正臣面色严肃地说：“只不过海寇数量不明，除了让泉州卫出手外，也需要保证吴同知的安全，海寇多是阴险歹毒、残忍好杀之辈，吴同知为民在外，总不能受伤。张培，你暂充吴同知的贴身护卫，无论吴同知去哪里，哪怕是睡觉如厕也要守着，不可让其出半点闪失，否则拿你问罪！”

    张培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领命答应。

    吴康傻眼了。

    这算啥，他这哪里是护卫，明明就是探子吧。这样一来，自己去了哪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岂不是都会被顾正臣知道？

    被人控制了？

    待在府衙还有自由，出了府衙连自由都没了？

    顾正臣玩味地看着吴康：“事出紧急，还请吴同知当即出发。张培，选几个衙役随同前往，若衙役中有不听你命令以至于陷吴同知于危境，本官准你将他们拿下！”

    吴康不得不起身，在郑培等人的陪伴之下，准备了半刻钟便匆匆离开晋江城，直奔惠安。

    秦信见到这一幕，浑身有些颤抖。

    这算什么事，说好的拖住顾正臣，让他暂离府衙，现在他没走，反而吴康走了……

    对顾正臣的认识与把握，终究还是错了。

    以常理推断顾正臣的下一步动作，本身就是错的，这是一个不按常理做事的人。

    顾正臣命秦信亲自去泉州卫通报消息，让其出兵，然后继续审案，浑似海寇进犯惠安县不是什么大事。

    府衙受理的案件，八成以上都与府衙有关，这倒为顾正臣处理提供了便利，毕竟府衙胥吏、杂役好找，当堂对质，在板子威胁与证据之下很容易破案。

    又是忙碌至黄昏才放衙。

    经过两日高强度，超过四十起案件审理，府衙内胥吏、杂役被打了板子的有三十七人，被关押在牢房的有十一人。

    随着一个个贪官污吏被打板子或被关押起来，晋江城内的人心起来，百姓再次信任了府衙。

    顾青天之名更是不胫而走。

    在稳住民心，赢得民心的基础上，顾正臣改变了策略，若非急切之事、人命之事，则安排百姓至书吏与承发房处说明情况，写清状纸，隔日再放告，优先处理重大案件。

    这种改变属于从应急状态转而常态。

    因为有了状纸，顾正臣可以将大部分事交给师爷李承义来负责，自己负责把关，处理李承义无法解决的案件便可。

    有个师爷，确实能省不少事。

    顾正臣从繁杂的、各色各样案件之中得到片刻休息，得以思考泉州府的大局。

    傍晚时，顾正臣换了儒袍，做了一些伪装，在萧成的陪伴之下出了府衙，到了醉春风酒楼之中，坐在一楼大堂里，混迹在市井百姓之中。

    “顾青天真威风，你是没见那吏员，挨打时鬼哭狼嚎，连个女人都不如，还湿了一地。”

    “打得好！他们这些人祸害晋江城多少人，有点家产的倒霉，没点家产的也跟着倒霉，贫富都吃，现在好了，撑死他们！”

    “听说皇帝最恨贪污了，这群人说不得会被凌迟或剥皮，到时候老子可要站前面去看。”

    “就你这胆量，怕是看不了几眼便要吐了，血糊糊的，你以为好看啊。”

    一个背着帷帽的大汉脚步铿锵有力地踏入酒楼，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一桌，冲着伙计喊道：“加一壶酒，两个素淡的菜。”

    伙计答应一声。

    大汉坐了下来，接过对面人递过来的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低沉着嗓音：“顾知府端得是厉害，这还不到一个月，晋江城风气已是焕然一新，百姓称道，不少人说你是顾青天，是大明的包拯。”

    顾正臣看着淮安卫指挥同知储兴，微微摇头道：“什么顾青天，只不过是因为这里太过黑暗了，我点了一根蜡烛罢了。只不过这蜡烛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许多地方我还伸不出去手，只好想起你们，希望你们能协助我办点事。”

    储兴爽快地答应：“靖海侯交代过，泉州港水军听从顾知府差遣，只管吩咐。”

    顾正臣很感激老朱与吴祯的安排，对储兴说：“崇武出现海寇的消息你们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只不过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之处？”

    储兴皱眉，严肃地说：“奇怪就奇怪在泉州港水军没有发现。顾知府，自从长江口水战之后，朝廷可是一连处置了不少沿海卫所长官，以惩其盘查不严，纵海寇北上。咱是个粗人，但也惜命得很，故此水军昼夜有船盘查外海，虽说确实可能有遗漏，但留在崇武海边的瞭望军士也没发现海寇踪迹，就好像——”..??m

    顾正臣眉头微动：“就好像海寇凭空出现在崇武，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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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严桑桑的刺杀

    海上船只游弋盘查，岸边军士瞭望。

    在这种情况下，海寇还能悄无声息登陆崇武，并威胁惠安县城，多少显得不合理。

    当然，也不排除海寇摸黑过海，瞭望军士打盹的情况。

    顾正臣对眼下的泉州府海岸线，乃至整个福建的海岸线都感觉到无力，无力到有些悲伤的地步。

    老朱之所以禁海估计也实在是没辙，因为此时的海岸线，大明就没兵驻防，什么卫，什么所，现在还没设置。

    整个泉州府，仅仅只有一个泉州卫，驻扎在晋江城东南不远。什么崇武所、永宁卫、金门所、高浦所，这些在洪武七年并不存在，需要等十四年之后才有。

    这也就意味着，在整个洪武朝前二十一年里，整个泉州府的海岸线是不存在卫所据点，不存在沿海驻防的布置，换言之，这二十一年里面，海岸线处处都是窟窿……

    虽说有水师船队偶尔经过，但这里的偶尔，还真是偶尔，十天半个月，一两个月都说不准。顾正臣很理解洪武初期海寇为啥总是闹腾，是因为确实欠收拾。

    “顾知府。”

    储兴见顾正臣晃了神，轻声喊道。

    顾正臣回过神，叹了口气：“要兴海事，沿海驻防少不了。只是眼下朝廷未必会准许福建行省建造沿海卫所。”

    储兴赞同顾正臣的看法。

    目前朝廷的军事部署主要是朝着北面进行，东北、正北与西北都需要防范，还有西南方向，哪里有其他兵力大量驻扎于沿海地带，只有其他方向压力减轻了，才可能关注沿海地带，毕竟福建不是江浙一带，是金陵后院。

    “海防的事暂且搁置吧，我会找机会与陛下商议，眼下我需要水师活动一下……”

    顾正臣严肃起来。

    储兴仔细听着，记在心中之后，对顾正臣保证：“定不负所托！”

    顾正臣目送储兴离开，没多久也离开了酒楼，返回府衙。

    夜深。

    顾正臣依旧在翻阅账册，一笔笔支出、进账之中，隐藏着诸多秘密。

    枯燥的数字全都是汉字，这对于看惯了阿拉伯数字的顾正臣来说很是费力，总需要变换之后再盘算是否准确。

    进账的问题并不好找，但出账的问题仔细看还是能发现。

    比如为了修缮泉州府学，府库拨出去两千石粮，找来府学账册也能核对上，人家账目上确实收到了两千石粮，这算是核销了。

    但问题是，府学修缮记录没修改，你一个工期就五日，用了三个匠人，只不过挖了几个茅坑、换了下瓦片，就用去两千石粮，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至于谁拿走了其中的钱，其他人且不说，但府学的训导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知情者。府学账目是训导负责的，出了问题找他准没错。

    蜡烛猛地摇晃起来。

    顾正臣看向跳动的烛火，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烛芯，看着暗下来的房间，突然听到了咕咕的鸟叫声，眉头微微一皱，连忙吹熄蜡烛，走向床榻边，将挂着的剑摘了下来。

    萧成怀抱双臂，饶有兴趣地隐藏着。

    知府宅很安静，没有半点动静。

    顾正臣没动，耐心等着。

    大致一刻钟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挑开了窗户的插栓，随后窗户被轻轻拉开。

    来人很是警惕，在等待了会，确定没有惊醒人之后才小心地窥视房间，然后翻过窗，将窗户慢慢合上。

    顾正臣眼神中满是冰冷。

    派一条毒蛇来也就罢了，这没得逞直接就派杀手了？

    这可是知府宅，你们无法无天也有要限度吧！

    自己若是死在知府宅里面，确系是他杀，以老朱的性情，泉州府会翻个底朝天，连带着一干豪门大族全都送走。

    好歹弄个意外，或换个地点，如此明目张胆地谋杀朝廷官员，可不好交代。

    黑衣人摸索着，至了床边，从腰间拔出短剑，轻轻拉开帷帐，借着昏暗的星光看去，不由错愕了下，顿觉不好，刚想转身逃窜，整个人直接被打至床榻之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该死！”

    黑衣人顾不得伤势，转身便刺了过去。

    萧成抬手，如钢铁的手指猛地抓住黑衣人的手腕，骤然发力，随后抬手接住了掉落的短剑，横在了黑衣人脖颈之上。

    顾正臣吹起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将椅子搬了过来，看着嘴角滴着血的黑衣刺客坐了下来：“刺杀朝廷官员，形同造反！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你就是顾正臣？”

    黑衣刺客开口，声音有些柔，有些轻灵。

    萧成也听了出来，打落刺客头上的帽子，长长的秀发散落下来，有两缕落在眉角处。

    “是个女子。”

    萧成收起了短剑，退后两步，冷冷地盯着刺客。

    顾正臣有些疑惑，这年头刺客也扩招了吗？

    “你不认识我，难道别人没给你画像？”

    顾正臣问道。

    黑衣刺客起身，萧成瞬间上前，短剑再次抵住刺客的咽喉，锋芒的剑尖刺破了皮肉，一滴血缓缓渗了出来。

    “我叫严桑桑，是严钝的女儿，来这里是为了取你狗命，为父报仇雪恨！现如今失了手，只怪我学艺不精，怪这天道黑暗！你要杀，便杀了我！”

    严桑桑不畏死，盯着顾正臣一脸不甘。

    “御史严钝之女？”

    顾正臣深深看着严桑桑，然后将目光投向萧成。

    萧成感觉到了顾正臣的目光，沉声道：“莫要看我，是你打断的严钝的牙齿，也是因为你，皇帝才发配他们去太仓州看管仓库。”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这点事用不着你提醒，对严桑桑说：“你父亲严钝与我有过节，这是事实，但也不至于你从金陵追两千里路到泉州府衙当刺客，还打算要我的性命吧？”

    “你杀了我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严桑桑的脸上满含杀气。

    顾正臣皱眉：“在我出金陵之前，听闻严钝、梁籁乘船前往太仓州，只不过船沉了，遭了难。你认为他们的死是我做的？”

    严桑桑痛恨不已：“不是你还有谁？在我父亲遗留的文书之中，对你最是痛恨，言说你是恶贼，不杀你不足以正国纲！我找御史大夫陈宁问过，他说父亲生前卷入了对你的弹劾风波之中，因为得罪你才会被发配太仓州！”

    “因为朝见不同，屡屡冲突，你怀恨在心，恶意报复，这才有了长江沉船！顾正臣，是你害死了我父亲，若不杀你，我枉为人！”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萧成，退到一旁吧。”

    萧成见状，退到顾正臣一旁。

    顾正臣接过萧成手中的短剑，看着剑尖之上的血迹，对严桑桑说：“严钝，也就是你父亲，是陈宁的同党。陈宁是什么人，苏州百姓称他为陈烙铁。我得罪过陈宁，陈宁派你父亲去句容找我破绽，想要擅闯句容卫……”

    “后来我入狱，经过堂审之后，十宗罪一一消除，陛下怒其冤枉于我，这才有了你父亲被发配太仓州。至于沉船之事，与我并无干系。”

    严桑桑根本不信：“明明是你落井下石，歹毒手段！”

    顾正臣起身，冷冷看着严桑桑：“他们发配至太仓州看管仓库，对我毫无威胁可言！我缘何要杀他们招惹祸端？落井下石，呵，那也需要你爹值得我去搬石头！若我是你爹的杀父仇人，那你已经死了！我又何必给你解释如此多？”

    严桑桑脸色有些苍白。

    顾正臣将短剑放在圆桌上，然后将椅子搬到桌案后，坐了下来，警告道：“看在严钝被人陷害，你报仇心切的份上，我不杀你。若你再敢潜入知府宅，再有要伤害我的心思，你会死！”

    严桑桑红了眼，走至圆桌旁将短剑收起来，一句话也没说便向外走去。

    门开了，凉风吹来。

    严桑桑只感觉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

    顾正臣看向萧成。

    萧成耸了耸肩，看了看右手：“我以为是杀手，所以并没收力，她能坚持这么久我也意外，想来还是有些根底。”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死了吗？”

    萧成试探了下，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内伤。”

    顾正臣翻开账册：“送去医馆吧，莫要留在府衙。”

    萧成将严桑桑抓起来，问道：“你为何不将严钝之死的真相告诉她，宝钞提举司匠人诬陷你，很可能是陈宁命严钝办的，陈宁为了自保，这才杀了严钝……”

    顾正臣深深看着萧成，缓缓地问：“你是检校？”

    “这——自然不是。”

    “那你知道的太多了，老萧，人命关天的事，可以在心中揣测，如果要说出口必须有证据才行。”

    顾正臣低头，继续盘算账目。

    萧成没说话，带严桑桑离开，没过一刻钟便回来，盘坐在柱子休息。

    蜡烛燃尽，成了一滩蜡水。

    缓缓凝固。

    天欲亮。

    顾正臣将账册合了起来，眉头紧锁。

    府库中许多钱粮支出之后，中间均被截留了一大部分，是谁拿走了这部分，这里面有几只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在这些手里面，当真都是府衙内的手吗？

    卜家，在这里面是什么戏份？

    一个豪门大户，为何会站在泉州官场的台子上，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很抢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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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没脑子的海寇

    惠安县。

    时汝楫见同知吴康亲自带人来了，感动得眼泪汪汪。

    能不感动嘛，来的人是吴康，自己人，不是顾正臣那个可怕的家伙。

    自从得知那个张三便是新来的泉州知府顾正臣，唐贤被禁止参与府衙中事之后，时汝楫感觉天都要塌了。

    干爹都被人家摁在地上摩擦了，自己这干儿子还怎么混？

    吃不好，睡不好，眼见顾正臣一天天没动作，府衙里面也没什么动静，这胃口刚好一点，能多睡会了，可谁成想，顾正臣直接将通判杨百举给活活打死了，其家产也被查抄入了府库。

    杨百举可是通判，泉州府府衙数一数二的人物，说打死就给打死了，听说吴康在跟前劝说都没用，如此霸道强势的知府，一定不会饶恕其他之人。

    时汝楫不想被打死，也不想被凌迟或剥皮，但苦于没有对策，正惶惶不可终日时，吴康来了。

    吴康见到时汝楫，连忙打眼色，直接将张培介绍了出来：“这位是顾知府派过来的护卫，你有什么话要说，直接说便是，不需要任何避讳，莫要隐瞒。”

    时汝楫是个老油条，自然明白吴康的意思，当即答应道：“那是自然，还请至县衙叙说。”

    至县衙之后，吴康直接问：“海寇在何处，有多少人，城防可布置好了？”

    时汝楫瞥了一眼张培，对吴康恭谨地回道：“海寇劫掠崇武，昨晚逼近惠安县城二十里，白日没了踪迹，想来是躲避在山林之中，等待晚上趁着天黑来攻县城。至于人数并不确定，但少说也有八九十人。”

    八九十名海寇，人算不了多，但足以让县城紧张起来。

    毕竟一个县城的武装力量十分有限，衙役和巡检司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人，而这些人是民兵，不是军士，战斗力有限，胆量也不大，面对穷凶极恶、残暴杀戮的海寇很可能一哄而散。

    吴康脸色凝重，沉声道：“城内百姓如何？”

    时汝楫哀叹，忧愁地说：“还能如何，人心不安，昨日还有人趁乱抢了粮铺。百姓家家闭门不出，生怕海寇打入城内来。”

    吴康听闻，肃然道：“人心不稳时最容易出乱子，现在你立即派衙役敲锣，沿每一条街道去喊话，告诉百姓们，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已经带军士出发，海寇定不会入城，让百姓安心。”

    时汝楫应声，安排县丞去办。

    张培看着离去的县丞，还有悠闲喝茶的主簿，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典史，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群人倒还真是有些心性，海寇都到城门外不远了，今晚很可能会攻城，一个个却不怎么紧张，这胆量确实不小。

    日落之后，夜幕遮盖了过来。

    阴天，夜有些黑。

    虽然谈不上伸手不见五指，可视线也看不出二十步开外去。

    吴康站在惠安县东城墙之上，城墙之上的火把让远处的黑暗变得更黑，以至于视线更弱了一些。时汝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盔甲，想要让吴康穿上，吴康却大声呵斥：“多少人没穿盔甲，难道我吴康是怕死之人吗？只要海寇敢来，我们就在这里与他们决一死战！”

    一番话，让守备城门的杂役、巡检司人热血沸腾。

    张培抱着一把刀看着城外，目光幽冷。

    海寇会进攻城池吗？

    会。

    这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突然杀出，需要出其不意。

    一旦城内人有了警备，关了城门，那海寇再想入城可就太难了，毕竟城池也不是跳高能上去的，何况城上之人居高临下，城下之人仰拱，既要防备箭，还需要手脚并用爬城，小股海寇通常是不会这么干的，很容易死人。.??m

    但偏偏，事情就出了奇。

    刹那。

    城外传出了喊杀声，随后便是一片火把。

    时汝楫指着城外，扯着嗓子喊道：“海寇，海寇来了，快准备射箭。”

    吴康也跟着喊：“准备作战，人在城在！”

    张培看了看吴康、时汝楫等人，抬手摸了摸下巴。

    老爷说过，这个世上有蠢货，但不多，尤其是那些本该死还没死掉的海寇，必然有擅长的东西，比如跑起来很快，划船也快，像是泥鳅一样，水师抓都抓不着，比如有点脑子，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抢，什么地方不能去……

    福建的海寇再折腾，也不敢跑福州去，泉州府的海寇就是跑崇武来，也不敢去晋江城。

    他们知道哪里有危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而眼前的海寇，显然不像是有脑子的，你丫的一个偷袭的，城墙之上还都是火把明亮得很，你在城下喊几嗓子可以理解，破嗓子也能吓人，但你点火把，将自己从黑暗里暴露出来，这是不是就是蠢货了？

    想到这里，张培抢过一旁杂役手中的弓箭，抬手弓已满月。

    咻！

    箭刺入黑暗，又杀至光明处，直命中一个拿着火把的海寇胸膛！

    海寇当即倒地。

    “你干什么？！”

    时汝楫着急起来，厉声喊道。

    张培看着有些发懵的海寇，二话不说，从巡检司军士箭壶里抽出两根箭，一根咬在口中，另一根搭在弓弦之上，骤然射出！

    “海寇当死！”

    张培从口中取出一根箭，再想射出时，吴康竟出现在身前。

    吴康沉声呵斥：“海寇当前，便如战场！战场之上，听命行事，岂能无令先行！这若是在军中，你脑袋都掉了！”

    张培收起弓箭，看着逃窜的海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顾知府吩咐过，要确保吴同知的绝对安全，眼下海寇突然杀出，有两个海寇拿着弓箭瞄准了吴同知，只好仓促出手，来不及等你们命令。若是迟了，吴同知很可能会中箭身亡，到那时，我无法交差。”

    “你！”

    吴康咬牙切齿。

    人家把保护自己安全的理由都说了出来，这他娘的还怎么指责。总不能告诉他，下次等我挨了一箭之后你再出手吧？

    吴康看向城外，两箭，两条人命，就这么给弄死了！

    张培毫不在意，将弓箭丢给一旁巡检司军士，对吴康说：“我以为，可以命人将海寇的尸体抬到城中，然后画像寻索，查其家眷。”

    时汝楫见状，擦了擦冷汗，连忙说：“使不得，兴许这是海寇诱敌深入，一旦我们开了城门，海寇便会从暗处杀出，到时候城池不保。”

    张培看着时汝楫，你丫的是白痴还是我是白痴，海寇都跑路了，一个个撒丫子跑得比你快多了，你还在担心埋伏？

    吴康赞同地点了点头：“时知县说得有理，保城门不失才是第一要事，至于那尸体，明日一早派人抬来便是，犯不着此时冒险。”

    张培见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索性不再说话。

    城外，密林。

    唐八户愤怒不已，一脚踢在树干之上，咬牙切齿：“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好的让我们演演戏，吓唬吓唬了事，可他们呢，直接要我们的命啊！老七、老九就这么死了！”

    林清汤后怕不已，总感觉有些恍惚，直至被人推搡了下，才回过神来，愤怒地喊道：“娘的，我们是为他们卖命不假，可也不能如此不明不白被人冤死！唐八户，你说上峰是不是有意清除我们，以绝后患？”

    唐八户愣了下，坐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林清汤毫不避讳：“自从唐琥出了事之后，唐家就开始对我们这群人进行清洗。唐兴他们可全都被砍掉了脑袋，你真以为是什么张三，什么亲军都尉府的人在场不得已而为之？唐通判可是在惠安县城，他清楚朝廷对海寇不能容忍，明白唐琥的事暴露出来是致命的，所以借机想要除掉我们，杀了我们所有人！”

    唐八户握着拳头。

    官吏一旦与海寇勾结，但凡有一点迹象，都可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而这些兄弟们，原本不是山贼就是海贼，亦或是犯下罪逃出来被收留的，谁的手都不干净。

    眼下新来的顾知府实在是太过强势，杨百举这种大人物都被打死了，为了避免灾祸，他们很可能会清理尾巴。

    为了一绝永患，最好的法子是将所有人都弄死。

    唐八户心头满是不安，尚有些侥幸：“不可能，唐通判不会如此对我们。这些年来，我们没少为他效力，若他想要我们的命，大可派大军将我们全都杀了，而不是只放了两箭。”

    林清汤恼怒不已：“什么只放了两箭？若不是我们跑得快，怕是所有人都折在那里！依我说，他们已经不将我们当自己人了，恨不得我们永远闭嘴！八户哥，出海吧，我们去海边，抢一条船出海当海寇去，也好过被他们给阴死！”

    唐八户摇了摇头：“我们还有家眷，不能轻易离开这里。”

    林清汤踢飞了一块石子，喊道：“我们跑了家眷才有活路啊！若是我们留下来，他们不是被唐通判那些人给弄死，就是被顾知府抓起来，全家倒霉！”

    唐八户清楚林清汤说的是对的，但依旧抱有希望：“等明日接头的人来了问问，若他们当真要害我们，那就杀了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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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定计：地方乱了，朝廷问责

    惠安县，县衙。

    吴康见海寇退走，便返回来休息，可躺在床上看着不远处盘坐的张培，总也睡不着，不由说道：“护卫守在门外便是，为何来房屋之中？”

    张培眼睛都没睁，闭目养神：“这是顾知府交代下来的，若吴同知不愿意，我可以回去。”

    “当真？”

    吴康眼神一亮。

    张培嘴角微动：“我回去，萧成来接替。”

    吴康无奈地躺了下去，那可是个亲军卫的千户，嚣张跋扈起来自己也招架不了，那家伙张嘴闭嘴“我是个粗人”，似乎有了这句话就能为所欲为。

    夜深人静。

    吴康突然睁开眼，小心翼翼下了床，看到张培并无动静，便蹑手蹑脚走至门口，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时汝楫并没有睡，也睡不着，待在书房里等待消息。

    冯远虑匆匆走了进来，对时汝楫道：“周指挥佥事来了。”

    时汝楫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去迎接，周渊已带了两名军士抵达门外。

    看到一脸络腮胡子，容貌粗犷，魁梧有力的周渊，时汝楫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落座之后，便急切地解释道：“顾知府给吴同知派了个护卫，盯得紧，不能来，便让我来接待周指挥佥事。”

    周渊端起茶碗，闻了闻，眉头一挑，一饮而尽，舒畅地说：“还是你小子会办事，知道上酒。说吧，这次到底是怎么个运筹？”

    时汝楫看了看门口，见有军士守着，便放心下来，低声说：“吴同知与唐通判被顾知府逼得很紧，以顾知府审案时表现出来的睿智与聪敏，用不了几日便会找出我们的破绽，到那时，事情就彻底不好办了。”

    “所以，吴同知希望借助海寇的事拖延下顾知府，只不过现在看来，并没达到预期。但海寇事起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结束，是否可以运作一二，将那姓顾的拖下水？”

    周渊呸了口唾沫：“听说那姓顾的不过二十出头，毛都没长好，竟然将吴同知、唐通判逼得如此狼狈，还打杀了杨通判，也算是个狠辣的人物，他一直留在这里对我们确实不利。既是如此，那就送他离开，我提议，让唐八户等人将事情闹大，沿着崇武南下，到处烧抢，制造声势！”

    时汝楫有些担忧：“他们还不到一百人，怕是做不到这一步吧？”

    周渊哼了声：“他们做不到，并不意味着没人能做到，只要烧房子，抢东西，弄得到处人心惶惶，百姓损失惨重的样子，那就能解决姓顾的。”

    时汝楫明白了周渊的计划。

    知府是一府之主，这里出了任何问题，朝廷都可以拿他问罪。若地方乱糟糟，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那就是当知府的没能耐，没本事。

    既然治理不好地方，无法安民，那就只能滚走，换人来治理。

    简单来说：

    地方乱了，朝廷问责。

    收拾铺盖，滚离泉州。

    时汝楫敬佩周渊，这个粗人有军功在身，最擅长的就是以乱打乱，现在还是用这一招。

    “吴同知来了。”

    冯远虑连忙通报。

    时汝楫、周渊起身行礼，吴康匆匆走入房间，对两人还礼之后快速说：“我不能留在这里多久，便长话短说。周指挥佥事，你有何高策？”

    周渊将计划说了一遍。

    吴康微微皱眉：“如此一来，不少百姓恐怕会遭殃，甚至很可能会引起水师再度南下，到那时，恐怕得不偿失。”

    周渊摇了摇头：“水师就算是南下，我们也将事情办完了。一旦泉州府乱起来，参政便能以此为借口惩治顾正臣，甚至是摘了他的官帽！到那时，失了权势的他，只能离开！”

    吴康仔细想了想，最终认可了周渊的计划：“既是如此，那就由你负责此事吧。昨晚死了两人，全是被张培射杀的，你与唐八户他们接触的时候，需要说明此事，让他们将仇怨记在顾正臣身上。”

    周渊爽朗一笑：“看来顾知府身边的护卫不简单啊，若有机会，倒想要讨教讨教。”

    吴康起身，板着脸说：“正事要紧，这一次策划海寇，虽没有将顾正臣调出晋江城，但依旧将你调了出来，只要你肯出手，事情就成了一半。你记住，千万要挑选心腹，不可走漏风声，更不可被人发现，否则，都得死！”

    周渊毫不在意：“我说吴同知，整个泉州府，就我手中的泉州卫势最大，那顾正臣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奈我何。他手中的那点人手，只能龟缩在晋江城里，想要派人出来找麻烦，根本不可能。”

    吴康没有反驳，这是事实。

    顾正臣手中并没有几个人能调动，萧成、张培虽然生猛，可毕竟只是两个人，就算他们全派出去，也无法阻挡处处烽火，甚至还可能折在外面。

    杀了顾正臣问题很大，整个福建行省都难以承受，朝廷会震怒。但杀了萧成、张培，事态不会太严重。

    除了这两个人，顾正臣手里还有谁？

    没有了。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周渊，那就只能被这股烽火给打败。

    吴康走至门口，突然回身对时汝楫说：“城外的尸体记得处理干净，若被人认出来，后果可不好收拾。”

    时汝楫了然：“放心，我已派人处理好了。”

    吴康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周渊：“等你的好消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见高参政。”

    周渊含笑目送吴康离开，与时汝楫寒暄几句之后，便也带军士走了。

    吴康返回房中，见张培依旧没醒来，便上了床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缓缓睡去。

    黑暗中，一双眼微微睁着，旋即合拢起来。快速跳动的心脏随着气息变得缓慢下来。

    清晨。

    沉重的眼皮缓缓拉开，视野从昏暗不清逐渐变得清晰。

    “你醒了，可莫要乱动。”

    针娘伸手将严桑桑按了回去。

    “这是哪里？”

    严桑桑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疼，说话之间秀眉紧蹙。

    针娘笑着坐在床边，伸手抓起严桑桑的手腕，感知着脉搏：“这是回春药铺，也给人看看病。你这丫头怎伤得如此重，几乎丢了性命，这也就是人送来的及时，给你温服了汤药，这才保住了你这口气。”

    “药铺？”

    严桑桑的记忆还停在府衙之中，难不成是顾正臣将自己送来的？

    他当真有如此好心吗？

    “我，我是遇到了坏人。”

    严桑桑低声说。

    针娘听闻，连连叹息：“这泉州府就是坏人多，好人少。幸是朝廷派来了个好知府，这才让人看到了一线希望。”

    “好知府？你说的是顾知府？”

    严桑桑有些惊讶。

    针娘接过女儿熬好的药汤，轻轻吹着：“除了顾知府，这里还有几个敢为百姓说话、做事的？你难道不知道，顾知府审案，直接将府衙一多半的人都审到了板子与监房里。如此多的恶人都在府衙里面，你说咱们这些百姓还怎么过？”

    严桑桑艰难地坐了起来，只感觉受了内伤，想起顾正臣身边那个恐怖的护卫，简直如长刀，一击之下便要生死分出！

    元末乱世时，父亲将自己送到道观之中，十年如一日，自己跟着师傅修习多年，这才有了些底子。若没这点底子，恐怕会被人一掌拍死。

    针娘絮絮叨叨：“许多人都称其为顾青天，不少冤屈得以洗清，百姓们自是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严桑桑问道。

    针娘喂严桑桑喝了一口汤药：“只是，泉州知府不好当，上一任知府来了没多久便走了，我担心顾知府，兴许也留不太久。还是那句话，这里坏人多，容不得好人。”

    严桑桑接过汤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待全部喝完之后，将碗递给针娘：“你是在担心坏人将顾知府赶走是吧？让我说，是你不了解顾知府才会有这种担心，他在金陵，可也算是赫赫有名……”

    经历过与顾正臣的直接对话，还有这种生死，严桑桑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找顾正臣报仇，很可能是找错了人。

    过了这道心坎，严桑桑发现自己并不恨顾正臣。

    针娘很是好奇：“顾知府之前在金陵吗？那不是天子脚下，他是什么大官？”

    严桑桑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个什么副提举，从七品的官，不过他还是个知县……”

    针娘有些失望。

    从七品，七品，这都不算什么大官，在金陵估计连皇帝都见不着，也不知道顾知府能不能斗得过这里的坏人。

    他若是留不住走了，那泉州府可就真的陷入黑暗了，一丝光都没有。

    严桑桑坚持起身，强忍着痛苦扭动了下身躯，浑身的骨节似乎都在动弹，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声响，在针娘震惊的目光中，严桑桑舒了一口气，面色有些潮红：“死不了，多谢你了。”

    针娘木然地点了点头。

    严桑桑离开药铺，站在街上，抬头看着阳光，然后走向府衙的方向。

    犯了错，欠了一个人情，总要还了再离开。

    坏人多是吗？

    顾正臣，我帮你收拾几个坏人，我们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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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摘剑，备马

    啪！

    “王大丑，你的马夫也已然招供，还需要本官去寻其他目击证人不成？若你现在从实招来，本官尚可宽减一二刑罚，若你再敢推脱否认，一旦证据坐实，罪加一等！”

    “草民——知罪，是草民催促马夫赶夜路，纵马奔驰，以至于将走夜路的李大撞倒在地，马车碾过，致其死亡，因畏惧担责，加上夜间无人，心存侥幸之下，便逃了出去……”

    “让他画押！”

    “王大丑于官道之上，驰骤马车致人身死。又因你逃逸在外，并未当时施救，加上官府追索时，你买通推官王信虔，洗清嫌疑，害其一家人苦寻凶手一年余，现本官依大明律令宣判，杖一百，追埋葬银四十两！”

    顾正臣丢下令签，命人行刑。

    这样的案件没办法让王大丑偿命，这可以说是“交通意外”，《大明律》里面针对“车马杀伤人”有清晰的条目，最严厉的惩罚不过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但顾正臣不能选择这一条，因为这一条对死者家眷并无补偿，于李大一家人来说，困境依旧，只能判决杖一百，并赔偿埋葬银。

    原本律令只要求赔埋葬银十两，顾正臣加到了四十两，有了这笔钱，李大的家人至少能活下去了。

    严桑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堂之上威严的顾正臣，不由得暗生敬佩。.??m

    审案如雷电迅捷，威严起来更是令堂外之人感觉到森冷之意，犯了罪行之人见到顾正臣还没说话，就已是颤颤巍巍，心惊胆寒。

    一番审讯，先上人证，不交代再上物证，还不交代，便是说明减刑或加刑，思量清楚。

    三板斧砸下来，就没几个能招架得住的。

    加上前面认罪的，只要不是死罪的，基本上都挨了打，虽然皮开肉绽，但毕竟死不了，趴几个月这事就彻底过去了，也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围观的百姓最喜欢看打人的场景，时不时还会叫好助力。严桑桑看了看，多少有些脸红，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场场审下来，直至午时，顾正臣才得以休息。

    刚至二堂，衙役黄土堆便走进来通报：“门面有一个名为严桑桑的姑娘求见，说是府尊故交。”

    顾正臣愣了下，刺杀了一次，还成故交了？

    不见。

    不见也不行，这家伙让衙役跑了三趟了。

    不得已，顾正臣终于让其进来。

    严桑桑见到顾正臣，见萧成也在，没敢靠近，隔着五步远就停了下来：“仔细想了想，我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你确实没必要害死我父亲，但我相信你应该知道真相，能否告知？”

    顾正臣见严桑桑想明白过来，松了一口气，叹道：“真相便是意外。”

    严桑桑摇了摇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盯着顾正臣：“敢问顾知府，若在你的治下出现沉船溺死之事，你会连调查都不调查，问都不问，便判定为意外吗？”

    顾正臣并没有避开严桑桑咄咄逼人的目光，平和地说：“金陵发生的事，自然有人调查清楚。回去吧，为你父亲守守孝，也好过留在泉州府。”

    严桑桑见顾正臣不说，也不强求：“听闻你有些麻烦，在离开之前，我可以帮你解决几个麻烦，权当还你不杀的人情。”

    顾正臣微微皱眉，拒绝道：“我的麻烦不需要外人插手，你也不欠我什么人情。”

    严桑桑看着拒绝自己的顾正臣，面带愠色：“你若不答应，我可真就走了，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慢走，不送。”

    顾正臣摆了摆手，没半点留人的心思。

    严桑桑很是不满，自己好心好意还人情，竟被人赶了走。

    走就走！

    父亲严钝曾经巡按福建，去过惠安县，对那里的石雕技艺赞佩不已，自己倒可以去那里带一点回去，安放在父亲的坟前，也算是告慰。

    顾正臣闭目养神，轻声问：“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个严桑桑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萧成瞥了一眼顾正臣，回道：“若是我没猜错，她应该是世外之人，入世不久。”

    “世外之人？”

    顾正臣睁开眼。

    萧成解释道：“元末时天下大乱，饥荒、灾疫频频，后来才有了群雄争锋，彼此厮杀争斗。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人家为了孩子能活下去，会将其送至寺院、道观这些世外之地，以求平安。寺院、道观会挑选天资之人加以教习本领。”

    顾正臣微微点头。

    老朱不也当过和尚？

    只不过老朱去的寺院在灾荒严重的区域，和尚不能光撞钟积累经验，还得出去化缘要点饭糊口，这才有了老朱游离两淮，后来还是回到寺庙里面，再后来实在是“出世”不了，不得不“入世”加入起义军。

    老朱想出世混口饭吃，不得以才入世，但并不是所有地方元廷军队都杀民冒功，有些地方都不在元廷控制之下了，其他地方的寺庙、道观相对而言还是安全一些，尤其是江南、山西等地，这里面有不少世外之人。

    顾正臣端起茶碗，吹了一口说：“这样便能解释通了，因为出世太久，对亲情有些淡漠，选择不服丧而离开，又因为有一些亲情在心，又是个偏执性子，一口气追到泉州府来想报仇。这种女侠，咱们还是不招惹得好。”

    萧成思索了下，认真地说：“她身上有些本领，你实在应该将她留下来，这样一来，身边也算有个更好的护卫。你也知道，女子充当护卫，更不容易引起对手的警觉，也更容易听闻消息……”

    顾正臣品了口茶，微微摇头：“我能将命交给你，却不能交给她。这种人来历不清不楚，做事由心，不计后果，还是少接触为上。”

    已经从马夫调任班头的赵三七匆匆走了进来，见二堂只有顾正臣与萧成，便疾步上前，低声道：“府尊，外面有人送来消息。”

    顾正臣接过赵三七递过来的竹筒，检查过之后，见封口处完好无损，便打开来，将里面的纸张取出来，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发生了何事？”

    萧成感觉事情不妙。

    赵三七见顾正臣不说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顾正臣虽然信任赵三七，也调查过他的背景，确实是被府衙欺负惨了，不可能与唐贤等人一伙，所以在衙役缺员严重的情况下，将他调至班头位置，甚至选择他作为与梅鸿、秦松等人的接头人。

    只是这件事实在重大，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在萧成检查过，确系无人偷听之后，顾正臣脸色阴沉地说：“张培送来消息，昨天夜里吴康与时汝楫、周渊见了面。周渊想要借海寇之名，祸乱泉州府，还提到了高参政，惠安城外的海寇，也是他们的人。”

    萧成一脸震惊，愤然喊道：“竟有这等事，他们简直丧心病狂！”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

    不拿出圣旨，自己手中的力量实在有限。

    泉州卫可不听自己的指挥，虽然配合打击海寇，但这是他们自身的职责，并非出于府衙的命令。

    现在周渊胡来，顾正臣深感有些无力。

    若不是靖海侯吴祯特意留了一些水师驻在泉州港，自己恐怕是真的没办法阻止这一场灾难了。

    可即便是有水师帮忙，这场灾难很可能还会出现。

    这些人伪装成海寇烧抢，总共有多少人，分成了多少支，前往哪里去放火，什么时候放火，这都是未知。

    储兴带着人手藏在暗处，等看到火光追过去的时候，很可能他们都跑掉，换一个地方继续放火。

    大家都是两条腿，想追上并不容易。

    顾正臣起身，有些焦躁不安：“陛下不是说从云南调来人充任泉州卫指挥同知，为何此人还没来？”

    萧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因为局势陡然出现变化，顾正臣没了心思审案，下午时只简单处置了三起案件，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返回知府宅。

    顾正臣看着太阳，希望它不要西落。

    海寇闹事，最大的可能是夜晚，而泉州距离惠安县还是有七八十里路远，自己手中又无多少可调用之人，倘若真让这群人闹起来，不知道多少百姓家会出事。

    “备马！”

    顾正臣思虑再三，咬牙喊道。

    萧成连忙阻拦：“你是知府，不是将军。再说了，惠安县内危机重重……”

    “总不能看他们祸乱百姓吧？快马加鞭，不到黄昏我们可以抵达惠安县附近，不需要入县城，只需要去村落守着。储兴将会在崇武登陆，他在相对北面的位置，我们就去南面！”

    顾正臣换下官服，摘下剑挂在腰间。

    萧成苦着脸：“若去村落守着，不遇到海寇还好说，若是遇到了，怕是免不了一场死斗。到那时，我可不敢保证能护你周全。”

    顾正臣拍了拍腰间的剑：“你以为我每日练剑是为了什么，为的不就是今日这种情况！莫要再推搡，备马，传令秦松带三人随后跟上。”

    “府衙没这么多马。”

    萧成坦言。

    顾正臣笑道：“驿站送文书的马不是还没牵走，府衙征用了！”

    萧成张了张嘴，终没反驳。

    驿站的马，没特别许可，侯爷都不能乘。不过眼前这个县男，手中握着许可……

    「外出办事，耽误了下。今日一更，多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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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所以，不能活

    顾正臣招来李承义，赵三七、黄科等人，嘱托一番，几人匆匆离开。

    不久之后，同知秦信与通判唐贤便收到消息，顾正臣因担忧惠安县安危，决定亲自前往惠安县，现在已带人出了府衙。

    秦信连忙找到唐贤商议。

    唐贤知道情况紧急，惠安县外海寇是自己人伪装的，顾正臣一开始就去惠安县，自然有对策，可现在去惠安县的是吴康，吴康一定会调整策略，让海寇制造声势，闹大一点，以吸引顾正臣的目光，分散其精神。

    若不告知吴康，让顾正臣突然杀到惠安县，这群所谓的海寇很可能会被识破。

    “吴同知并没有派人告知消息，他与周渊到底如何安排我们并不知情，现在姓顾的突然跑过去，恐怕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是姓顾的亲自带人冲阵，抓了几个人，那我们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秦信担忧不已。

    唐贤心头满是不安。

    顾正臣会不会冲阵这事还真说不准，从情报中得知，此人兼任着句容卫指挥佥事，曾在长江口灭过一支海寇，据说还亲自动手杀了人。

    仅仅从胆量上来说，顾正臣恐怕不缺，加上萧成、张培这些猛人，若他带惠安县巡检司、杂役等出手，很可能会让“海寇”目瞪口呆，那群人没个准备，万一被抓了活口，一番审讯下来交代两句，说“我与唐通判吃过饭”、“我听吴同知的话有什么错”之类的，那局势可真就无法收拾了。

    “务必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告知吴康！”

    唐贤咬牙，看向张九经：“你去告知唐铁，让他务必将消息先一步送达！”

    张九经领命出了府衙。

    李承义从承发房里露了个脑袋，然后拿起小本本记下一笔，赵三七躲在人群之中跟着张九经，在其进入院落之后，便躲在远处，很快，张九经便离开了院子。

    赵三七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在远处观望，直至看到有人牵着马走了出来，翻身上马之后，才匆匆返回府衙，到府衙门口时，摸了摸石狮子的脑袋。

    太阳一步步走向西面，至山峦处回望着世间，然后招来彩霞告别，点了黄昏的炊烟。

    马夫停下马车，喊道：“姑娘，前面便是双溪口，有名的石雕小村，那里的匠人手艺精湛，石雕也便宜，只不过这些年遭了些难，人丁少了许多，显得荒凉了些，商人也不愿来这里。”

    严桑桑下了马车，取出一些铜钱递给马夫：“多谢。”

    马夫收到钱，高兴之余提醒道：“对了，姑娘这几日最好不要去惠安，听说正有海寇闹腾，买了石雕之后，可否需要再返回晋江，小子可以候着。”

    “海寇？”

    严桑桑看了看惠安县城的方向，问道：“惠安县归不归泉州知府管？”

    马夫愣了下，道：“这是自然。”

    严桑桑动了动眉头，看了看天色，问清里程之后，道：“晋江就不回了，你也莫要在此处停留，小心遇到海寇。”

    马夫听闻，顿时打了个哆嗦，见已是日落，便上了马车，转向洛阳镇去休息。

    严桑桑进入双溪口，虽然有些听不懂这里的人在说什么，但他们在笑着与自己打招呼，每个人都显得亲和与善良。

    林琢被请了出来，将严桑桑招待到家中。

    严桑桑看着正专心致志雕琢一块石头的林诚意，见她手捏着刻刀，每一次用力都小心翼翼，手十分稳，收与刻很是娴熟。

    “这是大鹏鸟吗？”

    严桑桑见其收了刻刀，开口问道。

    林诚意这才注意到来了人，扭头看去，只见一张精致的脸映了过来，弯弯的眉，如新月透着婉约，眉之下藏着一湾秋水，漆黑的眸如夜间的星辰，红润的唇微微张着，长发没有盘起，如瀑布流淌而下，一朵黄花插在秀发之中，显得更是俏丽。

    “这位姐姐好美。”

    林诚意款款起身，吹了吹石雕上的石末：“这是大鹏鸟，一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鸟，只是尚未完工，尚还需要七八日精雕细琢。”

    严桑桑见林诚意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江南女子的羞涩，笑道：“都说惠安女奇巧、勤劳，今日一见，果不虚言。说起来，我父亲曾经写信，说他也想当大鹏鸟，展翅高飞，只可惜……你这大鹏鸟雕好之后，卖给我如何？”

    林诚意有些犹豫。

    “你出价，我可以等。”

    严桑桑连忙说。

    林诚意见严桑桑真心想要，看了一眼爷爷林琢，轻声说：“有人告诉我，这大鹏鸟最配官员士人，所以——要两贯钱。”

    严桑桑皱了皱眉头，这个价确实不低，但想起父亲，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买了。”

    林诚意惊讶地喊道：“当真？”

    严桑桑看了看石雕，虽然还没有完工，但已初显大鹏鸟的气势，重重点头：“当真。”

    林诚意看向林琢，笑靥如花。

    夜深。

    严桑桑看着坐在庭院里，仰头看着夜空的林诚意，轻声问：“怎么，在想人？”

    林诚意微微笑了笑，没有否认，而是捏着一块石头说：“严姐姐来自金陵吗？我想去那里。”

    严桑桑叹了口气：“金陵很吵，没有这里安静。”

    林诚意看着星空：“我要去金陵开石雕铺子，将惠安石雕卖到大户手中去。张三说过，只有大户才愿意出大价钱买石雕。如果可行，说不得我能让双溪口的乡邻吃饱饭。”

    “张三？”

    严桑桑含笑问：“这么说，张三也是来自金陵，你是因为他才想去金陵的？”

    林诚意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也不确定他来自哪里，听爷爷说，他好像是金陵的官员。严姐姐不知道，以前县衙总是欺负双溪口的村民，前段时日，张三来到这里，也住在我家，说着和姐姐差不多的官话……”

    严桑桑一边听，一边疑惑。

    张三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让惠安县衙都不敢吭声，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何泉州府没人提起过？

    “嘘！”

    严桑桑打断了林诚意，目光盯着篱笆院外。

    林诚意不明所以，顺着严桑桑的目光看去，只见外面站着一个蒙面人，左右手中都握着火把，看到严桑桑、林诚意并没半点惧怕，只是随手将一个火把丢到了对面的房屋屋顶之上。

    这个季节泉州府干燥少雨，茅草屋更是怕火。

    林诚意刚想惊呼，转头便看到了夜空开始变得亮起来，其他户人家的屋顶已是燃烧了起来，随之传来的是叫喊声，哭喊声。

    “去死吧！”

    黑衣人抬起手便想要将剩下的火把丢过来。

    严桑桑凝眸，抓起一块石头便丢了出去，正中那人眉心。

    黑衣人感觉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火把落在一旁燃烧着。

    “喊你爷爷一起去救人。”

    严桑桑吩咐林诚意，然后从腰后取出短剑，走出门外，拉下黑衣人遮脸的布，试探了下其鼻息，发现还活着，刚想弄醒，便听到脚步声，旋即是破风声。

    叮！

    严桑桑抬起短剑格挡，一点火星迸射出来。

    噗！

    严桑桑感觉浑身气血骤然翻涌，整个人接连翻滚几次，摔落在地上，一口血吐了出来。

    好沉的刀！

    严桑桑感觉手中空了，侧头看过去，短剑落在了不远处。

    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将短剑踢到一旁，手中提着厚重的大刀，阴冷地说：“你看到了他的面目，所以，不能活！”

    严桑桑抬手捂了捂胸口，被萧成打成的内伤还没康复，强行压了下去，这又被人打了出来。

    “死！”

    刀猛地落下！

    严桑桑翻身避开，灵敏地起身，猛地近身，一双秀手化作掌拍向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还手之力，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蹬蹬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又猛地上前一步，一脸凝重。

    严桑桑嘴角沁出血迹，强行动手，代价可不小。

    “不成想这不起眼的小村落，竟还有你这等人，不过，该死，依旧要死！”

    黑衣人抬起刀，身旁又出现了两个黑衣人，各自持刀。

    严桑桑见到这一幕，满是苦涩：“也就是没了武器，否则死的是谁还不一定。”

    “杀！”

    黑衣人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严桑桑想要逃走，可脚下虚浮，对方追得速度又快，刚走了没几步，便感觉到身后锋芒已至，连忙侧身躲避，刀锋擦过衣襟，划出一道口子。

    锋芒再来，严桑桑堪堪躲过，却挨了一脚，整个人撞翻篱笆落入院子。

    “严姐姐！”

    林诚意喊道。

    严桑桑看向林诚意，翻身而起，抬手接过丢过来的短剑，手腕微微一动，斜指地面，清冷地说：“多谢。”

    “杀了她！”

    黑衣人见村民已彻底被惊动，知道再不走便来不及了，顾不上其他，三人长刀挥舞，直取严桑桑。

    严桑桑剧烈喘息着，眼见三人合击而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凝眸盯着斩下的长刀，骤然侧身，短剑横切而去！

    黑衣人震惊不已，连忙后退。

    严桑桑并不追赶，而是侧击一旁的黑衣人，短剑点在刀背之上，竟将刀点离，旋即剑锋刺入黑衣人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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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拔箭上药，冒险的知府

    一击，血流。

    短剑飞走，刚想再度出手，便感觉身后呜地一阵风声！

    长枪砸空，猛地一挑，将短剑击飞，长枪倒转，砸中了严桑桑的胸口。

    看着翻滚落在远处的女人，手握长枪的黑衣人愤怒不已：“准备撤退，莫要恋战！”

    “她看到了老七的长相，不能留活口！”

    一个黑衣人连忙说。

    长枪移，脚步快。

    黑衣人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严桑桑，长枪指向其咽喉，便要刺去！

    严桑桑猛地睁开眼，抬手抓住红缨向一旁移开，长枪刺落，正落在脖颈一旁，严桑桑抓住长枪杆，双脚踢了出去。

    黑衣人不成想这女人竟是如此生猛，受了如此重伤竟还有力量反击，退后两步，看着严桑桑拔出长枪，不由冷笑：“长枪与剑可不是一回事，剑走轻灵，枪主霸道，你一介女子不适合拿长枪。”

    严桑桑借长枪支撑着身体，嘴角又流出了一些血，愤怒地喊道：“你们该死！”

    咻！

    严桑桑身体猛地一晃，无力地倒在地上。

    胸口处，一根箭插着。

    黑衣人捡起长枪，冷冷地说：“下辈子不要多管闲事。”

    村民的动静越发大了起来，不少人发现了纵火的黑衣人，一个个拿起家伙冲了过来。可这些村民实在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加上一些人家忙着灭火救人搬物，等反应过来时，黑衣人已至了村口桥处。

    黑衣人刚想过桥，便听到马蹄声。

    声音由远而近。

    五匹骏马从黑夜之中杀了出来，陡然停了下来，马蹄高扬，嘶鸣不已。

    顾正臣看着双溪口已燃起了大火，目光中透着杀机，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黑衣人，沉声道：“动手！”

    萧成翻身下马的瞬间已摘下挂在马侧的长枪，大踏步走了过去。

    张田不清楚来人是谁，对方来者不善，自己也不需要客气，见对方长枪落了下来，不甘示弱，用长枪招架，想要以力赢力！

    萧成长枪骤然落下，一瞬间便将张田举起的长枪砸脱双手，长枪去势不减，直砸在了张田的肩膀之上，骨头破碎的声音传出，随后是张田的一声惨叫！

    “杀！”

    萧成呐喊一声，将张田挑至桥下，猛地冲了过去！

    作为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武将，作为常遇春的亲卫，萧成身上有着常遇春作战时的影子，那就是但凡做战斗，必倾尽全力，一往无前，不胜不收兵！

    句容卫秦松、梅鸿、段施敏人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地暗暗叫好，梅鸿没有跟着一起出手，而是看着秦松、段施敏随萧成冲杀，自己则护卫着顾正臣。

    黑衣人没想到放把火还能如此折腾，先是被一个女人给看到了脸，现在竟还被几个莫名其妙的人给揍了。

    跑！

    不跑也不行，双溪口的百姓追了过来，前后夹击之下，已无其他路可走。

    因为溪水很浅，黑衣人干脆便四散而逃。

    萧成下手太重，杀心太烈，扎死了三个，俘虏了两个，梅鸿、段施敏抓了两人，其他人跑到了密林之中，夜色之中，不好追索。

    顾正臣翻身下马，看着走过来的村民，见林琢也在，连忙问：“可有人受伤？”

    林琢看清楚是顾正臣，刚刚升起惊喜，可一想到村落都被烧没了，心情极是沉重：“因为发现及时，倒没闹出人命来，有几个老人受了惊吓。”

    村落不大，喊几嗓子都能听到，这倒为避免灾难带来了些便利。

    “爷爷，不好了，严姐姐她不行了。”

    林诚意匆匆跑了过来喊道。

    林琢吃了一惊，若不是严桑桑拖住黑衣人，若不是她让诚意喊起自己先去救人，一些睡得昏沉的人兴许真的会丢了性命！

    “是，是你？”

    林诚意看向顾正臣，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顾正臣见林诚意双手都是血，连忙问道：“你受了伤？”

    “没，这是严姐姐的伤，她——”

    “严姐姐？”

    顾正臣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连忙跟着林诚意回去。

    看着地上生死不明，胸口还插着一根箭的严桑桑，顾正臣心头猛地一紧。

    萧成探了探严桑桑的鼻息，对顾正臣说：“气若游丝，一旦拔出箭来，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看箭的深度，极有可能几乎挨到心脏了。

    “莫要围在这里，林琢你带人挨家挨户点查损伤。”

    顾正臣见百姓围了过来，不远处的房子还燃烧着，便开口道。

    林琢很听话地带人离开。

    林诚意眼泪直流：“是严姐姐保住了我们家，是她出手拖住了黑衣人，这才让南面几户没遭火灾。大哥哥，你能不能救救她？”

    顾正臣命梅鸿等人小心地将严桑桑抬至房内，让林诚意准备好了热水、干净的帕巾、药石之后，命萧成等人在门外守着。

    顾正臣将剪刀递给林诚意：“将她伤口处的衣襟剪开，露出伤口。”

    林诚意怕血，不敢动。

    顾正臣只好拿起剪刀，亲自动手。

    衣襟之下，是雪白的肌肤，因伤在胸口，连严桑桑傲人的身姿都显现出来。

    只不过血不断从箭伤处涌出来。

    什么东西沾了血都变得不那么美好。

    顾正臣看向昏迷之中的严桑桑，对林诚意问：“你们这药石当真管用吗？”

    林诚意连连点头：“我们受了伤都是用这石头之上刮下的粉末，想来应该没问题。”

    石头上刮下的粉末当创伤药，这倒不是什么虚的，有这个功效的也不止是一样，后世一些人家的印章选用的便是药石，受了伤刮下来一点粉末敷在伤口处，可以止血。

    只是这东西适合一般外伤，箭已深入体内，依靠这种粉末能不能止住血很难说。

    但此时顾正臣没了选择，在清洗过伤口周围之后，顾正臣伸出手，抓住箭，沉声说：“一旦箭拔出来，先擦血，后敷药。”

    林诚意准备好之后，紧张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时代没什么手术条件，这么小的创伤口，又是在这敏感的位置，顾正臣想缝合都做不到，再说了，这里也没有缝合的线与针，时间上也来不及。

    只能赌一把命。

    箭猛地被拔了出来，一道血喷出。

    严桑桑呻吟一声，并没醒来。

    林诚意惊慌不已，差点吓晕过去，强忍着不适与畏惧处理着血。刚擦去一点血，又是一股血流淌而出，往复如是。

    “这怎么办？”

    林诚意连忙问。

    顾正臣看着手中铁制的箭簇，见其制式与句容卫军士的箭簇一模一样，不由得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搁下箭，看向严桑桑的伤口，涌出来的血是少量的，并没有伤到心脏，血的颜色鲜红，没有造成瘀血。

    “上药吧。”

    顾正臣帮着擦去血之后，林诚意连忙将一包石头粉末全倒在了其伤口处，然后拿出干净的麻布，费力地缠绕了三圈。

    “明日一早，让人去洛阳镇抓一些补血的药来，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自己了。”

    顾正臣拿起箭走出房间。

    梅鸿上前，禀告道：“审问过，他们什么都不说。”

    顾正臣将箭递给秦松：“你且看看这个。”

    梅鸿接过，一眼便认了出来，惊讶不已：“这是军中制式箭矢，难道说海寇抢了军士的武器，周渊被海寇打败了？”

    秦松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对有些不开窍的梅鸿说：“顾指挥佥事的意思是，这群杀人放火的人，很可能是军士！”

    梅鸿无法理解：“军士怎么可能烧了大明百姓的房屋？”

    顾正臣摇了摇头，握着拳头，满含杀机地说：“没什么不可能，天若令其亡，必先令其狂。这里的狂，是丧心病狂！若这些人当真是军士，那受灾的不会只有一个双溪口！”

    秦松满是沉重。

    假设这些黑衣人是军士，那就只能是泉州卫军士，他们领谁的命令做出如此之事？

    周渊！

    这个掌握着泉州卫兵权的人，若当真参与进来，那顾正臣很可能无法抗衡。

    “梅鸿留在这里看守并安抚民心，组织百姓重建房屋，夜间安排人手巡视警备。我们需要立即前往惠安县以东！”

    顾正臣刚开口，便遭遇了反对。

    秦松直言：“眼下情况不明，若顾指挥佥事冒然前往，恐怕这些海寇很可能会杀人！海寇动的手，朝廷再多诘问与责难，都与其他人无关。这样一来，泉州府依旧是黑暗无光。”

    这话说得很清晰。

    顾正臣前往惠安县的消息必然会传到吴康、周渊耳中，这群人会不会借此机会一劳永逸，假借海寇之手除掉顾正臣，谁也说不准，尤其是现在顾正臣抓了几个人，这些人不张嘴，不意味着吴康、周渊认为他们不会张嘴。

    一旦他们感觉到致命威胁，便会疯狂反扑。

    到那时，杀死顾正臣好过坐以待毙。

    朝廷追责下来，也可以说海寇猖獗。

    海寇常来福建，朝廷是知道的，前段时间，吴祯跑来不就是为了打海寇，那动用的兵力可多了，就这都没清剿灭绝，不小心被顾知府赶上了，死了也只能说声壮烈。

    秦松不希望顾正臣过于冒险，以免无法全身而退。

    可顾正臣没有其他选择，无论前面有多少风险，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为了避免泉州府沿海处处“烽火”，只能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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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这是义父的机会

    顾正臣执意要继续前进，萧成、秦松与段施敏只好随行。

    只是刚行出半里路，顾正臣便勒住战马停了下来。

    萧成不解地看向顾正臣，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异常，不由问道：“为何停了下来？”

    顾正臣紧锁眉头，思虑道：“按照张培送来的消息，吴康、周渊会派人伪装为海寇，多处烧民房屋，制造乱象。我们只有这几个人，纵是将马跑死，又能去几处地方，能救几个村落？”

    萧成无力。

    眼下并不清楚这些人到底会跑到哪里放火，这群人点了火就跑路，百姓们根本拦不住。

    顾正臣等人出现在双溪口，只是路过的巧合，撞了个正着，可其他地方呢，顾正臣又能巧合几次？

    等匆匆赶过去，更多只能是远远看到灾难的火焰，追不到纵火的真凶。

    这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奔跑。

    除非，找到破局的关键。

    顾正臣翻身下马，站在路边看着夜空星辰，下令决心，对秦松、段施敏说：“你们立即返回双溪口，命梅鸿将被抓的四人全部带来，另外让林琢举村离开双溪口，暂去洛阳镇安顿，事情没有结束之前，他们不要回村。”

    “这，走夜路吗？”

    段施敏有些担忧。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这群人只负责放火闹事，并不意在杀人。严桑桑之所以差点死去，是因为她看到了他们的脸，威胁到了他们的安全。现在双溪口抓了俘虏，逃出去的人定会将消息告知周渊，到那时，双溪口很可能会有危险。”

    萧成嘴角动了动：“将抓来的人带在身边，双溪口百姓是没什么危险了，可顾知府——你这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顾正臣踩着马镫上了马，冷笑一声：“眼下要解决的不是问题，而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只要将人解决了，问题自然便消失了。所以，我们需要深入一次虎穴。”

    秦松、段施敏见顾正臣有了主意，当即返回双溪口。

    林琢听从了顾正臣的安排，说服村民暂时前往洛阳镇，都是穷哈哈的百姓，没什么值钱的家当，随便一个行囊便可远行。

    昏迷的严桑桑被村民抬在门板上，盖着薄被子小心前行，林诚意不放心，始终在一旁看护。

    梅鸿将抓来的四人带了来。

    顾正臣将人绑在马后面带着前往惠安县，马走得快一点，这些人就只能跑步跟着，若跟不上则会被拖行，拖行的后果很严重，尤其是只这道路之上有不少小石子。

    只有萧成的马没有带人，他需要最强的机动以保证队伍的安全。

    行了五里多路，顾正臣看到远处是一个村落着了火，火光将那里的天地照亮，却看不清人的身影。

    没有转道而行，直奔惠安县。

    不到一个时辰，顾正臣一行人已到了惠安县城之外，没有命人传话，而是绕着县城，从县城以西向北，从北面向东，似是在找寻什么。

    临时营寨。

    周渊喝着酒，身边坐着两个美色少女，营帐中还有一红衣女子舞动长袖，眼神娇媚，眸波流转如盈盈秋水，令人心动。

    “好！”

    周渊见长袖如云彩，脚步如莲，称赞起来。

    这就是太平日子的好处！

    想当初，自己可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为了大明江山打了好几次战役，就连陈同作乱，自己也参与了战斗。

    军功累累，也不过只是个卫指挥佥事。

    周渊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自认为军功可以得到更高的封赏，哪怕不给什么封赏，至少也应该将自己安排在杭州、苏州、金陵等地当个武官。

    可结果呢？

    竟然被安排在了泉州府这种落魄地方，每日除了看大海还是看大海，实在是没什么事可做。

    日复一日的枯燥，终于在美女投怀送抱里迎来了转机。

    泉州卫没指挥使，没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便是最大的官，周渊可以在这里无所欲为，哪怕是将军士当驱口使唤都没人管得着。

    手中有兵，便有无数好处。

    有人巴结送钱、送宅院、送女人。

    有人请客，吃山珍海味，喝美酒佳酿，赏亭台楼榭。

    周渊清楚，这才是自己拼了命想要的日子。

    仰头美酒入喉，

    低头美人入怀。

    抬眼美景入心，

    闭眼美梦入梦。

    这样的日子很舒坦，很惬意。

    无论是谁想要毁掉自己这样的日子，都将成为自己的敌人。

    死敌！

    现在姓顾的竟然想整顿泉州府，让所有人回到穷酸鬼的日子里面去！

    不答应！

    周渊听到账外有动静，眉头微皱。

    蔡业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义父，时知县派人送来，说事态紧急。”

    周渊接过书信，只认得其中几个字，看不太懂，召来书吏杨经。

    杨经看过之后，道：“时知县说，顾知府离开了晋江城，朝着惠安县赶来，让周指挥佥事小心应对，莫要露出破绽。”

    周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愤怒地喊道：“让他来惠安县不来，现下又跑来，这算什么，与我们斗智斗勇吗？”

    书吏杨经是周渊的心腹，知道周渊的安排，连忙说：“顾知府要来，我们需要收回人手，否则营帐内人数对不上，不好交代。”

    周渊并不介意。

    海寇在外，军士出去找海寇去了，要什么交代？

    蔡业见有机会，当即上前一步，低沉着嗓音：“这是义父的机会！”

    “哦，怎么讲？”

    周渊看向蔡业，这个小子聪敏，办事利索，深得自己的心。

    蔡业严肃地说：“惠安县有海寇进犯，这可是写在公文之上的事，做不得假，得到消息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如今顾知府竟出了晋江前来惠安，碰上海寇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义父，只要派人在路上伏击，此人不死也得残，到时候他将失去对泉州府的控制。”

    “做成此事，泉州府将再次回到风平浪静时。朝廷纵是大怒，也只能将怒火发泄在海寇身上，与泉州卫、泉州府衙无关。义父还可以杀一批百姓冒充海寇，为顾知府报仇，向朝廷请功！”

    周渊眼神一亮。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既能除掉顾正臣这个强势的知府，消除隐患，还能借此机会立功，兴许还能被皇帝赏识，将自己升迁。

    杨经看了一眼蔡业，此人阿谀奉承，善于迎合，却没几个好点子，见周渊有些心动，连忙说：“顾知府若是出了事，无论是死于海寇之手还是意外，朝廷都将会高度关注泉州府，到那时，其他卫所军队调入，水师大军调入，朝廷大员也将奉旨而来，这恐怕不是周指挥佥事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周渊眉头皱了起来。

    杨经的话也并非没道理，刚走了一个张知府，又死了一个顾知府，那泉州府在朝堂之上也会出了名，朱元璋这个皇帝一定会派人收拾烂摊子，而这个人很可能是皇帝信任之人，器重之人，手握大权，生杀予夺。

    一旦事态到了那种地步，周渊很可能会再无权掌控泉州卫，府衙中的吴康、唐贤也再难掌控府衙，甚至是参政来了都得毕恭毕敬，不敢大声说话。

    蔡业瞪了一眼杨经，沉声道：“义父需要权衡利弊。眼下顾知府过于强势，步步紧逼，府衙内已被其肃清大部人手，杨百举也被打死了，唐贤无权过问府衙中事，吴康、秦信未必是其对手。一旦顾知府找到确凿的证据，他们将会被一网打尽！到那时，义父如何自处？”

    “只有顾正臣死在惠安，才能消除一切隐患。纵然他日朝廷派人接管泉州府，至少我们也有个准备与应对时间，还有一线机会。可顾知府在泉州府，我们没半点机会，没活路可走！两两厉害关系，孰轻孰重，义父心中必有计较。”

    周渊面色凝重，低头端起酒碗。

    留着顾正臣，府衙很可能会被他彻底掌控，吴康、唐贤等人失去权势，到时候自己也跟着倒霉，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去菜市口欣赏午时三刻的太阳，唯一的区别是有些人可以多在柱子上多欣赏一个时辰，有些人则只能欣赏几眼。

    杀了顾正臣，府衙短时间内还在掌控之中，自己也会暂时安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朝廷的动向与安排。但这是后来事，至少也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事情很明确了，顾正臣不死，大家估计是看不到洪武八月的日出了。杀了他，至少能摘几朵洪武八年春天的花。

    周渊下定了决心，对蔡业道：“你亲自带人动手，留下海寇杀人的痕迹！”

    蔡业领命出了营帐。

    杨经暗暗叹息，作了最后的进言：“此事太大，是否需要与吴同知商议商议？”

    周渊冷哼一声：“怎么，老子做不了主？”

    杨经连称不敢。

    蔡业点了五十军士，命人全都穿得破破烂烂，伪装为海寇模样，然后佩戴好弓箭与长刀就要出营。

    当到营门口。

    蔡业便看到了五匹马，马背之上的人都不认识，但马之后站着四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不是张田吗？

    我去，让你们去放火，怎么还和马玩起来了，不过你们这身打扮，有土，有血，演起海寇比我们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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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深入虎穴的破局

    张田看到蔡业走过来想要说话，知道要坏事，连忙喊道：“顾正臣，今日落到你们手里，我们认栽，是杀是剐放马过来！”

    一嗓子下来，蔡业直打哆嗦。

    谁？

    顾正臣！

    我的亲娘，他怎么跑营地里来了？

    你是知府，怎么能乘马，不应该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一天才过来吗？

    顾正臣对秦松、梅鸿比划了下，两人下马，拿出破布将张田等人的嘴堵上。

    在自己面前玩伎俩，那就陪你们玩。

    顾正臣见张田等人无法说话，开口道：“这四个人交代的事太大，关系着泉州府的大人物，你们给本官看好了，不准任何人接近他们，包括周指挥佥事，以免被灭口！”

    “领命！”

    秦松、梅鸿大声喊道。

    张田等人听闻，顿时扭动起来，嘴里呜呜不断。

    我们什么都没说。

    姓顾的，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蔡业震惊不已。

    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顾正臣将张田等人抓了，张田交代，顾正臣来兴师问罪？他特意强调不让周指挥佥事接近，还说出了以免被灭口的话，显然是意指义父周渊啊！

    该死的张田，嘴巴就这么不严？

    顾正臣拿着马鞭指向蔡业等人，对守护营地的军士厉声喝问：“为何营地之中，竟有海寇游荡？”

    军士看向蔡业等人，不知如何解释。

    蔡业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些人全换了破衣烂衫，眼看事情要暴露，眼珠一转：“顾知府吗？标下蔡业，泉州卫副千户，现奉周指挥佥事的命令，伪装为流民，夜间潜藏于野，探寻海寇下落。”

    “哦，当真如此吗？”

    顾正臣将“哦”字音拖长，目光中满是玩味：“你不说，本官还以为这是伪装为海寇去杀人放火。”

    蔡业冷汗直冒。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蔡业等人，嘴角微动：“告诉你们周指挥佥事，本官来了。”

    蔡业连忙答应，安排人接待，自己先一步跑了回去。

    周渊还在喝酒听曲，突然看到蔡业回来，还没问话，蔡业便快速说：“不好了，顾知府到了营外。”

    “什么？”

    周渊脸色骤然一变，将女人全赶了出去，然后问道：“我不是让你将他做了，为何要带到营地？”

    蔡业看着有些醉意，神志不太清醒的周渊，着急之下，猛地抓住周渊的衣襟，厉声喊道：“义父，顾知府来到门外了！”

    周渊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有些慌张：“他为何来到这里？”

    蔡业不安地说：“张田被他抓了，还有三个军士也落入了顾正臣手中。义父，顾正臣此番怕是要兴师问罪，我们可要做好准备，实在不行，便将他——”

    “你是白痴？这里是临时营地，那么多双眼睛看到顾正臣进来，若是死在这里，我必死无疑！”周渊责怪一番，焦急地踱步，咬牙道：“将他请来，见机行事吧，另外，立即差人将消息告知吴同知，让他速速前来！”

    蔡业没其他办法，只好领命去办。

    顾正臣只带了萧成一人进入营帐，其他人留在帐外。

    周渊稳住心神，抱了抱拳：“周某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拱手：“听闻周指挥佥事在开国时立下不少军功，得以升任泉州卫指挥佥事，掌一卫之兵，是泉州府安稳太平的磐石。今日一见，英雄气概扑面而来，令人敬佩。”

    周渊咧嘴，若不是知道顾正臣来者不善，自己对这番话定是很受用，只不过此时，情况不对。

    寒暄两句，在周渊的推辞之下，顾正臣坐在了北面。

    虽说卫指挥佥事与知府属于同一品阶，加上两者互不相属，周渊没必要如此客气，但顾正臣身上还有爵位。

    非军功不得封爵，这是朝廷规制。

    周渊不清楚顾正臣怎么来的泉州县男爵位，可有爵的四品官和没爵的四品官完全不一样。

    顾正臣坐下，闻了闻味道：“周指挥佥事，行军征讨不得饮酒，这是军令吧？”

    周渊浑身都是酒气，这辩解不了，索性坦然承认：“有海寇进犯，身为泉州卫长官，周某自是夜不能寐，只可惜体力有些不支，困乏得厉害，故而喝了点酒提提神，也是为了等待查探海寇的消息。”

    顾正臣不清楚你等个消息睡觉等和喝酒等有啥区别，不过这是泉州卫的事，自己暂时还管不着，便开口道：“周指挥佥事为民之心日月可鉴，哎，都是海寇惹的。”

    “可恶的海寇！”

    周渊愤慨。

    顾正臣见周渊如此“正义”，便指向营帐之外：“说来也巧，本官自晋江城赶来惠安途中，竟遭遇了一群海寇烧杀百姓，这才命随行左右将其抓来。本想带至惠安县城，可一想周指挥佥事带了军士驻防在城外，便带了过来。这些海寇，可是说了不少事，不知周指挥佥事可有兴致听上一听……”

    周渊心头猛地一惊，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脸颊上的肉抖动几次，才回道：“抓了海寇杀了便是，还听他们狡辩什么。”

    顾正臣起身，声音大了几分：“周指挥佥事，直接杀了他们不合适吧，他们身后可是站着某些人。杀了他们，可就没了人证。”

    周渊摇头，亲自满上酒递给顾正臣：“海寇谎话连篇，自不能信，杀了一了百了。顾知府微服惠安县时，让时知县一口气杀了二十余海寇，不也没问话。”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接过酒碗：“直接杀了他们也不是不可，交给周指挥佥事处置也是可以，只不过，本官治理泉州府，若是海寇胡来，处处狼烟，百姓受难，无家可归，行省衙署会问责，朝廷也会责言本官无能……”

    周渊知道顾正臣在谈条件，他在用张田等人作交换泉州府的安宁，无他法，只好应下：“顾知府说哪里话，周某是泉州卫长官，自不会允许海寇乱来！”

    张田等人不能落在顾正臣手里，不管他们现在开口没开口，只要他们之后人死了，那就能否认一切。

    怕就怕这些人被顾正臣捏在手心里！

    顾正臣笑道：“今晚，想来应该不会有海寇放火了吧？”

    周渊皱眉，见顾正臣目光锐利，重重点头：“不会。”

    “那明晚？”

    “自然也不会。”

    “日后？”

    “泉州卫职责是护卫泉州府，岂能容许海寇进犯，明日我便带军士彻底清查，将上岸海寇肃清。”

    顾正臣看着义正词严的周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周指挥佥事这番话，本官就放心了。既是如此，那门外的人便交给你来处置吧。”

    周渊松了一口气。

    顾正臣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人我交给你了，你赶紧动手。

    周渊终于赶紧到了唐贤的憋屈与痛苦。

    当时唐贤为了保唐琥，咬牙将自己培养了多年的下人给当海寇给杀了！而现在，顾正臣在逼着自己动手杀掉张田等人！

    周渊抽出了刀，走出帐外，盯着张田等人，看着这几个狼狈不堪的军士，咬牙切齿：“你们这群海寇竟敢烧杀百姓，国法不容，今日我送你们上路！”

    张田瞪大眼，想要申辩，想要说话，可无奈口被塞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血光冲天而起。

    星辰被吓得猛地忽闪。

    火把映照之下，四颗人头，死不瞑目。

    蔡业、杨经等一干泉州卫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惊肉跳。这可是熟悉的兄弟，不久之前还一起说说笑笑，眼下竟然死去，死在自己人手中！

    杨经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

    顾正臣蹲了下来，捡起了张田的脑袋，将其口中的布取了下来，叹了口气：“想来这些海寇死不瞑目是有缘由的，毕竟，临死都没说一句求饶的话。周指挥佥事，你的刀卷刃了，再要杀人时，可要换一把刀了。”

    周渊低头看去，手中的钢刀果是卷刃了。

    杀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这种雁翎刀并不适合砍头。

    顾正臣丢下张田的脑袋，接过秦松递过来的手帕，擦去手上的血迹，看向周围军士，沉声道：“这里是泉州府，守护这里的百姓，杀掉海寇是你们的职责！周指挥佥事做得没错，日后但有如此海寇，他不杀，本官也会杀！”

    军士不敢看顾正臣，纷纷低头。

    顾正臣将手帕丢在张田脑袋一旁，看向周渊：“还有两个海寇被左右杀了，埋在了隐秘处，就不给周指挥佥事送来了。本官只希望泉州府太平无事，否则，本官不介意效仿下伍子胥。告辞。”

    周渊送走顾正臣，对一旁的书吏杨经问：“效仿伍子胥是何意？”

    杨经苦涩不已：“他的意思是，如果泉州府不太平，他很可能会挖坟鞭尸……”

    周渊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挖坟不挖坟，抽不抽鞭子都随你，可一旦挖出来，就很可能拉着其尸体寻到其家眷，自己一样逃不脱罪责……

    “命所有人撤回来，要快！”

    周渊对蔡业下命令。

    蔡业清楚事情有了变化，顾正臣很可能拿到了什么把柄，这才让周渊不得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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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知府干绑架，消失的军士

    离开营地，隐在暗处。

    萧成对顾正臣的行为很是不理解，将马缰绳拴在树干上，闷着气埋怨：“好不容易抓了几个活口，只要撬开他们的嘴巴，周渊必然身首异处！不知顾知府缘何如此仁慈，竟将舌头送了回去，还让其杀人灭口！”

    不管是从张培送来的情报，还是从烧毁双溪口村落黑衣人的武器、战斗风格来看，他们明显是泉州卫的军士。

    虽然他们还没交代，但不意味着不能开口。

    现在好了，人都死了，拿什么证据来定周渊的罪行？

    秦松看着倚在树干旁沉默的顾正臣，上前一步，对萧成说：“顾指挥佥事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考虑。”

    萧成瞥了一眼秦松，又将目光投向顾正臣：“什么安排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现在想要解决周渊怕是难了。不仅打草惊蛇，还没了证据。一旦周渊将手清洗干净，此人依旧把持着泉州卫！”

    顾正臣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盯着营地方向，缓缓地说：“官场之上的斗争与战场斗杀不同。战场之上，顷刻之间，生死两分，要的是招招致命，不死即残——”

    “那官场之上呢？”

    梅鸿见顾正臣停了下来，问道。

    顾正臣微微凝眸，轻声道：“官场之上，需要的是试探，你试探我一下，我试探你一次，然后笑呵呵跟没事人一样，转过身去，他去换一把锋利的短刀藏在身后，我去捡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揣在袖子里，再见面时依旧是笑容满面，然后他捅刀子，我丢石头……”

    梅鸿吞咽了下口水。

    这，怎么听着比粗人还粗人，官场之上皆士子，怎么到顾指挥佥事嘴里反而成了地痞无赖？

    顾正臣从树旁走了出来，拍了拍萧成的肩膀：“现在，跟着我一起去捡石头。”

    萧成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指了指营地方向，萧成、秦松等人这才看到，营地里跑出来了十余号人，一个个脚步匆匆，似有急切之事。

    “那里是一条进出营地的主道，距离营地有三里路，他们离开了，也必然会从那里返回，我们在那里等着便是。”

    顾正臣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

    萧成牵过马，带着疑惑跟上了顾正臣，小心南下，然后躲在了林中，如同猎人。

    吴康收到消息之后，立即赶到营地，却看到了一地血迹，还有几具尸体，忙着挖坑的军士。

    “这是？”

    吴康浑身发冷，这家伙该不会把顾正臣给宰了吧？

    周渊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有些涣散：“顾正臣来到了营地，送来了张田等四名军士，让我杀了这四人，并确保泉州府内无海寇作乱，否则——”

    吴康深吸了一口气：“你将张田等人杀了？”

    周渊握了握拳，狰狞地问：“我有其他选择吗？这些人很可能已经开口，出卖了我们！纵是他们没有交代，顾正臣要带走他们我能拦得住吗？到那时，这事谁能收场？”

    吴康有些无奈。

    周渊是对的，顾正臣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他若是带走张田四人，一定有法子让这些人开口。

    周渊哀叹不已：“我已经让人传话，命所有准备作乱的军士，包括唐八户他们，全都不准再放火，惹出事端，这也是顾正臣将张田四人交给我的条件！”

    吴康没成想，这次策划好的计划，刚开始行动竟告以夭折，现在还不到三更天，计划中烧毁三十处村落，现如今恐怕只烧了五六个村落，大部分行动都安排在了三更与四更时。

    “顾正臣还说了什么？”

    吴康问道。

    周渊痛苦地说：“顾正臣说，还有两个人被他的随从杀了，埋在了隐秘处，若我不停止作乱，他将效仿伍子胥挖出尸体，想来会找寻家眷以证实其身份。”

    吴康着急起来：“你确定那两个人死了？”

    周渊重重点头：“从双溪口逃回来的人证实，那两人确实被萧成所杀。”

    “放了火就走，怎么还会被人堵住！”

    吴康跺了跺脚。

    周渊苦涩不已，张田等人之所以被堵住，都怪一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看到了军士的脸，还与张田等人缠斗了一番，耽误了撤退的时间。

    若没那个多事的女人，顾正臣等人到时，自己的人早撤走了。

    “顾正臣将张田等人交给我处置，他的意图是什么，这明明是他的机会，张田等人任何一人交代，哪怕他们不交代，只要坐实了他们泉州卫军士的身份，也足以要了我的命！”

    周渊问吴康，这是一个自己如何都想不通的问题。

    顾正臣完全可以拿着这四个人当利刃，一刀将自己弄死。

    卫所军士伪装成海寇烧杀百姓，扰乱地方，卫长官必然担责。何况自己还是个主谋，是下命之人，朝廷一定会将自己千刀万剐！

    如此机会，顾正臣为何放弃了？

    难道说，他不想与自己撕破脸，不想得罪了府衙中其他官员的同时还得罪自己，还是说他担心自己发狠，一怒之下要了他的命？

    吴康略一沉思，开口道：“他是想完全消除泉州府海寇之乱，避免生灵涂炭。他并不知道你的安排，也不知道你将人手安置在何处，烧哪座村庄，他只能妥协，用张田等人来换百姓安全，此人的着实可怕！”

    可怕的顾正臣，他在乱局之中找到了解决问题最关键的人，那就是周渊！而这种能杀而不杀的心智，说明此人不是狂傲轻蔑之辈，而是城府老道，他懂得克制自己，懂得取舍！

    周渊难以置信：“他若是借此机会杀了我，将会扬名官场，他日升迁不在话下，只是为了那些与他不相干的百姓草民，竟放弃大好机会，他难道不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不会第二次让他抓住把柄！”

    吴康看了一眼周渊。

    有些人在乎百姓，认为百姓是根基。

    有些人认为百姓是草芥，活着还是死了，谁会为一根草叹气。

    “对了，你身边不是有个顾正臣安插的护卫，他人呢？”

    周渊问道。

    吴康摇了摇头：“他啊，被时汝楫灌醉了，在县衙里酣睡。”

    周渊愣了下，笑了起来：“那他可要倒霉了，顾正臣去了县城，见到他烂醉如泥，一定会雷霆大怒。”

    吴康皱眉：“你说什么，顾正臣去了县城？”

    周渊脸上的笑刹那凝固，转而变得不安起来。

    从营地到县城的路只有一条，顾正臣去县城，吴康从县城来，两人怎么都需要打个照面。若吴康见到了顾正臣，那就没必要来营地了。

    很显然，顾正臣没去县城，至少没走去县城的那条路！

    那他去了哪里？

    吴康也想不明白，这夜里你一个知府瞎跑什么，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或是半路之上找了一棵树解决内急去了？

    周渊派人去县城打探，结果回来的人告知，顾知府没有入城，根本就没人叫城。

    直至此时，周渊、吴康才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顾正臣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营地南三里，路口。

    军士江财、丁二全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眼看营地不远了，便放慢了脚步，嘴里还骂骂咧咧，埋怨半夜睡不得觉。..??m

    突然，江财抬手拦住了丁二全，看着前面站在路口的影子，厉声喊道：“谁？”

    萧成抬脚，将插在地上的长枪踢起，手臂抬起，红缨动，指江财、丁二全，缓缓地说：“顾知府说，你们如此辛苦，想请你们去喝几天茶犒劳犒劳。我奉劝你们，不要拒绝顾知府。”

    “什么？”

    江财、丁二全骇然不已，刚要转身跑路，草丛里窜出两匹马，秦松、梅鸿拦住了其退路。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是泉州卫军士！”

    丁二全连忙喊道。

    萧成看向路旁的一棵树，顾正臣从树后走了出来，沉声道：“军士不军士暂且不说，本官怀疑你们私通海寇，为海寇通风报信，现命人将你们带去问话。”

    江财、丁二全傻眼，自己这是倒了什么霉运，竟然被知府给劫了？

    “他是龙骧卫千户，开平王曾经的亲卫，在你们动手之前，想想张田为何会被俘虏，也掂量清楚自己的本领。”

    顾正臣借着星光，看到江财已将刀抽出了一寸。

    江财颤抖了下。

    亲军卫的千户，常遇春的亲卫？这打也打不过啊……

    “带走！”

    顾正臣见两人没了气势，便下了命令。

    段施敏拿着绳子走了过来，将两人绑起来，然后带到了草丛里。江财、丁二全看了看，哎呀，这不是老王、老张嘛，兄弟，你们也被抓了啊……

    “走吧。”

    顾正臣没有再继续等待，抓四个人就够了。

    秦松到了附近村落，买下一个板车，将四个人塞进去用被子盖住，用马车载着，一行人没有入惠安县城，而是朝着洛阳镇而去。

    周渊等到天亮，派出去的人络绎回来，可点了人数之后才发现不对，派出去一百六十军士，加上传话的十二人，合一百七十二人。

    被顾正臣弄死两个，被自己杀了四个，应该回来一百六十六人，可怎么点，怎么数，都只有一百四十二人，少了足足二十四个军士，其中包括四个送信的，二十个放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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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张三是顾知府

    周渊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带出来五百军士，回去的时候少个五六人还能报个事故，摔了一跤死掉了，掉河里淹死了，喝口水呛死了。

    总之是意外，人生无常，朝廷应该能理解。

    可一下子失踪了二十四名军士，外加死了的六个，不见了多达三十军士，这可就不是什么意外能说得通的了。

    哪怕是打小股海寇，也不至于折损如此多！

    最主要的是，周渊不知道这批人是怎么不见的，为何不见的。

    这可是泉州卫军士，不是三岁孩子，他们手中握着刀，不是谁两句话就能拐走的！

    蔡业急得嘴唇有些干裂，对周渊说：“会不会是顾知府带人将他们给抓了，要知道昨晚他并没有回县衙。”

    “不可能！”

    杨经当即反驳，面对周渊看过来的目光，杨经解释：“顾知府身边就几个人而已，张田等二十人被堵住，这样还有十四名军士跑了回来，这说明顾知府根本没有力量抓那么多军士。”

    “失踪的是宁蟾蜍的队伍，他本身就是个狠厉的主，奉命去的是东面十五里外崇武的一座小村落，一旦遇到变故便可钻到山里去，若没有三倍以上的人手，不太可能将他们完全抓走。”

    周渊连连点头。

    杨经说得没错，一整队人离开，肯定与顾正臣没关系，他没这个实力。

    可问题是，这群人不见了！

    “派人去找，一定能找到线索。”

    蔡业提议。

    周渊冷着脸，沉声道：“你亲自去！”

    蔡业领命离开。

    洛阳镇。

    林诚意坐在床边，看着面无血色的严桑桑，脸上挂满担忧。

    敲门声传来。

    林诚意看去，见李宗风站在门口，起身走去，连声问：“可有惠安县的消息？”

    李宗风摇了摇头：“派人去打探过了，昨晚至少有五个村落着了火，听说还出了几条人命，只是没有张三的消息，惠安县城里昨夜并无事发生。”

    林诚意刚想说话，却听到微弱的嘤咛声，连忙跑回床榻边，见严桑桑眉头紧蹙，旋即微微睁开眼，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又闭上了眼，连忙询问：“严姐姐，你怎么样？”

    严桑桑回忆着晕倒之前的场景，有人放火烧房子，自己中了箭。

    “乡民们没事吧？”

    严桑桑问，声音有些嘶哑。

    林诚意连忙回道：“没事，都没事。幸是严姐姐帮忙拖住了海寇，这才让张三大哥哥正好将海寇堵住。”

    严桑桑睁开眼，虚弱地问：“张三大哥哥是谁，将海寇堵住，海寇岂不是会疯狂，残暴伤民？”

    林诚意解释：“张三大哥哥可厉害了，不，是他身边的护卫可厉害了，打死了两个海寇，还抓了四个海寇。对了，用长枪打伤严姐姐，用弓箭射伤严姐姐的都被抓了。”

    “抓了？”

    严桑桑深吸了一口气，触动了伤口，疼痛袭来，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缓过一口气，严桑桑才舒展开眉头。

    与自己交手的人可不弱，自己若是没伤战胜他并没问题，可寻常人想要打败他，甚至是抓住他们，可就太难了。

    这个张三到底是谁，身边竟有如此强的护卫？

    “你在担忧什么？”

    严桑桑见林诚意心不在焉。

    林诚意给严桑桑整了下薄衾，轻声道：“大哥哥抓了四个海寇之后，没有停在双溪口，而是让我们举村迁到洛阳镇暂避风头，他带着抓的海寇与护卫去了惠安县，只是一晚过去了，并没有他半点消息。”

    “这里是洛阳镇？”

    严桑桑有些吃惊，这才注意起房间，并不是林琢家破落的茅草屋，突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看了看花色衣袖，愣了下问道：“这是你的里衣吧？”

    林诚意微微点头：“你受了箭伤，身上的衣服只能剪破已穿不得，便找来我的衣服给你穿上了。大哥哥说过，你的伤很严重，需要静养，你还是将手放下来吧。”

    严桑桑脸色有些难看，心存侥幸地问：“是谁给我拔的箭？”

    “是我和——我合计着你是个女子，所以便自己动的手，流了好多血。”

    林诚意差点说漏嘴。

    严桑桑盯着林诚意，紧咬牙关。

    刚刚那句话，显然是“我和”某人，她虽机灵改了话，可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当真能处理好伤口吗？

    严桑桑闭上眼，痛苦地说：“是你张三哥哥对吧，你不会撒谎，就不要强行撒谎。”

    林诚意低下头，捏着薄衾边缘：“当时为了救你的命，不得已，你莫要多想，他可什么都没看到，我保证。”

    严桑桑侧过头。

    你的保证怎么能信，伤在哪里自己还不清楚？

    李宗风正在与酒楼掌柜核对账目，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由愣住，喊道：“张三小兄弟！”

    顾正臣对李宗风拱了拱手，笑道：“我需要你的帮忙。”

    “没问题。”

    李宗风豪爽地答应下来。

    跟着顾正臣至了酒楼后巷，李宗风看到了一辆遮盖的板车，疑惑地看了一眼顾正臣。后院的门打开了，板车进入庭院。

    秦松、梅鸿将遮盖取下来，露出了四个绑得严严实实的人。

    李宗风惊讶不已，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并没有直接解释，只是让李宗风寻了一处无人房间，将四人丢了进去，待事办好之后才对李宗风开口：“你是个会观人望气的，可以看出来那四个是什么人吧？”

    李宗风紧张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急切地说：“张三小兄弟，这可是朗朗乾坤，太平日子，杀人放火，绑架打劫这种事可不能做，你若缺钱，李某人给你一些便是……”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宗风：“还喊我张三，你当真不知我是何人？”

    李宗风摇头。

    顾正臣凝眸：“我一直很好奇，为何李承义跟我走了，你反是连寻都不寻，难道他没有写信告诉你我的身份？”

    李宗风坐在了板车上，认真地说：“长歌他学会了我不少本事，轻易看不走眼，信不错人。他认为可以跟你，那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况他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书信，让我莫要寻，莫要问。这段时间，一直没给送家里送信，他还好吗？”

    顾正臣从李宗风的脸上看不出破绽，呵呵笑了笑，说：“长歌还好。”

    李宗风听闻，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意，起身拍了拍手：“我会为你们准备好银子、干粮、船。”

    顾正臣苦笑不已，这家伙当真以为自己是土匪海寇了，这是让自己逃命去啊，摇了摇头：“该走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走，不需要李大哥准备什么。昨晚双溪口来的村民，你可安置妥当了？”

    李宗风指了指不远处的房屋：“除了林姑娘和受伤的姑娘安置在那里之外，其他人都安置在了院外。”

    顾正臣看向秦松、梅鸿等人：“你们看好那四个人，莫要让他们跑了出去。”

    “放心。”

    秦松等人答应。

    顾正臣与李宗风并肩而行，萧成在身后不紧不慢跟着。

    走入廊道，清幽暗香。

    顾正臣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李宗风，含笑不语。

    李宗风被顾正臣看得发毛，对视了下便移开了目光，问道：“为何不走了？”

    顾正臣干脆坐了下来，整理着衣襟，轻声道：“李大哥，伪装很累吧，你是个聪明人，那四个被绑的人是军士，以你的眼力，瞥下便能看出来。第一次见面时，你爱子心切，唏嘘感叹，儿子跟人跑了，你不可能不做调查。还有，双溪口的百姓安置，你只凭林琢报上张三的名字便安置妥当，这个名字的分量是不是太大了一些？”.??m

    李宗风看着正襟危坐的顾正臣，哈哈笑出声来，弹了弹衣襟，收拾利索，双手抬起，肃然行礼：“草民见过顾知府，先前无状，多有隐瞒，还请恕罪。”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果然知道。”

    李宗风哀叹一声：“哪有父亲放心得下在外的儿子，他离开之后，我确实命人打探过，后来才知道，长歌去了府衙，当了新任知府的师爷。长歌不喜我管他太多，所以只好假装不知情，不成想还是瞒不过顾知府。”

    顾正臣起身，笑道：“寻常人见到绑架的情况，早就落荒而逃了，你连情况都不问清楚就敢提供房间，如此不惧窝藏罪犯的罪名，说明你知道我身份。你不是官府中人，有些事本官便不与你说了，只是这后院，莫要让其他人再进来。”

    “小人明白。”

    李宗风态度恭谨。

    林诚意听到脚步声，起身看去，看到熟悉的身影，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只喊了声“大哥哥”便蹲下身哽咽起来。

    顾正臣搀起林诚意，轻声说：“放心，没事了。”

    林诚意泪眼朦胧，有许多话要说，可话似乎拥堵在了口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你！”

    严桑桑震惊不已，惊呼出来。

    顾正臣走向床边，见严桑桑醒来，黑白无常估计是不会找她垫业绩了，放心下来：“严桑桑，因为你出手改变了局势，让泉州府众多百姓免遭灾害。这一次，谢谢你。”

    严桑桑咬着银牙。

    他就是那个张三，那动手杀了海寇、抓了海寇的，想来就是那个差点一掌拍死自己的萧成吧！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泉州府满打满算又能有几个如此恐怖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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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如此一炷香

    顾正臣不理解，不过是问了一句伤口有没有裂开，干嘛那么激动，看把一张精致的脸都疼扭曲了。

    严桑桑眼神里透着愤怒，恨不得将这个看了自己身子的家伙给杀了。

    顾正臣见严桑桑还有力气抓汤碗，连忙接过来：“那一箭正好伤在胸口，你还是莫要动弹的好。”

    “滚！”

    严桑桑满脸通红，若不是没气力，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顾正臣笑着将汤碗递给林诚意：“你辛苦下，我还有事，晚点再来看你们。”

    林诚意上前一步，看着脚步匆匆的背影，终没喊出来，良久才回头看向严桑桑，轻声问：“你认识大哥哥？”

    秦松搬来了椅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

    顾正臣走入房间，坐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财、丁二全等人。

    梅鸿上前，将江财等人嘴里的破布取了出来。

    江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喊道：“顾知府，我们是泉州卫的军士，犯了事也是泉州卫镇抚处置，与你们府衙并无干系，如此僭越就不怕朝廷治罪吗？”

    丁二全吐了几口唾沫，恶狠狠地看向顾正臣：“堂堂知府，竟如土匪恶霸，劫掠军士，我等定要告诉周指挥佥事！”

    王从、张二九也跟着嚷嚷起来，一个个都在威胁，让顾正臣赶紧放人。

    顾正臣一句话不说，萧成等人也默不作声。

    等江财、丁二全等人威胁完了，没话说了，整个房间里变得极度安静。

    丁二全感觉浑身发冷，压抑的气息似乎在一点点吞噬空间，连呼吸声都感觉不到了。江财也不敢与顾正臣对视，低下头不知所措。

    沉默如刀，抵在四人的胸口。

    段施敏端来茶碗，递给顾正臣，顾正臣接过，左手托茶碗，右手拿起碗盖，轻声道：“还有什么要说的，继续，本官可以等你们嚣张完了再问话。”

    江财、丁二全被顾正臣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不敢说话。

    顾正臣品了口茶，将茶碗递给段施敏，看向江财、丁二全等人：“有人在双溪口纵火，运气不好遇到本官，死了两个，剩下四个本官给送到了周渊周指挥佥事那里，你们四个是从营地里外派送口信的，想来知道那四个下场，本官可以亲自送你们回去，只要你们点头。”

    江财、丁二全等人脸色骤然一变，张田、周八等人是什么下场？

    是死！

    他们被周渊亲自操刀砍掉了脑袋！

    顾正臣冷冷看着江财、丁二全等人，不紧不慢地说：“本官审案，总会给犯人两次机会主动认罪，认了，酌情轻判，不认，按律严判，你们也有两次机会。本官再问一次，可有人想回去的？”

    江财、丁二全不敢应声，王从、张二九也哭丧着脸。

    回去分情况，自己溜回去还有机会活命，可像你这样将人绑住，塞住嘴巴送回去，连一句话都不让人说，那还不被你玩死？

    “我们不是海寇，也没有纵火害民……”

    王从低声说。

    顾正臣冷笑了一声：“只是问你们要不要回去，没说你们是海寇。给了你们机会，既然不想让本官亲自送你们回去，那就交代吧。”

    “交代什么，我们又无错。”

    王二全眼神飘忽。

    顾正臣起身，走向王二全，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交代什么，你们比本官更清楚。周渊给了你们什么命令，夜间为何出营地，去了何处，找到了谁，告诉了他们哪些话！本官要知道一切。”

    王二全有些畏惧顾正臣。

    这些不能说，说了就捅了马蜂窝，说不得全家人都得死。

    顾正臣见没人说，微微摇了摇头：“你们以为不说出来，真相便无法大白？现在是你们活命的机会，交代清楚，本官念在你们几人手上没有百姓血，用心赎罪的份上，会为朝廷请命留你们一命。不交代，本官会在伪装海寇，袭烧百姓的名单里面，加上你们的名字。”

    “啊？！”

    江财、王二全傻眼了，王从、张二九也目瞪口呆。

    顾知府，你这是草菅人命，恶意杀人啊！

    冤枉！

    我们根本没干这种事，怎么能扣我们头上？

    你是个清官，不能制造冤狱！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几人：“周渊能派你们去传话，说明是信得过你们，也是他的心腹之人，这些年来估计没少欺负泉州百姓与泉州卫其他军士吧，杀了你们，算不得什么冤枉。秦松，将他们分开关押，各点一炷香。”

    张二九紧张起来：“你要干什么？”

    顾正臣走向门口，背对着几人，冷漠地说：“若不交代，香灭时人亡。本官敢打死通判杨百举，有没有胆量弄死你们几个大头兵，呵，自己掂量清楚！”

    江财、王二全等人想哭，被人强行抓了起来。

    香炉一炷香，燃起断人肠。

    江财看着眼前的香，又看向一旁站着的秦松，内心不断挣扎。

    通判杨百举是被顾正臣活活打死的，这事早就传遍了泉州府，成为了顾正臣整顿泉州府的最大动作。

    这可是通判，府衙里面的大官！

    没有皇帝的旨意，别说知府打死通判，就是一行省参政也不敢公然打死知县！可顾正臣偏偏干了，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狠起来，是真要人命，听说这段日子里府衙打板子的哀嚎声就没断过，虽然没打出过人命，可动辄六十、八十板子的惩罚，还是令人胆寒。

    秦松打了个哈欠，看江财还在那挣扎，便俯身在香烛前，抬手弹落香烛上的灰烬，然后吹了一口气，又吹了一口气……

    “你，你干什么？”

    江财连忙喊道。

    你这哪里是吹香烛，这他娘的是吹命啊。

    秦松看了一眼江财，无奈地说：“顾知府已经睡觉去了，我也困啊，昨日下午至现在，我们可都没休息过，实在是累了。反正你也不会交代，索性我帮帮你，早一点灭了香，你去领死我去睡觉，都别为难其他人……”

    江财看着香烛不断闪出红点，着急起来。

    交代也得有个心理斗争，有个心理过程不是，你丫的哪有这么催的。

    秦松才不管江财怎么想，抽出刀搁在桌案上，然后呼呼地吹起气来，那意思是，早点完事早点收工……

    江财没想到摊上这么一个无赖，额头只冒汗。

    相对秦松人工加速，直想打盹的梅鸿就干脆多了，直接将香烛掐去三分之二丢在地上，然后将剩下三分之一点燃，插在香炉里便闭上眼。

    没错，这是一炷香啊，绝对不是两炷香，自己是个粗人不假，这点筹算还是会的。至于少了那么多，那不能怪自己，这香质量有问题，拿起来就断了……

    王二全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张二九的待遇也不错，段施敏将香烛斜着插在了香炉里，然后端着一根蜡烛放在了香下面，然后又移动了下蜡烛……

    王从没人关照，看着一炷香安稳地燃烧着，突然之间就听到了一声“我招，我招”的声音，不由得鄙视起来，这他娘的张二九什么心性，半炷香都没点完你就急着交代？

    呸，多少坚持到最后一刻，也显得自己是个男人嘛。

    张二九也想熬到最后，可谁见过用蜡烛烧香的，再不交代，自己就得交代了。

    很快，顾正臣写完四份招册，看着上面鲜明的手印，摆了摆手，让秦松将人带下去。

    这些人交代得很彻底。

    周渊指使军士伪装为海寇，纵火烧民房屋，意图让泉州府彻底乱起来，制造出地方大乱的迹象，然后坐等行省的高晖高参政至泉州府，先停了顾正臣的知府之职，收了其权印，然后奏请朝廷处置。

    整个计划做得很完善，蔡业、杨经出了不少力。

    兵分六批，每批二十名军士，一批负责烧五个村落。

    唯一证明周渊还没有彻底丧心病狂的是，他只让军士放火，严禁杀人、抢财、抢人。

    可即便如此，放火还是闹出了人命，有些人半夜睡得昏沉，火大起来才醒来。

    火海已成，无法跑出去，被活活烧死，还有人为了财物，明明跑了出去，又跑回去搬东西，结果也被烧死。

    负责烧双溪口的带头人叫张田。

    除了泉州卫派出去的一百二十名“海寇”之外，还有唐贤、时汝楫等人收拢的亡命之徒，由唐八户等人在外闹腾，这也是进犯惠安县文书的始作俑者。

    这上面有不少军士的名字，尤其是带头之人还有周渊的一干心腹。

    顾正臣看着江财的招册，嘴角微动：“唐八户、林清汤，现如今时汝楫、吴康还摸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想来不可能让你们入城，只能躲到山里的据点等待机会吧？梅鸿、段施敏，还有力气跑一趟吗？”

    梅鸿、段施敏齐声道：“精神得很。”

    顾正臣微微点头，写了一封书信，封好交给梅鸿：“你们两人去崇武东桥村外五里的海边，将这封信交给储兴，让储兴协助办一件事。”

    梅鸿将信揣入怀中，与段施敏一起离开洛阳镇，策马而行。

    顾正臣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色变得阴郁起来，缓缓地说：“天要下雨，地要染血，谁来都拦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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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 所以，明日会有人死

    海水缓缓涌来，撞在岩石之上，激起无数浪花。

    咸涩的海风驱赶着水流，撞在了船上，呜地闪了过去，带起旗帜猎猎。

    储兴坐在甲板上，享受着清闲，微微眯着眼看着太阳，温润的眼眶里满是彩虹。

    孟万里从船舱里爬了上来，走至储兴一旁，拉过椅子便坐了下来：“问清楚了，带头的是宁蟾蜍，这些人全不是海寇，而是泉州卫军士。”

    储兴翘起二郎腿，抖动了两下：“怪不得海寇凭空出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是谁指使？”..??m

    “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

    孟万里面色凝重。

    储兴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竟然是他！看来顾县男这次遇到的麻烦不小。”

    孟万里连忙说：“储指挥同知，一卫长官竟派军士伪装为海寇烧杀百姓，只是为了证明新来的顾知府无能，以此为借口停其职，调其离境！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应该立即奏报朝廷，知悉陛下！”

    “知悉陛下？”

    储兴看了一眼孟万里，又躺在了椅子里：“孟千户，这里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冒然上奏为好。”

    孟万里着急起来：“为何，周渊可是泉州卫长官，手握重兵，若不告知朝廷，谁能收他，谁能将他法办？”

    储兴呵呵笑了起来：“谁，你忘记谁让我们来抓海寇的了。”

    孟万里直摇头：“顾知府只是知府，掌一府民事，军事由卫长官全权负责。顾知府可没权治周渊的罪，哪怕是证据确凿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皇帝裁决旨意。”

    储兴闭上眼，换了个舒坦的姿势：“若是泉州知府是其他人，咱们该上书便上书了。可这里的知府是顾正臣，你若以常理推度此人，那可大错特错。”

    孟万里皱眉：“他再厉害终究是知府，总不可能僭越职权管到泉州卫头上去，别说泉州卫不答应，大都督府更不会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

    僭越，往小了说是多管闲事，往大了说可是犯罪，藐视朝廷规制，滥行职权。

    各司其职，各行其道，朝廷才能有序运转。

    如果户部要管刑部的事，刑部要管吏部的事，文官插手卫所，卫所想掌控民事，朝廷还不乱成一锅粥？

    知府管不了卫所，哪怕顾正臣是泉州县男，泉州知府也不行。

    储兴懒得和孟万里争执，只笑呵呵地说了句：“他连通判杨百举都敢打死，哪天弄死一个指挥佥事我也不惊讶。你要知道，他不只是知府，还是句容卫指挥佥事，换言之，他是个武将……”

    孟万里有些郁闷，句容卫的官怎么可能管得了泉州卫的事。

    军士李才走了过来，道：“岸边有两骑，说是奉了顾知府的命令来的。”

    储兴连忙起身，走至船舷处看去，果看到了两个骑兵，眉头微抬，笑出声来：“兴许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里的海岸并没有港口，加上有暗礁，船只距离岸边还有十余丈距离，储兴干脆带人直接下了大福船，转乘小船上了岸。

    梅鸿问清身份，行礼时将信拿了出来：“在下梅鸿，这位是段施敏，我们奉顾知府之命，将消息送达，请求水师协助。”

    储兴接过信看了几眼，肃然道：“这不是顾知府请水师协助，而是顾知府在给水师弟兄们送军功！你们回去告诉顾知府，这些海寇水师抓定了，一定都不会放跑！”

    梅鸿感谢一番，然后说：“顾知府希望我们也出一份力，当然，军功全归水师。”

    储兴没有拒绝，而是有些邀功般笑道：“昨晚水师发现一批海寇潜入村落附近，我们动了手，打死了五个，其他全抓了，如今在船舱里关着。”

    梅鸿连忙问：“泉州卫的军士？”

    储兴微微点头，询问道：“顾知府如何打算？”

    梅鸿摇头：“没说，但我想，一旦将唐八户这些人抓来，泉州府会变天。”

    储兴看了看天色，西南方向的阴云开始向这里缓缓移来，自己只希望今晚上莫要下大雨，以免影响行动。

    惠安县衙。

    知县时汝楫坐立不安，周渊已送来消息，泉州卫军士失踪了二十四名，顾知府不知所踪。

    县丞冯远虑也没了主意，面对来回踱步的时汝楫说：“这事需要早让吴同知拿主意才是。”

    时汝楫看向冯远虑：“如何让吴同知拿主意？那个张培看得如此之严，我们怎么告诉吴同知，难道给他说泉州卫军士失踪了这么多？一旦消息传入顾知府耳中，泉州卫还如何善了？”

    如果顾正臣不知道，泉州卫出事的消息至少不会传到金陵去，周渊运作运作，大不了找几个人顶缺，风头一过，便无人再提起。

    若让顾正臣知道了，这么大的事一旦捅出去，周渊这个长官可是要背责任的。

    冯远虑见时汝楫瞻前顾后，急切地说：“难道这事就不能是顾知府干的，他突然离开晋江，他意外碰到张田还抓了张田等人，就不能再抓二十几号人？”

    时汝楫摆了摆手：“他哪有这个本事，就他身边的那几个人，抓四个人就不错了，二十四个根本不可能，再说了，府衙现如今没几个可用皂隶，这些人也不是军士的对手——吴同知！”

    看着吴康急匆匆走入房间，时汝楫有些发懵，连忙看向门外，有些惊讶地问：“那个张护卫呢？”

    吴康脸色阴沉，从怀中拿出文书丢在桌上，沉声道：“顾知府差人送来文书，说海寇事已了，让张培先回去了，并命本官留在惠安县负责乡民安抚与重建房屋之事，要求县衙从县库之中拿出一笔钱，拨给受火灾的百姓，每户两贯钱，若有人受了伤，则给三贯钱，死了人，给五贯钱。”

    时汝楫听张培走了，放松下来，可听到顾正臣的安排，很是不满：“重建便重建，为何要县衙出钱？海寇年年来，若按他所言，县衙岂不是迟早亏空？”

    吴康看着时汝楫：“这次百姓遭灾是什么缘由，你我心知肚明。若这件事处理不当，周渊那里不好交代，事就无法了结。”

    “为何？”

    时汝楫不理解吴康的想法。

    吴康如同看白痴一样看时汝楫，咬牙道：“如此多百姓受灾，如此多海寇闹事，府衙一个人也抓不到，如何给百姓交代，他顾正臣不要脸面的吗？”

    时汝楫恍然。

    虽说昨晚上只烧毁了五六个村落，可这动静已经不小了，消息一旦传开，府衙必有压力。

    百姓都在看，都在等府衙的动作。

    若新来的顾知府连一个海寇都没抓到，是无法服众，无法收拢民心的。这对于一个有着“青天”之名的顾正臣来说是一场灾难。

    顾正臣清楚自己无法抓到海寇，所以打算用钱来解决百姓的怨言，用重建来笼络民心。

    吴康起身，严厉地说：“从县库里抽调一批钱粮，告诉所有人，这次谁伸手，我就砍了谁的手！以顾知府的性情，他一定会派遣暗访这些受灾的村落，一旦出了问题，我们都没好处。”

    时汝楫连连点头。

    是夜，天色昏暗，下半夜时更是下起了雨。

    洛阳镇。

    顾正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场不急不缓、不大不小的初冬雨，目光深邃。

    萧成抱着双臂，靠在门柱上，听着夜雨的声音问：“你脸上有杀气，这次打算要谁的命？”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萧成：“高晖高参政最迟后日到泉州府，你知道此人吗？”

    萧成微微点头：“听起过，他曾是刑部郎中，后因善断，被提拔为参政。”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正五品的郎中，刑部的小小办事员，直接升任从三品参政，行省一把手，这就有点不得不佩服老朱的魄力了。

    虽说行省“一把手”多了点，但参政毕竟是参政，主管一行省之事，泉州知府衙门也在其管辖之内。

    “高参政将至，泉州府的事多了变数。”

    顾正臣神色凝重，伸出手，任凭雨水打在手心，沉声道：“所以，为了避免变数发生，我可能需要赶在高参政之前乱来下。”

    萧成笑道：“所以，明日会有人死，是吗？”

    顾正臣收回湿漉漉的手，平和地说：“百姓遭了难，受了苦，本官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萧成，去准备下吧，告诉李宗风，我们要回晋江，让他准备好船只，今晚就走。”

    萧成见顾正臣拿定主意，答应一声，然后问道：“严桑桑与林诚意那里，不告而别真的好吗？”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萧成笑着离开。

    李宗风亲自将顾正臣送至洛阳河对岸，并为其寻来了两辆马车赶路。

    顾正臣看着将回的李宗风，温和地说：“有时间可以去府衙看看长歌，他并没有被沉船案遮蔽心智，而是心里装着更多百姓。”

    李宗风谢过顾正臣，挥手告别。

    夜雨天行路快不起来，坑洼的道路并不好走。好在过了洛阳江到晋江城已不甚远。

    雨停在天亮之前。

    晋安驿。

    许虎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对来人行礼，喊道：“驿丞许虎，见过高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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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审几个人，杀几个人

    府衙，照常点卯。

    只不过点卯花费的时间很短，毕竟太多胥吏与杂役挨了板子，一个个都回家养伤去了。

    人手不足，府衙运作困难。

    面对这种情况，顾正臣从应招募而来的人员之中，挑选了二十七人加入府衙，充当胥吏与杂役。

    黄斐并没有里长经验，对地方事不熟悉，原本想当个皂隶，但顾正臣见他是个读书人，且懂筹算学问，便安排在了户房办事。

    梁桦原是晋江县巡检，曾带领衙役与百姓抗击海寇，颇有名望，只是为人正直，遭了排挤，只好回家。听闻顾正臣为民办事，还打死了杨百举，观望几日，见顾正臣雷厉风行，深得民心，这才投靠而来，被顾正臣安排在了兵房。

    许岚是晋江有名的孝子，母亲听说顾正臣的事之后，说什么都要让许岚去听差，帮衬帮衬。顾正臣收下，安排在了刑房。

    工房有钱邦，礼房有卫敬止，黄科从狱卒成了狱头，赵三七领两班衙役，林威调入吏房。

    自此，经过一番明争暗斗，顾正臣终于在府衙中安插进去了一批听从自己命令的胥吏与杂役，初步掌握了府衙的控制权。

    面对强势的顾正臣，同知秦信与唐贤使不上半点力气。

    秦信气得直跺脚：“他倒好，将我们的人一顿揍，他的人全都进来了。一开始说得好听，不会放人进来，只是虚张声势。现在好了，一口气二十七人，六房中管事的全是他的人，狱房、衙役也是他的人！唐通判，你向来多智，倒是想想法子啊。”

    唐贤哀叹连连。

    面对一个强势的知府，身为下属的通判能有什么办法，弄不死他的，只能让他变得更强大。

    斗了几次，现在好了，府衙里已经不由自己人说了算了，加上顾正臣严控官员、胥吏、杂役出入，想出个门都难。

    唐贤敲了敲桌子，眉宇间满是忧愁：“现如今，只能盼着高参政早点来泉州府，将他停职待参。”

    “可高参政什么时候来！”

    秦信坐了下来，又起来，躁动不安。

    按照顾正臣如此“夺权”，用不了几日便会对府衙内官员动手，毕竟监房里已经关押了不少人，尤其是推官王信虔，此人知道的事很多，一旦开口说话，停职待参的可就是自己啊。

    “急信。”

    张九经急匆匆进入房间，将一封信递给唐贤：“吴同知从惠安县差人送来急信。”

    唐贤接过，急忙拆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骤然大变，沉声道：“周渊做事不利索，被顾正臣抓了尾巴。”

    “什么？”

    秦信接过信仔细看去，手有些哆嗦：“周渊怎就如此不小心，不是派人告知他了，缘何还要冒险行事！”

    唐贤摆了摆手：“事情已经发生，再追问缘由已无意义。张师爷，可有高参政的消息了？”

    张九经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不过猜测应该快到了。”

    唐贤皱眉。

    快到了，也就是还没到。

    顾正臣是一个动手果决，下手狠辣的人，他在府衙多一日，自己可就要煎熬多一日。

    唐贤没对策，秦信也没主意，只能干瞪眼。

    知府没升堂，躺在知府宅里睡大觉。

    午时。

    顾正臣微微睁开眼，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坐在铺满眼光的桌案前，思考着什么。

    萧成站在窗外，敲了敲窗棂：“张培回来了。”

    顾正臣眼神一亮。

    张培急匆匆走来，从怀中取出两本账册，对顾正臣笑道：“老爷，不辱使命。”

    顾正臣接过账册，心情顿时大好：“派你去惠安县可真是选对了人。”

    张培咧嘴憨笑。

    盯着吴康，只是幌子。

    吴康被盯住之后，不能脱身又不得不想尽办法脱身。

    而张培的作用，主要是吴康脱身之后。

    吴康每一次脱身，都意味着暗中有计划、有行动。

    张培则隐在暗处，窥闻消息。

    后来时汝楫“灌醉”张培，吴康离开了惠安县城去了周渊设置的临时营地，时汝楫以为张培醉了，只让人留意其动静，却不料自己的卧房已经进了“贼”。

    顾正臣翻阅着账册，这是时汝楫记录的黑账，上面记录了时汝楫与县衙官吏收了多少黑钱，瓜分了多少。

    不得不佩服时汝楫，这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数目与人物写得清清楚楚也就罢了，时间、地点也写得明白，甚至还记录了对方收钱时的反应，比如这里：

    洪武五年七月三日，于唐家大院送唐琥白银八百两，琥嗔怒。吾惶恐，再送白银一千两，琥大喜，称赞“善才”。

    顾正臣继续搜寻账册，一页页翻找，手指停了下来，眉头紧锁：“洪武六年九月九日，于塔子楼送卜寿黄金麻雀两对，寿笑骂：吾乃雄鹰，霸绝一方，岂是麻雀可比，不取。十二日，耗黄金十二斤为雄鹰送之，赞不绝口。”

    萧成不屑地抬了抬眉头：“雄鹰，霸绝一方？这个卜寿的口气不小啊。”

    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相对于唐贤，杨百举等人，我最在意的，还是卜家。他们与官府的关系过于密切，就连时汝楫这种地方知县也巴结于他，甚至不惜重金，这些贪官污吏，不会平白无故巴结一个寻常大户，这里面定有我们不知情的事。”

    巴结也好，贿赂也罢，目的是得到更大的好处，要不然谁给谁送礼。

    可卜家能给时汝楫带来什么好处？

    账册里没有提。

    顾正臣用了半个时辰，翻完了两本账册，里面不仅记录了唐贤之子唐琥收钱，还记录了唐贤的管家唐二、师爷张九经收钱，杨百举、吴康、秦信的名字虽然不在里面，但也有迹可循。

    比如吴康有个侄子名为吴驿，在晋江城做的是古玩买卖，时汝楫虽然没给吴康送钱，却在吴驿那里每年都会进购多达一千两的古陶瓷。

    这种迂回受贿的路径虽然隐蔽，但并不是没有破绽。

    顾正臣合上账册，有些头疼。

    都说大明开国初期民生凋敝，百姓穷困潦倒，顾正臣走过惠安县，虽说没见饿死人，但也没几个能一天吃三顿饭的，一些百姓更是家徒四壁，几乎没了活路。

    可硬是在这种破败的地方，惠安县县衙竟然在短短四年时间里，搜刮出了至少五万两白银。

    这里面除了私分县库钱粮外，恐怕大部分都是加税于民、加税于商索取来的。就如双溪口的百姓，没有鱼也收渔课，额外还得买票盐。

    “抓人吗？”

    张培活动了下手腕，很想亲手将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抓起来！

    顾正臣将手拍在账册之上，手指扣了扣，摇头道：“这账册关系的人太多，没有一个月，很难将所有人审问清楚，一一定罪。可对方不会给我们一个月了，高晖将至，他可是行省参政，有权压制我。所以……”

    萧成冷了脸。

    张培着急起来：“总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吧，账册之下，高参政也不好反驳。”

    “保管好了，丢了的话，整顿泉州府官场可就难了。”顾正臣起身，将账册交给萧成，然后看向张培：“高参政这个时间来泉州府，本身就是他们请来的帮手，寄希望于他就太天真了。账册落到他手中，他有一万种方法否认账册，也可以让账册消失。”

    萧成将账册收入怀中，贴身存放，冷着脸问：“难道什么都不做？”

    顾正臣微微摇头，看向窗外，目光中透着冰寒：“不，我们没时间抓那么多人，审那么多人，但有时间抓几个人，审几个人，还有——杀几个人！梅鸿也该回来了吧，府衙可以戒严了。”

    晋江城，西城门外。

    一队雄壮的水师军士押解着唐八户、林清汤等四十六名海寇，后面还有板车拉着一堆尸体。

    淮安卫指挥同知储兴亲自带队，威风凛凛进了城门洞，刚入城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顾知府得知海寇进犯惠安，运筹帷幄，前调泉州卫军士，后差水师协助，杀海寇二十一，俘虏四十六！”

    消息顿时炸开，整个晋江城热闹起来，无数百姓纷纷跑出来围观。

    唐二在外面看到唐八户、林清汤等人竟然被水师抓了，亡魂大冒，连忙跑回府衙想要通风报信，可刚一入府衙便看到了班头赵三七。

    赵三七冷着脸，手中水火棍猛地一顿地，喊道：“顾知府有命令，府衙戒严，任何人不得走动！唐管家，还请往一旁候着，若是违抗了府尊命令，怕是有板子吃。”

    唐二脸色苍白，顾正臣将事情做绝了，他甚至连府衙都开始控制起来！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该死的，唐八户、林清汤他们不是在惠安县，怎么突然之间就被抓了！

    水师！

    为何水师的人会跑去惠安？

    唐二感觉浑身发冷，整个晋江城变得喧嚣起来，可唐贤、秦信他们还蒙在鼓里。

    府衙前街。

    一个身材瘦长，站立如杨木挺拔的中年人盯着一干海寇与水师军士，略显黝黑的脸上无悲无喜，浓密的眉毛之下是如柳叶的眼眶，里面藏着锐利的光。

    青衣儒士站在中年人身旁，嘴微微张开，口水黏连出一个泡沫，旋即破碎：“高参政，这泉州府衙动静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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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府衙戒严，升堂审讯

    顾正臣头戴乌纱帽，身着官服，走入大堂。

    惊堂木骤然落下，威严的声音传开：

    “升堂！”

    两班衙捣着水火棍，口中“威武”拖着长音。

    通判宅。

    唐贤听到动静，起身看向秦信：“顾知府升堂了，为何没人通报你？”

    秦信摇了摇头，脸色很是难看。

    身为同知，虽然不主管刑名，但也有权听审，以示辅佐，以正公道。现在好了，姓顾的升堂都不带吭一声的，直接就开始威武了。

    娘的，看不起谁人啊！

    秦信愤怒不已，刚走出通判宅，便看到了抱着刀的张培，还有仰头看天的萧成，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们这是作甚？”

    张培不说话，只挡在秦信面前。

    萧成清了清嗓子，看向秦信：“顾知府有命，府衙戒严，无论是谁都不准随意走动。秦同知既然在这通判宅，不妨多待会，等需要你或唐通判出去的时候，顾知府自然会有命令传来。”

    秦信愤然喊道：“怎么，知府还敢禁足一府同知不成！我若非要离开，你们谁敢阻我？”

    萧成摇了摇头，警告道：“秦同知还是莫要冲动的好，知府命令，谁违抗了都没好处。”

    秦信咬牙切齿，甩袖就要从张培身边走过。

    张培抬手，刀锋从刀鞘之中移出一半：“知府命我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走动。若秦同知非要离开，那张某只能说，头颅离开可以，但身体需要在这里！”

    秦信看着动了刀子的张培，悚然不已，后退一步，喊道：“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定要写文书弹劾……”

    萧成、张培装作没听到。

    你想弹劾尽管去弹，尽管去劾，回去写完弹劾文书，想来大堂已经审完了案件。

    秦信被挡了回去，唐贤终感觉大事不妙。

    府衙大堂。

    储兴踏步而至，抱拳低头，高声喊道：“水师不负顾知府之托，将祸乱惠安县的海寇一并抓来，现俘虏四十六人，尚有二十一具尸体也已带到，听凭知府发落！”

    王孟、黄斐、许岚、卫敬止等人震惊不已，赵三七等一干衙役更是惊愕。

    谁都不曾想，惠安县不久前发来急报，说海寇登陆崇武，威胁惠安县，这才多久，海寇竟然已经被抓了！

    速度之快，惊为天人。

    最令人震惊的是，泉州知府衙门使唤不了水师军士，最多让泉州卫协助清剿海寇，可现实是，泉州卫出去了，没任何建树，水师也出去了，抓了一干海寇。

    顾正臣深深看着储兴，水师是自己的一个底牌，这个时候却不得不露出来。

    捉拿海寇是水师的功劳，若不让他们出面，那就需要将功劳记在府衙，这对那些拼死作战的水师军士不公平。

    顾正臣需要水师对自己有好感，日后仰仗水师的地方多了去，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得罪水师，于是含笑道：“储指挥同知与水师军士都辛苦了，交出名册，容本官审案定罪。”

    储兴将海寇名册交给顾正臣，然后退至一旁。

    顾正臣翻看了几眼名册，拍动惊堂木，厉声喊道：“传唐八户！”

    唐八户被带了上来，已无了往日骄横。

    顾正臣严厉地喊道：“沿海地带本有水师船只游弋，岸边更有水师军士瞭望。你们倒是有本事，凭空一声惊雷，竟出现在了惠安县城之外！如此诡异突然出现，若说幕后无人本官不信！”

    “唐八户，你听好了，本官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海寇乱民，国法难容，理当一体斩绝。然本官有好生之德，若你愿供出幕后之人，助朝廷铲除奸恶，本官可以向皇帝请旨宽恕，徒刑也好，流放也好，总好过死。”

    唐八户眼神飘忽，既没有看到唐贤，也没有看到秦信，甚至连个熟人都没看到。

    这还是泉州府衙吗？

    怎么全是陌生面孔。

    唐八户想了想，咬牙喊冤：“顾知府，我们都是山里良民百姓，好端端的，突然之间被水师的人给围住，又喊又杀，水师杀良冒功，还请顾知府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放你娘的屁！”

    储兴大怒。

    你丫的良民百姓抱着钢刀睡觉，身边连个女人，连个娃都没有？

    顾正臣摆了摆手，挥退储兴，对唐八户说：“公堂之上，不可撒谎欺瞒。若顽固不灵，拒不交代，你将失去最后活命的机会。”

    唐八户坚持：“我们是良民！”

    啪！

    顾正臣猛地起身，厉声道：“唐八户，你听清楚了，你说你们全是良民，那你告诉本官，谁是耕作之人，你们各自的田地在何处，一人几亩地，谁是猎人，入了秋打了什么猎物，几只猎物！同为山民，又聚在一起，想来这点事你说得出来吧。若有一点与其他人的话对不上，你便是欺骗本官！”

    唐八户傻眼。

    这谁能对得上，几十个人，临时据点，谁能说出谁的事……

    顾正臣走出来：“你听清楚，本官痛恨海寇，第一次入惠安县时遇到海寇夜啸踏街，一怒之下，命时知县斩了海寇的脑袋！唐八户，这里是府衙，你若不从实交代，本官一样可以用海寇乱民的罪名杀你！”

    唐八户打了个哆嗦。

    惠安县杀的那些海寇，可不就是自己一伙的人，他们都已经入土了，不交代，自己也得陪他们去。

    可交代，自己对不起唐贤。

    顾正臣见唐八户冥顽不灵，摇了摇头：“你不说，自有人会说。你不想活，自有人想活！现本官宣判，海寇唐八户，残暴虐民，害泉州百姓，按律——斩！来人，押在一旁，稍候问斩！”

    唐八户浑身发冷，连忙喊道：“顾知府，你可没有杀人之权，我是良民，我不是海寇，你不能杀我！”

    衙役将唐八户押至一旁。

    顾正臣没有再理睬唐八户，喊道：“传林清汤。”

    林清汤看到顾正臣腿一软。

    顾正臣指了指唐八户，对林清汤说：“他已被判死刑，用不了一个时辰，他将死在菜市口。不要怀疑本官敢不敢杀人，对海寇，对危害泉州府百姓的恶人，本官不仅敢杀，还敢多杀几个！今日，要么交代求生，要么以海寇虐民之罪问斩，选吧。”..??m

    林清汤看了一眼唐八户，又看了看水师的储兴，低下头不说话。

    顾正臣见状，微微皱眉。

    这一群人竟还有几分骨气，事到如今还没哭喊求饶，直接交代。

    看来，他们还是心存侥幸。

    顾正臣漫不经心地说：“你应该清楚，你幕后的人也清楚，本官一旦抓住他的把柄，他将彻底没了活路。为了自保，人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海寇进犯惠安，呵，这哪里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而是瓮中捉鳖之计，是一场清理的把戏。”

    “只可惜有些人还尤不自知，为其效命，守口如瓶。可笑至极，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棋子，还是被丢弃的棋子。仔细想想吧，是谁让你们闹事，又是谁泄露了你们的藏身之所……”

    林清汤双眼顿时通红起来。

    是谁？！

    还能有谁！

    一定是唐贤，是他！

    他一定是认为我们这群亡命之徒留在惠安是个隐患，又不能放走，只好杀掉了事！

    惠安县衙时，唐贤明明可以据理力争，保下那些弟兄，可他却偏偏点了头，将唐兴等人砍了脑袋，为的是保住唐琥！

    还是惠安，明明说好的是演戏，可结果呢，这群人放箭，直接射杀了两人！若不是跑得快点，说不得自己也被射死了！

    隐秘的藏身之地，那里除了周渊就只有唐贤知道，而周渊又和唐贤亲密，兴许这就是唐贤布置的局！

    林清汤本就对唐贤失望了，经过顾正臣一番“暗示”与“挑拨”，加上求生的欲望，终于开口：“我交代，惠安城外的海寇是我们伪装出来的，是唐贤唐通判与吴康吴同知商议好的对策，为的是引顾知府出晋江城。若顾知府去了惠安县，则寻机让你死于海寇之手，若不去，则烧毁民房，制造乱象，等待朝廷将你撤职查办！”

    顾正臣看着全都抖出来的林清汤，瞬间来了精神，看向书吏王孟，王孟奋笔疾书，将每一句话都完整地记录下来。

    “好大的胆子！”

    储兴没想到一府同知与通判竟是如此狠厉，如此大胆，竟敢阴谋杀害知府！

    百姓听闻，怒不可遏。

    唐贤、吴康这两个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祸害百姓好多年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个顾青天，他们竟还想假借海寇之手将其杀害！

    顾正臣见有了突破，便让林清汤详说。

    林清汤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停，将唐琥的夜啸踏街、强抢民女、劫掠民财，将唐贤的收受贿赂，收拢海寇与亡命之徒、恐吓残害官吏等一干丑事全抖了出来。

    在林清汤交代之后，顾正臣一口气提审了五人，五人见有人都开了头，索性也交代了。

    一干人佐证，提供了更多细节。

    顾正臣见招册已按了手印，写好令签丢了下去，厉声道：“将唐贤、唐琥、唐二，吴康、吴驿、吴亨等一干人等，逮捕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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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送菜市口，斩首

    这一次要抓的人不少。

    赵三七因为顾正臣当知府才有了一家人活命的机会，听闻这群人竟然想要害死顾正臣，怒不可遏，当即带人将门口探头探脑的唐二先抓了起来，然后带衙役直奔通判宅。

    秦信还在和唐贤抱怨顾正臣无法无天，敢禁足同知，说什么也要写个三千字文书，从三个大点，九个方面弹劾顾正臣。

    墨还没研开，赵三七先来了。

    秦信看着一群人闯进来，拿出了同知的威严，一拍桌子喊道：“谁让你们闯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赵三七瞥了一眼秦信，理都没理，而是看向唐贤，拿出了令签：“奉知府命，现在以贪污、残害官属等罪名，将唐通判押至大堂审问！唐通判，请吧。”

    唐贤脸色一变，起身道：“赵三七，你算是府衙里的老人了，来来往往的知府也见了几个，应该清楚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莫要到头来，害了全家。”

    赵三七听着赤裸裸的威胁，咬牙道：“唐通判，我赵三七再不是东西，再卑微下贱，也知道做人得有良心，是条狗打死吃了也就算了，我可没见过连狗崽子也想一起吃掉的！你就是这种人，贪得无厌，若没有顾知府，我全家活不过今年！威胁我，晚了！”

    唐贤没有想到，往日里一个个蝼蚁的马夫竟对自己如此硬气，冷哼一声：“泉州府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来人说了算，他日你可莫要后悔！”

    赵三七提醒道：“唐通判，你也是个外来人。”

    唐贤甩袖，踏步走出房门，见身后没动静，转身看去。

    赵三七站在门口，盯着唐贤问：“你的儿子唐琥呢？”

    唐贤浑身打了个哆嗦，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府衙大堂外，人群分开。

    同知吴康的侄子吴驿、管家吴亨被抓了过来。吴康因为留在惠安县衙办事，隔着几十里路，短时间内也抓不来。

    “跪下！”

    衙役推搡着吴驿。

    吴驿愤怒地看向衙役，喊道：“我是吴同知的亲侄子，谁敢动我？”

    顾正臣看着还在发飙的吴驿，只是冷冷将令签丢了出去：“吴驿咆哮公堂，见官不跪，杖十！”

    衙役不由分说，踹倒吴驿便抡起棍子。

    十棍子，打不了皮开肉绽，倒是省了脱裤子的环节。

    吴驿怎么也没想到，刚刚还在店铺里吃香的喝辣的，逍遥快活，转眼之间竟被人拉到公堂之上一顿猛揍。

    十棍子下来，向来娇生惯养的吴驿差点没疼死过去。

    唐贤上了公堂，见到这一幕脸色阴沉。

    虽说唐贤住在府衙里面，但唐琥实在能折腾，见衙役来抓，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抱着一根柱子不松手，要不是萧成，估计还耽误着时间。

    现在好了，唐琥被抬了上来，两只手臂耷拉着，疼得吱哇乱叫。

    唐贤看向顾正臣，冷着脸喝问：“顾知府，有罪定罪，私刑加身，违背了大明律令吧！”

    顾正臣眉头微抬：“唐通判竟然还知道有大明律令，违法乱纪的时候怎就没有想到大明律令？”

    唐贤愤怒：“说话要有证据！空口白牙诬陷本官，岂能容你如此放肆！”

    顾正臣将桌案上的招册拿了出来，然后对赵三七说：“将唐八户、林清汤带上来。”

    唐贤骇然不已，转身看去，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起来。

    唐八户低着头。

    咱虽然没出卖你，可还是有三十几个人出卖了你，如此多的人指证，你已经脱身不了了。

    林清汤恶狠狠地看着唐贤，他连自己人都不保，自己人都杀，为他做事多年，竟落得这个下场！

    顾正臣不急不缓地说：“唐贤，你与吴康吴同知的谋划海寇进犯惠安，意图调本官离开晋江城，继而寻机杀害或致残，嫁祸于海寇，这事他们已全部交代清楚。”

    唐贤刚想否认，顾正臣摆了摆手，接着说：“你们这些年来做过的肮脏事，已是昭昭若揭。收拢海寇、亡命之徒，欺压大户，盘削百姓，贪走府库钱粮，纵容唐琥在惠安县夜啸踏街，强抢民女。诸多罪状，触目惊心。这些事，人证物证多了去，你否认不了吧？”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更不知海寇进犯惠安一事！”

    唐贤连忙辩解。

    林清汤见唐贤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认定此人就是想清理掉所有人以保全自己，当场喊道：“顾知府，唐贤通过唐琥贪污大量钱财，都存放在了晋江东城的徐宅，那个徐江是唐通判买来的义子，专门看管唐家的财产，唐琥离开惠安县时装了二十口箱子钱粮，全放那里了！”

    “你！”

    唐贤如何也想不到林清汤会出卖自己如此彻底！当年若不是自己收留，他一个海寇早被朝廷杀了！

    顾正臣没想到唐贤的财产藏得如此深，当即下令：“抓徐江，搜查徐宅！”

    赵三七带衙役匆匆离开。

    唐贤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直接瘫坐在地上。

    顾正臣看着唐贤，起身道：“唐贤，你身为朝廷命官，掌一府粮运、家田、水利、诉讼诸事，却恶贯满盈，作恶难计，今日本官摘了你的官帽官服，将你打下地牢，待一应罪行审查清楚之后，送你上路！你若觉得冤枉，本官准你写弹劾文书，并差人速递金陵！衙役何在？”

    衙役上前，将唐贤身上的帽子、衣服扒了下来，动作粗暴，以至于唐贤黑白相间的头发都散乱了下来。

    唐贤无从申辩，也无法申辩。

    尤其是徐江被抓，难以清查的财产暴露出来，唐贤说什么都晚了。只贪污一项，便足以被凌迟了。

    顾正臣很想杀了唐贤，可又不能。

    唐贤可以说是这些人之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掌握着大量的消息，突破了他，才能将更多人赶入地牢之中，比如秦信。

    再说了，眼下贪污数额还没查清楚，许多细节还没厘清，还不是送唐贤体验鬼头刀与菜篮子套餐劵的时候。

    但海寇乱民，唐琥虐民，唐二帮凶，这些人已经没什么好查的了。

    今日，不杀个人头滚滚，对不起泉州府满是苦难的百姓！

    顾正臣拿起惊堂木，威严的目光扫视过众人，厉声喊道：“唐琥，以亡命之徒为家丁，以家丁为海寇，夜啸踏街于惠安县，害民无数，强抢妇女，致人死命！现本官判决，斩首！唐二，协从作恶，从中贪财虐民，残害官属，按律判斩首！”

    “唐八户、唐十二、胡同……一十四人，以海寇身份进犯惠安，恫吓百姓，扰民安宁，更是唐琥虐民最大之帮凶。事实清楚，拒不招供，毫不悔改，按律一律斩首！”

    “因泉州府百姓上下受其害，破家者无数，流亡者无数，若任由其多逍遥一日，如何与泉州父老乡亲交代，如何告慰受害之人！今日本官斗胆，发斩首之令签，以上人等，即刻送菜市口，斩首示众！”

    唐贤惊呆了，连忙喊道：“顾正臣，你是知府，没有皇帝的勾决，谁都不能擅自杀人！”

    顾正臣气沉丹田，拳头猛地砸在桌案之上，喊道：“两班衙役都聋了吗？送菜市口，斩首！”

    赵三七听闻，当即挥手，一干衙役抓起人就往外拖拽。

    储兴看向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家伙果然是有杀人胆的，而且还不小！

    明明被唐贤提醒了，他还依旧要杀人，若是传到朝廷，他恐怕会遭众人围攻。

    天下百姓，无论是贪官污吏还是地痞流氓，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不管罪行多大，情节多严重，官员是没有杀人权力的。

    只有大明皇帝朱元璋亲笔勾决或下旨意，这个人才能被处死。若是老朱忘记勾决了，罪恶滔天的人一样可以在监牢里活着。

    储兴不理解顾正臣为何这样做，将这群人抓了，一样可以得民心，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官途急着杀人，实在不行，等几个月，皇帝勾决了再杀也不迟。

    顾正臣没有收手的打算，亲自坐镇到菜市口，围观的百姓将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林弗看着被绑着等待杀头的唐琥等人，深深震撼，这个新来的知府，好强势！

    手段凌厉，比刀还锋芒！

    等这些人死了，自己明日就去府衙状告税课司的大使，保住自家的大碗酒楼，并为儿子那条断腿讨个公道！

    “青天啊，当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一个老人抓着拐杖，泪流满面。

    “爹，你看到了吧，这些恶人要掉脑袋了，世上还是有公道的！”

    一个年轻人仰头看天，眼眶里转着泪珠。

    “那个唐琥原本是晋江一霸，后来跑去折腾惠安县百姓去了，听说好多人受其害。”

    “报应，作恶总会有报应的！”

    “他们早就该死了！”

    人群攘攘纷纷。

    顾正臣拿起令签，看了一眼太阳，因为已是下午，不存在什么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只是个说法，唐宋时整个下午都能杀，再说了，老朱杀人的时候，很多时候不看时辰。

    顾正臣捏着令签，看了一眼充当刽子手的萧成，抬手将令签丢了出去，喊道：“斩！”

    “住手！”

    一声粗狂的声音从人群之中炸响，随后一道高音盖过众人熙攘扫荡开来：“福建行省参政高晖高参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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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参政威压，知府反击

    高晖高参政！

    顾正臣凝眸看去，一个身姿挺如长枪的中年人缓缓走出人群，身后左右有一个儒士、一个壮汉跟随。

    萧成紧锁眉头，抱着鬼头刀看向顾正臣。

    高晖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顾正臣，略显黝黑的脸平静如镜湖，只有令人胆寒的声音传出：“顾知府，没有皇帝勾决、刑部批文，谁都无权杀人。你今日若杀了他们，可就是坏了朝廷规矩。到时皇帝震怒，唯有借你的脑袋一用，告诉所有官员，规矩不可破。”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是高晖，行省参政！

    来得够快！

    看他从容的样子，想来早就隐在人群之中，只等最后这一刻站出来阻止自己了吧！

    他想借这个机会确立自己的威严，告诉自己，他才是福建行省真正的话事人。只要他在，自己想干什么未必能干得成！

    顾正臣拱手行礼，肃然道：“高参政，海寇乱民，岂能与寻常罪犯同论。百姓受害，人心惶惶，不杀如何安民心？若等朝廷批复，少说也需两月之久。眼下平息民怨乃至当务之急，事急从权……”

    高晖停下脚步，呵呵冷笑：“事急从权？若天下府州县官员都如顾知府一样，动辄以平民怨、事急从权为由杀人，那这天底下不知会有多少冤魂！”

    顾正臣微微皱眉：“高参政所言极是。”

    高晖抬了抬手，指向杀人的台子：“既是如此，那就将人关押监房，待朝廷批给文书之后再做处置。”

    顾正臣盯着高晖，一言不发。

    高晖见顾正臣不说话，当即沉了脸色，喝道：“顾知府，还不照做？”

    顾正臣看向围观的百姓，这些人在看。

    他们在想什么顾正臣并不清楚，但他们眼神里有失落，有不安。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高晖，整理了下袖口：“本官说过，他们今日要人头落地，以告慰那些受过苦难与折磨的泉州府百姓！高参政，这些人活不过今日！”

    高晖骤然凝眸，柳叶眉微微一动：“顾知府，你敢今日杀他们，本官便敢收了你的权印！朝廷规矩不能破，莫要以为你是个县男就敢破坏规矩，就是侯爷、国公，也不敢擅自杀人！”

    顾正臣脸色一变。

    收了权印，等同于停职待参。

    高晖是一省参政，确实可以停了知府的职，摘了知府的官帽、官服。

    当然，没了权印，没了官帽、官服并不意味着没了官身，官身需要吏部或朝廷发公文取消。

    问题是，没了权印就没办法干活了……

    高晖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满是笃定的安稳。

    就是这个年轻人将泉州府闹得乱糟糟，现在，是时候让一切重回正轨了。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还能怎样？

    你想杀了他们，那你杀，相对于你打杀杨百举的罪状，僭越皇权擅自杀人的罪名更是堂正，用这个罪名停了你的职务，至少两个月的时间里，你将再无法过问泉州府之事！

    你若服软，改了主意，不杀他们，那你就是失信于民。再者，我能让你服软一次，就能让你服软二次，三次！服软这回事，跟下跪一样，次数多了，你会习惯。

    顾正臣与高晖对视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既是如此，本官收回令签，刽子手，统统退下！”

    萧成愤怒不已，拿起鬼头刀就挥了起来。

    “萧成！”

    顾正臣厉声呵住，看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停在唐琥脖颈后，不容置疑地喊道：“退下！”

    萧成气息明显乱了，丢下鬼头刀，大踏步走下台，站在顾正臣身旁一句话不说。

    顾正臣瞥了一眼萧成，然后对高晖笑了笑：“高参政，还请去府衙一叙。”

    高晖打量了下萧成，然后点了点头，抬手道：“顾知府请。”

    “高参政请。”

    顾正臣弯腰伸手。

    高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做官要服从长官安排，没事不要总想着和长官对着干。、

    你现在退一步，等会再退两步，摆一桌酒席，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自罚三杯，然后大家好好过日子。

    高晖刚走了两步，感觉事情不对劲，转身看去，只见台子之上又上了一些人，捡起了鬼头刀，一个个还在那里活动着身体，唐琥等人已经开始喊救命了。

    “顾知府，你这是何意？”

    高晖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阳奉阴违，你好歹等我走了之后吧，这我人还没走，你就开始违背了？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呵呵笑了笑：“高参政，这可不关本官的事，府衙的人已经撤了，那上面没一个府衙的衙役。”

    高晖愣了下，沉声道：“那他们是何人？”

    顾正臣耸了耸肩：“水师的人，这些海寇原本是水师抓的，理应交给水师处决，他们好带着脑袋去领军功。只不过本官想借他们的脑袋安抚民心，这才商议了许久，说动水师交府衙发落。现在府衙发落不了，水师的人自然会接手。若高参政认为不妥，大可去收了水师的权印。”

    高晖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错愕与震惊。

    错愕的是，顾正臣服软只是个样子！看他笑得人畜无害，实则阴损的很！

    震惊的是，顾正臣竟然留了后手！而这后手，自己根本就挡不住！

    顾正臣含笑看着高晖。

    你想借参政的身份压我一头，挫一挫我的威风。

    可你想过没有，我也想借你参政的身份，涨一涨我的威严！

    你以为自己出现的恰到好处，待在人群里就等自己要杀人了才冒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为了让你早点冒出来，才决定要杀掉这些人的？

    当你出现在大明招待所的时候，晋安驿的驿丞许虎已将消息送了过来，他多少烂账都在自己这里搁着还没清算，会听你的话保密？

    我顾正臣说了，这些害民的人要人头落地，那一定要落地，别说你是参政，就是尚书来了也没用！

    在没有拿出“便宜行事”的圣旨之前，擅杀如此多人确实不智。

    自己不杀，不代表他们不死。

    储兴登上台，对顾正臣咧嘴笑了笑，目光看向高晖时，笑容顿时消散，转而喊道：“高参政是吧，你要收咱的权印不，不收的话，这些人咱可就送走了！水师杀几个货真价实、验明正身的海寇，还不用等刑部批文。”

    高晖握着拳头，问道：“你是何人？”

    储兴高声回道：“淮安卫指挥同知储兴！现为靖海侯麾下，泉州港水师参将。”

    高晖心头一颤，靖海侯吴祯的麾下？

    娘的，自己是福建行省参政不假，可以管理整个福建的民政也不假，甚至可以影响福建的卫所军士。可问题是，大明自从开国以来，水师的统兵权始终都不在地方，而是在朝廷。

    换言之，福建的水师他们实际上听从的是金陵命令，直接受金陵委派的官员统领，不在福建行省的管辖范围之内。

    顾正臣看着吃瘪的高晖，心头很是爽快。

    现在别说泉州府了，就是整个福建都没有完备的卫所，大明还没有设三司，想管水师的事，那得直接去找水师的长官，比如在福州钓鱼的吴祯，不知道在不在金陵的徐达，皇宫里的老朱。

    不过你高晖就算了吧。

    高晖眼睁睁地看着储兴下令杀人，鬼头刀扬起，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上，然后被捡起来丢到了框子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传了过来，百姓之中不少人惊吓着依旧还在看，强忍着不适，扯着嗓子叫好。

    储兴代替顾正臣杀了十六人，站在高台之上，冲着百姓喊道：“顾青天！”

    “顾青天！”

    百姓跟着喊，一声高过一声，终形成了声浪。

    高晖脸颊上不多的肉抖动着，自己想要压顾正臣的势头，结果竟成了顾正臣的势！

    顾正臣对储兴深深作揖，以表示感谢，然后挺直胸膛，抬手道：“高参政，请吧！”

    高晖甩袖，向前走去。

    顾正臣没有落在高晖身后，而是并肩而行，这一幕令高晖很是不爽，但也不好发作，顾正臣毕竟不只是知府，还是泉州县男。

    知府没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但县男是爵位，有爵的官可比有品的官更尊贵。

    顾正臣杀海寇，振奋了泉州府无数民心。

    这里的百姓总算是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顾正臣当真可以为民做主，当真与那些奸贪官吏不同！

    观望的百姓终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府衙，二堂。

    顾正臣请高晖上座，高晖推辞，顾正臣并没有放肆，而是分东西坐下。

    高晖端起茶碗，很不高兴地说：“我听说，顾知府竟然将通判杨百举活活打死，此事可为真？”

    顾正臣摇头：“这话说得不对，本官只是按律杖八十，谁知他没抗住死了，仔细想想，平日里多锻炼锻炼体魄还是有好处的。对了，高参政，你锻炼吗？”

    高晖瞪眼，啥意思，你还想打我板子？

    “杖八十，便将人打死，这手段也太狠了一些。”

    高晖语气冰冷。

    顾正臣摊开手，有些无奈：“府衙内胥吏不少犯有不法事，杖八十的不在少数，可偏偏只有他死了，实在怪不了本官啊。”

    高晖直接拆穿：“不然吧，你明知他刚刚受了八十杖，又赏他八十杖，这才要了他的命！堂堂通判被打死，行省衙署对此很是震怒。顾知府，我看你还是交出权印一段时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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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收印信，被停职了

    云遮住太阳，二堂里暗了许多。

    顾正臣看着高晖，淡然一笑：“按律执法，给杖受刑，杨百举承受不住，怎就是本官失职了？”

    高晖板着脸，冷冷地说：“杖刑本是惩治，非要人命。何况杨百举是通判，府衙大员，怎能随便找些由头便往死里打，若是如此，本官是否也能以私募吏员、杂役，意欲控制府衙治罪于你？”

    顾正臣凝眸，起身道：“今日我这知府大印不交也得交了？”

    高晖端起茶碗，碗盖碰触着碗身，发出叮叮的声响：“顾知府，本官如此安排也是为了你好。等朝廷对你杖死通判事有了结果之后，该是你的权印还是你的。现在交出知府印，你还能留在知府宅。”

    隐在话外的意思是：

    你不交，我也能让你换个地方住。

    顾正臣苦涩不已，对萧成吩咐：“把印拿出来吧。”

    萧成顿时怒了，看着顾正臣喊道：“岂能交出，没了权印，你还算什么知府！眼下抓了如此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一旦没了这权印保护，你会……”

    “拿印！”

    顾正臣打断了萧成，面色阴沉。

    萧成无奈，从腰间挂着的囊中取出一枚铜印。

    明朝和后来的清朝不一样，清朝采取的是掌印官双印制，即衙门内设一堂印，不能出衙署，掌印官再给一行印，可以在外出时使用。

    明代的官印就一枚，知府是掌印官，只要不出府治之地，印信可以随身携带，也可以留衙门之内。

    无论印在哪里，基本上都在掌印官身边。

    顾正臣不喜欢随身带府衙的印，这玩意搁袖子里太沉，放胸襟里硌得慌，一个二寸五分正方形的铜版，上面插着一根中指粗长的棒子，没半点美观性可言，也不知道弄只老虎、乌龟什么的东西……

    印信底部是阴刻九叠篆“泉州府印”四个字。

    九叠篆是盛行于宋代的“国朝官印”字体，笔划折叠均匀，笔划布局呈正方形，可以填满了印面。每一个字的折叠多少，则视笔画的繁简确定，有五叠、六叠、七叠、八叠、九叠、十叠之分。因为“九是数之终，言其多也”，一般用“九叠”。

    明代官印大部分是九叠篆体，不过骂人的不一样，监察御史用的是八叠篆体印信，少的那一叠，不知道是少说两句的意思，还是图个吉利数……

    顾正臣审视着印信，交出去之后，自己虽然还是知府，可没了办理政务的权力，不盖印的告示是假的，不加印的文书发不出去，不给章钱粮都调不出来，更无法拘传勾牌……

    “高参政，这印信交出去，不知你打算用谁代掌？”

    顾正臣看向高晖。

    高晖起身走向顾正臣，伸出手：“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顾正臣将印搁在高晖手中，后退一步，轻松地说：“既是如此，那本官便休息一段时日。”

    高晖检查过印信，微微点头。

    顾正臣没了印信，自然没必要留在二堂，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文书袋，转身交给高晖：“这是本官写给朝廷的奏折，麻请高参政让承发房的人送出去。”

    高晖看了看文书袋，虽然上了封，却没有加印，便挥了挥手让顾正臣离开。

    二堂内很是安静。

    高晖手指敲了敲文书袋，对一旁的儒士问：“师苏，你怎么看此人？”

    师苏弯了弯腰，声音沙哑：“杨百举死了，唐贤入狱，去抓吴康的衙役还没回来，他能在短短时日里将泉州府衙翻腾得鸡犬不宁，是一个极有手段的年轻人，如猛虎入了羊群。不过，现在他没了权印，等于没了獠牙，再有手段，终难翻天。”

    高晖叹了口气：“此人手段犀利，若任由他主政泉州，多年经营都将毁于一旦。可眼下他调查的实在是太深，我们也不好办。”

    师苏点头赞同。

    若顾正臣只是抓了点小尾巴，随便找些由头，黑的说成白的，曲的改成直的，事情也就结了。可杨百举的家里搜出来那么多钱财，唐贤的家产也被端了，招册都弄了一大叠，人证物证齐全，就是将这些人踢到海里也很难洗干净。

    可他们又不能不管，若不出手，万一他们在临死之前喊两嗓子，非要朝廷送一个垫背……

    “让秦信过来，想办法保住吴康再说。”

    高晖看向一旁的随从庄兵，庄兵了然，走出二堂。

    知府宅。

    顾正臣躺在藤椅里，目光看着阴晴不定的天空一言不发。

    萧成不断踱步，张培也一脸愁容。

    师爷李承义忙着整理百姓状纸，找出问题，今日并没有出现在大堂之上，也不知顾正臣的动作如此之大，不仅抓了唐贤，还杀了唐琥等一十六人！

    李承义拿着一叠状纸打算与顾正臣说明情况，以便于明日审案：“府尊，这里有两份状纸涉及府衙户房，一份关于税课局，一份关于河泊所，还有三份状纸是蒙冤百姓，申请重审当年案，以还其清白……”

    萧成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顾正臣，对李承义哼了声：“把这些状纸全都交出去吧，府尊已经被高参政收了印信，现在是赋闲在知府宅，什么事都做不了，明日若审案也是其他人去审。”

    李承义震惊不已，自己就耽误了这么半日，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张培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李承义，李承义愤怒地喊道：“官官相护啊！这个时候高参政来，岂不是让府尊之前所有努力化为泡影！那推官王信虔、通判唐贤还不得放出来！吴康恐怕入不了监房吧！”

    顾正臣看向张培：“去买点鱼回来，顺带买点酒。”

    张培看着镇定自若的顾正臣，安心下来，答应一声便出了府衙。

    萧成、李承义很不理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酒、吃肉？

    户房黄斐、兵房梁桦、刑房许岚、班头赵三七等人匆匆跑来，慌乱不知所措。

    赵三七浑身发冷，自己可是将唐贤等人得罪的死死的，现在高晖参政来了，顾知府直接被收了官印，秦信成了代理府衙事务之人，这自己还有活路吗？

    “府尊，这，这可怎么办？”

    赵三七没了主心骨。

    顾正臣看着慌乱的几人，笑道：“你们来府衙，自然是为府衙办事的。自身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们还能将你们治罪不成？不管谁是知府，谁主府衙，你们尽心尽职，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

    黄斐微微皱眉，帮着赵三七等人说出了心里话：“我们先加入府衙之人，秦同知很可能会将我们踢出去。而赵三七、黄科、卫敬止等人，则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必会想尽办法报复，以警告所有人与他们作对是什么下场……”

    赵三七、黄科、林威等人连连点头。

    虽说黄科、林威还没和这群人翻脸，但没跟着他们，不被他们收买，本身就是“不合群”，如今又跟着顾正臣，还被提拔重用，秦信代管府衙之事后，还不得踩一踩？

    顾正臣清楚他们的担忧，收敛了笑意，严肃地说：“虽然没了权印，可我依旧是泉州知府。高参政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我还在这里，你们又无过错，他们不会太为难你们。何况，他们短时间内也没精力找你们的麻烦，他们需要对付的人是我。”

    赵三七、黄斐等人深深担忧。

    确实，对于秦信、吴康等人来说，自己和这些人不过是小人物，什么时候都能收拾，不费吹灰之力。而顾知府才是能要他们命的人，顾知府一日不走，他们一日不安。

    顾正臣拍了拍手，语重心长：“黎明前的黑夜，最是难熬。熬过去了，才见曙光。都散去吧，该干嘛还是干嘛。”

    赵三七、黄斐等人见状，也只好离开。

    狱房。

    秦信走入监房，看着蹲坐在墙角处的唐贤，哀叹道：“两个消息，高参政来了，收了顾正臣的印信，现在府衙由我代管。”

    唐贤从暗处走了出来，一脸悲伤地问：“高参政来了，我的儿子在哪里？”

    秦信低头：“唐琥走了。高参政亲自出面阻拦，顾正臣使了个阴招，借水师的名义，以海寇的罪名将他们给……”

    “顾正臣！”

    唐贤咬牙切齿，看着秦信，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杀气：“我要他死，你听到没有，我要为我儿陪葬！”

    秦信看着愤怒的唐贤，抬手抓住唐贤的肩膀：“你冷静下来，高参政说了，我们要想尽办法将你们捞出来，重新掌控府衙。顾正臣给朝廷的文书被高参政拦下了，这里的事不会传到金陵去。为了以绝后患，顾正臣必须死。可如何让他死成意外，不会引起朝廷怀疑，还需要你来出主意！”

    唐贤悲痛于自己的儿子被杀，仇恨顾正臣的狠辣手段，咬牙道：“让张九经带高参政去找卜寿，请他老人家出手吧。”

    秦信微微皱眉：“麻烦他一次的代价可不小。”

    唐贤悲伤地转身：“代价？这时候他还敢要什么代价！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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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铜钱皆反，真心痛

    卜家。

    仆人点了灯火，驱散黑暗，将庆宴用的酒菜一道道布置上来。

    卜中生站在大门口，亲自迎接高参政的到来，恭谨地请入，寒暄一路，至房门前，高晖见卜寿走了出来，连忙上前：“半年多不见，如今再见，卜老依旧精神矍铄，当真可喜可贺。只是因为公务繁忙，没赶在重阳前来贺寿，还请见谅。”

    卜寿抓着高晖的手，笑呵呵地说：“你能来，便是最大的贺礼。来，请高参政上座。”

    “不敢，卜老上座。”

    高晖抬手。

    两人推辞一番，卜寿拗不过高晖，坐在了北面。卜中生、卜算子给高晖见礼。

    一番叙旧，推杯换盏。

    卜寿见高晖一字不提府衙的事，知道他想让自己先开口，卜寿也不着急。

    这顿饭，谁先开口谁弱势，存在有求于人的意味。

    一个深沉老道的狐狸，一个极有耐性的饿狼，彼此都在试探与等待。

    张九经见两人酒菜吃了不少，风花雪月、趣事听闻都开始重复说了，只好站出来打破局面：“卜老，高参政，这酒菜丰盛，只是唐通判一时半会吃不上了……”

    卜寿看了一眼端着酒杯沉吟不语的高晖，终还是开口：“听说，唐通判被顾知府给关押到了监房里面，高参政，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高晖起身，走至卜寿身旁亲自倒酒：“卜老，顾知府做事还算清明，有凭有据。唐通判犯了许多错误，他身边的不少人也出来指证了他，就连他的家产，可也全都被发现了。若说有误会，这事可不好办，毕竟招册之上写得清清楚楚。”

    卜寿不以为然：“春秋尚能删减，招册也能重新写嘛。有时候做事不能太讲人证物证，人证总会撒谎，物证之上也没写人名，是也不是？”

    高晖叹了一口气：“招册可以重写，可知道这招册的人，未必让咱重写。”

    “你是说，顾正臣？”

    卜寿端起酒杯，面色凝重。

    高晖重重点头，坐了下来，拿起帕子擦拭着手：“此人的背景想来卜老是清楚的，他敢在泉州府杖死杨百举，敢借水师之手，当着本官的面杀唐琥等十六人，不是没有底气。同时得到皇帝与太子器重，即便是中书与六部中堂官也做不到。”

    “今日我动用参政身份，压制住了他，暂时收了知府印信。但泉州府的事又能隐瞒多久，秦信又能暂代知府多久？一旦顾正臣向朝廷送了文书，唐贤、吴康会死。到那时，泉州府这边可就全完了。”

    卜寿看着高晖，肃然道：“直说吧，你需要我们做什么。”.??m

    高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他活着，这里的事就沉不到海底。所以——”

    卜寿看向卜算子。

    卜算子走出一步，对高晖说：“想要除掉他并不容易，此人身边有一个高手名为萧成，这是龙骧卫的千户，有他在，很难有人能伤到顾知府。另外，一旦顾正臣死在泉州府，朝廷必然震怒，到那时，我们反而会更被动，更危险。”

    知府代表的可是朝廷，官员除非是累死、病死、意外死朝廷不会追究，但凡有一点谋害迹象，尤其是知县、知府之类的掌印官，朝廷绝对会有动作。

    顾正臣到泉州府来，本身就是朝廷的一个动作。

    若顾正臣死在这里，那朝廷下个动作，很可能是更高级别，更有能力，更有威望之人。

    高晖看向卜算子，语气严厉：“他不死，事情必然会传到金陵，顾正臣的文书，想来中书也不敢拦下。”

    卜算子忧愁不已。

    若高晖早来一日，没唐贤下狱这档子事，一切还好遮掩。可现在唐贤被关了起来，人证物证那么多，想改口供都难，改了之后顾正臣咆哮一嗓子就会回到最初，到那时，该死的还得死。

    顾正臣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太突然。

    卜算子对卜寿点了点头，退了回去：“想要稳住大局，总要牺牲，现在需要确定的是——牺牲谁！”

    高晖眉头微动。

    张九经浑身发冷。

    很显然，卜算子在权衡，到底是杀了顾正臣合适，还是让唐贤闭嘴合适。

    这群人做出决定，只看结果是否有利于，不看过程，也没有半点人情可讲。

    人情？

    呵，这可是卜家，他们的祖辈靠的就是背叛发家，靠的就是杀戮崛起！

    这群人骨子里最痛恨的就是道义吧。

    卜寿沉思了一番，摇了摇头：“唐贤做事很衬我心，他还是需要保的。我会安排人手，想尽办法来解决顾正臣。只是高参政，事成之后，我要唐贤七成财产。”

    高晖笑了：“他现在性命难保，又失了独子，纵是卜老拿走十成，他也不会反对。”

    卜寿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唐贤总还是需要为我们做事，拿走太多，容易寒了人心。”

    高晖见事已确定，便起身告辞。

    卜寿看向卜算子：“代我送一送高参政。”

    高晖客套几句。

    临出大门之前，卜算子拿出一枚铜钱，搁在高晖手中，意味深长地说：“还请高参政好好照顾唐通判，保住吴康、秦信。”

    高晖了然，上了马车，返回府衙。

    张九经匆匆离开。

    高晖暂住在秦信的同知宅中，回到房中，脸色阴沉如水。

    师苏见高晖面色凝重，低声问：“在这个关头，卜老总不可能袖手旁观吧，一旦唐贤、吴康等人全倒了，卜家可没好处。”

    高晖摊开手，看着铜钱上的“福”字，对师苏说了卜寿的安排。

    师苏听闻之后，笑道：“既然卜老已做出了选择，那参政还在担忧什么，以他们的手段，未必不能让顾知府疯魔或出点意外。”

    啪！

    高晖将铜钱拍在桌案上，指了指：“这是卜算子交给我的。”

    师苏有些疑惑，不就是一枚铜钱，有什么好看的，上前将铜钱取了出来，翻过来看去，顿时一愣，又翻过去看，脸色不定：“这是一枚坏钱，而且还是全背面的坏钱！”

    高晖闭上眼，声音冰冷：“这样的铜钱不好找，可偏偏卜算子给了我，很显然，他这是在传话。师苏，你很清楚这枚铜钱意味着什么，对吧？”

    师苏将铜钱搁在桌上，凝眸道：“全背面，皆是反面。卜算子这是在提醒参政，该死的人不是顾正臣，而是唐通判吧！”

    高晖沉默了。

    师苏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卜算子隐藏的话。当时张九经在一旁，他不便直说，所以用这种方式告知。

    杀了顾正臣，麻烦很大。

    可若是杀了唐贤，那麻烦就小多了。

    首先，不需要给唐贤洗白了，也不用劝人改口供，篡改招册了。

    其次，唐贤贪污太多，死是必然的事，他死了，朝廷也未必会深究死因。

    再次，唐贤知道的太多了，永远闭上嘴，才能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最后，唐贤在地牢里，地牢现在由秦信控制，相比顾正臣身边龙骧卫千户这种级别的护卫而言，唐贤身边只有老鼠。

    无论是从事件余波，事件好处，还是从事件执行难易上来看，唐贤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问题是，唐贤就是一只狗，也不应该由主人打死吧。

    高晖揉了揉眉心：“且这样吧，将顾正臣的文书拿去，让秦信加印之后送给承发房发出去吧。”

    师苏明白这句话意味着泉州府并不会隐瞒唐贤贪污之事，也是为了后面告知朝廷唐贤“畏罪自杀”做好铺垫。

    监房。

    张九经将高晖、卜寿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唐贤，唐贤听闻之后，总算是放心下来。

    吃了一顿饱饭，躺在有些潮湿的稻草之上，唐贤昏昏沉沉睡去。

    陡然之间，唐贤似乎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嘘，莫要出声。”

    唐贤总感觉声音有些熟，一时之间却没想起来是谁，刚一张嘴，嘴巴就被塞入了东西，双臂双腿也被人摁住。

    “呜，呜呜！”

    唐贤挣扎，只感觉胸口猛地一沉，呼吸变得不畅起来。

    这是——土布袋！

    唐贤慌乱起来，这些人想要让自己死！

    又一个土布袋压了上去！

    唐贤感觉眼前开始冒星星，因为口被堵住，鼻息根本跟不上呼吸所需。

    黑暗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动作。

    唐贤眼角流下泪来。

    是谁要杀自己唐贤很清楚，顾正臣也不需要也不屑于使用如此阴损的招！

    自己作恶无数，终被恶所杀！

    可怜，可笑！

    唐贤感觉呼吸不上来了，缓缓闭上眼，任由最后一丝气被挤压出去……

    土布袋被移开。

    人停留在黑暗处等待了半刻钟，这才离开，遮蔽其他牢房的幕布也被扯走，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看到这里发生过什么。

    翌日一早。

    狱头黄科巡查，发现唐贤已死，震惊不已，当即将消息奏报给了秦信。

    秦信不敢相信，匆匆跑到监房里查看。

    等唐贤的尸体摆在面前时，秦信不得不相信唐贤是真的死了。

    高晖听闻之后，命仵作盘查。

    仵作检查许久，见其浑身上下并无外伤，最终给出结论：“从目前来看，兴许是唐通判劳倦在前，忧虑过度，以致于引起了真心痛。”

    《灵枢·厥病》记载：“真心痛，手足清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这并不是说白天出现病情晚上死，晚上出现病情白天死，而是说这玩意要人命，且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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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曾经辉煌，泉州港

    唐贤死了，预料之内的事。

    顾正臣丝毫不惊讶，唐贤的罪证据确凿，人证一堆，物证一堆，想要洗干净太难了。

    既然污得不行了，那就只能丢弃。

    真心痛，用后世的医学名词解释是心肌梗塞，只不过一个仵作竟然懂得如此深奥的医学问题，还真是令人意外。

    张培见顾正臣手持书卷，并不动身，问：“老爷不去看看？”

    顾正臣翻了一页书，轻松地说：“没这个必要，他不睡觉，许多人都睡不安稳。为了大家睡个好觉，只好让唐贤长眠。”

    张培点头。

    唐贤是府衙通判，他一定知道许多事。而为了避免这些事泄露出去，最好的办法是杀人灭口。

    顾正臣将书卷搁在双腿之上，看向萧成：“有一件事，你需要去办下。”

    萧成走向顾正臣，听真切之后，有些疑惑：“唐贤都死了，找他还有何用？”

    顾正臣笑道：“秦松送来消息，昨晚上他也在场。他若足够聪明，今日一定会逃命，去吧，将人带回来，和江财、王二全等人关在一起，小心动作，莫要被人发现。”

    萧成领命离开府衙。

    张培低声问：“江财、王二全那里该如何是好，水师手里还抓着一批泉州卫军士，又该如何，老爷当真什么都不做吗？”

    顾正臣拿起书，缓缓地说：“什么叫什么都不做，你难道没看出来，我一直都在做某件事？”

    张培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满是疑惑。

    做什么事？

    看书吗？

    这算啥事，看书又解决不了府衙事，何况你看的还是《诸蕃志》，这心思明显不在泉州府之内，而在大海之外……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我在等。”

    “等？”

    张培很是不理解。

    你确定是在等，不是偷懒赋闲，不是无所事事，不是……

    哦，睡着了。

    张培站在不远处守卫着。

    没有人打扰。

    顾正臣微微闭着眼，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自从进入泉州府之后，自己所作所为算得上雷厉风行，疾如烈火，如同将一颗颗大石头，丢到了原本平静的湖面之上。

    动作太大，不仅溅起了浪花，还带来了余波。

    现在，水面该平静了，而石头已经沉入湖底，知道了湖的深浅，窥视着暗涌与泥沙。

    这个时候留在明面之上，反而不利于看到湖水之下的动静。

    这不是，刚到湖底，就看到了一条死鱼，名字叫唐贤，还有不少鱼在游荡，比如秦信、吴康，还有一条大鱼高晖，以及看不到多大，隐藏在泥沙深处的卜家。

    等吧。

    “便宜行事”的旨意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高晖是参政，他也不可能长期留在泉州府，过几日还得回福州去。

    泉州府的未来在哪里？

    顾正臣微微皱眉。

    官场上的整顿总会结束，但结束之后，如何改善百姓的生活，如何发展泉州，这才是最关键的。

    与其说是朱元璋让自己来泉州府，不如说是自己请求来到泉州府。

    开大海，进行海洋贸易，以海外货物来“劫掠”大户手中的钱粮，这是自己给老朱出的主意，也是说服老朱不关闭市舶司的主要理由。

    但老朱的性情很古怪，他脾气上来的时候，说不得随时可能关了市舶司。

    除非，自己让他亲眼看到海洋贸易的利益有多大！

    开大海，准备远航，这件事不能等收拾完秦信、吴康等人之后再做，需要提前做准备。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洪武七年，开国初期，元朝时期那些擅长航海的船夫、船员，有航海经验的人手还能找得到，虽然这些人兴许上了些年纪，但也不至于老态龙钟到不能远航。

    “张培，让李承义过来。”

    顾正臣开口。

    张培应声，将待在房间里整理卷宗的李承义喊了过来。

    顾正臣为了省事，调了不少卷宗到知府宅，虽说秦信现在成了代理知府，可他忙着处理唐贤的事，实在没空关注这些小事。

    李承义到了，看着丝毫没有颓废态的顾正臣，笑道：“你还真令我大开眼界，没了知府印信，还让我梳理卷宗，唐贤死了，还能稳坐知府宅，你就不怕他们对你动手？”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李承义坐下：“这件事上，死一个人就足够了。他们选择了唐贤，说明我不幸落选了。”

    李承义微微点头，确实如此，死一个就够了，不管死的是谁，只要不能张嘴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就行。

    顾正臣将手中的《诸蕃志》递给李承义：“对于泉州，你了解多少？”

    李承义接过书，见是《诸蕃志》半，便开口道：“顾知府想问的是，我对泉州港了解多少吧？”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都说一说。”

    李承义略一思索，认真地说道：“泉州上古为百越地，秦始皇二十六年，立闽中郡，泉地归之。闽越族酋长无诸所领。汉高祖时，无诸因助汉灭秦、楚之功，被封闽越王，领闽中故地，都东冶……”

    顾正臣仔细听着，不得不佩服，李承义对泉州的历史很是熟悉，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李承义继续讲述：“唐代后期，割据混战，许多中原百姓被迫入闽。到了五代十国时，王审知的出现改变了泉州，顾知府是北方人，应该不知道此人吧？”

    顾正臣面色肃然：“我虽来自北方，可对于王审知这等人物还是知道一些，他被称之为开闽尊王、开闽圣王、忠惠尊王，宋太祖更是称其为八闽人祖。”

    李承义惊讶地看着顾正臣，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些，整了下衣襟，继续说：“没错，王审知可以说是闽中人不能忘记的先辈。他有一句话，可进献给咱们的大明皇帝。”

    顾正臣瞥了一眼李承义，让他说话小心点。

    李承义没有领会，沉声道：“王审知喊道：宁为开门节度使，不作闭门天子！在五代十国时，王审知尚且能明白这个道理，而我们的皇帝……”

    “咳！”

    顾正臣打断了李承义：“王审知最多只能算是闽王，偏安于福建，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对外，闭塞没有出路。但大明王朝不一样，朝廷拥有江浙等富饶之地，何况当年王审知对外也没那么多海寇。继续说泉州事。”

    说事归说事，你别总往老朱身上拐，万一传到老朱耳朵里，那刀子也能往你脖子上抹下的。

    李承义这才醒悟过来，继续说：“在王审知治理之下，当时福建出现了两大港口，即甘棠港与泉州港。至宋哲宗时期，朝廷在泉州设了福建路市舶司，其与广南东路、、两浙路市舶司一起，并称为三路市舶司。至于南宋嘉定时期，泉州市舶司迎来一个提举，这个提举便是……”

    顾正臣看着李承义将《诸蕃志》拿了起来，重重地说：“赵汝适！”

    李承义低头看着《诸蕃志》：“没错，就是此人。赵汝适并没有真正出海远航，但他从形形色色的海商口中了解到了他们来自何处，知道了海外的物产、风情。这《诸蕃志》里，记载的海外诸国有五十八个之多，有些国度，遥远得超乎想象。”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诸蕃志》，不得不承认，赵汝适写的这本书是一部了不得的著作，地理方位，物产，王室风俗，百姓风俗，民族性情等等，都在这里有相当详实的记录。

    而当年的赵汝适，就是在泉州看到的海外。

    李承义继续说：“在宋代时，泉州港盛况空前，原本只属于广南东路市舶司的一些特权，朝廷也给了福建路市舶司，即准许市舶司拿出一部分官钱，用于招待海商。南宋偏安一隅，朝廷极是倚重泉州港，加之当时管理泉州港的多是清廉之人，繁华一时……”

    顾正臣微微点头。

    对于市舶司而言，相应官员是否清廉直接关系整个市舶司的运转。宋代市舶司的兴盛，除了时代的因素之外，确实还有官员的因素。

    李承义将《诸蕃志》放了下来，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宋灭元始，泉州港成为第一港。元廷当年也并非完全野蛮，当年元军攻陷临安之前，元帅伯颜就派人至泉州招降‘素主市舶’的蒲寿庚兄弟。’”

    “蒲寿庚？”

    顾正臣微微凝眸。

    李承义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元时，泉州港更进一步，无数船只停泊于此，元廷对外重海事，生意无数，来往海商数不胜数。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朝廷禁海是大错……”

    “你认为禁海是大错，那你认为该如何？”

    顾正臣问道。

    李承义直言：“自然是效仿宋元，开航海，行海运，通诸蕃，以贸易兴盛泉州府。只有这样，泉州府才能恢复往日繁华盛景，百姓才能因商而殷实，至少饿不着肚子。”

    顾正臣闭上眼，沉思良久，问道：“你父亲是个豪爽之人，关系甚广，他一定认识不少精于海事的船家吧，写信给他，让他找几个人带到晋江城，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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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游离在外的力量

    精于海事之人？

    李承义惊愕地看着顾正臣，连忙说：“朝廷严令在前，若没有旨意文书，谁敢放民入海。老爷现在寻这些人也无济于事，何苦来？”

    顾正臣拍了拍衣襟，起身走了两步，背负双手仰头看天：“长歌，总有些事需要提前准备，时不待我，机不可失。”

    李承义豁然站了起来，走至顾正臣一旁，激动地问：“你能开大海？”

    顾正臣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开不开大海，是皇帝的事。我们要做的，是用结果来说服皇帝，我想安排一次远航，从南洋之中拿到丰富的贸易品，然后运抵金陵发卖给商人。”

    李承义脸色苍白，连连摆手：“不可，绝对不可。”

    “为何？”

    顾正臣反问。

    李承义有些畏惧，解释道：“没有朝廷许可擅自出海抓到可是要被杀头或充军，谁敢冒如此风险？就算是偷偷摸摸去，也不能去金陵卖货物，朝廷一旦知晓，谁还能跑得脱？到那时，老爷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经不起鬼头刀砍。”

    先做买卖赚了钱再说服皇帝，想啥呢，这是先斩后奏，你只是巡抚，又不是皇帝他儿子，怎么能如此大胆？

    是的，你和水师关系不错，能调动水师抓海寇，但你确定从泉州港出去的船，在水师眼里不是海寇船？

    李承义坚决反对，这是无需质疑的死亡计划，根本行不通。

    顾正臣拍了拍李承义的肩膀，笑道：“让你写信就去写，老爷我可不会自寻死路。”

    李承义深深看着顾正臣，无奈地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顾正臣没有解释，只是说了句：“耐心等吧，你会知道一切。”

    青石巷。

    一道门打开，张九经背着行囊，左右看了看，便关上门，在青石铺就的狭窄巷道里匆匆而行，至主街之后，混入人群之中，不久之后便出了南城门，找了蓑笠，伪装为老农，向南而去。

    一路之上，张九经时不时转身察看，生怕有人跟踪，口渴了取出水囊，饿了从行囊里拿出馕饼，累了也不敢歇着，一走便是好几个时辰，至黄昏时，眼见错过了村落，张九经便寻了一处荒废的土地祠，躲在角落里歇着。

    沙沙。

    张九经猛地惊醒，借着洒进来的月光看向外面，只见两个乞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乞丐看到张九经，只微微惊讶了下，也不说话，便寻了个地方躺了下来。

    张九经有些不安，拿起行囊起身，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都走了一日路，不如就好好休息一晚。”

    声音骤然响起。

    张九经退后一步，凝眸看去，只见其中一个乞丐坐了下来，手中抓着拐杖，目光冷厉地看着自己。

    “当真要将事情做绝吗？”

    张九经咬牙切齿。

    乞丐发出了渗人的冷笑声：“张师爷说哪里话，好好躺下睡觉吧，太晚了，我们兄弟不想出手，明日我们送你出福建行省，各自安好，你忘记泉州府的事，我们也不记得你，如何？”

    张九经摇了摇头，痛苦地说：“我还能相信你们？昨晚上他老人家可是亲口说了，要保住唐通判！当我将这个消息告诉唐贤时，他是多高兴！他说，只要你们索要钱财，便说明事情成了。可谁成想，就一个晚上，你们动了手，将他杀了！”

    乞丐起身，拐杖顿了顿地：“张师爷，我们兄弟二人不懂得你们大人物的心思，上面传下什么命令，我们照办便是。”

    张九经惨然一笑，丢下行囊：“不要假惺惺作态了，你们能杀唐贤，让他永远闭嘴，自然不可能留我活路。唐贤能威胁到卜家，我也一样能。”

    乞丐看着认命的张九经，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你确实得死，难为你能找到这种地方。”

    张九经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颓然地坐了下来：“我错了。”

    “现在认错，是不是太晚了？”

    乞丐走向张九经。

    张九经苦涩不已，不甘心地喊道：“我错就错在听闻唐贤死讯的消息之后，选择逃走而不是选择去找顾知府坦白一切！”

    乞丐哈哈大笑：“去找顾知府？呵，一个没了印信的知府，找他你就有活路了？你不是不想去找，而是你清楚，他保不了你平安！张师爷，上路之前，可还有话要说？”

    张九经看着越来越近的拐杖，深深吸了一口气：“与虎为伍，终不得善终。”

    乞丐举起拐杖，咧嘴道：“黄泉路上，捎句话给唐通判，告诉他，杀他之人名为陆判！”

    张九经看着高高扬起的拐杖，闭上了眼。

    噗！

    张九经感觉血溅在脸上，嘴角动了动，咸咸的。

    “是谁！”

    陆判蹬蹬后退两步，强忍着疼痛看向门外。

    另一个乞丐陆倡陡然起身，看向陆判，只见他抓着拐杖的右手之上，洞穿了一支箭，箭矢处凝出了一滴血。

    血珠滴落，砸在地上，灰尘被掀动，地砖上了色。

    陆倡骇然不已，起身护在陆判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门外。

    嗒。

    脚重重踩在石阶之上，随后是另一只脚。

    “杀人就杀人，何必那么多废话。现在好了，这个人我要了，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

    萧成站在门口，一身煞气汹涌。

    陆判与陆倡对视了一眼，两人再次看向门外方向，来人手中并没有弓箭，很显然在外面还有其他人！..??m

    “是你！”

    张九经终于认了出来。

    毕竟萧成太过强势，有时候比顾正臣还蛮横，想记不住都难。

    萧成瞥了一眼张九经，冷漠地说：“顾知府说了，唐贤死了，你就不能再出事。有些事，你还是交代清楚的好。”

    张九经感觉很是失败。

    自己匆匆离开晋江城，自以为很是小心翼翼与谨慎，结果倒好，不仅被人跟上了，还不止一波人……

    “你是顾正臣的人？”

    陆倡听清楚之后，看向受伤的陆判，然后对张九经使了个眼色，突然上前，手中拐杖便朝着张九经的胸膛点去。

    叮！

    一把刀击开拐杖。

    “想在我面前杀人，你们还嫩了点吧。”

    萧成单手握刀，抬起脚向后踹去，将张九经踢翻几个跟头。

    张九经摔在角落里，浑身发冷，恨不得骂死萧成，你在前面守着不就好了，干嘛还踹我。

    陆判是个狠角色，拿出短刀砍断了箭，然后将箭直接拔了出来，从身上割下一块布缠伤处，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给我争取两个呼吸的时间，张九经必须死！”

    陆倡重重点头，举起拐杖便朝着萧成的脑袋砸了过去。

    萧成接了一招，随后猛地出手，刀在手中，大开大合，全都用在杀招之上！

    陆倡明明看到了萧成的破绽，可偏偏不敢出手，只能被动招架。

    对方是个疯子，使用的是以伤换命的刀法，也就是说，自己一旦出手给他添一道伤，他就能借此机会要了自己的命！

    出手的同时，便意味着破绽出现。

    陆倡节节后退，完全被压制。

    陆判疾步走向张九经，抬起拐杖便砸了下去。

    咻！

    噗！

    陆判再次后退，看着左手之上的箭，有些出神。

    “刚刚看你拔箭，硬是一声没吭，是个好汉，我秦松最敬佩的就是汉子，你再拔一次我看看，方才站的有点远，没看仔细。”

    秦松从暗处走了出来，手中端着弓，弓弦之上还搭着一根箭。

    陆判发了狠，没用短刀，这次直接将箭硬生生拔了出来，然后丢在地上，喊道：“有本事……”

    噗！

    陆判低头，看着右腿之上插着一根箭。

    秦松从箭壶里再次取了一根箭，搭在弓弦之上，称赞道：“好样的，再拔一次试试。”

    陆判咬牙切齿，抬手就拔出了箭，还不等丢下，左腿之上又插上来一根箭。

    秦松看着侧身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外爬的陆判，连忙问道：“你不是要杀人，拔了箭，我就走，随便你杀。”

    陆判哭了。

    娘的，这就是个变态，喜欢看人拔箭玩，刚拔出来一支，又补上一支，再这样弄下去，自己迟早会被他玩死。

    砰！

    秦松皱了皱眉，看向灰尘处，萧成这是一脚将人踢出墙外去了吗？

    一点都不没道德，这是土地祠，怎么能破坏建筑。

    萧成提着陆倡走了过来，看着地上边爬边流泪的陆判，不屑地说：“这就是杀手？呸，连张士诚的军队都比不上。”

    秦松无语。

    张九经只是个读书人，对付他派两个人已经不错了，何况这两个都是狠厉的角色……

    “你们是？”

    张九经惊愕地看向门口，竟还有两人走了出来，将陆判、陆倡抬了出去。

    萧成看向秦松：“这个人也交给你们了，在顾知府没有重掌府衙之前，别让他们死掉。”

    秦松咧嘴，爽朗地答应，抓起张九经就向外走。

    不知何时，外面竟停了一辆马车。

    张九经终于想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顾正臣的人，顾正臣的身边从来就不只是萧成、张培与李承义这三个人！

    可怕的知府，可怕的力量！

    很显然，顾正臣来泉州府，是有备而来！

    泉州府的所有人都被他骗了，没有人清楚顾正臣在府衙之外还有力量，而这，将会要了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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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骄横的税课司大使

    兀立药铺。

    王掌柜看着离开的马车，对一旁的伙计说：“给老爷递话，陆氏兄弟已经得手。”

    伙计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咧嘴道：“看来他们喝了不少好酒。”

    王掌柜瞥了一眼伙计：“做成事，香车宝马，美酒佳人。做不成事，呵呵——”

    伙计打了个哆嗦，连忙行礼离开。

    马车转了又转，至一个巷口时停了会，很快马车便又继续前行，两个推着粮袋的农夫进入了巷道，东拐西转，最终不见了踪迹。

    泉州府衙。

    秦信废掉了顾正臣的命令，以“不合规”的名义，禁止承发房、书吏为百姓代写状纸，又以“府治内事少”为由，将每日放告调整为了逢二、六、八放告，又以河道失修为由，征调三千丁口服徭役，疏浚晋江河。

    原本应该被关押在监房里的吴康还没进监房就被释放了，秦信给出的理由是海寇之言不可信，并无明证，存在诬陷之嫌，至于吴驿、吴亨自然也跟着放了。

    衙役班头林枫、黄土堆等人一瘸一拐，不顾杖刑留下的伤回到了府衙，赵三七被排挤成了马夫，回去继续养马了。

    晋江城百姓看到这一幕，原本升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被熄灭。

    一连观望数日，原本想要告状的林弗，最终撕碎了状纸，回到烧酒巷的大碗酒楼唉声叹气。

    蹬，蹬。

    木头重重敲在木板上的声音传了过来，面容憔悴的林文腋下支着长长的拐杖，随着另一只脚的配合，一点点地向前走。

    “父亲，今日府衙收了状纸吗？”

    林文期待地问。

    林弗看着残了的长子，满是心酸：“文儿，府衙变了天，这状纸，咱不递了。”

    林文脸上满是失落，不甘心地说：“顾青天这样厉害的人物也倒下了，谁还能为我们这些百姓说话，这天——难道就一直黑下去吗？”

    林弗悲伤，却没有其他法子：“顾青天只是知府，可来的人是行省参政。参政发了话，谁敢不听。官官相护，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林文恼怒不已，低声骂道：“朝廷为何就看不到这里的黑暗，那么多官员，他们眼瞎了吗？”

    “住口！”

    林弗厉声呵斥，见没有人听到，连忙拉着林文：“你疯了，诽谤朝廷可是重罪！这样的话，以后不得再说！”

    林文低头。

    自己还是失态了。

    原本看到了希望，可以让那些可恶的官吏得到应有的惩罚！可转眼之间希望破灭，如同酒坛子摔碎在地，只剩下狼藉！

    “掌柜。”

    林六刚招呼好一桌客人，连忙跑了过来。

    林弗看到林六不安的神情，顺着林六的目光看去，只见税课司大使周农带着两个皂隶走了过来。

    周农走至柜台，没有理会林弗，而是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柜台上，看着酒楼里还有三桌酒客，不由啧啧两声：“我说老佛，这生意又好起来了啊，是不是进账不少？”

    林弗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挤出笑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弓着身谄笑：“周大使，这也没几个酒客，都穷酸得很，买不起几个酒菜。”

    周农抬手，揉着右侧脸颊上的一颗黑痣，瞥了一眼林弗：“五贯钱，再拿起两坛好酒，咱们立刻就走。”

    林弗笑得很不自然：“大使，这酒楼一个月营生还不够五贯钱，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酒客太少，大中午的也只这么三桌，他们的酒菜加一块还不够三钱……”

    周农甩手便是一个巴掌。

    林弗捂着脸，眼神中的怒火一闪而过，随后弯下腰杆：“周大使，酒楼实在是没什么生意，早就入不敷出，如何都拿不出来五贯钱，要不，多送大使几坛好酒如何？”

    林文看着父亲被打，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发作。

    周农哼了声：“只给酒，你打发叫花子呢？五贯钱，今日不给也得给，这是你们十月份的税钱。”

    林弗痛苦不已：“可是我们已经缴到洪武九年九月份了……”

    周农一拍柜台，喊道：“老子说的就是九年十月的税！老佛，别让我和兄弟们饿肚子啊。”

    林弗摇头：“没钱！”

    这才洪武七年十月，你们都弄到两年后的税去了还不够！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酒楼又没什么客人，老本都赔出去了，哪里还有钱，也不出门看看这烧酒巷，以前家家户户有酒香，可现在呢，做酒的人家还有几户？

    周农走向林弗，一步步逼退，冷冷地说：“税课司亲自上门要税，你不交税便是对抗朝廷。林弗，我看你应该换个地方住了，府衙监房如何？哦，你这瘸腿的儿子也在啊，你该不会是忘记了，他那条腿是怎么断掉的吧？”

    林弗浑身一颤，不得不走向柜台，拉开抽屉，抓出一把零散的铜钱，见周农看过来，索性将抽屉取下来，直接扣在了柜台之上：“这是全部了。”

    “爹，不能给他们，我们……”

    林文着急起来。

    辛辛苦苦赚了这么三贯钱，全给了他们，这酒楼怕是连工钱都开不起了。

    周农抓起一把铜钱，然后松开，任由铜钱从掌心滑落砸在柜台之上：“这些不够五贯钱，过两日补上。”

    林弗低着头，一脸生无可恋。

    林文见周农要装钱，还威胁过两日再来，终忍不住，骂道：“周扒皮，你不得好死！我定要状告给顾知府，让他知道税课司恶意征税，贪污枉法，定你死罪！”

    周农将一把铜钱收入囊中，然后将钱囊丢给身旁的皂隶，推开挡路的林弗，走向林文，抬腿便是一脚，将林文踹倒在地，喊道：“找顾知府告状，我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滚开了，还指望他？林文，你辱骂朝廷官吏，今日我再断你一条腿，也省得你去监房了！”

    林弗见状，连忙上前，却被一个皂隶一拳打倒在地。

    吓坏的酒客纷纷起身，有些已经跑了出去。

    伙计林大、林六上前，也被皂隶给拦了去。

    周农活动了下脖子，狞笑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林文，抬起脚对准了林文那条完好无损的腿脚踝骨处：“断了一条腿还没半点记性，那就多断一条！”

    蓄足了力道，周农猛地踩了下去！

    “不要！”

    林弗凄厉地喊道。

    周农丝毫不理睬，重脚落下！

    咔嚓！

    一声惨叫瞬间传遍整个酒楼，连外面路过的行人也被惊住。

    林文惶恐地收回脚，发现脚还好，倒是周农捂着腿骨惨叫着，一只脚站着跳动，像是一个残废之人。

    一个碟子落在地上摔碎，上面的青菜很是显眼。

    周农疼得满头大汗，支撑着柜台，另一只腿不敢落地，凶狠的目光看去，厉声喊道：“哪个孙子，给我站出来！”

    林弗顺着目光看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酒客。

    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只看到其依旧在动筷子，似乎吃得津津有味。另一个人倒是对着这边，只不过长相实在是没什么特征，一脸憨厚，脸色稍有些黝黑，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

    周农看了看地上的碟子，见对面的人不说话，顺手拿起一旁的抽屉，一步步跳了过去，脸色阴沉地喊道：“是你们丢的碟子！”

    “他让我丢的。”

    萧成指了指对面的顾正臣。

    周农咬牙切齿，举起抽屉便朝着顾正臣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萧成抬起手，将一碗菜倒在其他碟子里，捏着碟子。

    “啊！”

    周农感觉腿骨处又被碰了下，顿时疼出拘挛，手中的抽屉无力地落了下来。

    顾正臣移开长凳子，转过身看着周农，缓缓地说：“这不是税课司的周农周大使，怎么，来收税了？”

    周农看着这张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惶恐后退，直接跌坐在地上，哆嗦地喊道：“顾，顾，顾知府！”

    林弗、林文听到之后，也震惊不已。

    林弗去过府衙外，看到过顾正臣审案，虽然距离有点远，虽然顾正臣没有穿官服，可还是能认得出来，正是泉州知府！

    顾正臣一只脚踩在抽屉边缘，在抽屉立起来之后，伸手捡起抽屉，冷冷地看着周农：“看你这架势，是想要本官的命，还是想要本官的一条腿？”

    “不，不敢。”

    周农感觉魂都要吓没了。

    这段时间里，顾正臣的动作实在是太令人胆战心惊，官员打死不说，其他胥吏、杂役，但凡有问题的，基本上都给了杖刑，有些人甚至领了一百杖，差点没了性命。

    其威严与手段已经深入人心，令人畏惧。

    “周大哥，他已经没印信了，怕他作甚。”

    跟着周农的皂隶周小二向来推崇周农，跟着周农混吃混喝，眼见周农被吓成这样，连忙打气。

    周农愣了下，顿时安稳下来，刚刚的惶恐已是不见，换上了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嘴脸，反咬一口：“顾知府，你纵容随从殴打朝廷官吏，这样不好吧？”

    没了印信，府衙又是秦信说了算，秦信可是自家人，他小妾可是自家姑姑。

    顾正臣不过是没了牙齿的老虎，怕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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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很喜欢断人腿是吗？

    顾正臣看过许多人变脸，可像周农这种速度的着实少见。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在府衙官吏与泉州府官员眼里，自己滚出泉州府只是时间问题，明面上点头哈腰作揖行礼，转身就能撇嘴瞪眼吐口水。

    周农壮了壮胆子，面对顾正臣没了畏惧。

    他这个知府，只是空架子，没有印信，就无法办事。

    无法办事，那你算什么知府……

    斗争失败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离开，至于是被朝廷用马车送一路，还是自己两条腿走出去，那是离开的方式，不是离开这个结果。

    现在府衙说话算数的是秦信、吴康，还有离开晋江城，前往同安县的高晖高参政，至于你顾正臣，无权无势！

    周农想到这些，便恢复了往日猖狂斗狠的本性，指了指受伤的腿，继续说：“他打伤了我，如何惩罚，顾知府最通律令，想来应该清楚吧？”.??m

    萧成笑了，你小子还真有胆量。

    顾正臣抬了抬脚，又指了指手中的抽屉：“他打伤你的事，等会再论。方才你用这抽屉想要本官的命，这笔账是不是先算一算？”

    周农愣了下，连忙说：“误会——”

    “误会么？”

    顾正臣起身，抡起抽屉便猛地砸了下去！

    咔嚓！

    抽屉顿时破碎！

    周农惨叫地翻滚，抱着一条腿，痛苦地喊道：“顾知府，你！”

    顾正臣看着碎了的抽屉，转身拿起长凳，目光冷厉：“你很喜欢断人腿是吗？”

    周农畏惧地看向顾正臣，身体在地上挪退：“你是知府，不能乱刑于民……小二，大光，救我！”

    周小二与王大光见状，刚想上前，便又止住脚步。

    萧成手中转动着一根筷子，冰冷地说：“奉劝你们待在原地，否则，我会认为你们有意谋害知府，为确保知府安全，我会登时杀了你们。”

    周小二、王大光脸色苍白。

    沉闷的声音传出，随之是凄厉的惨叫声。

    周小二浑身颤抖，看向不断挥落长凳的顾正臣，喉咙有些干。

    这，这当真是知府吗？

    一个文官，他娘的怎么比武将还蛮横，竟然亲自动起手来！

    可怜的周农大哥，看样子腿是保不住了。

    顾正臣丢下带血的长凳，看着晕死过去的周农，转身拿起酒壶，朝着周农脸上浇了下去。

    周农醒来，看着顾正臣如同看到恶魔，瑟瑟发抖地求饶：“顾知府，饶命，饶我一条狗命吧。”

    顾正臣将酒倒空，弯下腰，冰冷地看着周农：“你刚刚不是对那人说，断一条腿没半点记性，需要多断一条。眼下你断了一条腿，有记性了吗？”

    周农眼泪都疼出来了，带着哭腔：“有记性了，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顾正臣问。

    周农愣住了。

    是啊，记住什么了，你也没说啥啊，我记住啥。

    顾正臣抓着酒壶，直接砸在了周农另一只腿的脚踝处，伴随着周农的惨叫，酒壶直接瘪了下去。

    这玩意不是纯铁铜材质，而是掺了锡。

    顾正臣丢下酒壶，直起身来，看向林弗、林文等人，又看了一眼门口围观的百姓，整理着衣襟，沉声道：“本官还在泉州府，一个个还敢如此嚣张。萧成，将他们带去府衙！”

    周小二、王大光腿直哆嗦。

    萧成也没客气，免费用了这两个劳力：“将他抬走！”

    周小二内心反抗，顾正臣虽然是知府，可没资格发号施令，管不了事，可看到周农一条腿已经废了，顾正臣杀气凛然，似乎意犹未尽，周小二又不敢不从。

    顾正臣走向林弗、林文，拿出二十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多出来的是赔偿抽屉、酒壶的，若是不够，我再补。”

    “够，太多了。”

    林弗想要退回。

    顾正臣摆了摆手：“税课司找你们要税，可给了税票？”

    林弗连忙从柜台里翻找出来，厚厚一叠：“有些时候给了税票，有些时候并不给，上门讨要税票，还会被非难。最近半年内，没再给过税票，只是空口白牙要钱。”

    顾正臣拿起一张税票看了看，然后交给了林弗：“带上税票，账本去府衙，这位的腿……”

    林文撑着拐杖，急切地说：“顾知府，草民林文，腿是周大使打断的，只因他们索取的税实在太多，我不愿给，他们就……”

    府衙。

    衙役看着顾正臣回来，原以为这位要进去，谁知他竟直接抓起了木槌，敲起了鸣冤鼓。

    秦信恼怒不已，在二堂喝骂：“何人敲鸣冤鼓！”

    衙役黄慎跑了进来，慌乱地喊道：“顾，顾知府……”

    秦信头大了。

    你丫的一个知府，敲知府衙门的鸣冤鼓，到底是给谁喊冤，怎么感觉整个知府衙门都是冤枉的？

    升堂！

    秦信坐了下来，吴康也坐在了一旁。

    两班衙役威武还没喊完，顾正臣已走入大堂，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秦信，还有原本该在监房里吃吃睡睡的吴康，拱了拱手：“今日遇不平事，我为讼师。秦同知应该有空暇可以受理一二吧？”

    秦信起身，又坐下，总感觉有些不妥。

    说到底，自己只是个代理知府，可顾正臣毕竟是名副其实的知府，虽说高参政将印信给了自己，可顾正臣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尤其是连日打板子……

    “不知顾知府遇到了什么不平事？”

    秦信不得不应。

    顾正臣侧身看向萧成，萧成将一份状纸递了上去。

    秦信接过状纸仔细看去，脸色变得极是难看起来。

    顾正臣直言：“税课司大使周农假借收税之名，行劫掠民财之实，贪婪无度，害商无数，但有商人不服，动辄殴打，甚至于断人肢体。如此恶人竟长期把持税课司，实属令人痛心疾首。”

    秦信感觉后槽牙隐隐作痛，这群人还真能闹腾，你们就不能等顾正臣走了之后再去收税，非要撞他身上？

    “传周农！”

    秦信刚说完话，就看到有人抬着一个人过来了。

    周农看到秦信，眼泪直落，还不忘控诉：“秦同知，我不过是去收税，竟遭到顾知府随从殴打，后来不知道如何惹到了顾知府，他竟直接断了我一条腿，呜，还有没有王法了，秦同知要为我等主持公道！”

    秦信听得直哆嗦。

    啥情况，顾正臣亲自动手？

    这家伙手也太狠了吧！

    秦信迟疑了下，看了看状纸，低声说：“顾知府，你的状纸和他所言，出入有些大啊。他似乎断了腿，这——”

    顾正臣很坦然地承认：“他的腿，我打断的。”

    秦信惊讶不已，连忙看向书吏。

    那意思是，记下来没有，这可是罪状，当官的也不能随便断人腿。

    秦信见书吏点头，抬起惊堂木，厉声喊道：“顾正臣，你身为朝廷官吏，泉州知府，竟对下属殴打，按朝廷律令，官员殴斗，当杖刑一百……”

    “你依的哪门子律令？”

    顾正臣反问。

    大明律里面关于“斗殴”的规定很多，细节也不少，揍几品官，揍多狠，给什么惩罚都有规定。但问题是，这些规定全都是下官打长官的情况，对于长官打僚属、胥吏、杂役，那个模糊的，基本上是没写……

    当然，没规定不是说没约束，没明确说明的，也可以选择一般斗殴条例来判。像这种断了腿的斗殴，那基本上就是杖一百，附带义务劳动三年……

    秦信判决结果没错，但引用条例错了。

    顾正臣很负责地给秦信指出了问题所在。

    秦信有些迷茫，不知道顾正臣是不是傻了，既然你找死，那就怪不得别人了，赶紧弄令签。

    突然之间，秦信郁闷起来，现在还打不了他板子啊，府衙最多管到杖刑，徒刑罪、流放罪需要送行省批复才行……

    顾正臣判案巧妙避开了行省，可自己怎么就避不出去，看着周农的断腿，这也没办法避啊。

    秦信盘算着，顾正臣打断人腿是事实，将他暂时关起来合情合理，朝廷追问下来也有足够的理由，刚拿起令签，就看到顾正臣到了近前，不由得吃了一惊。

    顾正臣盯着秦信，平静地说：“他要谋害本官，断他一条腿算是轻的了。若不是这几日我心情不错，他命都没了。”

    “谋害？”

    秦信打了个哆嗦，看向周农。

    周农连忙否认。

    林弗、林文到了，作为人证，证实了周农拿着抽屉朝着顾正臣的脑袋砸去。

    还有酒店伙计，旁观酒客。

    顾正臣看向秦信：“秦同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却不知道如何审案啊。我递的状纸是状告课税司大使周农不法事，而你却一直盯着我问来问去，怎么，在找机会打我板子？”

    秦信脸色苍白，有些招架不住：“本官也只是看到他受伤，就事论事罢了。”

    谋害知府，这罪名实在是太大。

    别说打断腿，就是当时被弄死，这事说到皇帝那里也是无罪。

    顾正臣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周农，嘴角微动：“你说过会长记性。现在看来，还是没记性啊。”

    周农见顾正臣看向自己的另一条腿，差点疯掉……

    他不是人，他是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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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这身子就不清白了

周农发现自己对顾正臣的恐惧似乎刻在了骨子里，看到他的目光都不禁颤抖。

    事实上，这不是周农一个人的感觉。

    哪怕是同知秦信、吴康，这种在泉州府算得上一手遮天的人物，面对顾正臣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原本很简单，相对前面几任泉州知府，顾正臣实在是太生猛了，他能在大明律令里找出充分的理由将人打死、打残。

    弄死几个，弄残几个，其实对秦信、吴康等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为了得到利益，谁没整死过人，谁没弄破过家。

    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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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不该出现的黄森屏

    壮汉，要见顾正臣？

    秦信、吴康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哪里来的人，为何要见顾正臣。

    “可是鸣冤的？”

    吴康皱眉问。

    秦远低了下腰，简洁地回道：“还不清楚。”

    吴康有些忧虑，对不安的秦信说：“眼下不宜让事情再出变化，能拦走的尽量拦走。我们只需要耗时日，以拖待变。”

    秦信一只手支撑在桌上，站了起来：“我亲自去问问，若能打发便打发离开。”

    吴康点头赞同。

    避免节外生枝总是好事，脱离掌控的事件总是透着浓重的不安感。

    夕阳眷恋着人间，拉出红色的彩霞，在西山处舞动。

    秦信走出府衙大门口，抬头看到了一个牵着高头大马的魁梧大汉，此人身材雄伟，体态威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锋芒的锐气。

    浓眉之下是犀利的目光，脸色蜡黄，但左侧脸颊上有一处伤疤，下巴上满是胡须，胡须稍微有些卷。

    秦信看过大汉，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马，这可是一匹好马，上等骏马，能骑这等马来府衙的，定不是寻常之人！

    “你是顾正臣？”

    大汉打量着秦信，洪亮发音。

    秦信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在下秦信，原是府衙同知，现如今受高晖高参政委托，代理知府，泉州府内一应事宜，我可决之。不知这位可是军爷，来自何处，因何而来？”

    大汉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人人都说府衙门难进，可没人说过府衙人难找啊。我再说一遍，我要找顾正臣顾知府，其他人莫要再来！”

    秦信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

    自己都已经放低姿态了，你丫的还不识好歹？

    秦信很想破口大骂，命人将其赶走，可又不担心出了岔子，强忍怒火：“顾知府在休息，想见顾知府，总得表明来意，贸然来见，怎能见你？”

    大汉摇了摇头，抱拳道：“来意便是见顾知府，在没有见到他之前，你就不要再套话了。秦同知，劳烦通禀。”

    秦信见他竟守口如瓶，也不好再推脱，只好差人将消息告知顾正臣。

    顾正臣没来，张培来了，邀大汉进入知府宅。

    秦信看得出来，张培与这大汉并不认识，大汉将马匹交给赵三七，然后跟着张培大踏步走入府衙。

    一入知府宅，便是浓郁的菜香。

    张培指了指一旁的灶房，对大汉说：“顾知府在里面。”

    大汉看着白烟缭绕的灶房，走了进去，抬袖子遮住口鼻，适应了灶房里的环境，看到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人，正在翻炒着什么，还有一个农夫般的下人正在添柴，目光炯炯。

    “哪位是顾知府？”

    大汉喊道。

    顾正臣侧身打量了下大汉，又接着翻炒起锅里的菜：“累坏了吧，既然赶上了饭点，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你是顾知府？”

    大汉惊愕了下，连忙行礼：“标下黄森屏，奉旨听调而来，任职泉州卫指挥同知，协助顾知府治理泉州府内外一切事宜。”

    顾正臣手猛地一颤，锅铲掉在锅里。

    萧成连忙起身：“可是烫伤了？”

    顾正臣看向大汉，脸色变得极是难看：“你说你叫什么？”

    “黄森屏！”

    “不要告诉我，你是从云南来的？”

    “正是来自云南！”

    “不要告诉我你是泉州人！”

    “呃，正是泉州人。”

    “你有个妹妹叫黄元丽？”

    “啊，这个，顾知府如何知晓？”

    顾正臣退后两步，摇了摇头，闻到锅里有糊味，伸出手将铲子取出，继续翻炒，还在那自言自语：“一定是哪里错了，该死的，刚刚的蘑菇该不会有毒吧？”

    红伞伞，白杆杆，吃了躺板板。

    可炒的蘑菇不是红伞伞，而是白伞伞、白杆杆啊，难道说这也要躺板板？

    黄森屏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这个年轻的知府倒是将自己调查得一个清楚。

    萧成的目光在黄森屏、顾正臣身上来回移动，最终还是落在了顾正臣身上。泉州府的诸多情报，都是秦松、梅鸿在外面搜寻的，然后交给自己或张培，然后才转给顾正臣。

    可以肯定，所有的情报里就没提到过黄森屏，更不要说黄森屏人在云南！最诡异的是，顾正臣竟然知道黄森屏有个妹妹，连人家叫啥名字都一清二楚，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顾正臣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萧成理解不了。

    顾正臣翻炒出锅，添了一碗水进去，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看向黄森屏，嘴角抖动了下，将手指放在锅沿处，感觉到钻心的烫猛地抽回手，沉声道：“你当真是黄森屏？”

    黄森屏见顾正臣不信，从怀中取出两份官凭文书：“这是大都督府调令，还有一本是委任泉州卫指挥同知的……”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正臣咬牙，打断了黄森屏。

    黄森屏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外面，说：“标下应该在灶房外？”

    顾正臣心都在疼。

    老朱啊老朱，你给我派个谁不行，为啥非要调来黄森屏！

    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个举动，海外很可能少了一个王级别的存在啊！只要他去了海外，只要朱标活得长久一点，大明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回一块海外飞地！

    历史上的黄森屏被朱元璋派去出使婆罗洲（加里曼丹岛），这家伙不知道是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还是因为泉州府实在是太黑暗了，接着出使的由头，拉拢了一大家子不说，还多带了千余百姓一起跟着出海，然后在婆罗洲建立了华人政权，还和渤泥国结成战略联盟，又是彼此联姻，又是称兄道弟，赶走了想混吃混喝的苏禄国，算得上称霸一方……

    且不说黄森屏有没有背叛老朱，但在此人临死之前回到了大明，找到了造反成功的朱老四，提出要将打下来的地盘送给朝廷，即“境土悉属职方”归于大明。也不知道朱老四怎么想的，竟然没要这块地盘。

    顾正臣走出灶房，呼吸着新鲜空气，对跟过来的黄森屏叹了口气：“方才是我有些失态，从云南与四川地界处赶回来，漫漫长路，倒是辛苦你了。”

    黄森屏笑道：“同为朝廷效力，算不得辛苦。”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森屏，此人原名黄元寿，后来被老朱改成了黄森屏。只是老朱没给他妹的改名字，以至于名字里还带有“元”字。

    “我一直盼着泉州卫的长官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你。既然你来了，那就说正事吧。”

    顾正臣调整好心态。

    因为自己的出现，许多人和事都在发生改变。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只好顺势而为。

    黄森屏是一个有能力的，既打过水战，也打过陆战，既有组织能力，也有领导能力，是个不错的帮手。

    黄森屏在顾正臣落座之后才坐了下来，洗耳恭听。

    顾正臣命萧成取出两份文书，然后递给了黄森屏：“泉州卫内部出了许多问题，若不能将这些问题解决，本官不能放心整顿泉州官场。一旦动作太大，有些人很可能会铤而走险，拼个鱼死网破。到那时，晋江城会流血，泉州府百姓也可能受害。”

    黄森屏看着文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当真如此无法无天？”

    顾正臣看向萧成。

    萧成上前一步，直言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泉州卫军士的口供。水师手中还抓着一些卫军士，等你到了泉州卫便会清楚，周渊的恶行可不止这些。”

    黄森屏将文书交还萧成，对顾正臣说：“句容卫是泉州府唯一的一个卫，也是拱卫晋江城的唯一力量，护卫泉州府沿海百姓的最强力量！今日朝廷命我为泉州卫指挥同知，我定不会辜负朝廷所托，全力整顿！”

    顾正臣看着表态的黄森屏，正色道：“卫营内部该如何查，就如何查，莫要有顾虑。本官在这里给你说个底，哪怕是牵涉到福州卫，甚至是大都督府，你也可以一查到底！但你要记住，罪名必须坐实，不可冤枉一人。”

    黄森屏肃然起身：“领命！”

    自己虽然是泉州卫指挥同知，在官职上压过周渊，可调任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听凭泉州知府顾正臣差遣”，这也就意味着，自己管着泉州卫，顾正臣管着自己……

    他才是泉州卫真正的话事人！

    所以一到晋江城，自己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泉州卫，而是知府衙门！

    黄森屏不知道朝廷为何会给予一个知府如此大的权，但文书中那不容商量的语气，明确清晰措辞都说明，朝廷信任顾正臣，高度信任！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森屏，含笑道：“治理卫所与军士，你应该比本官更有心得，其他不说，遇到困难尽管来府衙寻我。”

    黄森屏心安许多。

    用过饭菜之后，顾正臣并没有亲自送黄森屏，而是差张培送出。

    一直盯梢的衙役见此，跑到秦信那里通报：“顾知府并没有亲自送出，甚至连知府宅的门都没出一步。”

    秦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回去。

    顾正臣接也不接，送也不送，如此冷淡的态度，只能说明那大汉不是什么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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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小本本不见了

    黄森屏牵马走出晋江城，在城门外停顿了会，回过身看了看城门洞，见无人跟来，才上马而去。

    秦松走在人群里，骤然抬手，然后搀扶起要倒的衙役：“让你别喝多了，这下醉了吧。”

    将衙役放在巷尾，用帷帽盖在其脑袋上，秦松转身离开。

    等衙役陡然醒来，已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一想到人跟丢了秦同知会惩罚，索性撒了个谎，说那人出了城骑马就走了，想来是外地人。

    秦信并没在意，左右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人。

    惠安县，县衙。

    县丞冯远虑看着沉默的知县时汝楫，笑道：“原本还担心姓顾的对咱们动手，谁成想，他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威风一时，转眼之间便没了势，我们也算是躲过一劫。”

    时汝楫重重点头。

    顾正臣没了权，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可时汝楫有些心事重重，面色凝重地说：“顾知府失了势，如今府衙谁说了算？”

    冯远虑皱眉：“自然是秦信、吴康两位同知说了算。”

    主簿卫章、典史黄学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时汝楫的担忧。

    要知道这些年来，时汝楫能在惠安县胡来，全仰仗义父唐贤。现在府衙虽然不在顾正臣的掌控之下，可唐贤毕竟已经死了。

    对于义父唐贤的死，时汝楫并不在意，认得爹又不是亲爹，死了就死了。可问题是，时汝楫可以没了亲爹，但不能没了干爹。

    现在唐贤这棵树倒了，现在得换一棵树挂绳子。

    找谁？

    秦信那里门路不好找，虽然此人贪婪，可毕竟这几年都没跪舔，突然跑过去，人家未必接受。吴康是个合适的人选，可吴康之前差点被顾正臣送进监房，虽然现在保住了，可他不是府衙的掌印官。

    时汝楫揉了揉眉心，说：“府衙里若无人照管，以我们做的这些事，不出半年便会锒铛入狱。这样吧，黄学带礼物去一趟府衙，送给秦信、吴康。”..??m

    黄学有些忧虑：“两个都送的话，花销怕是不小……”

    时汝楫没有其他法子，只好将贪来的钱财送出去，以保全性命。

    在黄学带走一批礼物之后，时汝楫回到卧室，确认外面无人之后，才在床尾处移开柜子，将一块地砖取了下来，拿出里面的木匣。

    带木匣至桌案，时汝楫坐了下来，肉疼地叹息了两声，然后打开木匣，伸出手去拿账册。

    手触碰到底，指甲刮碰在木质板材上。

    时汝楫愣了下，将木匣拉至身前，低头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至天灵盖。

    我的小本本呢？

    时汝楫手开始颤抖起来，空空如也的木匣里，一个纸片都不见了！

    这可不能丢啊。

    里面记录着太多太多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旦落在外面，要弄死自己的人绝不在少数。

    时汝楫急忙跑到地砖处去看，里面也不见账册。

    完了。

    彻底完了。

    时汝楫感觉天要塌了。

    写账册，可不是为了清楚钱财去向，而是为了制衡那些大官。只要你们收了钱，得了好处，那就得多加照拂。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得拖着我的尸体和绳子一起死了。不想同归于尽，就不能让自己出事。

    现在好了，账册不见了！

    不说今晚上这笔钱支出的账没办法记在小本本里，自己还可能被人记在小本本里。最令时汝楫感觉到不安的是，账册是谁拿走的，又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

    时汝楫平日里控制县衙很严，不允许任何人不经请示便知县宅，哪怕是说话送礼，也只能在二堂。县丞、主簿等人是不可能进去的，他们跟在身边多年，干不出这种事。

    那会是谁？

    时汝楫一点点回忆，最近县衙里来过哪些人，谁进入过知县宅。

    想起来了。

    吴康来过，周渊也来过，再前面一些，唐贤、张九经也来过。

    唐贤、张九经不可能，他们那时候忙着处理唐琥鸡飞蛋打的事，哪里有心思下手。

    周渊也没这个机会，他是带军士来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去城外睡觉了。

    吴康吴同知吗？

    时汝楫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当时被张培盯得死死的，抽点空闲跑出来都不容易。后来海寇事了，吴康就没住在县衙里，更没机会动手。

    还能有谁？

    时汝楫愁眉苦脸，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椅子更是被带倒在地。

    “张培！”

    时汝楫内心惶恐不已。

    进入县衙里的，唯一一个可能针对自己的人，那就是顾正臣身边的张培！张培看似一直盯着吴康，但他不是没有机会！

    吴康深夜离开，与周渊商议好海寇祸乱泉州府的对策，第二天顾正臣便离开了晋江城跑到惠安，仔细想想，这根本就不是顾正臣担忧惠安百姓而离开的，很可能是得到了消息之后，他才匆匆跑到惠安，然后才有了顾正臣进入周渊的临时营地，逼迫周渊收手。

    而第二次吴康离开时，正是县衙灌醉张培的时候！时汝楫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正在二堂与人商议对策，晚上并没有回卧房，而当自己回到房间时，已近天亮，妻子醒来还揉了揉脖子，说什么落枕了。

    现在想来，一定是张培来过这里，打晕了自己老婆，找到了暗格并拿走了账册！

    时汝楫手微微颤抖。

    若账册当真落入张培手里，就等同于落在了顾正臣手里，那因账册而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还有一个疑点，时汝楫想不明白，若当真是张培拿走了账册，为何顾正臣没有拿出来？他在下狱唐贤等人之前，完全可以拿出这账册当做证据，但他没有这样做。

    府衙内始终没有传出账册的事，顾正臣也没进一步的动作，似乎账册并不一定在他手中。

    时汝楫脸色苍白。

    不管是谁拿走了账册，一旦账册出现，自己将没什么好下场。

    这种事又不能说，若是自己跑去告诉秦信、吴康，自己把他们收了多少钱记在了小本本里，现在小本本不见了，他们估计会当场砸死自己……

    时汝楫思虑再三，决定再捞一笔弥补下送礼的损失，顺便写了一封信给市舶司那里，联络联络下感情。

    泉州卫。

    所有军士列队于教场，指挥佥事周渊站在军士之前，身后是一批千户、百户，对新上任的指挥同知黄森屏肃然行礼。

    黄森屏站于高台之上，命人宣读了朝廷委任文书，然后高声喊道：“我黄森屏蒙皇恩浩荡，忝为泉州卫指挥同知，统管泉州卫军士、训练、作战、后勤、刑名等所有事宜，愿诸位同心，一心报效朝廷。”

    周渊笑得很是难看。

    朝廷凭空丢过来一个指挥同知，官位比自己还高，也就是说从他到任之日起，自己就算不上泉州卫的最高长官了，发号施令的人，成了俯首听命的人，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黄森屏并没有上来就点火，刚到泉州卫，这干柴还没找到几根，点什么三把火去，一把火也点不了。

    先拉关系，熟悉同僚才是正事。

    黄森屏是泉州本地人，又是一个善于说话的人，有组织能力，当晚就喊来一群同僚喝酒。

    指挥佥事周渊，千户蔡业、瞿焕、于四野、乌聚等，百户黄半年、林白帆等自然不敢拒绝，纷纷而来。

    都是粗人，话都在酒里了。

    黄森屏没有端架子，与一干武将自来熟，连连端酒。

    “周指挥佥事，听闻你屡立战功，是了不得的悍将，这杯酒，得喝！”

    “当年你杀海寇，威风凛凛，喝！”

    “以你之才，他日定能高升，喝！”

    “苟富贵，莫相忘，喝！”

    “给不给兄弟面子，喝！”

    黄森屏一连串劝酒下来，周渊不喝也得喝，到后面，直接喝倒被人抬了回去，黄森屏咧嘴，继续看向蔡业：“这位千户魁梧，当浮一大白！”

    “怎么，周指挥佥事都喝了，你不喝？你这是不给我面子，还是打周指挥佥事的脸，都举杯！不醉不归！”

    一轮接一轮，菜没动多少，酒已下去二十坛。

    等一个个武将有了醉态，黄森屏便笑着退至偏房，大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黄森屏弯着腰，撅着屁股，眼睛贴在门缝处偷窥着。

    这个骂自家的猪不知道是谁偷了，赶紧的站出来，别到时候进了谁的肚子。那个骂这个不够意思，当初哥们看你可怜借给你三文钱，你三年都没还。

    蔡业更猛，拍着桌子大骂顾正臣：“这个家伙是罪魁祸首，咱们那么多兄弟不见了，全都是他招来的祸害！”

    “对，他不来泉州府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乌聚附和。

    黄森屏看着众人一片声讨，说顾正臣是个扫把星、蠢货、自不量力，这群人还真是胆子够大，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都得听顾正臣的不知会怎么想。

    “好可怕的顾知府。”

    黄森屏心中暗暗想着。

    很明显，哪怕是自己不来泉州卫，顾正臣也能控制泉州卫，毕竟旨意不是发给自己一个人的。

    可顾正臣没有这么做，他像是一只虎踞之态的山中之王，没有咆哮，连獠牙都没露，只是盯着泉州府的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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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调虎离山的回旋镖

    酒后观人，可见真性。

    像是那些胡言乱语，摔东西发脾气骂人娘的，黄森屏日后不敢重用，这种人平日里兴许看不出什么问题，可当自己出了事之后，很可能会落井下石，在关键立场上，未必能靠得住。

    黄森屏没有拿小本本记录下来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只是默默记在心中，当看到千户于四野端着酒杯，自斟自饮，含笑不语时，眼前一亮。

    事实上，除了于四野之外，百户林白帆也没有完全喝醉，这家伙看着趴在桌子上，趁着别人耍酒疯，偷偷吃了几次菜了，很显然是装醉。

    黄森屏暗中窥视了半个时辰，这才离开。

    于四野瞥了一眼偏房方向，一饮而尽，起身踉跄向外走去，林白帆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十月份，泉州的夜依旧算不得寒。

    稍许凉意。

    林白帆走出，见无人出来，便朝着暗处走去，对等待的于四野说：“于千户，新来的指挥同知如何？”

    于四野仰头看夜空，星辰稀疏：“只能说他不简单，至于所好是何，很难说清楚，若是我预料不错的话，明日他很可能会找到你我。”

    林白帆眼角挤出鱼尾纹：“他要酒后观人，我们让他观了，也该问问话。只是，该如何回答，要知道那周渊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主，他身边帮手可不少。”

    “帮手？”

    于四野呵呵笑了笑，摇头道：“他身边的帮手不过是酒囊饭袋，趋炎附势，攀附求好罢了。一旦周渊失势，那些人不仅会立马离开，还会反过来对付他。军士之间有生死情谊，将官之间多是利益纠葛。”

    林白帆叹了一口气：“周渊出去一趟，折损了三十个军士，还谎称是畏惧海寇逃跑了，让那些军士家眷抬不起头。这事若不能处理好，我宁愿化身海寇……”

    于四野脸色一沉：“你想干嘛？”

    林白帆咬牙切齿：“若朝廷不能主持公道，那就交给我们自己杀出个公道！你不是读过书吗？那句话怎么说，朝闻……”

    “朝闻道，夕死可矣！”

    “依我看，应该改成：朝杀奸恶，夕死可矣！”

    于四野用肩膀撞了下林白帆，低声道：“够了，当军士这么多年，怎么还如此毛躁，这种话不准再说！你要记住，我们还在，泉州卫总还有希望。”

    林白帆低下头，转身离开。

    于四野深深叹息。

    黄森屏并没有如于四野所料，第二日找他们问话，而是在传令所有将官在公署等着之后便没了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可偏偏找不到黄森屏。

    直至一个时辰之后，黄森屏才从外面走进来，满是愧疚地说：“方才找一些军士闲聊，竟误了时辰，该给诸位赔不是。”

    周渊、蔡业等人自不敢承受。

    黄森屏坐下之后，直截了当地说：“前段时间惠安出现海寇，卫所出了五百军士，结果折损了三十军士，其家眷说是军士因畏惧海寇逃走了，周指挥佥事，当真如此吗？”

    周渊硬着头皮：“确实如此。”

    黄森屏问道：“好端端的军士，缘何就逃了，总需要理由吧？”

    周渊哀叹一声，恨铁不成钢：“进犯惠安的海寇声势不小，有些军士贪生怕死，不敢出手，竟半夜偷偷跑出营地，实在是我看管不严，御下无方，还请黄指挥同知降罪！”

    黄森屏摆了摆手：“军士畏死当逃兵，与你何关，哪来罪名。我也带过兵，打过仗，见过有人临阵脱逃，转身就跑的。只是，绝大部分军士并不会跑，你们知道为何吗？”

    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无人说话。

    黄森屏沉声道：“因为仇恨、家人、军纪！”

    于四野目光炯炯，盯着黄森屏。

    确实，人都是怕死的，前面是刀山火海，上前很容易被人砍死，射死，捅死，可一次次战争，就是克服对死亡的畏惧去拼杀！

    而克服对死亡的畏惧的力量，往往有三个：

    仇恨、家人、军纪！

    仇恨使人拥有不顾一切的力量，家人使人拥有守护一切的决心，军纪使人拥有一往无前的意志！

    黄森屏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展开了说：“据本官调查，失踪的三十名军士中，其家人和睦，妻小俱全。那他们为何会舍弃家人选择逃跑，其中还有一个是叫宁度的百户，绰号宁蟾蜍，曾亲手斩杀过海寇，这样的人，会贪生怕死吗？”

    蔡业见黄森屏追根刨底，站出来说：“舒坦日子过多了，当年血勇之气怕是没了，这才有了畏惧之心。”

    黄森屏深深看了一眼蔡业，转而问：“进犯惠安的海寇有多少人？”

    “这个……”

    蔡业犹豫了下，说：“按照惠安县的通报，是有不少海寇，大致有七八十人，是否有更多，就不太清楚了。”

    黄森屏笑出声来：“泉州卫五百精锐，面对不到一百海寇，连个照面都没打，就直接吓跑了三十名军士？蔡千户，海寇听闻泉州卫出动之后，是不是直接吓到无影无踪了？”

    蔡业想了想，认真地说：“后来海寇是消失了……”

    黄森屏豁然起身：“你当本官是瞎子还是聋子？泉州卫五百军士驻扎在惠安城外，毫无建树反而没了三十军士，简直是可耻！原本你们能主动出击，将海寇一网打尽，结果呢，自己不动，反而是水师的人出手，军功全便宜了水师！”

    周渊见状，只好出面请罪：“是我当时考虑不周，只顾着惠安县百姓安危，加上没有摸清海寇数量，这才以防为主，没有主动出击。”

    黄森屏将目光投向周渊，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军士到底去了哪里！堂堂泉州卫军士，身边有数百兄弟，如何都不可能畏惧寥寥海寇而奔逃在外！纵有，也不可能有三十军士之多！此事，需要详加调查。”

    周渊正色道：“听凭吩咐。”

    黄森屏微微点头：“惠安海寇事发时，是周指挥佥事带人前往戡乱，威慑海寇让其不敢进犯惠安，这才有了水师黄雀在后。然卫所军士走失是大事，不可不查清楚。这样吧，当时在惠安县的所有军士，都随周指挥佥事一同前往调查，争取半个月之内找到失踪军士！”

    “这……”

    周渊脸色一变。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你这刚上任，喝了一顿酒之后，怎么还玩起“调虎离山”了。惠安海寇最初是想调顾正臣离开晋江城，怎么这飞镖甩出去这么久，竟然回旋到了自己大腿上？

    黄森屏继续解释：“惠安县以东山多，带人少了毕竟难寻。加上跟去的军士与失踪军士多认识，想来找起来也便利。你们去惠安是有经验的，再跑一趟，轻车熟路……”

    周渊没有反对的理由，也没有反对的资格。

    自己带队出征，出现逃兵只能自己负责，找其他人去找，周渊也不放心。何况这是黄森屏上任之后第一次正式下命令，反对既没用，还会招其不满，何苦来。

    林白帆看着黄森屏，眉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很显然，黄森屏这样安排是有深意的，他很聪明，知道周渊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把控泉州卫，也知道周渊带兵外出必然会带一批心腹出去。

    现在好了，周渊和这些人，一下子全都调出了营地，用的名义还十分正当，让任何人找不出半点破绽。

    虽说泉州卫里还有乌聚、瞿焕这两个墙头草，可毕竟于四野也是千户，有于四野的帮助，兴许可以在半个月内，完成泉州卫内部的整顿。

    黄森屏很是重视周渊，委以重任地亲自送出营地，还不忘嘱托几句保重的话。这让周渊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黄森屏到底是故意在针对自己还是公事公办。

    在周渊走后，黄森屏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每日办理公务，空暇时间就跑去军士堆里聊天问话，偶尔还隔着院子与军士的家眷闲聊几句，嘘寒问暖，寻找问题。

    三日后，办理过公文，黄森屏喊住了将要离开的于四野：“于千户，你所辖军士里出现了赌博之事，你可知晓。卫营重地，岂敢如此乱法！”

    于四野皱了皱眉头。

    泉州卫是有军士赌博，自己的部下里也有，这是事实。

    这是没办法的事，其他千户手下军士都在玩，自己军士都训练，会被当成异类，自己也会被排挤。同理，他们有赌博的，那自己手底下也有。

    只是，黄指挥同知单单拎出来自己数落，这就有点伤人了。

    乌聚、瞿焕想凑热闹，听听黄森屏如何处理，结果黄森屏只问了一句“你们的军士是否也赌”的话，这两人就跑路了。

    黄森屏看着有些不安的于四野，开口道：“听军士说，你在泉州被称之为小诸葛，点子多，能办事，多谋略，为人正直，不做蝇营狗苟之事，在军中颇有些威望。连军士赌博都管不住，你这威望在何处？”

    于四野低头受教，见左右无人，沉声道：“我也赌！”

    “你也赌？”

    黄森屏凝眸，面容变得严厉起来。

    于四野肃然行礼，低沉着嗓音：“军士赌的是财，我赌的是泉州卫前程，是黄指挥同知对朝廷的忠心赤胆！”

    「明日家中有事，又赶上老婆生日，特休一日，陪陪家人。一直以来，惊雪轻易不会在月初请假，但事情实在多，感谢各位的理解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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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行为怪异的知府

    泉州府衙。

    秦信惺忪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然后慵懒地舒展了下身体，只感觉很久没睡如此深沉与舒坦。

    起身，洗漱收拾。

    秦信正在用早点，吴康已在门外求见。

    吴康入了房间，对秦信行了个礼，开口道：“昨天夜里，顾知府去了狱房。”

    秦信微微皱眉：“狱房？他一个没印信，随时要离开泉州府的人，怎么还有心思去狱房，见了谁，问了什么话？”

    吴康苦涩不已，叹了口气：“他虽没印信，可毕竟还是知府，进出狱房没人能拦得住他。至于见了谁，这个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我说吴同知，这点事你不会办不好吧？”

    秦信对这个模棱两可的话很不高兴。

    吴康见秦信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心头微微一颤。

    这个家伙往日里依附于自己，缺乏主见，逢事必有请示。可自从高晖高参政将知府印信交给他，命他暂代知府之职后，他就变了。

    变得不再尊重自己，不再请示自己，甚至是多有不满与指责。

    很显然，高参政不仅弹劾了顾正臣，还必然在文书之中推荐了某人接替顾正臣，而这个人选只有一个，那就是秦信。

    秦信这是翻身，还没有正式执掌知府印信，已经开始耍知府的威风了。

    吴康精于世故，知道这种小人得志最是招惹不得，只好小心应对：“据狱房中人说，昨晚顾知府就没休息，一直待在狱房之内，每个监房都去了，与每个囚犯都说了话。”

    秦信有些挠头。

    顾正臣搞什么鬼，大半夜不睡觉你跑监房里干嘛去，不知道人家囚犯也会犯困，也要睡觉的，跑去和人聊天，扰人清梦，很没素质啊。

    “他现在人呢？”

    秦信拿出手帕，擦了擦手起身问。

    吴康低头：“回知府宅睡觉去了……”

    秦信有些错愕，沉吟了下，问：“他到底在干嘛？”

    吴康摇头。

    看不懂，真心看不懂。

    自从顾正臣收拾了税课司周农之后，整个人的行为就开始变得怪异起来，不是半夜三更起来舞剑，就是能翻墙头就不走正门，不是跑出去这个酒楼喝酒，那个茶楼喝茶，就是跑百姓家里买人鸡蛋，有一天还买了两只鸡，就养在了知府宅里，还是公鸡，天不亮就在那叫唤。

    不过昨天开始就没叫了，想来是被萧成扭断了脖子，当了下酒菜。

    这一连七日，顾正臣就没消停过，昨晚上又跑监房里去了。

    “高参政弹劾顾正臣的文书递出去几日了？”

    秦信询问。

    吴康不假思索，当即回道：“已有十七日，想来这两日文书也该到中书了。”

    秦信握了握双手，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神情：“一旦文书到了中书，顾正臣的官途也就到此为止。无论他与皇帝有何关系，都将不得不离开官场。皇帝不可能偏袒一个滥刑之人！只需要再等个二十日左右，这姓顾的，也该离开了！”

    吴康看着秦信，眉宇间有些隐忧：“顾知府怪异行为的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担心在朝廷文书还没下达之前，他很可能会垂死挣扎……”

    秦信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不以为然：“没有知府印信，他再多作怪也无济于事。泉州府的事，我——我们说了算。”

    吴康认真地提醒道：“税课司周农还在地牢之中，将他送进去的，正是没有知府印信的顾正臣！没有印信仅仅只是意味着顾正臣没有权调动府衙中人，无法处理府衙内文书，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手段对我们出手！若他掌握了诸多证据返回金陵，我们岂不是……”

    秦信侧身看向吴康，感觉他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让府衙里的人将顾正臣盯紧，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吴康凝重地点头。

    只要顾正臣离开知府宅，他的动作很容易探知。可若是他留在知府宅里面，那就没辙了。有萧成、张培看着，没有外人能轻易进得去知府宅。

    午时刚过，秦信、吴康正在二堂闲话，衙役催万走了过来，低声道：“顾知府离开了府衙，走的正门。”

    秦信皱眉：“竟走了正门，可知他要去哪里？”

    催万摇头：“林豪带人跟着。”

    秦信挥手，让催万退下，刚和吴康揣测了几句，衙役于秋便匆匆跑来通报：“顾知府出了晋江城东门。”

    吴康眉头紧锁：“东门之外有什么可去之地？”

    秦信冷哼了声：“想来又是买一些鸡蛋，不需管他。倒是泉州卫那里需要关注一二，听说新来的指挥同知黄森屏是个厉害人物，周渊被外放在惠安附近六日欲回营而不得，昨日黄昏才带人返回卫营的吧？”

    吴康端起茶碗，感叹道：“泉州的事还是一桩接一桩，耗费了大气力，借高参政之手才将顾正臣打压下去，结果按下葫芦浮起瓢，泉州卫里面又出了变化，那周渊不会招架不住吧？”

    秦信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周渊经营泉州卫日久，多少将官与军士都是他的人。何况黄森屏没必要与周渊死磕，两人并无利益上的冲突。”

    吴康喝了口茶，咀嚼着入口的茶叶：“那就坐观其变吧。”

    “不，不好了。”

    林豪跑了回来，神色有些慌张。

    “发生了何事？”

    秦信急切地问。

    林豪上气不接下气：“顾，顾知府去了——泉州卫营！”

    秦信、吴康对视了一眼，对这个结果始料不及。不扯几文钱的蛋，改去卫营了？

    吴康眯着眼看向秦信，问道：“他一个知府，去卫营干嘛？难道他不知道，文官根本无权过问地方卫营之事？”

    秦信一头雾水，看向林豪：“他进去了？”

    林豪重重点头：“进去了，我们无法进入，跟丢了。”

    秦信并没有责怪林豪，衙役可不敢擅闯卫营，这次跟丢纯属正常，于是下令：“你带人去泉州卫营外候着，差人与巡哨军士传话，让周渊递出消息来。”

    林豪领命而去。

    泉州卫营。

    黄森屏在公署内召集周渊、蔡业、瞿焕、于四野、林白帆等人，商议海寇之事。

    众人落座。

    黄森屏目光凌厉，扫过众人，沉声道：“海寇是泉州府一大害，无数靠海为生的百姓深受其害，朝廷禁海，不让百姓下海，也是不得已之法。然禁海、内迁沿海百姓并不能杜绝海寇，无法根绝其害，想要让海寇不进犯泉州府，最好的办法便是攻防兼备！”

    “防，我们无法防，沿海处并无城池与营地依托，且泉州府军士数量匮乏，处处设防根本不可行。但攻，泉州卫还是可以做到！故此，本官建议，泉州卫军士当全力整训，以备攻时！军中但有赌博包括私藏赌具者，断手！军中但有酗酒逞凶者，依军令惩治！诸位以为如何？”

    周渊见黄森屏看了过来，道：“全力整训，以备攻时所需，一旦海寇进犯，当以雷霆击杀！黄指挥同知所言极是。至于赌博、酗酒，军中本就不准，自当严惩。”

    其他武将也不敢反对。

    黄森屏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九月底，海寇进犯惠安，这件事诸位都知晓。但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周指挥佥事带五百精锐军士，不见一个海寇，不曾与海寇有过一次正面交锋，竟硬生生折损了三十军士！周指挥佥事说这些军士畏惧海寇而逃，本官命其于惠安附近找寻六日半点线索都无……”

    周渊脸色有些难看，不是说商议如何打海寇，怎么这矛头又对准自己了。

    黄森屏起身，心头满是悲愤：“看到那些失踪军士的妻小哭泣，我心如刀绞！周指挥佥事，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三十名军士当真是畏惧海寇主动逃出营地的吗？”

    周渊端着酒杯，盯着黄森屏：“黄指挥同知，此事已说过多次，缘何一再追问，难不成本官还能撒谎不成？”

    黄森屏见周渊面不改色，呵呵笑了笑，看向林白帆：“带人！”

    林白帆瞥了一眼周渊，咧嘴走出公署，没多久便带来一个军士。

    周渊见此，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军士上前，对黄森屏行礼：“黄指挥同知，标下是泉州卫蔡业蔡千户麾下总旗杭晨，曾在九月底跟周指挥佥事、蔡千户等人前往惠安县剿海寇。”

    蔡业一拍桌案，厉声喊道：“杭晨，这是泉州卫公署，你若说错话，可要掂量好后果！”

    林白帆走出一步：“蔡千户这样说，倒像是威胁封口，惧人说话。”

    蔡业愤怒不已：“林白帆，你是什么东西，区区百户也敢忤逆我？”

    林白帆毫不介意，挺直胸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也别总想着用纸包住火！蔡千户，你也就是跪得勤快点，喜欢喊人爹罢了，否则以你的本事，想当千户，呵，要不咱们去教场比比，马上，马下，弓箭，长枪，大刀，任你挑！”

    蔡业语塞。

    论打架杀人，自己真打不过这个家伙。

    黄森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地说：“杭晨，有话直说。”

    杭晨目光笃定，面色坚毅：“黄指挥同知，我说，失踪的三十名军士中，有六名军士已死，二十四名军士不知所踪。”

    “死了六名军士？”

    黄森屏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不已。

    杭晨声音有些凄呛：“没错！其中四名军士，是周指挥佥事亲手斩杀！”

    「太忙了，今天来不及两更了，如果没意外，明天再两更，看事情多少……我尽量多写，感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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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我还有一个重要证人

    亲手斩杀！

    黄森屏微微凝眸，冷厉的目光投向周渊，沉声道：“可有此事？”

    周渊皱眉，并没有回话。

    蔡业拍了桌子，喝骂：“杭晨，你胆敢冤枉是周指挥佥事，怕是活够了！黄指挥同知，军士恶意诬陷长官，当交付镇抚司处置！”

    黄森屏看向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头部左侧缺了一块头发的中年人：“卢时，你是镇抚使，说句话吧。”

    卢时走出来，看了一眼周渊，对黄森屏抱拳道：“黄指挥同知，恶意诬陷是应交镇抚司严惩不贷。只是眼下杭晨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当先查探清楚，若坐实诬陷，则依卫所条令惩罚。”

    周渊听闻，忍不住看向卢时。

    这是自己人，平日里让他抓个人，不会说一句托词，动作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可现在，他竟然“秉公处事”，而不是维护自己！

    看来在自己离开营地的六日内，黄森屏的动作并不少，拉拢了一批人投效在他的门下！

    卢时板着脸，目不斜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之前你周渊主管卫营，说一不二，可现在黄森屏是泉州卫的最高长官，他论手段、心机、能力，可不弱于你周渊。

    周渊，你应该看得清楚，林白帆敢与蔡业公然撕破脸，就是因为林白帆身后站着的是黄森屏，否则，区区一个百户哪来的胆量与千户叫嚷？

    人走茶凉这句话并不完全对，还应该加一句：

    人挪茶凉。

    你人不走，换了座位，这茶一样冷得快。

    周渊冷哼一声，沉声道：“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彻底！杭晨说我亲手斩杀了四名军士，需要拿出证据。”

    杭晨看着周渊，喊道：“卫营之中，至少百余军士亲眼所见，其他军士虽没有看到你亲自杀人，却都看到了张田、周八等人的尸体！当晚，消息传遍整个营地，你还命蔡业等人封口，不准我们任何人说出去，万不得已时，一口咬定他们为海寇所害！”

    周渊摇了摇头，语气中含着杀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百余军士亲眼所见，那就让他们出来作证。本官倒想看看，能有几人敢胡言乱语，构陷于我！林白帆，你能找到几个人证？”

    林白帆见被点了名，眉头微皱。

    能跟着周渊出去打海寇的，通常是与周渊走得近的，也是周渊信得过的人。这些人里面，大多是趋炎附势，不见周渊倒霉不会轻易站出来指控，像杭晨这种有担当、勇气、心存良知的男人并不多。

    黄森屏看向杭晨：“说几个名字。”

    杭晨想了想，道：“蔡千户也在场，还有书吏杨经，百户万兴，军士庄大头、黄盐铁、韩廉……”

    “将这些人全带过来！”

    黄森屏当即下令。

    很快，七八个人便进入公署之内。

    黄森屏在抬了抬手：“行礼就不必了，现本官有话问你们，务必如实回话，若有人欺瞒，一旦查实，本官绝不轻饶。杭晨言说周渊在惠安城外营地中亲自斩杀了四名军士，你们都是人证！”

    蔡业第一个走出来。

    “蔡千户，你就不要说话了，退下！”

    黄森屏呵斥。

    杨经审视了一番情况，知道黄森屏正在寻找机会削弱周渊的影响力，以更好掌控泉州卫，现在问话只是试探，一旦试探完了，定会抽刀见血。

    只是让人摸不准的是，黄森屏是怎么盘算的，他的目的是敲打下周渊，确立威严与地位，还是想要将周渊彻底踩在脚下，实现一言决泉州卫所有事，亦或是将周渊赶出卫营！

    黄森屏的目的搞不清楚，杨经不敢冒险，犹豫了下，站出来说：“我是书吏，一直在营帐之内，并不清楚此事。”

    杭晨瞪眼，喊道：“杨书吏，当时你就在场，血还滴在了你的皮靴之上，你连说了几次晦气！”

    黄森屏走向杨经，眼神冰冷：“此案事关泉州卫军士生死，事关那三十名军士家眷，整个泉州卫的荣誉！任何人都别想蒙混欺瞒！本官定会一查到底！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敢说出实情，全是他娘的知情不报，欺瞒长官！奉劝诸位如实讲，否则查出真相时，便是清算之时！”

    杨经心头一颤，很显然，黄森屏并不想善罢甘休，而是穷追到底，他并不想留下和解与转圜的余地，想一棍子打死！

    周渊很快将失势！

    杨经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当余光看到周渊那张冷酷的脸时，顿时低下头：“我不知此事是否发生于惠安县城外营地，也不知何时发生，更没有血落在我的鞋靴之上。”

    不知情，总不会要命。

    百户万兴没有任何犹豫，直言道：“清剿海寇期间，营地之中并无此事发生！”

    军士庄大头、黄盐铁、韩廉等也出来作证：“绝无此事。”

    杭晨难以相信，这群人竟然睁着眼说瞎话，当时他们都在场，有些人甚至因为张田、周八被杀而不满！

    “我还有证人……”

    杭晨着急起来。

    黄森屏微微摇头：“你点了这么多人，可没一人说周指挥佥事杀自己人，再点更多人出来又有何用？杭晨，你这是诬陷长官啊！”

    杭晨打了个哆嗦，自己仗义执言，为死去的兄弟发声，怎么反成了诬陷？

    镇抚使卢时见状皱了眉头。

    很显然，虽然黄森屏是指挥同知，但周渊毕竟根深蒂固，无人敢招惹！

    自己还需要观望观望啊。

    卢时见分出胜负，对黄森屏喊道：“军士杭晨臆想揣测，恶意诬陷长官，还请黄指挥同知准许镇抚司将其缉拿审讯，问问他身后是否有同党，是否有人指使！”

    黄森屏深深看了一眼卢时，此人还真是风从哪来，人往哪倒啊，查同党、查幕后之人，哪怕没有，你也能查出一堆来吧？

    杭晨见状，着急不已，大声喊道：“我还有一个重要证人！”

    “谁！”

    黄森屏厉声问。

    杭晨看向周渊、蔡业等人，咬牙说：“张田、周八等四人，是泉州知府顾正臣送至营地，周指挥佥事当着顾知府的面杀了四人！只要顾知府出面，一切都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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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入座泉州卫公署

    “泉州知府？”

    黄森屏凝眸，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周渊端起茶碗，茶汤晃动。

    蔡业、杨经等人脸色一变，手脚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林白帆见几人如此神情，轻笑一声，对黄森屏言道：“顾知府就任泉州知府尚不到两个月，与周指挥佥事素不相识，想来不存在私人恩怨。若顾知府愿出面作证，想来能还周指挥佥事的清白，治杭晨的诬陷之罪。”

    蔡业咬牙，憋出来一句话：“他说顾知府就能麻烦顾知府，那我若说靖海侯也在场，还能去找靖海侯不成？”

    一直沉默的于四野走了出来，沉声道：“靖海侯不在泉州，也不曾出现在惠安。顾知府便在晋江城内，在惠安县闹海寇时，确实去了惠安。日期，地点，皆有可能，差人去请顾知府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倒是蔡千户，似乎很不想让顾知府掺和进来？”

    蔡业冷哼：“顾知府忙于政务，哪里有空暇来泉州卫。”

    “谁在说本知府忙于政务？”

    陌生的声音传入衙署殿内，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儒雅的长袍书生，俊朗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在其身后一旁，还站着位面容朴实的大汉。

    “黄指挥同知，本官不请自来，不会怪罪吧？”

    顾正臣抬手。

    黄森屏哈哈大笑，连忙向前行礼：“顾知府莅临，是泉州卫的荣幸，岂有怪罪之说，快请上座。”

    顾正臣径直走入大殿，在一干武将惊愕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坐在了正北面，那可是指挥同知黄森屏的位置！

    他一个文官，竟如此放肆，堂而皇之居主位，这不是什么喧宾夺主，这他娘的是打人脸啊。

    蔡业心有怒火，却不敢说话。

    周渊心头沉甸甸的，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

    现在，自己怕是危险了！

    杨经盯着顾正臣，满是不安，心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顾正臣到底是如何进入军营，又是如何没有半点消息便到了公署门外的？

    泉州卫是军营，公署更是军营内重中之重，没有谁能轻而易举闯进来，更没有谁没有半点通报就到了门口的，公署门外可也有卫兵值哨！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有人下了命令，只要顾正臣来，不得有任何阻拦，也无需通报！

    而能够下这样命令的，只有黄森屏！

    杨经低下头，盘算着当前的局势。

    倘若真的是黄森屏邀请顾正臣来，那今日便是针对周渊的一个局！

    镇抚卢时也没想到，刚刚将顾知府牵涉其中，还没出门去请，人家直接到了卫营公署，直接坐在了主位，而指挥同知黄森屏不见半点恼怒，反而态度恭恭敬敬，什么时候指挥同知需要给知府低头了？

    顾正臣坐在主位之上，不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有种“主人”的觉悟，开口道：“方才在外面没听得真切，是蔡千户在说本官忙于政务无暇前来吧？呵呵，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泉州谁人不知我顾正臣的知府印信被人收了去，如今就是个虚有其名的知府罢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来泉州卫走走，黄指挥同知，继续吧。”

    黄森屏欠了欠身，然后道：“方才杭晨言说，顾知府曾将泉州卫军士张田、周八等人送至临时营地，而周指挥佥事亲手杀了他们，可有此事？”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周渊：“确有此事。”

    黄森屏眉头微动，将目光投向周渊：“周指挥佥事，你如何解释？”

    周渊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瞥了一眼顾正臣，笑道：“解释什么，有何需要解释的。顾知府确实送了四人去营地，只不过并非泉州卫军士，而是作恶的海寇。本官痛恨海寇害民，愤怒之下将其斩杀，这不算什么大的过错吧？”

    杭晨喊道：“那不是海寇，是张田、周八他们！”

    周渊看向顾正臣：“顾知府，他们是海寇，是也不是？”

    顾正臣与周渊对视着，这个家伙并不是那么好对付，于是说道：“确实，本官将他们抓到时，他们是海寇，所以将他们送到了周指挥佥事那里。”

    周渊不动如山。

    不管如何问，如何说，只要咬定杀掉的人是海寇，那自己就会安全。

    顾正臣哀叹一声，转而说：“可后来，本官发现错了，海寇只是他们的一重身份，但他们背后真正的身份是泉州卫军士！周指挥佥事，我一个外人认不出你的军士，缘何你也认不出，这不应该吧？”

    周渊手微微一抖，茶碗里的水洒落出来，将茶碗搁下，拿出手帕擦拭着手，严厉地说：“顾知府可要慎言，无凭无据——”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晃了晃，对黄森屏说：“一些泉州卫军士受命伪装为海寇，烧民房屋，出了人命，是泉州府百姓祸害。若不是本官调查得清楚，也不敢相信所抓到的四人，竟是泉州卫军士！”

    黄森屏接过纸张，展开看了看，然后交给于四野：“告诉所有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于四野扫了几眼，震惊地看向顾正臣，那平和的笑容之下，看不到杀机，却是直接朝着人的脖子砍下去的啊！

    笑里藏刀，锋利得很！

    于四野嘴唇动了动：“这是泉州卫军士王从、张二九、江财、丁二全四人的招册！”

    “什么？”

    周渊豁然起身。

    蔡业难以置信，瞪大眼。

    江财、张二九等人，正是被派去通风报信的军士，只不过他们在返回途中失踪！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落在了顾正臣手中！

    于四野看着激动的周渊，呵呵笑了笑，说道：“四人共同交代，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亲自下令军士伪装为海寇，烧人房屋，毁人生计，扰乱地方！”

    “这是诬告！”

    蔡业扯着嗓子喊。

    于四野并没有理睬蔡业，而是走向周渊，将招册递了过去：“若这些人所言属实，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周指挥佥事，你打过海寇，是守卫过泉州百姓的功臣，告诉我，告诉黄指挥同知与顾知府，这些不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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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绝境周渊想造反

    周渊冰冷的目光从于四野脸上移开，看向顾正臣，缓缓地说：“这招册当真是张二九、江财等人供词？”

    顾正臣接过吏员送来的茶碗，平静地回道：“怎么，周指挥佥事想见见这几人，当面论个曲直？”

    周渊凝眸，走出一步：“王从、张二九、江财、丁二全四人是泉州卫军士，怎么会落在顾知府手里，难不成顾知府掠夺军士为奴囚？”

    掠军民为奴，这是大罪。

    周渊一刀反击，不可谓不锋利。

    顾正臣打开碗盖，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轻声道：“怎会落在我手里，自然是我下令抓的。身为泉州知府，抓几个夜色之中形迹可疑的人，还不需要跑来告诉你吧？”

    形迹可疑？

    周渊心头一颤。

    自己反击的利刃，竟被顾正臣轻描淡写给避开！

    顾正臣嘴角带着笑意，审视着周渊的神情，继续说：“现如今这四人的情况已调查清楚，用不了多久便会送到泉州卫，若周指挥佥事想见他们，机会多的是。”

    周渊的胸口起伏不定，满脸杀气：“如此说来，那失踪的二十名军士，也被府衙当做形迹可疑之人扣留了？”

    顾正臣摇头：“那二十人与我无关，他们的去处周指挥佥事最清楚。”

    周渊愤怒地喊道：“顾知府，我可从来没听闻过府衙监房里关押有军士，想来江财等人被你关在了监房之外吧！”

    “没错。”

    顾正臣坦然承认。

    周渊抓住破绽，再次出手：“身为知府，对所抓之人竟不经大堂审讯，不入监房，而是私设外狱，想来还有不少私刑加身，顾知府，如此所作所为你如何解释！”

    黄森屏眉头紧锁，看向顾正臣。

    周渊再不是东西，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知府可以下令抓人，但你不能秘密关押，还是关押在狱房之外，这不合适，不符合朝廷规制与衙署办事流程，往重了说，这就是私设狱房，滥用权力，僭越皇权，被人逮住一顿猛捶，很可能丢了官职乃至性命。

    叮叮！

    金属触碰在茶碗之上，发出声响。

    顾正臣手指之间露出一枚铜钱，不紧不慢地说：“解释？本官的解释自然会送到中书与皇帝手中，你若想知缘由，大可发公文至朝廷。”

    周渊有些恼怒，当即喊道：“那失踪的其他军士定是被你私自抓了去！黄指挥同知，事关泉州卫军士性命与荣誉，当派人查找晋江城，找出失踪的军士！”

    黄森屏没有说话，低头看鞋子，似乎有点脏了。

    顾正臣手指翻动着铜钱，站起身来：“周渊，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这招册的内容，你否认不了吧？”

    周渊自然不会承认，厉声道：“荒谬至极，这些人被顾知府秘密关押那么久，捏造出来几份招册算不得什么难事！想要凭借这些东西治我的罪，实在是太过荒唐！”

    顾正臣看着否认罪行的周渊，沉声道：“萧成，把江财、张二九等人带过来，想来也该到了。”

    萧成领命而去。

    没多久，萧成便带江财、张二九等人到了公署。

    顾正臣指了指黄森屏，对江财、张二九等人说：“这位是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他将会为你们做主。”

    江财、张二九等人连忙行礼。

    黄森屏正色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财看了一眼周渊，心头的恨意满满。

    这段时间里，江财等人并没有被虐待，甚至还吃的好，喝的好，睡觉也有被子，除了不让离开院子之外，并不限制几人串门说话。

    谁都知道周渊对自己人下狠手不眨眼，突然被送回去很容易被砍死，直至有一天，顾正臣命人传来消息，说泉州卫的长官换人了，周渊将失去对泉州卫的掌控，这才有了回去的心思，毕竟老婆孩子还在军营里，总不能总在外面吧。

    既然周渊不仁义，还失了势，加上这些人全都交代了情况，算是彻底得罪了周渊，索性全都交代了。

    江财等人可比杭晨这个目击证人介绍的更细节，更详实，毕竟是被周渊委派出去通风报信的，知道的事更多。

    伪装海寇，烧毁房屋的计划，具体的地点分配，任务分配，包括周渊下命令让人手撤回来，回来途中遭遇了顾正臣，然后被请走喝茶……

    黄森屏怒视周渊：“这些是泉州卫军士，他们的话，难道全都是谎言吗？”

    周渊脸色铁青，依旧否认：“我与他们几人有过嫌隙，造谣诽谤罢了。”

    黄森屏没想到周渊竟如此沉得住气，事到如今还狡辩不伏法，刚想说话，却被一只手拦住。

    顾正臣握着铜钱，走至周渊面前，轻声道：“四个证人不够，那再多一些证人呢？”

    周渊脸颊上的肉有些抖动，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你抓了宁度等人？”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摇了摇头：“宁度，卫营中称之为宁蟾蜍，是个有毒之人，招惹不得，触碰不得，是周指挥佥事手下的悍勇之将，也是心腹之人。不知道他与你是否也有嫌隙，会不会造谣诽谤你？”

    周渊咬牙切齿，厉声道：“不可能，你身边只有几个人，怎么可能是宁度的对手！”

    顾正臣摊开双手：“没错，我不是他的对手。我一直都在说，我没有抓其他泉州卫军士，不过，不代表我不知道谁抓了他们……”

    “谁？！”

    周渊不敢相信，泉州府里没几个人能制住发了疯的宁蟾蜍，没十几号人，都别想近他身！

    “他！”

    顾正臣指了指门口。

    周渊连忙看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外走来两人。

    储兴哈哈大笑着，抱拳喊道：“黄指挥同知，泉州卫诸位，在下淮安卫指挥同知，现充任水师参将，驻泉州港，不请自来，那什么，莫怪莫怪！”

    于四野眼神一颤，看向黄森屏，有看向顾正臣，能将水师的人都请来，这手段实在是匪夷所思！

    林白帆咧嘴笑了，看向一旁的杭晨，低声道：“看吧，今日就会有公道！”

    杭晨重重点头。

    泉州卫军士无论生死，都不能背着畏战而逃的罪名，这会让他们的家眷，子孙无法抬起头！

    镇抚卢时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储兴身后，大门之外，那里有不少脚步声，似乎水师来了不少人！

    黄指挥同知的手段实在惊人，他竟然找来了顾知府和水师参将！

    看来，今天晚上周渊要在镇抚司里面过夜了。

    书吏杨经感觉浑身发冷，情况越来越不利于周渊，周渊的大腿恐怕要断了，没人能给他接上，自己抱着一条断腿也不行啊。

    周渊看着行动带风的储兴，萦绕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

    顾正臣是没力量抓住宁蟾蜍等二十军士，可水师有这个力量！

    那一晚，顾正臣没时间作妖，但水师有的是空闲！

    现在回想，顾正臣一定是在要求泉州卫出动的同时找到了水师！

    该死！

    水师抓了唐八户等人时，自己就应该想到宁蟾蜍落在了他们手里！只是因为顾正臣与水师迟迟没有动作，杀唐八户时，也不见宁蟾蜍的影子，这才没怀疑水师。

    顾正臣摆明了是一件事一件事来，不是不出手，而是在等待时机再出手！

    现如今泉州卫来了新的长官黄森屏，趁着自己不在卫营时，拉拢了一些卫营将官与军士，他们认为时机已然成熟，这才准备对自己动手！

    今日凶多吉少！

    储兴声音洪亮：“黄指挥同知，顾知府，前段时日水师前往惠安抓了两批海寇，一批海寇已然送晋江城斩首示众，剩下一批海寇则被关押于水师船上。因没查清其幕后之人，一直没对外透漏消息，直至不久前才张嘴交代，令人震惊的是，这批海寇真正的身份竟然是泉州卫军士，为首之人，还是个百户，名为宁度！”

    黄森屏阴沉着脸，看向周渊，沉声道：“宁度是你的心腹，你还有何话可说？”

    周渊盯着储兴，一言不发。

    储兴站在顾正臣左侧，冷冷地说：“宁度等人都已交代，是你指使他们伪装为海寇，其目的是为了扰乱泉州，以力证新来的知府治下无能，并希望以此为借口，将其赶出泉州。孟千户，将招册拿出来。”

    孟万里拿出了一叠招册，交给黄森屏：“宁度等军士也已带至公署门外，若招册存疑，大可直接盘问军士。”

    黄森屏接过招册，看了几眼，直接丢向周渊，纸张散落在周渊身前，白纸黑字之下是一个个血手印。

    周渊低头，看到了宁度的名字。

    这群人，还真是他娘的白眼狼，遇到点事竟背叛了自己！

    往日里多少照拂，多少好处，也换不来他们忠诚！

    周渊摇了摇头，哀叹一声：“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可说。”

    黄森屏微微眯起眼睛：“如此说来，是你指使军士伪装为海寇，是你让军士放火烧了民房出了人命，是你想要乱了泉州！”

    周渊呵呵笑了出来，狂傲无礼，突然止住笑声，厉声喊道：“谁背叛我，谁就是死路一条！今日这泉州卫，我说了算！蔡业、瞿焕，带人封了公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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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我是深渊，反击将至

    周渊清楚，自己的罪行一旦坐实，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既是如此，不如反了！

    这里是泉州卫，只要掌控了泉州卫，就掌握了整个泉州府最暴力的武器，可以打家劫舍，可以任予任取，自封为王！

    一旦朝廷发大军征讨，自己完全可以乘船出海，跑到南洋另觅出路！

    横着是死，竖着或还有一条活路！

    当年朱元璋不也这样想的吗？

    他一个布衣穷鬼都敢反，自己还怕什么？

    多年来根深蒂固，还怕这黄森屏这个外来户？

    蔡业听闻周渊的命令，当即抬脚就向外走去。

    林白帆斜跨一步，拦在蔡业面前，冷冷地说：“蔡千户，黄指挥同知还没发话，这门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蔡业歪了歪脖颈，狞笑道：“林白帆，你一个百户也敢拦我？”

    林白帆将双手探向身后，苍狼两声，两把短剑已是出鞘，寒芒闪出人影：“拦住你的不是百户，而是大明军士！再向前一步，我会出手！”

    蔡业心焦不已，却不敢上前。

    林白帆善战斗，军中能战胜他的人不足十人。只因为不善巴结逢迎，多年来还只是个百户。此人不善开玩笑，做事很较真，往往是说到做到。

    蔡业打不过林白帆，一旦他出手，后果可想而知，何况蔡业是赤手空拳，而林白帆还厚颜无耻藏了兵器！

    瞿焕看了一眼周渊，脚都没挪动一下。

    黄森屏是指挥同知，他是泉州卫最大的官，他还没发话你就让我们封了公署，这是啥意思，要造反啊？

    造反死全家，你知不知道？

    男人宁愿自己掉脑袋，也不能连累了父母妻儿。

    一人做事一人当！

    周渊咬牙切齿，喊道：“乌聚，黄半年！”

    乌聚低头，和瞿焕一样，跟没听到一样。

    黄半年转过身去，根本不看周渊。

    平日里跟着你混吃混喝可以，是因为你能给我们带来好处，让日子过得舒坦一点。可你想让我们跟着你造反，想什么呢，醒醒吧。

    造反是死路一条，当年陈友定在福建那么凶猛，可结果呢，被人围在城里不得不吃药自杀，结果吃的还是一堆假药，被活捉了去……

    陈友定都搞不定朱元璋，你能搞定？

    知不知道，徐达虽然被王保保打败了一次，可他还活着，朱元璋手底下的能人多的是，他收拾不了草原上的元廷，想收拾福建还是一句话的事。

    只有蠢货才会造反，自己平日里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不对，应该是为何偏偏有周渊这样的蠢货手握重权，把控地方！

    于四野走向周渊，心痛地说：“你平日里贪婪，欺负军士，这些也就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祸害这里的百姓，更不应该有赶走顾知府的心思！”

    卫营是原离居民区，处在晋江城外。

    但卫营对外的联系并不是完全切断，消息闭塞。尤其是泉州卫，需要随时关注海寇，每日都会分派出去一批军士打探消息，顾正臣在府衙的所做作为自然也就传入了卫营之中。

    但凡有识之士，良知之人，无不敬佩顾正臣！

    可现在，有人想要将顾正臣赶走，赶走所有泉州府百姓心中的顾青天！

    于四野第一个不答应！

    噗！

    于四野一拳重重打在周渊的腹部，周渊原本直立的身体顿时弯了下去，呕吐出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

    “你敢——”

    周渊刚说了一句话，于四野又落下一拳，砸在了周渊后背之上，直将周渊打在地上，一张脸正好落在刚刚的呕吐物里。

    于四野看着地上狼狈的周渊，退后两步，对黄森屏拱手道：“请黄指挥同知发落！”

    黄森屏微微点头，侧身看向顾正臣：“顾知府，现已查明，该如何处置，还请指示。”

    此言一出，于四野、瞿焕、乌聚、蔡业等人直接傻眼，林白帆、黄半年等人更是震惊不已。

    黄森屏不是第一天来泉州卫，他知道自己的官在卫营里最大，也清楚知府管不了卫营，可他面对顾正臣时，先是谨小慎微，退出主位，后是连连请示。

    这很不正常！

    堂堂指挥同知根本没必要听从一个地方知府的命令，这种屈尊于人的做派，明显是将顾正臣当做了长官，将自己当做了属官！

    水师储兴嘴角微微动了动，神情中满是“果然如此”的笑意。

    站在储兴一旁的孟万里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看明白，也清楚了顾正臣的可怕！储兴一直在给自己强调莫要小看了顾正臣，自己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储兴知道顾正臣有多大能耐！这个顾知府，他不仅仅是知府，背后必然还有着其他身份！

    蔡业想不通，泉州卫的事，为何给外人请示？

    于四野喉咙动了动，总感觉今日这局并不是黄森屏设计，顾知府也不是请来的证人，更像是这一切的主谋。

    兴许，他才是真正运筹帷幄、拿主意的人！

    顾正臣转身，走至主位上坐了下来，抬手一拍桌案，威严的气势瞬间传荡在殿内。

    “书吏杨经，你现在可有话说？”

    顾正臣沉声道。

    杨经当即喊道：“有话说，有话说，是周渊指使军士伪装为海寇，他还勒令我不准我说出去，否则……”

    顾正臣继续问：“百户万兴，军士庄大头、黄盐铁、韩廉……你们可还有话说？”

    万兴见周渊大势已去，料无翻身的可能，只好全都交代清楚，其他人见风使舵，全都抖了出来。

    顾正臣呵呵冷笑两声，愤怒地喊道：“为了让本官失权，离开泉州，周渊，你倒是用的好计谋！如今你指使军士伪装海寇虐民事实清楚，又下令属下擅封公署，有谋反之意！两罪并罚，籍没家产，斩首示众！蔡业知恶为恶，最大帮凶，参与谋反之意甚重，籍没家产，斩首示众！”

    “至于其他胁从之人，各领六十鞭，以作惩戒。他日若再敢有人为恶害民，无论所犯何罪，当罪加一等，该笞则杖，该杖则徒，该徒则流，该流则死！绝不轻饶！来人，将周渊、蔡业绑出去，杀了！”

    命令下了，无人敢动。

    于四野、林白帆看向黄森屏，有些不知所措。

    杀周渊、蔡业？

    天啊，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一个知府，竟然坐在泉州卫公署的大堂之上，公然喊着要杀掉泉州卫指挥佥事、千户！

    他们可是泉州卫的高官！

    何况周渊在开国时期立下了不少军功，虽然没混到伯爵，但毕竟是指挥佥事，若按五等公爵分的话，至少是个子爵，比男爵高一些。

    再说了，别说泉州卫的武将生死，就是寻常军士的生死，都需要报给大都督府，请示朝廷处理，擅杀将领与军士，这可也是死罪啊！

    黄森屏深深看着顾正臣，面对这杀气凛然的命令，多少有些不安，上前，低声问了句：“杀了他们，当真可以吗？”

    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安静的公署堂上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真切。

    这是一次放低姿态的进言与提醒！

    于四野、林白帆等人震惊不已，不知道为何黄森屏以顾正臣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顾正臣没有犹豫，看向周渊、蔡业，不容商议地下了命令：“他们不死，如何给泉州府百姓一个交代？告诉泉州卫所有军士，他们的使命是护卫泉州府，而不是祸乱泉州府，谁若想扰乱泉州府百姓的安稳日子，就是与朝廷为敌，唯死无他！将他二人拖出去，枭首示众！”

    黄森屏见顾正臣拿定主意，也不再多说什么，下令道：“拖出去，杀！”

    于四野、林白帆见黄森品都发了话，那就动手吧，反正出了事也是长官的责任，与自己无关，顺带能看一场人头落地的好戏，赚了。

    周渊见于四野带军士走了过来，对顾正臣喊道：“杀了我，你也没活路可走！顾正臣，你已经是麻烦缠身，失了知府印信，还要作死不成？黄森屏，你只是指挥同知，无权杀我，难道你想被槛送金陵？”

    黄森屏并不介意周渊的话，反而平和地说：“若杀你能安泉州府无数百姓，别说槛送金陵，就是身闯地狱又如何？”

    顾正臣赞赏地看了一眼黄森屏，对周渊道：“你说我麻烦缠身？那你有没有想过，知府印信到底是高晖参政从我手中收走的，还是我主动交出去的？”

    周渊愣住了。

    印信不在你手里了，这是无可争辩的结果。谁管是你被动还是主动交出印信，这貌似没什么区别？

    顾正臣见于四野控制住周渊，便走了过去，在其面前停了下来，轻声道：“我主动交出印信，自然也能主动拿回来。你们以为泉州府不在我的掌控之下，所以安心，殊不知，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周渊，有句话说的好，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会凝视你。”

    周渊挣扎了下，被牢牢扣住。

    “我是深渊。”

    “现在，我要反击了。”

    顾正臣轻轻地说完，背负双手，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门口走去，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令人胆战心惊的话：“黄森屏，整顿好泉州卫，害群之马该杀则杀，朝廷那里自有本官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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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是时候拿回知府印信了

    看着顾正臣离开的背影，千户于四野、瞿焕等人心头骇然。

    书吏杨经打了个哆嗦，只感觉后背发冷。

    镇抚卢时舔了下嘴唇，发现就连喉咙也有些干。

    林白帆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文弱身影，一脸崇敬，这才是真正的权势，一言决人生死的权势！

    储兴对黄森屏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带孟万里匆匆离开。

    黄森屏坐在了主位之上，威严地看着众将，徐徐道：“顾县男奉旨就任泉州知府，兼有节制泉州卫之权。诸位听清楚了，本官不在，诸事不决皆可问顾县男！”

    于四野瞪大眼，难以相信。

    一个知府，竟然有节制地方卫营的权力！

    是节制，不是监察！

    将能立威，卒能节制，号令明信，攻守皆得！

    大将自击此鼓，为三军听他节制。

    节制的意思是管辖与指挥！

    换言之，顾正臣才是真正的泉州卫最高长官，就连黄森屏也需要听他命令！

    杨经脸色苍白，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跑而过。

    丫的，顾正臣这是玩扮猪吃虎啊，周渊这家伙也真够倒霉的，哪怕是朝廷不调来黄森屏，以顾正臣的智慧与手段，周渊也玩不过他，迟早会被玩死……

    黄森屏亲自监斩。

    周渊临死之前还在叫喊：“你们无权杀我，普天之下能杀我的只有皇帝！我是开国功臣，我参与过平定陈友定，剿灭过海贼，杀过倭寇……”

    黄森屏看着周渊在那里垂死挣扎，不发一言。

    事实上，周渊说的并没有错，他确实是有功劳的。

    但有功劳不等同于有了免死铁券，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没给你周渊铁券，说明你的功劳还是不够大，不够突出。

    现在犯了太多杀头之罪，仅仅是命军士伪装为海寇祸乱地方这一条，便足够杀头了，何况你还想造反，封锁泉州卫公署，没将你老婆、儿子一起拉过来送你去奈何桥已经是天大的宽容了。

    “杀！”

    黄森屏看了看日头，感觉有些饿肚子了，便下了命令。

    军士挥起鬼头刀。

    阳光照在刀身之上，闪过一道白芒。

    斩落！

    人头滚落，血喷如柱。

    周渊眨了眨眼，目光旋即涣散开来，世界再无颜色。

    蔡业看着周渊真的被砍掉脑袋，来不及喊一句话，人头已落。

    黄森屏很彻底地执行了顾正臣的命令，将周渊、蔡业的脑袋挂在了长长的杆子上，并召集泉州卫所有军士，指着高处的脑袋喊道：“泉州卫肩负泉州府百姓安全，是百姓能安稳耕作、渔猎、生活的最大依仗！百姓们能不能睡安稳，就看泉州卫能不能赶走海寇，让海寇不敢再犯！”

    “可周渊竟罔顾朝廷重托，指使军士害民，此等恶贼已是伏诛！现本官给你们三日，各自思量清楚，贪了的，悉数上缴，犯了罪责的，主动交代，看在你们悔改的份上尚可以宽容处置，若有些人不听劝告，自以为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呵，最好是先抬头看看这两颗脑袋！”

    “本官能杀周渊、蔡业，自然也能杀害群之马，罪不容赦之人！自今日起，卫营将全力整顿！一不准出现任何赌具，更不准赌博！二不准当值时酗酒！三不准以军为奴，驱使如牲口！四不准……”

    一条条明令，清晰无误地传入众军士的耳中。

    于四野看向黄森屏，很显然，他为了这一日早已准备多时，只是差一次说出来的机会罢了。

    终于！

    泉州卫可以堂堂正正站起来了，这里将不再是某个人的权力场，军士也将不再是奴仆，而是捍卫泉州府百姓的利器！

    为了这一日，自己等了好久好久！

    路旁，有草枯萎。

    储兴停下脚步，对一旁的顾正臣抱拳：“顾小兄弟放心，这封信与这些话我转给靖海侯！只是我有一个疑惑，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顾正臣还礼。

    储兴看了看左右，见其他人在远处，便问道：“朝廷禁海，这事你我都清楚，如今你突然想要通过靖海侯调一批船只过来，还是大福船，要的数量还不少，总不可能是出海打渔吧？”

    在禁海之策下，水师就是给了泉州府一批船也出不了海。哪怕是偷摸出去，也别想回来，会被水师击沉或俘虏。

    顾正臣深深看着储兴，经过几次相处，可以确定此人是信得过的。

    毕竟储兴是淮安卫指挥同知，与泉州府的豪门士绅、强宗大族并无瓜葛，没有利益上的纠缠，加上长期驻在港口，时不时出海，也没空搭理地方上的事。

    顾正臣凑到储兴身旁，低声道：“朝廷禁海只是一时之策，并非长久之策。陛下还是吴王时，不也没提什么海禁之事？没了大海，泉州府百姓如何吃得起饭，如何过好日子，说到底，大海对他们来说是命脉，禁了海，这里将会一直萧条下去。”

    储兴紧锁眉头：“这事怕不好办吧，皇帝那里……”

    顾正臣抬手笑道：“有朝一日，我离开泉州府时，港口当有千帆相送！其他的，储兄就不需要担心了。”

    储兴见顾正臣一脸轻松，嘴角泛出笑意。

    眼前的人虽然年轻，但却是一个令人看不穿的存在。从他坐在泉州卫主座毫无半点负担就知道，皇帝给了他节制泉州卫的大权。

    他在句容时，当着知县还管着句容卫。

    到泉州来，当着知府不够，还兼管泉州卫……

    现在的朝廷地方知府里，有谁能同时握着民事权与军事权？没有，再找不出这样特殊的知府！

    储兴清楚，皇帝对此人十分信任与器重，兴许他当真能斩破禁海的藩篱，重现泉州港的辉煌！..??m

    “这条路并不好走，但值得走！但有帮助，尽管吩咐！”

    储兴肃然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有水师的帮助，这条路走不通。”

    储兴抱拳，转身离开。

    顾正臣目送储兴、孟万里等人走远，才转过身，对秦松、梅鸿等人说：“这段时间你们在外，基本都调查清楚了吧？”

    秦松正色道：“书册上的名字，基本调查清楚。有些人生怕查抄出贪赃证据，连夜转移财产，不过是将钱财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个院子罢了。”

    顾正臣嘴角微动：“辛苦你们了。”

    秦松挠头憨笑。

    不辛苦是不可能的，张培、萧成是贴身护卫，他们很辛苦。可在外围的这些兄弟更辛苦，需要盯着这个那个，白天盯梢，晚上盯梢，这里扯一下蛛丝，那里看一看马迹，还需要安排人当看守，毕竟院子里还关着一些人。

    十几个人，干的是数十人的活，当真是不容易。

    顾正臣欣赏这一群汉子，虽说苦了他们一阵子，可也不是没有收获。

    晋江城，泉州府，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修炼场，他们学会了如何伪装，如何追踪，如何反追踪，学会了如何刺探情报，旁敲侧推，调查消息，这些本领在句容卫所里很难学来。

    顾正臣抬起双手，左手掌落在右手拳上，微微发力，骨节声响起：“走吧，是时候拿回知府印信了。”

    萧成呵呵笑了笑，说：“高晖高参政还没走远，现在回去，他很可能会杀个回马枪。”

    顾正臣哈哈大笑：“他有本事，那就从我手里再拿走一次印信试试。”

    萧成见顾正臣意气风发，知道他下定了决心，也跟着高兴：“既是如此，那就开始整顿泉州府吧。”

    通判杨百举之死，杖刑府衙内官吏与杂役，为百姓伸冤，这些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在控制了泉州卫之后。

    府衙前大街，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一点点变得安静下来，一些正在买东西的客人停止了与摊主的争论，摊主拿着手中的货物，扭头看去。

    路上的行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侧身，一些人自觉地退到路的两边让出道路。

    “这是——”

    “是顾知府！”

    “顾青天来了！”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是大街南面走来一身着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年轻人，胸前的云雁极为显眼。

    萧成与张培跟在顾正臣身后一步远，分列左右，一个左手按腰刀，一个右手按腰刀。秦松、梅鸿等六人分成两个队列，不紧不慢跟着，手中握着的是水火棍。

    顾正臣踏着坚定的步伐，目不斜视，穿过人流，穿过大街，到了府衙大门口。

    衙役黄土堆看到顾正臣气势汹汹而来，脸色大变，跑回二堂去通报。

    秦信、吴康正在喝茶，看到黄土堆如此惶恐，不由得对视一眼，心头涌上不安。

    “顾知府，他，他从外面回来了！”

    黄土堆喊道。

    吴康皱眉：“他出了府衙，自然会从外面回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黄土堆愣了下。

    是啊，没人限制顾正臣的自由，他想跑出去就跑出去，想跑回来就跑回来，谁也约束不了。

    那自己在畏惧什么？

    只是因为顾正臣穿了身官服从外面回来？

    不至于吧，他是知府，穿官服很正常。

    气势，对，是气势。

    那一股子气势，不像是回府衙睡大觉的，更像是来府衙收拾人，打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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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送归买的里八剌

    中书行省。

    陈宁捏着一份文书，匆匆走入大堂，见胡惟庸正低头处理文书，疾步上前，沉声道：“胡相，有大事。”

    胡惟庸抬起头，看了看陈宁，有些愠色：“何事？”

    陈宁连忙将文书递了过去，低声道：“福建行省参政高晖递来文书，弹劾泉州知府顾正臣五宗罪，请旨将其撤职查办。”

    胡惟庸微微皱眉，将身体向后靠在椅子背上：“又是他，这事背后该不会有你的影子吧？”

    陈宁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与福建那里可不熟。”

    “不熟吗？”

    胡惟庸呵呵笑了笑，接过文书打开看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文书还有谁看过？”

    陈宁摇了摇头：“没有其他人了，这是弹劾奏章，被我截了下来。”

    胡惟庸点了点头。

    弹劾奏章是需要看着点，鬼知道谁不开眼点了自己的名，万一有几个善于骂人的，抓住一点问题非说这是大问题，虽然一时半会不可能扳倒自己，但被骂的人多了，朱皇帝会想：

    为啥他骂你不骂别人，说明你有错啊……

    良好的形象还是需要保持的。

    胡惟庸低头看着这文书，沉思良久，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文书还是莫要闹大，我直接递上去，你权当不知情。”

    陈宁不甘心，急切地说：“这可是治他罪的绝佳机会，如何能放弃！”

    胡惟庸将文书搁下，沉声道：“治罪？就凭着高晖的这文书？三宗罪，一罪杖死泉州通判杨百举，二罪滥刑惩众，错判制造冤案，三是治下无能，百姓怨声载道！这三宗罪看似能要了顾正臣的性命，可陈宁，你当真认为顾正臣那么好杀不成？”

    陈宁指了指文书：“如此罪恶滔天，皇帝再偏袒，哪怕不杀他，也会免了他的官！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不奋力而为，皇帝真的可能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丝毫惩戒都没有！”

    胡惟庸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以为顾正臣敢如此乱来，他是自寻死路吗？你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拿烙铁烫人，为何不敢举屠刀杀人？你都知道伤人有退路，杀人无退路，他顾正臣不知道？”

    陈宁有些着急，说顾正臣呢，怎么扯自己头上来了？

    当年自己是为了朝廷办事，给朝廷收税，手段粗暴点，弄伤弄残几个，那也是为朝廷效力，忠心可鉴，皇帝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训斥一顿。

    可现在顾正臣不是为了收税，他这不是为朝廷效力，而是在打朝廷的脸，打皇帝的脸。擅杀人不说，还杀通判这种高官！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人继续留在泉州府？

    “皇帝定会……”

    “你抓到敌人的破绽，最好是先想一想这个破绽该不该出现！陈宁，你在顾正臣身上栽了几次跟头，这件事就不要参与其中了，我会处置好。”

    胡惟庸严肃地说。

    陈宁张了张嘴，见胡惟庸目光变得冷厉起来，这才止住，叹了一口气，行礼之后走了。

    胡惟庸拿起高晖的弹劾文书，看了几眼，拿起走出中书，入宫至华盖殿外，对守备的郑泊问：“可有人奏事？”

    郑泊欠了欠身，道：“回胡相话，魏国公徐达，大都督府指挥同知沐英正在奏事。若胡相有急事，可差人先行通报。”

    胡惟庸摆了摆手：“不用，等一等吧。”

    徐达回到了金陵，最近情绪有些低落，沐英也有一阵子没入宫了，这两人一起入宫，想来还是为了祟礼侯的事吧。

    祟礼侯，不是大明汉人，而是一个蒙古人，确切地说，还是一个皇室之人。

    当然，这里的皇室不是老朱的皇室，而是元廷的皇室。

    祟礼侯是元顺帝脱欢帖木儿孙、爱猷识里达腊子，名为买的里八剌。

    早在洪武三年五月时，李文忠奔袭应昌，元廷在死了老皇帝，立了新皇帝之后变得硬气起来，说什么都不想搬家，想在应昌给元顺帝打棺材，挖坑给埋了。

    可李文忠不答应，兵都到城下了，这里将是大明朝的地盘，你们怎么能私搭乱建，于是一顿胖揍。爱猷识理达腊腿脚好，运气也不错，找到了一些马，带着几十个人跑了出去，什么兄弟姐妹姨娘官员都不管了，全留给了李文忠，包括儿子买的里八剌。

    买的里八剌是皇室之后，皇室有皇室的尊严与地位，朱元璋并没有为难买的里八剌，不仅封侯，还给送了宅院，安排人照顾。

    原本买的里八剌住得好好的，吃喝都没问题，可老朱不知道哪根筋错了，竟突然下旨将买的里八剌送回去，还给元廷，还给爱猷识理达腊。

    老朱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当年俘虏你照顾你是因为你年幼，吃得少，花得少，送你回去你也不认识路，万一被狼吃了也不好，现在你长大了，吃的多了，也不怕狼了，总是和你父亲分开也不是个办法，你回去吧，回去告诉你爹，大明愿意与元廷修好。

    送爱猷识理达腊的儿子回去，这样也不是没道理，买的里八剌吃了大明好几年的米饭馒头，想来也应该培养出了点感情，回去之后，哪一天接班成了大汗，想想金陵那些年那些米那些人，拿出小本本回想回想谁对自己好，说不得就不会兴兵打大明了。

    但这个道理不被武将接受，徐达就不愿放买的里八剌回去，沐英也不想。

    现在不是放回去的时机。

    在徐达看来，买的里八剌现在回去最多是个太子，以后接班还是会被底下的人裹挟着与大明作对。等爱猷识理达腊挂了，选出继承人之后再送买的里八剌，这可是内斗啊，要知道买的里八剌是老大，嫡长子，谁继位都会感觉不安全。

    送太早了不合适，现在劝说劝说，趁着买的里八剌还没走出大明地界，快马加鞭还能追回来继续喂米饭，一旦跑出关外去，那他就只能吃肉了……

    沐英认为，好不容易抓来的俘虏放回去有些损伤军心，再说了，如果真的心疼买的里八剌和爱猷识理达腊挂分居两地，咱们也不一定非要送买的里八剌回去，可以抓爱猷识理达腊过来嘛。

    在金陵让他们父子重逢，上演一出人间自有真情在的好戏，不是挺好的，干嘛如此着急将人送过去。

    华盖殿内，徐达、沐英还在请求。

    朱元璋发了怒：“你们一个个这是作甚，不就是送个刚成年的娃娃回去，至于一次次进言？朕已经下了明旨，准他回去，岂能食言？”

    徐达见朱元璋发了火，哀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沐英也颇是无奈。

    朱元璋的脾气并不算好，他认定的事很难改。

    朱元璋看着低头的徐达、沐英，呵了两声：“朕这个时候送买的里八剌回去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眼下远火局那里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当初顾正臣答应朕两年之后拿出成果，那他一定可以做到。大明需要缓冲的时间，一个买的里八剌换两年边疆安稳，如何不值得？”

    “等两年之后，酒精产量跟上了，新的锻体术也将锻炼出一批强悍的军士，厉害的火器将弥补步卒对抗骑兵的不足。到那时候，朝廷将再一次征沙漠。你徐达现在哼哧什么，过两年将买的里八剌与爱猷识理达腊全都抓过来不就好了？”

    徐达震惊地看着朱元璋，感情咱们皇帝是想着一次灭了元廷，再抓一次俘虏……

    得。

    既然要争取时间，既然要等待火器，那就不管买的里八剌了。

    徐达、沐英行礼走出华盖殿，见胡惟庸在，打了招呼，寒暄两句便走了。

    胡惟庸见内侍请自己进去，这才入殿行礼。

    朱元璋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看着，低沉着声音：“起来说事吧。”

    胡惟庸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递了上去：“陛下悲悯百姓，下令存恤养济鳏寡孤独、笃疾之人。现有司已给衣粮，合一千六百六十余人。”

    朱元璋接过文书扫了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百姓之中总有困苦之人，朕知苦疾缠身滋味，也知无人伸手帮衬的凄惨。他们是朕的子民，总不能不管这些人死活，这等事，年年都要有所作为，不可懈怠，传令地方府州县，养济院那里……”..??m

    胡惟庸连连称是。

    朱元璋将文书搁下来，见胡惟庸并没动弹，皱了皱眉：“说吧，还有何事？”

    胡惟庸将另一份文书拿了出来，肃然道：“陛下怜悯百姓，可有些地方官吏，却为恶伤民。福建行省高晖高参政上了弹劾文书，请陛下阅览。”

    “高晖？”

    朱元璋明白过来，接过文书：“这弹劾之人，该不会是泉州知府顾正臣吧？”

    胡惟庸凝眸：“正是！”

    朱元璋接过文书，简单地看了几眼便丢在桌案上，平和地说：“高参政竟然收了顾正臣的知府印信，泉州府那里，相当有意思啊。”

    胡惟庸暗暗心惊。

    皇帝似乎没看到顾正臣的三宗罪，竟先提了高晖收走泉州知府印信这件事！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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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朱标：坐观其变

    胡惟庸思索着缘故。

    朱元璋不是瞎子，高晖在文书里浓墨重笔提了顾正臣三宗罪，尤其是杖死通判杨百举这件事，更是上升到了僭越皇权的高度，是一把明晃晃杀人的刀子，如何都不可能看不到。

    可皇帝不说，这就耐人寻味了。

    朱元璋看着沉默的胡惟庸，问道：“泉州府的事，朕自有安排，中书方面暂时就不要过问了。”

    胡惟庸低头欠了欠身，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句：“臣领旨，只是杨百举是通判，有监察知府之权，如今被知府打死……”

    朱元璋摆了摆手，严肃地说：“杨百举的事检校已通报过，贪污之辈，莫说通判，纵是参政，当杀则杀。虽然顾正臣做法不妥，手段过激，然泉州府风云正起，贸然将他调走，谁来收拾残局？依朕看，再给顾正臣几个月，以观后效。若他当真没能力治理好泉州府，再派人将他抓回来也不迟。”

    胡惟庸无奈地点头。

    果然，还是熟悉的、彻头彻尾的维护。

    胡惟庸行礼退出华盖殿，看着蔚蓝的天空嘴角微动，自言自语道：“顾正臣啊顾正臣，你现在主动离开还能全身而退，若继续留在泉州，那就只能愿你好运了。”

    朱元璋在殿内踱步，之后略一沉思，喊来内侍：“将这文书交给太子，问下太子如何应对。”

    内侍领命，带着文书去了东宫。

    这段时间里，朱标并不忙，却有些焦虑与不安。

    太子妃常氏伸着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对一直翻书的朱标莞尔一笑：“殿下这是和书过不去呢。”..??m

    朱标抬头看向站着的常氏，起身走了过去：“太医说很可能这个月月底临盆，让你好好休养，还是坐着吧。”

    常氏看着关心自己的朱标，脸颊上浮现出浅浅酒窝：“殿下不用担心，走走也顺顺气，总坐着、躺着也很疲惫。”

    朱标搀着常氏的胳膊，向外走去。

    四个宫女左右前后跟着，前面的宫女引路，左右宫女随时准备上来搀扶，至于后面的宫女，则穿得相当臃肿。这是个肉垫，一旦常氏不小心要摔倒，后面的宫女需要用身体当垫子保护。这些宫女都是马皇后亲自挑选的，认真仔细，手脚利索。

    门打开，寒风吹了进来。

    宫女连忙挡在风口处。

    朱标见外面寒冷，对常氏道：“还是不出去了吧，若惹了风寒，父皇、母后可都会怪罪我们，这房内温暖也宽敞，在里面走走如何？”

    常氏很想出去看看墙角的梅花开了没有，可听外面有风呜咽，终还是点下头。

    房门正要关，内侍至门外，送来了文书：“陛下让太子看看这封文书，并询问对策。”

    朱标有些诧异。

    因为常氏即将临盆，父皇并不让自己过问国事。已经有月余没文书送到东宫，如今突然送来，想来事情不简单。

    常氏提醒朱标：“还不接下文书。”

    朱标笑了笑，接过内侍递来的文书，安排宫女好好照看常氏，径自走向桌案，坐下来之后才打开文书，一看内容，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

    弹劾顾先生的文书啊。

    别管是不是弹劾文书，至少有了顾先生的消息，这就是好事。

    他从八月初离开金陵，这都两个多月了，一封信、一封公文都没送过来，问过顾家人，顾母和张氏也没收到报平安的家书，这很令人不安。

    如今高晖送来了顾正臣的消息，心中欣喜。

    “三宗罪么？”

    朱标含笑轻语。

    十宗罪还没过去三个月，这去了泉州府竟又被人弹劾三宗罪，还真是人到哪里，得罪到哪里。

    杖死通判？

    好家伙，府衙重臣也敢打死，若不是知道父皇给了你旨意，孤可要为你捏一把冷汗。

    滥刑于府衙，连日杖责？

    高晖到底是在弹劾你，还是在为你请功，孤着实有些看不懂，你打的人越多，不是说明泉州府衙里的问题越大吗？

    解决问题与惩罚制造问题的人，这是功劳，用这个当作一条罪状来弹劾，实在不该。

    至于错判制造冤案，孤可不相信，句容那么大的案件你都能查得一清二楚，泉州府的那些琐碎小案件，想来难不住你，何况都杀了通判立了威。

    治下无能，百姓怨声载道？

    这一条恐怕怪不了顾正臣吧，他到泉州府才多久，上任才多少天，泉州府百姓怨声载道，那也是其他官员扰民的结果，这个黑锅不能丢给一个刚来的知府。

    说到底，高晖是个刑部出身的，不是监察御史出身，连弹劾奏章都写不好，这家伙就没想着找个人代笔，写出个锋芒毕露的文书？

    常氏走了过来，看着朱标原是隐隐笑意的脸上突然绽出笑容，不由问道：“何事让殿下如何高兴？”

    朱标看向常氏，将手中的文书合了起来，笑道：“福建行省参政高晖去了泉州府，言说顾先生有三宗罪，在府衙里收了他的知府印信。”

    常氏忍不住笑了起来：“高参政去找顾先生的麻烦，他就不怕麻烦？听说御史台的陈宁都被顾先生打落了牙齿……”

    朱标起身，笑得很是开心：“最奇怪的是，高参政竟然收走了顾先生的知府印信，而他似乎乖乖就范并没有任何动作，这可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啊。”

    常氏连连点头。

    虽说自己与顾正臣算不得熟，但太子与顾正臣的书信都是自己在整理、收藏，知道顾正臣是个怪才，总能想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顾正臣就是一个不服输的家伙，也是一个谋而后动的人，不动则已，动则惊人，句容当知县的时候如此，当句容卫长官的时候还是如此，调到金陵充任宝钞提举司副提举时，面对朝堂风波，下狱的十宗罪也不卑不亢，犀利反击。

    他不畏什么御史台御史大夫，不畏尚书，想来连中书丞相胡惟庸也不畏惧，谁招惹了他，打他一巴掌，他反手就会打回去。

    现在高晖竟然收了他的知府印信，这家伙不可能认命，他一定会再次出手。

    “想来，他是在等待机会。”

    常氏不相信顾正臣会因为一个参政的干预就倒下。

    朱标笑得爽朗：“他哪里是等待机会，他是在使坏。”

    常氏抬手掩嘴，咯咯一笑：“殿下怎么就不担心他，泉州的官场能将他逼到交出知府印信的地步，说明那里的人，那里的事也不简单吧。”

    朱标深深看了一眼常氏，收敛了笑意。

    太子妃说得没错，虽然顾正臣手握便宜行事的圣旨，不怕交出知府印信。可圣旨是最后的手段，不能轻易拿出，尤其是在泉州府都没有整顿好的情况下，更不宜拿出。

    顾先生在泉州府一定是触碰到了不少人的利益，这才有高参政前往，背后到底有多少腥风血雨，多少明争暗斗，高晖没有说，但想来不会少。

    “泉州府年年出问题，人心惶惶，有些官员甚至不敢去泉州府就任，但孤相信，未来不久这个情况将彻底消失，顾先生一定能整顿好官场，还那里的百姓安稳日子！”

    朱标沉声道。

    常氏微微点头，见朱标有些担忧，安抚道：“他是一个有办法的人，现在高参政的文书送到了金陵，想来用不了几日，顾先生的文书也会送过来，到时殿下一看便知。”

    朱标放心下来，召来送文书的内侍：“你回去告诉父皇，坐观其变。”

    内侍领命离开。

    朱标清楚顾正臣需要时间，泉州府盘根错节的力量不是那么容易连根拔起。

    坐观其变。

    顾正臣绝不会没有任何动作。

    带刀舍人周宗当了跑腿的，去了泉州县男府，告诉他们顾正臣一切安好。这对于一直担心的顾母、张希婉等人来说，算是一颗定心丸。

    不知道为何，福建行省参政高晖弹劾顾正臣的奏章还是外流了出去，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

    詹府。

    詹徽恭恭敬敬将宋濂请入房内，然后站在一旁。

    宋濂走至床榻边，看着虚弱得已无法起身的詹同，一张老脸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颊上也没了肉，心中酸楚哀叹一声：“同文兄，我来看你了。”

    詹同睁着老眼，有气无力地说：“景濂，你这是什么神色，像是詹某要不久于人世。”

    宋濂眼眶红润起来：“可不敢如此说，你只是病了，将养一阵子就好，我听闻你可是答应过顾正臣，要等他回金陵。”

    詹同听到“顾正臣”，嘴角扯出笑意：“这个家伙就是个折腾人的，若不是答应了他，老头子我也不至于如此，都是君子，不能食言了。话说，他去泉州府两个多月了吧，可有消息送回来？”

    宋濂连忙说：“还真有，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

    “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詹同轻声道。

    宋濂无奈地摇了摇头：“听说福建行省参政高晖上书弹劾顾正臣三宗罪，其中有一条是杖死通判杨百举……”

    詹同眼神一亮，旋即闭上眼，平静地说：“局势不坏，不会死人。看来，泉州府的情况很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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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强势回归，下狱代理知府

    晋江城，泉州府衙。

    班头林枫带一干衙役挡在大门口，看着不断逼近的顾正臣，林枫总感觉浑身发冷，又不得不上前，不自然地谄笑，喊了声：“顾知府。”

    顾正臣止住脚步，冷冷地看着林枫：“怎么，要拦本官的路？”

    林枫感觉额头冒汗，连忙说：“岂敢，只是这些人，并非府衙中人吧。若是任由他们进去，会不会生出乱子？”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身后的秦松等人，对林枫说：“你说他们？这是灶房里的人，杀鱼、做菜、烧火、洗碗，还有清理垃圾，总还是需要几个下人。”

    “灶房？”

    林枫头大，你家灶房是多大，用得着六个人伺候？

    顾正臣上前一步。

    林枫伸手拦住，又感觉不妥，将手收了回去：“顾知府，莫要让我们难做啊。”

    顾正臣凝眸，低头对萧成说：“将他给我丢出去！”

    萧成咧嘴，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枫的衣襟，大喝一声，林枫整个人都被抬离地面，萧成伸出左手，将林枫横着举起。

    林枫感觉自己要疯了，连忙喊道：“王土堆，大河，动手啊，动……”

    陡然之间，林枫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风似乎直接拍在脸上，一种坠落的感觉几乎让自己昏厥，重重落在粮车之上，砸翻了粮车，滚落而下。

    若不是粮袋挡了下，直接落在青石板上，估计能要他半条命。饶是如此，林枫眨了眨眼，还是果断地昏了过去。

    不昏不行啊，顾知府又开始发飙了，今日府衙怕是有大变故。自己尽职尽责，这都受了伤，哪怕是秦同知也不能说自己不是。

    顾正臣看着畏惧后退的衙役，沉声道：“我身为泉州知府，府衙之中一切以我为尊，你们不过是杂役，也敢阻我？以下犯上，对抗朝廷，当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一股杀气随风而动，一干衙役战战兢兢，连忙让开道路，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一眼。往日里府衙不过是打板子，这若是被定谋逆，那可就是砍脑袋啊。

    顾正臣抬脚进入府衙大门，张培、萧成、秦松等人紧随其后。

    秦信带一干吏员站在大堂之外，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顾正臣，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顾知府，你这是作甚？”

    顾正臣脸色冷厉，脚步不停，走至秦信身前，抬手将秦信推开：“秦同知，你挡本官的路了。”

    秦信看着走入大堂的顾正臣，脸色一变，喊道：“你没了知府印信，还耍什么威风！府衙内本官说了算，来人啊，顾知府殴打杂役，目无法纪，给我抓起来！”

    苍琅——

    刀出，锋闪。

    张培、萧成手持雁翎刀，站在大堂门口左右。

    萧成盯着一干吏员与衙役，冷笑一声：“谁想动顾知府，最好是先拿走我的刀，否则，这刀不长眼，砍死谁，萧某可不负责。”

    秦信指着萧成，手哆嗦起来：“这里是府衙，你们怎敢如此大胆！顾正臣，你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顾正臣进入大堂，坐在了正北的椅子上，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喊道：“来人，升堂！”

    秦松、梅鸿充当衙役，走入大堂之内，分列两班。

    被赶着去当了马夫的赵三七见顾正臣回来，来不及换衣裳，见有一根水火棍无人用，便拿了过来，走入大堂之内站在一旁。

    其他衙役见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这如果不去，顾知府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杖人？如果去了，岂不是没有将代理知府秦同知放在眼里？

    书吏王孟摇了摇头，走向大堂。

    秦信厉声喊道：“王孟，你敢去，本官定不饶你！”

    王孟止住脚步，回头看向秦信，笃定地说：“顾知府升堂，我身为书吏，为何不能在大堂之上？秦同知若认为不妥，当去大堂之上将顾知府拉下来，我等自不会说一句话，也不会左右为难。”

    秦信咬牙切齿，该死的王孟！

    王孟转身进入大堂，原本被顾正臣招募进来的许岚、林威、卫敬止、黄斐等人自然也跟了进去，其他吏员、衙役想起来顾正臣往日里的强势，考虑了下屁股疼的问题与脑袋疼的问题，最终选择了妥协，纷纷走入大堂。

    秦信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才是手握知府印信的人，是真正控制知府衙门的人，为何这群人竟然不听自己的，反而去听一个没有印信、毫无权势的人！

    原以为自己对府衙的控制已如钢铁坚固，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可到头来发现这一切可怜得令人发笑！

    坚固，只是自以为的结果。

    顾正臣就坐在那里，拍了下惊堂木，他就成了不容挑衅的知府！

    吴康从二堂匆匆走出来，看到坐在府衙大堂之上的顾正臣，错愕不已。

    “威—武！”

    衙役开始动作，水火棍打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顾正臣看了一眼吴康，嘴角微动：“吴同知，前段时日本官下了命令，发出勾牌，将你下狱。可高参政一来，收了本官知府印信。后来在高参政与秦同知的运作之下，你倒成了清白之人，堂而皇之坐在大堂之上，今日，本官将你下狱，可没有高参政再来说话了吧？”

    吴康震惊不已，难以置信，见顾正臣认真，急切地喊道：“顾正臣，秦同知代管府衙一切事宜，这里焉有你说话的位置！”

    “代管？呵，本官是知府，何需他来代管？”

    顾正臣不屑。

    吴康咬牙：“你没有印信，无法勾牌抓人！”

    “印信吗？”

    顾正臣威严的目光看向众人，缓缓地问：“秦同知，你将印信放在何处了？”

    秦信喊道：“顾正臣，你莫要太过分！我是代理知府，再敢如此放肆，我将弹劾于你！”

    顾正臣微微摇头：“本官允许你弹劾，只不过，你需要换个地方写弹劾文书了。”

    秦信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喊道：“秦信，你贪污受贿，侵吞民宅，盘削百姓，霸占商人财货，勾结亡命之徒作恶多端！现本官将你下狱，来人，摘了他的官帽，扒了他的官服！”

    秦松、梅鸿还没出手，赵三七已走了出去。

    赵三七可以算得上顾正臣的死忠了，恨透了这些贪官污吏，不管顾正臣有没有印信，只要他下了命令，那自己就去照办！

    秦信急切地喊道：“住手，我是代理知府！”

    秦松上前，取下秦信腰间的囊袋，打开看了一眼，便走向顾正臣，将囊袋交了过去。

    顾正臣打开囊袋，将里面的知府印信取出，看着秦信，冷漠地说：“现在，你不是代理知府了，你只是个罪囚！”

    秦信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抢印信，当即喊道：“顾正臣，你这是冲击府衙，抢夺官印，是杀头之罪！你们这些吏员杂役，统统都是他的帮凶，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一个都别想跑！”

    这番话，还是唬住了不少吏员与衙役，一个个惊慌失措。

    秦信见震住了场子，变得更强势起来：“你们这些人想要谋逆不成，还不将官印还给本官，将顾正臣给我抓起来！让他这种人继续当泉州知府，你们能有好日子过吗？何况高参政递了弹劾文书，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被治罪，听他的话，我看你们是找死！”

    一些吏员又开始打退堂鼓。

    秦同知说得很有道理，顾正臣这确实是抢夺官印，属于对抗朝廷、谋逆之举，拉出去砍头是理所当然的事。最主要的是，顾正臣前景堪忧，高晖高参政的弹劾，他吃不消。

    这样的人要倒霉了，继续跟着他，实在是不智。再说了，顾正臣太严厉，动辄就打人板子，跟着他是因为畏惧，不跟着他，也是因为畏惧……

    顾正臣看着神情得意的秦信，平静地说：“说完了吗？”

    “顾——”

    “废话真多！”

    萧成从门口走了进来，一把抓住秦信，不由分说，将其官服扒掉，不管不顾秦信的咒骂与威胁，抓着秦信的衣襟便拖出了大堂。

    吴康手哆嗦起来，指着顾正臣：“反了，你这是造反啊！”..??m

    顾正臣看向吴康：“本官很好奇，唐贤在狱房里因真心痛而死，你也会因真心痛而死吗？吴康，好好想想如何交代罪行吧，至于本官的事，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吴康看着走过来的秦松、梅鸿，知道今日是避不开了，只好甩袖：“本官会自己走！只是顾正臣，你这样做只会害死更多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不这样做，遭害的就不是更多人，而是更多人家。为了泉州府百姓，本官不得不兵行险着。你们想写弹劾文书，尽管写，笔墨纸砚会送过去。但在写弹劾文书之前，最好是先写清楚这些年来你们在泉州府犯下的罪行。”

    吴康咬牙切齿，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些该死的衙役竟然都不敢违背顾正臣的命令，好歹你们给他们拼了啊。

    衙役如果知道吴康的想法，估计会问候吴康全家。秦信这个代理知府都被带到狱房了，你都怂了，还指望我们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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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恩威并施，养廉银再现

    吴康和秦信被关在了监房里，两个人对门，隔着窗户打骂顾正臣蛮横不讲理，不按规程办事，抢夺官印，谋逆造反，相约一起写弹劾文书，要了他的命。

    不远处的监房里，推官王信虔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苦涩地坐在角落里，这泉州知府衙门终于还是变天了。

    杨百举被杖死，唐贤被人害死，秦信、吴康也到了监房。

    府衙里已无人能与顾正臣对抗，再无一人！

    王信虔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已经没有谁可以将自己捞出去了，在顾正臣完全控制府衙之后，便是真正的清算时刻。

    课税司大使周农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完了。

    原本想着等朝廷赶走了顾正臣，秦信还能将自己弄出去继续逍遥快活，可现如今，这大树都被人砍伐了，还怎么乘凉？

    别说乘凉，就是跑，都未必能跑得出去，估计树倒的瞬间，自己也会被压死。

    吴康隔着窗户看到衙役押着侄子吴驿走来。

    吴驿失魂落魄，见到吴康，张嘴就是辱骂：“都是你害的，若不是你将我从老家带出来，我哪里会有牢狱之灾！你怎么不去死，这样就不会连累我了！”

    吴康目瞪口呆，这就是自己信任的亲侄子，多年以来最关照的亲侄子！

    事到临头，他竟然如此对自己！

    吴驿是一个没有感恩之心的人，平日优渥吃不得苦，如今要被关起来，眼看连出去的希望都没有了，索性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叔叔吴康身上。

    顾正臣真正掌控了知府衙门，两个同知送到了狱房，两个通判一个被自己打死，一个死在了牢房，就连推官也在地牢里住了下来，整个府衙里面，除了一个正八品负责文书往来的经历申明、正九品的知事杨造端之外，就没其他官了，全都是吏员与杂役。

    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可谓独揽府衙所有政务大权，任何人都无权，也无能力与之叫板。

    顾正臣雷厉风行，拿着秦松、梅鸿等人调查的文册，挨个点名字，点中的吏员要么主动交代情况，吐出所有非法所得，挨一顿板子赶出府衙回去养伤，要么被查抄所有非法所得，挨一顿板子之后进入监房，至于后面是回自己家还是回姥姥家，那就需要看老朱打不打勾了。

    吏员与杂役清楚顾正臣的手段，一面是给人机会的仁慈与宽容，放人一条活路，一面是拒不配合的残忍与暴力，将人往地狱里送。

    谁都不想死，吏员和杂役不过是办事之人，并非主谋，大部分也就是跟着喝口羊肉汤，真正的羊都入了通判、同知等人的肚子里。

    如果按照朝廷贪污多少就如何如何，那吏员与杂役估计要去土地祠和土地爷聊天去了，索性坦白争取个宽大处理，不过是挨一顿板子的事，总好过挨刀子。

    出于这种考虑，加上顾正臣的威严，大部分吏员、杂役全交代了。

    拿了谁家一袋米，顺了谁家一棵海外的草，传了个全家都好、孩子很可爱的话，送谁半夜上路，翻过谁家的墙头，偷看过谁洗澡……

    一个个全说得清清楚楚，累得书吏王孟手腕直疼，师爷李乘义接上，后来手腕也受不了了，心中很想骂人。

    你大爷的，你偷了谁家的小妾这事就不需要在这里说了吧，没看人家也在场，当着面说出来不合适啊。

    看，挨揍了吧，活该！

    还有你，偷拿了府衙的煤炭，这倒是需要说，可你也没必要在那里和人争论偷了多少吧。

    你确定偷了二百斤？那为啥人家说少了八百斤。

    哦，你们两个都有鬼，一个是监守自盗，一个是为了平账是吧……

    天色暗了下来。

    没有晚饭，点起灯火继续。

    顾正臣成了点名的，中间都不需要问任何话，点到谁的，谁直接交代，招册写好，按上手印，将招册交给顾正臣审阅，然后点下个人的名字。

    吏员与杂役本就被处理过一批，现在这一次更是彻底。

    府衙官吏合计六十八人，杂役九十二人，交代有罪的官吏五十一人，杂役六十二人，有罪行却不交代被关押起来的官吏九人，杂役有十一人，这其中有知事杨造端。

    双手干干净净，没有被处理的吏员、杂役合计只有二十七人。不是这些吏员、杂役不想贪，而是因为他们没贪的路子。

    比如马夫赵三七，就是被欺负的对象，哪里去弄好处？

    比如杂役更夫，一到晚上就跑出来的家伙，谁给你好处去……

    这一次审讯之后，整个府衙为之一空。

    顾正臣的处理很简单，该关起来的关起来，该挨板子的挨打完记得叫人来搬家，府衙里面没你们住宿的地方了，全都开出去。

    老的吏员与杂役，加上顾正臣招募来的吏员与杂役，合五十四人，组成了泉州府衙班底。为了配合接下来的动作，顾正臣大笔一挥，将秦松、梅鸿等人安置在了衙役、承发房之中，又多出了六名杂役，合六十人。

    六十人的班底，虽然与顾正臣到任之初府衙一百六十人的班底无法相提并论，但府衙基本的运作已经可以保障，不会存在某项职能停止情况。

    在完成最后一人杖刑之后，天已微亮。

    顾正臣强打精神，将这六十人全都召集至大堂，威严地看过众人，沉声道：“本官来泉州当知府，不是为了十万雪花银，不是为了将民脂民膏用于一己之私，而是为了这里的百姓能安稳、安定的活下去，不受海寇的袭扰，不受贪官污吏的索拿，不受苛捐杂税的折磨！”

    “为了治理好泉州府，也为了让你们能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皇帝特许本官于泉州府衙设养廉银，吏员每个月给钱三贯，杂役是给钱两贯，不管你们是本官招募而来，还是居留府衙的老人，这笔钱都可以放心拿！”

    户房黄斐、礼房卫敬止、刑房许岚、兵房梁桦，班头赵三七等人震惊不已。

    黄斐原以为顾正臣是临时招募一批人支撑局面，应付当下困境，缓过气之后再从民间征用一批人进入府衙，这样一来，重金招募的事就不复存在，也没人能以此为借口攻讦弹劾。可谁成想，他竟然将这事给公开了，还专门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养廉银！

    许岚见顾正臣不像是开玩笑，连忙站出来劝阻：“府尊，万万不可。俸禄乃是朝廷所定，自有名目与规章，几品官给多少俸禄，吏员与杂役给多少米，皆有定数。一旦带头损坏，恐会招来祸端，到那时，朝廷问罪，府尊可就无法为泉州府百姓办事了。”

    黄斐看了一眼许岚，连连点头，跟着说：“我们是多是少并不打紧，重要的是泉州府百姓盼念一个好官太久了，若顾知府因此事而离任，我等心中有愧，拿到这笔钱，也会不安。”

    顾正臣看向黄斐，他的父亲病在床榻之上，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负读书人的风骨。

    梁桦、林威、赵三七等人纷纷出来反对。

    俸禄多少，是有定数的。

    如果吏员、杂役的俸禄都赶上知县了，那其他知县怎么想，县衙里的杂役、吏员会怎么想？

    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家都是穷光蛋，要饭的，没人笑话谁。可突然你跟着兄弟们一起出去要饭了，还能有大鱼大肉吃，这谁心里平衡？

    不平衡就容易生事，到时候少不了找茬骂人。万一消息捅到皇帝那里，顾知府的麻烦可就太大了。

    顾正臣看着众人齐声反对，很是欣慰，至少说明这些人能为自己着想，自己有了人心基础，见黄科想要说话，顾正臣摆了摆手：“本官说了，养廉银所设，是陛下特许，在这件事上你们无须为我担忧。安心拿着，记得谢恩于上。”

    “陛下特许？”

    黄斐、卫敬止等人有些傻眼。

    皇帝抠门得紧，连知县穷得都想哭，怎么会特设养廉银？纵是皇帝准了，也不会给如此优渥的待遇吧？

    不过看顾知府丝毫不担忧出事，想来有所依仗。

    顾正臣清楚要让马跑得快，至少需要让马吃草，想要人勤快，至少需要给他们基本的物质保障，人家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在外面借债过日子了，谁还有心思“为人民服务”啊。

    说给钱就给钱，不含糊。

    户房带人搬来了银钱，一个接一个上前领。

    辛苦了一天一夜的吏员与衙役笑容满面，掂量着手中的银钱合不拢嘴。

    顾正臣见众人领了钱，正色道：“诸位要谨记于心，府衙设养廉银，养的是你们的廉洁，愿你们日后莫要扰民，害民，虐民！谁若是不将百姓当人随意欺负，本官不会高兴。惹恼了本官，事情是不好收场的。我也不希望哪一日去了土地祠，看到诸位的皮囊！”

    众人深吸一口气。

    这钱是好钱，可这杀人的锋芒也是令人不安。

    没有人怀疑顾正臣的话，他说到必然做到，谁若敢再贪拿，将是毫无商量余地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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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谋杀与意外，林琢死

    啪！

    杯子撞在地上，刹那时间破碎无数，茶水成了泪，四溅而去。

    卜寿脸色极是难看，有些狰狞地喊道：“反了，反了！顾正臣这是造反啊！朝廷官印也敢公然抢走，他难道就不怕杀头？”

    卜算子阴沉着脸，眉头皱出疙瘩：“父亲，这件事透着诡异。原本以为顾正臣没了知府印信，他在府衙里说话不算数，无人听从，可现在看并非如此，他在短短时间里确立下来的威严，让他可以随时掌控府衙！”

    秦信是个没主见的，他在同知、通判里面算是最不起眼的人。偏偏高晖选择了他来代理知府之职，不是因为秦信多优秀，而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面对强势的顾正臣与软弱的秦信，吏员与杂役很清楚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只是令人震惊的是，顾正臣竟抢走了知府印信，这个举动形同造反。

    卜寿没想到睡醒一觉之后竟发生了这种事，似是地龙翻身，原本好好的房屋，瞬间出现了一条条恐怖的裂缝。

    房屋虽然没有垮塌，但有些柱子已经歪了，瓦片更是落了一地。再不加固下，房屋随时可能彻底垮塌，到那时，就是遍地废墟！

    卜寿看向卜中生：“高晖高参政在何处？”

    卜中生有些不确定：“可能在同安，也可能进入了漳州府。因为路途……”

    卜寿拍了下桌子，厉声喊道：“我不管他在哪里，马上派人去找他，让他快马加鞭返回晋江城！顾正臣抢回了知府印信，还将秦信、吴康等人下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务必要快！”

    卜中生答应一声，安排了三拨人出城报信。

    卜寿看向卜算子：“平日里你最多智，如今顾正臣杀了回来，我们该如何应对，若没有法子，咱们很可能会吃大亏。”

    卜算子低头沉思，凝重地摇了摇头：“父亲，顾正臣手段太过迅猛，以雷霆之势扫去了我们留在府衙内的所有眼线，如今我们的人连府衙都进不去，更不要说狱房！”

    卜寿拿起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之上：“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不能让顾正臣审秦信、吴康，一旦我们的事被他们抖出来，多年经营可就全化为乌有！”

    卜算子想了想，眉头微抬：“高晖高参政最快也需要三日赶回晋江城，朝廷的文书更不知要多久才会送来，所以，我们必须争取三日时间。”

    卜寿面如寒霜：“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卜算子微微点头，旋即说：“儿有办法了！”

    洛阳镇，李家。

    严桑桑抬手，深呼吸，将双手交叉于腹下，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睁开眼。

    抬手按在胸口处，感知着伤。

    伤口已不疼痛，只是还没好利索，行气时多少有些疼痛。

    门外影子晃动。

    严桑桑起身拉开门，看着提着食盒的林诚意，莞尔道：“不是说过，不用总给我送饭。”

    林诚意拉着严桑桑的手，进入房间：“你正是养伤时，我特意去挑了些肥美的鱼做了给你补补。听李叔说，你打算这两日便离开？”

    严桑桑坐了下来，看着林诚意将食盒里的菜端出来：“是啊，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总要去还清。”

    “你是说，张三哥哥——不，顾知府？”

    林诚意低下头。

    严桑桑知道林诚意的心思，也清楚顾正臣的身份总归瞒不住，索性将顾正臣的事全都说了，包括他在金陵的传闻，自己追到泉州的目的，以及刺杀时解开误会……

    林诚意的承受能力很强，除了最初两日震惊、伤心与患得患失，后面几日便恢复了正常，似乎已经忘记了顾正臣。.??m

    只是严桑桑清楚，林诚意不是忘记了顾正臣，只是想要忘记顾知府，留下张三哥哥。

    严桑桑叹了一口气，轻声说：“我听说了，顾知府被高晖高参政收了知府印信，正是落魄时，想来需要人手帮忙，在报了他救命之恩后我会返回金陵，然后去山里归隐。你若想要遁入空门，我倒可以引荐……”

    林诚意摇了摇头：“我要做石雕，将石雕做到金陵去。”

    严桑桑皱眉：“可你应该清楚，你与他根本不可能，他是知府，四品官员，如此年纪轻轻的四品官员朝廷中又有几人，他的未来不可限量，兴许过个三年九年，他就能成为侍郎、尚书，朝中重臣，而你……”

    林诚意紧紧抓着衣襟。

    他是官，大官，未来还会做更大的官。而自己不过是个惠安女，一个会石雕的朴素姑娘，既不会诗词歌赋，也不懂人情世故，帮不了他什么，成不了他的助力。

    所有渴望，只是自己异想天开的奢求。

    林诚意抬起头，认真地说：“严姐姐，我要将石雕做大，卖给金陵的富户们，我不是为了寻他等他，而是为了惠安县那些吃石雕饭的百姓。身份的差别，比洛阳江还宽，我没有船，也没有桥，我不过河，也过不了河，我只想带百姓们吃饱饭。”

    严桑桑深深看着林诚意，见她并没有躲避自己的目光，点了点头：“若你当真如此，我愿帮你。”

    “当真？”

    林诚意高兴起来。

    严桑桑笑了，用过饭之后，拉着林诚意去了街上。

    林琢走入洛阳镇，看了看日头，终还是老了，这么一点路竟走过了午时。

    这段时日，村民正在忙着重建家园，县衙里原本是要给些钱粮的，只是后来又没了消息，派人去问，县衙那里的态度恶劣得很。

    林琢清楚，这都是因为府衙里面发生了变故。

    惠安县衙听顾知府的话帮助百姓重建，从县库中取出钱粮，只是突然之间，顾知府失了势，被一个更大的官给收了印信，惠安县衙自然是借风转舵，不再理会顾知府的命令。

    不过双溪口的百姓谁也没指望过官府，衙役不来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林琢回去了，并没有带林诚意，而是将她留下来照顾严桑桑。

    有一阵子不见孙女，林琢想念得很。

    突然，一阵酒气吹了过来。

    林琢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魁梧的大汉，左右手各提有一个酒坛子，左手的尚未打开封泥，右手的酒坛直接抬起，往嘴里大口大口地灌，酒水打湿胸襟一片。

    如此喝酒看似豪情，实在是浪费。

    林琢见大汉脚步踉跄，便侧身让路，抬头看去，看到了十步开外的林诚意与严桑桑。

    林诚意也看到了爷爷林琢，一脸笑意地伸出手打招呼。

    林琢刚想回应，便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推搡了下，身体向一旁移去，正在喝酒的大汉一个不留神，撞倒了林琢，随后脚步不稳被绊倒，尚未开封泥的酒坛子直接砸在了林琢的头上！

    顿时，酒坛子破碎，酒水一地。

    鲜红从林琢的脑门与脑后流淌出来，与酒水混在一起流淌。

    “爷爷！”

    林诚意大惊失色，跑至近前，看着地上没了动静的爷爷，猛地跪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是他撞的我……”

    大汉连忙喊道。

    严桑桑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男人，急忙上前感知林琢的脉搏与气息，浑身有些发冷，伸手将林琢没有合上的眼合了下来。

    死了！

    林琢本就一把年纪，身子骨脆弱，被这魁梧的大汉撞倒在地，脑袋承受不住，哪怕是压一下也足以丢了性命，何况酒坛子还落在头上。

    严桑桑紧握着拳头，这个老人竟这样意外走了，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竟然死在了林诚意面前！这让一直以来与林琢相依为命的林诚意如何承受？

    林诚意痛哭不已，眼泪如决堤的河，不断漫过眼眶。

    “爷爷……”

    林诚意回想着与爷爷在一起时的情景，是他教导自己用刻刀，教导自己石雕，教导自己学说汉话，在到处都是烽火的年月里，也是他在保护自己……

    爷爷是自己的山，自己的海。

    严桑桑擦了擦眼泪，看向一旁失魂似的酒鬼。

    大汉只嘟囔着：“我不是凶手，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撞过来的……”

    严桑桑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看着围过来的人，却没有看到那个戴着白色帷帽的人。

    这不是意外，是蓄意的谋杀，是那个人将林琢推向了死亡！

    李宗风听闻到消息，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这种情况，也震惊不已，当严桑桑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李宗风直言：“若真如此，这是命案，当立即奏报惠安县衙！”

    严桑桑知道，朝廷给所有乡里地方设下过规矩，一旦有命案发生，必须由里长或老人等在第一时间报上去，不得有半点迁延。

    只是，惠安县衙吗？

    严桑桑咬牙道：“你们可以报惠安县衙，但这桩案子，必须同时报给知府衙门，告知顾知府！惠安知县时汝楫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更清楚，到他手里，定会判成意外！”

    李宗风知道严桑桑的担忧是对的，重重点头：“林老里长与顾知府是故交，告知顾知府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顾知府麻烦缠身，方便来洛阳镇吗？”

    严桑桑也说不清楚，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林诚意，咬牙说：“我亲自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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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死不在原因，死在结果

    泉州府衙，狱房。

    顾正臣命黄科打开吴康的监房，然后走了进去。

    吴康看着走进来的顾正臣，坐在角落里并没有起身，目光冷冷：“顾知府是来看我落魄，还是想问我话？想看落魄随意，想问话，我这会正不舒服，不想说话。”

    顾正臣淡然一笑，对颓废的吴康摇了摇头：“要问话，大可提你到大堂之上问。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好侄子吴驿将你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你隐藏在府衙之外的两万两白银，七千贯铜钱，还有一干海外奇珍，也已被查抄。”

    吴康仰头，将头靠在墙壁上，一脸凄凉：“我将他当儿子养，给了他四年富贵，他想要豪宅，我命人抢了大户，他想要女人，我出钱用计给他弄来，他想要经商，我给他盘下铺子，他想要什么，我无不应允！可到头来，他竟如此待我！”

    顾正臣可以理解吴康的痛苦，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捅刀子是谁都不会舒坦。

    对于吴驿这种人，顾正臣打心里鄙视，好歹挨个七八十杖，受点罪再交代，现在还没过堂审问，只是被关押起来，就嚷嚷着交代，这是急着想当“污点证人”求一条活路啊。

    虽说吴驿是小人，但顾正臣还需要感谢这种小人，至少他的存在让吴康的罪证变得清晰明确，一干财物也被收至府衙。

    “吴同知，你能告诉本官，泉州府如此穷困的地方，你是如何搜刮出来近三万贯钱财的吗？”

    顾正臣对这些人的贪污数目感到触目惊心。

    泉州府，民生凋敝！

    晋江城外的一些百姓，不出气力活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还是稀薄的粥。

    一家老小节衣缩食，只为了能活下去！

    可这些官吏呢，不仅自己吃得好，穿得新！还能将好处分给亲戚，分给投效之人！

    很难想象，一个贫瘠的府是如何搜刮出来这么多钱财的，而这只是吴康的那一份，这还没算杨百举、秦信、唐贤等人的份，还没算地方知县搜刮的那一份！

    吴康嘿嘿地笑了笑，对顾正臣说：“穷困的地方挤一挤，总能挤出油水。顾知府在句容不是办了个豆油作坊，想来应该知道再瘪的豆，只要压榨，总能出点油。”

    顾正臣眉头微抬：“句容的这种小事你们竟也知道，看来没少费力调查。”

    吴康将一只手垂在膝盖上：“你在句容的许多事都调查清楚了，我们对你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只是你并没有按部就班出现在该出现的时间，而是先一步来到这里。一直以来我们都想不通，你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日子里来到泉州府的，直至水师储兴的出现我才明白。”

    顾正臣低头，踢了下稻草：“没错，我是借水师的船来的。”

    吴康凄然的叹息。

    历来官员上任不是走路就是乘马车，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站，有点动静，隔着数十里就知道了。可顾正臣这家伙就不走寻常路，在所有人盯着驿站的时候，他竟然出现走海上岸。

    所有筹划与应对还没来得及施展，顾正臣已举起了棍子，一棒子下去就是一条命，威震整个泉州府！

    落得今日这个地步，不是没有原因。

    吴康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问：“公然抢夺府衙印信，已形同造反。顾知府，你不怕死吗？等高参政来到府衙，完全可以用这个罪名将你槛送金陵！”

    顾正臣转过身，朝着监房门走去：“你们在高参政来，本官也一样。若福建有个昏庸的参政，本官也不是没胆量关押。到时候让他与你作伴，如何？”

    咣当。

    牢房关上，锁链声哗啦。

    吴康瞪大眼，震惊地起身跑到窗口，对外面的顾正臣喊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何来的泉州府？”

    “我是谁，你们调查得还不够详实吗？”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张，晃了晃：“我很好奇，你们是通过谁拿到的如此详实的情报，连我在句容搞养殖、卖肥料的事都写了个清楚，甚至是，连郭家大案的详细过程都附录在后。吴同知，你来告诉我，这种情报，不是一般的商人能掌握的吧？”

    “到底是御史台多嘴的监察御史，还是刑部里面有你们的人？如此费心调查我，我自然需要回敬个明白。有些事你们不应该做，做了，就需要承担后果。”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竟然连这些材料都拿到手了，退后一步，隐在暗处，直至顾正臣走远，这才无力地坐了下来，低声喃语：“麻烦大了。”

    顾正臣走至推官王信虔的监房，沉声道：“提审王信虔！”

    黄科当即命狱卒开门。

    顾正臣刚想回大堂，看到张培脚步匆匆而来，不由得微微皱眉。

    秦松至近前，低声道：“府尊，严桑桑来了府衙。”

    “她来有何事？”

    顾正臣疑惑地问。

    秦松摇头：“她说只有见到府尊才会开口。不过看她神色慌张，面带愁容，衣衫也有些破烂，似乎是有十分着急的事。”

    顾正臣看了看走出来的王信虔，脸色变了变：“稍后再提审！”

    王信虔不明所以，这刚呼吸了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又被送了回去。

    顾正臣到了二堂，看到不断走动的严桑桑，还没开口，就见严桑桑双眼红润，泪水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这是顾正臣第一次见严桑桑流泪。..??m

    她被萧成一巴掌差点打死的时候没落泪，她在双溪口与人斗杀时身中长箭差点死去也没有流泪。

    可现在，她哭了。

    “发生了何事？”

    顾正臣连忙问。

    严桑桑张开嘴，泪水滑落在唇上：“林琢，他死了。”

    顾正臣大吃一惊。

    前段日子军士伪装为海寇火烧双溪口时，林琢还好好的，在洛阳镇的时候，也不见林琢有什么不好，这才多久，突然人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感觉到了有些不同寻常，若林琢是病死，以严桑桑这种心性的人想来不会如此伤心失态！

    严桑桑抬手，擦去眼泪，咬了咬唇：“林琢死在了林诚意面前……”

    顾正臣心头一紧。

    林诚意向来与林琢最亲近，如今林琢没了，恐怕支撑她的柱子少了一根！

    “等等，你是说，有人将林琢推向醉酒的王痴？”

    顾正臣凝眸。

    严桑桑重重点头：“确实如此！我和林诚意亲眼所见，有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人，将原本避开王痴的林琢推了过去！这才有了王痴压倒林琢。”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林琢之死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谋杀？”

    严桑桑急切地说：“哪里有故意推人的意外！”

    顾正臣想不明白，问道：“动机呢？林琢只不过是一个老人，在双溪口又是老里长，平日里并没有得罪过谁，有谁会要一个老人的性命？”

    严桑桑摇头，大声喊道：“我不知道，但我清楚，这一定是谋杀！顾正臣，若你不去调查清楚，还林琢一个公道，林诚意会恨你！”

    顾正臣有些犹豫。

    眼下秦信、吴康已全部入狱，正是磨刀霍霍，敲实证据，坐实罪状的最好时机，也是审讯突破的最好机会。在这个档口上，突然离开府衙前往洛阳镇，等高晖高参政回来，无法呈出铁证，无法给出完整的证据，事情就不好办了。

    “事关人命，你还在犹豫什么？”

    严桑桑着急起来。

    顾正臣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手指间捏着一枚铜钱，缓缓地说：“如果林琢是被人谋害，定有原因。”

    严桑桑跺了跺脚：“所以我才跑来找你，查出个真相！”

    铜钱翻动。

    顾正臣眉头紧锁。

    假定林琢是被人谋害而死，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钱？

    林琢家里最多的是石头，没钱。

    仇杀？

    没听说林琢有仇人，他是当过吏员的人，八面玲珑，轻易不会得罪人。

    不为钱财，不因仇，总不可能是随机杀人吧？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最朴素的价值观了，谁愿意因为一个快入土的老人搭上自己的命？

    严桑桑看着沉思不语的顾正臣，上前，一只手拍在桌上：“你知道林诚意的心思，你知道她现在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而且这是谋杀，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立即前往洛阳镇！”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起身道：“立即前往洛阳镇？这就是林琢死的后果！林琢的死，很可能不是死在原因上，而是死在结果上！”

    严桑桑一脸疑惑，不知道顾正臣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原因，什么结果，完全不明白。

    顾正臣紧握拳头，微微眯起的眼神中浮现出杀机。

    如果这种推测属实的话，那林琢的死只是针对自己来的，是调自己离开晋江城的棋外招！他们不是想要林琢的命，而是不想让自己去审讯秦信、吴康等人！

    眼下的府衙除了自己这个官员外，就没什么官了，能审讯的，能问话的，就自己一人，这也就意味着凡事都须亲力亲为，不能轻易离开府衙。

    可林琢死了，极大可能是因自己而死！

    这事，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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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你信得过我，我保护你

    调虎离山计吗？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想要说话的严桑桑，踱步思索。

    离开府衙，意味着诸多审讯无法连夜进行，一旦拖延到高晖高参政回来，事情不好办。不离开府衙，就无法前往洛阳镇调查林琢的死亡真相。

    这似乎成了一个两难问题，令人难以选择。

    但因为手握“便宜行事”的圣旨，顾正臣还是决定去一趟洛阳镇。

    你们不是想调虎离山，那就离开给你们看。你们该不会以为，山上就一只老虎吧？

    顾正臣找来师爷李承义与萧成，密探一番，然后带了张培、秦松，与严桑桑一起，乘马奔出晋江城，直奔洛阳镇而去。

    当看到顾正臣离开之后，下人匆匆将消息告知卜算子。

    卜算子走入书房，对父亲卜寿道：“顾知府走了。”

    卜寿明显放松许多，笑了笑问：“你为何断定林琢死了，他一定会离开府衙前往调查？若他执意留在府衙审讯，事情岂不是难以收拾？”

    卜算子挺了挺胸膛，骄傲地回答：“父亲，顾正臣是个念情之人，他心中又秉持着公正与道义，无论于个人情感，还是于真相，他都会亲自前往。若他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清楚，若他不出府衙，还会有人出意外。”

    卜寿眉头微动：“你是说林琢的孙女？”

    卜算子不置可否，杀气凛然：“凡是与他打过交道的，受过他恩惠的，他内心在意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是他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那就不能怪我们乱来！”

    卜寿没有驳斥，相对于卜家的存亡而言，死几个人不算什么。

    “对了，泉州卫那里没有传来消息，你差人打探一下，周渊是有事耽误脱不开身，还是新来的指挥同知太过强势，亦或是出了什么事，不便对外传话。”

    卜寿吩咐道。

    卜算子点头，欠了欠身：“自从顾正臣去了泉州卫之后，就再没有周渊、蔡业等人的消息，这确实令人担忧。不过想来无事，黄森屏再强势，也不能杀了周渊。只是听说卫营戒严，我们的人想送进去消息恐怕不容易。”

    卜寿起身，顿了顿拐杖：“周渊是我们的绝佳助力，只要他在泉州卫，手握军士，那事情总不会坏到那一步去。兔子急了还咬人，我们卜家急了，呵呵，那可是会杀人的。”

    卜算子低头受教：“儿这就去查。”

    卜寿站在门口。

    夜色笼罩而来，星辰如同刚刚睡醒，惺忪地揉出一闪一闪。

    严桑桑微微眯着眼，看向一旁的顾正臣，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握马缰，一手握马鞭，随战马奔跑身体微微起伏。

    这是骑兵的标准冲阵姿势！

    竟然深谙骑术，他不是文官吗？

    马蹄踏破林间疏影，疾驰而过。没有朝着渡口方向，而是直接前往万安桥。

    周豫口吐酒气，从桥头的房中走了出来，正想小解，却听闻马蹄声由远而近，不由兴奋起来，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有生意了！”

    走出七八人，一字排开拦在桥头之上。

    张培看到了前面的情况，回头对顾正臣喊道：“有人想要收我们的关津费。”

    顾正臣哪里有这个心思：“告诉他们是府衙的人，速速让路，否则，踏死无算！”

    张培催马，厉声喊道：“府衙办差，速速退离！”

    “周老大，是府衙的人……”

    “府衙的人怎么了，老子缺了酒钱，他们还能不给？给我拦住，我大舅是周渊，谁不给我几分薄面！”

    周豫打了个酒嗝，嚷嚷着。

    张培眼看只有三十步了还无人退开，对秦松使了个眼色，秦松俯身摘下马身上挂着的长枪，想了想，又将长枪倒转过来，大喝一声：“统统滚开！”

    战马至，卷动风尘！

    原本挡路的几人哪里见过如此架势，直接吓得跑到路边，还有两个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强装镇定，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哦，现在动了，被人一枪杆子打出去了……

    马匹飞奔而过。

    周豫还没摸清楚情况，一记马鞭便抽了过来。周豫惨叫着倒在地上，等站起身来，人家已经到了桥中间。

    “给我追！”

    周豫愤怒不已，平日里只有自己欺负人，谁敢欺负自己，这是不想活了！几个酒鬼追了一半不追了，人都不见影子了。两条腿怎么可能追上四条腿的……

    洛阳镇。

    一个渔翁坐在岸边的小船上，看着洛阳桥上飞奔而过的马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来了。”

    鱼篓中的鱼腾跃而起，翻了出去，落在船上不断折腾。

    渔翁伸出手，将鱼捡起来，丢回了鱼篓之中：“已入篓中，挣扎只能是个死。”

    上岸，走入人家。

    顾正臣到了李宗风家门口，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秦松，便急匆匆敲门，不等管家说话，严桑桑已跟了上来，急切地问：“林诚意在何处，林琢的尸体在何处？”

    “在西院。”.??m

    管家连忙回道。

    很快，顾正臣到了西院之中，听到哭泣声。

    严桑桑走入房间，看着林琢的尸体已搁置在了草席之上，用白布遮住，而林诚意正跪在门口处哭。

    “诚意妹妹，他来了。”

    严桑桑伸手，轻轻拍了拍林诚意的肩膀。

    林诚意浑似没有听到，任由眼泪滑落。

    顾正臣看着白布铺出人形，心头满是酸楚，站在林诚意一旁，肃然道：“林老，正臣来送你最后一程。”

    林诚意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抬起头，看着顾正臣，嘴角动了动：“张三哥哥，爷爷他……”

    顾正臣伸手搀起林诚意，看着战立有些不稳，面容憔悴的林诚意，顾正臣哀叹一声：“我知道，说什么都换不来林老的命，也无法抚慰你的痛。但我还是要说，你爷爷绝不希望看到你悲痛欲绝。”

    林诚意眨了眨眼，泪水不断滚落，似乎看到了亲近的人，更是抱住顾正臣放声痛哭起来，断断续续，哽咽出了几个字：“爷爷他，他……”

    顾正臣感觉到肩膀上的衣襟被打湿，微微抬起手，想要拍打林诚意的后背，可终还是握起拳头收了回去，低声说：“严桑桑提起，是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人害了林老，是吗？”

    林诚意的下巴打在顾正臣的肩膀上。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使了个眼色，严桑桑连忙上前，对林诚意说：“让他查一查，兴许可以找出真相，也好告慰林老在天之灵。”

    林诚意闭上眼，原本紧紧抱着的双手缓缓松开，退后一步，见顾正臣的衣襟已被打湿，连忙说：“顾知府，抱歉，是我失态了。”

    顾正臣听着生疏的称呼，叹了口气：“严桑桑，先带诚意去休息下。”

    严桑桑拉着林诚意出了灵堂。

    张培、秦松走了进来，见顾正臣点头，这才拉起白布，并解开林琢的衣襟。

    秦松举着蜡烛，顾正臣俯身仔细查探。

    林琢的额头上有伤口，应该是破碎的酒坛子割伤的，但伤口在额头上，这里的出血量往往不高，只是这种程度的割伤，还不足以要人命。真正致命的是后脑勺，想来是摔倒时砸在地上，碰到了坚硬的石子之类的东西。

    “这是？”

    顾正臣指着林琢的胸口处，让秦松将蜡烛靠近一些。

    秦松仔细审视着，轻声道：“这如鸡子般大小的伤痕是什么？”

    顾正臣端详着这奇怪的近乎圆形的伤痕，伤痕的颜色已有些褐黑，似乎打出了血，血淤在此处再没有散去。

    张培皱眉：“这是肘击形成的伤。”

    “肘击？”

    顾正臣看向张培，旋即明白过来，用自己的肘部对比了下，点了点头：“确实是肘击伤口。所以，那个醉酒的王痴绝非无辜之人！”

    秦松有些担忧：“可从明面上看，林琢的死是因为脑后……”

    顾正臣看向秦松，严肃地说：“林琢摔下去之后，没有谁能预料到他倒下时正好有石子，他们并不能确定林琢会摔死，何况林诚意、严桑桑的出现，让他们没有时间思考太多，所以，他们动了手！”

    秦松有些不安：“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裁定王痴是故意杀人。”

    顾正臣将林琢的衣襟扣上，然后拉上白布，忧心忡忡：“你说的没错，我们没有办法判定王痴这一肘击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故意。”

    人在失稳摔倒的过程中，存在着肘击的可能。仅仅这一点伤痕，不足以当作完全的证据。

    顾正臣想了想，对秦松说：“对外说，林琢的死是因为摔伤，这是一场意外，将王痴放了吧。”

    张培连忙说：“这样会不会不妥，若是被林诚意知晓……”

    顾正臣摇头：“照办吧，秦松盯着王痴的一举一动，调查其家室情况。张培，你去调查王痴在哪一家酒楼买的酒，平日里可曾去过，为何要买两坛酒……”

    秦松、张培听闻之后都没动身，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顾正臣。

    张培严肃地说：“我们必须留下一个人负责你的安全。”

    顾正臣摆手拒绝：“我们的时间不多，务必早点调查清楚。”

    张培坚持：“那也不能不顾老爷安危，如今府衙与泉州卫发生剧变，暗处癫狂之人并不少，万一有人欲行不轨……”

    “我来负责他的安全！你们放心去吧。”

    门口传出女子的声音。

    严桑桑站在门口，看着顾正臣：“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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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是鱼，总需要冒个泡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微微点了点头，对张培、秦松道：“去吧，越早调查清楚，我们越早回府衙。”

    秦松将手放在腰间，不着痕迹地拍了两下，见顾正臣点头，便与张培离开。

    “你也不用留在我身边，陪着林诚意吧，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顾正臣轻声道。

    严桑桑没有回应，只是走了进来，看着林琢的尸体问：“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你说的戴着白色帷帽的人，已不可寻。除了你们看到之外，怕也不好找到其他人证。这桩案子，若不能在王痴身上取得突破，就难办了。”

    严桑桑忧心不已：“你一定有法子！”

    顾正臣走了出去，找到王痴问了几句话，见其只重复着一句“我没有杀人，是他撞过来的”，又问李宗风当时情况。.??m

    李宗风很是哀伤，将几张纸递给顾正臣：“当时我并不在场，但也知道命案需要人证物证，所以在赶到之后，便让人留在现场，记述了文书。”

    顾正臣接过纸张看了看，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上都是事发之后，没有一个人提到林琢是被推搡过去的，也没有一个人提到白色帷帽的人。

    “从这些证词上看——真是一场意外。”

    顾正臣收起纸张。

    李宗风抬袖遮了下眼，似是在擦去悲伤：“严姑娘说看到有人推搡林老人，其中会不会有隐情，若是蓄意谋害……”

    顾正臣摆了摆手：“除了严桑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看到。至于林诚意，她现在的状态所说的话很难作为证据。将王痴放了吧，以意外来定案。”

    李宗风见顾正臣发了话，也不敢反对，只好让人将王痴放了回去。

    顾正臣紧锁眉头，背负双手：“事已了，就让林老人落叶归根吧，明日一早你派人送他回双溪口。本官需要马上赶往府衙，处理一干事宜。”

    李宗风应下，安排人准备。

    在李宗风离开之后，严桑桑盯着顾正臣，眼睛里满是不解：“当真要马上离开？”

    顾正臣坐了下来，从袖子中拿出李宗风给的纸张，问了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严桑桑摇了摇头：“房间里并没有其他味道。”

    顾正臣总感觉不对，拿起纸张闻了闻，又将纸张放下，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是……”

    严桑桑上前一步，追问：“你当真要回府衙，难道你丝毫不在意林诚意？”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有些疲惫地看着严桑桑，严肃地说：“首先，府衙中的事关系着整个泉州府百姓，相对于林琢而言，那里的事无疑更重要。其次，我有家室，心有所属，与林诚意之间并无瓜葛。最后，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很快就会有线索浮出水面。”

    严桑桑虽然有些心疼林诚意，但还是理解顾正臣。

    他是知府，是泉州府所有百姓的知府，他不可能因为林琢一个人离开府衙太久，何况府衙内似乎有了大变故。

    “你说的线索，是什么？”

    严桑桑相信自己的感觉，顾正臣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无论有多少事缠身，林琢死了，他一定会给出真相。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纸张，轻轻地说：“是鱼，总需要冒个泡，才能留住钓鱼翁。”

    夜重。

    严桑桑坐在两个房门中间，闭着眼似已入睡。只是偶尔动下的手指，证明着她的清醒。

    左侧房间里传出了抽泣声，哪怕是夜色里，躲在被窝里，林诚意依旧减不了悲伤。

    右侧房间里没有声音，但窗户开了半扇窗，有光洒出来。顾正臣并没有到床榻上去，而是伏案而眠。

    翌日清晨。

    李宗风命人买了口棺材，将林琢安置其中，用马车装上棺材，林诚意扶着灵柩准备返回双溪口。

    双溪口的乡民收到了消息，派人前来帮忙。

    林诚意身披白麻衣，头缠白布，侧身看向顾正臣，一双大眼睛里，含着眼泪。

    视线朦胧。

    顾正臣走上前，轻声低语了几句。

    林诚意含泪点头，命人起程。

    双溪口的乡民哀哭，马车缓动而行。

    在目送林诚意等人离开之后，顾正臣接过秦松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对送行的李宗风说：“府衙中事多，无法多留。等闲下来时，再来叨扰。”

    李宗风拱手道：“顾知府心系百姓，是百姓之福。”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见秦松、张培、严桑桑已准备好，便催马离开。

    马尚未至街道尽头，突然冲出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人，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双手举着，拦下了顾正臣。

    顾正臣勒停马匹，对想要驱赶的秦松、张培摆了摆手，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你是顾知府吧？”

    “你认得本官？”

    “认得，前阵子晋江城百姓说出了个顾青天，断案如神，为民伸冤，咱也去看过。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何以见得？”

    顾正臣瞪了一眼垂下马鞭的秦松，然后问道。

    中年人呵呵冷笑：“我是洛阳镇的田四口，早年间做过石雕买卖，与那林琢算是故交。可我一早听闻，你竟将那杀了林琢的王痴放了去，还说完全是意外！你如此糊涂，枉为青天！”

    顾正臣见田四口说得正义凛然，连路边的百姓也纷纷围了过来，低头想了想，道：“林琢之死，实属意外撞伤所致。”

    田四口喊道：“难道就不可能是蓄意谋杀？我亲眼看到有人推了林琢一把，这才让林琢与王痴相撞！难道顾知府不将此人找出来就要结案吗？”

    “哦，你亲眼所见？”

    顾正臣凝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田四口抬手指了指顾正臣身后的街道：“我愿带顾知府前往，说明当时情形。”

    严桑桑看着冷峻的顾正臣，心头满是震惊。

    昨晚，他说会有线索浮出水面。今日，线索就主动出现了。

    他不是占卜的人，却预见了未来。

    很显然，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顾正臣看周围的百姓看着，这种情况下离开必然会损害自己的名声。最主要的是，此人的出现，意味着自己所有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林琢的死，只是将自己调出府衙的计谋！

    眼看没有线索，自己判定为意外，对方就冒出来一个人，主动送上线索。

    这一切如同绳子，不断缠绕而来，其意图清晰明确，那就是：

    将自己留在洛阳镇，不要过早回府衙。

    顾正臣微微点头，轻松地应道：“既是如此，那就带路吧。”

    田四口见顾正臣拨转马头，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一艘船缓缓行进在洛阳河之上，并没有前往渡口，而是顺流而下，在靠近某一处岸边时，挑起了红色灯笼。

    岸上的人看到了红色灯笼，打了个呼哨，便转身离去。

    这是红色的平安。

    卜寿收到了消息，看向卜算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顾正臣的弱点就是太过在意这些百姓，想要牵制他的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

    卜算子含笑道：“是啊，有在乎的东西，就有弱点。人无完人，这下他想要从洛阳镇跑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卜寿指了指油灯：“那就一点点添油，让他多留一段时日吧，高晖高参政那里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卜算子自信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有渔翁在洛阳镇，顾正臣想回府衙，一时半会做不到。”

    卜寿欣慰不已，走了两步，突然问道：“泉州卫那里还没消息吗？”

    卜算子摇了摇头：“这几日泉州卫在整顿，当值的人全都换了，并无我们的人，纵是给好处也没人收，口风很紧，似乎里面出了不小的变故。”

    卜寿拿起拐杖，忧心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顾正臣去泉州卫干什么去了。如今泉州卫内部整顿，想来与顾正臣所行有些关系。那个黄森屏，调查清楚了吗？”

    卜算子连忙说：“调查清楚了，黄森屏本就容易调查，他早年间得到过皇帝赏识，将原本来的黄元寿改名为黄森屏，老家就在这晋江城的熙春铺市曹巷，那里有个黄宅，便是他家，其父为黄良辅，不过已经故去，他还有个妹妹尚未成年，家里是其叔伯在照顾……”

    卜寿仔细听着，询问道：“可否拉拢？”

    卜算子想了想，摇头说：“黄家虽然是小户，却颇有规矩，内部宗族关系紧密，想要拉拢这样的家族，并不容易。”

    有些小户倔强有骨头，毁了容易，拉拢很难。

    卜寿刚想说话，便看到卜中生匆匆走了进来，心头有些不安。

    卜中生脸色极是难看，急慌慌说：“府衙，府衙里面不对劲……”

    卜算子呵了一声：“大哥，顾正臣都已经被束缚在了洛阳镇，府衙里面可没什么官员，还能出什么问题，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师爷、几个大头兵去审人吧，他们可无这个权限。”

    卜寿顿了顿拐杖：“何事，说清楚！”

    卜中生手有些哆嗦：“府衙在审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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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师苏的推测

    府衙一直在审讯？！

    卜寿瞪大眼，手中拐杖摇摇晃晃。

    卜算子错愕不已，自己明明调走了顾正臣，府衙里已无官员，除顾正臣之外，谁也没权力提审犯人。

    可卜中生为何却说，府衙一直在审讯，而且还持续了如此长的时间！

    “哪里来的消息？”

    卜算子急切地问，声音有些发颤。

    卜中生摇了摇头：“今日府衙大门没开，我派人去调查，竟听到府衙内有提审、喊冤的声音，后面还传出了打板子的惨叫声。问过酒楼人家，说昨晚府衙大堂灯火通明，并没熄灭过。”

    卜算子心头满是不安，看向父亲卜寿：“此事必须调查清楚！倘若府衙中当真在审案，那我们调走顾正臣就毫无意义了！”

    卜寿想不通。

    可以肯定，整个泉州府衙，确实只有顾正臣一人能审案。其他有权审案的，不是死了，就是在狱房里住着。也可以肯定，顾正臣确实在洛阳镇，不在府衙之中！

    事情就是如此离奇，不可能发生的事貌似发生了。

    “会不会顾正臣的师爷李承义在审案？”

    卜算子低声问。

    卜寿摆了摆手：“绝不可能，一个师爷，没有官凭官身，顾正臣再大胆也不可能让他坐在主官的位置上审案，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卜算子咬牙道：“他连知府印信都敢公然抢回去，还有什么事不敢办的！”

    卜寿听闻，也有些拿不准了。

    顾正臣简直就是个疯子，他敢杖死通判，敢公然拿钱招募吏员、杂役，敢抢夺知府印信，无法无天得令人畏惧，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做？

    “快马催高参政，眼下只有他回来，我们才能稳住局面！”

    卜寿威严地喊道。

    卜算子、卜中生连忙答应，匆匆离开。

    晋江城，知府衙门。

    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端坐在大堂之上，瘦黄的脸上满是威严，举手投足中透着沉稳。

    啪！

    “秦信，事到如今你还不交代吗？你的家产已被查抄，你的妻儿已全部交代，招册具写，白纸黑字，已成铁证，非要上刑你才张嘴吗？”

    秦信抬头看着大堂之上的人，咬牙切齿，厉声喊道：“杨琇，你不过是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有资格坐在大堂之上，哪里有资格审我？要审，就让顾正臣出来！”

    萧成看向杨琇，心中对顾正臣的敬佩达到了新的高度。

    府衙里是没有官员了，但不意味着晋江城没有官员了。

    恰恰，晋江知县杨琇是一个清廉官员，虽然此人斗不过秦信、唐贤等人，但能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留下清廉之名还能活得好好的，说明杨琇很是聪明，至少做事不留破绽。

    知府在忙，分不开身，调知县过来帮忙，打打下手，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每年两税核对时，府衙还会调县衙的书算过去帮忙。

    何况晋江知县的辖区是晋江县，秦信、吴康等害民虐民的事很多是在晋江县内，让晋江知县审一审，制度与规矩上并不存在多少问题。

    顾正臣并没有胆大妄为到直接任用某个人为官员，而是采取了这种变通的手法。

    杨琇从萧成、李乘义口中得知了顾知府的安排，连夜审讯，一次又一次拉人上堂，招册写了两个巴掌高。

    可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还有几个人死活不开口。

    杨琇没有犹豫，当即丢了牌子：“铁证在左，人证在右，你却屡屡抗拒不言，对抗审讯，来人，杖二十，让他清醒清醒！”

    秦信喊道：“杨琇，你凭什么打我！”

    杨琇拿起几张招册，直接丢了下去：“秦信，莫要以为你还是同知，你仔细看清楚了，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你贪污受贿，监守自盗，虚增名目，盘剥百姓！你以为只要不说话，不交代，就判不了你死刑？给我打！”

    秦信被人按着地上，看着眼前的招册，上面清晰记录着自己妻子的供词！

    啪！

    秦信感觉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原来杖刑是如此痛！

    钻心的痛，如刀子一刀接一刀！

    等二十杖打完，秦信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杨琇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却还在呻吟的秦信，继续审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家中的一万七千两白银，四千贯铜钱，是如何来的？你是否向同知吴康、通判唐贤、杨百举等人勾结，控制府衙，操纵泉州府官场……”

    秦信手微微动了动，缓了一口气，努力地抬头看向杨琇：“让顾正臣来审我！我不会向你低头！”

    杨琇摇了摇头，厉声道：“让你低头的是朝廷，是公道，是大明官员！而不是某一个人！四品官员可审你，七品官员也能审你！交代清楚，也省得受苦。”

    秦信呵呵笑了笑，扭头看向萧成：“怎么，顾正臣到现在还不现身吗？”

    萧成冷着脸：“顾知府说了，杨知县尽管审，只要证据已充分，物证、人证齐备，谁不交代，打死人他会给朝廷说明情况！以目前掌握的种种证据，你死绝不会有冤屈。我奉劝你，想一想杨百举的下场。”

    秦信手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

    杨琇再次拍动惊堂木，厉声喊道：“从实招来！”

    秦信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击溃，低声道：“你们想知道什么，钱是我贪污的，与我的家人无关！没错，吴康贪污了，杨百举、唐贤也都贪了，这些你们都知道！”

    杨琇深深看着秦信，缓缓地问道：“你与卜家是何关系，为何与卜家关系如此亲密？”

    “卜家？”

    秦信震惊地看着杨琇。

    杨琇目不转睛。

    这个问题不是自己想问的，却是顾知府要求必须审问明白的，不管是谁，都要加上这个问题。

    秦信犹豫了，将脸贴在地上：“我的罪名，我全招。至于卜家，我与他们并无关系。”

    杨琇见秦信对卜家问题很是抵触，也没有追问，而是一桩桩事问，敲实秦信的所有罪状，画押招册之后，才再次发问：“据府衙调查，你曾在一年内多次前往卜家，往年重阳节更是年年给卜寿送礼祝寿。身为朝廷命官，一府同知，为何如此攀附一地方大户？”

    秦信摇头：“你们调查错了，我没去过卜家，更没送过礼。”

    杨琇看了一样李承义，李承义收笔，微微点了点头。

    至此，杨琇才抬手，命人将秦信押下去，继续提审还没开口的吴康……

    府衙忙碌得很，衙役、书吏、狱卒等哈欠连连，却也没一个人抱怨。领了养廉银，如此一大笔钱，加个班算什么……

    同安县衙。

    高晖一把将桌子掀翻，愤怒地喊道：“岂有此理！顾正臣这是公然造反，是谋逆！随我回泉州府衙！”

    卜秀连忙说：“马车已备好，辛苦下高参政，现在就上路吧。”

    高晖知道晋江城内的情况耽误不得，一旦顾正臣触及到最深的秘密，很可能会惹出轩然大波，到那时，自己都别想全身而退！

    该死的顾正臣，收了你的知府印信你还不老实，那这次我将你关在囚车里，直接将你送到金陵去！

    卜秀带人前面开路，庄兵骑马跟在马车一旁。

    马车内，师苏紧锁眉头，看着高晖道：“老爷，那顾知府的身份来历，官途作为，我们是知晓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自寻死路之人。抢夺府衙印信，这种形同造反，必然杀头的事，他为何会这样做？”

    高晖也百思不得其解。

    从金陵送出来的情报来看，顾正臣有胆，有谋，有智，爱民，敢作敢为，敢闯，同时还很骄狂，蛮横，手段百出。

    无论如何，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像是养廉银这种出格的事，是皇帝让他干的。所以自己在写弹劾文书的时候，并没有将这件事写入文书之中。

    可这种抢夺印信的事，皇帝是断不会允许顾正臣如此做，事关朝廷规矩，事关礼仪制度，事关国体国本，这种事必须严肃处理，没有脑袋高悬，这件事不会算完。

    可这与顾正臣的睿智不符，他再狂也不可能拿命去狂。

    师苏犹豫了下，轻声道：“皇帝会不会给了他一些特殊照顾，这才让他如此肆无忌惮？”

    高晖皱眉，抬手挑了下窗帘一角：“这倒是个解释，但不足以拯救他。无论如何，此人必须离开泉州府。到了府衙之后，立即将其抓起关入囚车，槛送金陵！”

    师苏点了点头。

    顾正臣是个异类，他能同时交好皇帝与太子，有些特殊照顾并非不可能。但这些照顾很大可能只是口头上说说，皇帝不太可能写个圣旨，告诉顾正臣：

    你随便玩，玩坏了我也不揍你。

    只要顾正臣没有旨意，行省参政以其抢夺印信的罪名，直接抓人并无不妥。

    高晖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说起来，顾正臣还在金陵当过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朝廷已经在准备宝钞了，很可能明年会通行各地。你认为，这次朝廷发行宝钞，行得通吗？”

    师苏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宝钞再好，也不如金银铜稳妥。卜家之所以屹立不倒，靠的可不是元廷的宝钞，而是实打实的财富。财富到了一定程度，就成了不容忽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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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靖海侯“卒”了

    福建行省，福州长乐港。

    船只缓缓靠岸，储兴与孟万里等人下船，直奔水师营地。

    靖海侯吴祯正在公署内审视海图，研究沿海驻防事宜，时不时与丁显交流几句，听军士通报储兴来了，让其请进来。

    储兴走入大堂，肃然行礼：“储兴见过靖海侯与都督佥事。”

    吴祯爽朗一笑，上前道：“免礼吧，看到你来就知泉州府出了不小的变故，说吧，顾县男都做了什么？”

    储兴所带领的水师看似是驻扎泉州港防范海寇直接入侵晋江城的，实际上是吴祯留给顾正臣的帮手，是保障顾正臣安危的一支力量。

    现在储兴、孟万里都来了，意味着泉州港水师的主力已是撤出，背后的讯息则是：顾正臣有了自保之力。

    吴祯不是只懂得砍杀的粗人，有着过人的智慧。

    储兴敬佩吴祯，要不然人家是侯爷，自己是个卫指挥同知，笑道：“顾县男可是发了威风，做了令人震惊的事。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千户蔡业两个人的脑袋被顾县男下令给砍了，悬首示众！”

    丁显眉头一抬，看向吴祯，见他竟没半点惊讶之色，问道：“靖海侯为何不震惊，那可是卫营高官，没有大都督府，朝廷公文，皇帝旨意，谁敢杀他们！这顾正臣所作所为，着实有些过了吧。”

    吴祯沉稳且威严地说：“我要震惊，也是震惊他为何只杀了两个人，换我是他，泉州卫至少要砍掉二十颗脑袋。顽疾已深，不下猛药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见效。他终究还是太克制，太心软了。”

    丁显无语。

    杀两个都已经不好收场了，还杀二十个，你咋不说干脆将泉州卫将官全都杀了。

    吴祯看向储兴：“周渊死了，整个泉州卫便能完全听从黄森屏顾县男的调遣，你们撤出泉州港没太大问题。你来之前，见过他了吧？”

    储兴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见过了，他有两件事请求靖海侯帮忙，并嘱托我亲手将这封信转交。”

    吴祯接过信，打开看去，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将信收入怀中，对储兴道：“你知道信中事吗？”

    储兴摇头：“并不知情。”

    吴祯微微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哪两件事？”

    储兴坦然直言：“第一件事，顾县男想要借调至少九艘大福船，最好是十二艘，并配备水师军士。”

    丁显有些疑惑，插了一句：“他是知府，缘何要战船？”

    吴祯低头沉思。

    长期以来，顾正臣都在朝着开大海的方向努力。现在借船，想来是打算踏出这第一步。

    十二艘大福船，至少八百军士。

    这可不是小动作。

    联想到顾正臣在书信里写的事，很显然，他这是打算带着武装去经商，用商业贸易取得的利润来说服皇帝，继而大规模开海，重新建立大明与南洋的海上贸易通道。

    吴祯抬起头，问：“第二件事呢？”

    储兴看了看看左右，有些犹豫。

    吴祯见状，摆了摆手，让丁显之外的其他人退了出去。

    储兴这才上前，低声道：“顾县男说，高晖高参政在泉州府，有些事不好办。希望靖海侯可以想办法将其暂时调回福州。”

    吴祯愣了下，旋即笑道：“他还怕高参政？”

    丁显错愕，他为啥就不怕高参政，高晖可是行省衙署里的人，顾正臣只是知府，官比顾正臣的大多了。

    储兴点头，提醒道：“高晖高参政平日里主要是在福州，顾县男在晋江。”

    吴祯明白了。

    顾正臣很想收拾高晖，但苦于没有高晖的罪证。

    高晖是行省的人，平日里吃住在福州，出门的时间又不多，留在外面的破绽很少。

    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顾正臣哪怕是想动高晖，也动不了，反而很容易被人倒打一耙，落人口实，到时候不好收场。

    所以，高晖如果留在泉州府折腾，对顾正臣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吴祯想了想，答应道：“这事好办，丁显，对外传出消息，就说我卒了。”

    “啊，啥？”

    丁显看着好端端的吴祯，脑袋有些不够用。

    储兴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招，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不过，这确实能让高晖立马返回福州。

    毕竟一国侯爷死在了福州，身为行省的参政，怎么滴也得过来送点礼，掉两滴眼泪，完事擦了擦眼泪再回去办事。

    只是，这样的消息一旦被证实作假，恐怕不好收场。

    吴祯看出了储兴的担忧，笑道：“我还活着，海贼倭寇不敢进犯福州，现在散发虚假消息，也是为了吸引贼寇，看看能不能让一直龟缩不出的他们冒出来。再说了，我这几日疲惫得很，想躺在床上睡觉，不过是被好事者编排传出去的……”

    储兴看着颇有些无赖的吴祯，重重点了点头。

    既然你连“命”都不要了，估计脸对你来说也没啥用，就这样吧，早点“卒”，高晖也好早点回来。

    吴祯送走储兴、孟万里之后，又写了一封信，召来护卫宣甘，将自己的信与顾正臣的信一起递了过去：“尽快将这封信交给大都督府的沐英，让其转知陛下。”

    宣甘将信藏在胸襟内，转身离开。

    果然。

    当福建参政陈泰与吕宗艺收到靖海侯突发疾病暴毙而亡的消息时，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泰不明白吴祯好端端的，一顿能扒拉三斤米饭的家伙怎么滴就突然挂了。

    不过病来了，还真不好说。

    像是常遇春，当年不也是暴毙而亡，都来不及喊军医救治。

    吕宗艺哀叹一声：“靖海侯可是沿海安危的顶梁柱，他老人家走了，这福建沿海怕是不安宁。”

    陈泰何尝不知吴祯对沿海太平的重要性，有他在，至少海贼倭寇需要掂量掂量分寸，想清楚了再决定离福州多远再动手。

    现在靖海侯走了，这海，还能靖平吗？

    “无论如何，行省官员都应前往吊唁。高参政在何处？”

    陈泰惋惜不已。

    吕宗艺想了想：“高参政应该还在泉州府吧。”

    陈泰皱了皱眉：“泉州府啊，那个顾知府现在如何了，可有消息？”

    吕宗艺摇头，抬手抓了抓胡须：“上次有关顾知府的消息，还是高参政派人送来的，说是收了其知府印信，并上了弹劾文书。”

    陈泰铺开一张纸，从笔架上选了一支毛笔：“顾正臣在泉州府着实有些无法无天了，竟然杖死了通判杨百举！”

    吕宗艺看了一眼陈泰，缓缓地说：“官吏居在衙署之内，这是朝廷的规矩，顾正臣据此杖责杨百举，并无不妥，何况杨百举还占人宅院……”

    陈泰润墨，余光扫向吕宗艺，随后收回：“他有按律杖责的权力，可没有打死人的权力。明明知道杨百举无法在短时间内承受两次杖刑，还执意行刑，最终闹出人命。这是有意为之，以杖刑代死刑！若都如他那般，知府衙门里每年都要打死不少人。到那时，刑部如何复审，陛下如何勾决？”

    吕宗艺没有继续争论，陈泰所言也并无不妥，直接将官员打死，这确实得罪了所有当官的，万一你顾正臣哪一天爬到大家头上面去，还不得胆战心惊，整日提着脑袋办公？

    但对于泉州府的事，吕宗艺还是有些耳闻，只不过自己重点关注的是福宁、延平、建宁、福州四个府，对于泉州府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有消息说，泉州府虐民惨烈，自己几次过问，高晖只是说征税所致，是百姓抗拒朝廷两税与服徭役引起。

    若真是这样，那也不能完全怪在泉州府衙，征不上来税，当官的就有麻烦，为了避免麻烦，只能欺负百姓。要追究责任，那也是皇帝的责任，干嘛就不能免个一年半载的税来休养生息，福建多山，又没多少田地。

    吕宗艺坐了下来，想起靖海侯的死，叹息道：“还是需要派人快马加鞭，让高晖回来一趟啊。侯爷卒于福州，我们福州参政不能不吊唁送行，基本的礼数还需要做到。”

    陈泰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喊来衙役，命人将这封信加急送给高晖，并叮嘱“即刻返回，不得迁延片刻”。

    死人的事大，礼仪的事大。

    吕宗艺见陈泰安排妥当，转而说：“泉州府那里我一直很少过问，但眼下那里事多，通判张百举被杖死，唐贤在牢房之中死去，事情已足够震动朝堂。我们一个处理不慎，很可能会受到牵连。”

    陈泰微微皱眉，看向吕宗艺：“你是何意？”

    吕宗艺正色道：“在送走靖海侯之后，我想亲自去一趟泉州府，看看那里的真实情况，顺便调查清楚唐贤的死因。真心痛这病，不可能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发生在入狱之后。”

    陈泰拿起一份文书，展开了说：“这件事等高参政回来之后再议吧，你若真心想去，谁也拦不住。只是建宁府并不安稳，前阵子有百姓为了抢一片竹林发生了械斗，伤了十几号人，地方县衙处理不当，又激起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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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夜里凉，讲故事

    吕宗艺头隐隐作痛。

    一省之内的事何其多，仅仅是府衙递送来的文书就足够令人窒息，何况每一封文书背后都有复杂的事件。

    就如建宁府百姓抢竹林，那就不是单纯的竹林归属问题，而是造纸问题，利益问题，百姓、大户都参与其中。

    一片上好的毛竹林，就是源源不断的造纸材料，为了这笔长期利益，出现争执很正常，如何解决问题却很难，因为谁都不想放手……

    吕宗艺很清楚，陈泰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件事，是想让自己前往建宁府处理这件棘手的事，而不是跑到泉州府去。

    越是如此，吕宗艺越是感觉不同寻常。

    似乎在行省衙署里，泉州府对自己就是个禁区，想踏足进去都难。都是福建行省的辖区，自己想要去调查，为何那么多绊脚石？

    这背后想来是有些缘故。或许，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次。.??m

    泉州府，洛阳镇。

    顾正臣在田四口的帮助下，复现了当时的现场，说明当时确实有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人动了手。

    只是不久之后，田四口就被顾正臣给抓了。

    原因很简单，你丫的站的位置昨日还有遮挡，别说看到白色帷帽的男人，就是连人都看不到。这里的遮挡之所以拆了，还是为了抬走尸体，就地取材方便而已。

    你信誓旦旦说自己在这个位置，问你三次了，你还确定，不抓你抓谁。

    现在说记错，晚了。

    秦松去了田四口的家，找到了白色的帷帽。

    面对呈上来的证据，田四口矢口否认，大喊冤枉：“这样的帷帽到处都是，难道找到一个就说其是真凶吗？”

    顾正臣面对田四口，只是轻松地说了句：“如今证据是不足，但你提供的证词颇是说不通，有虚证之嫌，本官先将你带至府衙，慢慢审讯。若证实你是被冤枉的，自会将你放了。”

    简单的物证确实不能断定田四口是杀人凶手，但足够从洛阳镇脱身。

    可这一次，顾正臣还是没走成，因为王痴跳洛阳江自杀了。

    王痴的死，让顾正臣不得不推迟回府衙。

    当王痴被打捞上岸，检查之后，可以肯定是溺亡，但王痴是自己跳下去溺亡的，还是被人弄下去溺亡的，就需要仔细调查了。

    船家纷纷站出来，虽然都说没看到王痴如何落水，但都说了一个共同的细节：

    王痴不断挣扎，但没喊救命。

    顾正臣仔细检查过王痴的尸体，发现其咽喉有些肿胀，脖颈处还有抓痕，便命人找来大夫，询问：“有什么药物会让人口不能言？”

    大夫想了想，道：“使人口不能言的药物不少，比如半夏。半夏块茎毒性较大，可令人口舌麻木。还有甘草，长期使用之后一旦停下来，也可能会失声不能言。”

    顾正臣看向秦松：“去查每一个药铺，我要知道是谁买过半夏与甘草！”

    秦松领命而去。

    顾正臣命人将王痴的尸体收敛至棺木里，脸色很是阴沉。

    一桩桩案件的出现，总在自己将离之时。

    很显然，对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提前动作，借此迫使自己留下来。

    洛阳镇不大，总共就两家药铺，调查起来很是便利。掌柜虽然在账册上并没有明确记录卖给谁什么药物，但洛阳镇多是熟人，回想下就能记起来。

    很快，秦松便将调查结果交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看过之后，揉了揉眉心，下了命令：“将王痴落水，林琢被害并为一案，交给惠安知县时汝楫负责查证，我们先回府衙。”

    张培、秦松没有意见，严桑桑清楚顾正臣自有打算，也不再多说。

    顾正臣上马，准备从万安桥回去晋江城，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呼喊声：“顾知府，找到杀害林琢的真凶了。”

    没有转身，顾正臣只是勒停马匹，仰头看着天空，心情很是低落。

    严桑桑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是李宗风的管家李七。

    顾正臣深深吐纳了一口气，调转马头，看向李七，冷冷地说：“带路吧。”

    李七走在前，到了一酒楼前，人群尚在，一个人被绑在了柱子上，口中还喷着酒气与话：“老子杀了他又如何，当年他在元廷当吏员时可没将我当过人！”

    顾正臣深深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人，又看了看向西太阳，这一个白天算是被来来回回折腾没了。

    “抓了吧。”

    顾正臣甚至连其名字都没问，然后对李七说：“麻烦你告诉下李兄，今晚怕还是需要叨扰一二。”

    李七连忙说：“顾知府说哪里话，莫要客气。”

    兜转一圈，又回到了李宅。

    用过晚膳之后，顾正臣回到房间。

    严桑桑跟了进来，低声问道：“今日事有些多，每一桩事我都看不明白。为何田四口会撒谎，为何王痴会死，为何黄好命会承认杀人。你一定知道什么吧？”

    顾正臣深深看着严桑桑，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

    严桑桑盯着顾正臣：“你撒了谎。”

    顾正臣将放在鼻尖处的手放了下来，叹息道：“我想讲个故事，在这之前还少一个听众。严姑娘，你能将李兄请来吗？”

    严桑桑蹙眉，见顾正臣并没有开玩笑，转身出了门。

    张培、秦松看着离开的严桑桑，对视了一眼。张培对秦松使了个眼色，秦松进入房内，而张培则站在门口处。

    李宗风跟着严桑桑到了房内。

    顾正臣盯着跃动的烛火，轻声道：“严姑娘，夜里凉，麻烦将门关一下。”

    严桑桑很是听话，将门关上。

    顾正臣看向李宗风，嘴角微动：“李大哥，请坐吧。”

    李宗风落座，一只手臂搁在桌上：“听严姑娘说，顾知府想要讲故事？”

    顾正臣微微点头，开口道：“李兄，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曾说过，你教导了李承义多年观人望气、千人千面的学问，想来那时候，你就看出了我是衙门中人吧？”

    李宗风坦然道：“当时只知不凡，谁能猜出你就是顾知府。说到底，还是眼拙了。”

    顾正臣拿起拿着剪刀，剪去一截烛芯：“眼拙吗？未必吧，至少你知道我这个人重情重义，对身边人，打过交道的人，对当地的百姓，一个都不愿辜负与对不住，是也不是？”

    李宗风疑惑地看着顾正臣，认真地回道：“这倒没有。”

    顾正臣呵呵一笑：“没有的话，你又怎会让李承义跟我？”

    “这件事是犬子自作主张……”

    李宗风连忙说。

    顾正臣摆了摆手：“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为何周渊、吴康、时汝楫等人会认为海寇祸乱地方是对付我的一个手段，海寇当真来了，乱了泉州府，那也是泉州卫的事，泉州卫的麻烦，我一个知府，手中无兵，这算我什么麻烦，海寇作乱又非百姓造反。”

    “现在回想，他们这样做的一个原因，就是知道我不忍心海寇祸乱地方，伤害百姓，知道我不会对此无动于衷，只能疲于应付，继而无法进一步整顿府衙内官吏。他们绑架了百姓来威胁本官，只是因为他们笃定本官在乎百姓！”

    李宗风沉稳地看着顾正臣，感叹了句：“这些官吏，着实该死！”

    顾正臣苦涩一笑，起身道：“再说林琢，他是一个老人，行将就木，本身就命不久矣。那个黄好命的人，为何会动手推搡害他，只是因为多年前的旧事？大明开国已七个年头，在这七年里，他想要报仇，机会有的是，林琢是做石雕买卖的，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两次出门，来这洛阳镇的次数也不少。”

    “我不相信黄好命这种人忍了这么多年依旧有杀心，他若当真有如此仇恨，也不用等这么多年。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黄好命，他的命不那么好。兴许他身患绝症，亦或是他的家人，只要去查一查，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李宗风跟着起身：“顾知府的意思是，有人买凶杀人？”

    顾正臣走至李宗风面前，看着眼前镇定的人，缓缓地说：“让人杀人，未必需要买凶。如果黄好命欠了一个人许多人情，甚至是活命之恩，只需要那人说一句话，他就会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李宗风没有回避顾正臣的目光，平静地说：“这倒有可能，只是有证据吗？”

    顾正臣摇头：“目前并没有证据，这种人轻易也不会开口。只是李兄，王痴死得诡异，虽然没有仵作，但经大夫验判，王痴生前定是中了某种毒，以至于口不能言，无法呼救。这种毒，应该是半夏。不知道李兄熟不熟悉？”

    李宗风微微皱眉：“半夏吗？前段时日天气转凉，院中不少人咳嗽，有人嗓子总不舒服，我便让李七进购过一些半夏，以治咳嗽痰多。这东西谁也不会多吃，那王痴也不是白痴，想来不会中这种毒吧？”

    顾正臣低头，嘴角微动：“王痴是不会中这种毒，除非有人强行让他吃下，又将他推入水中。李兄，你认为这种手段残不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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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惹我，我通常是拍死他

    一个昨天还大口喝酒的家伙，不太可能喉咙不舒服。

    顾正臣见过王痴，他虽然说话很少，重复几句，却没有半点沙哑，也不见咳嗽，很显然，王痴服下半夏或其他药物，只能是被动。

    另外，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掉到水里咕咚喝几口江水，看看两岸风景和天空，沉下去就好了，没必要张牙舞爪拼命挣扎。

    在自己判定为意外事故，不追究他责任的情况下，王痴自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结合岸边之人看到的挣扎，可以断定王痴是被人“送”到洛阳江里面去的。

    李宗风凝眸，看着顾正臣，微微点头：“若当真如顾知府所言，那这手段也太残忍了。”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背负双手：“田四口、黄好命，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一个瘦骨嶙峋，一个蜡黄不良，若找大夫摸一摸脉，或可知他们命不久矣，甘愿托付身后之事，为人驱使。”

    李宗风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严桑桑站在一旁，看看顾正臣，又看看李宗风，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顾正臣不是要讲故事，为何却在讨论案件，李宗风又不是衙门中人，他能说出什么高见？

    轻轻的叹息声，从顾正臣口中传出。

    顾正臣看向屏风方向，背对着李宗风：“我很想离开洛阳镇回晋江府衙，可偏偏每一次将离时，便会有事故出现，掣肘于我，让我不得不选择停下来。李兄，你说这些事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李宗风想了想，认真地说：“兴许，这是天意。”

    顾正臣放声大笑，转过身对李宗风说：“天意？呵，天意在门外，还是在门内？”

    李宗风平静地回道：“天意自然无处不在。”

    顾正臣挥了挥手，然后握拳：“若这里有天意阻我回晋江府衙为泉州百姓做事，那我将抓住它的咽喉，问一问这个天意，为何要与天子作对！”

    李宗风低头弹了弹衣襟，严肃地说：“顾知府抓到它之后帮我也问一问，为何有些人活着就必须受欺负，为什么想要活下去必须学会下跪、低头！”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宗风，微微点了点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看来，每个人背后都有苦衷。”

    李宗风看向门口：“时辰不早了，顾知府还是早点歇着吧。”

    顾正臣见李宗风行礼，径直走向门口，拉开房门，然后停下脚步。

    李宗风看着阻拦自己离开的张培，转过身对顾正臣说：“这里是我的家，顾知府，你的人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几张纸，走向李宗风递了过去：“这是你让人记述的现场文书，这些并不重要了，且先还你。”

    李宗风接过，不清楚顾正臣的用意。

    顾正臣抬了抬手，张培退至一旁，李宗风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问话：“听闻李兄平生一大爱好是钓鱼，有好渔翁之称，是否如此？”

    李宗风止住脚步，却没有回过身看顾正臣，只是侧头丢下一句：“当个渔翁，挺好。”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当渔翁可要注意安全，若有一日被鱼带到水里去，可就麻烦了。”

    李宗风转过身，再次拱手：“承蒙顾知府提醒，本人深谙水性，落了水，也能上岸。只是不知道顾知府水性如何？”

    “我？哈哈。”

    顾正臣爽朗笑道：“我水性不好，曾在湖里死过一次，不知道为何又活了过来，眼下只想成为大明地基里的一块砖。所以，有人招惹我的时候，我通常都是——拍死他！”

    李宗风看着语气突然变得冷厉的顾正臣，浑身打了个哆嗦，一弯腰，转身匆匆离开。

    顾正臣目送李宗风离开，转身看向严桑桑。

    严桑桑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惧：“你刚刚好是吓人，李宗风是个不错的人，你为何要和他说那些话，又为何撒谎。”

    “撒谎？”

    顾正臣眨了眨眼。

    严桑桑点了点头：“你说在湖里死过一次，这摆明是骗人。”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谁说这一定是骗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死过？好了，你也莫要留在这里了，连夜去双溪口陪陪林诚意吧。”

    严桑桑并不相信顾正臣死过的话，见顾正臣提到林诚意，点了点头：“权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此事了却后，我会返回金陵。若是有缘，罢了，还是与你无缘的好。”

    顾正臣就是自己的克星，是个瘟神，见第一面就差点被他的护卫给打死，活着离开吧，结果又遇到海寇，小命几乎不保。

    自己在山里修习多年，什么时候受过如此严重的伤，两次差点没命，全都和他有关。

    不见面了，再见面，估计死翘翘，没人收尸的那一种。

    顾正臣没有挽留严桑桑，林诚意身边总需要一个人扶一把。

    秦松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问：“是他吗？”

    顾正臣走向桌案，叹息道：“他是一个渔翁，这洛阳镇就是鱼篓，而我们就是被请入鱼篓的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低估了他。”

    整个洛阳镇，除了李宗风外，没有谁能清楚顾正臣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有些举动只发生在李家之内。

    一次又一次事故，其实是一次又一次破绽，没有谁能在如此频繁的动作里做到毫无痕迹。

    虽然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宗风在为其他人办事，而这里的其他人，不希望自己待在府衙。

    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府衙里审讯人的消息恐怕也遮不住了吧。李宗风又能拦自己多久？

    秦松、梅鸿等人调查过李宗风，也调查过师爷李承义，并没有发现其问题。

    可现在看来，当初的调查未必是对的，这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秦松等人的调查过于表面，没有深入，二是李宗风隐藏得太深，知道其与幕后之人关系的人少之又少。

    让顾正臣有些不明白的是，李承义到底知不知道他父亲李宗风这些事，对李宗风的所作所为是否知情，更极端一点，李承义是不是鱼饵！

    虽说顾正臣招募了李承义做了师爷，可也仅限于用李承义处理府衙的卷宗，厘清案情，找出卷宗与招册中的破绽、疑点，辅助自己更好判案，对于机密的事，如秦松、梅鸿等在外面抓人，如节制泉州卫，如身怀“便宜行事”的旨意等等，这些并没有对李承义讲过。

    对于李承义，顾正臣始终都有着一定的戒备，不是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是总需要一个考察期，一个试用期，如果李承义连考察期都过不了关，自然不可能告诉他机密一些的事。..??m

    无脑相信一个陌生人，连隐秘的事都和盘托出，要么是涉世未深的单纯无邪，要么是智商欠缺的蠢货。

    因为有所保留，这也就导致了在这段时间里师爷李承义很少发挥重要作用，甚至在一些大事上都没有出现在顾正臣身边。

    顾正臣有些庆幸自己的谨慎，只是依旧看不穿迷雾背后的真相。

    张培走近，指了指外面：“如今老爷明里暗里似有所指，他定有所察觉，今晚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此时离开？”

    顾正臣淡然一笑：“待在这里才安全，离开反而危险。这夜再黑，没有风也吹不灭蜡烛。休息去吧，明日一早我们返回府衙，想来杨琇那里已经取得了进展。”

    张培、秦松不敢大意，两个人轮值守在房内。

    顾正臣也习惯了，索性酣睡。

    知道自己在洛阳镇的人很多，知道自己住在李宅的也不少，自己在这里出了意外那李宗风也没了活路。

    果然，一夜无事。

    待天亮，顾正臣收拾妥当，命秦松牵马。

    李宗风还是来了，看着顾正臣翻身上马，矫健得如同一个骑兵，眉头微微皱了皱，拱手上前：“顾知府，我喜欢钓鱼，做个渔翁，可长歌他并不喜欢这些。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喜好，还请顾知府区别对待。”

    顾正臣看着若有所指的李宗风，笑道：“不得已的喜好，这可是头一次听闻。”

    李宗风面色肃然，深揖一礼。

    顾正臣拿着马鞭指向前路：“现在，我离开，洛阳镇不会再有案件了吧？”

    李宗风低头：“洛阳镇平日里安宁得很，这几日着实有些乱，想来如海潮，涨落总有时。”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再多说，驱马而出。

    张培、秦松护卫左右。

    李宗风看着顾正臣等人离开，哀叹了一口气，甩了下袖子，转身回了宅院。

    一处巷口，一个男人抬手整了整头上的蓑笠，暼了一眼李宅，目光阴冷，对人群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有人想要钓鱼当渔翁，那就看看谁在鱼篓之中。

    顾正臣想走万安桥回去，结果到了桥头才发现，路不通了……

    有人拦路，十几号人，一个个腿粗脖子粗。

    周豫推开人群，打量着顾正臣等人，扯着嗓子喊：“娘的，还以为你们不回去了。前几日擅闯关津，不缴关津税，该当如何论处？让我说，今日不拿出个八两十两银子，你们别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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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见过蠢的，没见过如此蠢的

    找知府要关津税？

    顾正臣端坐在马背上，审视着周豫，冷笑道：“你确定找我讨要的是关津税？”

    周豫拍着胸脯：“自然！还有那天晚上是哪个抽了我鞭子，这笔账今儿一并算了！”

    顾正臣勒着躁动的马匹，对周豫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关津税？”

    周豫眨了眨眼。

    自己在这万安桥收了好几年的税了，逢人过往就收一笔，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关津税，自然是过关过河过要地的路费。

    顾正臣动了动手中的马鞭：“看来你根本就不懂，我告诉你，商税包括三种，禁榷，市肆税与关津税。所谓禁榷，指的是朝廷专卖，如盐。所谓市肆税，便是买卖交易税。而关津税，则指的是货物通过税。百姓也好，商人也罢，但凡路人过桥，随行没有携带售卖货物，自然是不需要缴税。”

    “你逢人便口口声声要关津税，以为关津税便是过路费，知道的人不仅骂你，还会嘲笑你什么都不懂。小子，回去多看看书，将事情弄明白了再出来打劫，也能显得不那么丢人。”

    周豫目瞪口呆，转而恼羞成怒：“老子才不管什么禁榷关津，不给钱就别想过去！”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问：“关津税属于商税，商税是课税司负责来征收。你难道不知道课税司大使周农因为胡乱收税已经被关在了地牢了，你还敢在这里收税？”

    周豫有些错愕。

    周农自己还是知道的，税课司大使，一起喝过酒，赏过月。没这家伙的帮衬，自己也不可能在万安桥收税。

    不过最近一段时日，确实不见周农邀请自己，难不成当真被关了起来？

    更早一些，自己的二舅子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还派人告诉自己要小心行事，打听下府衙动静，若苗头不对则赶紧撤走。

    自己派人打探过，顾正臣已经没了印信，管不了事，整日吊儿郎当走来走去，听说还喜欢吃鸡蛋，去城外百姓家特意买鸡蛋，丫的，这知府该不会买回去滚蛋玩吧。

    “你说的是真的？”

    周豫问道，这些人可是府衙的人。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错，我甚至可以带你去府衙去见一见周农，问一问他有没有将你交代出去。你也应该听说了，顾知府打人板子很厉害。”

    周豫眼神一亮：“你是狱房的人？不对，那姓顾的再厉害也终归没了印信，做不了主，那周农可是与秦同知有些关系。”

    顾正臣呵呵一笑：“那周农就是被秦信亲手关进去的，当然，顾知府充当了讼师。你若不想去府衙，权当我没说过。”

    “去！”

    周豫直接答应。

    如果周农真的被关了起来，作为曾经的酒肉兄弟，即使不出面营救，也应该让他安心上路不是，他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爹娘，哦，他已经没爹娘了。

    总而言之，要照顾好他身后的一切。

    周豫并不担心去府衙有什么危险，秦信、吴康还不敢动自己，谁不知道自己背后是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

    周豫没任何犹豫，竟也不讨要钱财，也不追究挨了一鞭子的事了，让人去找两匹马来，然后带了一个随从，便跟着顾正臣过了万安桥。

    秦松、张培感觉有些恍惚，见过蠢的，没见过如此蠢的，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嘿嘿，嘿嘿嘿。”

    周豫一路上只顾着笑，嘴里还时不时流淌出口水，似乎眼馋什么。

    顾正臣不管这些，直奔晋江城而去。

    一个时辰后，顾正臣带人入了晋江城，直奔府衙。

    赵三七听到消息，出府衙行礼，喊了声：“府尊。”

    站在府衙门口的周豫有些懵，愣愣地看向顾正臣：“你，你是……”

    “哦，我就是那个姓顾的。我说过，带你去见见周农，三七，将他和周农关一起吧。”

    顾正臣抬了抬眉头。

    周豫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感觉到火辣辣的疼，这才颤抖起来，指着顾正臣，重复着：“你，你……”

    顾正臣没理会送上门的周豫，这家伙就是个不重要的小角色，依仗着周渊，与府衙课税司合作敛钱罢了。

    现在周渊的脑袋都挂起来了，你还嚣张？

    顾正臣疾步进入二堂，晋江知县杨琇见顾正臣回来，连忙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行礼：“下官杨琇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上前一步，搀起深深作揖的杨琇：“这两日倒是辛苦了，如何，审讯可有结果了？”

    “不辱使命！”

    杨琇侧身，伸出手请道：“秦信、吴康、王信虔等一干官吏全都交代了，承认了罪状，相应贪污的金银铜钱与一应奇珍，都已搬运到府衙之内，只是还没盘点清楚，萧千户与黄斐在负责盯着。”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桌案上厚厚两叠招册，对倦容满面的杨琇问：“审讯很顺利？”

    杨琇微微摇头：“并不顺利。”

    顾正臣翻看秦信的招册，问：“仔细说说。”

    杨琇叹道：“就以这秦信、吴康、王信虔等人来论，他们知道一旦认罪，以他们贪污所得数目，定是剥皮揎草的下场，如何怎么都不招供。好在府衙在归定证据时做得充分，加上他们的身边人提供了更多证据，如吴康的侄子吴驿，在吴康几次推脱不认罪时，直接站出来指认，还有秦信的妻子……”

    顾正臣仔细看着招册，人证、物证都有了，他们自己也认罪了，那现在就可以判刑定案，然后报给朝廷刑部了。

    不过走刑部的流程实在是太慢，若是刑部谁非要重审，来来回回折腾不知道半年能不能搞定，这都入冬了，再有个半年，还不得等明年秋后去。

    那不行，该死的人，一旦坐实了案情就应该早点送走，浪费纳税人的粮食实在是不应该。

    “这些人都没有招供与卜家的关系，这倒令人奇怪。”

    顾正臣看过秦信的招册，又看了看吴康的招册，杨琇确实问了两人与卜家关系，可他们竟都没说。

    杨琇犹豫着。

    顾正臣看向杨琇：“有话直说，在本官面前不需要顾虑重重。”

    杨琇微微点头，低声道：“虽然秦信、吴康都没有交代其与卜家关系，但看当时两人神情，似乎与卜家关系甚密，之所以不说，像是寄予希望。”

    顾正臣嘴角微动，并没有说话，只是又取出了一份招册。

    杨琇见状，连忙请罪：“这只是下官个人揣测，不可作为证据。”

    顾正臣翻过一页招册：“杨知县，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揣测，本官也是如此想的。要知道他们已经认罪了，只要将此间事奏报朝廷，死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些人连死都认了，还有什么不敢说，不敢言？”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清楚。只要卜家还在，他们就不会轻易死。或者说，他们还有生的机会。这些人是将最后的希望压在了卜家之上啊。据本官所知，晋江城中的卜家存在了不到三十年，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族，为何这些人会认为卜家能救他们？”

    杨琇看着顾正臣，答案你已经到嘴边了，就直接说出来啊。

    非要我配合？

    得，你是知府，给你面子。

    杨琇装作恍然的样子：“这福建行省中能救他们命的，恐怕只有高晖高参政了。难道说，卜家与高参政有关系？”.??m

    顾正臣快速翻过招册，又拿过一些：“若是所料不错的话，高参政很快就会到府衙了。”

    杨琇有些担忧：“一旦高参政来了，顾知府打算如何解释抢夺知府印信一事。若他认为此举形同造反，很可能会直接抓人……”

    顾正臣不以为然：“好了，你回县衙好好休息吧，府衙里的事，不需要你奏报朝廷，到时本官会为你请功。”

    杨琇行礼：“愿顾知府能长留泉州府，这里的百姓缺一个好知府太久了。”

    顾正臣摆了摆手。

    自己可不想在泉州府留太久，在完成官场整顿的基础上，踢开海禁的大门，泉州府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只要接替自己的人不贪不腐，总不会出大问题。

    泉州卫。

    林白帆匆匆走入卫营公署，对正在核对钱粮文书的黄森屏禀告道：“黄指挥同知，南营门军士送来消息，说高晖高参政来了。”

    黄森屏有些错愕：“他来这里做什么？”

    林白帆摇了摇头：“没明说。”

    黄森屏想了想，起身道：“让于四野陪我一起去迎接。”

    林白帆答应一声出了公署。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至南营门，不等黄森屏行礼，高晖便冷着脸责怪：“本官去过的卫营不少，如此拦一省参政的只有你们泉州卫！怎么，本官入营监察还需要你一个指挥同知点头不成？”

    看着质问自己的高晖，黄森屏上前解释道：“最近泉州卫内部出了些问题，整个营地正在整顿，军纪上严苛了些，还请高参政见谅。”

    高晖见黄森屏低了头，也没追究，当即下令：“去，让周渊、蔡业带九十九军士，随本官前往府衙捉拿造反之人！”

    黄森屏瞪大眼，于四野也有些麻木。

    林白帆侧了侧身，看向远处的旗杆，这个时候找周渊、蔡业，好找是好找，只是让他们带军士出去，恐怕不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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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民心民意，参政破局

    黄森屏看着高晖，冷静地问道：“不知高参政所说的府衙中造反之人是谁，泉州卫并没有听闻有人造反。”

    高晖甩袖，声音冰冷：“顾正臣身为知府，前有过错为本官夺去知府印信，谁成想此子胆大妄为，竟公然夺去知府印信，霸占府衙发号施令，肆意关押府衙官吏，打压异己！如此行径俨如造反，泉州卫有戡乱地方之职，现本官要求泉州卫立即带人随我前往平叛！”

    黄森屏微微皱眉：“捉拿顾知府？”

    于四野、林白帆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高晖，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黄森屏给于四野使了个眼色。

    于四野了然，走出来，大喝一声：“既有造反，泉州卫上下自应出动！只是周指挥佥事、蔡千户如今身体不便，无法前往，末将愿带军士随高参政前往！”

    身体不便？

    高晖疑惑了下，你想说的是身体不适吧，哦，周渊、蔡业生了病、躺了床啊。

    没事，既然于四野想去，那就去吧，自己要的是军士，没军士，自己不好控制府衙，万一顾正臣这家伙疯起来，让衙役将自己给逮了，恐怕就得和秦信、吴康在监房里一起迎接洪武八年的太阳了。

    高晖看过顾正臣的情报，知道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推度，他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比如殴打御史。何况顾正臣现在已经疯了，神智不正常，不能大意了。

    黄森屏脸色一沉：“竟有如此之事，我愿为高参政马前卒。来啊，点九十九名最精锐的军士，随高参政前往！高参政，九十九名军士够不够？”

    高晖对黄森屏顿时有了好印象，这是一个会办事会说话的人，颔首道：“足够了，有劳。”

    黄森屏抱拳：“同为朝廷效力，岂敢称劳。”

    军士盔甲在身，长枪在手，威风凛凛。

    黄森屏安排林白帆协助其他千户看管好营地，亲自带于四野与军士出了卫营，随高晖直奔晋江城。

    卜秀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高参政，泉州卫，加上完美的罪名，这一次顾正臣不离开泉州府也必须离开了。

    高晖的动作很快，卫营距离晋江城也不算远，很快便入城。

    高参政要抓顾青天的消息在城内传开，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高晖和泉州卫军士刚刚进入府衙前大街，就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无数人黑压压挤在府衙前大街之上，人流之密简直是水泄不通。而在隔壁街道上，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有人要抓顾青天，都来府前大街啊。”

    一个老人听闻，拿起拐杖就将自家儿子、孙子全赶了出来，怒骂道：“还愣着干嘛，去府衙大街！”

    “爹，朝廷要抓顾青天，我们能有啥法子。”

    “是啊爷爷，我们去了也没用啊。”

    “别喊老子爹和爷爷，若不是顾青天，课税司的豺狼不得咬死我们！还有府衙里的那群恶鬼，迟早会拿走我们的铺子，泉州府好不容易有个好官，我们就算帮不了什么忙，也得让他们看看，顾青天深得民心，是个好官！”

    民心如潮，涌入府前大街。

    一些前段时间还挖河吃不上饭的男人更是推着推车，直接丢在了府前大街西面的街道，老子的，这世道怎么就不能好一点，有个不动辄徭役的好官，这刚刚消停了没多久，你们非要弄走他不成！

    是，我们都是草民，没办法对抗朝廷，也不敢反抗朝廷，可我们逛个街总没问题吧，我们车子丢街上总没问题吧，我们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总没问题吧！

    一条路走不通，你们也别想轻松绕路过去！

    黄森屏止住脚步，看向高晖：“这，似乎不好办。”

    高晖冷着脸，咬牙喊道：“这顾正臣果然是要造反，竟召集了如此多叛军！黄指挥同知，还不带人平叛？”

    黄森屏喉结动了动，震惊不已。

    娘的，高晖高参政，你丫的不会是高傻子吧。

    你看清楚，这里满街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妇人，孩子，老人，你丫的造反上战场还抱着襁褓里的婴孩？

    还有，这街上少说也有一两千人吧，你让我带不到一百个军士干掉这么多人，和杀戮平民，激起民愤，激民造反有啥区别？

    师苏也看出了不妥，连忙打圆场：“高参政只是义愤之言，只是希望黄指挥同知带人开出道路，好去府衙。”

    黄森屏有些后悔来了，也后悔将周渊、蔡业杀早了，就应该将这两个家伙留到这个时候，让他们来干这种事……

    于四野无奈，只好上前喊道：“晋江城的百姓们听着，这位是高晖高参政，他认为泉州知府顾正臣造反，霸占府衙，当立即抓起来关入囚车，送往金陵交给朝廷发落！现在你们让出道路，让高参政去府衙抓人啊！”

    高晖缓缓地转头看向于四野，问候你老于家十八代，有你这样喊话的，这不是坑我？

    于四野感觉到了脖子后面幽怨的目光，丝毫不在意，自家女人也经常这样看自己，都是折腾到精疲力尽的埋怨。

    “顾青天无罪！”

    人群中，不知道谁扯了一嗓子。

    “顾青天无罪！”

    不少百姓跟着喊，随后声浪直冲云霄。

    师苏看到这一幕牙齿直打颤，顾正臣才来泉州府几个月就有如此民心，这若是让他待个一年三年，还不得在地方上一言九鼎，不将行省衙署看在眼里？

    高晖愤怒不已，认为这全是顾正臣捯饬出来的把戏，于是上前喊道：“都给我住嘴！”

    多年官威不是盖的，一嗓子压下了几千人。

    高晖抬手指着众人，喊道：“顾正臣有没有罪，不是尔等说了算，是律令法条说了算，是朝廷说了算，皇帝说了算！现如今不过是将他扣押送往金陵审问，若你们如此阻拦挡路，反而会坐实了他造反之举！难道你们要亲手杀死他不成？还不退开！”

    黄森屏不由感叹。

    能混到参政的果然不是寻常人，面对如此群情激奋还能找出解决之策。

    这里的百姓都是想要保护顾正臣的，若他们知道现在所做的保护很可能会杀了顾正臣，自然而然会退却。

    果然，百姓面面相觑，没了刚刚的气势。

    高晖也是个胆大之人，大踏步向前走去：“留给朝廷决断，若他无罪，自然会回来继续当泉州知府，若因你们聚众喧哗，阻碍公务，朝廷判其挟持民意，对抗朝廷，定会挨个千刀万剐，岂是你们所愿？还不速速让开！”

    原本挡路的百姓不知所措。

    “铛铛铛！”

    铜锣声从府衙门口传出，一个容貌朴素的大汉扯着嗓子喊：“顾知府说了，感谢晋江百姓，今日乃是朝廷之事，不可违背，不可让其背负不忠之名，还请退开，请高参政入府衙！”

    众人听闻，终让开了一条小道，只容一人通行。

    高晖面无惧色，大踏步走了进去，黄森屏看了一眼府衙大门方向，也跟了上前。于四野约束好军士，走入人群。

    府衙内，顾正臣也因晋江城内百姓的举动惊吓不小，这稍有不慎就可能是流血事件，一旦流血，局面很可能无法收拾。

    自己不过是弄了几个官员，不至于如此大的人心吧？

    刑法许岚一句话点破：“十几年来，泉州府百姓就不曾过一天好日子。不说开国之前陈友定控制福建与朝廷作战，就是开国之后，这里的官吏也多是奸贪，特别是禁海之后，官吏只能从百姓手里拿好处。”

    “如此漫长的时间里，盼走了一任又一任官员，可没有一个敢有所作为。如今等来敢为百姓先的顾知府，除弊害于民，他们自是珍惜，也清楚一旦顾知府离任，这里的日子恐怕会再度回到暗无天日时。”.??m

    顾正臣懂了。

    不是自己太能干，而是这些人太黑暗。

    全靠同行衬托啊。

    李承义有些担忧，上前道：“老爷，高参政可是带了泉州卫军士前来，这次怕是不好善了。”

    顾正臣暼了一眼紧张的张培，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对李承义说：“是不好善了，抓了是个不小的麻烦。”

    李承义疑惑不已，抓了你貌似没啥麻烦吧。

    嘶！

    该不会是……

    李承义震惊不已，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晖穿过人流，整理了下衣襟，对跟过来的黄森屏下令：“控制府衙，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入！”

    黄森屏了然，对于四野使了个眼色。

    于四野安排军士守住府衙大门，然后下令军士进入府衙。

    手持长枪的军士蜂拥而入。

    高晖正了正帽子，抬脚迈过府衙门槛，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仪门之后站着的顾正臣及府衙胥吏、杂役。

    顾正臣淡然一笑，拱手作揖：“见过高参政，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高晖冷冷上前，过了仪门，见军士在左右，便沉声道：“顾正臣，你公然造反，本官现将你抓起槛送金陵，你可有话要说？”

    顾正臣风轻云淡：“冤枉啊，高参政，顾某何时造了反？说话要讲凭证，无凭无据，张口就来，本官可也是能上弹劾文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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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参政问罪，顾正臣以拖待变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高晖看着狡辩的顾正臣，脸色铁青：“本官将你的知府印信收走，交秦信代管府衙事宜，这事你总不会忘吧？”

    “哦，没忘。”

    顾正臣点头。

    高晖握了握拳：“你公然抢走知府印信，霸占府衙，发号施令，难道不是造反？”

    顾正臣听闻，顿时恼怒大骂：“是谁造谣生事，非要害了本官？高参政明鉴啊，知府印信现在可没在我手里，还在秦信手中，为何说我抢了知府印信？若高参政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找秦同知一证清白！”

    高晖看着发怒的顾正臣，有些恍惚。

    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卜秀带给自己的消息是假的？

    不对！

    卜秀背后是卜寿，他不可能用假消息将自己传来。看来，是顾正臣在撒谎！

    此时此刻，监房里的秦信端起了饭碗，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米饭送的早不说，还比往日多，用筷子拨动了下米饭，露出了一个铜色东西。

    这玩意，似乎有些眼熟。

    抓着铜柄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秦信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我去，知府印信！”

    娘的，这是咋回事，谁将这玩意搁米饭里的，洗没洗过，这米饭还能不能吃。不对，现在不是考虑吃饭问题的时候，我现在手握知府印信，那就是代理知府啊。

    “来人，来人，我有知府印信，我是代理知府，放我出去！”

    秦信扯着嗓子喊，手伸出窗摇晃着印信。

    狱房甬道。

    顾正臣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监房，看向高晖：“那，高参政，知府印信确实在他手里。”

    高晖咬牙切齿：“既然印信在他手中，为何他会被关在监房之内，是谁将他关起来的？”

    “哦，是我。”

    顾正臣很是爽快地承认。..??m

    高晖甩袖，目光冷厉：“你一个没有印信的知府，凭什么将他关押？我可是听闻，是你抢夺印信在先，控制府衙之后立即命人将秦信、吴康等人下狱！莫要以为印信此时在他手，就能证明你没有夺印！这种事不难查，一旦查出，顾知府如何自处？”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向刑法许岚。

    许岚上前，将几份招册送上。

    高晖凝眸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顾正臣正色道：“高参政，秦信、吴康贪污腐败，借徭役之名侵吞府衙内钱粮，恶意欺压富农与无甚根基的大户，大肆敛财，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罪行累累，人证、物证确凿，关押他们，无有不可吧？”

    高晖摇头，厉声道：“你没有印信，拿什么发号施令？顾正臣，我看你是手握印信，然后行霸道之刑，屈打成招吧！无论如何，你一个没有印信的知府，竟敢关押代理知府，你这就是造反！”

    顾正臣凝眸：“如此说来，本官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贪污，继续欺负泉州百姓？哪怕是证据确凿也不能抓人？”

    高晖咬住印信不松口：“没有知府印信就没有行使职权的权力，顾正臣，纵是为一日官，也应该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你莫要与本官说什么秦信贪污，本官只知你抢了知府印信，仅凭这一点，我就能抓你！”

    顾正臣深深看着高晖，问道：“高参政想过没有，抓了我，这泉州府衙可就当真没一个管事之人了。相对于我杖死杨百举，秦信、吴康等人的罪行更是严重吧，你若是敢将这些承认了罪行的人放出来继续操控府衙，恐怕没有人能答应。”

    高晖冷笑不已：“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自会接管府衙！黄森屏，将顾正臣关入囚车，立即槛送金陵！”

    黄森屏抬手扶了扶额头，没看向顾正臣，问道：“需要我们动手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看着高晖：“你恐怕无法接管府衙，也无法立即送我去金陵。”

    “怎么，你区区一个知府还能管到我这个参政不成？”

    高晖不屑。

    顾正臣爽朗一笑，上前走了两步：“你是参政，你的衙署在福州，这里是泉州晋江，没有你的座位，也没有你的宅院。另外，奉劝高参政一句话，顾某来泉州府是奉旨而来，整顿官场，别管我手中有没有握着知府印信，我都将奉旨办差。谁贪污害民，我顾正臣查一个，杀一个！”

    “若你非要以抢夺知府印信为由拿捏我，非要将我往金陵送，那不好意思，我不想去金陵，你也别想离开府衙！秦信、吴康，你们一直不敢说出卜家的关系，不就是盼着卜家将高参政喊回来救你们的命吗？现在高晖来了，你们当真他就能让你们活？”

    高晖脸色阴沉，退后一步：“庄兵，将他给我抓起来！”

    庄兵是高晖的保镖、护卫，听闻命令毫不犹豫踏步上前，探手就要抓住顾正臣的衣襟。

    嘭！

    一只手从一旁伸出，如铁钳抓住庄兵的手腕。

    “高参政，顾知府奉旨整顿泉州府官场，你就不需要多生是非了吧？”

    萧成冷冷地看着高晖，手上骤然发力。

    庄兵感觉自己的右手腕要被捏断了，连忙伸出左手抓住萧成的手，想要掰开，可成想对方的力道实在太大，非是自己可比。

    “啊——”

    庄兵疼痛到跪了下来。

    萧成松开手，抬脚便踢在了庄兵胸口，直将人踢出两个跟头，将一旁的师苏也给撞倒在地。

    高晖怒喝：“你们想要造反不成？黄森屏，还不将他们给我抓起来！”

    黄森屏深深看了看萧成，暗暗惊叹此人的力道与强横。

    于四野也被萧成这一手给震惊了，很显然，这人定是个高手，不知道林白帆和他相比谁更胜一筹。

    一干泉州卫军士一动不动。

    长官不发话，谁敢乱动。这段时间卫营整肃纪律，最强调的一点就是听命行事。

    没命令，就是被蜜蜂蛰了也不能动弹。

    于四野低头看地，你让我们抓顾知府？

    开什么玩笑，知不知道就是他在泉州卫里面，将周渊、蔡业的脑袋送到旗杆上去的。连指挥同知黄森屏都得听他的话，刚刚黄森屏问顾正臣需不需要动手的话，你高晖怎么就听不明白，感情你以为是在和顾正臣商量吗？

    高晖扭头看向黄森屏，脸颊上的肉不由抖动，愤怒地喊道：“黄森屏，泉州卫有权配合行省参政戡乱地方！你若再不动手，我将上书弹劾于你！”

    黄森屏苦着脸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盘算着抓还是不抓高晖。

    不抓高晖吧，今日这事很可能结束，看他穷追不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就知道，他是一口咬定自己要造反了，非要送回去找老朱唠唠嗑。

    抓了高晖吧，等同于直接打了福建行省衙署的脸，另外两个参政陈泰与吕宗艺定不会善罢甘休，其他府县听闻消息之后怕也会上书弹劾自己。

    虽然自己不畏弹劾，但给老朱添麻烦终归是个麻烦事。何况陈宁还在御史台，胡惟庸又控制着中书，到时候说几句话，很可能让老朱多想。

    信任这东西，来回被人踩很可能就没了。

    最主要的是，高晖两次针对自己出手，一次夺印，一次想将自己送走，每一次出手时都是自己取得进展时。

    如果说高晖与泉州府衙没有任何关系，与卜家没有任何关系，顾正臣绝不相信。现在抓他，证据不足，问话也问不出所以然，还会惹出诸多麻烦。

    左右权衡之后，顾正臣叹了一口气，对黄科道：“打开一间监房，把我关进去吧。”

    黄科惊愕不已。

    黄森屏也被顾正臣的举动给弄懵了，你确定是自己进去，不是送高晖进去？

    黄科有些不知所措。

    高晖哼道：“顾正臣，别想待在监房之内，这一次我定要将你送出福建行省地界！”

    顾正臣皱了皱眉，握了握拳，无奈地摇头：“高参政，我已经退让一步了，你若再得寸进尺，我不介意将麻烦弄大一点，大不了老子回山东钓鱼去！”

    “你敢对我称老子？”

    高晖愤怒了。

    顾正臣上前，没了耐心：“逼急了老子连你一起关，一起杀！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最多是履职不力，发配充军，知不知道，徐达邀请老子几次去北面当兵了都没去，你要想用脑袋送我一路，我可以成全你！”

    高晖指着顾正臣，咬牙喊道：“你，你粗鄙，胡闹，造反，无法无天！我定奏报皇帝，将你满门抄……”

    “抄你老母啊！”

    “顾正臣！我羞于与你这厮为伍！”

    “那你致仕，会不会写致仕文书，要不我帮你写？”

    “你……”

    黄森屏满是疑惑，托着下巴看着一个参政一个知府斗嘴。

    于四野也发现了不对劲，低声道：“顾知府似乎在拖延时间啊……”

    黄森屏点了点头，刚刚顾正臣想去监房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现在看，全都是拖延时间，可问题是，拖延时间能有什么变故？

    萧成看得津津有味，要论骂人，顾正臣绝对是高手，舌战群儒，在金陵刑部大堂上可是驳得一众官员哑口无言。

    高晖也是出自刑部，你的老上级们都说不过他，你非要和他斗嘴，看，嘴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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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我也调虎离山

    高晖骂不过顾正臣，眼前的人简直是流氓，自己骂人要“彼其娘之”，他骂人直接就是“你娘的”，自己要问候他全家，他直接朝着自己十八代问好。

    市井流氓，泼妇知府！

    高晖见嘴上吃亏，便催促黄森屏：“还愣着作甚，我以福建行省参政的命令，让你带泉州卫军士将顾正臣给我抓起来，出了事，尽管往本官身上推！”

    在高晖看来，黄森屏一直不动弹，只是怕惹出麻烦，毕竟这家伙刚来泉州卫没多久，不了解地方形势，这要是卷入地方官场斗争，还伸了两腿，很可能会被人写在文书里骂。

    黄森屏见状，只好上前劝：“我看这顾知府也没造反，你看这府衙内胥吏、杂役，一个个哪里有造反的样。还有这秦信、吴康等人，他们都已认罪，看其罪行累累，这分明是顾知府的功劳，将有功之臣当做造反之人抓起来，皇帝也不会宽恕高参政吧？”

    高晖没想到黄森屏会是如此，这和他在卫营时的表现大相径庭，不由阴沉着脸，刚想说话，却被一旁的师苏给拉住。

    师苏被庄兵撞倒起来就站一旁看戏了，左看右看总感觉不对劲，黄森屏能动手的机会多的是，高晖反复催促了多次，他别说动手，就是连动嘴都很少。

    很显然，黄森屏很可能和顾正臣狼狈在一起了，虽说这个想法很离奇，知府主管民事，不可能监管军事，可事实就是如此。

    师苏拉着高晖，低声耳语了一番。

    高晖这才从冲动、躁怒中恢复冷静，看向黄森屏，直接发问：“黄指挥同知为何迟迟不听命反而推脱？”

    黄森屏呵呵笑了笑：“若有人霸占府衙，造反对抗朝廷，泉州卫上下自会毫不犹豫出手，将其斩杀或抓获送往金陵。可若没有人造反，泉州卫可无权过问府衙事。”

    “本官说他造反了！”

    高晖厉声道。

    “我没造反。”

    顾正臣插了一句。

    高晖看向顾正臣，又开始了一轮质询。

    嗯，激烈的，恼羞成怒的，又开始骂人了……

    黄森屏不管这些，没人造反泉州卫出了事麻烦无穷，何况你高晖多少带点脑子，你师爷都看出来问题了，点了一句，还不知死活在这里争论。

    监房内。

    秦信听到了高晖的声音，原本还以为顾正臣要倒霉，马上被关起来送到金陵去，可谁成想顾正臣无耻至极，颠倒是非，一点敢做敢当的男人气势都没有。

    这也就罢了，他还敢公然和高参政对骂。

    纯属找死。

    秦信巴不得顾正臣激怒高晖，可听这两个家伙问候了两轮了，怎么还在那问候，干脆利索点，抓人啊。

    对面的吴康眼巴巴地凑在窗户边看着，盼望到救星之火终于到了，可这火苗怎么越来越不对劲，被顾正臣一顿猛冲，这火似乎有点想灭。

    高参政，你可是参政啊，你若收拾不了顾正臣，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行，得给高晖添一把火。

    吴康扯着嗓子喊道：“高参政，我们冤枉啊。顾正臣造反，抢夺知府印信，还命人动用大刑，屈打成招！”

    秦信听到之后，当即声援：“我是被屈打成招的，我要翻供！”

    高晖不再与顾正臣废话，指向黄森屏：“你听到了，这就是顾正臣造反的证据！你再不动手，本官可以调福州卫前来！到那时，要抓的可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面对高晖的威胁，黄森屏很是无奈。

    福州卫可不比其他，指挥使是驸马都尉王克恭，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他来了，谁都惹不起。

    顾正臣见黄森屏低头不语，也不好让他为难，自己都提了几次奉旨整顿官场，这个高晖死活就是听不懂，眼瞎若是拿出圣旨，行省里的人很可能会夹着尾巴过日子，想要找到他们的问题怕是难上加难，到时候自己能整顿的，只能是泉州府这小小一地。

    正在顾正臣左右为难时，狱房外传来脚步声，承发房吏员黄识读跑了过来，大声喊道：“福建行省衙署急报！转高晖高参政！”

    高晖皱眉，不知道这个时候行省衙署送什么文书过来，还搞了个急报。

    师苏接过文书，转给高晖。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笑，终于还是来了。

    黄森屏捕捉到了顾正臣的笑意，很显然，他拖延时间等的就是这文书。

    福建行省衙署吗？

    顾正臣到底有多少手段，竟能调动三四百里外的行省衙署为其行事？

    高晖接过文书，打开一看，顿时愣住，惊呼道：“靖海侯卒了？！”

    顾正臣心头一颤，身体微微前倾，刚想上前，又收回了脚。

    现在才洪武七年，距离老吴卒还有四五年，历史上他是洪武十二年走的，现在还不到他下去找常遇春喝酒的时候。

    这吴祯的手段也忒狠了点，为了帮自己一把，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竟然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高晖看着文书中催促之急切，有些不知所措。

    在没有抓走顾正臣之前自己不能离开，一旦离开，以顾正臣的手段与智谋，一定会将泉州府翻个底朝天，到那时候，将会是：

    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

    可自己又不能不离开，吴祯这家伙是靖海侯，朝廷正牌的侯爷，比顾正臣脑袋上的县男可亮眼多了，他走了，地方行省官员不能不去送，礼仪不能少。

    谁让他卒在了福州，行省衙署就在对门，不去不合适啊。

    参政陈泰以十万火急的口吻，让自己收到文书立即返回，不得迁延片刻。可自己这一走，泉州府的事该怎么办？

    黄森屏不抓顾正臣，自己的护卫又是个不顶用的，平日里看得很壮，关键时候连个农夫都干不过，还被人踹了出去，丢人啊。

    师苏看着左右为难的高晖，上前劝说：“老爷，靖海侯事大，等送走靖海侯之后，再下泉州府也不迟，合三五日的事。”

    高晖后槽牙有些疼。

    三五日？

    卜家还有三五日可活吗？

    你也不看看，顾正臣上任泉州知府才多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结果呢，府衙里的两个同知如今在监房里喊冤，两个通判在地府里喊冤，剩下的不是已经被打了板子，就是等着挨板刀。

    再给他三天，他能揭瓦！

    给他五天，还不得变天？

    可自己没力量抓顾正臣，泉州卫不听话，府衙里的人更不可能听自己的，身边也没得力之人，跑出去喊百姓来帮忙更不可能，这群人全丫的向着顾正臣。

    吴祯啊吴祯，你咋死得这么不是时候，早点死，晚点死都好说，非要等自己在府衙的时候死。陈泰也是，这么急慌慌送什么信，我又不是吴祯他儿子，晚上一天吊唁他也不会诈尸。

    高晖想了想，冲着监房喊道：“本官这就回行省衙署，到时调福州卫前来，看你顾正臣如何收场！”

    顾正臣咳了咳：“我说高参政，你对我说话没必要转头吧。秦信、吴康他们虽然囚如笼中，可不是聋子，随便大点声就能听到。”

    高晖冷哼一声：“本官看你能嚣张到几时！我们走！”

    卜秀着急起来，但也没办法，跟着高晖出了府衙，连忙拉住高晖问：“高参政可不能这样走了啊，那顾正臣疯了，你一走，定会杀人。到那时，没什么秘密可守得住。”

    高晖看向师苏：“你留在晋江城，盯着顾正臣的动作，若有大事，随时通报，另外告诉卜老人，就说做好最坏的打算。”

    师苏有些无语。

    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参政都约束不了顾正臣，留下我算什么事，我没有官身，只是个师爷。就算看到顾正臣胡来，也只能当个传话之人，这一点，卜家有的是狗腿子，跑得比我快多了，何必多此一举……

    但没办法，师苏知道这是高晖想要给卜寿一个定心丸，只是自己的分量未必管用。

    高晖看了一眼卜秀，并没说其他话，命庄兵找来马车便匆匆离开。

    卜秀跺了跺脚，带师苏返回卜家。

    卜寿听闻高晖没有在府衙抓顾正臣，反而匆匆离开，心头惊骇不已。

    师苏解释：“靖海侯骤然卒去，高参政不得不回去吊唁。不过高参政临走之前已稳住了秦信、吴康等人，想来并无问题。只是因顾正臣此人手段不好预知，还请卜老人早做最坏准备。”

    “最坏？”

    卜寿脸色微微一变，拐杖顿了顿地，咬牙道：“区区一个知府，缘何如此难以对付。高晖可是参政，拿下他如踩死蝼蚁，为何他没作为？师苏，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觉得我卜家没了往日辉煌，他就不将卜家看在眼里了？”

    师苏苦着笑，连忙替高晖说明情况：“当真是靖海侯卒了，参政陈泰发来了不得迁延片刻，立即返回福州的文书，这一点卜秀可以作证。”

    卜秀点头，这确实作不得假。

    卜寿看向卜算子：“高参政离开泉州府，剩下的日子恐怕需要我们独自抗了。周渊那里有消息了吗？”

    卜秀皱了皱眉，见卜算子摇头，连忙说：“今日去泉州卫营，高参政原本是要寻周渊，只不过黄森屏说，周渊、蔡业身体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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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极限逼迫，卜家身份

    周渊、蔡业此时此刻确实身体不便，不过脑袋很方便，可以端着走……

    卜寿也没有意识到周渊出事，只以为受了一些惩罚或身体抱恙，对卜算子沉声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联络到周渊，告诉他秦信、吴康出了事，让他做好准备！”

    卜算子重重点头。

    卜寿将目光投向卜中生，严肃地说：“你带一笔银钱亲自去一趟市舶司，告诉提举魏洪，为我们准备十艘海船，配备深谙水性、操纵船只的船家。若是魏洪问起，就说——我想去金陵看看，一旦确定好日子，便即刻启程，让他莫要声张出去，我不想被人打扰。”

    卜中生了然，转身离开。

    卜寿感觉胸口很闷，盘算着当下的局势与问题，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卜算子问道：“自从解决了张九经之后，陆判与陆倡这两个兄弟一直没活动，现在机会到了，让他们去找渔翁，再杀几个人。我要让顾正臣无法顾及府衙内的事。”

    卜算子有些疑惑：“父亲，之前渔翁杀林琢，只是为了调虎离山，将顾正臣调出晋江城，为高参政回来争取时间。可如今高参政都走了，顾正臣依旧控制着府衙，再杀人，没这个必要了吧？”

    卜寿摇头：“你在一步步逼近我们，若我们再不出手，延缓下他的动作，很可能等不到高参政回来卜家就不复存在！他不是有在意的人，那就挨个杀。卜算子，你要记住先祖的手段，该杀的时候，莫要心慈手软！”

    先祖的手段！

    卜算子低头。

    卜家的崛起与长盛不衰，全靠的是先祖翻云覆雨，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手段，没有任何仁义道德，只有荣华富贵！

    谁能保证卜家的长盛不衰，那就跟着谁。什么手段能让卜家好过，那就用。

    杀几个人算什么事，想当年，杀的何止是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

    尸山血海之下，苍苍白骨，都是卜家所杀！

    没道理变得软弱，变得犹豫。

    既然顾正臣威胁到了卜家，理所当然要接受卜家的报复。这也就是顾正臣来泉州府没带妻子，否则定要让他妻子吓得三魂七魄不见！不过这一套对顾正臣应该没用，他估计是不会怕毒物的。

    卜算子目光冷厉，看向卜寿：“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这就差人去寻陆氏兄弟。”

    卜寿微微点头，面色凝重地说：“起风时就该拔剑，收剑时白袍当染血。已是危如累卵，那就不择手段。”

    泉州府衙，狱房。

    秦信一步步后退，离开了监房的窗，还有窗外熟悉的脸。

    门打开了。

    顾正臣走了进去，对跟进来的萧成说：“将知府印信拿回来。”

    秦信知道惹不起萧成，当即将知府印信丢了出去，对顾正臣喊道：“你莫要嚣张，过几日高参政带福州卫前来，你就会被抓起来送到金陵去！”

    顾正臣接过印信，仔细检查着：“秦信，你知道高晖为何会突然离开府衙吗？”

    秦信瞪眼，自己当然知道高晖为何离开，是去吊唁靖海侯啊，为何顾正臣明知故问？

    突然！

    秦信想到一种可能，退后两步直撞到墙壁之上，抬起的手有些哆嗦：“你，你什么意思，难道说靖海侯没卒，这是你的计谋，你假传了朝廷文书？”

    顾正臣吹了吹印信上的杂草，看向秦信，咧嘴一笑：“你们一次次玩调虎离山，本官自然也要效仿一下。果然，这招式是屡试不爽。现在高晖走了，你们最后的靠山没了，想找谁来救你们的命都来不及，因为我已经决定，明日午时——杀了你们！”

    秦信脸色苍白，瘫坐在地上：“顾正臣，你不能如此放肆！我是府衙同知，你无权杀我！你杀了我会有大麻烦，御史也饶不了你，行省饶不了你，朝臣与皇帝也不会饶你！为了杀我，赔上自己的命何苦来！”

    张培搬了一把椅子进来，顾正臣坐了下来：“杀几个十恶不赦的贪官，皇帝知道了兴许还会拍手称快，说一句：杀得好！秦信，本官可以告诉你，若是你不说出与卜家的关系，我就送你去菜市口看明日正午三刻的天空。我问过府衙里老人，他们说明日天气正好，适合送人上路。”

    秦信脸色变得极是难看起来，犹豫着道：“你不能杀我，顾正臣，你打死杨百举已经麻烦缠身，若杀我，你真的没活路可走！杀人乃是皇权，你敢僭越擅行皇权，便是造反，你想想家中老母与娇妻，你还有妹妹……”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秦信：“我不想问第二遍，也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你要想清楚了再开口，我敢杖死杨百举，就敢砍掉你的脑袋。以你那贪污的数目，杀头对你来说已经算是最宽容的死法了。”

    秦信看着杀气凛然的顾正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冰冷正在从脚底不断冲到头部，浑身颤过，喉结不断上下移动。

    以顾正臣的强势与手段，他说杀人就一定会杀人，不是只存在于语言上的威胁。就像是唐贤的儿子唐琥、唐八户等人，明明高参政来了，依旧没救下这些人，被顾正臣借储兴等水师之手杀了。

    现在高晖估计跑出了晋江县地界，明日的话应该到了兴化府，让他跑回来救场是不可能的。整个泉州府里面，已经没有人能救自己了。

    “我若不说，你当真会杀我？”

    秦信咬牙问。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向监房门口，丢下一句话：“秦信，你想说也晚了。明日，你上刑场！”

    秦信着急起来，喊道：“我说，我说！”

    顾正臣根本不回头，走出监房，看向另一侧监房里的吴康：“对你们本官并没有多少耐性。给过两次机会还不张嘴，也没张嘴的必要了。不要以为没了你们，本官就查不出真相。卜家的出现定有痕迹可寻，泉州府的老人还没死绝，总有人记得些什么吧！”

    吴康站在窗户后，隔着木栏看着顾正臣，目光又看向要交代的秦信，只平静地说：“顾知府，给我三尺白绫，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顾正臣凝眸。

    吴康这是有了死志，想要最后的体面。

    被砍掉脑袋，和被剥皮，亦或是割掉肉，这都很惨烈，这些身体不完整的死法，大部分人都无法承受。

    宁愿体面，全身全影的死。

    顾正臣拒绝了吴康：“你是罪不可恕之人，自杀对你来说太便宜。你可以选择明日和秦同知一起上路，也可以选择等待朝廷旨意，看看陛下是赏你凌迟还是剥皮。”

    吴康深深看着顾正臣，无奈地退后一步：“好吧，你想知道我们与卜家的关系是吗？卜家，在我们眼中就是这泉州府的地下皇帝！”

    顾正臣眉头紧锁。

    萧成脸色阴沉，还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顾正臣看向书吏王孟与师爷李承义。

    笔墨纸砚，桌案等很快准备好，两人提笔开始记录。

    顾正臣问道：“地下皇帝，卜家当真如此厉害吗？为何本官来到泉州，不见其强横，看到的只是一个隐在暗处，不敢露头的卜家。”

    吴康呵呵笑了笑，摇头道：“顾知府，你才来泉州府多久，如何知其可怕。前面几任知府，谁敢拂卜家的脸面？不听话的官吏，只要有半点破绽，不趁他们心意，便会想办法弄走。”

    “等等。”

    顾正臣皱眉，问道：“那晋江知县杨琇……”

    这是一个清廉官员，在百姓中颇有声望，这种清廉之人留在晋江城、坐镇县衙两袖清风与同在晋江城、坐镇府衙金银黄白，如此诡异的同时空存在，令人匪夷。

    吴康叹了口气：“之所以留着杨琇，是因为——晋江城有个清廉知县的名声，就如同黑夜里点了灯火，连府衙也照得明亮。没有人会相信，在一个是有如此清廉知县的地方，府衙会贪得如此厉害，只要杨琇不对上面乱说话，朝廷自然不知道实情。”

    “何况，杨琇只是一个七品知县，府衙想要插手的时候，可以从他手中夺走案件。这些年来，他空有清廉之名，但也不过如此罢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无法为民做主，无法为民申冤之人，不像顾知府，手握一府重权。”

    顾正臣明白过来，感情杨琇就是个灯泡，负责给朝廷营造一种灯下都是光明的假象，这家伙有些能力，人品也过得去，只不过缺乏办事权，总被府衙踩着，能办事才怪。这就是附郭县的悲哀，谁让县衙和府衙隔那么近……

    顾正臣命人打开监房，对走出来的吴康问：“如此说来，是卜家一开始就想让我离开泉州府？”

    吴康微微摇头：“卜家想要先观察、了解顾知府，然后再用各种方式拉拢。只是还没来得及时拉拢，顾知府便发了威，直接杖死了通判杨百举，这个举动，震惊了所有人，也让卜家清楚，你留在泉州府不合适。”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卜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吴康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你可知蒲寿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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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罪恶蒲寿庚，蒲家卜家

    蒲寿庚？！

    顾正臣凝眸，微微眯起的双眸之中闪烁着杀机。

    萧成感觉到了冷森森的气息，不由得看向顾正臣，皱眉问道：“这蒲寿庚是何许人，你似很是仇视此人。”

    顾正臣握了握拳，压抑着嗓音：“仇视？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萧成深吸一口气，相处这么长时间，自己是第一次见顾正臣如此恨意滔滔，哪怕是被人放毒蛇，哪怕是林琢被人害死，哪怕是周渊命军士伪装为海寇害民，甚至是之前平凉侯费聚的干儿子费强欺负刘倩儿，也不见顾正臣如此仇恨。

    李承义上前一步，沉声道：“蒲寿庚祖上并非中原之人，而是大食人。南宋皇帝宽仁，以其为泉州市舶司提举，掌泉州市舶司长达三十年。三十年间，其积累了海量的财富，缔造了极大势力。后来背叛宋廷，投效元廷，不仅如此，他还大肆屠杀了流落泉州的南宋宗室！”

    萧成震惊不已，张培也不由得咬牙切齿。

    顾正臣目光冷厉。

    宋人是汉人，大明人也是汉人，同为一族，自是同仇敌忾。

    杀了南宋宗室，和杀了自家乡亲父老没区别！

    在元朝统治的近百年之中，汉族人日子并不好过，人一难过就容易想过去。元廷之下的汉人想的过去是哪里？

    宋！

    宋是汉人心中的魂魄，只不过这个在那一场战争中被打得魂飞魄散。但无疑，广大的百姓在内心深处，依旧想念着宋朝。

    也正是因此，刘福通在杀了白马乌牛祭告天地的时候，才会对世人说，韩山童这家伙是宋徽宗八世孙，当为中国主。

    至于韩山童为啥不姓赵而姓韩，老刘没解释，但老刘说了，自己没改过姓，是宋朝大将刘光世的后人，应该辅助旧主起义，恢复宋朝天下。

    后来韩山童被弄死了，但刘福通看到过“宋徽宗八世孙”的号召力，觉得牛都已经吹出去了，既然八世的韩山童，那就找九世吧，又将韩林儿从树林子里挖了出来。

    韩林儿在亳州称皇帝，建国为宋，年号龙凤。

    为啥叫宋，不叫汉、唐？

    因为这里的汉人听长辈说得最多的就是宋代的那些事，老人一张嘴，一唠叨，就是当年明月、宋时人间……

    而被汉人当做魂魄的宋，纵是浴火重生成了明，也依旧对宋有着诸多继承，风俗、称谓、礼仪等等。灭宋的元，是汉人的仇敌。

    老朱化璋，赶走了元廷在中原的力量，只能退到关外放牧去。

    而杀害南宋宗室的蒲寿庚，是汉人眼中的叛徒，他将背叛做到了极致，将屠刀一次次扎入了宋最后的残缺的身体！

    后来的崖山之败，染血无数，其中就有蒲寿庚的影子，是他为元廷提供了作战所需要的一应船只，是他为南宋的覆灭添了一铲土！

    曾经受恩于宋，荣华富贵全是宋给予的，蒲寿庚之所以能掌控泉州市舶司三十年，成为罕见的巨富，全都是宋皇帝对其信任有加。

    大宋将倾，天下变色。

    在那种绝境之下投降的人无数，可没有几个像蒲寿庚投降了之后，喊了一声元爹，然后转过身将刀子插在了宋爹的肚子上！

    蒲寿庚最大的恶，就在于他背叛得太彻底，不仅杀南宋宗室，还杀南宋士大夫，南宋军士，流落泉州的汉人！

    当年，泉州许氏家族起义兵掩护二帝南逃，被蒲寿庚几乎灭族。

    泉州清远少林寺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南少林寺，千余僧人反对蒲寿庚降元，蒲寿庚带一万军士杀入南少林，屠灭千僧，只有数十僧人逃出幸免。

    蒲寿庚通过杀戮的手段，向元廷的人证明了自己是一条忠诚的狗，只会帮着元廷咬人的狗。

    顾正臣看向吴康，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如今卜家是蒲寿庚的后人？”

    吴康重重点头：“没错！虽非蒲寿庚一脉，却也是蒲寿庚亲弟弟的后世子孙。你既然知道此人，应该对其财富有过耳闻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只知此贼之恶！”

    吴康回想着，沉声说：“你是知道的，南宋时海洋贸易频频，市舶司的油水更是巨大。而蒲寿庚不同于其他人，别人当市舶司提举最多三五载，而他掌控泉州市舶司足足三十年，直至南宋灭亡。南宋莆田刘克庄见过蒲寿庚的财富，称其为陶朱公。”

    顾正臣眉头紧皱。

    陶朱公指的是春秋末期的范蠡，传闻中兴越灭吴之后，带着西施跑到西湖定居的那家伙。西施和范蠡有没有关系且不说，但范蠡被世人称之为“文财神”，也被称之为商圣、商祖。换言之，商人里面最成功的，最有钱的，开宗立派的，就是这家伙。..??m

    将蒲寿庚与范蠡相提并论，可见其富有程度。

    吴康叹道：“只挑几样说，当年蒲寿庚的宅邸占地三百余亩！”

    萧成有些惊讶，这丫的再大四倍就赶上老朱的皇宫了。

    吴康继续说：“蒲寿庚家中有花园、棋盘园、书轩、讲武场、祠堂，他还设了个三十二间巷，分给三十二名美女居住，这些美女的用途只是充当棋子……”

    “在晋江出海口附近，有一座宝觉山，蒲寿庚命人在那里营造瞭望楼阁以望海舶，而在瞭望楼之下，建造有‘一碧万顷亭’，又名天风海云楼。而海云二字，正是蒲寿庚的字。”

    “顾知府，你不知道当年蒲家到底有多强盛，市舶司的船只全归其调度，数量之多，船只之大，极是罕见，不说其手中势力，仅仅是家奴，其便有三千之众！”

    顾正臣听闻，心头也不禁震惊。

    仔细想想，这惊人的财富未必有夸张。

    要知蒲寿庚杀戮了一批人，其财富直接归入自己手中，这不算什么，可长达三十年时间掌控泉州市舶司，通商之事，海关、港湾、船舶等都归其管辖，这期间积累的财富是难以想象的。

    吴康看了一眼顾正臣的表情，苦涩一笑：“虽说降元之后，蒲寿庚并没有活多少年，但凭借着其巨大的财富，蒲家并没有立即衰落。后来因为元廷人等问题，更为重视被征服之后远道而来的色目人，市舶司的管辖权自蒲寿庚之子后，开始旁落于这些色目人手中。”

    “虽说蒲寿庚也算是色目人，可蒲寿庚的祖辈可以追溯至唐时，多代同化下来，已算不上纯正的色目人。在蒲家失去对市舶司的管辖之后，蒲家开始分家。出于对局势的不确定，加上为了避免元廷打压与宋朝遗民报复，蒲家除了一支继续姓浦之外，其他几支变换了姓氏，有姓黄，有姓杨，还有一支，姓卜。”

    顾正臣终于明白过来，所谓的卜家，其实是蒲家，这些人出于各种原因的考虑换了马甲。

    吴康长长叹息：“三十几年前，一支隐在暗处的卜寿一脉开始活动，后来支持陈友定成为闽王，只是陈友定不是红巾军的对手，为皇帝派遣的大军打败，后来陈友定的下场你也知道。而卜寿见陈友定失败，便转而支持大明，曾送汤和不少军粮，为水师提供了一些船只。”

    “凭借着先辈积累下来的无数财富，卜家开始拉拢官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只要能听卜家的安排，就会有实打实的好处。你是知道的，朝廷那点俸禄少得可怜，在这种情况下，吃大户，拿大户，便成了常态。”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总吃人家的，一旦他们出点事，请求办点事，总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来，被他们用金钱买通的官员不计其数，就连我与秦信、唐贤等人，也纷纷听其安排行事。”

    顾正臣紧锁眉头：“区区一个大户，纵是有些财富，也不至于让你们如此服服帖帖吧？以你们的贪婪程度，难道就没想过找个由头将其抄家，所有财富不尽入你们之手？”

    吴康无奈地摇了摇头：“顾知府，谁有这种想法，谁先死。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背后到底站着谁，也不清楚其他蒲家之人去了哪里，是在朝中为官，还是隐在暗处。卜寿家里的财富有多少我不清楚，但我见过他轻而易举拿出了二百枚珍珠，而他们并非蒲寿庚嫡子嫡孙一脉！”

    因为未知，所以忌惮。

    深不可测的财力，不知多大的关系网，背后有多少人手与势力，这些都不清楚，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轻举妄动。

    顾正臣沉思良久，问道：“卜寿如此耗费财力，广结官吏，总不能只是为了享受这种暗中操纵一切的快感吧，他的目的是什么？”

    吴康呵呵一笑：“顾知府如此聪明，想来应该清楚，人失去过，总想要夺回来！”

    “市舶司？！”

    顾正臣悚然。

    吴康重重点头：“没错，卜寿的目的是市舶司。这些年来，市舶司的买卖从来都没有中断过，只不过，以使臣的名义进行。而这些所谓的使臣里，包括见过皇帝的使臣，有一些——只是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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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乱来的知府，张九经的畏惧

    使臣，是商人？！

    萧成听闻，顿时目瞪口呆。

    感情这些年来前往金陵觐见皇帝的，竟还有浑水摸鱼，冒充使臣的商人？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并不感觉意外，海外诸国都在海外，拉扯几百个人，自称为王，就能跑去大明朝贡。

    大明也搞不清楚人家啥情况，本着远来是客，薄来厚往的办事原则，来了就好吃好喝伺候着，然后一路护送去金陵，送上你的土特产，领走金银、丝绸、陶瓷、印信等等，再吃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了……

    朱元璋和大明官员这些年来都盯着元朝呢，哪里有心思下海去搞调查，安南、占城、暹罗、朝鲜、日本这些算是来得勤快的，熟悉点，三佛齐、渤泥、爪哇等多少也听到过，但像什么彭亨、白花，那是啥东东，在哪个位置？

    顾正臣不知道洪武七年的朱元璋能不能搞明白这些国家到底在哪里，反正自己是不太清楚的。

    海外诸国派遣使臣，这使臣是来回换的，这哥们去了一趟吃胖了五斤，这次该轮到咱了，大明皇帝不认识？

    那不碍事，去一趟就认识了，我也想当使臣好吃好喝嘛。至于出海途中勘合文书丢了，那也不怪我们，风浪大，皇帝应该能理解。

    人来都来了，货也带来了，总不能因为一些文书就不让我们觐见吧。

    实在通融不了？

    那我这一船船的香料，要不带回去？

    哦，你要啊。

    那也成。

    借使臣之名从海洋贸易之实，这应该是市舶司最大的问题之一吧。

    自从来顾正臣泉州府之后，一直忙碌着争夺府衙控制权，整顿官场，至今还没来得及去市舶司，赵一悔的事也没腾出手来调查。

    现在看吴康的意思，卜家对市舶司有着相当的控制权。

    顾正臣脸色有些凝重：“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是卜家的人吗？”

    吴康摇了摇头：“不好说，但可以肯定，魏洪一样拿过卜家的好处。关键时候，卜家一定会动用这条线，帮他们脱困，你说是吧，顾知府？”

    顾正臣看着提醒自己的吴康，问道：“你还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吗？”

    “三尺白绫。”

    吴康再次请求。

    顾正臣依旧拒绝：“我会为你找泉州府最好的缝尸匠，另外，我可以做主，找一副棺材，将你下葬在荒郊野岭之中。”

    吴康深深看着顾正臣，开口道：“那就多谢了。还有一件事，请顾知府成全。”

    “何事？”

    “我想看着吴驿的脑袋先落地！”

    “没问题，他会先死！”

    顾正臣直接答应。

    看得出来，吴康对这个侄子失望透顶，以至于到了恨不得他先死的地步。

    对于背叛自己的人，没有几个人能理性宽容。

    顾正臣看向李承义，见他神态和往日差不多，并不见半点紧张与惊慌。

    显然，卜家是蒲家的暴露，并没有让他不安。换言之，李承义很可能并不清楚他父亲李宗风背后的一些隐秘之事。

    “招册已写好。”

    李承义收笔，将几页招册整理好，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看过之后，见没有问题，便让吴康按押，然后对李承义道：“给秦信准备笔墨纸砚，让他写好招册。”

    吴康看着离开的顾正臣，作揖送行。

    回到二堂之后，顾正臣紧锁眉头，思考着对策。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前，沉声道：“顾知府还在犹豫什么，应该立即派人查抄了卜家，将其一家老小全部抓起来！他们这些人竟敢欺君，实在是十恶不赦！”

    “证据呢？”

    顾正臣抬头问。

    萧成指了指桌子上的招册：“吴康的话便是证据！卜家勾结市舶司，假借使臣之名行商，还瞒天过海，去金陵见陛下……”

    顾正臣拿起招册，问：“吴康虽然说了一句，可没说卜家借的是哪一国使臣的名义，是哪一次跟着使臣队伍去了金陵，更没有说具体是谁！用这毫无细节的一句话当罪状，显然不合适。”

    萧成不甘心：“那卜家贿赂一干官员，这事总可以做得准吧？”

    顾正臣搁下招册，盯着上面的文字看着，轻声道：“这倒是个动卜家的理由，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要不要动他们。”

    “为何不动？”.??m

    萧成难以理解，这群人身体里流淌着恶魔的血，活该全都抓起来杀了！

    顾正臣看着萧成，淡然一笑：“这就是鲁莽之人与冷静之人的区别，鲁莽之人只想着图快，简单利索，不考虑后果。萧成，你想过没有，蒲家很早就成了狡兔，学会挖出三窟。那如今的卜寿，他这只老狐狸，有几窟？本官要做的，至少是将卜寿这一脉连根拔起，一个不剩！”

    “眼下突然出手，卜寿、卜中生、卜算子等人是能一网打尽，可这些全都在明面之上，隐在暗处的人呢？受惊的他们必然会彻底蛰伏，逃过一劫。最主要的是，卜家未知的财产到底在哪里，掌握这个秘密的人想来不多，若卜寿等人不张口，泉州府之大，我们去哪里寻？”

    “泉州府困顿很久了，本官想要开大海，兴远洋贸易，总需要钱粮支撑吧。秦信、吴康等人贪污来的钱粮，需要通过重建、徭役等方式还给百姓，至于远航、来日打造船只、兴建海防卫所、修缮泉州港等等，这些耗费钱粮必是无数，我希望卜家可以提供。”

    萧成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办个事之前需要考虑这么多？

    张培呵呵傻笑。

    自己多聪明，都不带问话的，老爷怎么吩咐怎么做就是了。

    顾正臣想了想，起身道：“在本官来府衙之后，前往卜家最多的人是谁？”

    “张九经！”

    张培认真地回道。

    作为唐贤的师爷，掌握着大量情报，以至于唐贤死后，卜家依旧想要除掉张九经以绝后患。唐贤不便离开府衙时，通常都是张九经前往卜家传话。

    顾正臣朝门口迈开脚步：“走吧，去见一见此人。”

    马车缓行，至一宁静巷道稍稍停顿，随后再次前行。

    段施敏将顾正臣迎入院中，林山南、黄洋等军士上前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问道：“张九经如何？”

    段施敏嘿嘿一笑，挠头道：“死不了。”

    房门打开。

    顾正臣走了进去，看着坐在床边有些茫然的张九经，笑道：“张师爷，我们又见面了。”

    张九经暗暗咬了咬嘴唇，确定不是看恍惚了。

    面对顾正臣，张九经的心情很是复杂，是他一手将唐贤送到监房里去，这才有了唐贤之死，自己感觉到了危险想要逃走，差点被卜家派的陆氏兄弟给杀了，幸是顾正臣的人及时出现将自己救了。

    “见过顾知府！”

    张九经哀伤地行礼。

    顾正臣坐了下来，对张九经直言：“这段时间里本官一直没有来找你，是担心泄露行踪，让卜家知道你未死，到那时，他们恐怕会再次动手。”

    张九经面色悲凉：“那顾知府今日为何来了？”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因为本官知道了卜家的隐秘，知道了他们的力量来源，也清楚了他们的原罪。最重要的是，本官想要钓鱼了，来这里自然是寻诱饵。”

    张九经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你从何处得知这些事，谁能、谁敢说？”

    顾正臣没有隐瞒：“吴康说了。”

    “啊——”

    “秦信也说了。”

    “这——”

    “当然，你也会说，不过你的证词似乎并不重要。张九经，后日你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后日？”

    张九经盯着顾正臣，问道：“今日与明日你要筹划什么，这个时候放我离开，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要放人就直接放人，自己又不是犯了什么罪，关押有明确的期限。很显然，顾正臣需要两天时间布置什么。

    而这个布置，一定是针对卜家的。

    联想顾正臣刚刚说的钓鱼，而自己就是那诱饵。你钓是钓上来了鱼了，可谁管过诱饵被吃的命运……

    顾正臣见张九经聪明的很，干脆直接：“你这些年来没少帮着唐贤作恶，本官给你一个减刑赎罪的机会。帮我一次，你至少可以活。”

    张九经手有些发抖。

    有啥减刑赎罪的必要，自己又不是首恶，最多从中拿点好处，算是给唐贤打工的酬劳，我又不是朝廷官吏，谈不上什么贪污，剥皮、凌迟的艺术用不到我身上来。

    但顾正臣不讲理，他敢私自抓人。

    前段时间，这院里还住着四个小伙伴，是泉州卫军士，后来被弄走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不配合顾正臣，自己很可能有危险。

    要知道，明面上张九经已经死了。再死一次，坐实下死亡，对顾正臣来说轻而易举。

    张九经犹豫再三，沉声问：“需要我怎么做？”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起身道：“简单，跟我去吃顿饭。”

    “就这么简单？”

    “没错。”

    “去哪里吃饭？”

    “卜家。”

    顾正臣点明了地点。

    张九经后退两步，抬手指着顾正臣，哆嗦地说：“你，你这是乱来啊。若卜寿见到我在你身边，他会疯狂。到那时候没人知道他会做到哪一步，局势很可能会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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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打草惊蛇，卜家退意

    局势会失控？

    顾正臣淡然一笑：“只要我还在泉州府，局势又能失控到哪一步。还是说你认为，卜家会借行省衙署的手找我的麻烦？”

    张九经犹豫了下，看了看门口方向，咬牙说：“据我所知，高晖高参政有有个儿子名为高东旭，一年前于福州完婚。”

    顾正臣凝眸：“高东旭迎娶的是？”

    张九经严肃地说：“据传，其闺名叫卜菲，是卜寿的孙女，卜中生最小的女儿。”

    顾正臣走至窗边，抬手推开窗：“开国之初，府州县各地方，简直如原始森林，这才短短几年，已是盘根错节。若再给他们十年八年，这地方上，到底谁说了算？”

    历史上，朱元璋借郭桓案、空印案将天下中产阶层与大户基本一扫而空，这背后的考虑到底是什么？

    简单的泄愤？

    杀红了眼收不回刀？

    还是说，老朱窥见了地方上盘根错节关系网对朝廷府州县衙署的干预与影响，借机一并除掉，警告所有人，衙署代表的是朝廷。大明朝廷控制地方，而不是大户控制地方。

    这些是一个谜团，老朱的心思最难揣测，他可以一边笑着敬酒，也可以一边抽刀杀人。

    仅仅从泉州府来看，卜家确实有能力影响官府。

    当然，其他府县也未必有卜家这样的存在，毕竟能从元末活到大明就不容易了，许多大户都被战争给消灭了，剩下一点点大户，也多是困顿得很，勒紧腰带过日子，没多少钱财可以让官府的人推磨。

    大户养成，也是需要时间的。

    比如郭桓案发生在洪武十八年，十八年养出了不少中产之家……

    顾正臣拍打着窗棱，坚定地说：“不管行省衙署谁来，都救不了卜家。张九经，明日午时，我杀秦信、吴康、吴驿等一十二人。人头落地后，我会差人给卜家送拜帖，后日你随同赴宴。”

    张九经震惊地看着顾正臣：“杀如此多的官吏，没有皇帝的旨意，他日你就是死都难收场。”

    顾正臣淡然一笑，转身走出门。

    张九经深吸一口气，顾正臣的云淡风轻，毫不介意，不是说明他鲁莽行事，不计后果，宁愿玉石俱焚，恰恰相反，他很可能有所倚仗，这才有恃无恐！

    毫无疑问，顾正臣是一个聪明人。而聪明人绝不会自掘坟墓，自寻死路。

    除非——

    张九经想起了顾正臣的那些情报，脸色陡然一变。

    情报中说顾正臣与东宫、华盖殿存在关系，但这些情报并没有明确关系的程度，顾正臣如何讨好太子与皇帝，皇帝与太子对顾正臣的器重到底如何，情报并没有详实的表述。现在看来，顾正臣与皇帝的关系，很可能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顾正臣刚至前院，秦松便匆匆走来，低声道：“章承平送来消息，说卜家正在找寻陆氏兄弟，似乎要有所动作。”

    “陆氏兄弟？”

    顾正臣有些疑惑。

    段施敏解释道：“就是追杀张九经的那两人，也在后院关着，只不过关在了地窖里。”

    顾正臣恍然，想了想，道：“高晖的离开，让卜家慌乱，他们很可能会故技重施，再次将我调出晋江城，这次寻找陆氏兄弟，怕是想要制造乱子。去，将这两人提过来。

    陆判与陆倡已经在地窖里生活了半个多月了，这段日子着实难熬，对方也不问话，给饭菜也准点，可每天都会下来几个人伺候，也不打脸，就冲着身上来，虽然没打残，可这皮肉之苦也是苦啊。

    顾正臣看着如同乞丐一般的两人，皱了皱眉：“为何如此虐人，本官不是交代过，需要好好招待？看”

    秦松欠身道：“他们一开始就是如此装扮，是为了接近张九经乔装的，我们没撕他们衣服……”

    顾正臣叹了口气。

    在金陵、句容乔装乞丐，估计会被人拉走，毕竟朝廷设了养济院，吃不起饭可以给你几口饭，不能在外面影响市容。

    可在泉州府乔装乞丐，估计没什么人理会。

    因为泉州府这些年来穷人太多了，别说养济院，就是府衙腾出来也不够这些人住的。

    顾正臣看向跪下的陆判、陆倡，严肃地说：“本官是泉州知府顾正臣，只问你们一句，想死还是想活。”

    陆判、陆倡对视了一眼，这丫的不是问废话，谁想死……

    “我们想活！”

    陆判直言。

    顾正臣微微点头：“明日吴康、秦信会上刑场，卜家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若你们想要活命，就听我的命令行事，但有一点异心他想，你们会先于卜家之人而死。”

    陆判、陆倡虽有些怀疑，但仔细想想顾正臣没有撒谎的必要。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要杀要剐还不是动动嘴的事，撒谎太没意思。

    顾正臣走至两人身后，沉声道：“现在卜家想要你们出手，我要你们听他们的命令行事，无论去哪里，办什么事，都告诉他——林山南。”

    林山南见顾正臣指向自己，向前走出一步。

    陆判、陆倡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虽然是亡命之徒，可也惜命得很。

    顾正臣吩咐一番，安排林南山带人跟着两人。

    回到府衙之中，顾正臣躺在床榻之上，闭着眼思索着当下的事。

    衙门已经在黄昏时张贴了明日斩首吴康、秦信等人的告示，卜寿一定听到了消息，哪怕是再快马加鞭跑去找高晖，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公开杀吴康、秦信，是整顿泉州府必须要做的事。

    人心在这里被吹冷，没有热血浇灌，是暖不起来的。

    顾正臣有一腔热血并不够，还需要吴康、秦信等人放出一腔热血，唯有如此，才能告诉泉州府的百姓，朝廷整顿官场的意志如鬼头刀一样锋芒锐不可当！

    顾正臣需要这些人的脑袋落地，需要用他们的死来安抚人心，告慰那些因他们而死去的，伤残的，破家的，痛苦中挣扎的人。

    这些人不死，泉州七县无法做到令行禁止，只有以强横的手段，血淋淋的人头，才能让那些阳奉阴违的县衙收敛。

    在这杀人的前一夜，卜寿在想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卜家。

    卜秀带来了秦信、吴康等人即将被处决的消息，卜寿陷入了深深的畏惧之中，卜算子也不禁浑身发冷。

    卜中生站在那里，依旧在喊骂：“此贼夺印信，霸占府衙不说，竟还敢公然要处决一府同知及其官吏一十二人，实属大胆妄为！朝廷一旦听闻，定会杀他！”

    师苏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时不时看向清冷的星空。

    风从门外吹来，有些冷意。

    卜算子打算了喋喋不休的卜中生：“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朝廷即使要杀顾正臣，也是一两个月后的事，可秦信、吴康明日就会死！最重要的是，顾正臣如此仓促、急于杀掉这两人，到底是为什么？”

    卜中生咬牙道：“为何，自然是立威！”

    卜算子瞪了一眼卜中生，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蠢。

    顾正臣已经完全掌控了府衙，且府衙里面基本上就他一个官了，他打死过人，杖责的人更多，威严早已立下，何必如此急匆匆杀吴康、秦信？

    杨百举的死他还能对朝廷解释这是意外，唐贤的死有仵作的证明，这是突发疾病暴毙而亡，那吴康、秦信呢？

    这可是公开行刑，他没有办法给朝廷解释，再怎么说都是苍白无力。不经刑部复核，不经皇帝勾决，提前给阎王爷打个招呼，这就直接将人往地府里送，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顾正臣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为何还要做出如此令人费解的决定，他就不能等朝廷给个结果再处决？

    卜寿抓着拐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咬牙道：“人心！这顾正臣想要的是泉州府百姓的人心！”

    “可父亲，想要人心也不至于急于一时吧？”

    卜算子疑惑不解。

    卜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在整顿泉州府官场之后，顾正臣定还会有更大的动作，而这个动作需要人心齐才能做到。这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他图谋的是棋局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准备撤出泉州府，前往广州吧。”

    卜中生有些不甘心：“父亲，这里有我们祖辈的基业，我们……”

    卜寿拿着拐杖猛地戳地：“我们的祖辈本就是在广州经商，宋时蒲开宗带先辈到的泉州府！你难道还想不通吗？吴康、秦信将死，不只是说明顾正臣后续还有动作，他在盘算更长远的事，还说明吴康、秦信将我们卜家的隐秘和盘托出，告知了顾正臣！”

    “以顾正臣的聪明，他不可能在没有调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之前杀了吴康、秦信！既然决定要杀这两人，就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了！再不准备走，就将彻底陷在这里！”

    师苏暗暗点头，这话说的没错。

    顾正臣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他敢做其他人不敢做的事。一旦他找到证据，那卜家很可能危险。顾正臣对官员都没半点心慈手软，更不会对卜家心怀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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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这边杀人，那边送拜帖

    刚进入五更，天还不亮。

    晋江城紧闭城门，城墙上不多的军士正手持长枪站着打盹，听到城外有动静，揉了揉惺忪的眼看去。

    星光之下，十几个百姓推着三辆板车缓缓而来。

    到了城外，支好板车，男人随意地坐在路边，车上的老人裹着破旧的被子，安静地等着开城门。

    军士石海抬手正了正头盔，趴在垛口上，眯着眼看了看，喊了一嗓子：“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到天亮还得一个时辰。”

    王三郎抽了下鼻子，喊道：“军爷，我们是王孟寨的乡民，昨晚入夜听说府衙要砍吴康的头，这一晚上没睡，特意跑来。”

    石海皱眉。

    王孟寨到这里可有四十几里路，走过来可要小半夜。看板车上的老人，沧桑的脸上，似乎都含着笑意。

    石海刚想说话，抬头又看到了远处有些百姓正在赶来。

    络绎不绝的人，不知道走了多少夜路，不知道他们来自哪个乡里，也不知道他们的姓与名，可他们好像都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

    观刑。

    城外的百姓越来越多，石海值守这晋江城已有五年，这是头一次见如此多的百姓在城外等候城门开。虽不能说人如海，看不到尽头，但这乌泱泱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天蒙蒙亮，城门大开。

    无数百姓涌入城内，前往菜市口行刑处。

    旭日东升，鱼鳞一样的云一片片舒展开来，白色的鳞甲之间，点缀着淡淡的蓝。

    这一日，大晴。

    晋江城的百姓们发现起了个晚，别说菜市口没了好位置，就连沿街之上的茶馆、酒楼、客房都没了位置，只能远观，许多人急得直跺脚。

    巳时，吴康、秦信、吴驿等一行人便被押到了菜市口摆好的刑台之上。

    顾正臣身着官袍，威严地坐了下来。

    距离行刑还有一个时辰，这漫长的一个时辰里，吴康、秦信等人只能跪着，如同最后的赎罪。.??m

    秦信泪流满面，忏悔求饶。

    吴康很是鄙视秦信，这个往日里没主见的家伙，自从代理了几日知府就开始飘了，现在出了事，又被打回原形。

    人都到刑场了，只差一刀的事了，求饶还有个鬼用。

    吴驿也求饶，自己可是检举有功，说了吴康多少罪状，多少隐秘的事，若不是自己，吴康哪里那么容易交代，有功不得减刑一等，把我流放三千里当个大头兵也成啊，只要能活，自己可以去大同戍边。

    顾正臣充耳不闻。

    老朱这段时间估计也在考虑军队思想建设问题，罪人动辄流放到卫所这种事用不了几年就应该退出大明历史舞台。

    军士不是罪人，不应该贬低到与罪人一样的地位，不利于军士思想重塑。像吴驿这种货色当真去了大同，估计也是被砍死的份，还不如留在泉州被砍死，节省点路费和粮食它不好嘛。

    顾正臣抬起袖子遮挡，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日头，这时间过得真慢，真想早点砍完收工。怪不得后世影视剧一到砍头时，官员都急着丢令签，干坐着等这么久，谁不想着赶紧下班……

    时间到了。

    令签落地。

    鬼头刀高高扬起，骤然落下。

    刺眼的不只是红色的血，还有刀锋上闪烁的白，阳光下的光。

    吴驿的脑袋率先掉了下来。

    随后是秦信、杨造端、冯政……最后才轮到吴康。

    吴康仰头看天，喊道：“顾正臣，多谢！”

    顾正臣抬了抬眉头，看着人头落下，轻轻说了句：“下辈子不要害民。”

    面对这血腥的一面，百姓之中的人纷纷热闹起来起来，有人低头哭泣，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痴痴傻傻，有人拍手称快……

    卜寿站在远处的酒楼上，看到了吴康、秦信等人的脑袋落地。

    卜算子苦涩地说：“父亲，顾正臣当真敢杀人。”

    卜寿拄着拐杖，有些落寞地转过身：“他杀人不是一次了，若他没有疯，就说明皇帝准许他先斩后奏，我们斗不过这样的人。”

    卜算子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明白过来。

    年轻的官员，有张狂的，不知分寸乱来，但这些人无论再如何胡来，都知道哪些事不能办。他可以不尊重其他官员，可以欺负地方大户与百姓，但绝不会僭越皇帝的权力，引来杀身之祸。

    顾正臣敢杖死杨百举，能调水师的人配合抓捕并杀了“海寇”，敢公开处决秦信、吴康等人，只能说明他胆大妄为的背后有皇帝的默许。

    长期以来，自己都没有往这方面想，可现在看，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回去吧。”

    卜寿哀叹一声，缓缓下楼。

    卜算子跟上，刚出酒楼大门，迎面便看到了一个身着衙役皂服之人。

    卜寿瞳孔微凝，心头顿时涌上不安。

    卜算子也浑身一颤，以为顾正臣要对卜家动手。

    秦松上前行礼，将一份请帖呈上：“在下府衙里衙役，奉顾知府之命，前来给昌元老人送拜帖。”

    “拜帖？”

    卜寿看了一眼卜算子，卜算子上前接过拜帖转给卜寿。卜寿打开看去，只见拜帖之上写着简单的一行字：

    顾某将于今日日落时登门叨扰。

    没抬头，没落款，没敬称，没客套。

    卜寿寻思一番，看向秦松：“还请回去告知顾知府，卜某定会备宴以待。”

    秦松点头，拱手离开。

    卜寿将请帖递给卜算子，咬牙道：“我被府衙的人盯住了，想要脱身怕不容易。从现在起，你来负责卜家撤出事宜，一定要小心谨慎，避免身后有尾巴。”

    卜算子重重点头。

    顾正臣在远处杀人，衙役就跑到了这里来送拜帖，显然，卜家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衙役眼中。

    不能再心存侥幸了，需要快速筹备撤离。

    顾正臣履行了承诺，命缝尸匠将吴康的尸体缝好，找了口棺材，将其葬在了晋江城南面的无主林地之中，立了个坟头，插了个木牌，上写：

    吴康之墓。

    没有籍贯，没有墓志铭，简简单单。

    晋江城内响起了鞭炮声，还混杂着敲锣打鼓的声音，百姓奔走相告者众。

    吴康、秦信被杀头的消息疯狂向外传播，泉州府七县，然后传入漳州府、兴化府、延平府、汀州府……

    府衙，二堂。

    赵三七走进来通报：“泉州卫百户林白帆求见府尊。”

    “请。”

    顾正臣正在写文书。

    杀了这么多人，总需要给老朱说明情况，解释原因。另外，朱雄英应该快出世了吧，总要问问朱大郎。

    林白帆行礼。

    顾正臣搁下毛笔，看了看林白帆，问：“何事？”

    林白帆正色道：“顾知府，黄指挥同知命我前来传话，卜家不断派人接触卫营军士，想要打探周渊、蔡业等人的消息。”

    顾正臣没想到黄森屏对卫营的控制能力竟如此之强，周渊的脑袋都挂了几天了，消息还没传出卫营之外，着实令人吃惊。

    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这家伙在历史上可是带了千余人、拖家带口跑路的，这么大动静都没被人察觉拦下来，说明保密工作很是出色。

    “这样吧……”

    顾正臣对林白帆说了几句。

    林白帆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这，这样合适吗？”

    顾正臣拿起毛笔，再次润墨，轻声道：“没什么不合适的，这也算是助人为乐，要知道，本官是个好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林白帆吞咽了下口水，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是个好人，这里的百姓确实这样看，可就是不知道那些跑到地府里的人会怎么说你……

    “还有事？”

    顾正臣写着字，低头问。

    林白帆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萧成，眼神中透着战意：“顾知府，我想与这位切磋切磋。听黄指挥同知与于千户说，他是个高手。”

    萧成正闲着无聊，没想到竟有人送乐子，不等顾正臣答应，便搭话道：“想找我切磋还不需要问他的意思，我求之不得。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穿上铠甲，免得被我打死。”

    “好大的口气，走，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林白帆指向门外。

    萧成揉着手腕走了出去。

    顾正臣收笔，暗暗叹了口气，这家伙挑谁不好，非要挑萧成，你好歹先挑张培打打试试……

    该写家书了。

    提笔。

    吾妻希婉。

    顾正臣止住笔，不知从哪里写起。

    离开家这么久，忙碌起来顾不上想念，可一旦想念起来，竟是如此沉重。

    不知道希婉此时在做什么，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安好，不知道她的心情如何，不知道……

    两人成婚半年就匆匆分别两地，顾正臣内心是万千不舍，只是泉州府实在危险，幸是没有让她跟来。

    如今泉州府的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年底根本无法回去，最少也需要忙过明年春夏。如此漫长的日子，有的熬了……

    就在顾正臣倾写思念时，秦松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府尊，林南山传来消息，说卜家命陆氏兄弟去洛阳镇寻找渔翁，再施旧计。”

    “渔翁？”

    顾正臣抬起头，呵呵笑道：“泉州府就如同摇晃过的黄河水，浑浊得很。如今秦信、吴康等人死了，没人摇晃这水，清浊终分两处，隐在暗处的人该浮出水面了。告诉林山南，抓捕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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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账册重现，输货渠道

    萧成回到了二堂，站得倒是笔直，不过时不时抬起手在身上东挠下，西抓下。

    顾正臣将信与文书交给秦松：“让承发房今日便送出去。”

    秦松领命离开。

    顾正臣看向萧成，笑道：“怎么，林白帆还让你吃了亏，看来这家伙倒是个悍勇之人。”

    萧成鄙视地看了一眼顾正臣：“我这是半个月没洗澡，痒痒了，你哪里看到我吃亏了？”

    “半个月？”

    顾正臣嘴角咧了下，看向张培：“今日你陪我去卜家吧，带上他，总感觉丢人……”

    张培还没说话，萧成先插了一句：“他上次洗澡的时候还是二十日前。”

    顾正臣指了指两人，无奈地说：“赶紧去洗澡，怪不得老子总闻着一股子酸臭味！多烧点热水，老爷我也得沐浴更衣。”

    城外，溪后村。

    舒娘挺着个肚子，从水缸里打了水，正要淘米，门外传来了说笑的声音。

    王大娘隔着篱笆，对舒娘喊道：“顾青天了不得啊，他当真杀了吴康、秦信两个贪官，这也就是你身子不便，否则定能跟着去看看，听说今儿晋江城的酒水都卖断了。”

    舒娘将水瓢丢在水缸里，直起腰，笑着说：“那些贪官总算死了，咱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张氏从房里走出来，骂骂咧咧：“死了几个贪官，还会再出来几个贪官，年年如此，什么时候改过。盼着好日子，还不如盼着你生个儿子出来，长大了也好去耕作，养活咱家。”

    舒娘见婆婆如此说，当即低下头。

    头胎是女孩，没少受婆婆数落。

    不过她也只是一时嘴上说，对小雨的疼爱并不少。

    王大娘见舒娘不说话，当即反驳了回去：“张婆子，这话可不对。顾青天是个好官，没了那些衙役动辄上门讨税，衙门里少征调几次徭役，咱们还不好过？听说府衙里设了什么养廉银，黄科在府衙里办事，你不能一边让儿子拿着府衙的好处还说顾青天的不是。”

    舒娘见王大娘说的尖锐，连忙开口：“王大娘，你孩子不舒服，刚还在哭。”

    王大娘顾不上与张氏说，急匆匆回家。

    张氏气呼呼地说：“好官也会变成坏官，官场上哪里有干净的手。”

    舒娘知道婆婆这一辈子受了许多苦，元廷时，那些贪官污吏和吴康、秦信等人一样，到处找借口要钱要粮，一点米粒子都要揣走。

    活着几十年，就没看到过承平盛世，更没见过爱民的好官。

    “好官也会变成坏官，老人家，这话说得对极。”

    篱笆外，传出清亮的声音。

    张氏、舒娘抬头看去，只见之前买鸡蛋的商人又来了，还是和黄科一起回来的。

    黄科抬起门，恭恭敬敬地伸手：“请进。”

    顾正臣笑着走入小院，看了看张氏隆起的肚子：“今日登门，也没什么手信，带了些鸡蛋等物，权当补补营养吧。”

    萧成将篮子递了过去。

    张氏有些不知所措，往日里的商人，怎么还给送礼了？

    黄科连忙解释：“这位就是泉州知府，顾知府。”

    张氏、舒娘惊讶不已，连忙下跪行礼。

    顾正臣一把拦住舒娘，又搀起张氏：“一个孕妇，一个老人，就不要行礼了。本官微服而来，将我当做乡亲便可。”

    张氏有些惶恐：“方才老妇口不择言，冲撞了官老爷……”

    顾正臣笑道：“你那话是警醒本官，何来冲撞。为官之初，还知道本心，为民为国做点事。可他日在官场久了，见多了尔虞我诈，享受惯了官位所带来的尊贵与权势，难免会生出不良之心，取民脂膏，纵情享乐。到那时，曾经的好官，也不过是菜市口无数百姓唾弃的贪官。”

    张氏连忙说：“顾青天是好官，绝不会如此。”

    顾正臣笑着摇头。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谁不想要？

    封建时代是手握权力的人享受。权力越大，能享受的越多，站在权力巅峰的人，可以享受天下所有，无论是财富，还是女人，无论是建筑，还是美酒。

    虽说巅峰的位置只有一个，且打上了老朱家的标签。但巅峰之下一样可以享受无数好处。

    许多官员都是在向上爬的过程中腐败的，为了向上爬，为了巴结，为了逢迎，也为了更好的享受。个人享乐主义不是后世才有的，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官员，而这些官员的起点，很可能是个清官，是个正义的官。

    顾正臣不确定五年之后，十年之后，自己是不是也会丢掉眼初心，但很确定，不向上爬，自己就无法改良大明，不取得朱元璋与朱标的信任，自己的抱负与缔造大明盛世的理想，也将无从谈起。

    自己不是皇帝，不可能想干什么干什么。

    若是自己生来就是朱允炆，朝堂上强势的人全都被砍了，军队中强势的人也都埋了，民间大户也都打扫过了，只要解决了藩王问题，自己想改良大明，动作大点也没几个人能反对……

    可惜，自己不是朱允炆。

    这一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老朱、朱大郎身边，穷尽智慧与手段让大明嬗变。

    黄科见顾正臣有些出神，搬了个凳子，道：“顾知府且坐着，我这就去取东西。”.??m

    张氏看着黄科拿了铁锹回房间，顿时明白什么，追入房内，拦住了黄科：“你这是作甚？”

    黄科看着母亲张氏，认真地说：“娘，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可以确定，顾知府就是包青天那般的人，他能为民做主。我要将那份账册交给他，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胡本末。”

    张氏看了看门口，低声说：“孩子，你可想好了，若是被卜家知道是你藏匿了账册，咱们一家人可就完了。你也不希望舒娘和胡本末的妻子一样被打断腿吧，娘也不希望你坐船的时候船沉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莫要提了。”

    黄科摇头，坚定地说：“母亲，如今有机会能让胡兄沉冤得雪，我怎能不珍惜？若因畏惧卜家而不前，我这些年来去府衙做差，隐忍至今，又是为了什么？”

    张氏看着那定主意的黄科，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西房：“账册我转移了位置，在我的床底下埋着。”

    黄科愣住了。

    张氏转过身，感叹道：“娘担心有一日你被抓了，熬不住刑交了出去，再没人可以为胡本末一家人申冤。胡本末那孩子，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黄科潸然泪下。

    黄科拿出了三本账册，恭恭敬敬交给顾正臣：“胡本末在府衙户房记账时发现了许多问题，不仅府衙官吏在贪污，监守自盗，还将府衙库房作为私人库房，打着公办的名义，暗中将财物转移出去，而接收这些财物的，正是卜家的卜秀。”

    顾正臣翻看着账册，这些账册与府衙内存留的账册并不一致，很显然，这是胡本末私下记录的一份账册。

    “黄本末过洛阳江，其目的是？”

    顾正臣问。

    黄科肃然道：“去福州，他想将账册交给行省衙署。”

    顾正臣翻过一页，沉声道：“他即便去了福州，怕也没有结果，反而会惹火上身。”

    黄科连连点头，却也很是无奈：“除了去找行省衙署，还能找谁？金陵路迢迢，根本不是胡本末可以去的地方。再说了，福州有三个参政，胡本末想着，总会有一个参政是清廉官员，只要有一人愿意调查，那泉州府的事就好办了。”

    顾正臣将一本账册交给萧成，又翻开了第二本账册，终于看到了卜秀的名字，而且后续不断出现，其中一笔丝绸竟多达五千匹。

    “丝绸？”

    顾正臣凝眸。

    张氏在一旁说了句：“顾知府来泉州府不久，有所不知，泉州府这些年来两税，四个县缴纳的是粮，其他三个县缴纳的是丝绸。”

    顾正臣沉默了。

    两税折色丝绸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像是老朱需要棉布，还下令不少地方秋税折色棉布。

    折色是官府征用物资，收税的一类方式。

    只是泉州府衙要丝绸干嘛，老朱又不需要穿丝绸。而在府衙的账册里面，根本就没有提折色丝绸这件事。

    顾正臣盯着卜秀的名字，想到吴康所说的话，恍然大悟。

    丝绸不是府衙要的，而是卜家要的！

    卜家借助市舶司船只从事南洋贸易，必然需要大量的货物，丝绸在南洋可以说是紧俏之物，卜家并不生产丝绸，也不曾听闻卜家大肆收购丝绸，感情他们的“进货渠道”是府衙！

    顾正臣起身，将账册全交给萧成，对黄科道：“有了这本账册，今晚去卜家做客，倒是能多喝杯酒。”

    “卜家做客？”

    黄科震惊不已，连忙阻拦：“不可，万万不可。卜家利用通判、同知收取货物，通判、同知则收取卜家钱财。如今府尊断了他们的财路，如何能善罢甘休？”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科，笑道：“你不是叫黄禾，为何改名为黄科？你都想斗一斗他们，我是泉州知府，还怕他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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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人头宴，顾卜交锋

    胡本末之所以死，是因为他的行为威胁到了卜家的根基。

    两年前的时候，高晖的儿子还没和卜寿的孙女成婚，说明卜家对行省衙署的拉拢还没做好，所以只能杀了胡本末以绝后患。

    胡本末似乎预料到了此行的危险，也清楚很可能出事，所以将账册原本交给了自己的兄弟黄禾，也就是狱卒黄科，自己带的是副本账册。

    沉船案并不是吴康、秦信、唐贤等人做的，而是卜家人做的。据吴康交代，唐贤更多是帮助卜家处理胡本末死后之事，判了个意外事故，堵住世人之口。

    顾正臣从溪后村返回晋江城时已近黄昏，没有回府衙，而是直接前往卜家。

    一辆马车停在了卜家不远处的巷子里，林白帆将两个木匣交给张培，张培接过之后放在马车里，张九经掀开帘子，问：“这木匣里装着的是什么？”.??m

    林白帆咧嘴：“顾知府登门，自然需要带点手信。至于是什么，晚点你便会知道。”

    张九经疑惑不已，看到顾正臣来了，便下了马车。

    张培几人行礼。

    顾正臣打量了下林白帆，关切地问了句：“可受伤了？”

    林白帆拍了拍胸口：“没有，多亏了萧千户手下留情。”

    顾正臣看了一眼毫无表情的萧成，对林白帆道：“黄指挥同知送信说你是个将才，只可惜缺点学识，不通人情世故，想让你跟我一段时日，你可愿意？”

    林白帆眼神一亮，激动起来，抱拳行礼：“末将愿追随顾知府左右！”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扶了下林白帆的胳膊：“只是一段时日而已，不需要如此。本官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将才，若你能忠于朝廷，无私心，敢舍命，五年之后，大明有你林白帆之名。”

    林白帆深深看着顾正臣，再次行礼：“末将必牢记顾知府提携之恩！”

    顾正臣微微点头，沉声道：“能者上，庸者下。要想向上爬，首先需要有能耐，有学识，有本领。带上礼物，随本官赴宴吧。”

    林白帆很是兴奋。

    跟着顾正臣，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四品知府，还是泉州县男，是有爵位之人。何况他还节制泉州卫，是真正的实权人物，跟在他身边，未来定有自己表现的机会。

    林白帆自认为不输周渊、蔡业等人，可他们运气好，一路官运亨通。

    自己只差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一定要抓住！

    林白帆抢走了张培手中的木匣，嘿嘿直笑。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你在外面候着吧。”

    张培了然。

    顾正臣带萧成、张九经、林白帆登门。

    卜寿站在大门口等候多时，见顾正臣来了，刚想上前，目光看到了顾正臣身旁的张九经，脸色陡然一变。

    卜中生、卜算子也深吸一口气。

    陆氏兄弟不是说张九经已经被处理掉了，为何人还活得好好的？

    卜寿见过大风大浪，很快稳住心神，上前行礼道：“草民卜寿，见过顾知府。顾知府能上门，实乃蓬荜生辉之事。”

    顾正臣拱了拱手，笑道：“蓬荜指的是用蓬草、荆竹编的门，可本官看卜家大门厚重且阔，一点都不像是蓬荜之家。听闻卜家乃泉州大户，本官今日冒昧而来，若有叨扰，昌元老人莫要见怪。”

    卜寿侧身，伸出手：“怎敢，顾知府请。”

    顾正臣请道：“你是卜家主人，你先请。”

    推诿一番，两人终并肩进入大门。

    顾正臣进入中庭，看着庭院里并无多少点缀，名贵的花草树木不见一棵，只是地上残余的印记，似乎说明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搬走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花盆、瓮缸等。

    正厅房，桌上已开始布菜。

    卜寿不敢居主位，顾正臣退让了一次便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张九经站在身旁，充当倒酒之人，萧成、林白帆则站在身后不远处。

    酒水满。

    卜寿举起酒杯，起身敬道：“顾知府，这杯酒卜某敬你。”

    顾正臣看着卜寿一饮而尽，手指触碰到酒杯却没有端起来，开口道：“本官是山东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若有冒犯，且宽谅则个。”

    卜寿微微凝眸：“敞开了说，倒是爽快，顾知府请讲。”

    顾正臣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本官听闻卜家近几日一直在找寻两个人，为此不止一次拿出银钱贿赂泉州卫军士。本着助人为乐的良好品德，本官将他们带来了。”

    林白帆上前，将两个木匣子交给卜寿。

    卜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卜中生、卜算子看着木匣，也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林白帆见卜寿不接，干脆直接将木匣打开，将人头倒在了桌上的菜汤碗里，菜汤顿时洒出一片。

    卜寿豁然起身，浑身颤抖。

    一颗脑袋煞白煞白，似乎被石灰处理过，可纵是如此，脸上还有一些肉腐烂了，眼珠子都没了，成了两个孔洞。

    饶是如此，卜寿还是靠着眉角的麻子辨认了出来，这是周渊！

    林白帆直接将蔡业的脑袋抓起来，搁在卜寿碗筷处，然后退了回去。

    张九经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侧身跑出几步，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娘的，不是说来卜家做客吃饭，哪里有酒没喝，筷子都没动直接丢人头的？

    这饭还让人怎么吃，浪费啊。

    虽然张九经没看到正脸，但从顾正臣的话里已经猜测得出来，卜家一直在寻找周渊、蔡业，可始终没消息，顾正臣做好事，将这两个人给带了过来。

    丫的，带人还能只带一部分的，你可是知府，斯文的文官！

    元廷的人也没如此野蛮啊。

    卜算子看向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对如此可怖的一幕，顾正臣竟没有半点不适，反而是镇定自若，嘴角还透着淡淡的笑意。这是多强大的心性才会面对人头表现的如此自然，浑似尸山血海早已习惯！

    卜中生腿有些软，手微微颤抖，不知如何应对。

    卜寿拉了拉椅子，坐了下来，抬手将蔡业的脑袋拿起，端详着对顾正臣说：“顾知府，这份礼物我可不太喜欢。”

    顾正臣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本官不善送礼，偶尔挑一次，竟没有称你心意，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下次，下次来时，本官好好选一些礼物。”

    卜寿将脑袋丢一旁，又将汤里面的周渊脑袋丢在地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咀嚼着说：“顾知府，好好的一桌菜，非要搞乱，怕会伤了不少人胃口。”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笑道：“没了胃口，总还能吃几口。可若是没了性命，想吃都吃不得，比如秦信，比如吴康。”

    卜寿眉头微微一皱：“顾知府似乎话里有话。”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招册，摇晃了下：“吴康、秦信在上刑场之前，交代了不少事，这让本官想起了一个域外语言——阿卜杜拉。”

    卜寿手猛地一颤。

    顾正臣继续说：“唐宋时期有一支大食人进入中国，为融入汉家，便从阿卜杜拉的发音中使用了蒲音，化为蒲姓。至于后面的事，不需要本官细说了吧。”

    卜寿知道，顾正臣知道了蒲寿庚，知道了卜家的源头。

    顾正臣站起身来，端起酒壶，走向卜寿：“过去的人和事，都有些久远，本官不便追问。但有些眼下的事，本官需要一个交代。”

    “何事？”

    卜寿紧张起来。

    顾正臣直言：“在本官没有来之前，泉州府征收两税，其中有些县是折色丝绸，这一点，你可知道？”

    卜寿微微点头：“听闻过。”

    顾正臣端起卜寿的酒杯，缓缓倒酒：“可县里征上来的丝绸送到府中，然后这批丝绸就不翼而飞了。这事，你可知情？”

    卜寿眯起眼睛：“不知。”

    顾正臣搁下酒壶，看了一眼萧成，萧成从怀中取出一份账册递给卜寿。

    卜寿接过，翻开看了两眼，眼神中有些慌乱。

    顾正臣淡然一笑：“本官偶然得到这本账册，上面记录了不少令人震惊的事。若将这账册递给朝廷，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卜寿没想到，几年毁掉的账册，竟再一次重现人间！

    顾正臣收回账册，沉声道：“交出卜秀，本官走。”

    卜寿目光深邃地看着顾正臣，缓缓地说：“这账册未必是真吧，若随意写几笔，就能定罪于人，这府衙官员也做不安稳吧？”

    顾正臣笑道：“那是自然，所以，本官需要他协助调查，以证人清白，定账册真伪。”

    卜寿咬了咬牙：“如此说来，顾知府送拜帖是来抓人的，既是如此，直接派衙役前来不是更好，何必劳烦大驾？”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酒水：“现在还不是府衙与卜家撕破脸的时候，在本官没有掌握更多的证据之前，自然不会派衙役前来。不过，若本官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到那时，高参政亲至，也保不住卜家。”

    卜寿看着向门口走去的顾正臣，不能发一言。

    顾正臣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道：“另外，卜寿这个名字不错，但昌元老人这称号并不吉利，元已败走关外，想昌起来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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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渔翁断杆，渔翁自白

    顾正臣走了。

    卜算子出去没多久又回到厅堂，低沉着嗓音：“父亲，卜秀被抓走了。”

    卜寿坐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如同被人抽空，软绵绵的身体里只剩下了沮丧与颓废。

    多年经营织出的一张大网，几年来，没有谁能挣脱网的束缚。

    泉州府，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可顾正臣一来，以强横姿态在这张网上划出了一道骇人的口子，卜家一次次试图修补，明明看到了修补成功的希望，一切都将重新回到最初的道路之上。可谁成想，再多的努力，也终告以失败。

    顾正臣没有勒紧绳将那些人扼杀，而是选择使用了屠刀，将一颗颗脑袋砍落。

    现在，他似乎挥累了屠刀，伸手抓住了绳结，准备一点点勒死卜家！

    卜秀被抓，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卜中生看着不久前还镇定自若，冷静应对的父亲，眼下也有些畏惧与颤抖，更不知如何应对，惶恐中说：“父亲，我们现在就撤吧，赶紧走，顾知府定拦不住我们。”

    卜算子摇了摇头，咬牙说：“天色已晚，城门这个时候应该关了，我们如何离开？周渊、蔡业死了，府衙尽在顾正臣掌握之中，城门守备没有谁会听我们的话，这个时候去叫门，定会惊动顾正臣与泉州卫，我们还没走远，便会被追上。”

    卜中生着急起来，喊道：“难不成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卜算子刚想说话，卜寿抬起手，拍了拍椅子把手，张开有些干裂的唇：“天还塌不下来！卜秀早就做好了这一日的准备，他会抗下所有，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父亲请讲。”

    卜中生、卜算子齐声。

    卜寿抓起拐杖，颤颤巍巍起身，推开了想要搀扶自己的卜中生：“第一件事，市舶司那条线绝不能出问题，告诉提举魏洪，他若肯帮我们，卜家一半财富都是他的！”

    卜中生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代价着实有些高。

    不过生死关头，财富已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人，只要人在，他日定能东山再起。

    卜算子有些担忧：“父亲，顾知府既然查到了丝绸，拿到了胡本末当年的账册，怀疑到市舶司身上是迟早的事。魏洪知道吴康、秦信等人被砍了脑袋，这个关头，他未必会出死力帮我们。”

    卜寿呵了声：“魏洪很是贪婪好色，他一定会帮我们。中生，这件事你来做。”

    卜算子眉头一皱。

    观刑之后，父亲不是交给自己来运作这件事，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选择交给大哥？

    卜寿暼了一眼卜算子，继续说：“这第二件事，便是渔翁。渔翁原本是我们留在暗处的一条线，现在陆氏兄弟已不可信，渔翁很可能已经暴露。所以渔翁知道的事，我们必须处理干净，该销毁的销毁，不得留下任何证据。”

    卜中生、卜算子连连点头。

    陆判与陆倡受命去解决张九经，回来之后说完成了。结果张九经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顾正臣的人，而陆氏兄弟在这段时间消失了，很显然，这两个人落入了顾正臣手中。

    已不可信，不可用。

    可怜卜家对此事一无所知，还派了陆氏兄弟去洛阳镇找渔翁。

    卜寿走至门口，看着夜幕星辰，面色凝重地说：“这第三件事，便是让高晖尽早赶回来。靖海侯吴祯不是他爹，死了不去吊唁只是失礼，可以找无数理由推脱。老亲家有难，他不能不回来挡一挡。”

    卜中生、卜算子对视了一眼。

    可不是，怎么说两家也有着姻亲关系，娘家人被顾正臣欺负了，你高晖再不来，你儿媳妇就没爹，没爷爷了。

    卜中生离开，去安排各种事。

    卜算子走至卜寿身旁，低声问：“父亲，泉州市舶司那里不是交我负责，为何又换了大哥？”

    卜寿转过身，看着卜算子，严肃地说：“市舶司那里能不能走得了，我并不敢确定。你知道顾正臣的手段层出不穷，此人到底有多少能耐我们摸不清楚。水师储兴帮助顾正臣剿海寇，帮着顾正臣杀人，自然也能帮着他控制市舶司与一应船只！”

    卜算子心头一颤，急切地说：“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大哥去市舶司……”

    卜寿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如果顾正臣盯着市舶司的话，我们只能如他所愿！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离开。”

    “父亲是何意？”

    “何意，你应该清楚。当年蒲氏分家，今日也一样。我老了，一把年纪，逃出去又能活多少年？至于你大哥，他虽有些能力，可终究不够灵光，成不了大事。你是卜家中最有智慧的，带上你的妻小，准备从陆路南下吧，明日一早就走。”

    卜算子看着沧桑的父亲，泣不成声：“当真到了这一步吗？”

    卜寿呵呵笑了笑，抬手擦去卜算子脸上的泪：“现在想想，终究还是我野心太大，害了你们。去吧，告诉卜殷，想爷爷的时候就看看大海，海面上的帆——是我的魂……”

    我的魂，在海上。

    我也将死于海上。

    洛阳镇。

    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小船，在一艘小船的船头，端坐着一位蓑笠翁，安静地拿着鱼竿，看着夜色出神。

    脚步声接近，踩踏码头木板的声音吵乱了河水。

    陆判、陆倡对视一眼，上了小船。

    陆倡看着渔翁，沉声道：“吴康、秦信被顾正臣杀了，卜家很可能有危险。昌元老人发了话，希望渔翁再次出手，故技重施，将顾正臣调出晋江城。”

    渔翁侧头看了看陆氏兄弟：“故技重施？昌元老人还真是小看了顾正臣。只一次动作，顾正臣就怀疑到了我身上，话里话外敲打，再来一次，我怕是自身难保。”

    陆判呵了声：“覆巢之下无完卵。”

    渔翁沉默了。

    船已至深海，一眼无岸。现在船要沉，确实没人能活。

    “双溪口，林琢的孙女林诚意，杀了她顾正臣会离开晋江城。”

    渔翁起身，收起鱼竿，双手抓住，抬腿，将鱼竿猛地撞在腿骨上。

    咔嚓！

    鱼竿断成两截。

    渔翁踢翻鱼篓，里面的鱼钻入河水之中：“事了之后，告诉昌元老人，鱼竿断了，从今以后再无渔翁。”

    陆氏兄弟看到这一幕，转身离开。

    渔翁抬手，将鱼竿丢到河中。

    上岸。

    渔翁陡然停下脚步，凝眸盯着不远处的竹林，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喊道：“是谁？”

    莲步轻盈。

    一袭黑衣，踏风而至。

    “李叔，几日不见，还好吗？”

    “严桑桑，你不是在双溪口，为何会？”

    严桑桑看着眼前的渔翁，微微摇头：“真不希望是你。”

    李宗风抬手摘下蓑笠，蓑笠挂在后背之上，看着严桑桑道：“我不过是出来走走，散散心，天色已晚，你为何会在此处？”

    严桑桑指了指船与洛阳河：“顾正臣离开洛阳镇之前，说你喜欢钓鱼，让我暗中跟着你学习学习如何钓鱼。所以，你在钓鱼，我在学习如何钓鱼。”

    李宗风神情凛然，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想钓鱼，大可出来一起探讨，藏在暗处不合适吧？”

    严桑桑摇了摇头，问道：“李叔不也喜欢夜里钓鱼，何曾白日垂钓？你喜欢躲在暗夜里，我喜欢躲在竹林里，彼此彼此。”

    李宗风看着走过来的严桑桑，右手探向身后。..??m

    严桑桑盯着李宗风，目光清冷：“我奉劝你不要有其他心思，我也不想伤害你。顾正臣要见你，不要让我难做。”

    李宗风嘴角微动：“去见顾正臣？现在还不是时候吧。严桑桑，林诚意有危险，你若想为顾正臣办事，至少先护林诚意周全再说。”

    严桑桑停下脚步，缓缓抽出宝剑，将剑鞘插在地上：“我为何要担心林诚意，陆氏兄弟又不会真的去双溪口。李叔，趁着我还能抑制住杀心，你最好是跟我走，一旦动手，为了林琢、林诚意，我很可能会下杀手。”

    “好大的口气！”

    李宗风手腕一动，从后腰处摘一把小巧的弩，对准了严桑桑：“在如此近的距离，你挡不住弩箭！”

    严桑桑看着李宗风将弩的卡条取下，一根锋芒的铁箭在星光下有光。

    李宗风压低了弩箭，犹豫了下，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这世道好人难做。严桑桑，你走吧，我与你并无仇怨。”

    严桑桑摇了摇头：“若我走了，你会拿着这弩箭对准顾正臣。”

    李宗风淡然一笑：“你想多了，即使面对顾正臣，我也不会对他出手。我与他只是立场不同，苦衷不同，但还有一个共性。”

    “什么？”

    “让百姓过好日子！”

    “什么？”

    严桑桑有些惊讶。

    李宗风呵呵一笑：“难道你没发现，洛阳镇的百姓比惠安县、晋江县的百姓的日子好不少吗？这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乱七八糟的徭役。你不会以为这是府衙、县衙忘记了洛阳镇吧？顾正臣以官治一府之地，我李宗风没有官身，只能以布衣之身治这寸土小镇。”

    “说到底，他是知府，不需要看那么多人的脸色，不需要委曲求全，更不需要投效其他人。而我不能，为了这里的百姓，我出卖了尊严，成了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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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阴主杀，季风不等人

    严桑桑看着李宗风，可以感觉得到，他深深的叹息中，不只是生平的无力，还有挣扎在其中。

    原来这个世界的人，并不像是自己以为的好人、坏人那么界限清晰，他们之中的人，可能是恶人帮凶，却也为许多人做了好事。

    李宗风看着严桑桑，将弩箭垂下：“你走吧。”

    严桑桑持剑归鞘，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你没出手算是救了自己的命。有什么话去给顾正臣说吧，我要回双溪口了。”

    李宗风看着转身就走的严桑桑，眉头紧锁，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手持弓箭的黑衣人，骇然道：“你是谁？”

    “句容卫军士，林山南。”

    林山南将拉起的弓缓缓收回，沉声道：“顾指挥佥事下了命令，逮捕渔翁，跟我走吧。”

    李宗风脸色微变，一脸不可思议：“句容卫的军士为何会出现在泉州府？”

    林山南走至李宗风身前，接过其递过来的手弩，将箭取下，将弩挂在腰后，闻了闻箭头，皱眉道：“用了毒，你这手段有些阴狠啊。句容卫的人为何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泉州不太平，总有人想要害顾指挥佥事，兄弟们总要护卫周全不是。”

    李宗风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总算知道为何吴康、秦信等人处处被动，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顾正臣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势孤力单。不成想，他在府衙之外还有一支力量，帮着他收集情报，处理麻烦！”

    林山南平静地看着李宗风：“你成了渔翁，为的是洛阳镇百姓。那现在，你应该为了泉州府百姓，成为罪人。”

    李宗风哈哈一笑，踏步上前：“你说得对，我应该成为罪人。走吧，让我去见顾正臣！”

    顾正臣！

    你能调查到我，那卜家是蒲家的事，想必你也调查清楚了吧？

    苟且多年，终盼来了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好官。

    我可大笑赴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李宗风算什么，不穷不达，我只想保护好洛阳镇的乡民，只想这片土地没有那么多苦难。

    仅此而已。

    走吧，去结束这一切。

    泉州府衙。

    顾正臣看着大堂之下跪着的卜秀，并没有审讯，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卜秀已经有些口干舌燥，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翻阅文书的顾正臣，有点看不清楚此人。

    这是大堂，半夜，两班衙役可都在呢，你有话就问话，不问话就回去睡觉，赶紧走个流程，别耽误所有人成不成？

    顾正臣浑然不在意，处理过几本文书之后，才看向卜秀：“根据胡本末的账册，府衙折色丝绸，而这批丝绸尽数落入你之手，这些事不难调查，只要将那些府衙中胥吏、杂役再出过来审一番，想来会有所收获，如此一大批一大批的丝绸，可不是官老爷可以轻松搬走的。”

    卜秀一口咬定：“此事我并不知情，这是诬陷。顾知府总不能用一本来历不明的账册定我罪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来历不明的账册？这是两年前，府衙户房吏员胡本末所写的账册，里面记录了不少你们暗中的交易。本官曾在句容时处理过阴阳卷宗的事，不成想到了泉州府，竟又遇到了阴阳账册这回事。所以，你们都以为事情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传张九经。”

    张九经上堂，看了一眼卜秀，当即交代：“卜家与府衙勾连，铺出了一条完整的生意路。府衙借助折色丝绸的方式，从民间收来大量丝绸，然后交给卜家，凭市舶司船只出海贩卖，然后再从海外以使臣身份做掩护拉回无数香料。”

    “一进一出之间都是金银财宝，府衙同知、通判等每年都可以收到卜家送来的厚礼，这些官吏又以卜家为尊，知其势大不敢得罪，纷纷投效巴结，每年会送礼于卜家，尤其是卜寿生辰时，更会借机收敛礼物，并以礼物贵贱定论官吏孝敬程度……”

    “其中卜秀，主要负责接手府衙内丝绸，用于出海事宜。每年收来的丝绸，都会在夜黑风高时，安排卜家带人一车车拉走丝绸。而府衙丝绸就存储在库房里，归户房胡本末日常看管……”

    作为唐贤的师爷，身边人，张九经知道的事实在太多。正因此如此，卜家才想要张九经的命。

    卜秀听着张九经将事情说了个底朝天，脸上满是杀气，扑过去掐住张九经的脖子，厉声喊道：“你胡说！”

    嘭！

    卜秀直接摔出去，身体在地上翻了几次。

    “衙役”秦松收回脚，退了回去。

    张九经剧烈咳了几声，恶狠狠地看向卜秀，然后对顾正臣说：“顾知府，我句句属实，我还知道卜秀的丝绸仓库就设在城东五里外的密林处，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山庄，专门负责存储进出海货。”

    卜秀脸色陡然一变，指着张九经：“你如何得知？”

    张九经冷哼一声：“你们想要控制府衙，府衙自然也想控制你们，莫要以为官员是你们卜家的奴隶，可以挥来喝去！”

    卜秀明白过来，咬牙道：“唐贤！”

    不用说，唐贤一定秘密派人跟踪过自己的人，只有这个解释，他们才能知道山庄的存在！

    顾正臣端起茶碗，看着这一出戏。

    可惜唐贤被人弄死了，否则会更为精彩一些。

    无论是吴康还是秦信，隐隐都以唐贤为尊，只是这个家伙因为唐琥直接被自己废了，被困在通判宅里只能充当谋士，无法出来主持局面。

    很显然，唐贤是个很有野心的家伙，他一直都在调查卜家的隐秘与生意。

    调查的举动绝不只是制约与反制，更多的是想要弄清楚运作方式，参与人员，等到合适的时候将整个生意接管过来。

    兴许自己就是不来泉州府，用不了一两年唐贤也会动手解决卜家。

    经手的人多了，总容易出问题，最主要的是，唐贤也想主管分钱，而不只是收到分出来的钱。

    从这些暴露出来的事情看，倒能解释府衙官员为何一个个都是巨贪了，动辄万两的贪污，与开国凋敝的大环境多少有些不符。

    别看泉州府百姓穷困买不起香料，可香料这玩意是不愁卖的，拉到苏杭，拉到金陵，不管多少，都能被吃掉，将货物变成银钱。因为运输上的考虑，更多铜钱兑换成了银子，这也是吴康、秦信等人家里搜出来铜钱少，银子多的缘故。

    顾正臣看向卜秀，沉声道：“事已至此，狡辩也已无用。林白帆、秦松，带本官的手令出城，命泉州卫军士全副武装出手，带张九经与卜秀，突袭城东山庄，不得放走一人！”

    “领命！”

    林白帆、秦松走出，肃然喊道。

    顾正臣抬了抬手，让人离开。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必要藏着掖着。

    周渊、蔡业的脑袋都送了出去，泉州卫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想来卜寿已经明白能走的路不多了。

    张培走入二堂，见顾正臣还在翻阅文书，上前道：“老爷，段施敏传来消息，说卜家处处灯火，院里有些嘈杂，很可能在准备逃亡。”

    顾正臣微微点头：“告诉段施敏，盯着卜寿、卜中生、卜算子等人，其他人可以不盯。”

    张培想了想，道：“天一亮，他们很可能出城，今晚要不要抓人？”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着急，我倒想看看卜家到底还有多少隐藏在暗处的路可走，市舶司那里有消息了吗？”

    张培叹了口气：“还没，去的人是兵房梁桦与户房黄斐等人，他们未必能看得住魏洪，是不是让梅鸿他们去一趟？”

    顾正臣见张培有些沮丧，笑道：“莫要小看了梁桦与黄斐，他们能够看着市舶司，放心吧。靖海侯的‘噩耗’已经传来两日了，储兴、孟万里他们也该回泉州港了，距离收网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张培咧嘴。

    顾正臣看向张培，暼了一眼门口方向，问：“李承义现在如何？”

    张培轻声道：“他在研究胡本末的账册。老爷，沉船案至今没结果，如今唐贤、吴康等人都死了，这会不会是成为一桩悬案？”

    顾正臣侧头，看向跃动的蜡烛：“我现在想的是，沉船案不破，或许对李承义更好一些。”

    张培悚然，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老爷的意思是，这不可能吧……”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我也希望不可能。”

    夜深，人无眠。

    顾正臣站在窗边，感知着清凉的风吹过脸颊。

    沉思良久，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搁在桌案之上。桌上，四枚铜钱摆成了一个“卜”字，全是阴面。

    阳，主生。

    阴，主杀。

    顾正臣抬头看向星辰，低声喃语：“纷扰的官场斗争该结束了吧，季风不等人，留给泉州出海的时间不多了。”

    卜家。

    卜寿同样站在窗边，仰望着星空，一双老眼里，满是挣扎与痛苦。

    卜算子匆匆走来，低声道：“刚收到消息，顾正臣命衙役带张九经、卜秀出了东城门，他们很可能朝着城东山庄而去。”

    卜寿哀叹一声：“一直以为，卜家才是泉州的夜。现在看来，顾正臣是泉州的星辰日月，黑夜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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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星辰夜色，坖明山庄

    星辰是夜空如豆的灯光，以柔和的光照着世间。

    泉州卫千户于四野亲自带了五百军士，与林白帆、秦松等人一起前往城东五里外的密林。

    张九经只知大致方位，并不清楚山庄的具体所在。

    卜秀依旧不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军士一边搜寻一边前进。

    于四野生怕耽误了时辰，惊动了山庄里的人，便派人至附近的山上观望。登高望远，果然发现了密林中有庄园，里面灯火明亮。

    在确定了具体方位之后，于四野召集军士，命百户曾序、催大瓦、杜河三个百户，各带一百军士，封锁山庄的东、南、北三个方向。

    “顾知府说了，此番出手不准放走任何一人，尽量抓活口，若遇到抵抗，可将他们当做海寇当场格杀。这件事办得漂亮，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谁若是拖了咱的后腿，到时候顾知府发怒，黄指挥同知也救不了你们！”

    于四野简单地说了几句。

    曾序、催大瓦、杜河等军士连连答应，然后点了军士出发。

    于四野转身看向秦松：“这样可以吗？”

    秦松笑道：“于千户安排便是，宵小之辈还能让他们逃了出去不成？”

    于四野不能不问问秦松，此人是句容卫的军士，虽然不清楚其官职高低，但从其言谈举止来看，绝不是简单的军士，很可能是百户甚至更高。

    没有人清楚顾正臣如何调句容卫的军士到了泉州府，很显然，他们都是顾正臣的心腹。

    于四野见秦松没有意见，对林白帆使了个眼色：“走吧，让我们去看看这山庄里都有什么。”

    卜秀很想逃，双手被捆绑，有军士守着，嘴巴也被堵上，根本无法逃走也无法呼喊，被军士推搡着一步步接近山庄。

    山庄西门并没多少动静，显得颇是清冷。

    张九经看了看，低声道：“正门应该是东门，东门朝着大海的方向，方便进出货物。”

    于四野暼了一眼知情不多的张九经，指了指门前平坦且宽阔的道路，沉声道：“西门外铺了宽路，连接林中小路，且这条路并没有向南北铺筑，说明自晋江城内运出来的货物会首先送到西门，然后搬运至山庄之内。至于出海，很可能是从山庄内仓库再次提走货物，从东门送出。”.??m

    张九经有些错愕，看了看，情况确实可能如此。

    秦松嘴角微动。

    张九经这个聪明的师爷不过如此，倒是于四野，听说他读书不少，是泉州卫少有的文武兼备之人。

    如今一见，确实有几分本事。

    “动手吧。”

    于四野听了下动静，算了算时辰，曾序、催大瓦等人应该已经完成了包抄，便下达了命令。

    话音刚落，林白帆已迫不及待冲了出去。

    秦松看着林白帆跑至墙边并没收速度，抬脚便蹬在了墙体之上，随后接连两脚，猛地探手，抓住了墙头，轻松发力人已骑在了墙上，弓着身看了看墙内，见没动静，便一跃而下。

    门开了，林白帆对众人打了个招呼。

    “好是灵敏。”

    秦松止不住赞叹。

    于四野呵呵一笑：“他可是泉州卫的野猴子，你也知道，福建多山，爬山多过走路，这点小墙算不得什么。”

    秦松抽出腰刀：“有本事就是有本事，这一手足以令人刮目相看，想来泉州卫不是弱旅。”

    于四野从身后摘下一张弓，随后捏了一根箭：“我倒也想知道句容卫有多强，句容那里并非要塞之地，开国以来并无设置，是顾知府在句容为官时所设吧。与顾知府有关系的，定不会令人失望，改日倒想请教请教。”

    秦松爽快应道：“等这件事了之后，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好，说定了！”

    于四野踏步上前。

    坖明山庄内，年近五十的卜远海正坐在正厅里整理账册。

    卜黄命人抬过来一箱子东西，然后打开禀告一声：“长木箱，八百白银，外运。”

    卜元海皱了皱眉，抬头问：“铜钱只装了三十六箱吗？”

    卜黄连忙应道：“老爷，三十六箱全是大箱，合着有一万八千贯钱，剩下要搬运的是白银，有四十箱，可要一一过目？”

    卜元海搁下毛笔，起身道：“卜家在福建行省有多少官员作仆从，为何竟被一个小小的知府逼得要退走他乡！卜黄，你说这次是不是卜寿老爷子软弱了，咱们手中的力量何其多，实在不行，让周渊带兵造反，杀了顾正臣，怎么都不至于离开泉州老家吧？”

    卜黄看着不断埋怨的卜元海，低头说道：“之前卜寿老爷子，卜算子等已经送来消息，催促我们早点完成转移，将财产全部搬运到泉州港的船上，随时准备出航。如今已过到了三更，距离天亮不到三个时辰，我们需要抓紧运走财物。”

    卜元海愤然道：“怎么，你一个小小的管家也敢对我下命令不成？狗海贼，若不是当年看你机警，就应该让朝廷将你抓了去砍了脑袋！别以为改了你的姓，你就真是卜家的人了！”

    卜黄连忙跪下：“不敢。”

    卜元海哼了声，很是不满地喊道：“我还不信了，顾正臣再厉害终究只是个文官！我们有泉州卫作后盾，岂会怕他？所有东西都不准外运，明日一早我就去晋江城里问问卜寿老爷子，前些年的杀伐果断都去了哪里，怎么越老越没了胆魄！”

    卜黄犹豫了下，终没有开口。

    卜秀不在，这里就是卜元海说了算，自己一个仆人确实不好反驳。

    陡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撕碎了寂静的夜，慌乱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卜元海连忙走到门口，沉声喊道：“发生了何事？”

    外面的人连忙去打探，刚出了月亮门，就被一脚踹了回来。

    林白帆手持带血的钢刀，厉声喊道：“泉州卫奉命查抄山庄，所有人就地趴下，谁敢乱走动，试图反抗，杀死无算！”

    卜元海震惊不已。

    泉州卫？

    自己没听错吧，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可是自己人，泉州卫都可以说是自家的，怎么可能会闯入山庄内？

    可盔甲齐备的军士已闯入进来，卜元海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于四野走入院子，看了看卜元海，向身后看去，军士带着张九经与卜秀到了。

    “他是谁？”

    于四野问张九经与卜秀。

    军士将绑在卜秀嘴上的布条与嘴里塞的破布拿了出来。

    卜元海惊愕不已：“卜秀，你竟然带他们来坖明山庄！”

    卜秀恨不得踹死眼前的白痴，你难道眼瞎了，没看到我被绑住，没看到刚刚被人松开嘴？！

    张九经凝眸，道：“他是卜寿的堂弟卜元海，曾经几次进出府衙都是他组织的，与卜秀一起负责海洋贸易。”

    卜元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咬牙道：“张九经，你不是死了？！”

    于四野直皱眉。

    我去，这个卜元海该不会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吧，卜秀被抓着，他看不到也就罢了，怎么张九经一个大活人他现在才认出来？

    卜秀悲伤绝望之余，感叹了一句：“他是个糊涂之人。只是于千户，你们可要想清楚，坖明山庄里的钱财货物可都是卜家财产，来路光明正大，你们冒然闯入，又是杀人，又是抓人，掠物，卜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于四野不以为然，接过林白帆递过来的账册看了看，笑道：“开国七年，泉州府百姓依旧是十室九贫，倒是卜家这山庄，有人泼天的富贵啊，仅仅是这账目上的银钱，就不下三万贯，卜家这些年做些什么买卖，竟有如此财富？”

    卜秀辩解：“祖上积下的财富，难道你们也任意夺取吗？”

    于四野将账册交给秦松，看向卜秀：“命令是顾知府下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若有委屈，大可去找顾知府说，看他信不信你。”

    卜秀感觉很是头疼，找顾正臣能说得通才怪。

    百户曾序走了进来，沉声道：“在西院里发现美人三十六，据其交代，是卜家从各地掠买过来的良家女子。”

    崔大瓦跟着通报：“东门仓库里堆满了陶瓷、丝绸、茶叶，还有数十箱铜钱，另外扣押准备运输的下人合计一百七十人。”

    很快杜河赶到，禀告道：“在北面库房里发现兵器、甲胄、弓箭上百余，还发现了少量火铳。”

    于四野盯着卜秀：“所以，这就是来路光明正大的财产？”

    卜秀瘫坐在地上。

    无法解释，狡辩都找不到理由。

    于四野沉声下令：“将山庄内所有人扣押起来，另外，将所有财产点数清楚，一一封箱入册，谁若是敢伸手，老子的刀可是会杀人的！”

    “领命！”

    曾序、催大瓦、杜河等人带军士离开。

    秦松走入房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卜黄，问道：“你若不是主犯，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卜黄当即喊道：“我交代，全交代！”

    卜元海破口大骂：“狗海贼，老爷子当年收留你当真是看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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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就快亮了

    天已朦胧。

    顾正臣睁开眼，掀开薄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问道：“秦松、林白帆还没消息送来吗？”

    盘坐的萧成摇了摇头：“没有。”

    顾正臣起身，从屏风上取下衣裳：“卜家可有消息？”

    萧成站起身来，走至桌案边，取开镇纸：“三更时，段施敏送来了两次消息，一次说卜家收拾行李者众，极有可能明日一早便会离开晋江城。一次说卜中生试图疏通关系打开城门却没有成功。”

    顾正臣坐了下来，萧成掌灯。

    看着文书里的消息，顾正臣从桌案上取了一枚铜钱，用拇指一弹，抬手抓住空中翻转的铜钱，看向萧成：“正面还是反面？”

    萧成凝眸：“正面。”

    顾正臣摊开手看了眼，果然是正面，将铜钱丢在桌案上，沉声道：“天就快亮了。”

    张培匆匆走了过来，见顾正臣已醒，激动地上前：“老爷，两个好消息。其一，林山南抓了渔翁，严桑桑已返回双溪口。”

    顾正臣没有笑，只是看着张培，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是他吗？”

    张培重重点头。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暂时不要告诉李承义，等我见过他再说吧。第二个消息可是秦松送来的？”

    张培快速回道：“没错，秦松、林白帆与于四野等人在山庄找到了大量财物，抓获了一批卜家余党，还有卜家圈养的美女，甚至还发现了不少甲胄、兵器！”

    “兵器？”

    萧成紧张起来。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有些兵器并不意外吧，现在的海上并不安全，卜家虽然借使臣的名义进行海洋贸易，可海贼是靠打劫过日子的，他们可不会管什么使臣不使臣。眼下海上不太平得很，他们需要武器。”

    萧成冷着脸，厉声道：“私藏甲胄、兵器，是为预谋造反！卜家当满门抄斩！”

    顾正臣看了一眼顾正臣，并没有说话。

    张培继续说：“秦松还说了一件事……”

    卜家后门。

    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堆了两个箱子，上去两人，马车走了。没过多久，又一辆马车停在了卜家后门，同样是两个箱子，同样是两个人，同样很快离开。只过了不到半刻钟，又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如同周而复始，来回有十八辆马车到了，然后离开。

    隐在暗处观察的段施敏紧锁眉头，很明显，卜家之人已经察觉到了有人盯梢，所以开始学习曹操七十二疑冢的故计。

    难道他们就没想过，当年曹操几个城门跑出去的可都是棺材，而且城门口并没人会拦下来盘查，不会打开棺材看看哪个里面装着曹操。

    可晋江城不一样，这里有人盘查，想轻而易举离开应该不太可能。

    一辆马车里，一位风韵动人的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目光忧虑地看着卜算子：“情况当真危险到了这个地步吗？”

    “柳娘，昨晚顾正臣派人去查坖明山庄，想来他已经得手，那里一旦暴露，卜家距离灭顶之灾已是不远，这个时候再不走，怕是会走不脱。”

    卜算子的装束已不再是往日儒雅，而是改成了一个虬髯大汉，额头上还贴了个膏贴，脸上点了麻子，这副装束即便是站在顾正臣面前，不仔细端详怕也认不出。

    “老爷子那里呢？”

    柳娘有些担忧。

    卜算子沉默了下，说道：“他们会从东门离开，走另一条路。”

    卜殷想要拉开帘子，却被柳娘一把制止。

    卜算子忧心忡忡。

    马车停了下来，军士盘查的声音传出。

    柳娘拉着卜殷，低声叮嘱：“可不敢说话。”

    很快，马车外传出了车夫与军士的对话，军士依旧强硬要求打开帘子，帘子拉开，军士看了看，便挥手放行。

    柳娘松了一口气，轻声道：“盘查的是泉州卫军士吧，不像是往日里的府衙壮班之人。”

    卜算子重重点头：“壮班只负责日常城门守备，顾正臣以海寇威胁为借口，调军士接管了四门。新上任的指挥同知黄森屏似乎很是配合顾正臣行事，这背后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m

    马车刚过城门洞，没走出多远，突然又停了下来。

    “军爷，方才已经盘查过了。”

    “二次盘查，莫要埋怨，否则立即抓起来，让马车里的人全都下来。”

    “可里面有病妇，身子骨弱得很……”

    “这辆车有嫌疑，全都下马车！”

    车夫想吐血，不过说句话怎么就有嫌疑了，怎么个嫌疑法？

    卜算子先走了出来，对盘查的军士道：“家中妇人病了，想去福州访医问药，可否通融则个？”

    军士打开帘子，看了看里面的孩子与妇人，柳娘顿时咳了起来。

    军士放下帘子，退后一步，侧身问：“如何？”

    “没问题，让他们走吧。”

    卜算子顺着声音看去，心头猛地一颤，眼神中浮现出了一抹慌乱之色，连忙转身上了马车。待马车离开之后，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发生了何事？”

    柳娘不安地问。

    卜算子脸颊上的肉有些抖动，眼神里闪烁着杀气：“刚刚帮助军士盘查的人是坖明山庄的卜黄，他背叛了卜家！”

    “卜黄？”

    柳娘惊愕不已，那可是卜家的老人，也是坖明山庄的管家，他很熟悉卜算子、卜中生与卜寿！

    幸是没有认出，幸是卜黄没有看马车里面的人。

    府衙。

    林白帆、秦松在二堂见到了顾正臣。

    秦松将提来的十几本账册搁在桌案上，肃然道：“坖明山庄应该就是卜家藏匿财富的地方，里面存有大量黄金、白银与铜钱，还有不少香料、丝绸、陶瓷、茶叶。”

    “鸡鸣山庄，那里养了很多鸡？”

    顾正臣翻看着账册，皱着眉问。

    秦松呵呵一笑：“不是鸡鸭鹅的鸡，而是元土的坖，大明的明。”

    顾正臣凝眸，目光阴冷起来：“元土坖？元廷溃走中原已是多年，他们还想着元土？坖者，憎恶，怨恨，嫉妒。他们总不可能是嫉妒大明，想来是怨恨与憎恶大明吧？这名字起的，倒是胆大妄为！”

    卜寿自称昌元老人，现在又出现一个坖明山庄！

    这不是单纯的字眼上的巧合，而是一种别有用心的安排！

    想念大元，渴望大元收回疆土，对于新兴的大明王朝来说，这种现象并不难理解。

    事实上，对元朝怀有希望的不只是卜家，还有一些读书人，他们并不看好布衣出身的朱元璋，开国多年宁愿躲在山沟沟里也不愿出来当大明的官。

    他们的想法是：

    大明不会长久，元朝一定会打回来，现在投靠了明朝，他日定会倒霉。

    纵观洪武七年的大明，确实面临着不小的军事压力，东北，西北，正北，西南，甚至是嘉峪关以西，都盘踞着元朝的势力，有些人担心元朝杀回来并不是不能理解。

    但问题是，这部分人更多的是担心元朝回来，自己因为投靠大明会被清算！卜家不同，他们更多的是盼着元朝杀回来，自己好背后动刀子，给大明一击，如同蒲寿庚当年对待南宋一样！

    顾正臣翻过一页账册。

    蒲寿庚的后代，骨子里依旧满含无耻与背叛，这是一群不能饶恕的人！

    梅鸿走了进来，禀告道：“卜寿、卜中生等人乘马车已经从城东门出了晋江城，是否需要拦截？”

    顾正臣低头看着账册，摇了摇头：“备马吧，我们去泉州港等他们。”

    梅鸿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顾正臣将账册交给张培：“你留在府衙，看好这些账册。”

    张培没有反对。

    顾正臣带萧成、秦松、林白帆、梅鸿四人，翻身上马，自北门而出，绕了一条路直奔泉州泉州港而去。

    泉州港。

    市舶司提举魏洪站在港口码头，看着停泊在港湾里的三十几艘死气沉沉的船只，不由得连连叹息。据说泉州港兴盛时，在泉州港与晋江之上停泊的船只数量超过万艘！可再看看眼前的船只，可怜的，就这么一点点，连鼎盛时的牙缝都比不上。

    泉州港的衰落也不完全是朱元璋的禁海之策造成的，元朝末期的亦思巴奚十年战乱，将整个泉州府几乎毁了个遍，在那次杀戮之中，也有蒲家的影子，他们想要争夺更大的权势，只是最后失败了。

    谁成想，蒲家在那场战乱中没有崛起，卜家却靠着一笔财富与过人的手段，逐渐掌握了泉州府，成为了地下皇帝！

    只不过，这风光短暂啊。

    什么想去金陵走走，骗谁呢，去金陵你敢走海路？

    不过是卜家畏惧顾知府的威严与手段，想要找一个安全之地隐匿起来罢了。

    魏洪踱步。

    自己并不想得罪卜家，他们势力庞大，百足之虫，很可能死而不僵，随时都可能翻身伤人。

    自己也不想得罪顾正臣，这个顾知府着实强横得很，杀起人来不眨眼，不经刑部、皇帝之手，竟敢悍然处死泉州府同知秦信、吴康！

    一旦把柄落顾知府手里，怕没什么好下场。

    为今之计，只能是两头讨好，两头拿好处，先放人，再告状，两边都不得罪，还能看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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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姑嫂塔，望海收网

    泉州市舶司副提举周翔疾步而至，深施一礼：“魏提举，卜家的大管家卜方来了。”

    魏洪眉头微抬：“快请。”

    卜方健步而至，从容含笑，面对魏洪坦然笑道：“魏提举，好气色啊。”

    魏洪察言观色，见卜方如此镇定，便知事情还没到危不可解的地步，不敢得罪：“大管家亲至，魏某没有远迎，倒是失礼。”

    卜方连称不敢，寒暄两句，直言道：“眼下顾知府在晋江城中乱来，高参政又因靖海侯之事离开，卜家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今晚卜寿老爷子会带人到港口，借夜色出海过几日安稳日子，待高参政吊唁过靖海侯之后，再回来重主大局。”

    魏洪暗暗吃惊。

    既吃惊于顾正臣的强势，竟然逼得卜家不得不退避三舍。也吃惊于卜家如此高调将高晖高参政当牌子挂在嘴边。

    很显然，卜家也在敲打与警告自己莫要胡来，否则高晖高参政调转回头，便是自己的死期！

    魏洪不假思索，答应道：“这些年来卜家待我不薄，我魏洪能坐在市舶司提举的位置上，全靠卜老爷子器重，但有吩咐，无不应从。”

    卜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港口，问道：“水师的船不在港口？”

    魏洪摇头，认真地说：“水师似乎提前接到了靖海侯身体不适的消息，储兴带船队赶往了福州，至今还没回来，想来储兴此时也不便返回，至少需要等一等。”

    卜方想了想也是，水师总兵走了，水师将领不能不送一程，哀伤之下估计也没心思这么快回泉州看大海。

    宝盖山，凌霄独立，窥视着安静的泉州港。

    林白帆爬上山顶，指着不远处的石塔对顾正臣说：“这就是万寿塔，也叫关锁塔。早年间听老人唠叨，说‘关锁水口镇塔也，高出云表，登之可望商舶来往’，不过当地百姓多将这塔称之为姑嫂塔。”

    顾正臣看着眼前如同楼阁的空心石塔，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何叫姑嫂塔？”

    林白帆想了想，说：“传闻有一年闽南天旱，庄稼颗粒无收，一位名叫海生的穷人无法缴交财主的田租，被迫离别新婚的妻子和心爱的妹妹，远走南洋，约定三年后回来还债……”

    “海生出海之后，姑嫂俩人天天登上宝盖山远眺大海归舟，盼望骨肉亲人回家团聚。三年之后，海生乘船归来，在即将抵达岸边时，突然狂风大作，惊涛骇浪打翻了船只，海生葬身大海，姑嫂两人纵身跳入大海去救，最终也被大海吞没……”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这是个悲凉的故事。

    萧成手搭凉棚看向泉州港，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站在这里若能看清楚对方容貌，说明对方所处位置不会太远，别说在海上，就是在山下，都不太可能看清楚容貌，这姑嫂如何判定来人是海生？”

    林白帆错愕不已：“这个……”

    萧成继续说：“看到一条船翻了就跳海，纯属自杀行径，有何可感动的？说什么泉州港突起狂风，可你看看，眼前的泉州港有大风又如何？”

    顾正臣暼了一眼萧成，含笑道：“平日没发现，你竟还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这泉州港，确实不容易翻船。”

    整个泉州港是一个天然的半封闭海湾，一年到头风平浪静日子居多，港阔水深，临岸位置相对平坦，港口也好，码头也好，建起来相对容易。泉州港连接着晋江，可以河海联运，若是将几乎废弃的后渚港考虑内，洛阳江也能纳入远航港口圈。

    顾正臣眺望着泉州港，眼见碧波荡漾，海天相接，总感觉心潮起伏。

    这就是关乎大明国运与华夏国运的海洋！

    不能打开大海，就无法打开世人看世界的目光，不能借助远航贸易积累财富，就无法谈论商业发展，没有商业带来源源不断的商税，大明财政将二百年如一日，可怜巴巴得令人心酸。

    思想，财富，改革，都与大海息息相关。

    这一步，必须踏出去！

    黄斐、梁桦上了山，对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摆手，问：“可有发现？”

    黄斐示意梁桦说，梁桦没有客气，张口就来：“昨日下午至晚间，确实有一批货物被搬运到了船上。今日一早，卜家的大管家卜方也到了港口，见了提举魏洪，两人相谈甚欢。目前调查清楚的是，港口中至少有六艘船上配了多名船夫，吃住都在船上，随时可能出航。”

    顾正臣看了看萧成等人，笑道：“区区六艘船，恐怕载不动卜家在这泉州府的许多愁啊。”

    萧成、林白帆等人笑了。

    确实，泉州港里的人或许不知道卜家的坖明山庄已经被查抄，但卜家绝对是知情的，于四野在山庄里还没有厘清所有货物价值，不考虑金银铜钱的价值，仅仅估算财宝、丝绸、陶瓷、香料等货物价值，不低于四万贯钱。

    没了如此一大笔财富，卜家想必肉疼得很吧？

    秦松想起什么，低声道：“前段时日曾让李宗风选一批善水性、善操舟之人，如今该如何处置？”

    顾正臣苦涩一笑，背负双手：“等和他谈过再说吧。”

    “来了！”

    梅鸿指向大海。

    日薄西山时，卜家的车队终进入泉州港。

    从清晨到黄昏，整整一日，兜兜转转近百里，只为了抵达晋江城外十里的泉州港。

    卜寿沿途放离了一些人，甚至连卜中生也在途中离开。

    卜寿相信，在目光所至的安全视野内，没有人能追踪这些离开的人，而这些人，将就此改姓埋名，隐于他乡。

    一路行来，人已孤独。

    卜寿到了泉州港，提举魏洪与副提举周翔恭敬地迎接。

    魏洪没有看到卜中生，也没有看到卜算子，不由问了两人去向。

    卜寿沉稳如常，老脸含笑：“魏小子，他们自然需要留在泉州府，顾知府现在盯着老头子我，只要我离开，卜家便会转危为安，用不了七日，这泉州府依旧是卜家说了算！想扳倒卜家，呵，只凭着一个顾正臣还不够！”

    魏洪感觉到了卜寿强大的自信，连连点头：“老爷子说得是，别看眼下顾知府行事雷厉风行，风光无限，实则随时可能殒命于此。未经皇帝勾决，公开斩首官员这种事，魏某从未听闻过有善终者。”

    卜寿哈哈大笑，拐杖有力：“年纪轻轻就敢刀尖上闯，他这是不知砍人的刀有多锋芒。魏洪，你年纪不小了，应该知道吧？”

    魏洪浑然一颤，不知所以地看着卜寿。

    卜寿陡然换了一张面孔，一脸杀气：“听闻你见卜家式微，被顾知府打压得抬不起头，不过是卜家想找你用几条船，你竟敢张嘴索取不少东西，给了你不少好处还不够，竟还想贪要卜家家产！如今我在这里，你且告诉我，你想要卜家多少家产？”

    魏洪打了个哆嗦，赶忙躬身：“卜老爷子，我可没敢如此，只是说笑而已。再说了，卜家的财物到了船上，我可是一文没取，这点大管家卜方可以作证。”

    卜寿哼了声：“那是因为真正的财宝还没上船，这些货物你看不上眼！我欣赏贪婪的人，因为卜家能喂饱他，他能为卜家做事。可我不喜欢贪婪无度的人，因为卜家喂不饱，他会成为饿狼反过来咬主人一口！魏洪，你的獠牙露出来了！”

    魏洪脸色惨白，原以为是送卜家已没了什么威风，成了平阳之虎自己也能欺负欺负，可谁成想，卜寿竟依旧如此强势！

    看来，卜家坚挺得很，一时半会还倒不了。

    魏洪冷汗直下，急切地表忠心：“我魏洪是老爷子提携起来的，否则也不会接了赵一悔的班控制泉州市舶司，这一生唯老爷子马首是瞻，绝不敢辜负。”

    卜寿盯着魏洪：“果然如此？”

    “天地可鉴！”

    “不会我刚上船，你转身便将我的行踪告知顾知府吧？”

    “断然不会！”

    卜寿微微点了点头，道：“送我上船吧，我离开之后，你可以去坖明山庄，找卜元海领走五千贯钱，另外，那里的美女子，你可以挑走两个。”

    魏洪眼神中透着精光，喊道：“多谢老爷子！”

    卜寿呵呵笑了笑，在魏洪的引导下上了船，船夫走出，用船桨撑岸。

    船只缓缓离岸。

    卜方站在卜寿身旁，谨慎地看着码头，不见灯火通明，没有杀声四起，安静得如同往常，轻声道：“顾知府会不会没有发现市舶司这条线？”

    卜寿摇了摇头：“折色丝绸这件事暴露出来，市舶司就不可能瞒得住，何况吴康、秦信等人死前定是交代了些什么，加上坖明山庄被查抄，以顾正臣的聪明，不会想不到市舶司。”

    卜方指了指岸边：“可他没来。”

    卜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城门口有军士盘查，自己离开晋江城不是秘密，顾正臣到底怎么想的？如此动作迟缓，不符于他往日动作迅猛的风格。

    难道说，顾正臣看不到市舶司与泉州港，是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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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海上截停，结束还是开始

    六艘船荡在宁静的港湾，在星辰的注视下，缓缓向着大海而去。

    一条鱼跃出水面，弯着身躯带出点点水珠，然后落入水中，激起水花一片，波纹游向四周，陡然之间被更强大的水波压盖而过。

    星光照应在铁包裹的撞角之上，畏惧地捂住了眼。

    海面之上，偏暗。

    舰首舱内，储兴指着长一尺一寸，口径三寸四分七的铜色火器，对顾正臣说：“那，这就是大碗口炮，称得上是水上利器。”

    “水上利器？”

    顾正臣蹲下身，看着如同碗口一样大的火炮，问道：“你也这样认为？”

    “自然！”

    储兴自信满满。

    顾正臣看了看上面的铭文，起身拍了拍手：“听闻水师几次追剿海寇都被他们给逃了？”

    储兴皱眉：“那些海寇全都是小船，进退便利，只能容纳十几个人。咱们这是大福船，可以容纳百人以上，面对面交锋自然不会放走一人，可是他们隔好几里远看到水师就跑，我们也追不上啊。”

    顾正臣叹了口气，指了指大碗口炮：“说到底，还是这玩意不行。”

    “不行？”

    储兴脸色有些异样。

    顾正臣认真地说：“这是垃圾，不堪用的垃圾。”

    “啥？”

    储兴瞪大眼。

    千户孟万里不高兴了，当即站出来反驳：“顾县男，这可是你不曾见到过的火器，直言其垃圾，是否有些过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用脚踢了踢大碗口炮：“把这些东西给我拆了吧，用它去远航，我怕打不过海贼。”

    “拆，拆了？”

    储兴有些错愕，摇了摇脑袋：“拆了用什么，这可是大碗口炮，隔着一百五十步都能将对方的船砸一个大窟窿。”

    “多少步？”

    “一百五十步啊。”

    顾正臣郁闷：“这算什么水上利器，弓箭都能百步，硬弓可以过一百五十步，一个火炮竟然还不如弓箭射程？”

    储兴如同看白痴一样看着顾正臣：“这是大福船，主要是海上作战。而海上风向不定，在一些时候弓箭并不能施展开来，逆大风时，强弓别说一百五十步，就是一百步以内都难有准头。但这大碗口炮不同，它能在逆风时击中一百五十步开外的船只。”

    顾正臣想了想，寻常的弓箭在海上确实存在着一定的局限性，给储兴道歉：“用大碗口炮与弓箭比是不合适的，这一点是我错了。”

    储兴见顾正臣如此，连忙笑道：“没那么严重，这大碗口炮还是个宝贝……”

    顾正臣摇了摇头：“弓箭不能与大碗口炮比，那床弩呢？”

    储兴皱眉，仔细说道：“床弩的射杀距离自然超出了大碗口炮，但床弩造价可比这大碗口炮贵重多了，大碗口炮不过合两贯钱，而床弩怕是不低于六贯钱。再说了，大碗口炮一个人也能操持，床弩却需要四五十人操持，哪怕是减弱其威力，至少也需要十几人操持……”

    顾正臣点了点头，抬手托着下巴，沉思道：“若能制造出一两个人使用的床弩，事情岂不是就解决了？”

    秦松、梅鸿眼神一亮，看着顾正臣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萧成也不禁被顾正臣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要知道顾正臣还有一个身份是工部郎中，这个工部郎中不是随随便便给他的，而是因为他一手创造了句容将作院，打造出了不少实用性极强的器物。

    更何况他还是远火局的掌印官，远火局已经给朝廷报喜过了，而这喜，不只是匠人之功，更有顾正臣的功劳！他现在说出这种话，兴许哪一日当真能看到简便的强弩！

    储兴、孟万里对此并不看好。

    孟万里直言不讳：“弩杀伤距离远，一些单兵弩确实比弓箭更能杀伤敌兵，但弩没有弓灵活，在军队中往往弩是防守利器，多用于守备营地与伏击，并不适合进攻。床弩也一样如此，将这些用到船上打水战未必适合。”

    “再说了，单兵或双人能操持的床弩，我是闻所未闻，古往今来多少人改造床弩都不见锐减了操持人数。所以，县男不妨多看看水师的装备，相信水师的战力。”

    秦松有些不乐意了，站出来说：“顾指挥佥事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若论水战，他未必会输给你。莫要忘记了长江口南沙一战，数百海寇丧命……”

    “好了，这些就莫要说了。”

    顾正臣打断了秦松，坚定地说：“该拆的全都拆了，所有的大碗口炮全都拆下。”

    储兴直皱眉：“这不合适吧，你可是借调水师用于护航，拆了大碗口炮等同于折了水师一大战力，这容易让军士不安。”

    顾正臣笑道：“没了大碗口炮就不安了？那就找个东西，给他们个定心丸。”

    储兴上前一步：“何物？”

    顾正臣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靖海侯连命都拿出来陪我，我总要拿出来一些好东西还个人情。”

    储兴指了指大碗口炮问：“比这好用？”

    顾正臣笑而不语。

    储兴还想追问，一名军士跑了过来，通报：“瞭望军士发现泉州港里出来了六艘船，正朝着石湖码头方向前进。”

    “来了吗？”

    顾正臣凝眸，看向储兴：“还请储参将下令，将其截停。”

    储兴微微点头，看向孟万里：“留下两艘船盯着港口，其他船只前往石湖码头，截停所见全部船只！”

    孟万里领命，走了出去。

    顾正臣也没了心思谈论改造大福船的事，目前远航人手还没有找好，改造大福船可以适当延后。

    大福船乘风而行，船帆鼓动出声音。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低头看向海水。

    大福船如同犁，大海如同土地，驶过时，犁将土地翻开。只是，土地会留下沟壑，而大海却转眼恢复如初。

    大福船没用多久便接近了六艘船只，孟万里扯着嗓子喊：“水师盘查，所有船只抛锚！”

    卜寿听到了动静，侧身看向逼近的大福船，脸色陡然一变：“看来不是顾正臣动作缓慢迟钝了，而是他抢先一步到了海上。现在看来，该出现的对手没有出现在身前，那一定是绕到了身后。”

    卜方没了之前的从容，眼神中带着惶恐：“现在该怎么办？”

    卜寿凄然一笑：“怎么办，自然是见一见顾知府！你若是想离开，现在还来得及，你以的水性游至石湖码头不成问题。”

    卜方犹豫了下，终还是摇了摇头：“当年若不是你收留我，我早就饿死在荒野之中，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卜方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卜寿欣慰地点了点头，命人抛锚。

    船停了下来，灯笼挂起。

    卜寿的身影在灯火中显得十分耀眼。

    一艘大福船缓缓靠近，慢慢停了下来。

    卜寿听到了大福船甲板上的脚步声，仰头看去，只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高处，不由得眉头一皱。

    顾正臣拍打着船舷，俯视着卜寿，笑道：“昌元老人，这么晚跑到海上来，是想出海垂钓，还是想出海寻根来个问祖归宗？不过你祖上是大食国人，据我所知，大食国已经在一百多年前被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的兄弟旭烈兀灭了，这个时候回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在不久的未来，将会有一个恐怖的跛子四处征战与杀戮。”

    储兴、萧成等人看向顾正臣，一个个不知其意。

    恐怖的跛子？

    谁？

    顾正臣怎么会知道如此遥远的事？

    卜寿眉头紧锁，看着顾正臣，喊道：“顾知府，你倒是好手段，为何不在港口抓我，别告诉我你能提前到了水师的船上，不能到港口去！”

    顾正臣爽朗一笑：“说实话，本官实在不应该直接入府衙，而是应该先去市舶司。早在金陵时，本官就听赵一悔说起过冤情冤案，还说起市舶司有不少问题。本官若是先去市舶司，折色丝绸，借使臣之名掩盖远航贸易这些事，如何会今日才浮出水面？”

    “赵一悔？！”

    卜寿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没死？”

    顾正臣微微摇头：“他在刑部地牢里好得很，本官之所以选择在海上等你，也是因为市舶司！”

    “你想抓魏洪，却苦于没直接的借口是吧？”

    卜寿恍然。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没错！魏洪把持市舶司，心甘情愿做你们卜家的奴仆，帮助卜家通商于海外，欺骗朝廷与陛下，这些罪行着实当杀。可想要坐实这些，总需要一个由头将其抓起来慢慢审，纵容他人违背海禁之令出海，这一条足够抓他。”

    卜寿苦笑不已。

    若在港口抓自己，想抓魏洪确实不好找借口。现在自己=出了港口，魏洪的罪证是板上钉钉。

    顾正臣好算计！

    “卜寿，一切都结束了。”

    顾正臣看着林白帆、孟万里等人等上船，将卜寿等人控制住，沉声道。

    卜寿呵呵冷笑，仰头看着顾正臣，喊道：“结束？哈哈，顾正臣，你太天真了。你若抓了我，这就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你知不知道，你会因此惹上无穷尽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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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高晖现身，顾正臣的破绽

    秦松看向顾正臣，卜寿的话绝不是什么危言耸听，而是真正的警告。

    卜家不仅与泉州府同知、通判狼狈为奸，还与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有着紧密的关系，行省参政高晖是他们的亲家。

    虽说知府衙门、泉州卫内部基本上处理完毕，可行省那里……

    一旦高晖发了狠，站出来聒噪一番，说服王克恭带福州卫前来，那事情就麻烦了。

    储兴走至船舷处，俯身看了眼卜寿，压低声音说：“顾县男，他一个老人，若是站立不稳，不慎跌落海中淹死，许多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顾正臣暼了一眼储兴，认真地说：“是啊，他死了许多人都能睡得安稳，可储参将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

    储兴侧头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淡然一笑：“我啊，我也想睡个安稳觉。他死在这里——我睡不好。”

    储兴抬手拍着船舷大笑起来，转身走开。

    孟万里暗暗点头。

    很显然，顾正臣知道抓了卜寿的后果与麻烦，但并没有因此而退缩，而是坦然应对，坚持初心。

    顾正臣自然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收回已经伸出去且抓住卜寿的这只手，真怕招惹麻烦，那吴康、秦信、周渊这些人都不用死了，自己也可以和卜家的人说说笑笑，说不得卜寿一高兴，还会将坖明山庄圈养的美女送自己几个。

    当一个清官，为民做主的官，自古以来没有不得罪人的。

    面对依旧放言威胁的卜寿，顾正臣只是轻蔑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了句：“卜寿，你见过畏惧风浪的海船吗？转舵，回泉州港！”

    卜寿放弃了挣扎，甚至还有些放松。

    泉州卫市舶司提举魏洪刚回到码头不远处的宅院里休息，还不忘派自己的管家魏奴带上人手去坖明山庄搬好处，领美人。

    突然，副提举周翔敲开了门，急匆匆跑了进来，对魏洪急切地说：“事情有些不对，水师的船似乎回来了。”

    魏洪打了个哆嗦，连忙起身朝外走：“水师的船有没有遇到卜寿那些人的船？”

    周翔跟上魏洪的脚步：“遇到了，正在返港。”

    魏洪恼怒地跺了跺脚：“该死的水师，吴祯都死了，你们干脆多哭几嗓子，干嘛这么早回来！吩咐下去，命所有水手船夫上船，敲锣打鼓追击！”

    “追击？”

    周翔很是不解。

    魏洪停下来，怒视周翔：“一旦被人知道是你我许可卜寿乘船离开泉州港，那可是违背陛下海禁旨意的大罪，稍有不慎便是充军或杀头！现在命人追击，还可以说是被人抢了船，我们发觉之后追赶，这说破天也就是个看管不严，疏于防范，并非什么大罪！”

    周翔连连点头。

    不配是提举，这手段还真是厉害。

    泉州港瞬间热闹起来，一艘艘船纷纷出海，还不忘喊几嗓子“有人偷船，快点追”，算是做足了戏码。

    顾正臣站在船上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佩服。

    魏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应对如此危机的事件，选择如此合适的对策，可见其脑袋极是灵光。

    只可惜，这种人将聪明全都用在了保全自己上。

    魏洪站在一艘船上，看着不断逼近的大福船，喊道：“可是储参将的水师？”

    储兴板着脸走出来：“魏提举，何事？”

    魏洪长舒一口气：“下官有罪，今日晚间身体不适早点歇着去了，结果听闻有人行窃，偷船出海，这才急慌慌带人出海寻觅，现在看水师将这些船只截回，下官是万分感激！”

    储兴呵呵笑了笑：“这船是被人偷走的吗？”

    魏洪哀叹：“是啊，全怪我等疏于防范，看管不周，回头便给行省衙署送文书请罪。”

    储兴冷冷地看着魏洪，对走出来的顾正臣说：“看吧，这个人很是聪明，他在警告你我，能管他的只有行省衙署，亦或是行省上面的中书省。”

    顾正臣背负双手，微微点了点头：“魏提举倒是聪明得很。”

    魏洪凝眸，深吸了一口气：“顾知府！”

    顾正臣笑道：“你竟认得本官，倒是难得。”

    魏洪喉结动了动，连忙行礼：“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摆了摆手：“上岸说话吧。”

    魏洪不知道顾正臣什么时候上的水师的船，但看卜寿被水师的人抓了，显然顾正臣对卜家收网了！该死的卜寿，见自己的时候还沉着冷静，跟个没事人一样，谁知道局势竟危到了这种地步，若知如此，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放他出海！

    船停泊在码头之上，顾正臣踩着稍是倾斜的宽厚木板从大福船上走了下来，卜寿、卜方等人被押上码头，魏洪、周翔等人也上了岸。

    魏洪急匆匆辩解：“顾知府，是我等看管不周导致船只被窃……”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将他抓起来。”

    林白帆抬脚上前，大手抓住魏洪的胳膊就向后扭去。

    魏洪没想到顾正臣竟如此胆大，连忙喊道：“顾知府，我只是看管船只不利，还不至于被抓下狱吧！”

    顾正臣沉声道：“陛下早年间下过旨意，不允许船只私自下海，行的是海禁之策，尤其是这福建一带，更是如此。你为卜寿等人提供船只，纵容其出海，违背的是陛下旨意与诏令，抓你有何不妥？”

    魏洪感觉背过去的手臂在向上抬，忍不住躬下身：“我说了，是我看管船只不严，船只失窃！”

    顾正臣面无表情：“你说是看管不利，本官说是违背海禁之策，到底谁真谁假，带回府衙慢慢审讯便知道了。”

    魏洪见顾正臣来真的，抛出了最后的保命之策：“市舶司直属行省衙署与中书省管辖，知府衙门无权过问！我若是有罪，那也应该让行省衙署的人抓去，包括这些船上的所有人，都应该被行省的官员抓取审讯，轮不到你这泉州知府过问！”

    顾正臣呵呵笑道：“行省衙署的官员不在，本官——”

    “谁告诉你行省衙署的官员不在，就能轮到你一个知府乱来了？”

    威严的声音滚滚而来，隐隐带着怒火。

    顾正臣凝眸看去，只见高晖缓缓走来，只不过这双腿似乎有些受了伤，脚步分得有些开，有些像是罗圈腿。

    拱手，行礼。

    顾正臣道了一声：“高参政！”

    高晖冷冷看着顾正臣，愤怒不可抑制：“顾正臣，你当真是无法无天！泉州同知秦信、吴康乃是朝廷命官，吏部铨选，皇帝任命，你竟敢不经刑部复核、陛下勾决公然杀人！加上你之前抢夺知府印信，霸占府衙，犹如造反，本官今日若不将你捉拿送往金陵，还有何脸面主政福建？”

    顾正臣的余光看向卜寿，见其眼神中竟有几分得意，不由得皱眉，退后一步：“能在泉州港见到高参政，着实令我惊讶万分。按照时间推算，你此时应该在福州吊唁靖海侯才是，可你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高晖哈哈大笑起来：“顾正臣，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若不是当日泉州卫不听指挥，若不是你在那里与我一次次周旋，我也不会在半路突然想明白，你竟会借靖海侯调我离开泉州府！你的手段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顾正臣皱眉：“如此说来，我露出了不少破绽。”

    高晖重重点头：“你以为自己控制了泉州卫与府衙，只要将我调离，你便能在泉州府为所欲为！果然，我一离开你便举起了屠刀杀了吴康、秦信等人，然后将周渊、蔡业的脑袋丢到了卜家，逼迫卜家人借市舶司的船只逃亡海外！”

    “顾正臣，这是你环环相扣的棋局。抓人是棋，杀人也是棋，借水师是棋，想要动市舶司也是棋！善弈者谋势，善谋者致远。不得不承认，你谋势已成，只待最后一击，可你终究败给了我。你的罪行与生死，将会由皇帝与朝廷裁决！现在，我要抓你！”..??m

    顾正臣苦涩不已，连连摇头：“所以你并没有真的返回福州，只是待在了某个地方，然后等待机会将我抓走？”

    高晖盯着顾正臣，多少有些不甘：“对你这等造反贼子，本应格杀勿论！可你身上有着爵位，不是我等能随意处置。所以，顾正臣，放下泉州府的一切事宜去金陵吧，莫要再徒劳挣扎！”

    顾正臣抬手，一下，又一下地鼓掌：“好一个魏洪，好一个卜寿，好一个高参政！本官倒是小瞧了你们，怪不得泉州府盘根错节多年未曾破局，有你们这些人在，这泉州府的天，只能是白日点灯！”

    高晖抬起手，看着顾正臣：“市舶司一切事宜，皆由行省衙署负责。换言之，魏洪、卜寿等人，本官接手了。”

    顾正臣沉默了下，向前走去：“若本官不答应呢？”

    高晖哈哈大笑：“顾正臣，有了泉州卫的前车之鉴，你当真以为本官到这里来没有准备不成？张指挥使，还不出来擒拿造反之人！”

    「今天有事去了趟杭州，耽误了很久，只能一更，明日恢复正常更新。

    看到读者留消息希望能爆更，最近惊雪着实是有心无力，家里事多，等老书《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又名：重生大明万岁爷）完结之后，惊雪会休息一段时间，然后腾出时间专攻这本书，到时候爆更回馈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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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他大爷的，如此生猛

    话音落。

    一个身着盔甲，身披红袍，年过五十的老将威武而至。

    顾正臣凝眸看去，只见来将这张脸颇是奇特，脸型如同一个倒三角，下巴上挂着一缕胡须，两侧脸颊凹陷，眉毛稀疏，一双眼睛颇小。

    储兴看清来人容貌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喊道：“张赫！”

    顾正臣侧身问：“认识？”

    储兴脸色有些难看：“靖海侯麾下确实有几个善于水战的将领，若单选一个出来，那就是此人——兴化卫指挥使张赫！”

    顾正臣仔细想着，这个名字确实并不算陌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萧成凝重地说：“今年靖海侯吴祯带水师征讨海寇，张赫以福州卫指挥同知的身份参战，追海寇至琉球附近，活捉十八人，杀三十七人，缴获船只十二艘！论功行赏，因军功被提升为兴化卫指挥使！”

    张赫看了一眼萧成，没有理会，而是对储兴道：“你一个淮安卫的指挥同知，跑来泉州港作甚？”

    储兴无奈，论官职、论军功自己都不如张赫，他确实不需要给自己面子，只好上前行礼：“张指挥使，别来无恙。”

    张赫冷漠一笑：“倭寇不除，海寇不灭，我这身体垮不了。”

    储兴重重点头，上前道：“我奉靖海侯的命令，至泉州港巡视，负责泉州府外海过往船只的盘查。”

    “靖海侯的命令？”

    张赫听闻，脸上的冷漠之色消了不少。

    储兴对张赫使了个眼色，介绍道：“张指挥使，这位是泉州知府顾正臣，也是句容卫指挥佥事，因军功于去年年底为朝廷授予泉州县男的爵位，深得陛下器重。”

    张赫皱了皱眉头，看向顾正臣。

    储兴最后一句“深得陛下器重”很明显是在警告自己莫要得罪了此人。他就是那个顶着死人县男爵位的顾正臣？

    这个家伙到底因何功劳授爵，张赫并不知情，但还是听闻过顾正臣长江口南沙大捷的事迹，可这是顾正臣授爵之后的事，显然他能当泉州县男并不是靠那次战斗的军功。

    “泉州县男，张某有礼了！”

    张赫抱拳。

    有爵位，别管是不是死人爵，那地位就不是一般文武可比，得先行礼。

    顾正臣眉头微抬，终于想起来张赫是谁了。

    这家伙也是个猛人！

    虽然世人对明代开国勋爵多只记住了开国六公二十八侯二伯，可洪武朝三十一年并不是只有这些公侯伯爵。眼前的张赫，会在十三年后因军功封侯，而他的侯爵名称是：

    航海侯！

    这与吴祯的靖海侯有着相似之处，也可以看得出来，张赫的侯爵是因海事而得！其死之后，更是被追封为恩国公。

    顾正臣笑了，未来的航海侯啊，若是能将他用在开大海这大事之中，岂不是事半功倍？

    这么好的人才，送上门的人才，得用。

    “张指挥使，久仰威名！”

    顾正臣上前寒暄，笑脸相对。

    张赫看着毫无架子，轻松自若的顾正臣有些郁闷，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是干嘛的。

    高晖看到这一幕有些不满，沉声道：“张指挥使，本官调你来是为了抓捕造反官员，可不是让你来寒暄问好的！”

    张赫重重点头，退后一步，厉声喊道：“兴化卫何在！”

    顾正臣看向码头外，一批批军士手持长枪大踏步奔跑而至，将整个码头围困起来，数十名军士到了张赫身后，盯着顾正臣等人。

    萧成上前一步，护卫在顾正臣身前。

    秦松轻轻呸了下口水，站在了萧成左侧。

    林白帆看了看张赫与兴化卫军士，又看了看顾正臣，没有犹豫，向前走去，站在了萧成右侧。

    梅鸿则护在顾正臣一旁。

    孟万里看向储兴，不知道如何应对，储兴脸色阴沉，盯着张赫并没有说话。

    高晖冷冷看着顾正臣：“泉州知府顾正臣，抢夺知府印信，霸占府衙，形同造反，不遵朝廷规制，不经刑部复核，皇帝勾决，公开屠戮府衙官员！本官以福建行省参政的身份下令，将你捉拿槛送金陵！你若敢反抗，兴化卫有戡乱地方，平叛之职！”

    张赫看着顾正臣，问道：“高参政所言是否为真？”

    顾正臣推开萧成，上前道：“差不多。”

    张赫凝眸，肃然道：“既然你认罪，兴化卫不得不协助行省衙署捉拿于你！”

    顾正臣轻笑一声，缓步走向高晖：“张指挥使，你想捉拿我，最好是等上一等，容我与高参政说完话，再决定也不迟。高参政，为了卜家这个亲家，你倒是用尽了手段，不惜拖着兴化卫下水也要将我置于死地！”

    “让本官猜测下，接下来我被抓，关押在囚车之内，你会命兴化卫护送我去金陵吧？在前往金陵的两千里道路之上，是选一险峻山沟将囚车推下去，还是在某一顿饭里下点药。依我掌握的证据，你们不会允许我活着抵达金陵，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吧？”

    “我死在途中，兴化卫将会因此背上罪责。皇帝震怒之下，兴化卫指挥使张赫会受到牵连，而你却能高枕无忧，毕竟你抓我的罪名合情合理！所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我死，兴化卫倒霉，行省衙署得利，卜家安枕无忧，泉州市舶司一如从前，是也不是？”

    张赫听闻，脸色陡然一变。

    在来这里之前，高晖确实对自己说过，顾正臣是奸臣乱党，造反之人，将其槛送金陵是功，愿将这份功劳送给兴化卫。

    现在听顾正臣一番话，高晖的举动未必是送功劳，很可能是让兴化卫背黑锅啊。

    高晖浓眉微垂，眯着眼看着停在两步外的顾正臣，肃然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挑拨行省衙署与兴化卫的关系，挑拨本官与张指挥使的关系不成？你的罪名确凿，送到金陵一样是个死，自没有人会在途中加害于你。”..??m

    顾正臣左右歪了下脖颈，抬起双手，骨节声咯嘣响起：“高参政，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高晖冷笑不已：“怎么，你身为朝廷命官，还敢动手打人不成？”

    顾正臣仰头看夜空，星辰闪动。

    踏步上前！

    一道身影从高晖身后闪现而出，刚想护在高晖身前，一只脚从顾正臣身旁踹出，庄兵的身体瞬间倒飞出去！

    嘭！

    嘭！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传出。

    萧成收回脚，拍了拍衣襟：“顾知府办事，你最好不要掺和。”

    庄兵嘴角渗出了血，盯着萧成的目光满含杀意。

    高晖感觉钻心的疼痛从鼻梁处传到全身，忍不住尖叫起来，血从鼻子里流淌而出，眼泪也冒了出来。

    顾正臣看着蹲下身来惨叫的高晖，抬脚就踹了过去，直将高晖打倒在地，还不解恨，竟又补了两脚。

    张赫看傻眼了，储兴也目瞪口呆。

    林白帆脱口而出：“他大爷的，如此生猛！”

    萧成暗暗咧嘴，虽然知道顾正臣大胆，御史敢打，御史大夫也敢揍，可你毕竟是得体的文官，怎么能像个粗人一样动手打人呢。

    真要打架，你直说，我上还不行，这样有损你儒官的风采。

    风采？

    顾正臣才不管什么风采不风采，踹了几脚之后，气息有些乱，喊道：“你想要从本官手中抢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本官岂能答应？今日殴你是小，来人啊，将他给我抓起来，暂押泉州府衙，待本官察查清楚，槛送金陵！”

    “有！”

    秦松、梅鸿大踏步上前，将高晖扣住。

    高晖猛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喊道：“张指挥使，抓人——”

    兴化卫指挥使张赫刚想上前，储兴一步拦住，笑呵呵地说：“张指挥使，靖海侯说过，顾知府的事便是水师的事，我既然在这里，就不能允许你抓他。”

    张赫冷厉地看着储兴：“你竟然敢纵容造反之徒？”

    储兴哈哈摇头：“造反？你是见到顾正臣招揽死士，聚拢百姓了，还是见到他打出什么旗号，公然对抗朝廷了？若他当真造反，也用不着兴化卫的人来抓，泉州卫与泉州港水师不会善罢甘休，牵连全家人性命的事，谁敢跟他干？”

    张赫皱眉。

    高晖再次喊道：“张赫，顾正臣已经承认了造反罪行，他杀戮官员也是铁一样的事实，如今又敢殴打上官，你还不速速抓人！”

    张赫看向顾正臣，此时顾正臣也看向了张赫，两人的目光在码头之上碰撞在一起。

    无声无息。

    顾正臣走向张赫，抬手道：“张指挥使，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赫眉头微皱，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正臣将张赫请至船上，没有人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但结果很清楚，张赫走下船之后的态度陡变，从最初对顾正臣的敌意转化为毕恭毕敬，并下令道：“所有兴化卫的军士，全都撤出码头，准备回卫营！”

    高晖无法相信这个结果，扯着嗓子喊：“张赫，你有戡乱地方之职，今日你若走了，我定上文书弹劾于你！”

    张赫暼了一眼高晖，阴沉着脸：“高参政，多保重。”

    高晖看着张赫对顾正臣行礼，看着张赫转身离开，兴化卫的军士如潮水退去，只留下了夜风里瑟瑟发抖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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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事不过三，说一不二

    高晖绝望的眼神中透着迷茫，一向自负，谈笑风生的卜寿也终于颤抖起来。

    魏洪难以置信，惶恐不已。

    储兴盯着顾正臣，嘴角微微一笑，转而收敛。

    林白帆愣愣出神，没想到顾正臣一个文官竟是如此强势，连行省参政都敢打，而名声在外的兴化卫指挥使张赫在最后也不得离开。

    顾正臣没有在意众人异样的目光，走向高晖，冷冷地说：“善弈者谋势，善谋者致远。势在远处时，波澜不惊。势在近处时，石破天惊。高参政，前面两次你踩我，我选择了退让，息事宁人。可你不应该再想踩我第三次！事不过三，说一不二，是我做人的原则。”

    “既然你来了，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手段也不惜将我送走，那不好意思，我也将动用一切手段将你留在这里，将卜家连根拔起！泉州府的夜黑太久了，这里不是极北之地，没有极夜，是时候清算，还泉州府一个明亮人间！”

    高晖盯着顾正臣，口中的牙齿轻颤磕碰，问道：“你到底用什么手段逼退的张赫？”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高参政，你若是陷在泉州府，谁会出手将你捞出去？等这只手到了，本官可以告诉你张指挥使离开的原因，当下还不是时候。”

    高晖脸色一变。

    很显然，顾正臣不仅想要将自己拉下轿，还想拉其他人！

    顾正臣看向卜寿：“如你所料，抓了你确实是个麻烦。只是，解决了麻烦，一切就结束了，不是吗？我倒很想知道，除了高晖之后，你还能给我制造出多少麻烦来。”

    卜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自己尽量高估了顾正臣，用尽了心思，牺牲了不少棋子，原以为稳操胜券，可结果却是跌落沧渊。

    顾正臣侧身看向魏洪：“来泉州府之前，陛下特意下了口谕，让本官调查市舶司赵一悔杀人案，换言之，市舶司一切涉案之人，泉州府衙有权羁押审讯。你大可以上书行省衙署问询，也可以发文书问刑部亦或中书官员。”

    “赵一悔？！”

    魏洪心头微颤。

    顾正臣看向秦松、梅鸿等人，下令道：“将他们送至府衙监房。”

    秦松等人领命。

    顾正臣转身看向储兴，拱手道：“此番能如此顺利将卜寿与魏洪抓获，全赖水师上下协助，待府内事了，本官定会再来泉州港，感谢诸位。”

    储兴连称不敢。

    孟万里也对顾正臣充满敬畏，连张赫这种猛人都低头了，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段，自己还是小心为上，千万不能得罪了。

    顾正臣走出码头，回头望港口与远处大海，星光洒落，银辉无尽。

    林白帆问道：“顾知府，可回府衙？”

    顾正臣摇了摇头：“去坖明山庄看看，你带路。”

    林白帆微微点头，先行带路。

    坖明山庄处于泉州港与晋江城中间位置，五里路程，远近适当，既方便从府衙内转移出货物，也方便从坖明山庄转出货物到港口。

    山庄设在山林之中，颇是隐秘，若不是张九经提供情报，想要发现这里并不容易。

    于四野带军士忙碌着，隐蔽的地窖、密室也被找了出来，又找寻到不少奇珍异宝，正手握着一枚鸡蛋大的血红色宝石欣赏时，军士跑过来通报：“顾知府来了。”

    “终于来了。”

    于四野将宝石丢在箱子里，命人看好，出门迎接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坖明山庄的牌匾，冷冷地下令：“将这牌匾摘下吧。”

    泉州卫军士无不知道顾正臣，一个下命令杀掉指挥佥事周渊、千户蔡业，节制泉州卫的官员，谁敢不从……

    于四野匆匆而至，行礼道：“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还礼：“于千户，这山庄内可盘点清楚了？”

    于四野将顾正臣请入，道：“这山庄像是营造多年，并不是开国后所建，在初步清查了库房及一应货物之后，今日早间，军士又发现了一些密室与地窖，如今正在对这部分货物进行盘点。”

    顾正臣进入主院，进入房中坐了下来，指了指几口箱子问：“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于四野打开了一口箱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宝石：“这里应该是来自海外的宝石，只是不知道藏了多少年月，找到时堆藏宝石的箱子已腐烂，似乎卜寿并不知道这间密室的存在。”

    顾正臣看着最上面的血红色宝石，不禁起身走了过去，拿起来端详，笑道：“这宝石不错，不雕琢已是极品。我拿走当礼物送人了，记账上吧。”

    于四野呵呵一笑：“这一箱尚未造册，顾知府，这其他宝石要不你再看看？”

    顾正臣看着识趣的于四野，摇了摇头：“记账上，这宝石可不是送给其他人，而是送给东宫太子的。”

    “太子应该不喜这宝石吧……”

    “笨，太子可以给太子妃啊，知不知道，太子妃有喜应该十月了，这个月很可能会诞下皇孙，太子不解风情，我们总需要帮他一把……”

    “皇孙？”

    于四野惊喜不已，若大明当真有了皇孙，那可是三代基业已定，这对于大明来说将是极好之事。

    顾正臣眉宇之间有些哀伤。

    朱标能不能长寿，朱雄英能不能不夭折，这都是未知的事。

    持续的改革，需要这两个人活下去才行。若是这两人不在了，自己恐怕很难支持朱允炆。

    朱允炆信任的文官是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喜欢的是古旧的东西，对改革这种求新的事不感兴趣。而他信任的武将又是“战神”级别的帅哥李景隆……

    摇晃了下脑袋。

    顾正臣收回思绪，将来的事还早，自己有时间去改变，眼下最重要的是泉州府的事。

    “你干嘛？”

    顾正臣低头，看着于四野已经打包了一大堆宝贝，不由地问道。

    于四野连忙说：“宫里有喜，这些宝贝全送过去，岂不是更显顾知府与东宫亲厚……”

    “滚！”

    顾正臣抬脚，没踢到人，于四野已经哈哈大笑着避开。

    这个家伙，送一件礼物是好事，送一堆不是让人为难，再说了，送这么多宝石，岂不是成了不珍贵的东西，怎么表达心意？

    最主要的是，这玩意需要换钱，换大笔大笔的钱粮，全给朱标，泉州府百姓吃啥？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看着账册。

    看着账目之上惊人的数目，顾正臣连连咋舌。

    暗香浮动。

    顾正臣微微皱眉，抬起头看去，只见一位位国色天香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每个都是容貌上佳，气质不俗。

    于四野对顾正臣道：“顾知府，这些全是卜家圈养的女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二十，该如何处置？”

    顾正臣看了几眼，低下头继续翻看账册，对于四野吩咐道：“从山庄的账目里支取一千贯钱分给她们，问清楚籍贯来历，发给文书说明情况，让其返乡与父母家人团聚。”

    一众女子自是感激涕零，纷纷谢恩。

    于四野有些惊叹顾正臣的意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他对这么多美人并不动心，只轻描淡写扫了几眼，便要放她们离开。

    “走吧。”

    于四野挥手，让这些美女子退出。

    “你为何不走？”

    于四野见其他女子离开，只有一位女子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顾正臣抬头看去。

    女子突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摆，哭泣道：“小女子无可去之处，也无家人在世间，还请顾知府垂怜收留，百里瑶愿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百里瑶？”

    顾正臣品了品这个名字，问：“你家籍贯何处？”

    “山东登州府刘公岛人氏。”

    “登州府？”

    顾正臣凝眸，起身走了出来：“仔细说。”

    百里瑶脸色浮现出痛苦之色：“我父母是渔民，在我八岁时为海寇所杀。海寇登上了刘公岛，屠杀了整个村子，将我与二十几个女子与妇人掠夺出海。后来在海上漂泊许久，再一次上岸，我就被送到了这里，还有两个姐妹原也在这里，只不过后来离开了。”

    “离开？”

    “被卜家的人送人了。”

    顾正臣看着低头的百里瑶，明白过来，卜家控制泉州府官场，用的无非是钱与色，威与恩。

    百里瑶俯身磕头：“我已无家人可依，也无亲人可投奔，自愿化身为奴，侍奉大人左右，以报偿救命之恩，只求一脚之地栖身。”

    顾正臣看向于四野：“给她支三十贯钱。”

    于四野命人去取。

    顾正臣对百里瑶道：“从现在起，你是自由身，没有谁是你的主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你送出去。你可以用这三十贯钱在泉州府内觅一安身之处，节省着花，足够你过活数年找一良人。”

    “我想追随顾知府左右……”

    “不需要。”

    顾正臣断然拒绝。

    李宗风是渔翁这件事告诉顾正臣，世间上的事未必有自己初看时那么简单。人在泉州府这种泥潭之地，身边少留一些身份不明、底细不清的人为上。

    在百里瑶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于四野：“明日清查完毕之后，将所有货物送到府衙。另外，你回泉州卫之后找黄指挥同知商议，于卫营中选拔三百精于水战与水性的兄弟，我随时可能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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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不分好歹的善不是善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卜算子回头望去，当看到有人骑着马出现在原本无人的道路之上时，目光陡然一寒。

    这里距离晋江城七十里有余，又是四更天，怎么可能有人骑着马，还慢悠悠而来！

    “柳娘，带孩子走。”

    卜算子清楚，自己被顾正臣的人跟上了。

    兴许，在城门外盘查时，卜黄已经认出了自己，只不过他并没有声张，而是通知了顾正臣的人手。或许，顾正臣想看看自己能去何处，与何人见面，他想一网打尽！

    柳娘拉着惺忪的孩子下了马车。

    卜算子看着不断接近的战马，将两人推至一旁的树林之中，喊道：“将孩子养大，走！”

    柳娘知道情况危急，连忙跑入树林之中。

    卜算子上了马车，催马奔跑。

    马车跑动起来，卜算子侧头看去，只见一匹马窜了出来，一个军士随手一抛，绳索便飞了下来，卜算子没想到对方动作竟是如此敏捷，只觉得脖子被套住，连忙伸出手抓住绳索想要丢开，可谁知对方竟猛地勒住马匹。

    马车继续前进，绳索骤然拉紧，卜算子整个人瞬间从马车上摔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多事还没交代清楚，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段施敏冷冷地说道，转身看向一旁的树林，喊道：“在府衙没有判决之前，我奉劝你还是不要逃的好，莫要到时罪加一等，连累了孩子。”

    卜算子刚想喊话，就挨了一脚。

    段施敏再次喊道：“府衙可以张贴海捕文书，到那时谁敢收留你们？顾知府公正处事，不会轻易对妇孺下手。可若你们逃了，朝廷索人，事情就不好收场，你想清楚再决定是离开还是回府衙。”

    说完之后，段施敏没有再看树林一眼，将卜算子捆绑起来，追回马车，将其丢在马车里，走了来路。

    惠安县。

    卜中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眼前的路口通往哪里。

    不远处是一个村落，有微弱的光。

    太累，太饿。

    卜中生接近了村落，然后看到了一群百姓手持火把跑了出来，不知所以地愣在当场。

    里长黄发看到陌生人也不禁愣住，抓着和画像对比了一番，我去，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十贯钱到手了……

    卜中生傻眼了。

    顾正臣竟然派遣衙役告知惠安县所有乡里百姓，入夜之后留意陌生人，一旦有陌生人行走在乡里外的街道之上，亦或是进入乡里地界，应直接扣留，比对画像，发现画像中人便扭送知府衙门，给十贯钱。

    我去，自己逃命之人，总不能跑到县城里面去吧，也不敢光天化日跑路，只能抹黑走。

    可走得匆忙，原本打算去港口的，结果被老爹半路丢下，自寻出路，身上虽有些钱财，可也得有铺子才行，荒山野岭，密林无数，又不敢钻山沟，藏树林里，万一惊动了毒蛇被咬一口，那就彻底完了。

    只能走路，小路也比山林安全，原本找个村落歇歇脚，吃两口饭，可谁成想，一接近村落就被抓了……

    这一夜，对无数泉州府百姓来说，如往日一样，可对于府衙，对于卜家，对于高晖来说，圆润的夜成了锋芒的刀，不是缓缓滚动而过，而是一点点扎过身体，穿透血肉而过。

    知府宅。

    顾正臣躺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

    卜家的手段惊人，他们不仅会调虎离山，还会将计就计。兴化卫张赫的到来，说明问题很可能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走了一个张赫，还会出现另一个人。

    抓了卜寿是个麻烦，抓了高晖的麻烦更大，行省衙署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浪用不了多久就会涌来。

    从时间与空间来看，行省衙署的高官想要动作至少需要三日。自己必须在三日内敲定卜家的罪名，找出市舶司的罪证，还有，从高晖身上找到破绽！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

    回到府衙之后，自己已经勾牌，下了文书，以卜家擅自违背海禁，私藏兵器甲胄，意图谋反的罪名，命赵三七带一干衙役查抄城内卜家大院，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卜家与高晖的往来书信。

    顾正臣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对隐在暗处盘坐的萧成道：“去把张培喊来。”

    萧成没有犹豫，起身而去。

    很快，张培便走入房内。

    顾正臣直接问：“这一日李承义都在做什么？”

    张培回道：“李承义还在追查沉船案，他希望从胡本末的账册里找到更多线索，这一日都在账册里面摸查，并没有出门。”

    顾正臣点了点头，又问道：“没有将卜寿、魏洪等人落网的消息告诉他吧？”

    “目前还没有。”

    张培肯定。

    顾正臣抬了抬手，让张培下去休息，揉了揉眉心对萧成道：“明日一早，让林山南先将渔翁送至二堂，让李承义在门外旁听。”

    萧成皱眉：“若真如你所料，事情很可能不好收场。”

    顾正臣长叹一声：“这个时候，真相压倒一切。”

    萧成不再说什么，闭上了眼。

    夜终还是过去了，天色朦胧时，顾正臣已起身，收拾妥当进入二堂。

    林山南将李宗风带至二堂。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萧成微微点头，走了出去，将门关上。

    二堂内，只有顾正臣、李宗风两人。

    李宗风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道：“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以这种身份见面。”

    顾正臣示意李宗风坐下，端起茶碗道：“你我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一个重情之人，对身边人，对认识的人颇是在意。可你偏偏下了杀林琢的命令，只为了将我调出府衙，你的心如此狠毒，倒是出乎我的意料。”.??m

    李宗风摇了摇头，苦着脸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琢死了，但为了他，我已经赔上了两个兄弟的命作为交代。”

    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冷：“洛阳镇死人，不过是你为了延滞本官的手段罢了，莫要惺惺作态，让本官将你看低。”

    李宗风犹豫了下，起身道：“顾知府，我承认，林琢之死可以算在我头上，是卜家命令我动手，以此将你从晋江调出去，避免你对吴康、秦信进行审讯。只可惜，千算万算，用尽手段，终还是疏忽，你竟调用了晋江知县杨琇代审！”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把玩着，肃然道：“一直以来，我认为你是泉州府少有的侠义之人，乐善好施，仗义疏财，救济贫困孤寡。可谁成想，这不过是你的伪装，真正的你不过是卜家养在外面的一条狗，还是一条善于咬人的狗！”

    李宗风脸色陡然一变。

    狗？

    自己是卜家的狗？

    对于这种侮辱人格的话，李宗风自然是不高兴，甩袖道：“顾知府，你大可出去看看，无论是晋江县，惠安县，还是兴化府、延平府，甚至是福州府，哪里的百姓活得如洛阳镇一样安逸舒坦，哪里的百姓能比得上洛阳镇的他们不受盘削，不受变着花样地索要？”

    “没错，我是卜家的奴仆，是他们的一条狗！可为了洛阳镇的百姓，我只能这样做！我行事原则便是，谁能保证洛阳镇八百户人家不受欺负，我就投靠谁！若不是朝廷无能，选的全都是一些贪官污吏，贪婪无度，欺民害民，我李宗风岂会跪在卜寿面前委曲求全？！”

    “顾正臣，你来告诉我，若你跪下能保全八百户人家，让四千余人能过上安稳日子，你愿不愿意下跪？看看晋江城外的百姓，多少人家是破衣褴褛，食不饱腹，家里连半个月存粮都没有！他们有家人饿死，有家人病死，有家人被打残废，有些人的女儿、妻子被欺辱，孩子被踩在脚下！”

    “我李宗风不愿意看到洛阳镇的百姓也是如此，所以我选择了埋没良知，跪在卜家，成为卜寿在洛阳镇的一个耳目与暗线，成了渔翁！如今落在你手，我并不后悔！若没有我当年一跪，你看到的洛阳镇将是另一副景象——满目疮痍，遍地坟丘！”

    顾正臣看着激动的李宗风，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沉声道：“所以，你将投效说成了善良，将跪下说成了站着，将歹毒说成了仁慈？”

    李宗风上前一步，看着顾正臣，咬牙道：“这一切，都是为洛阳镇百姓！我问心无愧！”

    顾正臣将铜钱握在手心里，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李宗风，你知不知道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不分好歹的善不是善，是恶的帮凶！你——是卜家的帮凶！”

    李宗风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后退两步：“为恶是善待洛阳镇八百户百姓的代价！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是约定。”

    顾正臣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为恶是善？不要口口声声说是了洛阳镇八百户百姓，归根到底，你只是为了自己吧？林琢的死让本官想起一件事，一桩李承义始终没有放弃追查的案件。李宗风，你来告诉本官，沉船案——是不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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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渔翁的罪，悔恨的伤

    沉船案？！

    二堂门外，李承义心头一颤，手微微有些发抖。

    二堂内。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盯着李宗风，李宗风不敢直视，目光有些游离，不安地说道：“顾知府说什么话，沉船案与我无关！”

    “不，沉船案不仅与你有关，还是你一手安排的！”

    顾正臣笃定地喊道！

    李宗风摇头：“这种玩笑话还是不说为好。”

    顾正臣向前走了一步，厉声道：“胡本末离开府衙前往福州事出突然，这种事卜家无法提前预知。而胡本末是户房中人，想来也知道万安桥上有周豫守着不能经过，以免暴露行踪，他最快前往福州的路，便是坐船进入洛阳镇，继续向北。”

    “可他不知道洛阳镇有渔翁，不知道洛阳河上的所有船只全都听命于你。千钧一发之间，你收到了卜家消息，命你务必留下胡本末并取走账册！所以，你出手了。后果是胡本末被勒死，账册被取走，二十一人落水溺亡！只不过期间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李承义的妻子赵英英被连累致死！我说的没错吧？”

    李宗风后退两步，看着眼前的顾正臣，否认道：“胡本末、赵英英等人的死与我并无半分关系，顾知府莫要血口喷人。要知道那赵英英是我的儿媳，若我知道是谁害了她，定要了他的命！”

    顾正臣止住脚步，背负双手：“赵英英的死很可能是个意外，但胡本末的死，一定与你有关。”

    “证据呢，若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敢如此胡言？”

    李宗风伸出手讨要证据。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船案发生在洪武五年七月，距今已两年多。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死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定是不知情之人，想要找到证据，恐怕需要将船从江底打捞上来才行。只是洛阳江阔水深，没人做得到。”

    李宗风平静地看着顾正臣：“没有凭证的揣测，可以默默盘算，但不应该轻易说出口吧，尤其你是一个知府！”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虽说没有证据，但若是深入调查，未必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只不过这样一来，你会从洛阳镇百姓心中的大善人，顷刻之间成为一个恶人。本官翻阅过沉船案的卷宗，船员孙四提供证言，说胡本末与他人分赃不均最终被杀害，凶手还将撞见其容貌之人杀死，并凿了船。”

    “这样的卷宗漏洞百出，一个船员如何听到胡本末与凶手的对话，为何其他人是溺死，胡本末是勒死，偏偏赵英英与另外两人是被残忍杀害？最重要的是，赵英英受的伤为何是在胸前，而其他两人的伤是在胸后！”

    “很显然，赵英英认识行凶之人，对其没有半点防备！什么人会让一个女子没有半点防备？整个洛阳镇里，除了李承义，恐怕也只有你了吧？”

    李宗风不屑一笑：“荒唐，且不说我当日并没有出现在那里。退一万步，我怎会害了自己的儿媳！”

    “难道不会吗？”

    “顾知府，请你慎言！”

    顾正臣正色道：“动机并非没有，据本官调查，你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有着强烈的掌控命运的欲望，你渴望能成为官员，成为一片地域的神灵！换言之，你想站在一群人的头顶，享受这种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洛阳镇处处以你为尊便是如此！”..??m

    “可你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多少学问，四书五经并非你所擅长。所以你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了李承义身上，希望李承义可以通过科举之路成为官员，谋个一官半职，让李家成为另一个卜家的存在！只是，李承义与赵英英成婚之后，李承义将所有学问化作风花雪月，痴迷于赵英英。”

    “赵英英是惠安女，按照习俗时常需要回娘家。而李承义与赵英英的每次离别你都看在眼里，包括李承义站在洛阳江岸边目送赵英英离开的失魂落魄与迎接赵英英回来的欢天喜地！李承义放弃了学问，也放弃了科举！”

    顾正臣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宗风：“洪武三年，朝廷开科举，那一年李承义成了秀才。洪武四年，李承义参加乡试，落榜。洪武五年七月，李承义放弃了八月的乡试！”

    李宗风翻开文书，看着顾正臣调出的泉州府科举状况，眉头紧锁。

    顾正臣沉声道：“乡试需要生员前往福州赴考，泉州府府衙自是看重，将所有参考生员编录成册，府衙官员还会做足姿态激励与拉拢，只是这册子之上写得清清楚楚，李承义——弃考！”

    李宗风脸色阴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冷着脸，肃然道：“我想说的话已是呼之欲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为了李承义的前途，为了李家能在官场立足，为了你能与卜寿平起平坐！你选择了李承义的官途，痛下杀手，亲手杀了赵英英！”

    “你胡说！”

    李宗风厉声呵斥。

    顾正臣摇了摇头：“李宗风，这件事或许是临时起意，但你认为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解决了胡本末，也解决了李承义通往仕途的最大障碍！只是你千万算计，也没有想到，洪武六年时，皇帝突然停罢科举！赵英英，白死了。”

    李宗风紧握着拳头，喊道：“够了！”

    顾正臣后退两步，继续说：“解开了赵英英的死亡谜团，回过头来再说那个船员孙四，他的下场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醉酒，坠河。另外卷宗中还有一句：孙四坠河极力挣扎，却没有呼喊求救！这种令人口不能言的手段，与王痴的死如出一辙！”

    “李宗风，要不要本官去调查调查，王痴的家人，孙四的家人过得如何，有没有收到一笔抚慰钱财？这种杀其人，恩惠其家的手段，就是你渔翁自以为是的善良！”

    李宗风咬牙喊道：“我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事，许多都是本官的揣测，确实缺乏足够定你罪的证据。但林琢、王痴的死，你如何都洗不干净。另外，沉船案的真相你不说，卜寿也会说，卜寿不说，卜算子也会说，当年给你传话的人又是谁，他会不会交代，你大可赌上一赌。”

    李宗风看着顾正臣，整个脸有些狰狞。

    顾正臣转身回去桌案后坐了下来，将铜钱拍在桌上：“渔翁，告诉你一声，昨日晚间，卜寿入狱了，魏洪入狱了，就连行省参政高晖，本官也抓了！”

    “什么？”

    李宗风震惊不已。

    顾正臣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轻声道：“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想要控制一切的小人物罢了，撕开伪装与面纱，只剩下一张冷酷无情的脸，还有一双沾满鲜血的手！若是李承义知道他崇敬的父亲是这番模样，该作何想？”

    李宗风打了个哆嗦，上前一步：“我可以交代一切，前提是不要让李承义知情。”

    哐当！

    门被大力撞开。

    李承义看着李宗风，一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顾正臣作吃惊状：“你为何来了？”

    李宗风看着逼近的李承义，连忙问：“你听到了什么？”

    李承义停下脚步，双眼通红，语气冰冷地说：“英英的死是不是与我弃考科举有关，是不是你下的手？”

    李宗风连忙摇头：“不是我，我当日在酒楼，掌柜可以作证——”

    李承义咬牙，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再欺骗我！当日我去了酒楼，酒楼掌柜说你出去了，我在那里等了你足足半个时辰都没回来！”

    李宗风想起什么，接着说：“兴是我去隔壁街上去了，你知道的，那一日是黄老大寿……”

    李承义上前一步，喊道：“那一日，我原想和父亲一起去渡口去接英英，可我久等你不至，便孤身一人去了渡口。当时我看到了一只船离开渡口，我看到了船上身着蓑笠之人，看到了一个渔翁！而那个渔翁，在江心登上了英英那条船！”

    李宗风脸色煞白。

    李承义看着李宗风，眼泪夺眶而出，摇了摇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年为何弃考吗？因为英英有了身孕！她想要在你寿辰时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李宗风张着嘴，无法说出话来。自己的寿辰，便在秋闱期间。

    英英有了身孕？

    这——

    一双凄绝目光，任由血从伤口处流淌而出，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双手抚摸在小腹处。

    或许死亡之前，她都在安抚另一个生命。

    李宗风瘫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颤抖，老泪垂落。

    顾正臣抬起手，支撑着额头，看着悔恨不已的李宗风，看着绝望毫无生气的李承义，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二堂。

    张培、萧成跟在左右，听着二堂里低沉的哭声，两人对视了一眼。

    顾正臣走到阳光下。

    此时，旭日东升。

    顾正臣抛下思绪，大踏步进入大堂，吩咐道：“升堂，提审卜寿。整顿官场耗了我们太多时间，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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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卜寿交代，连根拔起

    脚下的镣铐拖拉着，碰在地板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只过了一晚，卜寿已显得老态了许多，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双目无神，一脸苦楚。

    卜寿看着顾正臣，涣散的目光终凝聚起来，嘴角哆嗦，不等开口，衙役已上前将其摁着跪下。

    顾正臣看着卜寿，惊堂木落下：“卜寿，坖明山庄里私藏兵器、甲胄，是为造反、谋逆之举，你有何话说？”

    卜寿低下头：“无话可说。”

    顾正臣命人递上招册：“既无话说，那就招了吧。”

    卜寿看着眼前的招册，抬头对顾正臣说：“你想以这个罪名杀了整个卜家？”

    顾正臣盯着卜寿，摇了摇头：“你应该先问问自己，为何要私藏兵器。你若不交代清楚，本官只能以谋逆定罪，交朝廷处置。”

    卜寿清楚这个罪名会死全家，虽说卜中生、卜算子等人跑了，可朝廷想要抓几个人，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只要不出海，迟早会被朝廷的人抓住。

    为了全家人，卜寿不得不开口：“私藏兵器与甲胄，一是为了伪装为水师，躲过近海处的水师盘查，二是出海之后，需要用兵器来守护货物，避免被寻常海寇劫掠了去。这些兵器与甲胄并非为造反准备，而是为了南下贸易。”

    违背海禁出海、保护货物的兵器盔甲，和蓄意谋反、对抗朝廷的兵器盔甲，东西虽然一样，可罪名并不同，适用律令法条也不同。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笑，先抛出兵器盔甲这个问题，就是逼迫卜寿承认出海经商之事，坐实了这一点，就能顺藤摸瓜，处理市舶司的人与事。

    “你们下南洋贩卖货物，本就是暴利，为何还要冒险，让府衙以折色丝绸的方式为你们提供货物？”

    顾正臣问道。

    卜寿苦涩一笑：“为何，自然是多积点财富，让百姓给我们丝绸，总好过自己花费人手去收购、运输，一匹丝绸省下剩下四五钱，十万丝绸便是四五万贯钱！省下来的便是赚到手的，如此大的一笔财富谁不心动？”

    顾正臣接着问：“府衙折色丝绸，你们卜家与府衙如何分利？”

    卜寿没有犹豫，直言道：“六四分。府衙拿走仅限于丝绸所得利的六成，卜家拿走四成。至于其他买卖，如陶瓷、茶叶、器物，包括运来的香料，府衙只占半分利，绝大部分都进了卜家，卜家拿着这些财富用以拉拢官员，疏通关系。”

    顾正臣看了看书吏，见书吏停了笔，才开口：“被卜家拉拢的官员都有谁？”

    卜寿心头一惊，见顾正臣目光深邃冰冷，避开其目光：“泉州府同知秦信、吴康，通判唐贤、杨百里，推官王信虔，知事杨造端，市舶司提举魏洪，晋江县丞万潮，主簿卢敏，惠安知县时汝楫、县丞冯远虑，南安知县曹睿……”

    一个个名字报了出来。

    顾正臣起身，走至堂下：“这些被卜家拉拢的官员，总有凭证吧。比如时汝楫，他擅长记账，账册里记录了不少送礼的细节，相信卜家也会记账，握着他们的把柄以确保这些人能在关键时候配合卜家行事吧？”

    卜寿犹豫了下，咬牙道：“卜家大院假山之下有个密室，那里藏有被拉拢官员的名册、往来书信、送礼清单。”

    顾正臣看了一眼秦松，秦松当即带了几个衙役离开。

    “卜寿，你说了这么多名字，为何没有说高参政？”

    顾正臣点了出来。

    卜寿摇头：“顾知府，高参政的儿子虽然与我孙女有姻亲关系，可高参政为人高洁，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并没有贪拿过不干净的钱财，卜家自始至终没有给高参政送过一枚铜板。”

    顾正臣爽朗一笑：“高参政没有拿卜家一枚铜板，可他为了你们卜家，三进府衙！”

    卜寿否认：“高参政三进府衙皆是因为你，与卜家无关。”

    顾正臣摆了摆手：“高参政第一次进府衙，以杖死杨百举等为由，夺了本官的知府印信，并让秦信代理知府衙门诸事。后来你见了谁，张九经可是去了卜家，知道你们的对话。高参政第二次进府衙，想以顾某造反的名义抓走，甚至还带了泉州卫军士，只可惜，他没有带来周渊与蔡业，否则已是得逞。”

    “在高参政离开之后，卜家数次想要探寻周渊与蔡业消息，其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调泉州卫军士为你们壮壮胆，做你们的压舱石，避免翻船？至于高参政第三次进府衙，是本官送来的，你们想在港口将我抓走，我何尝不想将你们一网打尽？”

    “卜寿，高晖种种做派，明着是针对本官，实则每次都出现在卜家濒临危险境地时，若说他没有私心，没有保护卜家的意图，本官不信。一个行省的官员，纵要处置本官，大可先回去吊唁靖海侯，而后折返将我捉拿扭送金陵，可他偏偏急切不已，转身说服兴化卫军士前来，这手段可不简单。”

    卜寿摇了摇头：“高参政与卜家并无任何利益关系，你休想陷害他！”

    顾正臣见卜寿咬住不肯松口，暂且放过，转而问：“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也被你们拉拢，他负责什么？”

    卜寿见顾正臣没有追问高晖的事，放松了一些：“魏洪管理着泉州港内所有非水师船只，包括藩外使臣的船只也在其管理之下。魏洪负责提供出海的日期、船只、名义、掩护……没有魏洪，生意做不成。”

    顾正臣正色道：“魏洪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吧，他能在赵一悔眼皮子底下帮着你们做事。不过你们也清楚，有赵一悔这个人在，你们总不能放开手脚，迟早会出问题。所以，赵一悔身陷杀人案，是卜家调离赵一悔的计策吧？”

    卜寿重重点头：“没错，赵一悔知道泉州港有问题，他不仅调查魏洪，还想顺藤摸瓜，调查坖明山庄！这不是卜家所能容忍的事。在拉拢、游说、威胁手段用尽之后，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其调离！”

    顾正臣冷冷地问道：“用市舶司吏目黄辉的死换赵一悔离开，你们是不是也太狠心了？”

    卜寿呵呵笑了笑，道：“你不会以为黄辉死有余辜吧？不，此人虽然不算什么官，却很是贪婪，几次伸手索要好处，又是个赌徒，私底下输了不知多少钱！若不继续给他钱，他竟然威胁要将事情告诉赵一悔！他唯一的用处，就是用命换海洋贸易无忧。”

    原来如此。

    顾正臣明白过来，黄辉算是个不开窍的家伙，吃着卜家的还想赖上卜家、威胁上卜家了。在卜家眼里，黄辉只是个驱口，是个奴隶，结果这小子想骑在卜家头上作威作福，这种人早晚会死。

    尘封的案件一件件揭开。

    卜寿审讯结束之后，顾正臣又提审了卜秀、卜元海、卜黄等人，将一干证言坐实，之后提审市舶司提举魏洪，下令衙役查抄魏洪家产，同时将市舶司副提举周翔逮捕归案。

    当卜中生被送至府衙之后，看到卜寿已交代了诸多事，卜中生终于崩溃。

    这是一日极漫长的审讯，从早上开始，至日落尚未退堂，一直持续到段施敏送来卜算子，审讯终进入尾声。

    狱房。

    卜寿站在监房里，透着窗户看到了卜中生蹒跚走过，痛苦地喊了声：“我儿命苦！”

    卜中生眼神中透着哀伤，对卜寿道：“父亲，我们谁都没跑出去，卜算子也被抓了回来。多年经营，竟落得一场空。”

    卜寿老泪纵横：“悔不该当初。”

    若守着山庄那点基业，守着老宅，卜家虽然无法大富大贵，无法呼风唤雨，可总归儿孙都能有一个安稳的日子。

    可如今呢，风光不到八年就已成云烟。

    夜黑了下来，火把点燃，挂在了监房外，将甬道照亮。

    黄科打开监房，守在门外。

    顾正臣走了进去，看着安稳盘坐，丝毫不乱的高晖，淡然一笑：“高参政倒能沉得住气，看来很清楚，本官无法找到你的把柄。”

    高晖冷冷地看向顾正臣：“你有什么话最好是早点讲完，最多三日，行省衙署便会来人，到那时，我看你还敢不敢殴打上官，抗拒抓捕！”

    顾正臣走到窗边，缓缓地说：“唐贤平日里身体好得很，可结果却因为‘真心痛’而死在监房里。高参政，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在福建行省的所作所为，会不会真心痛？”

    高晖脸色一变：“怎么，你还想谋杀本官不成？”

    顾正臣摇头：“谋杀？呵，唐贤死的时候谁说过是谋杀？你高参政知道唐贤死了，如此大的事为何不返回府衙找秦信要个交代，反而是心安理得跑去同安？本官有理有据，依律令杖责一个通判，不慎打死而已，你就收了我的知府印信，为何秦信代理府衙当日唐贤死了，你却视而不见？”

    “卜寿说你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卜中生说你忠于朝廷，以国事为重，不计私利。卜算子说你治下有方，不徇私情。高参政，他们说的人——当真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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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关押的是无形触手

    高晖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正臣并不清楚，但如果说他没有谋私，顾正臣是一万个不相信。

    不说其他，单单问一句，高晖上任之地在福州，他的儿子高东旭为何跑到了泉州娶老婆，娶走的还是卜寿的亲孙女？

    如果说这只是风花雪月中的巧合，没有半点利益权衡与考量，高晖毫不知情，那是讲不通的。

    很多时候结亲并不是两个人简单的结合，而是两家人绑在一起，同进退。

    你有难的时候，我伸手拉一把，你掉坑里了，我丢绳子将你拉出去。

    如果张希婉的父亲张合出了事，顾正臣必然出手，一家人都不帮的话，以后如何面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如何睡得平和与安稳？

    同样的道理，高晖知道卜家出了事，所以一次次出面力保，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只是顾正臣并不能直接杀了高晖，因为就目前而言，还没有找到高晖的罪证。

    卜家拉拢官员的账册已经找到了，里面并没有高晖的名字，倒是有一封高晖的书信，但内容却是正义凛然，谆谆教导，希望卜家做泉州府的大善人，以至于顾正臣相信这书信是高晖早年故意留下、以应付卜家倾倒时的局面。

    高晖看着顾正臣，冷笑道：“我出自刑部，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在福建行省两年，我兢兢业业，不成想竟遭你无端殴打羞辱，我一定会奏报朝廷与皇帝，将你治罪！”

    顾正臣看着镇定的高晖，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想将我治罪的人多了去，不差你高晖一个。单单你在码头想要抢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这一条，本官就不畏行省来人。”

    高晖起身，拍打了下衣裳：“顾正臣，莫要信口雌黄，本官要抓的人是你，可没想过从你手中夺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用这种粗劣的罪名抓我，你说行省官员谁会听信？”

    顾正臣看着走过来，咄咄逼人的高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转身走出监房，笑依旧没有停。

    黄科落锁。

    高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顾正臣，眼神中透着疑惑：“你在笑什么？”

    顾正臣转身，给了高晖一个灿烂的笑脸：“高参政，你到底是有所依仗，还是当真问心无愧，本官倒想看个透彻。倘若你是个好官，我顾正臣为你赔礼道歉，倘若你是个为恶、帮恶的奸贪官员，我会为你踢开地狱的门，将你送进去！”

    高晖眯着眼，看着窗外已空无一人，眉头紧锁起来。

    萧成、林白帆跟在顾正臣身后，走出狱房。

    萧成看着放慢脚步的顾正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以‘意图抢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的罪名将高晖关押在府衙监房，是不是有些站不稳？”

    顾正臣淡然一笑：“当然，这个罪名很容易洗清，毕竟高晖当时确实只想将我抓走。”

    “既然如此，那继续关押高晖恐怕会惹来不小麻烦。”

    萧成担忧。

    顾正臣背负双手，看着夜空道：“本官关押的不是高晖，而是卜家在外的无形触手。只有高晖被关押在监房里，我们才能顺利收网。你想过没有，若不找个由头将高晖留在监房，府衙想要查抄卜家、查抄魏家将面临何等阻力？”

    “莫要小看了参政的力量，这种人想要制造麻烦，那是真的麻烦。你也看到卜家拉拢的官员名册了，泉州一府七县里面，大大小小的官员、胥吏被其拉拢不下四十，不是掌印之人，便是要职之人！”

    萧成凝重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自信地说：“抓高晖，不是冲着高晖这只老虎去的，而是冲着那些苍蝇。按名单一一勾牌拘拿至府衙，无论是知县，还是典史，不放走一个。将卜家经营多年连根拔起，一网打尽！只要这样，泉州府的官场才能正一正风气！”

    林白帆听得热血沸腾，崇拜地看着顾正臣。

    府衙衙役根本不够用，顾正臣再次调用了泉州卫军士配合抓捕，惠安知县时汝楫在睡得深沉的时候被人喊醒，稀里糊涂便进了囚车，丞冯远虑、主簿卫章、典史黄学也跟了去。在无数人沉睡的时候，惠安县衙已经“停摆”了。

    只过了一晚，便从外地抓来了十余名官吏。

    顾正臣的动作很快，当即升堂审问，物证，人证摆上，补一句“卜寿与高晖全都被抓，你等还想等靠谁”的话，官吏基本上就交代了。

    不交代也没关系，反正你的副手或主官也会交代，实在不行看看你有没有非法收入便知道了，多大点事，账册上写了给你送去了多少好处，写明了给你送过女人，钱你一时半会花不完，女人也是可以找出来对质的。

    这一日，堪称全泉州府官场地震，往日里威风八面、横向欺民的官员全都被顾正臣一网打尽，七个县，只有两个知县幸免，其中还有一个是晋江知县杨琇。

    泉州府的腐败是塌方式的，顾正臣的整顿是龙卷风式的，敲实一个，定罪一个，该收缴贪污所得的去收缴。

    到傍晚时，更远地方的官员也被羁押而至，顾正臣不顾疲惫，连夜审讯，直至第二日下午才完成所有审讯。

    桌案上，一张张招册已堆至两尺多高，书吏的手都要写废了，若不是黄斐等人轮流替了下，估计书吏早就累趴下了。

    接连三天审讯，顾正臣几乎没怎么休息，直至最后一叠招册递上来，衙役将哀嚎后悔的吏员拖下去，顾正臣才松了一口气，人直接趴在大堂桌案上睡去。

    萧成眼睛里冒着血丝，林白帆摇晃着脑袋，总感觉头昏脑涨。

    张培看着两个要强的家伙，非要和老爷比耐力，老爷是紧绷着精神做事，而你们是干站着耗精神，能一样嘛，还不赶紧休息下。

    哦，倒下了啊。

    不用抬走了，直接盖被子吧。

    府前大街，醉春楼。

    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缓缓上楼，瘦削的身子挺直，眼角挂着显目的鱼尾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一双眼睛深邃洞察，身后还跟着一位五十余岁的仆人。

    落座，酒水与小菜很快摆了上来。

    酒楼里热闹的紧，嘈杂声一片。

    “你听说了吧，惠安知县时汝楫被抓了，听说惠安县的百姓可不高兴了。”

    “哦，为何不高兴，我听说那时汝楫可是个扒皮的官，难道说另有隐情？”

    “哎，什么隐情，当地百姓不高兴的是府衙半夜抓人，害他们没机会丢菜叶子、吐口水，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没个发泄的机会，能高兴嘛。”

    “哈哈，这倒是。”

    “晋江县丞万潮也入狱了，真他娘的大快人心。虽说那杨知县是个好官，可架不住有人阳奉阴违。”

    “万潮算什么，要说还是说卜家，你们听说了吧，卜家祖上便是那个杀害南宋宗室的蒲寿庚。”

    “蒲寿庚，竟是他的后人吗？”

    “该千刀万剐！”

    “没错！”

    “嘘，我还听说，顾知府关押了高晖高参政，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说不得过这两日行省衙署便会差人前来，到那时，顾知府怕会有难啊。”

    吕宗艺看着杯中酒，摇了摇头，找伙计换了茶水，这才品了两口，目光深邃地看向知府衙门方向。

    “老爷，泉州府的情况很不对劲，还是莫要去知府衙门为上。”

    老仆吕常言满是担忧，低声劝道。

    吕宗艺面无表情，啜了口茶：“怎么，怕老爷我被抓？抓了之后正好可以与高晖见个面，告诉他靖海侯没死。”

    吕常言苦着脸：“老爷就没想过，靖海侯为何会撒如此弥天大谎？”

    吕宗艺低头看着茶汤，摇了摇头：“算不得什么弥天大谎，是行省衙署做事不周，听风是雨，没有收到水师正式文书便认为靖海侯当真卒去。”

    “可水师营地里白衣白帽……”

    “靖海侯想要用计来引诱海寇，卖个破绽罢了。说到底，这件事是不是针对高晖，并没有明证，只是一种揣测，不可信以为真。”

    吕宗艺夹了几筷子，用了点饭，再次将目光投向府衙大门。

    顾正臣，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杨百举死在你手，唐琥等人的脑袋也被你砍掉，最令人震惊的是，你竟然杀了吴康、秦信等人，他们可是朝廷命官，不是所谓的海寇！

    所以，你是目无朝廷，残暴嗜杀的屠夫，对吗？

    可为何这一路走来，不见一个百姓骂你，反而处处有人称你为顾青天？

    你所作所为，深得民心！

    所以，你是个为民做主，敢当敢当的直臣，对吗？

    一个官员，两副面孔！

    地方官吏听你的名，胆战心惊，闻风丧胆！

    百姓听你的名，欢天喜地，谈笑自然。

    一个名字，两种感观！

    好一个复杂的顾正臣，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是杀人魔头还是救世善人，是奸臣为恶，还是青天为善！

    “走吧，去府衙！”

    吕宗艺起身，大踏步走向楼梯口。

    吕常言清楚拦不住，只好叹了口气，将桌上两根筷子快速收起藏入袖中，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脚动生风，落地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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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吕宗艺的当面质询

    泉州府衙。

    班头赵三七看着突然到来的行省参政吕宗艺，忧心忡忡。

    秦松得到消息先一步抵达大堂，可看到伏案睡着的顾正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顾正臣为了整顿泉州府官场，为了在行省动作之前敲定各宗案件，三天三夜都没怎么合眼，好不容易完成审讯睡下，实在是不忍心将其唤醒。

    张培叹了口气，只好对秦松说：“吕参政来府衙，老爷不去迎接已是失礼，若再酣睡不起，恐怕会落人口实。”

    秦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疼顾正臣这段时间太过拼命。

    张培走向顾正臣，抬起手刚想拍一拍顾正臣的肩膀，就听到“嘘”声，抬头看去，只见吕宗艺已入大堂。

    吕宗艺摆了摆手，轻声道：“让他睡，本官可以等。”

    张培、秦松对视了一眼，走出行礼。

    原本沉睡的萧成眉头微微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只不过呼吸变得浅了许多。

    林白帆也翻了个身，没了动静。

    吕宗艺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吕常言。

    吕常言明白什么意思，走至大堂边，将一摞招册抱至吕宗艺身前的桌上，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吕宗艺摆了摆手：“不需要奉茶了，留个人在这里，其他人都出去吧。”

    张培留了下来，秦松匆匆走出大堂。

    黄斐见秦松出来，急忙上前询问：“如何？”

    秦松摇了摇头：“府尊还在睡觉，目前并不清楚吕参政前来的目的，但看其样子，不太像是兴师问罪。”

    梁桦心头不安，阴沉着脸色道：“兴师问罪未必是一脸怒容，越是平静，越显得城府深沉，不好应对。”

    秦松看向赵三七：“晋江城没外地军士进入吧？

    赵三七认真地回道：“绝没有，一旦有外地军士进入，必会在第一时间告知。”

    秦松皱眉，难不成行省的大动作就是简单地派了个参政？

    大堂。

    吕宗艺安静地翻看着招册，看得很是仔细。

    审讯问话犀利直接。

    受审之人回答清晰、明确，虽夹杂了许多旁枝末节，但这些证词确实足够定罪。

    判决有理有据，依据的律令法条适当。

    晋江县衙有问题，惠安县衙有问题，南安县衙有问题，市舶司有问题，多地税课司有问题……

    吕宗艺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越看招册越是阴沉。

    用了一个多时辰，吕宗艺翻阅了地方官吏审讯的所有招册，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单单从招册的内容来看，顾正臣并没有徇私枉法，而是堂堂正正，依律治下。

    “吴康、秦信等人的卷宗与招册在何处？”

    吕宗艺睁开眼，看向张培。

    张培沉声道：“在刑房内，我这就让人取来。”

    吕宗艺微微点了点头。

    张培走至门口，让秦松告知刑法许岚提来秦信、吴康等人卷宗与招册。

    许岚亲自将一干资料送至。

    吕宗艺看着想要说话的许岚，抬手道：“要问话时，本官自会问，你且出去，让府衙内官吏杂役各司其职便是，不需要在外面候着。”

    许岚见状，只好转身离开。

    张培端来茶碗，吕宗艺拒绝，盯着卷宗，目光深邃。

    吴康、秦信的卷宗与招册内容并不算多，但吕宗艺却看了一个时辰，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又让人取来卜家卷宗与招册，看着卜寿的证词，吕宗艺终于明白，吴康与秦信被砍头一点都不冤，卜家一干人被抓实在是干得漂亮！

    只是顾正臣是知府，他无杀人权。

    开始是对的，结果是对的，但中间的过程顾正臣没走，该有的批示与公文没有。

    官场之上，并不是什么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若是如此，那朝廷可就乱套了。事情不管有多繁琐，罪人不管多十恶不赦，涉及杀人就必须走刑部复核，必须有皇帝勾决。

    这是规矩，是铁一样的规矩。

    顾正臣杀吴康、秦信没错，错的是他没守规矩。

    吕宗艺揉了揉眉心，看向趴在桌案上沉睡的顾正臣。

    无疑，他成功整顿了泉州府官场，他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干臣能臣。可这里有一个疑团，为何顾正臣这么一个聪明人会犯下如此错误，留下致自己于死地的破绽？

    高明的棋手，不可能接连出现昏招而不自知。

    杖死杨百举是个昏招，他至少还有机会补救。可公然杀掉吴康、秦信，他拿什么补救？

    一着不慎，

    满盘皆输！

    纵是顾正臣在这个过程中吃掉了多少棋，可他依旧会输掉一切。

    就在吕宗艺沉思时，顾正臣微微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看到桌案上的招册不见了，刚想询问，抬头便看到了两张陌生的脸。

    张培连忙上前解释：“老爷，这位是行省衙署来的，吕宗艺吕参政。”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培，然后看向吕宗艺，暼见吕宗艺身旁堆积的卷宗，揉了揉酸涩的胳膊，起身走了出来，肃然行礼：“泉州知府顾正臣见过吕参政。”

    吕宗艺拱手，呵呵一笑：“顾知府官威浩荡，我一个小小参政，怕是受不起吧。”

    顾正臣眉头一抬：“面对参政，哪里还有知府的官威。”

    吕宗艺指了指桌案上的招册与卷宗，沉声道：“这里卷宗与招册我已看过，却不见高晖高参政的卷宗，更没有审讯招册。其他案件我且不问，只问一句，高参政是否被你抓了？”

    “是。”

    顾正臣坦然承认。

    “罪名？”

    “卜寿私通海寇，乘船出海，本官抓卜寿及市舶司提举魏洪，高参政带人想要抢走二人。考虑到高参政之子高东旭与卜寿孙女卜菲成婚，高参政与卜寿算是亲家，本官怀疑其有私心，想要抢走卜寿为其脱罪，事急从权，我只能行此下策。”

    吕宗艺皱了皱眉：“你说什么，高东旭迎娶的是卜菲？”

    顾正臣见吕宗艺竟不知这一点，微微点头：“难道高家大喜时，吕参政没有前去讨一杯酒？”

    吕宗艺盯着顾正臣没说话。

    高晖的儿子成婚又不是高晖成婚，需要老子亲自去？

    想啥呢。..??m

    再说了，高东旭成婚很是低调，并没有大肆张扬，也没听说宴请了多少人，只听闻是泉州府人氏。

    吕宗艺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仅凭着你一句事急从权，便抓捕行省参政也着实胆大包天，肆意胡为。”

    顾正臣反问：“若不将其抓在府衙，卜寿心存侥幸，会交代得彻底吗？换言之，一个还有希望的人，会如实交代等着判死刑吗？”

    吕宗艺想了想，认可顾正臣的话，但一张嘴依旧是反对：“这些理由不足以关押一省参政，若都如你这般，天底下官员谁还有安全感？参政视察地方，御史监察地方，但凡发现一点不对，岂不是会遭人无故羁押？如此行径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我希望你清楚，朝廷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顾正臣自然知道这样做并不完全正当，但这是实现泉州府官场正义的必要手段。

    当然，没有老朱给的“便宜行事”旨意，自己不可能杖死杨百举，也不敢杀掉吴康、秦信，更不会关押高晖。

    自己不是白痴，知道必死还敢去做。

    因为有所依仗，才无所顾忌。

    同样的道理，若是卜寿与高晖不落网，那些卜家拉拢的地方官吏也会因为有所依仗，无所顾忌。那样一来，自己想要整顿泉州府官场，势必阻力重重，耗时耗力，收效甚微。

    顾正臣不能给吕宗艺解释太多，自己对行省衙署的情况了解并不多，对于吕宗艺的认识，只限于他是个参政，和高晖一起从刑部调至福建当参政。

    顾正臣肃然道：“朝廷那里本官自会交代。若陛下降罪，我一力承担便是。如今泉州府顽疾病癣尽去，任谁来上任，这里的百姓都将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

    吕宗艺看着一心为民的顾正臣，转身坐了下来，随手拿出一份招册：“你说得没错，泉州府贪官污吏被你一扫而空，未来五年内很难再出现大贪巨贪，朝廷有鉴于此，也会在选用官员、监察上加大力度，泉州府百姓确实会因你受益。只是顾正臣，用自己的命换这些，值得吗？”

    顾正臣走了过去，沉声道：“倘若真因此丢了性命，确实会不甘心，会后悔。但若再选一次，我依旧会这样做。吕参政，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晋江的百姓，有没有看到惠安的百姓？”

    “有些百姓每一日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他们挣扎着，痛苦着，只想活下去！可这些官员呢，夺走他们的一切，还想要了他们的命！你知不知道泉州府七个县，其中三个县每年两税都折色丝绸，其他四个县承担了七个县的税额！”

    吕宗艺看着一脸怒气的顾正臣，暗暗叹息。

    从卷宗与招册上来看，吴康、秦信等人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了。

    七个县，四个县承担七个县的税，剩下三个县全都折色丝绸，而这些丝绸，又全部输送给卜家进行利益切分，他们为了钱财，可谓用尽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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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再举屠刀，风波将至

开国初期，本就民生凋敝，谁成想又遇贪官横行，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吕宗艺知道，官员贪污与朝廷薄俸有关，也与皇帝贪污多少便杀头或剥皮的严惩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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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一些官员而言，薄俸吃不起饭，过不了上等人的好日子，只能贪。既然贪六十两与贪六百两、六千两亦或是六万两没差，都是去土地祠裹上稻草守夜，那干嘛不多贪点，索性还曾潇洒过，快活过几年。

    这种乱象愈演愈烈，不是杀头就能解决的问题。

    吕宗艺想起什么，搁下案情不说，转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