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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已是卯正，但城中最有名的安远镖局却依旧大门紧闭。

    平日里这个时辰，早有先发的镖队整备上路。可今日，整个镖局毫无动静，就连院中都不见晨练的镖师。街坊们都有些奇怪，琢磨着是不是出事儿了。

    的确是出事儿了。

    安远镖局的总镖头俞济远坐在大堂之上，底下站着一水儿人高马大的镖师。屋里烛火未熄，交杂着晨光，映得众人的脸色阴晴不定。

    “杀千刀的！”俞济远突然站了起来，大吼了一声。

    所有人俱是一惊。

    俞济远刚毅面容纠结得有些狰狞，他猛一拍桌子，喝骂道：“你们这么多大活人，昨晚上就没有一个警醒的？任那龟孙子来去自如？！”

    许久，底下有人怯怯站出来，道：“镖头，这真不怪兄弟们。昨是我巡的夜，连酒都没敢喝，小心着呢，可……可那贼子轻功实在高强，咱们防不胜防啊！”

    “要这么说，改日失了镖，也就这么算啦？！”俞济远气不打一出来。

    “镖头不能这么说，要动了镖，那肯定能知道。这……这不是没冲着镖来嘛……”那汉子越说声音越弱，抬眼小心地打量着俞济远的脸色。

    “还不如冲着镖来呢！”俞济远说着，将手里的一张大红帖子掷在了地上。

    帖子耐不住这猛力，挣扎着弹起几下，待落定时已彻底翻了开来。帖子上字迹歪斜，用词粗莽，只写到：乖乖美人儿，等着做爷的压寨夫人吧。

    目光触及那行字，俞济远的脸色已然铁青。

    底下有人又上前来，道：“镖头，要不别摆那擂台了。”

    “请帖都送出去了，现在说不摆，我安远镖局的脸面往哪里搁？！”俞济远吼道。

    “可这贼人神出鬼没，我只怕大小姐她要吃亏啊！”

    “就是啊，本来什么比武招亲就不靠谱，如今还招上这种不好惹的主儿。我看，要不跟江湖同道们道个歉，就这么算了吧。”

    俞济远听着众人的话，连声叹气，愁眉难展。

    这时候，一个娇柔女声开口，道：“俞镖头，小女子倒有一计，可为镖头分忧。”

    俞济远的神色豁然开朗，换上笑容望向了那声音来处，道：“哎哟，殷姑娘来啦，方才让你看笑话了。不知姑娘有何妙计？”

    但见人群之后，一名女子含笑踱来。但见她杏目脉脉含情，朱唇弯弯撩人，娇艳如新绽之梅，绰约若摇风之柳，说是国色天香，亦不为过。她笑着开了口，道：“莺巧妹子的武艺我也略知深浅，未必没有胜算。只是那贼人独有一门轻功，名唤鬼踪步，甚是厉害。昨夜诸位也是在这上头吃了亏。可巧，我梅谷也有一门轻功，叫做‘穿花戏蝶’，倒也不遑多让。如今距比武招亲之日还有一月有余，莺巧妹子天性聪慧，若能学得一二，必然万无一失。”

    俞济远大喜过望，“殷姑娘既如此说，那就赶紧教教小女吧！”

    女子摇了摇头，“俞镖头有所不知，这门轻功除师尊之外，只有我四师弟学过。师尊前日闭了关，只怕等不得了。镖头找我四师弟便是。”

    “唉，梅谷我倒常去，只是不认识你那四师弟，不知可否引见引见？”俞济远道。

    “呵呵，镖头不必担忧，我今日来，本是替我四师弟托镖。你明日准备五辆香檀木大马车，备齐赶车之人，由莺巧妹子带入谷去。待见了我四师弟，说明来意即可。”女子道。

    “这……这真的能行？”俞济远不太放心。

    女子娇笑几声，道：“镖头只需记住，马车必须五辆，必须是香檀木，必须是新车。赶车之人要选相貌端正，少言寡语为上。另外，就是让莺巧妹子好好穿戴一番，这样就行了。”

    “车马简单，只是这穿戴……倒是个稀奇规矩。”俞济远笑笑。

    “没法子啊，我这四师弟破规矩最多，其中有一条——唉，真是一说起就让人激气。”

    “什么规矩这么厉害？”俞济远有些心怯，问。

    女子掩唇一笑：“他说了，若是有求于他，须得是美人儿才行。”

    “哈？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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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

﻿当今江湖，武运昌隆，大小门派不下千百，各家武学皆有所长，真可谓百家争鸣。要说最强的门派是哪一个，只怕无人能答。但要说最令人神往的门派，却能得众口一词——梅谷。

    顾名思义，此谷遍植梅花，每到春日，繁花盛开，熏得微风作甜，染得溪水似锦。传说，昔年有一位武学奇才，年纪轻轻便闯下赫赫声名。但不久之后，他便厌倦江湖纷争，转身入了玄门。几十载修炼，成全了道骨仙风。后来，他便在此谷隐居，不问世事。年深日久，其名姓已不可考，世人皆称其为“梅谷散人”。

    照理说这梅谷散人遁世已久，早该被世人遗忘才是，为何梅谷还能有如此声望？——这便要说到散人的七位弟子了。这些弟子皆得散人真传，学成之后便在江湖上走动，留下许多行侠仗义、救死扶伤的善举，其间更掺杂了些精怪狐媚的怪谈，在坊间流传甚广。日子一长，梅谷的名号渐响，入谷寻访的人也渐多。梅谷并不拒客，来访之人但凡见过散人的，皆被其卓然风采折服，出谷之后更是夸的神乎其神。就这样，这小小山谷似乎沾了仙气，更为世人向往。

    当然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光怪陆离之事。梅谷中住的，终究是凡人，也沾染人间烟火，亦结交贩夫走卒。而安远镖局，因与梅谷相离不远，谷中若有物什来往，大多相托。一来二去的，便熟悉起来。

    以往，俞莺巧也来梅谷接过几趟镖，但每次都是随父亲而来，又只到谷口凉亭处便止步，终究也没见过谷中的景色。今日她独自领队，不免有些敬畏。车马到了凉亭处，惯例有人询问。她说明来意后，便有两名妙龄少女引着，往谷中去。

    如今已是四月，谷中梅花凋零，只余满地轻红。倒是垂柳碧绿，摇曳树影，煞是可人。婉转鹂歌隐在柳中，别有一番情趣。俞莺巧自知是生客，也不随意张望，只是微垂着眼睫，慢慢随行。

    片刻之后，到了一处溪水。溪边石台上，一名男子盘膝而坐，正与自己对弈。

    “这位便是四公子了，姑娘可上前说话，我等先行告退了。”引路的女子说罢，含笑福了福身子，双双离去。

    俞莺巧抱拳称过谢，也没急着开口。只是静等那落子的声响缓下，方才开了口，道：“打扰公子雅兴，在下安远镖局……”

    弈棋之人闻言，拂袖起身，不等俞莺巧报上姓名，他身形一晃，已然站在她的面前。

    “总算来了。”男子开口，语带轻叹。

    俞莺巧没料到他的身法如此之快，一时间有些怔忡。眼前之人，散发未髻，一身蓟色春衫，淡雅清素。腰间玄色长缨系着白玉环佩，举动之时轻响琳琅，正是一派君子气度。再看他的容貌，俞莺巧思来想去也找不着合适的词句形容。若说英朗，则少几分清逸温秀。若称俊美，却又折了几分潇洒疏朗。端得是眉目如画，卓尔不群。

    男子也打量着她，只须臾功夫，便皱了眉，道：“我特地知会了师姐，怎么还会这样？长相我也不挑了，至少穿件体面的衣裳吧？这半新不旧的料子——倒也罢了，就不能配条合称的腰带么？”

    这一番话说得俞莺巧更加怔忡。

    “唉，你看你，才多大的年纪，这么死气沉沉的打扮。连脂粉也不施，如此寡淡，如何是好？”男子叹道，“一路都要对着这么张脸，真是委屈了我的眼睛……”

    俞莺巧有些尴尬。自己相貌如何，她心里也清楚，不敢狂妄。先前父亲也嘱咐她要好好打扮，今日她已经选了最好的衣裳，略做了梳妆，没想到，还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赔个不是，那男子见她要说话，又打断道：“不必多言，你跟我来。”

    俞莺巧无话，照做。

    两人沿着溪水走了半刻功夫，就见一处雅致院落。溪水潺潺，引入院中做了小潭。一片青竹翠茂，掩着屋舍。走进院里，便见那小潭边种着一片菖蒲，长叶碧绿，挺拔如剑。潭中数条锦鲤悠游，分外生动。

    待进屋中，便有淡香幽幽，扑面而来，撩人心弦。屋内摆着数个香檀书架，摆满书卷，更设了不少珍玩。矮榻书桌上，置着文房四宝并一把古琴。一面四折绢纱屏风将屋子隔作两间，屏风上画着四季梅花，颜色各异，隽雅非常。男子也未多言，领着她绕过屏风，直入内室。俞莺巧复又垂眸，再不多看。

    “嗯，我看看。”男子站定，如此说着，在俞莺巧身边绕了一圈，细细审度了一番。而后走到床边，取出一个箱子来。他开箱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件衣衫并腰带环佩等物，递给俞莺巧，道，“你换上这个，我去去就回。”

    俞莺巧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点了点头。待那男子走后，她细细看着手里的衣物：杏色衣衫并霜色裙裾，红色丝绦，系青玉，缀珊瑚小珠。她略略有些动摇，常年江湖行走，她衣衫多是暗色，这般娇嫩艳丽的衣衫，与她当真合适？

    她默默穿罢，只觉身子一轻，举动之间都透了风，微微有些不踏实。她正想找面镜子看看，却听脚步声近，那男子隔着屏风，问了一句：“可好了？”

    等她应过，他捧着匣子走进来，看到她一身打扮，又是长叹一声：“唉，姑娘家当雪肤冰肌，你这个肤色，真是神仙也难救。啧，衬得衣衫颜色更轻浮了，找点东西镇一镇！”他说着，从衣箱里找出一条石青底子银红流云纹的披帛，伸手一展，一半披上了她的肩头，另一半挽入她的臂弯。他又审视一番，松了口气：“我也算尽了人事了。”说罢，又拉着俞莺巧坐下，抬了抬她的下巴，道，“这张脸我也尽力而为吧。”

    眼见他打开匣子，露出一堆脂粉，俞莺巧略有些心慌。她斟酌着开口道：“这……这不敢劳烦公子。”

    “不烦。”他勾着唇角轻轻笑着，取出螺黛，又拿了一支点眉小笔蘸上，道，“可别动，不然弄花了脸。”

    拒绝的话尚来不及出口，笔尖轻柔，已落在她的眉梢。她只好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半分。眼前的男子，神情中全无杂念，清澈双目只专注在笔尖。好似他眼前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而只是一副待上色的仕女图。

    待他画罢，未等开口，先露了笑意。“呵，柳眉与你不衬，说不定剑眉才合适。我也懒得抹了重画，先这么将就吧。”他放下笔来，又取了胭脂，用尾指轻轻沾了点，正要化上，却又停顿。眼前的女子神色安然，眉宇间敛着清肃，凛然若霜。他想了想，盒上了胭脂盖子，道，“罢了，胭脂也不衬你。”

    俞莺巧闻言，微微颔首，道：“劳公子费心。”

    “嗯。这倒没什么。”男子一边说，一边取了面铜镜来，端在她面前，道，“你以后就这么妆扮。”

    她看了看，点头，“是。”

    “要知道你们安远镖局这么爽快，我早该托镖才是。”男子道。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想起了正事。她想了想被叮嘱过的话，起身道：“这趟镖，我安远也有条件。”

    男子笑笑，道：“银子不是问题。”

    “分文不取。只请公子将梅谷轻功‘穿花戏蝶’传授给我。”俞莺巧道。

    “啊？”男子显然不悦，“谁跟你说我会这功夫的？”

    “是令师姐，殷怡晴姑娘。”俞莺巧诚实回答。

    男子扶了扶额，道：“没错，我的确会这门功夫。但我可没有传道授业的打算。即便真要收徒，也得选国色天香之人。姑娘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番拒绝，早在意料之中。俞莺巧只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也不为难公子，只是这趟镖恕我安远不能接取。衣裙清洗之后，我再亲自送回。就此告辞。”

    男子一听，几步挡在她身前，道：“你这是要拒镖？”

    俞莺巧道：“我安远镖局虽在江湖，终究是生意人。既然价钱谈不拢，自然作罢。公子若真要托镖，我可代为介绍相熟的镖局。”

    “……”男子蹙着眉，静默了片刻，问道，“这是我师姐教你的？”

    俞莺巧也不说谎，点头道：“的确是殷姑娘指点。”

    男子顿生一脸的纠结烦恼，思忖了好一会儿，最终不情愿地开了口：“好。我忍了。”男子带着不忿，走到一旁书架上，取了一本厚厚的书册来，递给俞莺巧道，“既然谈妥了价钱，你安远镖局也要遵守我的规矩。口说只怕你记不住，这上头全写清楚了，仔细记下，千万别错。”

    俞莺巧双手接过书册，略略翻了翻，却见里头条款一一，从衣饰打扮到器皿用具，乃至熏香饮食都细细列明。乍一看，当真密密麻麻，让人心怯。但俞莺巧依旧平和，道：“公子放心，既然接镖，定不负所托。”俞莺巧应过，又想起什么，道，“在下安远镖局俞莺巧，一时匆忙，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男子轻叹一声，勾了些许笑意，松松抱拳，道：“在下肖让，表字近之，号为‘墨轩居士’。”

    俞莺巧颔首，认真地尊了一声：“居士。”

    肖让道：“‘公子’就好。以后你便是我的侍女，俞莺巧这个名字叫起来太麻烦，我就唤你巧儿。明白了？”

    俞莺巧抱拳，道：“在下明白。”

    “很好。收拾东西吧，再不启程只怕赶不上琴集。”肖让说着，指了指一边的衣柜，“你把衣裳取出来装箱吧。”

    俞莺巧点点头，举步上前，打开了那高及屋顶、宽有一丈的大衣柜，里头隔了上下三层，上衣、下裳、配饰，一一分类，更按颜色之别齐齐摆放。俞莺巧被眼前所见震撼住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伸手取衣裳。

    眼见她伸手拿中间的绿衣，肖让紧皱着眉头，开口道：“巧儿，你不识色么？”

    俞莺巧的手猛地顿下，不解他话中意思。

    肖让沉重地叹口气，一字一顿地道：“从颜色最浅的开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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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

﻿俞莺巧听了肖让的话，恭谨应了一声，重新着手整理。

    片刻之后，肖让扶着额头，颤着声音道：“住手。真看不下去了……”他走到俞莺巧身旁，想了想，指着一件衣裳，问道，“这件是什么颜色？”

    “青色。”俞莺巧回答。

    肖让的眉峰颤了颤，又指了旁边的一件，“那这件呢？”

    “青色？”俞莺巧答得心虚。

    肖让又换一件，问道：“不用说，这件也是青色吧？”

    俞莺巧沉默着点了点头。

    “莫非在你眼中，这一排都是青色？”肖让扶额摇头，道，“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他似乎好不容易缓和了情绪，抬眸道，“你听着，从右至左，依次是：碧青、天青、群青、藏青、烟青、鸦青……”

    俞莺巧仔细听罢，带着歉意道：“多谢公子指点，在下必牢记在心。”

    “别总是在下在下的，你是姑娘家，好歹改称‘奴家’。”肖让道。

    俞莺巧略想了想，抱拳道：“奴家牢记在心。”

    肖让又叹，“抱拳也不妥当，该行万福才是。”

    俞莺巧二话不说，改行了万福。

    肖让听她改得如此爽快，不由生了欢愉笑意，“不愧是安远镖局。罢了，东西我自己整理。今日你先回去吧，好好看看我给你的册子，记清楚了。明日黄历不宜远行，就改成后日启程，辰初你派人来装车吧。”

    俞莺巧点头称是，行了万福方才退出了门外。她关上房门，转身抬头，就见院外站着三五个少女，正悄言细语。见她出来，少女们微微一惊。她微微颔首，算作招呼，缓步走出院落。少女们又小声议论一番，推了个年长的出来说话。

    那少女含笑，对着俞莺巧行了万福，道：“这位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俞莺巧点头，随她走到一旁的树荫下。那少女打量了俞莺巧一番，蹙眉沉痛道：“姐姐是听了哪个坏蛋的话，被骗到这里来？”

    俞莺巧不解，笑答：“姑娘此话怎讲？”

    那少女眉头拧得紧紧的，瞥了一眼肖让的院落，道：“姐姐，大家同是女子，我们才告诉你的。方才见你进了院子，四公子又出来借妆匣，我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他呀，就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常常也说我们哪里打扮得不对，哪里碍了他的眼睛……”

    少女如此说时，后头的人都猛力地点着头。

    “总之呀，被他遇上了，没有不被挑剔的，你说可恶不可恶。”少女嫌恶地说完，又转而道，“我们听说姐姐是安远镖局的人，接了四公子的镖？”

    “正是。”俞莺巧回答。

    “万万使不得啊！”少女一脸紧张，“姐姐不知道，他是要去琴集。这琴集一年一度，他是必不错过的。按理说，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去就行了嘛！可他偏要香车骏马瞎折腾，恨不得把整个屋子都搬上路。往年是由谷中之人随行，可他那性子，时间一长谁也忍不了，不出几年，就没人愿意同去了。他便往谷外雇人，可三番四次下来，连那些收钱办事的商家都受不了了。今年啊，他二月就开始寻车马了，就是找不着人。如今可不是坑了安远镖局，骗了姐姐上当嘛！”

    “就是就是，姐姐千万听我们的，这笔生意做不得，不然要吃好多苦头的！”少女中有人如此应和。

    俞莺巧静静听完，含笑道：“肖公子的性格，确实与众不同。但我安远镖局行走江湖多年，最重信义，既然答应下来，便没有反悔的道理。何况是我有求于人，辛苦些又何妨。”

    少女们听她这么说，愈发担忧了。那年长些的又看到俞莺巧手中厚厚的那本书册，神色一变，道：“姐姐！你看看这个……”她指着那本书，“好可怕的！从什么衣服配什么香，到什么水配什么茶，一路上还有一大堆破规矩，什么下雨不行、烈日不行、无云也不行，待到客栈又要挑三拣四的，真是一想起来就……”

    少女们纷纷做出欲哭无泪之姿，长吁短叹。

    俞莺巧有些无奈，伸手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安慰道：“姑娘别急。我是走镖之人，多少苦吃不得？这些规矩，记下就好。”

    “这、这怎么记得住嘛！”少女跺脚。

    “只要有心，又有什么记不住的呢？”俞莺巧说罢，垂眸抱拳。但见她身姿端然，安泰沉静，出口的话温柔平和，“多谢几位姑娘的忠告，我自当小心谨慎。诸位慢聊，我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待她走远，少女们依旧忧心忡忡。这时，一声轻轻的咳嗽从身后传来，引得众人回了头。

    只见柳绦之下，步来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一身绯色裙裳，艳若海棠。而她正是那坑了安远镖局，骗了俞莺巧前来的“坏蛋”。梅谷散人的三弟子，殷怡晴。

    众少女见是她，齐齐福身，尊道：“三姑娘。”

    殷怡晴含着笑，道：“你们这群坏丫头，又来嚼舌根。”

    少女们面露怯意，依旧是那年长者回了话：“我们只是担心那位姑娘。三姑娘你也知道四公子他……”

    “你们放心，安远镖局是我请来的，我与俞姑娘更是情同姐妹，自然不会让她受了欺负。这一路，我会好好关照他们的，你们就别操心了。”

    殷怡晴笑着说完，却让众少女都油然而生一股寒意。众少女点头答应了几声，借故散了。

    殷怡晴一人站在柳下，看看俞莺巧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肖让的院落。她捻一缕青丝，自语道：“嗯，要传封信去羊角山才好呢……”

    ……

    后日一早，肖让刚起身，就听叩门声响。来者正是俞莺巧，依他所言，辰初之刻来搬物什，人手和车马都等在院外。

    俞莺巧垂眸行了万福，道：“打扰公子了。”

    肖让打量了她一下，妆容的确照他所言，但衣裳也还是前日那一身，他一皱眉，道：“虽说是我让你这么打扮，但也不能一直穿一身衣裳吧？好歹换洗一下。”

    “回公子的话，衣裳已经换洗过了。奴家请人照着前日那身衣裳，赶做了十套。一路来回应该够了。”俞莺巧回答。

    肖让怔了怔，又道：“一成不变，未免单调。”

    “奴家不通衣饰，怕不合公子心意。日后公子若能指教，奴家自然应从。”俞莺巧道。

    肖让一时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露了笑意，“嗯，也好。”

    俞莺巧微微含笑，问：“公子现在可方便，奴家让人进屋搬东西可好？”

    肖让闻言，抬眸看了看外头待命的人。一行五个，俱是二十上下、眉目端正的男子。水色衣衫，青巾束发，身高体型皆如一辙。一眼看去，不似武夫，倒有那么几分书卷气。待那几人走到跟前，还未进屋，肖让正要开口说话，俞莺巧却先一步道：“取毯子来铺上，蹭干净鞋底。动作小心，别落下灰尘。”

    五人齐声应罢，果然取了毯子来，铺在了门前，小心地开始擦鞋底。

    肖让惊讶之际，俞莺巧又道：“公子，奴家这里有张镖单，还请公子过目。”

    “镖单？”肖让接过俞莺巧递来的单据，就见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列了一场串儿的物什。他看了一遍，笑道，“哎，你怎么知道我要带这些东西上路？”

    “公子的书册奴家已经看过，公子平日要用的东西，已尽量列明，若有缺失，公子现在也可添上。”俞莺巧道，“另外就是路径了。琴集惯例在云蔚渚上举行，离此不远。若走官道，三日便到。只是公子爱静，官道尘土也大，大约是要绕路。”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了一幅地图来，“奴家昨日想过，若从西边绕行，一路林荫，又有山有水，公子兴许更喜欢些。虽说要多用十日功夫，但琴集定在端阳，应该也赶得及。公子若还有其他打算，也可再改。决定之后写上镖票，双方盖过章，这一单就算定了。”

    肖让看看地图，又看看俞莺巧，不由笑道：“没想到你如此细心。”

    “哪里。”俞莺巧垂眸，“安远开张至今，从未保过人身镖，只怕还有不周到的地方。公子若有不满，切莫委屈，直说就好。”

    肖让听罢，笑意愈发明朗，他走到书桌，刚取了笔，俞莺巧便会了意，挽袖替他研墨。肖让笑望她一眼，一边蘸墨，一边感叹道：“没想到我那师姐办事还挺靠谱。”待写罢，他取了印章和朱砂，在单子上落了印。

    俞莺巧轻轻收起镖单，道：“多谢公子。公子稍坐，待收拾妥当，奴家再来请。”

    肖让目送她出了门，就听她的声音温严，对手下道：“别把茜红的帘子和玫红的弄错了。春夏秋冬四季雨水放在第三辆车，小心轻放，别磕坏坛子。熏香都盖严实了，别混了味道……”

    肖让愈听，笑意愈浓。

    一个时辰之后，收拾停当，俞莺巧在门口轻唤了肖让一声。肖让这才起身，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遗落什么，抱起书桌上的古琴，缓步出门。刚出门外，头顶上，一把纸伞缓缓撑开。

    俞莺巧执伞，浅笑道：“已近午时，今日无云，公子小心日头。请吧。”

    肖让看着她，笑叹一声，称赞道：“我真该早些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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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三章

﻿五辆马车之中，第一辆上未装什么物什。车厢内铺了一席毛毯，放了一张矮几，置着一个靠垫，摆着几个小书架，另有棋盘等物，倒像是一个小小的书房。

    肖让上车，将古琴摆上矮几，席地坐下，伸手按上了琴弦。俞莺巧招呼众人启程，也随他一起上了车，见他似要抚琴，便取了熏香炉来点上。

    沉香清润，缓缓氤氲。肖让勾着笑意，低着头道：“真难为你能记住。”

    俞莺巧应道：“公子谬赞。奴家已经说过，既然接了镖，定然不负所托。”她淡淡一笑，又道，“先前听殷姑娘所言，还担心公子太重容貌，若是这样，奴家再尽心，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肖让听她这么说，失笑道：“这话倒也没错，我的确以貌取人，不过谁人不是如此？你身为女子，若不看重容貌，才是大错特错啊。”

    俞莺巧虽不认同，却也不反驳，只浅笑颔首。

    肖让见她如此，笑问道：“我问你，梅谷何以得名？”

    “因谷中满栽梅花。”俞莺巧回答。

    “对。梅花。红梅绝艳，白梅高洁。世人皆赞其欺霜傲雪、凌寒独开，你怎么看？”肖让又问。

    俞莺巧不解他的用意，道：“奴家自幼江湖行走，不擅诗书，还请公子明示。”

    肖让轻轻拨了拨弦，起一声喑哑颤音。他的语气漠然，略带轻嘲，道：“红梅白梅，当春方开。傲雪凌寒，从何说起？我梅谷中还有几树蜡梅，那才是不畏严寒、风雪独秀。如此浅而易见之事，为何世人鲜少咏赞蜡梅，却将溢美之词张冠李戴给了红白二梅？”他微微一顿，唇边的笑意戏谑轻蔑，“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呀。”

    俞莺巧听得此话，微微讶然。

    肖让笑望着她，继续道：“所以，饶你冰清玉洁，饶你聪慧无双，终不及天生一副好皮囊。既然世道如此，再不好好装扮，岂非自己埋没了自己。”

    俞莺巧听罢，含笑抱了抱拳，道：“多谢公子指点。”

    “好说。”肖让心情畅快，又起了话题，笑问道，“对了，你为何要学‘穿花戏蝶’？”

    俞莺巧想了想，斟酌着道：“说来惭愧。奴家本要比武招亲，不巧有个贼人放话，说要前来捣乱。家父怕奴家难以取胜，便听了殷姑娘的话，让奴家到梅谷学艺。”

    “比武招亲？”肖让皱起了眉头，“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事？至少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才嫁吧？”

    “公子所言甚是。只是奴家是独女，家父心欲招赘，更要武功上乘之人，方能将镖局托付。思来想去，唯有比武招亲可行了。”俞莺巧道。

    “招赘倒是麻烦……”肖让想了想，又道，“不过既然摆擂比武，输赢自负。怎还有怕赢不了，出来现学的？说是贼人，到底怎么个贼法？”

    “这……”

    俞莺巧正琢磨着该怎么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赶车的男子挑开车帘，探头进来低语一句，“镖头，有人劫道。”

    俞莺巧眉头一皱，敛尽温和，带着三分严酷探出身去。启程尚未多时，马车刚出梅谷地界，往西上了小路。但见路上横着数段树干，挡了去路，显然是有人刻意而为。照理说，梅谷附近一向太平，从未听过有什么山贼土匪。再者，这一次押的是人身镖，肖让也不像有什么仇家。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俞莺巧下了马车，小心地走上几步，看了看四下，开口对手下道：“亮镖旗。”手下们得令，从怀中取出了镖旗来，挂上了马车。俞莺巧抱拳，朗声道：“在下安远镖局俞莺巧，押镖路过贵地，打扰之处，还望包涵。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能否行个方便？”

    话音方落，忽有一道身影飘忽而过。俞莺巧正要戒备，却听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妹子这么快就忘了我了？”

    俞莺巧也不多想，出肘后击。对方灵巧避开，轻笑着转了个身，绕到了她面前。

    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五官尚算端正，只是头发微散、胡渣稀落，略显潦乱。一身半旧不新的布衣，颜色暗沉，袖口襟口略有残破，全然不修边幅。

    俞莺巧看清他的容貌，收了争斗之心，抱拳道：“原来是羊角寨符寨主，失敬。”

    “呵呵，妹子今日打扮得真好看，我喜欢！”男子双手环胸，笑道，“我说你不是准备比武招亲么？怎么又出来押镖了？莫不是被我的帖子吓着了，准备跑路不成？”

    “符寨主说笑了。比武招亲自然按时举行。寨主若来，在下欢迎之至。只是现下还赶着押镖，不能多陪了。改日另备酒水，再好好款待寨主。”俞莺巧道。

    “别这么冷淡嘛！我俩也有几个月没见了，多聊几句嘛。”男子笑道，“再说了，什么大不了的镖，换个人押又如何？你都要做我媳妇儿了，哪能这么操劳？”

    此话一出，几个镖师都愤愤不平起来，俞莺巧却依旧平和，道：“多谢寨主抬爱，只是现在的确不方便说话，还请寨主行个方便。”

    男子还想再说几句，却听马车之中琴声骤起，泠泠动人。他脸色一沉，开口道：“老子说话，哪个不知死活的乱弹琴？！”

    马车之内，肖让的声音传出，道：“阁下何必动气？在下听你们说话，略感无趣，所以才抚琴自娱。阁下不理便是。”他顿了顿，又道，“巧儿，午正之时，我要用茶，别太耽搁了。”

    俞莺巧还未答应，那男子皱紧了眉头，不悦道：“什么巧儿？谁准你叫得这么亲热！”

    眼见那男子要近马车，俞莺巧伸手一拦，道：“符寨主，你今日是当真不肯罢休？”

    男子看了她一眼，扯了笑意，道：“怎么，妹子你要跟我动手？”

    俞莺巧抬臂一振，只听几声金石轻响，一条精钢九节鞭自她袖中滑下，落进了她的掌中。但见这鞭子通身锃亮，鞭头系着一段红缨，未等出招，已有杀气。她眉睫微垂，道：“安远行镖，以和为贵。但若符寨主执意纠缠，在下也无惧一战。刀兵无眼，见血莫怪。”

    俞莺巧言罢，这才抬眸直视对手。便是这一抬眸，气氛竟已截然不同。那一双眸子，清亮如水，全无半分杂念。那般沉静之色，俨然是惯经风浪。她钢鞭在握，身姿端然，正是聚精会神，只待对手先动，而后制敌。

    男子赞叹了一声，笑道：“难怪江湖上送你‘赤链’这个名号，这样的兵器和架势，果然像条毒辣辣的赤链蛇。今日，就让我‘神行蝙蝠’符云昌来与你斗上一斗！”

    男子话音刚落，正要动手，却听马车中琴音一顿，传出一声嗤笑。他心上不悦，吼一声道：“笑什么？！”

    肖让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笑音，道：“‘神行蝙蝠’这个称号未免也太过直白生硬，且与巧儿的‘赤链’又不相配。说起来，昔日我曾见过仙鹤与蛇相斗，甚是优雅勇猛。仙鹤丹顶白羽，不如取  ‘丹羽’二字，方才风雅不俗，阁下意下如何？”

    符云昌听得这番话，气得脸色煞白，“放你娘的屁！老子叫什么要你管！”言语出口之时，他脚下轻顿，腾身而起，出掌攻向了马车。

    俞莺巧见状，忙挥出一鞭，意欲阻止。但那符云昌的神行何等之快，竟将鞭影远远甩开。俞莺巧见阻止不及，忙喊了一声：“公子小心！”

    话音落时，符云昌的一掌已然击出。眼见那杀招已至，马车之内却传出一声笑叹。随即，一股劲力直冲而出，生生将那杀招化解。劲风威猛，震得马车上的镖旗猎猎作响，许久方停。

    符云昌见状，纵身后退。“哟，看来是撞上硬茬了！”他轻笑着说了一句，又朗声喊道，“弟兄们，出来吧，有得玩儿呢。”

    此话一出，周遭树荫忽起骚动，转眼蹿出十数个彪猛汉子，手中明晃晃的尖刀，在日头下绽着光。符云昌满脸骄狂，对着马车喊道：“是男人就出来，咱们明刀明枪地打一场！”

    俞莺巧见势不对，退到马车旁，低声道：“公子莫动，他们人多，不宜硬拼，还是避让为上。”

    符云昌虽听不见俞莺巧说了什么，但大致也能猜到几分。他皱着眉，又叫嚷道：“一个大男人躲在姑娘身后害不害臊？怕了这阵仗就直说，爷爷放你一马！”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大汉们也纷纷讥笑起来。

    俞莺巧还想再劝，却听肖让道：“都这个时辰了。巧儿，取水烹茶吧。”

    俞莺巧也不知该不该答应，下一瞬，就见车帘轻挑，肖让身子半倾，缓缓出了马车。日光和煦，自他额头倾落，洒满一身。他在车前站定，捋过发丝，整平衣襟，方才望向符云昌一行。

    “看什么看！磨磨唧唧的！要打快打！”符云昌吼一声。

    只是一望，肖让已低头扶额。他颤着声音，语带沉痛道：

    “瞎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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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四章

﻿肖让说完那句话，转身面对着俞莺巧，用了十分的严肃认真，道：“令尊说得对，这个真不能嫁。你看看，好歹是个寨主，那蓬头垢面的扮相，眉眼都看不清。像样衣裳也没有一件。那几个手下也寒碜得紧，穿得乱七八糟，一看便知是乌合之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丐帮呢！劫道弄到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前途了，你可千万不能嫁过去吃苦。这样吧，待会儿我就把‘穿花戏蝶’传授给你——不，干脆现在就传授……”

    “你说什么呢！！！到底打不打！！！”符云昌怒不可遏，大吼道。

    肖让挣扎着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立马又转回头来，对俞莺巧道：“长这样的，我下不去手啊。还是辛苦你了。我先去旁边看会儿风景。”

    他说完，半遮着眼睛挪到路旁，而后开始眺望远山，再不往这里看一眼。

    俞莺巧目送着他，不由笑了笑。这一笑，却让符云昌愈发气恼。他一挥手，对手下们道：“给我宰了那胡说八道的小子！”

    手下得令，蜂拥而上。

    俞莺巧将笑意一敛，手中长鞭一抖。但听鞭响一声，地上被生生击出一条深沟，拦住了众人脚步。众人知道她是符云昌心仪之人，也不敢贸然动手，齐齐停住了。

    符云昌不悦地开口，道：“妹子，这是我跟那小子的私仇，你别掺和。”

    “抱歉了，符寨主。在下这一趟是人身镖，保的就是这位公子的平安。你要动他，先问过我手里的鞭子。”

    符云昌走上前来，挥手喝退了手下，道：“人身镖？我怎么记得你安远镖局从来也不接人身镖。再说了，你这身是押镖的打扮么？骗谁呢！我看是你不准备比武招亲，想跟意中人私奔，可是这样？”

    “我安远镖局接什么镖，无需告诉外人。至于比武招亲，一言既出，岂有反悔。你休要信口胡说。”俞莺巧道。

    “我胡说？”符云昌冷笑一声，“我若非早得了信，只怕就真让你们跑了！妹子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我不同你计较。让我宰了那小子，咱们再好好说！”

    俞莺巧一蹙眉，挥鞭击地，斥道：“欺人太甚！”

    符云昌也动了气，顺手抄过一把钢刀，道：“好！我就看看你护不护得住他！”话音一落，起刀便斩。

    俞莺巧横卧钢鞭，挡下刀锋，膝盖一顶，促动鞭梢。红缨倏忽一探，恰如毒蛇之信，直击符云昌的小腹。符云昌忙收刀后退。俞莺巧见状，松手扬鞭，起蛟龙出水之式。符云昌笑了一声，轻松避过。若论轻功，这山贼头子在江湖上也能排的上号，直接攻击只怕难以取胜。俞莺巧思定，手肘在鞭身上轻轻一压，将鞭梢收回了手中，继而抡鞭舞花。但见银光熠熠，红影飘忽。重重鞭影笼她周身，伺机而发。

    符云昌一时也不能近前，正寻找空隙，却见那鞭影一动，直袭而来。那速度之快，竟让人看不清来势。符云昌蹙眉，旋身闪避，但听“嘶啦”一声，他的一截袖子竟被锐利鞭风生生扯断。

    “好家伙。”符云昌笑语一句，腾身凌空。俞莺巧见状，抬手拉回长鞭，对空一抽。符云昌瞅准那鞭子的动势，长刀一横，硬将那一鞭挡了回去。俞莺巧手臂略收，顺着那鞭子回返的力道用肩膀轻轻一顶，长鞭再出，缠向了符云昌的右脚。符云昌抬脚力压，落地之际，已将那鞭梢踩在了脚下。

    “呵，妹子，这可踩住了你的七寸了吧？”符云昌笑道。

    俞莺巧也无言语，她并不往回拉鞭，却是振臂向前运劲。符云昌只觉脚下一颤，那鞭梢竟如活物似的在鞋底扭动。他正要用力踩实，俞莺巧侧身，左手抓住了鞭子中断，向外一拉。鞭梢受力，反向一滑，脱出了符云昌脚下。这一动，符云昌的身子略略斜了斜，便在这个空隙，俞莺巧的右手松开，向前一推，左手后拉，整条九节鞭颠倒了头尾，鞭把飞纵，如流星疾驰，直打向符云昌的肩膀。

    符云昌向后急退，再站定时，已失却了先前的轻松。眼前这女子，一条鞭子已然使得出神入化。盛名之下无虚士，纵她十八娇龄，纵她柔弱打扮，她依然是绿林之辈闻之肃敬的“赤链”俞莺巧。

    见战局停顿，俞莺巧收鞭在手，道：“符寨主，今日之事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你我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作罢？”

    符云昌听她这么说，不自觉地望向了一旁的肖让。此刻的肖让正悠然站在树荫之下，远眺山色湖光，全然置身事外。符云昌又望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俞莺巧，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

    “老子就是看这小白脸娘娘腔不顺眼！不分高低，绝不作罢！”符云昌说罢，将刀子狠狠掷向了肖让。

    俞莺巧鞭子一扬，将那刀子击落。再回头时，却已不见符云昌的身影。她心头一惊，忙挥鞭想作防卫。但还未等她使出招式，符云昌的声音已在身后：“看哪呢，妹子？”

    俞莺巧只觉肩膀一沉，竟被他制住了肩井，手臂一时动弹不得。但她毫不含糊，用脚尖勾起鞭子，向肩后一踢。本来这一招十拿九稳能逼退符云昌，但就在鞭梢越肩之际，鞭身突然缠上了垂下的披帛，动势一歪，那十足力道的鞭梢直接打向了俞莺巧的脸颊。

    这般变化谁能料到？电光火石之间，似已无力阻止。眼见寒光迫近眉睫，沉稳如俞莺巧，也生了一瞬的怔忡。然而，就在那一瞬，有人伸出手来，一把将鞭梢握住。

    俞莺巧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看着那出手之人，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公子……”她又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击何等用力，这鞭梢又带着锐角，若是这般抓握，只怕——她抬眼细看，果见肖让的指缝间渗出微微血色，她愧疚难当，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肖让笑叹一声，道：“好歹是姑娘家，怎么这么不小心，若弄花了脸如何是好？”

    肖让说罢，若无其事地放下鞭梢，接着用十分的不情愿望向了符云昌，道：“虽然你这副样子我看不下去，不过你欺负姑娘我更看不下去。你是冲我来的，我就陪你打吧。若你输了，就休要再来纠缠。”

    符云昌也因刚才的变故有些怔愣，听肖让这么说，他慌忙放开了擒住俞莺巧的手，强笑道：“你肯打自然好！妹子你靠后站站！”他缓了下心绪，退到一丈开外，调息摆式，喝道，“来吧！”

    俞莺巧开口想劝，却被肖让拦下。他无奈一哂，道：“都出手了，哪里还有不战的道理。”此话说完，他又望向了符云昌，“你等一下。”他一边连声叹气，一边抬手将散发绾起，又解下玉佩收进怀里，略挽了挽袖子，好一番准备。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啊！！！”符云昌气急。

    肖让看他一眼，道：“劳你久等，让你三招好了。”

    “呸！老子要你让！”符云昌说罢，起掌便攻。

    肖让垂眸，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脚步轻移间，已不落痕迹地避开了掌风。符云昌脸色一变，压低身子伸腿横扫。肖让依旧没有应招，只是提身轻跃，悄然避过。如此一来二往，符云昌已然明白了几分。

    “怎么？想比轻功？”符云昌冷笑一声，“老子会输你？！”他话语落定，身影一晃，迅疾非常，常人双眼几不可追。那幽行鬼魅一般的轻功，再施出擒拿之技，谁能招架？

    观战的俞莺巧满心担忧，却见肖让的神色依旧云淡风轻，目光和神思似乎皆不在这战局之上。符云昌的步法虽快，却始终与他隔着三尺之遥。手上的擒拿招式再猛，却也不曾触及他的一片衣袂。偶有几招临到面前，亦被轻易化解。那轻灵身姿，如翩蝶飞燕。那和柔举动，似拂柳拈花。道不尽的优雅潇洒。

    “穿花戏蝶？”俞莺巧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轻功的名字。

    她话音未落，肖让不知何时已站到她的身后，温柔嗓音带着深谷般的幽邃，响起在她耳畔：“正是穿花戏蝶，可看仔细了。”

    微微慌神，引动心跳怦然。俞莺巧回头，却见他已然在数丈之外，依旧纠缠在符云昌的攻势之中。

    又过十数招，战局已经变得愈发诡异。肖让始终没有攻击的打算，只一味避让。符云昌渐渐被磨得没了耐性，愈发气急败坏。便在这时，肖让的身姿忽有片刻迟钝，符云昌心头焦躁，哪里还管这是不是故作的破绽，出爪抓向肖让心口。然而，当他认为自己得手之时，却见手中抓住的只是一片残襟。下一刻，他两处肩井皆生锐痛，双臂一沉，几近麻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肖让在他背后开口，“符寨主，如何？”

    符云昌又羞又怒，却又无法。他咬着牙，不甘心地道：“没想到，你还会点穴！”

    “好说。学医之人，多少认得几个穴道。”肖让一边说，一边替符云昌解了穴。

    符云昌忙退到一旁，皱眉戒备。

    肖让笑望着他，抱了抱拳：“承让。”

    符云昌沉默片刻，终是慢慢回了礼，道：“受教了。”此话说罢，他也爽快，领着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肖让叹了一声，道：“总算打发了，何苦呢。”

    俞莺巧这才走上前来，想要抱拳，又忆起什么，改了万福，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肖让冲她笑笑，道：“不谢。你现在是我的人，岂能让你吃亏。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寨主倒真是比你厉害些。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穿花戏蝶你方才也见识过了，要对付他足够了。以你的底子，学起来应该不难。”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颔首笑道：“劳烦公子了。”

    肖让笑着自谦一句。继而抬起双手，低了头，深深皱起眉来。

    俞莺巧见他面露痛苦之色，只当是他手上的伤口作疼，刚想致歉，却见他抚上前襟，哀怨自语：“唉，可惜了我的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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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五章

﻿俞莺巧确认了符云昌一行离开后，便吩咐镖师们整理拦路的树干，自己则随肖让上了马车。她半跪身子，道：“公子手上的伤须得尽快包扎才好，我这里有镖局特制的金创药膏，公子快敷上吧。”

    肖让看了一眼她递上来的小盒子，皱眉道：“这盒子也太难看了些吧？”

    俞莺巧有些尴尬，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小盒：粗瓷方盒，因长久随身，磕破了些，也磨去了原本的花纹，确实不大好看。她诚恳道：“盒子的确粗糙，但内里的金创药膏却是上好的，公子试过便知。”

    肖让没多说什么，伸手接过那小盒，打开盖子闻了闻，笑道：“王不留行、桑根、焦芍、厚朴、蒴翟、黄芪、干姜……果然不错。只是敛血足矣，却不止疼，又不祛疤。你一个女儿家用这个，倒是难为你了。”

    方才他说是学医之人，如今报出这些药名来，可见医术不俗。梅谷中人，果然不同凡响。俞莺巧不禁佩服起来。

    肖让见她面露钦佩，不由笑了起来，“日后你来梅谷，我封一罐子凝香生肌膏给你。”他将盒子递还给俞莺巧，道，“好意心领了。这点小伤我自会处理。你先出去吧，我换身衣裳。”

    俞莺巧讪讪地接过盒子，颔首退了出去。待到车外，她略走远些，有些落寞地看着手里的小盒。也是，如此粗糙之物，他如何看得上呢？她笑叹一声，将盒子收进了怀里。

    此时，前路已收拾干净。镖师们赶过来问她何时启程，她吩咐略等片刻，便估算着时间，在车外静候，更趁此空隙，细细思考起方才的事来。

    对方是冲她来的，却累及了雇主，实在有愧。说来也好笑，这符云昌与她不过一面之缘。那是几月之前，她随父亲俞济远押镖过羊角山，不想遇上了山贼劫道。领头的，自然就是符云昌。镖局押镖在外，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惹是非。何况毕竟是羊角山的地界，客不压主，更不能轻易动手。俞济远便让她带几个人拖延，自己领了身手好的镖师走捷径绕路。她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不想天公作美，下了一阵急雨。俞济远一行脱身之后，那山贼大约是觉得无利可图，便也作罢了。本以为此事就此终结，却不想她比武招亲的帖子刚发不久，那山贼头子便放话出来，说要赢了擂台，娶她做压寨夫人。她原以为这山贼只是为了报仇刻意羞辱她，但方才看他的态度似乎有几分认真。无论如何，招惹上这种人，只怕这一路必不顺遂。

    不过，羊角山距此甚远，符云昌会来此地实在蹊跷。方才他又说什么“得了信”，这一点也让她非常在意。这次出镖是她一人带队，镖单细节也是由她商定，除了她带着的五个镖师，即便安远镖局之内，也没几人知道详情。如此想来，就是梅谷之中有人走漏风声。知晓她与羊角山的过节，又清楚他们行程的人，在梅谷中仅有一个……

    俞莺巧想到此人，却带着些许私心不敢确定。恰好肖让换好了衣衫，又说要饮茶。她便缓了启程之事，索性让众人休憩做饭，吃完了再上路。自己则起了小炉，替肖让烹茶。待将茶水递上，她斟酌着开口，问道：“恕奴家冒昧，不知公子与同门之间相处得如何？”

    肖让接过茶水，轻轻吹着浮沫，道：“尚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俞莺巧早已准备好应对，笑道：“令师姐殷怡晴与安远镖局交好，与奴家也以姐妹相称，只是却从未听她提起公子。本以为关系疏远。但公子说这次托镖是殷姑娘提议，似乎又并不疏远。所以我才好奇一问。”

    肖让也笑了：“原来如此。怎么说呢，自小一起长大的，早熟悉得跟亲人一样，又何必刻意与人提起？师门之中，我与她年纪最为接近，故而也比较热络，常一起下棋、弹琴、作画……如此这般。”他说着说着眉头却皱了起来，语气里夹了一声叹息，“不过呢，不是我背后说她是非，你这样的姑娘还是莫要跟她走得太近了。”

    俞莺巧有些不解，“公子何出此言？”

    肖让摇着头，道：“都说红颜祸水，美貌如她，就不只是祸水了，简直是祸害。你别看她妖娇柔媚，心狠着呢。而且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得罪了她，不知要倒多大的霉。这些倒也不算什么，最教人头疼的便是她……”肖让没说下去，只是长叹一声，道，“唉，总之，你还是要小心些为好。”

    俞莺巧听得发怔，怎么也无法把他口中的那个人与自己认识的殷怡晴联系起来。但她终究抓住了重点，开口问了一句：“那公子可曾得罪过她？”

    “我？”肖让唇角一勾，笑得淡然，“兴许吧。”此话说完，他低头，轻轻抿了口茶。只这一口，就让他蹙起了眉峰。

    俞莺巧不知他又怎么了，小心地询问一句：“可是茶有问题？”

    肖让放下茶盏，笑望着她：“烹茶一事，讲究太多，并非一日半日能够贯通。这杯茶就罢了。”

    俞莺巧带着愧意点了点头，“奴家必用心习学。”

    肖让道：“你有此心，再好不过。说起来，此去不远有一处小集可以落脚，集上有家茶寮，倒是不错。现在启程，兴许日落前能赶到。到时我请你喝上一杯。”

    俞莺巧含笑应了一声，捧着茶盏退出车外。她吩咐众人起行，又唤过一个镖师，道：“你即刻赶回安远镖局，告诉总镖头羊角山之事，再多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兄来接应。”

    镖师得令，牵过马匹，绝尘而去。

    ……

    却说众人启程，悠然而行，果然在日落之前，到了一处小集。

    梅谷地处静僻，本少有人烟。这处小集原本只是个歇脚凉亭，因那些慕名来拜访梅谷之人在此休憩，渐渐就生了商机。先是茶寮酒肆，而后客栈澡堂，待到今时，已然成了气候。虽然已近黄昏，道路两旁的商贩依旧热络，见了俞莺巧一行的马车，都纷纷招呼起来。

    先前得了肖让的话，俞莺巧便径直驶向了茶寮。老板见有人来，堆了满脸的笑意，迎上来道：“哟，诸位一路辛苦。我这有好茶，喝一杯解渴，喝两杯消乏。”

    俞莺巧轻巧地跃下马车，笑应道：“烦老板沏上一壶吧。”

    “好咧，不知您是这里喝还是带上路？”老板问。

    俞莺巧还未答，就听肖让开了口：“这里喝。”

    老板一听到这个声音，脸色大变，方才的笑容全僵住了。待看到肖让下了马车，他的脸色已然惨白。肖让走到一张桌子前，伸手轻轻一抹，而后微蹙着眉头，拿出块帕子来擦手。他看了老板一眼，道：“好久不见，怎么你这儿的桌子还是这么脏？”

    正在这时，老板突然捂着肚子蹲下身去，喊道：“哎呀呀呀呀，肚子疼，哎呀呀呀呀，不行了……姑娘对不住了，我得关门看大夫去！”说完，他急速拉下了盖帘，摆上了打烊的牌子。

    “哎……”俞莺巧满心讶然，也不知这是演的哪一出。

    肖让满脸无奈，自语一句：“我就是大夫……”

    “公子，是不是……”俞莺巧正想询问，转头之时，眼角余光却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之事。那茶寮老板的“病”如同引信，一下子让这小集陷入了不安的骚动。方才还在招呼生意的人家，此刻全在收摊。那匆忙的动作，好似马上就有一场大雨似的。只一会儿的功夫，道旁商铺全部收尽。

    肖让也察觉了此事，却只一叹，道：“唉，就算天快黑了，也不必收得这么快吧？”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忽然心生惆怅，几番欲言又止。

    “也罢。那就不喝茶了。前头有家客栈，存着上好的玉冰烧酒，买几壶再上路吧。”肖让说着便往前去。

    俞莺巧忙跟上去，道：“公子，夜路难行，不如就在这里投栈吧？”

    “那可不行。”肖让笑说，“这集上只有这一家客栈，酒虽不错，客房却糟糕得很。褥席枕头也不知多久没换过，一股子阴湿霉气。窗户房门都老朽了，开关之时吱吱呀呀地响。那声音，隔着堵墙都听得清，教人怎么休息？最让人难受的，就是那大厅的地了。石板木板的我也忍了，偏是泥地。晴日生尘、雨天沾污，叫人如何踏得进去？总而言之，待会儿劳你进去取酒，我就等在门口好了。”

    他说话之间，两人已然行至客栈门口。与先前道旁的商户一样，店小二正关大门，可巧一扇门的门轴卡住了，怎么也推不上。

    肖让见状，叹了一声，对俞莺巧道：“你看，我就说老朽了吧。”

    俞莺巧只得点头相应，又带着些许歉疚，望向了店小二。

    店小二见到肖让的时候，已是满脸的欲哭无泪。他一边用肩旁顶着门，一边颤着声音道：“抱歉啊二位，打烊了！”

    听到这话，俞莺巧心里无奈，也不好意思强求。她担心肖让又说出什么刻薄话来，抢着道：“公子，既然如此，我们不如露宿一夜。明日上路时，再来买玉冰烧酒也不迟。”

    肖让听她这么说，略想了想，道：“嗯，幕天席地、赏星观月，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俞莺巧见他答应，心里定了许多。她喊了手下镖师过来，吩咐找一处干净的旷地，将马车停妥，再起火扎营。

    便在这时，另一行人也到了客栈之前，看到如此情况，为首者走到了肖让和俞莺巧面前，抱拳开了口：“叨扰。我看几位是惯走江湖的人。我们途经此处，本要投栈。不想这店打了烊，如今只怕也要露宿。不知能否依傍诸位？”

    俞莺巧见他们并非江湖打扮，似乎是远行的游人，原本照应一下倒也无妨，但毕竟有镖在身，她不敢草率。但肖让却开了口，笑道：“有何不可。”

    如此爽快的回答，让俞莺巧有些为难。但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

    便在那一行人中，有一位妙龄的姑娘，生得秀美温婉，手上还捧着一把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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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六章

﻿肖让既已答应，俞莺巧也不好再回绝。她没多说什么，与其他镖师一起去整理。到底是惯常走镖，不过半个时辰，众人便在小集不远处择定了下风的旷地，马匹喂过草料拴在一旁，五辆马车围作了一圈，圈中央升起了火堆，众人便在火堆旁坐下，略作寒暄。

    这才知道，原来这一行是云游的艺人。方才那搭话的男子，正是班主。前几日，附近村上有场婚宴，他们被请去做了几场表演。如今正赶下个场子。原本盘缠也不多，留宿客栈只怕也勉强。恰好客栈打烊，又遇上俞莺巧一行，倒是塞翁失马了。

    “今日也算是有缘，既得诸位相助，便让我们一展所长，聊作报答。”班主说罢，唤了一声那抱琴的姑娘，“清音，快将你最好的曲子弹来。”

    清音点了点头，枕琴膝上，抬手拨弦。然而，只听几声泠泠孤音，还未成曲调，肖让却开口打断道：“不必弹了。琴不好，倒糟蹋了曲子。”

    这话一出，清音指一顿，怯怯地看了肖让一眼。所有人皆变了脸色，气氛不免尴尬起来。到底班主跑惯江湖，陪着笑打圆场道：“哟，没想到遇上公子这样的行家。咱们这班子小，赚不了多少钱，也备不起好琴。倒让公子见笑了。”

    肖让也笑了，道：“原来如此。我这车上倒还备着几把好琴，若清音姑娘不嫌弃，我有把桐木仲尼，倒是衬你。”

    清音不敢答应，只是怯怯望着班主。班主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肖让转头看着俞莺巧，道，“巧儿，去取琴来，你知道是哪一把吧？”

    因要去琴集，肖让带了四五把琴，除了惯常用的那把之外，其余都放在第四车，按着材质形式妥当地装了匣。方才肖让又说是桐木仲尼式，自然不会错的。俞莺巧答应了一声，起身去取。片刻后，她抱了琴来，直接递给了清音。清音受宠若惊，讨了班主的眼色，这才慌忙放下了自己的琴，双手捧过。她看了看手中的琴，带着隐掩的笑意望向了肖让，道：“多谢公子。”

    “喜欢就好。”肖让笑道，“对了，清音姑娘今年多大年纪？”

    清音微微红了脸，怯怯回答道：“前月刚满十六。”

    “好一位二八佳人。实不相瞒，在下略通书画，姑娘如花美貌，若能入画方不辜负，不知在下可有执笔之幸？”肖让道。

    清音一听，神色讶然，蹙眉望向了班主。而此刻，那一班子的人都用难以名状的眼神看着肖让，分明当他是登徒好色之辈。俞莺巧也不知说什么好，索性沉默。班主犹豫了片刻，笑道：“既然公子有此雅兴，清音你便答应罢。”

    清音听得此话，方才还蹙着的眉头展了开来，颔首答应了肖让。

    肖让神色愉悦，道：“太好了。姑娘身上的衣裳太过粗陋，只怕画了不好看。我这里倒有几身现成的衣衫，姑娘穿上试试。”他说着，站起身来，“姑娘，还请到我的车厢里稍坐，我好准备纸墨。”

    清音低低应了一声，随他起身，跟着去了。

    班主又寒暄几句。眼看时候不早，便问俞莺巧借锅具做饭。俞莺巧亲自提了锅来，含笑递给了班主。班主忙不迭道谢，伸手去接时，俞莺巧却将手腕一翻，将锅子倒扣下来，掩着另一只手。她将手轻轻一甩，振开腕上的暗簧，藏在袖中的九节鞭松落下来，红缨鞭梢如蛇信一般，直刺向了班主的胸口。

    这般偷袭，尚算隐秘，但却被班主一眼识破。他惊慌之间用双手推开了锅子，借力向后一跃，避开了攻击。待他落地，脸色已然大变。

    俞莺巧望着他，平淡道：“班主果然是练家子。”她说着，又看了看其他人等，“想必诸位的身手也不错吧。”

    听得此话，众人俱露了凶色。班主笑了笑，开口道：“我们走南闯北的，总要有学些手段防身，这有何奇怪？姑娘的身手，不是也不错么？”

    俞莺巧道：“走南闯北是不假，但却不是伶人吧。”

    “姑娘这话说的……”班主仍想解释。

    “梅谷方圆百里皆无村落，只有这一处小集略有人烟。不知请了诸位表演的是哪个村镇？再者，既是赶场演戏，想必行头也多。可诸位的行李，也未免太单薄了。何况出门在外，小心为上。诸位与我们素不相识，何以如此大胆放心，连自家的姑娘都随意让人带走？班主心中十拿九稳，早有准备，只是不知图谋何物，可否直言告之？”俞莺巧道。

    班主沉默了片刻，笑道：“看不出来，姑娘倒是个懂行的。”

    俞莺巧垂眸，略略点了头。她放下了锅子，收起长鞭，抱拳道：“在下安远镖局俞莺巧。”

    班主怔了怔，愕然抱拳，回道：“原来是‘赤链’俞女侠！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莫非，这些马车是安远的镖？”

    “正是。在下无意冒犯，方才鲁莽试探，还请班主包涵。只是此镖关系重大，在下不敢大意。还请诸位看在安远的面子上，莫要做出有伤和气之事。”俞莺巧语气平和，如此说道。

    班主笑着摇了摇头，“女侠客气了，若早知是安远的镖，我等哪里敢动念头呢。女侠放心，我等这就离开。”他转头，对手下道，“去把清音叫回来……”

    “班主不忙。”俞莺巧带着些许无奈，道，“如今天色已暗，公子又正替清音姑娘画像，贸然叫她离开，岂不可疑。若是事情揭出来，多少损了脸面。不如今夜就一同休息吧。”

    “女侠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班主爽快地答应下来。

    俞莺巧含笑谢过，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在下还有一事请教，不知班主这趟‘买卖’是集上见了我们临时起意，还是听了什么江湖消息？”

    班主笑道：“女侠自己也说了，此地方圆百里鲜有人烟，哪里会有人上这儿做‘买卖’。我们是得了消息，说近日有人带着不少珍奇古玩打此地经过，这才做了盘算。”

    “班主可知消息的来处？”俞莺巧追问。

    “女侠你是知道的，这种事本不方便说与人听。不过，这次我确实不知消息从何而来，但这消息传得甚广，只怕知道的人不少。”班主忽然露出些郁闷之色，抱怨般道，“不是我说呀，既然是镖，女侠还是挂上镖旗的好，也免得再有我这种不明就里的，撞上这钉子呀。”

    俞莺巧无奈。出谷之前，肖让就嘱咐过她不要提起托镖之事，这是其一。其二么，说来可笑，肖让对安远镖局的镖旗甚为不满，还说这旗子与香车不配，一定不准挂上。基于此二项，一路之上都未挂镖旗。先前遭遇羊角寨，她才拿出来示了警，之后便又收了起来。

    班主见她神色凝重，便也不多说了。他又谢过俞莺巧，继而吩咐手下做饭烧水，不在话下。俞莺巧也与自家的镖师吃了饭，又讨论过行程，安排了守夜。夜色愈深，众人大多休息了。

    俞莺巧在周围巡过一圈，走到了肖让的马车旁，隔着帘子略看了看。马车之内，烛火通明，依稀可见人影摇晃，分辨得出是在作画。她站了片刻，又走回到火堆旁坐下。虽是四月天气，夜里到底清寒。俞莺巧身上的衣衫轻薄，夜风一吹，略生寒凉。她摩挲了一下手臂，靠近了火堆一些。夜色渐深，清寒月光，冷冷相照。周遭愈发安静起来，只有寥寥的雀鸟夜啼，伴着草虫悉索。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让的马车里忽起动静。俞莺巧警惕地起身，握着鞭子走过去。只见车帘一动，清音拧着眉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到俞莺巧，她似乎吓了一跳，怯怯地不知如何反应。皎洁月光下，她一身茜红裙衫，娇艳如三月桃杏。脸上已然施过脂粉，愈发显得肤白如雪，眉若春山。淡淡胭脂晕在眼角，平添妩媚。比起先前，更加动人。

    俞莺巧不由心生赞叹。她笑着，招呼一声：“清音姑娘，已经画完了吗？”

    清音也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跑回了伙伴那里。远远看着，她似乎摇醒了班主，低声抱怨了起来。班主只是安抚，还时不时地望上俞莺巧一眼。

    俞莺巧心中也猜到了几分。这清音姑娘虽年幼娇弱，但想必也会些功夫。先前班主放心让肖让带走她，兴许还有什么计划在里头。只怕一个暗号，这姑娘就直接对肖让出了手……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无奈迭起，层层如浪。即便爱慕红颜，也该有个分寸。武功再高强又如何？若无防人之心，只怕哪一天就吃了亏……

    她带着满心怅然，走到车前，开口唤了一声：“公子。奴家能进来么？”

    肖让的声音带着欢愉，“进来吧。”

    俞莺巧进了车，还未等开口，肖让便道：“看看我画得如何？”

    案几上，新画的图卷墨迹未干，那袅袅婷婷的美人儿像极真人，却比真人更多几分出尘。俞莺巧简单地赞美一句，开门见山道：“公子，明日我们改走官道。”

    肖让一听，满面不悦，“好好的，为何突然改道？”

    “我方才收到消息，这条路上贼匪盘踞。安全起见，还请公子见谅。”俞莺巧道。

    “是什么厉害贼匪，能让安远镖局改道？”肖让说的漫不经心，眼神心思还在那张美人图上。

    “总而言之……”俞莺巧的语气一凛，“若公子还想顺利参加琴集，务必听我安排。”

    这转变的语气，让肖让收了散漫心思，抬起头来。眼前的俞莺巧全无笑意，神情严正，双眸湛然，那冷若冰霜之色，叫人望而生畏。

    肖让只觉心上一凉，寒颤暗生，一时竟说不出话。

    俞莺巧见他无话，只当是默认，垂眸颔首道：“多谢公子体谅，时候不早，公子早点休息吧。”

    言罢，她出了马车，独留下肖让一人，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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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七章

﻿第二日一早，众人准备启程。班主早早来辞行，更将昨夜肖让送的琴送了回来，说是礼物贵重，不敢收。肖让见他们要走，已是惆怅，又见他要还琴，哪里肯收。一番推让，终是班主让了步。班主看了看琴，又看看站在肖让身后的俞莺巧，含笑道：“公子啊，出门在外，财不可露白，今后千万不要这么大方了。”

    肖让正不解，俞莺巧轻轻咳嗽了一声，班主立刻陪着笑，道了别，领着一行人匆匆离开了。待他们走远，俞莺巧开了口，对肖让道：“公子，请上车吧。”

    肖让无法，只好上了车。众人出发，回头走了一段路，绕上了官道。俞莺巧坐在车厢外，跟赶车的镖师商量路线，就听车厢内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分外哀怨。俞莺巧无奈，只好招呼了一声，挑帘进去。只见肖让半躺在案几后，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捧着书卷。蹙着眉头，满面愁容。见俞莺巧进来，他也不说话。俞莺巧只得问道：“公子有事吩咐？”

    肖让又叹一声，道：“这官道既无树木遮荫，尘土又大，车厢里闷得慌……非走这条路不可么？”

    俞莺巧点了点头，冷淡道：“公子担待。”说完就要出车厢。

    肖让忙起身，急急唤住她：“等等！”

    俞莺巧回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肖让一脸纠结，道：“我还有件事……”

    俞莺巧正身坐下，道：“公子请说。”

    “每年琴集，都要备首新曲。曲子我已谱好，只是尚有瑕疵。本想路上再修改。可如今换了道，只怕时间不够。我想现在练练，可惜……”

    肖让说着，抬起了右手。昨日的鞭伤他只上了药，并未包扎，伤痕历历在目，让俞莺巧又愧疚起来。他并未让她看过伤势，她也不知严重与否，但疼痛不便是肯定的。若是因此耽误了琴集，让她如何是好。

    俞莺巧收了漠然，诚恳道：“不知奴家能为公子做些什么？”

    肖让挪了挪身子，指了指自己右边的空位，笑道：“你过来，替我的右手。”

    俞莺巧有些迟疑，“奴家不会弹琴。”

    “无妨。只是试试曲调罢了。”肖让招招手，“快过来。”

    俞莺巧只好过去。车厢不大，两人并排坐着，便有些拥挤，免不了碰触。甘甜沉香自他身上幽幽传来，让俞莺巧莫名地局促起来。肖让似乎全不在意，他靠近俞莺巧一些，伸手抚上琴弦，道：“想来你也不懂音律，我也不多说，你只记住这七根弦，从上至下……嗯，暂时就叫作一二三四五六七好了。我说数字，你就拨弦，可明白？”

    俞莺巧点点头。

    “好。”肖让说着，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左手轻轻抚上了琴弦。俞莺巧这才看清，这书卷上头尽写着些不认识的字，想必是琴谱。肖让也看着琴谱，略想了想，后翻了一页，左手拇指按下弦，对俞莺巧道，“五。”

    俞莺巧忙拨了第五弦。让她汗颜的是，那一声响亮而生硬，不动听也罢，甚至略有些刺耳。她慌怯地收了手，带着羞窘对肖让道：“我……奴家实在不在行，公子还是请别人帮忙吧。”

    “这种时候，你让我请谁好？”肖让笑道，“再说了，我这把‘珠雨’也不是谁都能碰的。”

    俞莺巧一听这话，浅笑道：“公子风雅，想来是要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才配共弹一曲。公子且忍耐半日，待到镇上，奴家替你请一位琴师。奴家粗人一个，别委屈了好琴。”

    “呵，倒是你懂我。”肖让笑道，“不过，也说不上委屈。你方才只是下手重了，且缓缓力道，轻拨就是。再试试。”

    俞莺巧听得这话，也不好再推辞，她犹豫着伸出手，尽量放轻力道，轻轻拨了一下。这一声，虽不再刺耳响亮，但却过于轻促，太显匆忙。她自嘲地笑笑，道：“真对不住，看来奴家的确不是这块料。”

    肖让看着她的手，道：“我明白了，你的手势太硬。来，你抬起手来，拈个兰花指我看看。”

    俞莺巧依旧犹疑，不仅是不愿，更觉得有几分丢人。

    肖让见她不动，叹口气，抬起左手来，拈出兰花之态，道：“这样。”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看他做出兰花指来，倒也不觉得女气。只因是他，这个动作便如此自然而然，如此顺理成章，倒是挺好看的。

    俞莺巧不禁低了头，轻轻笑了起来。

    肖让不解，道：“笑什么？还不照做？”

    俞莺巧笑着，照着他的样子，微微屈起手指。肖让一看，重重叹了口气，“你这是平时剑诀掐太久了吧，好生硬。”他说着，毫不避嫌地握上她的手，摆弄起她的手指来。

    俞莺巧微微怔忡。他的手，温暖柔软，相比之下，自己的手如此粗糙，手心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好粗的手……”果不其然，肖让如此说道。

    俞莺巧闻言，只是笑了笑。她本就不是娇弱女儿，只怕再如何也及不上他的要求。这么一想，若是留下那清音姑娘就好了……

    肖让继续道：“不愧是江湖闻名的女侠，也难怪有那么一身好功夫。看来让你陪我抚琴，倒是我委屈了你。”

    俞莺巧心中微微欣喜，笑道：“公子别这么说。公子受伤，是奴家之过，如今帮不上忙，奴家实在过意不去。”

    “你也别称奴家了。仔细想想，也不衬你。‘在下’也好，‘我’也罢，照你习惯的来吧。至于你这双手……”肖让放下她的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盒。盒上描金图案，正是一枝蜡梅，“这盒膏药你拿去，每日先以温水泡手，再抹上它，半月之后，保管双手白皙柔嫩。”

    俞莺巧有些好笑，正要推辞，却听肖让又道：“我知道你惯走江湖，不重这些。我猜你身边的人也没把你当姑娘家看。但你终究是个姑娘，若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岂不可怜？”

    俞莺巧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肖让又笑道：“别板着脸了，我这一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镖，别太上心了。就当是陪我看一场惬意风景，可好？”

    俞莺巧笑了，却道：“可惜我改了道，这一路只怕也没什么风景，公子别介怀才好。”

    这句话，让肖让的脸色变了变，他叹一声，苦恼道：“是呢……又热又闷，灰尘又大，等再走一段入了城，人又多，真是……唉……”

    俞莺巧愈发觉得好笑，正要劝几句，却听马蹄疾响，从车后紧紧赶上来。昨日的经历，让她顿生满心警惕。她笑意一敛，出了车厢，就见十几骑人马包抄上来，挡在了前路，将车队截停。俞莺巧本还有些担心紧张，但一看来者，立刻化了满心无奈。

    这些人，正是羊角寨的匪徒，为首的，自然还是符云昌。不等俞莺巧开口，符云昌便出了声，大为不满地喊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又改了道！”

    俞莺巧下了车，站定，道：“符寨主，镖车改道，自然有因。我似乎也不必知会你。况且昨日你已答应不再纠缠，为何又出尔反尔？”

    “这……”符云昌紧皱着眉头，语气里略有急躁，“我……我又不是来劫镖的！我正好也走这条路！看你们也在路上，赶上来打个招呼不行么？”

    这话显然是借口，但俞莺巧也不多计较，只是报了拳道：“是我误会了寨主了。多谢寨主挂心，既已打过招呼，便继续上路吧。”

    “既然顺路，一起走好了。”符云昌急切道。

    “寨主要去羊角山，与我们并不顺路。”俞莺巧道。

    “我说顺就顺！就不准我不回羊角山，出来逛逛风景么？”符云昌道。

    俞莺巧见他死缠烂打，却又没有十足理由拒绝，正烦恼时，肖让挑帘走了出来。一见符云昌，他立刻又皱了眉头，微微侧开头，沉重地叹道：“也不知道换件衣裳……”

    “哎，你这娘娘腔说什么呢！”符云昌一看见肖让就有气，语气更凶狠了一些。

    “要跟着是无妨，只是你们这样的打扮太煞风景，教我如何忍得下去？”肖让道。

    “关你什么事啊！又没硬让你看！”符云昌策马上前几步，大有要动手的架势。俞莺巧一见，立刻取了兵器，护在了肖让身前。这番举动，让符云昌弱了气势，一时噎住了声音。

    肖让见状，笑道：“这趟镖是我托的，若不关我的事，又关谁的事呢？其实要跟着也无妨，路上闷得慌，大家做个伴也好。只不过，我有点小小要求，还望诸位答应为好。”

    符云昌听他这么说，稍微缓和了口气，道：“什么要求，你说说看。”

    “你们所有人，立刻沐浴更衣，修面理发。”肖让道。

    “什么？”符云昌又是震惊，又是气恼，他身后的手下更是起了一阵骚动。

    “怎么，不愿意？不愿意就走远些吧。你们这副尊容，看上一会儿也罢，看久了我真怕自己会瞎。唉，好走不送！”肖让说罢，转身就要回车厢。

    “慢着！多大点事！我照做！”符云昌道。

    肖让生了欣喜，“那敢情好。衣饰就由我来选吧，你们这般的粗人，若由你们去，只怕也穿不出什么好看的。”

    “你……”符云昌咬牙切齿，却见俞莺巧轻轻笑了笑。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用了十分的男儿气概，道，“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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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八章

﻿一听符云昌答应了下来，他身后的手下们却都露了苦色，众人交头接耳了片刻，借口说山寨无人看顾，便作鸟兽散了。于是，大道上只剩下符云昌一人，他满脸尴尬，策马而立，久久沉默。

    肖让见状，皱眉叹气，“唉，朽木不得雕也。看来还是寨主你有几分上进之心，此地不便，待到镇上再梳洗吧。”说罢，回了车厢。

    众人随即启程，符云昌策马跟随在侧，一路平顺，正巧赶在日落之前进了城。俞莺巧领着车马到了相熟的客栈，掌柜的一时没认出她来，又忙着手头的事，没招呼。跟在俞莺巧身后的符云昌不乐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狠狠道：“做不做生意！”

    掌柜的吓了一跳，这才认出了来人，忙不迭道歉：“哟，是俞镖头，这手头算着帐没瞧见您，包涵包涵！您这是要住店？”

    俞莺巧点点头：“不知掌柜的这里有没有独院的房间？”

    “独院？”掌柜的一脸惊讶，“我这儿小本经营，哪有那种房间。”

    “那掌柜可知道这城里何处有这样的客栈？”俞莺巧问。

    掌柜低了头，仔细思索起来。

    “不仅要独院，还要有浴池，房间整洁干净，菜品精致可口，若有席间还有丝竹相伴，就最好不过。”

    能说出这番话来的，除了肖让，不做第二人想。

    俞莺巧转头，果见肖让踱步走了进来。大约是嫌地上尘土太多，他的步态有些奇怪，时不时地皱起眉头来。他叹着气走到柜台前，“这还算是城里客栈么？还不如那小集上的。人来人往的，好歹多扫扫地……”

    掌柜听到这番话，整张笑脸都僵住了。

    俞莺巧忙打断肖让，转了话题道：“掌柜的，方才说的，您可知道有合适的？”

    掌柜一时也答不上来，倒是小二端着菜路过，嘲讽一句：“这么多鬼要求，去翠红楼吧。”

    俞莺巧一听这翠红楼三字，脸色都变了。符云昌一见她这般表情，立刻揪住了店小二，恶狠狠地道：“你说什么呢！找死是吧！”

    小二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慌忙道：“我……我又没说错，翠红楼嘛，那里头要什么有什么，还有许多漂亮姑娘。只要有钱就行。”

    肖让一听，凑了上来：“不知这翠红楼怎么走？”

    “公子……”俞莺巧这才开了口，“翠红楼是烟花之地。”

    此话一出，符云昌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揍那小二：“让你胡说八道！老子是那种人嘛！”

    眼看他的拳头就要砸下来，小二怕得闭上了眼。倒是肖让出了手，一把握住了符云昌的手腕：“先别打，他还没答我呢。”

    小二怯怯地睁开眼，颤抖着道：“公……公子饶命，您出了门左拐，直走不远，看到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的就是了……别打我……”

    “哦。巧儿，我们走。”肖让道。

    俞莺巧愕然，“公子当真？！”

    “有何不可？”肖让笑着。

    “可那翠红楼……”俞莺巧满心尴尬。

    “即便是烟花之地，我只吃饭留宿，不做其他，也没什么吧？”肖让说着，背起双手，满面欢愉地走了出去。

    俞莺巧也无他法，只得跟了上去。

    店小二看着这般发展，怯怯对符云昌道：“大爷……能放开我了不？”

    符云昌这才反应过来，皱眉扔下那小二，快步追了上去。

    ……

    果真如小二所言，出门走了没多远，就见一栋绣楼，结着五色彩锦，挂着大红灯笼。一块镶金的匾额高挂，书着“翠红楼”三字。

    见有人客人来，那徐娘半老、花枝招展的鸨儿迎了出来，笑道：“哎哟，客官快里边请。这是头一次来？哟，还带丫鬟哪？这是担心我们这儿的姑娘伺候不好么？”

    这“丫鬟”自然是指俞莺巧了，她满面窘色，正待解释，身旁的符云昌又先开了口：“你才丫鬟呢！再胡说八道老子拆了你的招牌！”

    “哎哟，大爷好有男子气概。”鸨儿陪着笑，“是奴家不对，待会儿奴家亲自给你们斟酒赔罪。”

    符云昌和俞莺巧正不自在，肖让却愉悦地走了进去，细细打量了大厅一番。地上，厚厚的织锦地毯，行走之间，如踏云端。刚刚入夜，厅内烛火初燃，银红纱罩，让那灯火朦胧靡丽。着眼之处，只见珠帘曳动，纱帐轻摇，掩着女子绰约身影，若隐若现。

    肖让站定，轻轻吸了口气，笑道：“苏合香。”

    鸨儿听得这话，走上来，笑道：“看来公子是懂香之人哪。本来我这儿是熏沉香的，可现是春末时节，就换了苏合，祛祛湿寒。公子也别站着了，待奴家叫出姑娘们来，备上酒菜，咱们坐着好好聊聊。”

    “不忙。”肖让道，“你这儿有独院的房间吧？”

    “有。兰馨、竹翠、菊隐、梅香，都是雅静院子，公子喜欢哪个？”鸨儿笑道。

    “梅香吧。”

    “那酒菜就送院里去？”

    “不忙，先备热水沐浴。”

    “好好好，您稍等。姑娘们，快带客人去梅香院，备上热水，好好伺候。”鸨儿转身，笑着说道。

    肖让满心欢喜，正要跟着走，又见符云昌站在后头，满脸木然。他扬眉笑道：“寨主没忘了方才的约定吧？”

    符云昌一听，硬着头皮道：“不就是沐浴更衣嘛！”他说着，随肖让一同去了。

    俞莺巧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般发展，纵然她久经江湖，又哪里来过这种地方。她手下的镖师们也尴尬，要说平时自己喝个花酒也就罢了，如今当着大小姐的面，如何能造次。一时间，众人都局促着，不知如何是好。倒是鸨儿有经验，看他们这般神色，另辟了一个朴素小院给他们。镖师们乐得脱身，赶着去了。

    俞莺巧随着镖师们停妥车马，又嘱咐他们小心戒守，磨蹭了半日，也不得不往梅香院去。一路上她也不敢多看多听，只低着头快步而行，待到了院里，还未进门，就听屋内女子娇笑，此起彼伏。

    她一时尴尬，站在门口也不知该不该进去。就在这时，房门一下子被拉了开来，符云昌直直冲了出来。一见她站在门口，他吓停了步子，愣在了原地。只见他半裸着身子，肌肤上还沾着水珠。面上的胡须已然修过，原本胡乱盘着的头发也放下了来，经水一洗，柔柔披在肩头。这番模样，与先前判若两人。不过稍加整理，便显出了清朗眉宇，生生年轻了好几岁，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

    俞莺巧见他有些惊慌失措，好意问道：“怎么了？”

    符云昌一下子红了脸，指着里头说：“那家伙有病啊！你怎么遇上这种人的？”他猛地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起俞莺巧的手，“我们赶紧走！”

    还未等他迈步，肖让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道：“符寨主，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

    说话之间，肖让慢慢走到了门口，轻倚上门框。他穿着一件玉色单衣，襟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俞莺巧有些讶然。他身姿颀长，又是优雅做派，总让人觉得清瘦，但如今看来，却是肌骨匀称。想来终究是练武之人，哪里能那么单薄。

    “你只说要沐浴更衣吧？为什么我一个大男人要修眉毛啊？”符云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发着颤，倒有几分可怜。

    “我还说了修面啊。”肖让不依不饶，“你看，我才修了一边，不是好看了许多嘛。你们说呢？”他回头，问了一声。

    只见数名女子走了出来，也都聚在门口，掩嘴娇笑。

    “笑什么啊你们！找打啊！”符云昌狠狠威胁，却无人怕他。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开心。

    这下，连俞莺巧也想笑了。这四公子挑剔女子扮相也就罢了，他竟然连男人也不放过啊。符云昌好歹是堂堂山贼寨主，这番模样要是被人看了去，以后还如何在绿林立足？她正想着要不要替他解个围，却听肖让又道：

    “好啦，你就别闹别扭啦。你也看看你自己，当着巧儿的面，衣衫不整的。这般不修边幅，难怪人家看不上你。”

    俞莺巧心里一颤，又生了尴尬，急忙道：“公子别开这样的玩笑。”

    肖让勾着唇角，含笑答应一声：“好。”他又看看符云昌，道，“就算不是为了搏姑娘欢心，你一个大男人也不该这样。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还不快进来把衣服穿上。”

    符云昌满心不情愿，却又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他嘟哝着抱怨几句，不甘地走了回去。他还未到门口，那一群姑娘就迎了上来，嬉笑着搀起他的手臂，把他往屋里拉。

    肖让噙着笑意，看着他被拉进去，又回头看着俞莺巧，道：“先前是我武断了，这山贼打理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能看。我再替你试试他的真心，看能不能嫁。放心吧。”

    他说完，转身回屋，更轻轻带上了房门。

    俞莺巧怔怔站在门外，心中感触良多，却又偏偏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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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九章

﻿众人又折腾了好一会儿，待沐浴完毕，月已高升。兴许是生意清淡，鸨儿亲自领着舞姬乐师，到梅香院中摆下了宴席。一时间，丝竹齐响，美人翩舞，好一番风流。

    席间鸨儿笑吟吟地吩咐姑娘们斟酒劝菜，但似乎只有肖让一人消受。从沐浴更衣之后，符云昌就压低了头，一副萎靡不振之态。如今的他，青玉簪子挽起了发髻，身上牙色春衫，外披了一件鸦青袍子，整洁素雅，全然像个读书人家的公子。

    察觉到俞莺巧的视线，符云昌愈发窘迫，他欲言又止，愈发把头埋了下去。

    俞莺巧见状，关切地问道：“符寨主，你还好吧？”

    符云昌依旧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一旁的鸨儿见状，斟了杯酒过来，笑道：“哟，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吧，怎么比姑娘家还怕羞呢？快来喝一杯壮壮胆子！”

    符云昌一听，怒而起身，道：“老子怕个屁！”

    “哎哟，是奴家说错话了。这杯酒就当是给公子赔不是。”

    符云昌看了一眼鸨儿递上的酒杯，不屑地哼了一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他抹抹嘴唇，皱眉道：“一点酒味都没有，兑水了吧。”

    鸨儿一阵尴尬，又有些好笑，正要解释时，却听肖让悠然开口，道：“这‘素心白’，以蜡梅入酒，清香醇冽。置于瓷瓮，储在井下，假以时日，其香愈浓，而味愈柔，饮之回甘。这般口感，大约是五年陈了吧。”

    鸨儿听罢，喜上眉梢，“公子好品味！正是五年陈的‘素心白’！”她略带骄傲，道，“这酒乃是白家酒坊所酿，一年只出十坛。我与白老爷交好，每年都得一坛。这五年陈酿可是难得，我看公子是个知己，果然不差。”

    “多谢。”肖让含着笑，轻抿杯中酒水，阖眸细品。

    “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还不如寻常烧酒够劲儿。”符云昌不屑。

    “可别小看了这酒，味道虽柔和，烈性可不打折。终究是傲雪寒梅，风骨凛然啊。”肖让道。

    “我就不信了！”符云昌言罢，一把拎起酒壶，仰头就灌。

    俞莺巧在旁边相劝，却已来不及。肖让长叹道：“唉，暴殄天物……还糟蹋了衣裳……”

    符云昌喝完一壶，一抹嘴，道：“哼！跟水似的！没意思！”

    肖让笑叹，道：“才一壶而已，话别说早了。”

    “好歹我是一壶，像你这样拿这个小杯子碰碰嘴唇，也不知喝没喝！”符云昌不甘示弱。

    “我可不像你那么不讲究。”肖让毫不理会，慢条斯理地吃起菜来。

    符云昌气不打一处来，正要，身子却突然一晃，竟有些站不稳。他蹙眉，微微甩了甩头，道：“怎么会……”

    “都说了烈性啊。”肖让带着些许怜悯看着他，“一路而来，腹内空空。方才热水沐浴，催动气血。你这样豪饮，又如此激动，酒力自然发作得快。”

    “你……”符云昌还想说话，脑袋却一阵沉似一阵。不消片刻，便软软地往下倒。

    俞莺巧忙将他拦腰抱住，道：“我送他回房。”

    “好。”肖让答应着，满目都是笑意，“对了，巧儿，都说酒后吐真言，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问问。”

    俞莺巧也没答话，扶着符云昌转身离开。她将他送回了房间，替他脱了鞋袜外袍，扶他安稳地在床上躺下，又仔细替他盖好了被子。他睡得很沉，始终没有醒过。俞莺巧也无他想，做完这些便退出了门外。

    “哎，这么快就出来了？”肖让的声音不期然地在背后响起。

    俞莺巧笑了笑，道：“公子这么快就离席了？”

    肖让手里拿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笑道：“酒也喝了，菜也吃了，那歌舞丝竹不过平平，何必多留。倒是你这里有趣，我特地来看看。”

    “公子别拿我取笑了。”俞莺巧垂眸，语气温和。

    “不是取笑啊，我可是认真得很。”肖让道，“都说酒品好的人，人品也差不到哪里去。他虽是山贼，若能改邪归正，想来也有一番作为。”

    俞莺巧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默然。

    肖让噙着笑意，继续道：“你先前说他要去比武招亲上捣乱，我看着倒不像。他一路追来，只怕是真的担心你。”

    “公子误会了。”未免再生枝节，俞莺巧便将当日羊角寨劫镖一事去繁就简地说了说，又提了那帖子的内容，无论怎么看，都是羞辱无疑。

    肖让听罢，笑了一声，道：“这你便不懂了。你看他那般年纪，又是毛躁性子，只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帖子怕也没什么恶意，就是等不及告诉你一声罢了。”

    “公子何以如此断言？”俞莺巧问道。

    “到底年长你们几岁，懂得自然多些。”肖让道，“一封帖子能说明什么，日久才见人心，此去琴集，你正好看看清楚。若然合适，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那什么比武招亲，终究是不靠谱……”

    肖让正说得兴起，却听俞莺巧冷着嗓音，打断他道：“公子未免管得太多了。”

    肖让一时哑然，已觉气氛不对。

    俞莺巧神色肃然，略带不悦，语气更略微急促，道：“我身为独女，行为处事皆以镖局为重，不能如公子这般随性洒脱。比武招亲纵然草率粗莽，却也不容外人置喙。真心假意，只在擂台上见。或赢或输，有江湖同道见证。婚姻大事，也自有父亲主持。若连这都不明白，还一意纠缠，便是羞辱。”

    肖让沉默片刻，合扇抱拳：“是我唐突了，见谅。”

    俞莺巧说完，心里的郁气已解了大半。想起自己刚才言语生硬，略有些后悔，便抱了拳，道：“公子不必。我说得太过了，公子别往心里去。”

    “你又道什么歉？”肖让笑道，“唉，仔细一想，还真是我不好，怎么就忘了立场了。你不就是为了此事，才来向我学武的么？这几日受你照顾，却没教你一招半式，实在有愧。不如趁现在有空，我教你吧。”

    肖让说着，便走到了院中空地上。见俞莺巧还在犹豫，他将折扇收进怀中，伸手招呼她道：“过来呀。”

    俞莺巧只得走了过去。

    肖让略略思忖了片刻，道：“先前你也见过这门‘穿花戏蝶’，如今我只走步法，你仔细看。”

    话落，身动。

    今夜月色皎洁，院中草木清朗可见。月光之下，翩然影绰。有那么几次，俞莺巧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有那浅苍色的衣袂一拂而过，余下一缕清润沉香，悠悠飘散。

    “怎样，看明白了吗？”

    片刻之后，他步伐一顿，站定了身子，笑问道。

    俞莺巧老实地摇了摇头。

    “呵，我想也是。”肖让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笑，大有得意之态。他走到一旁，四下看了一番，随后弯捡起了十数块小石头，一一在地上摆开，围作了一个圆。“这样便清楚些了吧？”他起身，拍干净双手，站到第一块小石头旁，又道：“第一步是左脚，转个身，换右脚。”他一边说一边做，转身之间，轻巧地站到了第二块小石头旁，“然后，交步，换左脚……”他的动作全然放慢，好让俞莺巧看清每一个步骤。待他走完一圈，他吁口气，道：“没想到走得慢反而累啊……这下可看清楚了吧？”

    俞莺巧想了想，道：“六成。”

    “好，试试看。”

    俞莺巧答应一声，走到了第一块小石头旁，照着他的样子跨出了左脚，慢慢地旋身，换右脚……她走得极慢，且踉跄。因不熟练，身子还东倒西歪的，看起来有些可笑。

    肖让笑着摇头，道：“手指硬也就罢了，怎么连身段也这么硬？”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心里羞怯，步伐便略微急躁起来。双脚/交叉之际，落点没有取稳，又被脚下的小石磕绊了一下，身子一下歪了。若是平时，这点小事不至于摔倒，可偏偏此刻她的动作极为怪异，双脚都快扭在一起，怎么也稳不住。眼看就要倒地，腰上忽生一股力道，将她捞了起来。她稳稳站定，松了口气，抬头就对上了肖让的眸子，一瞬心慌，她竟说不出话来。

    肖让皱眉看着她，道：“小心。可扭到脚了？”他虽问着，人却已经蹲了下去，伸手轻捏她的脚踝。俞莺巧怔怔地不敢动，就听他说：“还好没事，若伤了筋，倒是我的罪过了。”

    诊视完毕，他站起了身。这一番下来，他似乎有些疲惫，眉头微微蹙着，额上也浮了薄汗。他将领口拉开一些，自嘲道：“唉，真不知道是那‘素心白’后劲大，还是我转太多圈了……好热……”他说着，从怀里拿出折扇，替自己打起了风来。

    “公子累了，早些休息吧。”俞莺巧笑了起来，道。

    “也好……”

    正说话间，忽有一阵夜风拂面而来，清凉畅快。肖让长舒了一口气，略微抬眸，便见天清月朗。耳畔，虫鸣隐隐，别有生趣。他含笑，赞叹一句：“好夜色。”

    俞莺巧听得此话，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轮皓月。

    “月映林塘淡，风含笑语凉。”肖让低吟一句，又问俞莺巧道，“你道如何？”

    俞莺巧想了想，认真回答：“无云无星，明日想来晴好，只怕日头晒人，公子且小心。”

    肖让一听，重重叹了一口气，手中折扇一扬，在俞莺巧的额上轻轻敲了下，嗔她一句：“小木头。”

    陌生的亲昵与温柔，让俞莺巧有些无所适从，她怔怔看着他走远，带着惶惑，又抬头望向了那轮明月，心绪久久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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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章

﻿这一夜，俞莺巧未曾好睡，三更的时候去镖师的院落里查看了一下，又嘱咐好生守夜。回房略睡了片刻，天就亮了。她梳洗完毕，又将车马整备妥当，便去请肖让。还未进院门，就听琴声泠泠。她心中一动，放缓了步子，悄然走入院中。就见肖让早已起身，正坐在园中的柳树下，枕琴膝上，静静弹奏。晨光烟柳，莺歌婉转，伴那琴声，分外动人。

    俞莺巧并不懂音律，也听不出那曲子的高低，所能想到的，只有“动听”二字。她不敢打扰，伫立静听。忽然，柔和曲调里不期然地透出一声杂音，那般突兀，连俞莺巧也听了出来。琴声戛然而止，肖让长叹了一声，久久未再拨弦。

    俞莺巧这才走了过去，唤他一声：“公子。”

    肖让抬头，笑应道：“早。”他看着俞莺巧，略微打量了一番，摇头道，“看看你的样子，定是昨晚没睡好吧，眼圈儿都黑了。唉，这身衣裳色太浅，更衬得脸色暗了，换件鲜艳的兴许会好些。我替你选吧。”他说着，抱琴起身。

    俞莺巧见他抱琴的动作有些异样，又想起方才那一声错音，已明白了缘故，对他道：“公子手伤未愈，何必勉强抚琴？”

    肖让一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其实也无妨，只是不能多弹。到琴集之日，应该就无碍了。”

    俞莺巧又生愧疚，道：“我这就去为公子请一位琴师随行。”

    “不必了。”肖让道，“若我选琴师，技艺容貌还可以将就，但若音律之上意见相左，实在是忍不得。高山流水，知音难求。还是别费那功夫了。”他说完，话题一转，“好了，别管这些了。你随我来换衣裳，再抹些脂粉才好。”

    俞莺巧也不好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照着肖让的意思换上了珊瑚红的裙裳，挽着绿松色金丝纹的披帛，施了淡淡的脂粉。肖让又说她全无装饰，太过素淡，又拿出了首饰匣子，替她选配饰。左挑右选，终是定了金丝嵌了绿松石的钿花。好一番功夫，肖让总算满意，众人这才启程。临行之前，那翠红楼的鸨儿大有不舍之意，直说肖让是个知己，她替众人备了点心，又赠了一坛子素心白，这才依依别过。

    符云昌睡了一夜，今早却还宿醉，虽喝过醒酒茶，也还头晕。俞莺巧便劝他不必骑马，又将第二辆马车稍微收拾了，让他休息。

    众人走了半日，近午时的时候，便停下歇息。俞莺巧替肖让送过茶点，又取了一份，去第二辆车上看符云昌。同她一样，符云昌也被肖让逼着换过了衣衫，烟轻衣裳，衬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蹙着眉头，半倚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听得有人进来，他略微看了一眼，见是俞莺巧，他顿生欢喜，笑着招呼一声：“妹子。”

    俞莺巧并不习惯这个称呼，但他似乎叫习惯了，她便默默应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点，问道：“寨主可好些了？”

    “没事。”符云昌逞着强，一边说一边取了块糕点塞进口中。但到底是宿醉，他的肠胃尚未恢复，只吃了半块，便有些咽不下了。

    俞莺巧见状，劝他道：“寨主别太勉强，若是还不舒服，就再休息会儿吧。”

    符云昌皱着眉头，抱怨道：“你别对我这么客气，怪生疏的。”

    俞莺巧不解他的意思。

    符云昌见她不答话，又道：“我叫你妹子，你该叫我哥哥才对。”

    俞莺巧听罢，抱拳道：“既然寨主开口，今后便改称‘符大哥’吧。”

    符云昌觉得哪儿不对，忙道：“不是这样子，哎，你……我说，你是真不明白？”

    俞莺巧听他这话，想起昨夜肖让所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道：“我明不明白不重要，寨主若真有意，比武招亲之日，我恭候便是。”

    符云昌笑了起来，“这倒是。终究我比你厉害些，十拿九稳的事儿。”

    “既然十拿九稳，寨主何苦还一路追来？”俞莺巧问道。

    “我……”符云昌想了想，反问，“你当真不是跟那娘娘腔私奔的？”

    听到“私奔”二字，俞莺巧脸色微变，道：“我已说过，这趟是人身镖。寨主若还不信，我也无话可说了。”

    符云昌察觉她的不悦，早已后悔自己的用词，忙赔礼道：“我当然信你！——啧，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给我乱传的消息！”

    听他提起此事，俞莺巧原本压下的疑虑复又升起。没错，正是有人故意放了假消息，引来了符云昌和一众绿林。若非如此，也不必改道，更不会有人受伤。一想起肖让手上的伤，她心中又生自责，只怪自己未尽到保护之责。

    眼见她一脸愁容，符云昌忙又笑道：“不过现在也挺好嘛，要不是我赶了上来，也不能像这样在一起说话。”

    俞莺巧听罢，又生了疑虑，问了一句：“寨主那日明明已经走了，后来又是如何知道我们改道的？”

    “还不是那个混账传的消息嘛！”符云昌狠狠骂道。

    “同一个人？”俞莺巧问。

    “两次都是飞镖传书，字迹也一样，肯定是同一个人。也不知是哪一路。”符云昌说道。

    “寨主可否将信给我看看？”

    符云昌一听这话，面露苦色，“本来是带着的，昨天被那娘娘腔拉着换衣服就……”

    俞莺巧听罢，低头思忖起来。能及时通知符云昌改道，只怕是一路尾随。如此阴魂不散，到底与肖让有何深仇大恨？不论对方是谁，到底应该见见真容，把话说清楚才是。她想到这里，对符云昌道：“寨主，我想请您帮个忙。”

    符云昌点了点头，“妹子你别跟我客气，有话就说。还有，你不是说改叫符大哥么？”

    俞莺巧不由笑了，抱拳道：“符大哥，此事还要委屈你了。”

    符云昌也没多问，只是顺着她笑，又点了点头。

    ……

    众人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俞莺巧只说要警戒，便未同肖让一起乘坐马车，自己骑了符云昌的马，跟着马车而行。到一处岔路口时，她策马走到第二辆车旁，对赶车的镖师使了个眼色。镖师会意，驾着马车离开了车队，拐上了岔路。

    片刻功夫，马车入了一片小林，镖师拉缰停了下来，问俞莺巧道：“镖头，要怎么做？”

    俞莺巧下马，看了看四下，道：“就把他丢在这儿吧。”

    镖师虽有惊讶，却还是点了点头，他进了车厢，把符云昌扶了出来。大约是因为宿醉，符云昌又睡了过去，并未被吵醒。

    “这酒还真厉害。”镖师笑言一句。他将符云昌扶到一旁的树下，又问俞莺巧道，“这样就好了？”

    俞莺巧点点头，又走到符云昌身旁，抱了抱拳，道：“对不住了。可你终究是山贼，与你同行只怕多生事端。日后我必亲自上羊角山赔罪。”她说完，又嘱咐镖师道，“回去之后别跟公子提起此事，只说他是自行离开的就是。”

    镖师点头，答应了一声。

    俞莺巧又看了看四下，道：“我们回去吧，迟了只怕公子起疑。”她说完，翻身上马，疾行离开。镖师也无二话，驾起马车，紧随其后。

    小林之中，只剩下了符云昌一人。日影摇晃，雀啼啾啾，他在树下安然沉睡，全不知发生之事。

    约莫过了一刻功夫，一道身影轻轻飘落林间，树影之中，缓步走出个娇媚女子。她走到符云昌面前，皱眉叹了口气，轻声自语一句：“好没用的家伙。”她曳了曳衣裙，蹲下身来，正要替符云昌诊视，不防被他一把抓住了右手腕。

    符云昌皱眉看着她，道：“可抓住你了！你就是传信给我胡说八道的那个混账吧！”

    女子抿了抿唇，已然明白了。她目光流转，四下看了看，继而朗声道：“真是大意了，竟然会中这么简单的圈套。莺巧妹子，出来吧。”

    随她话落，俞莺巧从一片树木之后绕了出来，垂眸抱拳道：“在下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若是冒犯了姐姐，还请包涵。”

    原来这女子，正是梅谷弟子殷怡晴。

    殷怡晴望着俞莺巧，也没生气，只是笑道：“不愧是莺巧妹子，看来你早就察觉到我了。”

    “只是怀疑，也不敢确定是姐姐。”俞莺巧走了上来，道，“姐姐与公子系出同门，为何要散布谣言，对他不利？”

    殷怡晴叹口气，“莺巧，明明你跟我才是知交，怎么反倒帮着我师弟责怪我？”

    “我并非责怪姐姐，只是我既接了镖，自然要护公子周全。姐姐做事自有姐姐的道理，我只想知道因由而已。另外，还请姐姐适可而止，莫要损了同门情谊。”俞莺巧道。

    “呵，我要是不承认，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莺巧妹子，我武功如何你是知道的，咱们别伤了和气。”殷怡晴说着，不屑地看了符云昌一眼，“劝你赶紧松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符云昌气道：“这种威胁，老子会怕？！”

    殷怡晴轻蔑一笑，左手一翻，一根银针赫然指间。眼看那银针扎下，符云昌忙起手，格住了她的手腕。殷怡晴嫣然一笑，手指一弹，银针激射而出，直刺符云昌眉间。符云昌腾不出手来，而那电光火石的速度，又哪里容人阻止。正当危急之际，一点红影疏忽一闪，如毒蛇吐信，将那银针吞没。原来，殷怡晴拿出针时，俞莺巧已知不妙，赶上了前去。幸而她鞭法如神，才能在那二人如此靠近的情况下，一鞭夺下寒芒。

    如此技法，若要取人性命，也是寻常。殷怡晴知她认真，抿着笑意，道：“莺巧妹子今日是当真不放过我了？”

    “我并非要为难姐姐，姐姐这又何必？”俞莺巧诚恳道。

    众人正僵持之际，忽听肖让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无奈，唤道：“师姐。”

    听得这声呼唤，殷怡晴笑容一敛，眉宇间暗色顿生。

    俞莺巧并未想到他来，着实吓了一跳。也不知现在这般局势，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她犹豫着，开口道：“公子，其实……”

    肖让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往下说。他走到殷怡晴身前，摇头叹道：“师姐啊，我不是早让你别用银红配葱绿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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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一章

﻿不得不说，肖让出口的这句话，威力远胜于俞莺巧方才的那一鞭子。众人之间那凝重的气氛顿时散了，只余下些许尴尬的沉默。

    还是殷怡晴最先有了回应，她甩开符云昌的钳制，起身迎向肖让。她在他身前站定，凝眸一笑，曳起裙裾转了一圈，继而道：“我故意的。就让你看着难受。”

    肖让也笑，道：“说到底，我不是因为银红配葱绿才难受，是因这衣裳不衬你才难受啊。师姐跟我怄气也罢，何苦如此贬损自己的美貌？”

    殷怡晴道：“我高兴、我乐意、偏不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肖让叹一声，“师姐不领情，我也无可奈何。对了，师姐既然来了，我有一首新曲，师姐听听看。”

    “不高兴、不乐意、不去。”殷怡晴双手一抱，侧开了头。

    肖让笑着劝道：“不听也罢。我还有一件绿衣，正衬师姐，师姐定要试一试。”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聊起天来，让俞莺巧和符云昌大不自在。符云昌气呼呼地站起身来，挤到那两人中间，对着肖让嚷道：“你是缺心眼还是脑壳被门夹了啊？这女人设计害你，你还曲子啊衣服的，有病是不是？”

    肖让听了也不在意，只笑道：“我这师姐行为怪异，难免惹人误会。”

    俞莺巧听肖让这般言语，便知那两人之间的事不是外人可以议论的，忙上前来劝阻符云昌。可符云昌的性子哪里肯听，方才动过武，他正在气头上，依旧嚷嚷着道：“误会？我可看不出哪里有误会！”于是，他便将殷怡晴传信给他，更暴露车马行踪之事说了出来。

    俞莺巧夹在中间，满心尴尬，带着愧意看了殷怡晴一眼。但殷怡晴的神色安然自若，甚至带着些不屑，似乎丝毫也不担心自己被揭穿。

    果然，肖让听完那些话，依旧微笑，只是对殷怡晴道：“果然又是这些。前年偷了什么黑风双刀的秘籍嫁祸我，去年报官说我强抢良家妇女，今年还这么淘气。”

    殷怡晴一脸理直气壮，道：“谁让你挑剔我。”

    “哪里是挑剔，就事论事罢了。”肖让道。

    “那你继续就事论事呀，我继续给你找麻烦，看谁心烦。”殷怡晴道。

    “我现在最心烦就是师姐这身衣裳啊。”

    “多看看，瞎了你的眼睛最好。”

    ……

    他两人的对话虽是在拌嘴，但仔细听来，却是殷怡晴占尽了上风，肖让从头到尾都笑着，偶尔无奈地叹一声，神色举动皆是纵容。

    这下，连符云昌都觉得无趣了。他拉起俞莺巧转身就走，道：“两个都有病，妹子我们走。”

    殷怡晴一听这话，话题一转，朗声道：“符寨主，我有件事告诉你。”

    “呸！还想老子听你鬼话？！”符云昌骂道。

    殷怡晴不管他，自顾自继续道：“莺巧妹子虽不是跟我师弟私奔，但她之所以接这趟镖，是为了向我师弟学‘穿花戏蝶’这门轻功。至于学的目的么……”她的带着挑衅看了肖让一眼，卖了会儿关子，随即含笑对符云昌道，“自然是在擂台之上挫败你的鬼踪步了。”

    听到此话，符云昌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怔怔看着俞莺巧，说不出话来。

    俞莺巧也怔愕万分。当初建议她学穿花戏蝶的分明就是殷怡晴啊！“殷姐姐，你……”她微微有些动气，却终究说不出歹话来。

    肖让见状，笑叹道：“师姐说错了。是我看不得小符先前的模样行事，才要教巧儿‘穿花戏蝶’。不过是怕她错嫁，略尽点心罢了。”他说完，也不给众人言语的机会，抽出折扇来，挡着日头，道，“唉，都站了这么久了，这日头是要晒死谁啊。巧儿，我们继续赶路吧。师姐要不要一起来，顺道去琴集看看？”

    殷怡晴扭头，“谁要去啊。”

    “殷姐姐请务必同行。”俞莺巧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声音里是十足的严正。如今看来，殷怡晴是必定不会罢休的，让她背地里做动作，倒不如让她同行，也好就近监视，早作应对。

    殷怡晴看了看她，已然明白用意。她从未见过俞莺巧如此认真的模样，一时也难免心虚，想自己刚才的话，怕是真惹这妹子动了气。若再违逆，只怕不好收场。她抿出一丝笑意，点头道：“既然莺巧妹子开口，我就走这一遭吧。”

    如此，众人各怀心思，又继续上路。一路默然，待到傍晚，因殷怡晴的事耽搁了许久，也未能赶到下一个城镇。众人只得选了干净地方，准备露宿一夜。还未等众人生火起灶，殷怡晴不知从哪里又换了一身衣服来，朱红裙衫配了深紫外袍，带着十足的恶意到肖让面前好一番晃悠，终是迫得肖让遮着眼，起身往别处去看风景。殷怡晴这才心满意足，到一旁休息去了。

    这些都看在俞莺巧的眼里。无语之余，她忽然有种异样的失落。终究她是外人，他们同门之间的事，她不该插手才是。这样一番下来，倒是她多此一举，还惹恼了另一个人……

    符云昌自回来之后，就没怎么与她说话。一人默默地待在一旁，神情甚是落寞。肖让也曾说过，既然比武招亲，便没有因为怕输而来现学武功的道理。开始时，以为符云昌是寻衅羞辱，所以才出此下策，也没觉得不妥。但如今看来，似乎反而是她折辱了他……

    诸多纠结，她也不知如何解决，只得埋头做事。又过了片刻，待到水开粥滚，她起身去找肖让。

    日落月升，将暗未暗。周围水汽蒙蒙，似乎是雨兆。她循着肖让的足迹走了片刻，就见他站在不远处，也不知看着什么出神。她走过去轻轻唤了他一声：“公子。”

    肖让回身，抬手招了招，道：“你过来。”俞莺巧不明就里，却听话地走了过去。肖让笑着，指着面前的树枝对她道：“看。”

    俞莺巧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就见那细细的枝桠上，悬着一个小小的蝶蛹。

    肖让道：“也不知它何时破茧。明日只怕有雨，别伤着了才好。”

    他说话之时，目光只在蝶蛹之上，唇角的笑意轻浅而又温柔。俞莺巧看着他，也笑了笑，开口道：“方才多谢公子。”

    “谢什么？”肖让问。

    “穿花戏蝶之事……”俞莺巧低了低头，“其实公子也不必替我掩盖。一路之事，终究是因我而起。”

    “呵，原来是这个啊。说来还要跟你道歉才是，我师姐的玩笑的确开得太大了。”肖让说道。

    玩笑？从穿花戏蝶开始，她就一路布局。暗中跟踪，几番加害，虽不知她用意为何，但这还算是玩笑么？符云昌也好，后来那班主也罢，若稍有不甚，只怕有性命之忧啊！俞莺巧想到此处，眉头微皱，不自觉地想起符云昌的评价：缺心眼。

    她稍微斟酌了一下言辞，恳切道：“公子，身在江湖，多少要有防人之心，太过宽宏，是要吃亏的。殷姑娘与你是同门，我本不该说她是非，只是……还请公子多少小心些。”

    “不愧是安远镖局，果然小心谨慎。不过你尽管放心吧，师姐她并无恶意。”肖让笑道。

    俞莺巧叹口气，“殷姑娘的事暂且不提了。路上的陌生人，还请公子多提防些才好。”

    “你这话，莫非是指班主他们？”肖让道，“这么一想，你坚持要改道，莫非就是因为他们？。呵，难为你这样操心。不过，俗语说相由心生，清音姑娘那般美人儿，能坏到哪里去呢？”

    俞莺巧听到这话，心中幽幽生出一股子怒气，纠缠不散。这一路，她费心尽力，班主那一行人自然不必说，今日设计引出殷怡晴，也是为了他。一番好言相劝，他不领情也罢，没想到，她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竟都是操心太过么？还有那以貌取人！什么叫“那般美人儿，能坏到哪里去？”……眼前这男人，究竟该说是单纯，还是大而化之啊？简直不可理喻！不知怎么的，她竟越想越气，深深觉得不值之余，更隐约生出委屈来。

    眼看她变了脸色，又蹙眉沉默，肖让不免疑惑，问道：“怎么了？”

    俞莺巧抬眸看着他，心头郁闷只待发泄。她也不多说，起手一拳，击向他的胸口。肖让猝不及防，被生生击中，痛呼了一声。俞莺巧这一拳自然有分寸，并不致伤。她收回拳头，只淡淡说道：“我也没有恶意，跟公子开个玩笑罢了。”

    肖让满脸错愕地揉着胸口，本还想问她缘由，听她这么说，他略微怔忡，而后叹了一声。他吁口气，抬起手来，用手背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含着笑无奈道：“你也学会淘气了。好了，回去吧，天都黑了。”

    俞莺巧目送着他离开，却不着急跟上。额前，残留着他手背上的微凉，慢慢冷却下她浮躁的心绪。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露了笑意，低声嗔道：“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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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二章

﻿众人吃罢晚饭，各自歇息。第二日一早，果真下起了细雨。轻薄雾气弥漫在雨中，闷闷地带着湿。肖让起身看到这幅景象，连连叹气，哪里还有赶路的心思。俞莺巧也知道他的规矩，下雨之日沾不得泥水，于是便嘱咐众人小心慢行，只走了几里路，到一处官驿便停了下来，停车歇马，避雨休息。

    驿站简陋，肖让少不得挑剔一番，殷怡晴则完全相反，一进门就与驿夫们聊起了天，只片刻功夫便已热络。俞莺巧安顿完这两人，便去后院检视马车。雨势不过蒙蒙，她也未撑伞，径直走到马车旁，蹲身检查车轮。她正查检，却听有人走了过来，她抬头，见是符云昌。因昨日之事，她一直没能跟他说上话，如今见他来，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符云昌站定，眼神略有些闪烁，寒暄了一句：“看马车啊？”

    俞莺巧点点头，起身问道：“符大哥有事找我？”

    符云昌的表情略有窘色，轻声道：“你别跟那娘娘腔学什么花花蝴蝶，你要真想学轻功，我教你鬼踪步。”

    他说出口的话，带着十足的认真，让俞莺巧忘了纠正他的口误。她有些惊讶，更满心不解，诚恳道：“符大哥不必如此，我学轻功是为了……”

    她话没说完，符云昌便打断道：“我知道。”他皱着眉头，一脸的懊恼沮丧，“我想了一夜，也只能这样了。输赢什么的，到时候再说。总之就这样，我先进去了。”他说完，垂着头往回走，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问她，“你这么淋着行不行？要不要我替你拿把伞来？”

    俞莺巧望着他，也不知答什么好。心头，微微有些胆怯。她想了想，道：“符大哥，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上心？”

    符云昌听她这么问，竟是一惊。他有些无措，吞吐着道：“啊？这个……要我怎么说呢？呃……硬要说的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好。”他暗暗壮了底气，提高了音量，道，“反正，你做我的压寨夫人就对了！”

    “……”俞莺巧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道，“符大哥的心意，莺巧先谢过了。婚嫁之事，还要看比武招亲。肖公子的确与此事无关，还请符寨主别再寻他麻烦了。”

    符云昌皱起眉头，道：“谁要去搭理那个娘娘腔，我又不是吃饱了撑。”

    “如此就好。”俞莺巧笑了笑。

    她一笑，符云昌便也跟着笑了，“你高兴就好。我去替你拿伞。”他说完，转身轻快地跑回了屋里。

    俞莺巧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也无心再看马车，只是默默站着。这时，娇媚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殷怡晴的嗓音，带着些许揶揄：“果然是段好姻缘。看来我倒是做了媒人了。”

    俞莺巧回头，就见殷怡晴执伞站在马车顶上，正含笑望着她。“殷姑娘说笑了。在下还有事在身，不多陪了。”

    殷怡晴飞身下了马车，挡在俞莺巧身前，依旧笑道：“一句玩笑，妹妹就生气了？”

    “在下一介粗人，不敢高攀殷姑娘，‘妹妹’二字，实不敢当。”俞莺巧抱拳道。

    “看来不只是刚才那句玩笑了。你是气我引来符云昌的事吧，可这究竟又有什么好气的？”殷怡晴笑道，“他来劫道，虽给你添了麻烦，但有我师弟在，又哪里会让你伤到分毫。事实不也如此么？如今，受伤的是我师弟，他都不介意，你有什么可气的？你我数年交情，难道就为这点小事一笔勾销么？”

    俞莺巧道：“殷姑娘既然提起了，那索性把话说开吧。姑娘与肖公子之间的恩怨，在下不便过问。但姑娘以我设局，一番算计，有可曾顾念过你我数年的交情？”

    “这话更有趣。若不是我设局算计，只怕安远镖局到今日都还上下不宁。我不过趁着便宜，稍稍撩拨了一下罢了。”殷怡晴说着，眉宇间露出些许不屑，“要我说，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也太过虚伪。既然比武招亲，愿赌服输，哪里还有这般挑三拣四的。何不坦白承认，你打从心底里就看不起符云昌。你不甘心委身于绿林之辈，所以一心抗拒，更学武自保。而如今，你见他年少英俊，又是一片真心，就变了心思。我说出真相，你反倒埋怨我，是怕伤了他的心么？呵呵，好难呀，我竟不知到底是拆散你们好，还是替你们做媒好呢？”

    这番言语，犀利尖刻，句句都带着刺。俞莺巧却也不争论，只道：“殷姑娘说的没错，我安远镖局身为正道，对符大哥的确诸多偏见。我此番学艺，也的确有违江湖道义。殷姑娘因此看低我，我无话可说。而殷姑娘所为，我也不敢苟同。既然你我都不认同对方，何苦还假情假意地说交情，倒不如从此陌路的好。”

    这一席话，让殷怡晴无言以对。

    两人之间，冷冷沉默。正当此时，符云昌拿着伞小跑着出来，见了殷怡晴，他略有愠色，却不发作。他站到俞莺巧身边，把伞撑开，道：“妹子，跟她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走吧。”

    殷怡晴见状，抿唇笑了笑，自己先走了回去。

    俞莺巧见那笑意，也不知她又有什么算计，心里颇有些忐忑。待她和符云昌走进屋内，就见殷怡晴正与肖让说话。他们离得如此之近，殷怡晴的半个身子都靠在肖让手臂上，而肖让则配合着她的身高，微微倾身低头，好听她说话。见他们进来，殷怡晴一笑，又将肖让拉低一些，耳语了几句。肖让听罢，也笑了起来，抬眸看了俞莺巧和符云昌一眼。

    俞莺巧心里一沉，竟有些不是滋味，蹙眉走了上去。还未等她近前，殷怡晴便快步离开了。她有些急躁，想追时却被肖让拦下。

    “巧儿，你来的正好，我有话跟你说。”肖让笑道。

    俞莺巧哪里有心思应对他，只追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肖让的笑意愈发深浓，“你找她有事，也先让我把话说完。”

    俞莺巧只得耐下性子，“公子请说。”

    肖让看了看符云昌，笑道：“小符，我借她一会儿。”

    符云昌一听，大不高兴，“谁准你叫我小符？我跟你很熟吗？”

    肖让也不与他争论，只是笑着敷衍。接着便领俞莺巧走到一旁，这才开口，道：“押镖之事，就到今日为止吧。”

    俞莺巧微微讶然，“这是为何？”

    肖让道：“这趟镖的报酬，是穿花戏蝶。可如今这样，我若再教你，岂不是摆明了欺负小符了？想来你也不想学了。既然如此，这镖自然就作罢了。此去琴集，大约还有一日多的路程，我在这里请几个驿夫将就下就好。这一路的车马费用，算我的，你且收下。”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了银票，递给了俞莺巧。

    俞莺巧怔怔地看着他，迟迟没有伸手接。

    “怎么了？”肖让笑道，“不必跟我客气，一路麻烦，还要多谢你。”

    俞莺巧的心绪有些乱，更无名愤慨。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人这般误会？她明明早已把话说得透彻，为何还要这样自以为是？恭敬温谦，此刻皆被这股委屈压下，她几乎是颤着声音，对他道：“我不是你的丫头！”

    肖让微微一惊，也不知她为何动了气。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公子未免太看不起人了。”俞莺巧道，“镖单已定，若要退镖，也该双方议定，岂容你说罢就罢？要不要学穿花戏蝶，是我的事，请公子别再自作聪明！”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肖让满脸惶惑，也不好阻拦，只得由她离开。

    俞莺巧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动气，只是心头情绪难平，扰得思绪一片纷乱。她第一次，安不下心跳，稳不住呼吸，难受到无可言喻。她径直走进后院，借着微凉雨水，冷静下来。

    “妹子，怎么了？”符云昌见她这般，忙追了出来，关切问道。

    俞莺巧也不开口，只是沉默。

    符云昌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说，方才你那么大声，我都听到了……那娘娘腔要退镖，不是也挺好。”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解释道，“我可不是为了那什么花花蝴蝶才这么说的。我就是想，他那么多破规矩，又麻烦，你一路也挺受罪的……”

    俞莺巧略微平静了下来，这才开口，道：“多谢符大哥关心。可要退镖，哪里能这么儿戏？于公，我安远镖局既然接了镖，自是有始有终。被中途退镖，若传了出去，只怕江湖之上胡乱猜测，有损我安远的名声。于私，这一路诸多险象，他毫无察觉，更无防备。若是退镖之后，有任何差错，我怎能心安？”

    符云昌听了她的话，点着头道：“也是。不过你也不必为他这样操心，他武功又不差。再说了，不就我一个找麻烦的嘛，我都收手了，他还能有什么危险？”

    “符大哥想得太简单了。殷姑娘的为人，你也见了。只怕一计不成，还有后着。不说别的，这次她还放了风出去，说是肖公子身怀珍宝，招惹了不少绿林贼匪来。”俞莺巧道。

    符云昌忽然露出了些许疑惑之色，他想了想，道：“等等，这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我好像也收到过差不多的消息，不过不是那女人送的。”

    俞莺巧有些惊讶，“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符云昌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消息是一个多月前传出的，说是有人带着许多十分难得的宝贝，还附上了路径，生怕人劫不到呢。那时候我还没送帖子去你那里，你也没接镖，更别说走哪条路了，她哪里能未卜先知？何况她传信是手写，这消息只是口传，我想应该不是她。”

    “不是？”俞莺巧思虑起来。既然不是，那就是巧合。再值钱的珍宝也罢，竟传信至天下绿林，到底意欲何为？似乎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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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三章

﻿俞莺巧心中疑惑，便问了符云昌具体的路径。出乎意料的是，那一队人也是从梅谷出发，往琴集而去。出发的时间，也与他们相近。若说真有这样的一队人，梅谷中未见，路上也该碰到才是。兴许问问肖让和殷怡晴就能知道缘故。但她如今的心情，哪里愿意再找那二人。说来这队人再有问题，与她也是无关，知道天下绿林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这就够了。

    俞莺巧思定，谢过了符云昌，将问题搁了下来。

    休息一夜，待到第二日，雨势未停，反倒更大了些。肖让一起身，便懒懒地靠在窗边，对着阴沉的天色叹气。这时，敲门声起，他有气无力地走到门口，一开门，就吓了一跳。

    门外站的，自然是俞莺巧无疑。但她已然换下了娇艳裙裳，换了暗色劲装。脂粉已卸，长发束起。原本藏在袖中的鞭子，如今悬在了腰间。这还不算，她还戴斗笠，披蓑衣，全然一番精悍粗莽的赶路装扮。

    “巧儿……你……这是……”肖让也不知从哪里挑剔起好，一时有些失语。

    俞莺巧抬臂抱拳，用十足的严肃，道：“时候不早了，请公子上路。”

    “啊？上路？”肖让皱着眉，“巧儿啊，如此天色，岂能上路？湿了马车事小，沾了衣裳如何是好……”

    “在下已吩咐车马在驿外等候，公子准备好了就出来吧。”俞莺巧也没理他，说完自己要说的话，转身就走。

    肖让整个人都呆了，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好一会儿，他终是无法，只得出门。正如俞莺巧所言，驿外车马早已备妥，挂上了镖旗。符云昌骑马站在最前头，也是蓑衣斗笠的打扮。俞莺巧策马绕着车队做最后的检视，见肖让出来，她也不下马，只是微微颔首，道：“公子，请上车。”

    肖让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他带着满面无奈，慢慢移到了马车上，进了车厢。殷怡晴早在车厢之内，见他进来，笑得好不开心。肖让愈发疑惑，正要询问，却听车外俞莺巧的声音洪亮，道：“打起精神，加急赶路！务必在入夜之前赶到云蔚渚！”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随即，清脆鞭响，骏马长嘶。肖让毫无准备，不防马车猛然前行，身子一歪，头磕在了厢壁上。他哀怨地捂着额角，低声自语：“这是怎么了啊……”

    ……

    一路疾行，只在午时稍作了休息，略用过饭食，便继续赶路。肖让几次想要说话，却都没能找到机会。

    原本也只一日多的路程，如此疾赶，果真在日落之前便到了往云蔚渚的渡头。俞莺巧勒马站定，长出了一口气。符云昌策马到她身边，笑道：“妹子好骑术。下次我们一定要比一比。”

    俞莺巧笑了笑，道：“若有机会，自当奉陪。”言罢，她敛了笑意，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唤道，“肖公子，已到渡头，还请下车准备登船。”

    车内传来一声叹息，肖让挑开车帘，慢慢下了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发鬓微微散乱，身上的衣衫也稍稍褶皱，略有些狼狈。俞莺巧见他这个模样，心中生出一丝快意来，不由地扬起了唇角。

    这一抹笑意看在肖让的眼里，让他又是一声长叹。“唉，我不是说了么，跟我怄气也罢，何苦这么折腾自己？看看，衣服都湿了吧？这般天气，若是着了风寒如何是好？你一个女儿家，多保重些才是。”肖让说着，从怀里取了手帕出来，递给俞莺巧，“擦擦脸，去换身衣服，再喝杯热酒吧……”

    俞莺巧眉头一皱，又复了严肃，道：“在下只是公事公办，并无私情，请公子慎言。船只已提前订好，公子请上大船，马车我会随后摆渡。到云蔚渚之后的事，便不在镖单之上。在下先向公子道别了。另外还请公子写下穿花戏蝶的口诀步法，或是请人送到安远，或是我遣人来取，公子看哪个方便？”

    肖让无奈，道：“别麻烦了，我这就替你写下来罢。”他说完，却不举动，依旧看着俞莺巧。好一会儿后，他忍不住道，“在那之前，你还是换身衣服吧。”

    俞莺巧的眉头皱得更紧，“公子别管这无关紧要之事，写口诀也好，上船也好，公子赶紧选一个。”

    肖让扶额叹道：“不行啊，你这个样子，我看着难受……”

    见他这般苦恼，俞莺巧也不知该气该笑。其实，衣裳早被被雨湿透，黏黏地贴着肌肤，的确不适。加上湖畔风大，身上也冷，她也想着去换一身。但此刻，她却偏偏不想换了，倒是这样打扮着，让他多难受会儿才好。

    两人正僵持，忽听有人唤道：“俞女侠！”

    俞莺巧心生疑惑，循声望去，就见喊她之人竟是先前那班主。他依旧带着一众手下，只是形容憔悴，早已没有先前的精神。他几步跑了过来，急切道：“女侠这是要去云蔚渚么？”

    俞莺巧点点头，“算是。”

    那班主一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还请女侠救命啊！”

    俞莺巧大惊，忙伸手扶他，问道：“班主有话请说，何必如此？”

    班主哀声道：“女侠，这一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啊。说来是我们罪有应得，但实在是……”

    “到底怎么了？”俞莺巧问。

    班主正要答，肖让却四下看了看，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怎么不见清音姑娘？”

    俞莺巧皱眉，正想说他。班主却应道：“正是为了清音啊！”他颤着声音，满面悲切，“前日，就是与公子分别之后，我们又上了路，遇见了一队车马。见他们打扮不俗，也颇有些钱财，便又动了歹念。可不想，那一队人不是泛泛之辈，我们都不是对手。好不容易大家逃脱，却偏偏不见了清音。我们回去寻时，他们早已走了，只留下人传话说，清音在他们手上，让我们别再纠缠。若是要人，便供出幕后主使之人。我们哪里有什么幕后主使啊，那消息也不知是从何发来的啊！我就清音一个女儿，如今落到那群人手上，生死未卜，叫我如何是好啊！”

    俞莺巧已有几分明白，想来这一队才是那消息所指身怀珍宝之人。她想了想，道：“那群人如今在云蔚渚？”

    “对！”班主道，“我也是没办法，就想偷偷跟着，看能不能救回清音。那群人本走小道，后来又抄了近路，竟往这琴集来了。咱们好不容易赶上，可却被拦在了外头……”

    “历年云蔚琴集，皆由渚上弄珏山庄发帖邀请。没有请帖之人，是断断进不去的。”肖让说道。

    “正是公子所言。我们哪里能有请帖呢？如今也不知怎么办才好……”班主愈加哀戚。

    俞莺巧虽想帮忙，可无奈自己也没有请帖，此事似乎只能拜托肖让，可这叫她如何开口？她正犹豫，肖让却已站上前来，握着班主的手道：“班主放心，清音姑娘的事，在下一定帮忙。只是班主你已被弄珏山庄拒了一次，我虽有请帖，只怕也不好带你入内。你若信我，我便替你走这一趟。”

    班主大喜过望，道：“多谢公子！我等也不敢求公子冒险，只请公子入了琴集，若见了小女清音和那一行人，且帮我们解释求情，我等实在不知什么幕后主使啊……”

    “好说。”肖让点着头。

    俞莺巧见他答应下来，心里大为忐忑。她是镖局之人，跟绿林贼匪也有交往，为了人脉交情，走这一遭倒还好说。肖让是什么身份，若是掺合进来，惹了麻烦，如何是好？何况，她早有预感，此事并不简单，那里是肖让这般心性之人能够应对的。她想到这里，开口道：“公子不谙江湖之事，班主既然求的是我，还是由我出面为好。只请公子带我入内就好。”

    班主一听，也深以为是，道：“俞女侠所言甚是，公子是局外人，不敢劳动公子。”

    “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肖让说得轻松。

    这时，殷怡晴也下了车来，笑道：“师弟啊，莺巧妹子既然想去琴集，你就带她去呗，哪来那么多废话？”

    肖让一听，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俞莺巧不悦地看了殷怡晴一眼，正要解释，符云昌却也走了过来，道：“妹子，那琴集有什么好看的？你真要去，那我也要去！”

    俞莺巧还来不及说话，殷怡晴又顺水推舟道：“好呀好呀，就一起去嘛，人多好办事。若那些人不肯放人，我们硬抢也不怕。”

    这是惟恐天下不乱啊！俞莺巧深觉不妥，正要劝，班主又道：“诸位千万别莽撞，那群人武功高强，只怕要吃亏的。”

    “笑话！能有多强？老子倒要会一会！”符云昌道。

    “哎，小符啊，这么说就不对了，琴集是风雅之地，打打杀杀的不好。”肖让道。

    “娘娘腔，没你的事，等到了那里，你管你风雅，我们管我们救人！”符云昌不屑。

    “对呀对呀！师弟呀，你别太看不起人，符寨主的武功也不差，怎么就怕了那些人了。”殷怡晴依旧煽风点火。

    “师姐你别趟混水。我最不放心就是你，天知道你能招惹到什么人呢。”

    “什么话，我几时招惹人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得好不热闹。俞莺巧和那班主都没了声音，只是万分无奈得看着他们。这时，早在渡头等候多时的船夫不耐烦了，远远喊道：“还上不上船哪？”

    难得一次，众人意见相合，异口同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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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四章

﻿船行悠悠，一片雨雾之中，云蔚渚若隐若现。相传，这云蔚渚原本只是一片小洲，因为洲上草木蓊蔚，水汽洇润，终年云雾缭绕，故得其名。后来，有风雅之士在此洲上建起楼阁，广邀天下文人雅客赏景抚琴、吟诗弄墨，渐成习气。后称：云蔚琴集。

    还未到渡头，就见湖上一条水道相引。两边荷叶青碧，掩着几盏浮灯，熠熠烁烁。见有船来，渡头有人迎了上来。一行皆是十六上下的少年，雪青衣衫，素白纸伞，清雅如莲。几人站到栈桥边，刚要发问，却一眼认出了肖让。为首的少年垂眸含笑，道：“原来是肖公子，家主人方才还念起您呢。”他说罢，吩咐其他人向山庄通传，而后将伞撑到了肖让头顶，伸手侍扶，道：“天雨路滑，公子小心脚下。”

    待肖让上岸之后，少年们又以同样的恭敬来扶俞莺巧，俞莺巧不太习惯，略不自在地低着头。符云昌更是经不惯这种阵仗，直接一个腾跃，站到了栈桥上。殷怡晴见了，少不得嘲笑他几句。

    众人刚站定，就见远远有人赶来。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俊雅男子，似乎心有急切，他也等不得家仆提灯引路。还未近前，他便笑开了，唤道：“近之！”

    肖让也笑了，抱拳道：“晚生何德何能，劳庄主亲迎。”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庄主说着，向肖让身后望了望，看到俞莺巧和符云昌的打扮，他笑了笑，道，“近之啊，带点家用东西也罢了，怎么连粗使的伙计都带了。是怕我这里服侍不到么？”

    这番话让俞莺巧有些尴尬，符云昌更是动了气，但还未等他发作，肖让便道：“庄主误会了，这两位是晚生的朋友。”

    庄主脸色大变，忙抱拳道歉：“得罪得罪。在下弄珏山庄雷韬，方才失言，还请二位包涵。”

    俞莺巧忙回了礼，道：“庄主言重了。在下安远镖局俞莺巧，叨扰了。”

    “哪里，俞姑娘客气了。近之的朋友，也是在下的朋友。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位快快随我进屋，别淋湿了。”雷韬笑着伸手引路，道，“请。”

    众人谢过，随他而行。走完栈桥，穿过一片翠柳，就见一幢牌楼，上头挂着朱漆牌匾，工整小篆，书着“云蔚山庄”四个大字。牌楼之后，花木繁盛，隐着雕梁画栋。雷韬亲自带着众人去了客房，又嘱咐婢仆好生伺候众人沐浴更衣，自己则去张罗洗尘之事。

    俞莺巧走进客房时，微微讶然。不愧是崇尚风雅的云蔚山庄，连一间客房都雅致非常。虽是单人房间，却隔了三间大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另一间则做沐浴洗漱之用。一应花梨木制的家具，藕色罗纱帘帐。因她是女子，妆匣脂粉也都齐备。更有各色玩器，不在话下。

    不多时，一行侍女提着热水，捧着香花鱼贯而入，片刻功夫，便备好了浴池。池水温热，雾气氤氲。满池香花，浅红深绯。甘甜香气随着水汽扩散，撩人情思。俞莺巧自幼行走江湖，却从未经过这般阵势，不由地出了神。侍女见她不举动，福身行礼道：“姑娘可是不习惯有人在旁？”

    俞莺巧点了点头。

    侍女笑道：“我等这就退下，姑娘若有需要，再唤便是。方才见姑娘行李单薄，不知可备足了替换的衣裳？敝庄尚有许多成衣，也有适合姑娘这般身材的，姑娘若有需要，切莫客气。”

    俞莺巧婉拒，又道过谢，侍女们这才退下，她总算稍稍松了口气。说来这一路疾赶，她早已满身泥水，也是该好好清洗。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池中水温。她掬水在手，一片嫣红花瓣缀在指间，鲜艳娇嫩。心头，忽生一抹怅然，悠悠缭绕……

    待她沐浴完毕，侍女们便又进来服侍她穿衣梳妆，她虽不习惯，但毕竟是客，也不好十分拒绝。待梳妆完毕，早有侍女候在屋外，执伞引路。

    雷韬的洗尘宴设在花苑的亭中，一路明灯高悬，照亮夜色。银雨丝丝，分外晶莹。亭内置着一面三折水晶屏风，摆着汉白玉的灯架，桌椅齐备，香花列陈，更有歌伎乐师随侍在旁。宴席未开，已有人先到，男男女女，俱是冠带楚楚。肖让亦在其中，正寒暄说话。

    俞莺巧不由站住了步子，不知为何，那亭子看来如此遥远，好似不在人间一般。她正发呆，却不防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符云昌的声音欢愉，唤她道：“妹子，我等你好久，怎么现在才来？”

    不等俞莺巧应答，她身后的侍女们却轻轻笑了出来。

    符云昌大不乐意，瞪着她们道：“笑什么！”

    侍女中有人开口，道：“女子姑娘梳妆自然慢些，公子也太心急了。”

    符云昌顿悟，尴尬笑道：“也是。我怎么没想到，呵呵……”

    俞莺巧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笑了笑。

    符云昌也没了话，稍想了想，道：“站这儿干嘛，我们过去。”说着，他拉起她便往亭子里去。俞莺巧大惊，忙甩开他的手。符云昌见她如此，笑着道了声抱歉。如此，俞莺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肖让见他二人过来，辞过身边的人，走上来道：“你们来啦。”他边说边打量那二人的装扮，继而叹道，“啧，我竟忘了去给你们选衣裳……”

    “少废话！老子爱穿什么穿什么！”符云昌不满地顶了一句，又道，“对了，我来的时候遇上你那个师姐，她说身上不舒服，不过来了。她还特地让我转告你，慢慢吃，别着急，别让人打扰她休息。”

    肖让一听这话，皱眉扶额，“她可千万别乱来啊……”

    俞莺巧已知大概，问道：“莫非殷姑娘她……”

    肖让以手点唇，示意她莫再多言。他无奈一笑，道：“拦也拦不住，随她去罢。只好期望她知道分寸，不然我以后可都来不了琴集了。”

    正说话时，雷韬前来，与众人一番寒暄。离琴集尚有时日，故而客也不多，今日专为肖让洗尘，在陪的也都是相熟的朋友。众人落座，也无拘谨。

    雷韬坐定，一面吩咐上菜，一面笑着对众人道：“今早捕到几条肥美鳜鱼，厨房想了几道新菜馔出来，做了大家尝尝。”

    肖让一听，接话道：“正好，我这里有一坛‘素心白’，正配鳜鱼。”

    客人之中，立刻有人赞道：“素心白？这酒难得，不愧是墨轩！”

    “过奖了。”肖让谦了一句，请人取了酒来。

    那酒坛子一摆上桌，正待开封，却有人道：“如此好酒，可惜我等手中酒器却是不配。”

    雷韬一听，蹙眉道：“贤弟言之有理。此酒清冽淡泊，可这青玉酒杯，却添了几分浮华，的确不配。倒是我考虑不周，此时也不知哪里去寻相配的酒具来。”

    客人之中又有人道：“这有何难？不才来时，带了一套白瓷酒杯，正衬这素心白酒。”言罢，他也唤人取来了瓷杯。

    但见那一套酒杯，统共十只，釉色雪白，小巧透薄。虽无花样纹饰，却别有素净风骨。众人见之，皆赞叹不已。

    雷韬笑道：“如今酒、器具备，我做主人的，也不能落人之后。我倒有一物，可添雅趣。”他叫过侍女，吩咐一句。片刻后，侍女端着一个小匣回来。雷韬打开匣子，呈给众人看。就见匣中盛着十几朵素心蜡梅，娇嫩可人。

    “如此时节，还能取来这素心蜡梅，庄主名士风流，我等甘拜下风了。”

    “哪里哪里。来，斟酒！”

    片刻之后，一杯杯浸着蜡梅花的素心白送到了众人手中。俞莺巧对这些风雅事物也不甚明白，但手中瓷杯洁白，酒水盈盈，金黄花儿缀在其中，煞是可爱。酒香与那花香相得益彰，未等入口，已经醉人。

    她正捧着酒杯出神，却听有人吟道：“金钟倒扣春江雪。”

    此话一出，众人皆开始思索应对。俞莺巧知道自己文墨有限，也没打算掺合其中，只是低头啜了口酒。酒水一漾，原本花蕊向上的蜡梅翻了个身，像极了倒扣的金钟。瓷如白雪，酒比春江，她想明白那句子中的意思，也觉得有趣起来。

    身旁，符云昌皱紧了眉头，嘟哝道：“搞什么，吃个饭都那么多事。”

    这时，肖让开了口，笑道：“素心且向秋月白。”

    众人一听，纷纷称赞。雷韬起身举杯，笑道：“好句，当浮一大白。”众人闻之，齐齐举杯，场面欢欣非常。

    俞莺巧看着肖让，就见他眉眼含笑，神色比以往愈加温润可亲。不由自主地，她便想到了“如鱼得水”这四个字来。

    又或者，不当说是鱼。如今的情景，就好似困于山林的凤凰，终有一日展翅高翔，得其所在，再不必与鸦雀为伍。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心中那一抹怅然复又升起，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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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五章

﻿宴席之上虽有美酒佳肴，俞莺巧却食之无味。时间一长，她愈发觉得不自在。酒过三巡，众人依旧赏雨作诗，她寻了借口先离了席，符云昌自然跟她一路。

    待到亭外，符云昌开口道：“真是的，一群秀才，酸死人了。对了，妹子你不是要找人么？咱们现在去找？”

    俞莺巧摇了摇头，“终究是客，若是鲁莽行动，冲撞了主人就不好了。”

    符云昌眉头一皱，道：“还那么多规矩。那娘娘腔也真是的，口口声声说要帮忙，这会儿却光顾着吟诗作对，只怕早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了。”

    俞莺巧也没接他的话，只道：“劳符大哥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跟我还这么客气。”符云昌笑着。

    俞莺巧只得尴尬笑笑，“一路辛苦，符大哥早些休息吧。”

    符云昌道：“这么早就让我休息？我还想多跟你说会儿话呢……”他说着说着，却想到了什么，“你累了是吧？呵，果然姑娘家不该一路骑马。行，你休息吧。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叫我。”

    俞莺巧只是笑，也没直言答应。两人边聊边走到客房，各自回房，不在话下。

    俞莺巧走进屋内，就见灯火明亮，熏香馨甜。床褥早已铺好，一切都安然妥帖。她无心睡眠，走到窗边坐下。窗前几树芭蕉，霖霖春雨，声声打叶。犹能听见，乐声悠悠，似从花苑而来。她不禁入了神，静静地发起呆来。

    突然，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俞莺巧一惊，忙起身戒备，正要取兵器之际，殷怡晴的脑袋冒了出来。她趴上窗台，支着手肘托着腮，笑道：“别动手呀，是我。”

    俞莺巧眉头一皱，道：“殷姑娘有何事？”

    “还能有何事？自然是为了那贼丫头。我已找到了她的所在，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救人？”殷怡晴笑着。

    虽然早知道殷怡晴未赴宴席，肯定是在庄内查探，但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能耐，短短时间之内便寻得端倪。俞莺巧暗暗赞叹之余，却道：“多谢殷姑娘好意，但毕竟是客，姑娘也收敛些吧。”

    “哟，倒教训起我来了。”殷怡晴的笑中略带傲然，“不是我狂妄，若没有我，只怕你永远也找不到那贼丫头。实话跟你说了，那丫头如今在东院厢房，门口好大阵势，想来院中之人并非寻常人物。琴集广邀天下名士，其中也不乏王孙官宦，若真有来头，岂是一般人能拜见问询的？倒不如弃了那些俗礼，改用江湖规矩。以你我的功夫，十几二十个人也不难对付，如何？”

    俞莺巧摇头，道：“公子与弄珏山庄交好，你我又是公子带入庄内，若在此地惹事，不仅给主人添了麻烦，更牵连了公子。殷姑娘做事随性，也该有所顾忌才是。”

    殷怡晴微露不屑，道：“妹子若不肯去救人，我也无法。反正我也不认识那贼丫头，那贼老爹求的人也不是我，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放在了窗台上，“这是山庄的地图，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妹子，剩下的妹子自行考量吧。”说完这句，她意味深长地笑笑，身形倏忽一闪，消失在了夜雨之中。

    俞莺巧见她离去，心里五味陈杂。是她答应了班主帮忙寻人，却毫无办法。殷怡晴的话也没有说错，这件事终究无关他人，当由她自己解决才是。如今既然知道清音在东院之中，倒不如先上门拜会，也好探探情况。她思定，拿起了地图，略看了看东院的位置，起身出了门。

    东院一片，矮墙环绕。院内遍植松柏，而少花卉，比其他院落更为严整清静。院门处，守着四个彪形大汉，皆腰悬长刀，神色凶悍。如此阵势，这院中之人果然非比寻常。

    见俞莺巧来，守卫们走了上来，厉声问询。

    俞莺巧抱拳行礼，道：“在下安远镖局俞莺巧，有事求见此院主人，还请几位大哥代为通传。”

    守卫们略作了商量，入内传了话。片刻后，有侍者提灯出来，领着俞莺巧进去。

    到了前厅，就见厅上坐着一名四十开外、体貌魁梧的男子。那男子打量了俞莺巧一番，也不等她自报家门，便半带轻蔑地开口：“一个姑娘家，这种时候孤身跑来，到底是江湖中人，与众不同。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也没多少时间给你耽误。”

    俞莺巧听了这话，已知他不悦。她垂眸低眉，抱拳道：“冒昧打扰，还请阁下海涵。在下受人之托，有一事相问，不知阁下这里，是否有一位姑娘，名唤清音？”

    此话一出，那男子的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起身道：“我还当安远镖局是名门正派，原来同绿林贼匪是一伙儿的。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来人！送客！”

    俞莺巧哪里能料到他是这般反应，心里着急，上前一步道：“阁下且慢……”

    就在她跨出那一步之际，刀剑出鞘之声齐齐响起，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周围的侍者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竟是杀气腾腾。

    俞莺巧本也没有争斗之心，见是这般，忙抱拳道：“在下失礼。但此事并非阁下所想，请容在下解释。”

    “哼，什么解释？贼人的话，我不屑听。你既不愿意走，那就留下陪你的同伙吧。”男子说着，抬手一挥，“给我拿下！”

    如此情势，俞莺巧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眼看侍从们步步逼近，她犹豫着，却终究没有取出兵器来……

    ……

    却说花苑之内，众人酒酣兴尽，筵席将散。雷韬一一送客，又吩咐侍女们小心收拾，便也回房。刚出亭子，却被肖让唤住。

    雷韬笑道：“近之啊，找我有事？”

    肖让抱了抱拳，道：“也无其他，晚生近日作了一副画，想请庄主品评。”

    “哈哈，我倒是好久没见过你的画了。方才还说起你的工笔，可惜不得一见。若有好画，宴席之上就该拿出来才是呀。”雷韬笑道。

    “此画非同一般，想来只有庄主才能鉴赏。”肖让笑道。

    “还有这般的画？我倒要看看。”雷韬应下，便随肖让一同去了客房。

    进了房中，肖让也不多言，只是取了一卷画轴，含笑递给了雷韬。雷韬接过，走到书桌前开。看清那全画之时，他的笑容一僵，竟是愕然。

    原来这幅图，正是先前肖让替清音画的肖像。

    肖让走上前去，问雷韬道：“庄主觉得如何？”

    雷韬的笑容已然敛尽，他带着几分尴尬，道：“这画上之人，与你是……”

    “萍水相逢。只是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缘。”肖让答得自然。

    雷韬听了这话，蹙眉沉思。片刻之后，方开口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认得这姑娘的？”

    肖让笑答：“晚生听说这姑娘来了琴集。这云蔚渚上只有一个渡头，除了弄珏山庄之外，也无其他人家。况且没有请帖，也上不得岸。若她真的来了，想必瞒不过庄主。如今还请庄主指点一二。”

    雷韬的笑意中带着赞许，道：“你我多年知交，你既然开了口，我自当相助。只是此事牵扯甚多，还需小心为上。”

    肖让抱拳行礼，道：“多谢庄主。晚生自当谨慎，绝不令庄主为难。”

    “如此就好。来，我这就为你引见贵客。”雷韬笑着，说完就往外走。

    肖让却拦住了他，笑道：“此事也不着急。天色已晚，也不好扰人休息。倒不如明日再见，晚生也好备些薄礼，不至于太唐突了。”

    雷韬一听，点头笑道：“还是近之想得周到。”

    两人正闲话时，一名侍者却急急跑了过来，在门外停下行了礼。雷韬一见，笑意微敛，自己出去问话。使者低声说了几句，雷韬的笑容已完全黯了。他转身走回屋内，无奈一叹，道：“近之啊，看来我们不必等到明日了。随我来吧。”

    肖让虽有疑惑，却也不多问，随着雷韬径直往东院去。

    东院之内，情势早已紧张。俞莺巧虽不愿惹事伤人，但也断断不能束手就擒。她知道不能取兵器硬拼，只是寻隙闪避，见招拆招。一众侍从未得命令，也不好出杀招，一时间竟也制不住她。

    那男子依旧端坐在上，冷眼看着。俞莺巧一心想要解释，不免乱了方寸，招式间也略微急躁起来。加之毕竟是女儿身，气力终究不及男人，渐渐落了下风。那男子见如此，冷笑一声，抬手轻轻一挥。几名弓箭手立刻围了上来，拉弦满弓。

    千钧一发之际，雷韬快步走进了厅内，开口喊道：“且慢！”

    那男子一听，暂缓了命令，冷然道：“呵，雷庄主也来了，这倒有趣。”

    雷韬上前，抱拳行礼，道：“阁下切莫动气，这是一场误会，这位姑娘是在下的客人，绝非贼匪啊。”

    男子依旧不屑，道：“看来雷庄主你要好好挑挑客人了。”

    “这……”眼见他寸步不让，雷韬也有些尴尬了，“总之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

    “还有什么好说？”男子起身，走到人群之中，看着俞莺巧道，“好一个狂妄丫头，替贼人求情不算，还敢跟我的人动手。我若不拿下她，传出去岂不是笑话一个？”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也动了气，道：“我冒昧拜访，的确唐突。但我以礼相待，并未冲撞阁下。阁下即便不满，但对人对事，多少要讲点道理！”

    “道理？好笑！”男子满目轻蔑，“我从不跟人讲道理，只讲王法！那贼人光天化日之下拦路劫道，我擒下她法办，有何不妥？你是那贼人同伙，我擒下你，又有什么不对？你们这些江湖人士，公然藐视法纪，还敢跟我讲道理？！”

    平日里，若遇上这般凶横之人，那便只有功夫上分高低了，可今时偏偏又不好动武。俞莺巧本也不善于辞辩，一时哑口，无可奈何。

    这时，肖让含笑走了上来，抱拳一拜，道：“在下肖让，不知阁下可否听在下几句话？”

    男子瞟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个书生，也要跟我讲道理不成？”

    肖让摇头，笑道：“江湖上的事，有多少是法理，又有多少是人情呢？在下不会讲道理，只不过向阁下讨个人情罢了。”

    男子听他如此说，转头望着他，倨傲问道：“凭什么？”

    肖让走到俞莺巧身旁，道：“这位姑娘想必早已报过家门。安远镖局，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

    “那又如何？区区一个镖局，我还不放在眼里。”男子道。

    “阁下想来不是江湖中人了。江湖之上，各门各派联络牵扯，岂能单一而看。安远镖局屹立江湖数十载，各方关口驿站俱有来往，同五湖四海的正道交好，与三山五岳的绿林为善。镖旗一出，武林同道无不给三分薄面。”肖让笑道，“今日，只求阁下一个人情。阁下若肯答应，且开出条件来，凡事都好商量。若然拒绝，我等也不好强求。只是人情一断，只怕不能再续，终究少了一个朋友。”

    男子沉默下来，稍作思忖后，轻笑道：“哼，难道我还会有求你们这些江湖人的时候？”

    “将来之事，谁能断言？阁下虽不是江湖人，如今不也身在其中？”肖让说罢，又抱了抱拳，道，“天色已晚，阁下不如快做决定，我等也好各自休息。”

    男子听罢，笑了一声，“好！我今日就给你们这个人情。不过方才你也说了，我这里多少有点条件。”

    “阁下请说。”肖让道。

    男子抬手一招，唤来四名侍从，又对肖让道：“我这里有四名勇士，你若能打赢他们，我们再谈。”

    肖让抬眸，看看那四个粗莽汉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这男子显然是看他文弱，才故意出这般难题，说到底还是不愿意答应，逼他知难而退。只是，这又有何难呢？

    肖让无奈一哂，语气云淡风清，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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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六章

﻿肖让话一说完，厅中众人皆自觉让开了一片空地。四名侍从上前，凶神恶煞般瞪着肖让。这四人生得彪猛，身高体型皆胜肖让许多。乍看去，就好似群狼围住了绵羊一般。

    俞莺巧见这般阵势，抱拳对那男子道：“阁下，此事因我而起，请让我代公子应战！”

    男子听了这话，倒是笑了笑，道：“难为你一介女流有如此胆识。不过他堂堂男子，难不成还要姑娘保护么？”

    俞莺巧心里着急，还想坚持，却听肖让道：“阁下所言甚是。既然是在下答应下来，自然是由在下应战。”肖让看了看那四个莽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叹道，“且稍等片刻。”言罢，他走到一旁挽袖束发，好一番整理。

    男子见状，已然不屑。周围众人也暗暗嘲笑起来。雷韬从未见过肖让动武，心里也直打鼓，他走到肖让身旁，直言劝道：“近之啊，千万别逞强。”

    肖让一边解着环佩，一边笑道：“多谢庄主，晚生自当小心。庄主且退到一旁，小心伤着。”

    雷韬无可奈何，忧心忡忡地退到了一旁。

    肖让准备完毕，又环顾一番，开口道：“阁下请把这个瓷瓶移一移吧，好精致的天青，碎了可惜。这盆牡丹也往后挪挪，过几日就开花了，可别压着。还有这些楠木桌椅……”

    如此这般，在场之人皆生了无可名状之情。男子原本的不屑变作了烦躁，拍桌吼道：“废话少说！”

    肖让一脸惋惜，连叹了几声，应道：“拳脚无眼，点到为止。”

    “哼，这可保不准！”男子大不耐烦，抬手一挥，四名侍从得令，一齐攻向了肖让。

    肖让抬手扶了扶额头，依旧叹着气。

    俞莺巧见他毫无闪避之意，不免紧张起来。她又是疑惑又是担忧，却忽然看见，肖让的身后，正有一盆牡丹。碧绿枝叶，轻红花苞。国色天香，尚脉脉含羞……

    就在俞莺巧被那牡丹引了注意之际，肖让身形一动，出招迎敌。他偏转身子，错开第一人的擒拿，出掌击其胸口。那汉子高壮身躯竟被这一掌震退数步，挡住了后来之人。肖让趁着空隙，扫腿将第一人撂倒在地。旋即，他提劲跃起，屈腿膝击，直攻第二人的门面。那人一惊，以双手格挡。肖让也不硬拼，出手抓住那人双肩，用力一撑，竟直接从他头顶翻了过去。剩余二人本在两旁想要相助，却料不到肖让这般举动，一时反应未及。肖让依旧扫腿，将第二人撂倒，而后迅起肘击，攻第三人的腰腹。那人猝不及防，被结实击中，一时间疼得弯下了腰。第四人见状，挥拳扑了上来，但还不等他的拳头落下，肖让的身影倏忽一闪，竟从他眼前消失。他惊惶之际，只觉背后一凉，一股力道贯穿脊椎。他全身一麻，重重摔在了地上。

    只是转眼的功夫，方才还气势迫人的猛士，如今都倒在了地上。厅中之人，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鸦雀无声。

    肖让也无再战之意，站定了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着衣襟。那四名猛士狼狈起身，还想攻击，却听厅上那男子出声道：“住手！”

    四人一听，垂头退了下去。

    肖让含笑，对那男子抱了抱拳，道：“多有得罪。”

    男子又打量他一番，也笑道：“好身手。果真不该以貌取人。罢了，你们走吧。”

    “阁下雅量。在下的另一位朋友，也请阁下一并放还吧。”肖让道。

    “另一位？”男子显然心情大好，依旧笑道，“我方才只说，若你赢了，我们可以再谈。并未答应要放还那贼人。今夜之事，我不再追究，已是施恩。至于那贼人，要另开条件才行。现时我还想不到，等有了，我再遣人告知尔等。”

    肖让听罢，无奈而笑：“既然阁下这样说了，我等只好从命。还请阁下别太为难那位姑娘。”

    “好说。”男子淡然说罢，抬手挥了挥，“送客。”

    雷韬这才松了口气，又谢了几声，拉着肖让和俞莺巧退了出去。待到院外，他擦了擦冷汗，道：“好在一场虚惊。姑娘啊，你太鲁莽了，若是招惹了这一位，可不得了啊。”

    俞莺巧虽想问问那人身份，但听雷韬的话，似乎是不方便透露。她便也不问，只诚恳道：“给庄主添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

    雷韬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他又望向肖让，嗔怪道，“近之啊，你有这般功夫，也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担心。”

    肖让笑着，抱拳致歉。

    雷韬也只好笑了笑，道：“好了，都快回房歇息吧。若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二位。”

    肖让点头答应下来，又笑道：“晚生还有一事……说来惭愧，此刻竟有些饿了，还劳烦庄主备些夜宵。”

    “好说。”雷韬点着头，“我让人送去你房里。”

    肖让谢过，再无二话，同俞莺巧一起回客房。俞莺巧默默走在肖让身后，心里还想着刚才的事，犹豫着该向他道歉还是向他致谢。这时，肖让转过身来，对她道：“巧儿，你到我房里来，有点事。”

    俞莺巧只当他要追究她鲁莽之过，也不推搪扭捏，点头答应下来。待随他进了房间，她低头抱拳，正要郑重致歉。却听肖让问道：“谁哄你去东院的？”

    俞莺巧抬了头，迟疑着没回答。

    肖让见她如此，笑道：“我猜猜看……是我师姐，对不对？”

    虽是事实，但若由她确证，只怕损了他们师姐弟的情谊。俞莺巧纠结着回答，任由自己抱拳的动作僵在那里。

    肖让叹道：“你这小木头。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我师姐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你先前与小符那样设计她，她必定想着法子折腾你们。她的话，你信三分就是了。”

    俞莺巧想了想，还是道：“公子别误会。殷姑娘并没有设计我。她只是将清音姑娘的下落告知于我，是我太莽撞，才会……”

    “正是呢。你一贯沉得住气，怎么今天倒莽撞起来？”肖让在桌边坐下，问道。

    这个问题，让俞莺巧自己也茫然起来。到底是什么，让她心生急躁？是殷怡晴的挑衅，或者，是那从花苑传来的若有似无的乐声……

    她想不明白，索性打断思绪，敛眉正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敬。”

    肖让笑着摇头，淡淡道一句：“不谢。”

    两人说话间，侍女送了夜宵来。清香茶水，精致点心，光是看着便觉可口。

    肖让招呼俞莺巧坐下，替她倒了杯茶，道：“先前在宴席上没见你吃什么，方才又那样折腾，想必一定饿了，吃点东西吧。”

    他不提也罢，这一提起，俞莺巧真的觉得饿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忙开口道谢。

    肖让含笑应下，又道：“你是生客，难免拘束。不过，雷庄主是好客之人，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是。太过客气，委屈了自己，反倒不好了。”

    “嗯。”俞莺巧接不上话，只好拿块糕点来吃。

    肖让也不多言，他倒了杯茶给自己，轻抿一口之后，唇角勾起了笑意。

    沉默，让俞莺巧愈发不自在，她思忖着，找了个话题，问道：“公子不吃么？”

    “不必。”肖让淡然回答。

    这样的回答，让俞莺巧有些担心。宴席之上，她也没见他吃多少东西。不，仔细回想的话，不仅仅是刚才的宴席，这一路来他似乎都不怎么吃东西。不过清茶淡酒薄粥，偶尔些许果品。原本以为是路途匆忙，又多露宿，饮食方面难免粗糙，他不肯将就之故。但如今到了山庄，为何还是这般？

    俞莺巧想到此处，再看肖让，顿觉他愈发清瘦了些。优雅行止，如今看来，近乎柔弱。她皱起眉头，满心诚挚地对他道：“公子，你吃得太少了。”

    肖让唇角轻勾，一笑莞尔，道：“我自有道理。你看古来仙客，哪一个不是神清骨秀，疏瘦玉立。哪里能十分饱腹，多添臃赘呢？”

    俞莺巧听他这话，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什么理由，竟然是为了瘦？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也不知说他什么好。

    肖让见她这般反应，蹙眉道：“笑什么。我这样的男子还罢了，你们女儿家，才是半分不能大意。自古美人，如梅似柳，弱质柔姿……”

    “那公子让在下吃东西，莫不是有意贬低？”俞莺巧含笑，这样问道。

    肖让一愣，好一会儿才尴尬笑道：“当然不是。虽说你也跟弱质柔姿搭不上……”他抬手扶额，沉痛叹道，“唉，总之你吃你的，别理我刚才的话。”

    俞莺巧见他苦恼，心上愉悦，不可名状。她笑道：“公子不必解释。在下乃走镖之人，本就不拘于这些。方才只是跟公子开个玩笑，公子好意，在下明白。”

    肖让抬眸，望着她笑道：“难得你是个明白人。”

    俞莺巧含笑垂眸，又拿了块糕点在手，道：“这世上，有人爱甜，有人爱咸，而公子爱美，都是常情，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呢？”

    这般言语，让肖让的笑意愈发温煦。他抬手替她添茶，淡淡问她一句：“那你呢？你爱什么？”

    俞莺巧没想到他会问这句，怔怔地答不上来。心里某块地方，空落落的……

    是啊，她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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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七章

﻿有些事情，俞莺巧从未想过。她度过的十八年岁月，有江湖规矩、有人情道义、有一诺千金，却从没有喜好和偏爱。

    没有——这个回答，本来再容易不过。但此刻，她却隐隐觉得，若说出了这两个字来就输了什么似的。

    她掩饰着那莫名的怅然，低了头，默默地吃着糕点，迟迟没有作答。

    肖让见她如此，也不再多问。他浅笑着，转而道：“多吃点。”他说完这句，又低叹了一声，“真教人放心不下……”

    那句话里的温柔，近乎宠溺。俞莺巧微微有些讶异，抬头看着他。

    肖让抿着笑意，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那笑容，温和亲切，毫无伪饰。俞莺巧心里唯余了无奈。

    没错。这个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一夜混乱，终是结束。

    第二日一早，俞莺巧早早起身，先去见了雷韬，又郑重地致了一次歉。而后，她去了码头，坐渡船到了对岸，找到班主一行，将昨夜的事简略告知，且让他放心。班主听罢，自是感激不尽。做完这些，她托人送信回安远镖局，请父亲代为查找那条消息的源头。

    等到她处理完，再坐船回云蔚渚，已近午时。还未行多远，就见一片黑压压的船，将云蔚渚围了起来。教人意外的是，这些并非弄珏山庄之人，倒像是官府路数。俞莺巧的船刚近前，就有人乘着小艇出来，盘查询问。俞莺巧出来看时，不仅是她，还有许多船都被拦下，众人皆在船头，不明就里。

    正在这时，云蔚渚上有船驶来，雷韬急急过来，出帖拜会。片刻后，有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从船舱中出来，果然是一身官服，脸上虽有笑意，眉宇间却隐着不屑。

    雷韬陪着笑，道：“在下弄珏山庄庄主雷韬，不知官爷为何封了水路？”

    那男子草草地抱了抱拳，道：“原来是雷庄主。我奉命严查云蔚渚水路上的所有船只，得罪之处，还请包涵。”

    “这……”

    雷韬还想说什么，那男子却打断道：“说起来，这也是为了庄主好啊。想必庄主也听到江湖传闻了吧？说是有人携许多奇珍异宝，来赴琴集。绿林匪盗皆跃跃欲试，这几日都不太平。这云蔚渚一带，如今也乱得很。上头知道琴集乃是雅事，若因贼匪作乱扰了清静，岂非大憾。若是因此累及了周边百姓，更是我官府失职。就请庄主多多担待吧。”男子略笑了笑，又道：“对了，庄主既然来了，还请和我们一同查验船只，若是弄珏山庄的客人，我们必不为难。”

    雷韬听他这么说，也只好应下。那男子倒也说话算话，被拦下的船只，凡有琴集请帖的，皆一一放行。

    俞莺巧本无请帖，倒是万幸有雷韬在场，也没被为难。她谢过雷韬，行船离去，心觉此事大有蹊跷。照理说，江湖上有大宗买卖，惊动绿林的，也不在少数，从未见过官府出面调理。何况如此大的阵仗，说是防患，倒不如说像是出兵剿灭。理由如此冠冕堂皇，行事又如此不合常理，这样联系起来，只怕如今在山庄东院里住的那一位，不是皇亲，就是重臣。但那人看来并非为琴集而来，到底其中有何内情……

    她苦思片刻，仍无头绪，心想着得找人商量下才行。那一刻，第一个跳进她脑海里，正是肖让。她一想到他，自己摇了摇头。先前有线索说，那东院里的人也是自梅谷出发，肖让应该知道才是。可他一心风雅，旁事未必放在心上，兴许也没有头绪。何况昨夜的事已经给他添了麻烦，怎好再让他卷入是非。于是，另一个人选跃然浮现——殷怡晴。俞莺巧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就生了满心抗拒。以殷怡晴的性格，昨夜去东院暗查的时候，估计就将那人的底摸清了，问她是十拿九稳的。只是先前肖让也说了，她的话，只怕不能全信……

    俞莺巧思索之间，船已靠上了云蔚渚的码头。她一上岸，就见肖让执伞站在栈桥上。

    今日天色阴沉，伴着零星小雨，虽不似昨日般恼人，但以肖让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外出的。难道是来接什么人么？

    俞莺巧正想着，肖让却含笑迎了上来，道：“我就猜你去对岸了。想是跟班主报平安的罢？”

    俞莺巧没应他的话，只怔怔问道：“公子在等我？”

    肖让点点头：“还能等谁？一大早连东西都不吃就跑了出去，也不留个信，这大半日的，怎么不教人担心？”

    俞莺巧听罢，低头一笑，抱拳道：“劳公子挂心，实在过意不去。”

    “知道就好。”肖让道，“小符可是满山庄的找你，要是你再不回来，他只怕把山庄都翻过来了。”

    俞莺巧不知道答什么好，只能笑着。

    “都这个时候了，你该饿了，去吃饭吧。”肖让说着，领着她往山庄走。

    两人一路默默，走过栈桥，穿过垂柳。连日阴雨，水汽湿润，云蔚渚上雾气袅袅，晕出一片云烟柳色。这时，肖让突然停了下来，望向了柳林之中，笑道：“呵，原来你在这儿啊。”

    俞莺巧只当他遇见了谁，顺着他的目光看时，却见那柳树林里，有一树蜡梅。如此时节，残花犹在，依旧金黄。只是满树稀稀落落地抽了新叶，尚未茂盛，乍看上去，竟是形销骨立。加之周围都是袅娜翠柳，独它一树伶仃，更显单薄萧索。

    肖让笑道：“那日雷庄主拿出素心蜡梅时，我还奇怪，山庄内并无此树，究竟是从何得来。本还想找一找，如今倒在这里遇上，可真是缘分使然。”

    他这番话，不像是说与人听，似乎只是自言自语，或者，是与那蜡梅说话。俞莺巧转头看着他，那种笑容，她已然熟悉。或对明月、或对蝶蛹、或对蜡梅，一意温柔，分外怜爱。

    不知为何，那一刻，连俞莺巧自己都生出了满心的温柔来。她又看看那树蜡梅，想起以前肖让说过的那番以貌取人的话来，心头微微温暖。她笑着，开口对他道：“我若是蜡梅，必然欣慰这世上还有公子这样的知己。”

    肖让回头笑望着她，道：“如此峥嵘风骨，又哪里稀罕俗人来做知己呢？”

    这句话，让俞莺巧略微沉默。她想了想，诚挚道：“我想，无论是怎样的人，若一世都无人知心，多少孤独。”

    肖让听她这么说，只是笑着，没再回答。他又站了一会儿，笑说：“走吧。”

    俞莺巧点了点头，也没再开口。

    两人刚到山庄门口，就见符云昌急急跑了出来，一见俞莺巧，他笑逐颜开，上前道：“妹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方才问了人才知道，你坐船去了对岸，正要找你去呢！真是的，怎么也不叫上我？”

    俞莺巧道：“一点私事，怎敢劳动符大哥。”

    “别跟我客气嘛。”符云昌说罢，才注意到一旁的肖让，他眉头一皱，道，“娘娘腔，你怎么在这儿？”

    肖让一笑，只道：“我在外头散步，遇上巧儿，就一同回来了。”

    “这么巧？”符云昌皱起的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他带着笑，一把拉起俞莺巧，道，“不管这些了。妹子我们去吃饭吧。”

    俞莺巧满心窘迫，忙挣开他的手。

    符云昌也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眼看这般气氛，肖让笑道：“我已让人在我房中备下客饭了，一起吃吧。”

    俞莺巧和符云昌闻言，皆漠然点头。

    三人到了肖让房中，就见菜馔刚刚上齐，都还冒着热气。一桌菜品，四荤四素一汤，三样点心，三样瓜果，米饭清粥具备，另有一壶好酒。三人入席之后，因俞莺巧和符云昌都不习惯有人在旁服侍，便让侍女们都退了下去。肖让也没多言，自己盛了半碗清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俞莺巧见他又是这般清淡饮食，不免忧心，关切道：“公子，多吃点菜吧。”

    肖让抬眸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含笑摇头，道：“猪肉肥腻、鲫鱼多刺、鸡肉无味、鸭肉又膻。那几样素菜看着品相不好，只怕是火头过了，还是罢了。”

    肖让说这番话时，符云昌正拿着一个鸡腿，他大不乐意，道：“一个大男人还挑三拣四的！再说菜不是你自己吩咐下去的么？还尽挑自己不喜欢的？”

    “若我挑自己喜欢的，只怕你们就没什么可吃的了。”肖让说着，拿起筷子来夹了另一个鸡腿，放到了俞莺巧的碗里，“不必管我，多吃点。”

    又是这一句，勾起昨夜情景。他不自觉的温柔体贴，让俞莺巧觉得不太自在。她答应了一声，闷头吃东西。

    符云昌见状，也夹了一大块肉放到俞莺巧碗里，道：“妹子你吃。”

    肖让摇头一叹，道：“唉，小符啊，你怎么也不挑块精的。”

    符云昌一听，眉头拧成了结，又选了块精的放进了俞莺巧碗里。

    肖让这才点了点头，他又抬手盛了一碗汤，放到俞莺巧面前，嘱咐道：“慢慢吃。”

    符云昌见了，哪里肯落人后，忙又夹了筷蔬菜，堆在了俞莺巧的碗上。

    一来二往，俞莺巧尴尬难当，又不好拒人好意。好不容易吃完，她忙起身告辞。符云昌本要跟着她，她推说自己累了要歇息，符云昌也不好强求，只得作罢。俞莺巧回到自己的客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稍微安定下来。这时，门口传来殷怡晴的笑语，招呼道：“哟，莺巧妹妹你回来啦。”

    俞莺巧见是她，只淡淡回应了一声。

    殷怡晴也不跟她客气，径自走进屋子，笑道：“方才那顿饭好热闹。可怜我没人疼，也没人叫我一起吃。”

    俞莺巧也不知答她什么好，只道：“殷姑娘有事？”

    “也没事。随便走走罢了。”殷怡晴笑望着俞莺巧，眼神之中满是玩味，“啧啧，仔细一看，妹妹果真惹人怜爱，连我都想好好疼疼你了。”

    “殷姑娘若只是来开我玩笑的，请恕我不能奉陪了。”俞莺巧沉了脸色，道。

    “呵呵，别那么冷淡嘛。”殷怡晴笑道，“要说正经事，也有那么一件。方才我经过码头，见云蔚渚上水路被封，似乎是官家的人。妹妹今早应该去过对岸，可知道些什么？”

    俞莺巧见她问正事，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殷怡晴低头思忖，“看来是与那个人有关了……”

    俞莺巧听她如此说，想起自己先前的疑问。她虽不太敢信殷怡晴的话，不过倒也不妨一问。

    “殷姑娘所说的，莫不是东院之人？不知他到底是何身份？”

    殷怡晴抬眸，笑得狡黠，“你想知道？”

    俞莺巧深觉不祥，但依旧点了头。

    “那人的身份底细我自然清楚，可此事牵扯极大，我也不好随随便便就告诉你。若要我说，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殷怡晴依旧带着那份狡黠，如是道。

    俞莺巧哪里能轻易作答，只是蹙眉不语。

    殷怡晴见状，笑劝道：“先听一听嘛。”

    俞莺巧已然后悔自己问了她，她叹口气，道：“你且说说是什么条件。”

    “简单得很。”殷怡晴愉悦万分，“从现在开始，到明日子时，你不准跟我师弟说话。”

    “这算什么条件？”俞莺巧讶然。

    “我乐意。你管我开什么条件呢。”殷怡晴一边说，一边看俞莺巧的脸色，含笑道，“其实么，东院中那个人的身份，与妹妹也没有多大关系，知不知道也无甚妨碍。那贼丫头的事，就算妹妹你不尽心，我师弟也会料理。妹妹如果觉得划不来，别理我就是。只是我竟不知道，原来妹妹你这么想跟我师弟说话啊。哎，你们平时都说些什么呢？”

    这番话，让俞莺巧的心里大不自在。如果说东院那人的身份对她无关紧要，那么跟不跟肖让说话又算得上多大的事呢？殷怡晴到底有什么盘算，她猜不到。但无论怎么看，不说话这个条件，也伤不了人。两相权衡，倒是先解决了东院的谜题为好，也省得被她调侃看低。

    她想到这里，皱着眉头，道：“这条件我应了。还请殷姑娘将所知之事直言告知。”

    这个回答，让殷怡晴笑颜如花，她抚掌道：“好！妹妹果然爽快！”

    俞莺巧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已然忐忑，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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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八章

﻿交易达成，殷怡晴愉悦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才悠悠道：“江湖传闻，近日，有一队人带着奇珍异宝从梅谷出发，往琴集而行，引来绿林觊觎。以消息传出的时间来算，此人是半月之前从梅谷离开的，我梅谷从来不留生客，此人自然是熟人了。我思来想去，与我梅谷相熟、每年都来小叙、年纪相当、又有那般气势的，只有一人……”她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自满，“南陵王，明永靖。”

    听到这个姓名，俞莺巧惊讶之余更心生敬意。这位王爷可谓家喻户晓。他原本是一介武将，随先帝南征北讨，战功赫赫。又受先帝之托辅佐新君，因新君年幼，外戚作乱，亦是他一力镇压。乃至君权稳固，他自请卸甲，为先帝守陵。圣上感其功绩，尊其亚父，封其爵位，更赐南陵周边十郡之地，故而世人皆称“南陵王”。

    如此一想，那一去东院拜会，实在是鲁莽之极！俞莺巧微微有些后怕，脸色也凝重起来。

    殷怡晴见状，笑道：“妹妹是担心昨夜之事？呵呵，且放心吧，我虽未曾与这位王爷有过交往，但他与师尊是至交，也常常听得说起。虽然大多是‘粗鄙狂莽、不堪教化’云云，但也有‘不拘小节、慷慨洒脱’这样的评价。想来这等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有些胸襟。”

    俞莺巧点了点头，又问道：“这样的人物，为何会来这里？难道真是为了琴集？”

    “哈哈哈……”殷怡晴拍桌笑道，“哪能啊。我不是说了了，师尊对他最多的评价，就是粗鄙狂莽啊。啊，对了，就因为这句，每每师尊叫我肖师弟会客，他都多方推搪。要不然，昨夜大家一见，哟，都是自己人，哪里还能打起来？”

    俞莺巧从这话里听出了什么。也就是说，这殷怡晴知道一切，却偏偏不出场解围？

    “不过呢，果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我见了王爷本人，倒是觉得师尊多少偏见了。这位王爷表面上的确是粗鲁蛮横，但其心思却是细腻得很。”殷怡晴说着说着，望向了俞莺巧，“哎，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我不开条件哦！”

    俞莺巧带着无奈，点了点头。

    殷怡晴满意一笑，道：“我梅谷是什么地方？如此贵客，竟让其行踪广曝天下，还引得绿林劫道？简直可笑嘛。以师尊和王爷的交情，若知道此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即便不警示绿林，怎么也该派弟子随行护卫才是。何况我四师弟正要去琴集，可不是顺便的事。但师尊毫无动静，不就说明，这件事全在掌握之中么……”

    “梅谷散人不是闭关了么？”俞莺巧揪住一句话，问道。

    殷怡晴笑笑，理直气壮道：“哦，那是我骗你的。”

    俞莺巧的心头五味陈杂，一时说不出话来。

    殷怡晴清了清嗓子，道：“听我说完嘛。所以，依我看，这一路的事，说不定正是南陵王自己谋划的。他抓住那贼丫头，说要那贼老爹供出幕后之人，也是顺势而为。其中必然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待她说完，俞莺巧叹了口气，抱了抱拳：“多谢殷姑娘告知。”

    殷怡晴又喝口茶，道：“不客气。其实我对此事也挺有兴趣的，待我再去查查那官船的底细，就能明白十之八/九了。到时候你若还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我，我再想些条件给你。”她说完，起身告辞。临到门口，她又站定，回身笑道，“妹妹答应我的事，可千万别忘了。”

    俞莺巧又叹一声，默默点了点头。

    殷怡晴这才满意离去。

    俞莺巧将方才殷怡晴的话又整理一遍，虽不知其中到底有何阴谋，但知道了南陵王的身份，若以后再见，心里多少有底。她定下心绪，又想起殷怡晴的条件来。她实在弄不明白，殷怡晴到底是针对她，还是针对肖让？无论怎么去想，不说话，又怎么样呢？本来她与肖让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知道自己猜不透殷怡晴那弯弯绕绕的心思，便不再去想。忙碌了一个上午，多少有些疲乏，她稍微整理之后，便打坐休息。

    待到傍晚，侍女前来传话，说肖让请她一同吃晚饭。她想起跟殷怡晴的约定，只觉得若是同桌只怕为难，于是推说疲乏，让侍女传话，更另外取饭菜来在自己房中吃。侍女也无他话，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侍女送来了饭菜。俞莺巧吃过晚饭，也无旁事可做，又无困意，便闲闲地坐到梳妆台前。珠钗花钿、香粉胭脂，俱都可爱。她一一把玩，待拿起眉笔之时，却有了微微的怔愣。还记得第一次见时，他硬拉着她画眉，那时候她只想着有求于他，也不好生硬拒绝。如今想来，那些举动，实在于礼不合。她笑笑，执笔对镜，略摆了摆姿势。镜中的自己，浅笑温柔，竟有那么几分陌生。她正入神，却听敲门声响，吓得她落了手中的笔。她不禁面上一红，慌忙捡起笔来，起身去开门。待到门前，她又迟疑，这种时候，不会是肖让来找她罢？若是他那怎么办？不能同他说话啊……

    正当她纠结之际，门外之人开口，唤道：“妹子？睡了么？”

    一听这个声音，她松了口气，开门笑道：“符大哥。”

    符云昌见了她，欢悦道：“妹子你果然还没睡。”

    “符大哥找我有事？”

    “也没事。就看你刚才没来吃饭，所以过来看看。听丫头说你累了，不要紧吧？”符云昌问。

    “多谢符大哥关心，我没什么事。”俞莺巧笑答。

    “那就好。对了，下次你再出去一定叫上我！”符云昌认真地要求。

    俞莺巧只好点点头。

    “呃……”符云昌看了一眼屋内，略有些小心地问道，“我不能进去说话吗？”

    俞莺巧倒也没想到这个，被他一提起，不禁尴尬。她侧开身子，刚要请他进屋，却听肖让的声音响起，含笑道：“小符你真是的，巧儿都说累了，你还这么粘她。”

    这一番话，让符云昌的脸一下子红，他蹙着眉头，不满地嘟囔道：“谁粘了？我就是一天也没跟她说上几句话……所以……”他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

    肖让只是笑，也没再多说。他走到俞莺巧身前，笑问：“你今日淋了些雨，别受了寒才好，我嘱咐厨房替你熬了姜茶，喝了再睡。”

    俞莺巧本还在看肖让的衣装，早上他的衣衫略微沾了泥水，午饭时估计就不痛快，这会儿果不其然换了身新的。听肖让这么一说，她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端着的姜茶。她忙将茶接过，刚要道谢，却想起了自己的承诺，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只笑了笑，低下了头。

    肖让见她反应奇怪，问一句：“怎么了？”

    俞莺巧尴尬地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肖让微微不解，却没追究，他笑了笑，道：“累了就早些休息吧。”他说罢，拍了拍符云昌的肩膀，“你也别耽误人家太久。”

    符云昌眉头一皱，不悦道：“我当然知道这些！”他又换了温和语气，对俞莺巧道，“妹子你睡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嗯。”俞莺巧略略答应了一声，又看了肖让一眼。

    肖让察觉她的目光，也未多言，只回以微笑。

    俞莺巧心头微微一沉，待他二人离开，她退回房中，低头看着那碗姜茶。暖意随热气氤氲，轻拂过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她开始后悔，而且，越来越后悔……

    这般情绪，让她一夜不曾好睡。第二日，她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出门。索性避开，也好过不说话带来的尴尬。可事不凑巧，偏偏就是今日，东院遣人来请她和肖让。

    俞莺巧正烦恼，出门时又遇上了符云昌。问过她的去向，他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一起。俞莺巧也不好再拒绝他，加上想到若只有她和肖让，只怕难免窘迫，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去时，肖让恰好来了。见他二人，他含笑招呼一声：“早。”

    俞莺巧心头一怯，只笑着点了点头算作回答，而后便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看他。

    这番举止，让肖让和符云昌都不明就里起来。符云昌满脸疑惑，问道：“妹子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么？”

    “没有。”俞莺巧摇了摇头，道：“不是要去东院吗？我们快走吧。”

    符云昌听她这般回答，也不多疑，只又笑问：“对了，我倒忘了问，那东院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来请你？”

    俞莺巧也不想隐瞒什么，便将那夜之事去繁就简地讲给符云昌听。说话之时，她小心地看了肖让几眼，却见他正边走边欣赏风景，似乎并未在意，稍稍有些安心。

    而符云昌听着听着不乐意起来，“什么？遇上这种事你也不找我？”

    俞莺巧忙解释道：“事出突然，我也没想到会动起手来。本来只不过是拜会一下罢了。”

    符云昌依旧紧皱着眉头，转而对肖让道：“娘娘腔，你竟然也瞒着我，想独占好处么？”

    “什么话。我能占什么好处？”肖让笑答。

    “英雄救美啊！这种事应该是我排在前头吧！”符云昌不依不饶。

    “事情紧急，那里顾得上前后？你说是不是，巧儿？”肖让转头，问了俞莺巧一句。

    俞莺巧抬眸，只是点头。眼看着疑虑之色染进他的眸子，她满心无措，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般笨拙。

    “这次算了，下次要是还不叫上我，我跟你没完！”符云昌恶狠狠地放话。

    “好聒噪。还是不叫上你为好啊。”肖让调侃一句，又对俞莺巧道，“我们走。”

    俞莺巧没有别的回应，依旧只是点头。

    肖让见她这样不自然，正要询问。符云昌几步上来，略带嘲讽地说道：“别‘我们’‘我们’的，看不出来么，妹子根本不想理你。”

    俞莺巧被这句话吓到了，一时也忘了开口，只是摆着手，万分紧张地望向肖让。

    肖让微微有些怔愣，但这情绪不过须臾，他略低了低头，勾起唇角，轻笑道：“原来如此，明白了。”

    俞莺巧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无声大喊：别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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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十九章

﻿俞莺巧满心焦急，直想解释，但肖让偏偏一副释然的表情，径自往东院去了。她的心情一瞬低落，忍下了纠结，跟了上去。

    待到东院之中，南陵王已然在厅中等候。俞莺巧虽已知道他的身份，但他既然隐瞒，她也不便行大礼，依旧只抱拳招呼。

    南陵王看了看眼前的人，道：“我只请两个人，却来了三个，是哪门子道理？”

    符云昌一听这话，正要出声，却被肖让和俞莺巧同时拦下。肖让神色谦淡，开口道：“这一位是在下的朋友，也是为清音姑娘而来。”

    符云昌虽不满他说法，但看着俞莺巧的面子，他终究没有发作，略抱了抱拳，就当是如此了。

    南陵王见状，也未多追究，开门见山道：“今日我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交换那贼丫头的条件我已想好。”

    “再好不过。还请阁下直言相告。”肖让笑道。

    南陵王挥了挥手，他身旁的侍从会意，捧着一个卷轴走过来，递给了肖让。肖让展开图纸，就见这正是云蔚渚的地形图，云蔚渚除弄珏山庄所在的主岛外，周边还有几个零星小洲。而这张图上，有一个小洲被朱砂圈了出来，似乎别有用意。

    南陵王的语气淡若清风，道：“看到地图上标出的地方了吧？那上头有一块大石。大石底下，埋着件重要的东西。你们若能把它取回来，我就放了那贼丫头。”

    “这么简单？”符云昌忍不住问。

    “就是这么简单。”南陵王笑了笑。

    俞莺巧看了一眼地图，心中不禁疑惑。这小洲离得不远，而且也不是什么凶险之地，何须特意找他们前去，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岂不是亏本买卖。或者说，这东西非同一般，非他们三人不可？可这世上有这样的东西么？若说是陷阱阴谋，可眼前这位是堂堂南陵王爷，算计他们有何意义？

    肖让也思忖了片刻，随即抱拳笑道：“多谢阁下网开一面。我等这就去取。”

    南陵王闻言，带着些许不耐烦，掸了掸手道：“快去吧。”

    三人皆不多言，告辞后离开了。

    待到院外，符云昌皱着眉头，问道：“好莫名其妙的人，竟然叫我们去挖东西。”

    肖让笑道：“简单些不好么？我去问雷庄主借些工具，小符你也一起来吧。”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俞莺巧一眼，“巧儿你先回房休息，等准备妥了，我让小符来找你。”

    他的神色安然自若，笑颜温和如昔，似乎完全没有被先前的事困扰。想来以他的心性，也不是那般小器之人，未必真会误会。俞莺巧想到这里，浅笑着点了点头。

    符云昌依然不悦，道：“我怎么觉得我变成你的跟班了？”

    肖让笑着，也不理会他的抱怨，起身准备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符云昌来找俞莺巧出发。那小洲在云蔚渚之西，不过一刻的路程。弄珏山庄极好风雅，云蔚渚周边的小洲上也遍植花木，建造亭台，放养鸟兽，各成景致。各洲之间皆有浮桥相连，沿桥两侧皆种荷花，更有盏盏浮灯点缀其中，入夜后的美景可想而知。

    肖让走在这般风景中，自然兴致不错。忽然，他伸手指着一处，笑道：“看，小符，那就是我说过的丹顶仙鹤。怎么样，要不就依我所言，把那什么蝙蝠的名号改成‘丹羽’吧？”

    “少跟我扯这些！！！我说你有空看鸟，不如帮我拿东西啊！”符云昌一人拿着所有工具，不满地喊道。

    肖让闻言，皱了眉头，似不情愿。

    俞莺巧叹一声，开口对符云昌道：“符大哥，铲子我来拿吧。”

    符云昌哪里能答应，忙说：“没事没事，我拿着就好。”

    俞莺巧还想坚持，符云昌见她如此，径自抱着工具跑远了。俞莺巧不禁惊讶，呆呆看着他跑远的方向。

    “呵，好实诚。”肖让笑着评了一句，又对俞莺巧道，“你是姑娘家，若帮他拿东西，岂不是看低了他？”

    俞莺巧只觉他话里弦外有音，似乎又牵扯上些许私情，心里略微不悦，也没回答。

    肖让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哦，忘了你不想理我了。抱歉。”他说完，轻轻一笑，转身继续前行。

    俞莺巧又是一僵，想要解释，却已无力。她垂着头，怀着满心沮丧跟了上去。

    这小洲并不大，一眼即可望尽。丛丛芦苇环绕，小小扁舟浅泊。临水草亭，闲置渔纶，游鱼无怯，鸥鹭近人。一块木匾悬在草亭之上，潇洒草书，写下四字：钓罢芦花。

    这般恬静景象，自然怡人。但除了肖让之外，并无人有欣赏的情致。俞莺巧和符云昌一眼看见小洲中央显眼的大石，疾步走了过去。符云昌放下工具，正要推开大石，却被肖让喝止。

    “且慢。”肖让慢悠悠地走过来，笑道，“别着急，先看看。”

    符云昌大不乐意，俞莺巧却点了点头，绕着大石查看了一圈，道：“这石头似乎放在这里没多久。”

    “三天。”肖让笑答。

    俞莺巧不解地望向他，就见他蹲身在地，用两根手指拈着一根草叶。肖让起身，解释道：“这石头底下的泥土翻动过，这片草大约就是那时候被压埋的。这个时节，从朽烂的程度来看，应该三天左右。”他说完，扔下那片草叶，取了帕子出来，擦了擦手上的土。

    “三天？那就不是什么宝藏了……”符云昌皱着眉头，“什么玩意儿，我倒要看看！”

    符云昌正要再一次推石头，肖让却又将他拦住，不等符云昌发作，肖让笑道：“我们打个商量，我来搬开这块石头，挖土的事就由你做，可好？”

    符云昌略想了想，疑惑道：“你搬得动？”

    肖让一笑莞尔，嘱咐符云昌退开，随即用帕子垫着手，摁上了那块大石。而后，他脚步微退，聚力在掌，一推一抬间，那大石竟被轻巧地挪了开来。

    符云昌见了，笑赞了一句。俞莺巧却捏了把汗，眼见成功才放下了心来。要说肖让不肯挖土，自然是情理之中，但他要搬石头却是意料之外。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若是陷阱，最有可能的机关，就是这块石头。搬石之人，首当其冲。而他，不露声色地替他们担下了危险。

    肖让的笑容，自是云淡风轻。他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略弯了腰，看了看石下的泥土，更用脚踩了踩。等他确定了什么，方才笑道：“行，土挺松的，来挖吧。”

    符云昌答应一声，拿了铲子上前去。肖让退了下来，站到了俞莺巧身旁。俞莺巧看着他，心想跟他道谢，却偏偏又不能说话，只好将感激都付诸于目光。

    察觉那微灼的视线，肖让转头，望向了俞莺巧。

    四目相接，俞莺巧绽了笑容，冲他点了点头，权当道谢。

    肖让并不知她是何用意，却也自然而然地报以笑意。

    就在这时，俞莺巧看见他脸颊上有一点泥渍，也不知是何时沾上。她抬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比了位置提醒他。

    肖让会意，抬手轻轻抹了抹，看到那点泥渍时，他笑一声，道：“大意了啊……多谢。”

    俞莺巧含笑点头，继而移开了目光，看符云昌挖土。肖让也无他话，随之移了视线。两人就这样默默站着，也无言语，只是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

    片刻功夫后，符云昌惊喜道：“挖到了！”

    此话一出，肖让快步上前，道：“你可小心，别弄坏了。还是我来吧。”

    符云昌皱眉，道：“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弄坏东西了？”

    肖让也不多解释，笑着拉开他，自己蹲下身去，拂开一层薄土，而后，隔着帕子，小心地将那东西拿了起来。

    原来，这石下之物，是一个漆木书匣。虽还粘着泥土，但隐约可见精致雕文。

    “就这东西？”符云昌满面不屑，正伸手要拿，忽听一声破风嚣响，一支羽箭竟直直射了过来。

    肖让见状，推开了符云昌，用手中的书匣一挡。那羽箭劲力十足，竟生生将那书匣贯穿。不等众人喘息，更多的羽箭飞射而来，显然是要致他们于死地。

    电光火石间，俞莺巧的长鞭已然在手。她挡在那二人身前，抡鞭舞花，将所有箭矢击落。

    “是哪一路的朋友，何不真身相见？”她朗声质问一句。

    微微骚动，在芦苇中扩散。而后，箭矢再来，攻势更猛。

    符云昌哪里能忍，他咒骂一句，纵身而起，灵巧地穿过箭雨，突入了芦苇之中。顷刻间，数名灰衣蒙面的男子从芦苇中跳了出来，恰如被猎鹰惊了的雀鸟一般。偷袭失手，那些男子索性弃了手中的弓箭，抽出刀剑攻向了肖让，目标显然是他手中的书匣。俞莺巧见状，眉头一蹙，手中长鞭高扬，红缨飞纵，打向那群人去。一场混战，随即展开。

    要说武艺，俞莺巧和符云昌都是江湖上报得出名号的人物，而肖让师承梅谷，更不必说。战斗突发，结束亦快。不过片刻功夫，那群灰衣人大多负伤，已然不敌，又勉强了几招，便仓惶逃离。

    俞莺巧见状，也不再追。符云昌虽有赶尽杀绝之意，却又被肖让拦下。

    “赢了就好，何必穷追。”肖让劝了一句。

    “你不怕他们再来？”符云昌道。

    “他们的目的是这书匣，又不是我们，何必害怕？”肖让道，“比起这个，我倒是对匣子里的东西更感兴趣，倒不如看上一看！”

    若是偷看，岂非犯了他人私隐？俞莺巧直觉不妥，却碍着不能跟肖让说话，只得摇头以示。

    肖让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却笑了笑，托起手中的书匣，道：“都坏成这样了，看一下想必也无妨。”

    正如他所说，方才那一支羽箭射透书匣，早已毁了锁扣，更在匣身添了许多狰狞裂痕。

    肖让掂了掂书匣，又笑道：“这匣子轻得很，只怕里头装不了什么东西。”他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打开匣盖。果不其然，里头只有一张薄纸。他拿起来略看了看，突然失笑。

    俞莺巧和符云昌大惑不解，走上前去一看，双双无语。

    那纸上，字迹张狂，写道：

    他奶奶的王八羔子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算计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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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章

﻿看到这段文字，俞莺巧终于明白了梅谷散人对南陵王所谓“粗鄙狂莽”的评价。这番骂词里似有玄机，但却难猜。唯一肯定的是，应该与他们无关。

    三人不多研究，重新合起匣子，返回了弄珏山庄。乃至东院，南陵王见他们携着书匣顺利回返，脸上竟有些失望。“还真拿回来了……”他的眼睛盯着那匣子，道，“匣子为何坏成这样？未免太不小心了吧。”

    这话听起来，让人大不乐意。眼见符云昌要动怒，肖让拦下他，捧着书匣上前一步，将遭遇袭击之事简略告知，又笑道：“阁下吩咐之事，我等已然做到。还请阁下说话算话，放了清音姑娘。”

    南陵王听罢，竟是满脸笑意，吩咐侍从道：“带那贼丫头出来。”

    侍从应过，片刻之后，带了清音出来。

    “匣子留下，你们可以走了。”南陵王说完，起身回了内室。

    肖让无奈一哂，继而对清音道：“清音姑娘，没事吧？”

    清音模样略有些憔悴，眼神里也大有畏怯之色。听肖让问她，她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一一打量过那三人，然后走到了俞莺巧身边，微微靠上了她的手臂。俞莺巧有些受宠若惊，低声安慰了她几句。

    三人离开东院，各自回房休息，安全起见，清音便同俞莺巧住在一起。大约是这几天来担惊受怕，到了客房里，清音依旧带着怯色，也不敢随意举动，看来楚楚可怜。俞莺巧拉着她坐下，跟她细细说了班主所托的事，这才让她稍稍放了心。

    俞莺巧见她眉头展开，也宽心不少，笑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安排船只带你离开这里。”

    清音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俞莺巧正想着安排船只之前得先叫人送午饭来，就听敲门声起。她起身开门，就见肖让领着四名侍女站在门外。

    “打扰了。给你们送点东西来。”肖让含笑说完，示意身后的侍女们进屋。

    那四名侍女中，三人手中捧着饭菜，种类繁多，分量十足。另一人手中捧着几件成衣，虽不知样式，但那清雅颜色层层叠叠，已然可爱。

    “客饭都是现成的。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就多叫了些来。”肖让道，“还有这些衣裳……我看清音姑娘身上穿着的是曾经见过的那件旧衣，只怕是没有多少随身衣物之故，这些先用着吧。”

    他的细心周到让俞莺巧有些钦佩，但碍于不能说话，她也难以表达，只是抱拳点头。

    肖让笑叹一声，道：“你们女儿家的心思最难猜，若是可以，还是请你告诉我你不理我的缘故。”

    俞莺巧抬眸看着他，又是歉疚，又是为难。

    肖让见状，也不追问，只笑道：“那就这样吧。你们休息。”

    目送他离开之后，俞莺巧才关上了房门。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对清音道：“清音姑娘，我们能不能明日再走？”

    清音疑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俞莺巧含笑抱拳，道了一声谢。

    两人吃过午饭，清音大约是安心之故，觉得有些困倦，便上床歇息。俞莺巧一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景致。今日放了晴，微风和暖，翠色怡人。

    心上，微微有些焦急，只盼日头早落，时间快逝……

    待到入夜，吃罢晚饭。她依旧坐回窗前，静静等待。清音见她没有休息之意，原本有些担心，询问了几句，也没有答案。夜深之后，困意阵阵，清音坚持不住，便睡下了。

    俞莺巧毫无睡意，她头靠着窗棱，看着一片如霜的月色。焦急，随着时间流逝，化作了惆怅不安。都这个时辰了，他说不定也早已睡下，她是不是明日早晨再去解释为好？其实何必等这么久呢？大可安然一觉，天亮再说……

    她想到纠结，只觉得自己直冒傻气。一开始，便不该答应殷怡晴才是。现在如此尴尬，似乎怎么做都不太对。

    她皱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叹起气来，却听打更声响，正是三更子时。她所有的烦愁和忧虑在瞬间消散，几乎是随那更声同时站起了身来。她推门而出，快步向肖让的客房走去。

    屋内的灯火，让她略微欣喜。她整理了一下心绪，抬手敲了敲门。

    肖让开门见是俞莺巧，不禁有些惊讶。俞莺巧见他衣衫整齐，抱拳笑道：“公子还没睡下就好，深夜打扰，还请公子见谅。”

    听到她开口说话，肖让的惊讶渐化作了笑意，他也没在这上头多做言语，只问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俞莺巧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先前公子问我缘故，我不能答，现在可以了。昨日我……我与殷姑娘玩笑，答应了她不跟你说话，到今日子时为止。有冒犯公子的地方，我这里道个歉。公子雅量，望能包涵。总之，我……”她犹豫了一下，而后笑道，“我不是不想理公子。”

    见她笑得如此诚挚无邪，肖让满心无奈。他叹一声，道：“又是我师姐……”

    俞莺巧忙摇了摇头，“其实无关殷姑娘。是我太过轻率了，我本以为我与公子也没有多少话好说……”她说到这里，方才意识到不妥，忙解释道，“呃，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与公子……”她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愈发混乱起来，“总之……就是我不好，我不该答应她才是……”

    肖让的笑意由浅至深，他看着她，稍稍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来找我，只为此事？”

    俞莺巧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抱拳道：“啊，对了，明日我便同清音姑娘离开这里，提前向公子辞个行。”

    “也是。班主只怕等急了。明日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们。”肖让道。

    “不敢劳烦公子。”俞莺巧想了想，道，“我与清音姑娘的事，公子不必挂心。倒是公子身在弄珏山庄，还需一切小心。东院之事，非同一般，今日又有那般遭遇，只怕还有危险。我不能替公子护卫，还请公子自己多多保重。”

    肖让点点头，答应她道：“好。”

    俞莺巧总觉自己还有很多话说，可似乎又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先是静默，而后迟疑，最终释然，她凝眸而笑，说道：“公子早些休息，在下就先告辞了。”

    “你也早些休息。”肖让笑着，也寒暄一句。

    俞莺巧含笑抬手，抱拳辞别。

    这一礼，端正谦恭。她的温和诚挚，言行如一。

    肖让这才觉得，自己曾让她改行万福之礼，是何等可笑。便是抱拳，方有这涵容之度，才显得出沉稳内敛，正配得上她一身清刚安和。

    他微微倚着门框，看她走远。皓洁月色，一路相照……

    “怎么，舍不得？”殷怡晴的脑袋突然从门后冒了出来，笑盈盈地说了一句。

    肖让笑着将她的脑袋摁回去，顺手关上了房门，道：“继续说正事吧。”

    殷怡晴笑着走回桌边坐下，道：“方才说到哪里来着？哦，对了，南陵王。”

    “东院那位，当真是南陵王？”肖让也在桌边坐下，问。

    “我的消息难道还会有错么？今日你们他请你们见面，后来如何？”殷怡晴问道。

    肖让叹口气，将那小洲上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殷怡晴抚掌笑道：“这就对了！我就知道是这样！”

    肖让见她似有兴奋，笑问道：“是怎样？”

    “我先前就猜测，所有事情都是南陵王自己策划，果然不错。从梅谷到云蔚渚的路径，必是南陵王自己公诸天下的，目的怕是为了引什么人出来。”殷怡晴笑说，“今日我去查了查官船的底细，那领兵之人，名叫赵志博，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何况还不在此地任职，哪里就能领兵围岛了。其中，自然还有其他背景。王爷早不开条件，晚不开条件，偏偏在官兵围岛之后，让你们去小洲上取一个无关痛痒的书匣，这不正说明，他知道自己要引的人已经出现，而你们遇袭，正为他应证了这一点。”

    殷怡晴继续道：“这么一串联，事情就再清楚不过。王爷因为某些原因，要引出什么人，所以特地放了消息出去。而得到消息的人不敢贸然行动，于是假说有人携珍宝走动，借了绿林贼匪之手。而后此人更藉着贼匪作乱之由，派兵围岛。王爷先是在路上遭遇贼匪，小心起见，他便抓了其中一人——也就是清音了，并让她的同党供出幕后指使之人。但很显然，那些被当枪使的莽夫，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乃至围岛，王爷已经察觉，却不敢武断。于是乎，再以你们为饵，做了一出戏。你想，那东西三日前埋下，为何其间没有人举动？显然，那些人是近日才到。琴集本就不接待生客，何况多是些书生雅士。所以，符合条件的，只剩下昨日围岛，又身具武艺的那些官兵了。想必那些官兵已经混入了岛上，监视着王爷的一举一动。匣子被夺与否都不重要，只要有人动手，就足够验证了。既然知道是官府所为，就不必再留着清音，所以才这么轻巧放还呢。”

    肖让听罢，扶额叹道：“弯弯绕绕的，好头疼。”

    “多简单的事儿，我说得又这么明白，有什么好头疼的。”殷怡晴嗔道，“如今这事还没完呢。王爷留在匣子里的话，自然是警示，可惜那群人没看到。如今，王爷自己隐瞒身份，那些官兵也装作不知道王爷在岛上，口口声声说是剿匪。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不知道还有什么阴谋文章。你的心思只在风花雪月上头，只怕周围刀光剑影，你都不能察觉呢。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到底是个糊涂鬼。”

    肖让笑道：“有师姐这样的明白人在，我又怎会后知后觉呢。”

    “这倒是实话。不过我也不是为了让你明白才告诉你的，只是只有我一人知道真相，到底没意思。不说出来，世人怎知我聪明呢。”殷怡晴拈着一缕发丝，得意笑道。

    肖让无语，只是陪笑。

    殷怡晴看了看他，语带揶揄，道：“师弟呀，此处只怕有一场腥风血雨，你不如弃了琴集，同我早早抽身吧。”

    “既然有腥风血雨，那就更不能抽身了。”肖让道，“王爷是师尊至友，雷庄主与我也是知己，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师姐也不必拿话激我，若真有事，师姐第一个不想走。如此有趣，岂能错过，是吧？”

    殷怡晴一听，笑了出来，“到底是我的好师弟，真懂我。不过呢……”她忽然倾身凑近了他一些，道，“如今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今日我放出去的三只信鸽，皆被射杀，何况是人……”

    肖让听到这话，脸色一变。殷怡晴见状，点头笑道：“没错，所以我那莺巧妹妹明日一定也走不了。高兴么？”

    肖让的神色从忧虑转变为无奈，他笑叹一声，终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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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一章

﻿第二日，俞莺巧早早起身，略作收拾之后，便领着清音去见雷韬。叨扰几日，又添了不少麻烦，当向主人家辞行才是。两人正出门，就遇见了符云昌。符云昌本是来找俞莺巧一起吃早饭的，见她们备了行装，忙问究竟，而后，自然是坚持要通行。俞莺巧也无法，只好答应了他。

    符云昌自然要回房整理下行装，但他并没带多少东西随身，收拾起来倒也方便。俞莺巧站在他的房门外默默等待，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旁边肖让的房间。时候尚早，也不知他有没有起身。昨夜虽已道别，但仔细想来，还该在今日再辞一辞才合乎礼数。

    恰在这时，符云昌走出了门口，笑吟吟地招呼道：“妹子，我好了。我们走吧。”

    俞莺巧含笑点了点头，暂放了先前的念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无谓多此一举。

    三人走到前厅，先寻雷韬，问过侍女，却知他这几日一早就在码头忙碌，至夜方回。想来官兵围岛，他身为主人，生恐怠慢客人，故而如此。直接去码头辞行，倒也方便。三人又至码头，就见一片船只，约莫百艘之多。除却官船，还有各色画舫游船，并小艇轻舟。想是琴集日近，客人渐多。雷韬正在栈桥上查验请柬，安排停船事宜，好是忙碌。这清静小岛，已然热闹起来。

    眼前那熙攘人群，有锦衣华服的老者，有冠带楚楚的青年，有袅娜聘婷的妇人，亦有丱发初笄的童儿。俞莺巧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几日云蔚渚上事出不断，也不知背后有何阴谋。如今人多且杂，更为难办。

    符云昌见她沉默不语，问道：“妹子，怎么了？”

    俞莺巧依旧蹙着眉头，道：“我想起前日见官兵封湖，说是此地聚了许多贼匪。我们那日遇袭，说不定就与此有关。云蔚琴集客人众多，只怕难以一一查遍，兴许早有贼人混了上来也说不定。”

    “这样啊……”符云昌想了想，“哎，我们都要走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俞莺巧闻言，摇了摇头：“虽与我们无关，也该给雷庄主提个醒才是。”她说完，举步朝雷韬走去。符云昌和清音自然跟上，不在话下。

    雷韬正指挥侍者从一艘大船上卸货，见俞莺巧三人走过来，他暂放了手头的活儿，抱拳道：“几位早。”

    俞莺巧回礼，应了一声，又问道：“雷庄主现在可有空说话？”

    雷韬笑道：“真对不住了，这会儿正忙。这一船粮食果菜赶着入仓呢，午饭时就要用的。姑娘有什么话，这里说可方便？”

    俞莺巧点点头，道：“今日是特来向庄主辞行。”

    “辞行？这……”雷韬一脸为难。

    俞莺巧见他如此，只当他是想要留客，笑道：“其实在下上岛，是受人之托来接清音姑娘。如今人已接到，须得尽快回去。多谢庄主几日款待，他日我安远镖局自当还礼。”俞莺巧说完这些，略微压低了嗓音，道，“还有就是东院之事……”

    雷韬一听“东院”二字，忙示意俞莺巧噤声，他正要领她到一旁去说话。却见先前那领兵的官员大步走了上来，开口便是一句：“本官听到有人要走？这可稀奇，琴集未开，因何要走呀？”

    雷韬和俞莺巧互望一眼，已有默契。俞莺巧抱拳，道：“在下安远镖局俞莺巧，乃是押镖至此，如今交了镖，自然不再叨扰。”

    那官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竟是安远镖局，失敬了。”他略拱了拱手，又道，“对不住了。本官接令，为彻查贼匪，从今日起至琴集结束，云蔚渚上所有人皆不可任意离开。”

    俞莺巧听罢，疑惑地望向了雷韬，雷韬叹口气，点头道：“正是如此。方才正想告诉姑娘呢。”

    这种事情，符云昌岂能接受。他满面不悦地望向那官员，道：“凭你是天王老子呢，老子想走就走！”

    官员面露轻嘲，也不动怒，只道：“这位眼生的很，想是前几日上岛的吧。本官还来不及清查，不知怎么称呼？”

    俞莺巧一听，拦下要说话的符云昌，陪笑道：“他是我安远镖局的镖师，性子急，冲撞大人的地方还请见谅。既然不能走，我们多耽搁几日就是。我们就不打扰大人公务了，告辞。”她说完，跟雷韬也辞了一声，拉起符云昌和清音就走。那官员倒也未加阻拦，由他们去了。

    待到柳林之中，俞莺巧才停了下来。

    “妹子你干嘛拉我走？什么狗官，你怕他做什么？”符云昌不满道。

    俞莺巧满心无奈。如今官府彻查贼匪，她也罢了，符云昌和清音的身份若被查出，那得惹多大的麻烦。她勉强着笑了笑，劝符云昌道：“民不与官斗。符大哥还是忍耐些吧。就再住几天，也不是什么大事。”

    符云昌本还想逞意气，但见她笑露为难，便也不多说了，答应道：“好。听你的。”

    俞莺巧谢了一声，又略安慰了清音几句，随即回庄。刚进庄门，就见肖让背着手，一脸笑意地等着他们。

    “回来得正好，正赶上吃早饭。”肖让勾着唇角，如此笑道。

    俞莺巧隐隐觉得奇怪，等到肖让房内，她的疑虑便被证实了。圆桌之上，摆着五副碗筷。殷怡晴早已落坐，正双手托腮，用一脸的含意深远，笑望着他们。

    “妹妹一大早去哪里了？我还想找你一起吃早饭呢。来，快坐吧！”殷怡晴笑说。

    俞莺巧看了肖让一眼，却见他带着笑，只是沉默。这是明知故问？他们早已知道她走不了？不知怎么，她心里有些不悦。这些聪明人，也太过看低旁人了……

    她虽不悦，却不好显露在脸上，只是默默坐下。肖让在她身旁落坐，抬手盛了碗粥，轻轻放在她面前，笑道：“你啊，昨夜睡得那么晚，今日又起得这么早。看，眼圈儿又黑了，脸色也暗，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俞莺巧正不自在，哪里有心应对他的挑剔，只淡淡道：“昨日有事才睡得晚，今后再也不会。”

    这话乍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但肖让自然知道其中所指。那后半句更透着冷淡疏离，让他一时接不上话。他讪讪一笑，替旁人盛粥去了。

    饭桌上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俞莺巧心上不悦，自然不说话。肖让则因她先前那句话，也难再开口。符云昌正为那官员的事儿不爽，又碍于俞莺巧让他忍耐，皱眉生着闷气。清音本就与他们不熟，加之性情柔怯，也不敢随意言语。

    殷怡晴看着眼前各怀心思的四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片刻后，她把粥碗一推，道：“好没意思！这里的饭菜没滋没味的！我不吃了！”

    肖让一听，笑道：“师姐怎么比我还挑剔起来。”

    “谁挑剔了。”殷怡晴站起身来，“我就是觉得，这样精致的小菜吃起来最没劲儿。我想吃大块的烤肉，再配上烧酒，那才畅快！”

    此话一出，第一个附和的是符云昌，“没错没错！在山寨里头，我和弟兄们常这么吃，最爽快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殷怡晴道。

    “说定什么？”符云昌问。

    “今天就一起去烤肉喝酒呀。”殷怡晴道，“我都想好了，不能出岛，但这周围的小洲应该无碍，我们就选一处空旷清静的。肉品么，问雷庄主要些就是。酒水器具，师弟你的马车上齐全得很，搬些过去就是了。”

    “为什么扯上我？”肖让扶额叹道，“前几日下过雨，小洲上都还泥泞。烤东西烟熏火燎的，况且我又不爱吃。总之别拿我的东西去糟蹋……”

    “真扫兴。你不答应，我们不是哪也不能去了？莺巧妹妹，你说是不是？”殷怡晴绕到一旁，手搭着俞莺巧的肩膀，笑道。

    俞莺巧并无心玩耍，淡淡道：“多谢殷姑娘邀请，但在下还有事在身，恕我不能奉陪。”

    “哎？妹妹你都闷了好几天了，就当去散散心嘛。再说了，妹妹押镖一路辛苦，我和师弟还没好好谢过你。”殷怡晴笑得灿烂，“妹妹若真不答应，那就是还记恨我了？”

    俞莺巧蹙了蹙眉，只是沉默。

    一旁的符云昌见她迟迟不回答，凑上来道：“妹子，去吧。整天在这里看那些酸溜溜的文人，饭都难咽，酒又没味道。烤肉很好玩的。”他说完，又想到什么，补上一句，“我烤得很不错！”

    说这番话时，符云昌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带着十分的期待，让俞莺巧有些难以拒绝。

    殷怡晴看在眼里，轻笑一声，又道：“清音妹妹也一起来吧，被拘了那么多天，且放宽了心，好好高兴高兴。”言罢，她也不等清音回答，转而对肖让道，“师弟啊，我们去准备吧，你的马车停哪儿了？”

    这样的发展，哪里还给肖让拒绝的机会。他放下了扶额的手，无奈一笑，点了头。

    于是，早饭之后，众人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要说这会儿山庄里也正忙，雷韬也没多少功夫照应他们，只说让他们随意就是了。殷怡晴不客气地指挥符云昌去仓库里拿了一条羊腿，一尾鮰鱼，一只山鸡，各色水果，另外还拿了数捆果木，用作柴薪。先前上岛之时，肖让的五辆马车也都运了上来。如今便择了原先载人的那一辆，将东西统统堆上。另外还从其他马车中取了碗碟、茶具、小炉、桌椅、酒水、毡垫等，一一装上。烤肉的地点选了前几日众人去过的那芦花小洲，因连接小洲的是浮桥，本就不太能承重，将马车运过去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生生折腾到了午时。

    众人在小洲上略做休息，便开始铺毡垫、设烤架，好是忙碌。当然，最忙碌的是符云昌和俞莺巧。殷怡晴早早就推说自己累了，站在一旁休息。肖让也不必说，也没人指望他能做这些粗活。清音也不太懂这些，俞莺巧便只让她打打下手就罢。

    俞莺巧一边堆柴生火，一边暗自郁闷。她自小行走江湖，也不是吃不了苦、受不得委屈，但像现在这般勉强自己，却是前所未有。那梅谷的二人，只怕从未将她和符云昌放在眼里。他们的立场地位到底如何，实在不能细想……

    正当她的神色愈来愈沉重之际，符云昌抱着一堆柴过来，欢笑着道：“妹子，让我来生火吧！”

    俞莺巧见他如此欢愉，也不想扫他的兴，她展了笑意，将手里的火折子递了过去。符云昌在她身边蹲下，吹燃火折，用一小撮干草引了火，放在木柴下。但这几日都是阴雨，今日也不过薄薄日光，柴木略有些湿，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点着，却折腾出一片青烟，呛得人直咳嗽。

    殷怡晴和肖让站在一边，看此情景，殷怡晴笑着开口，笑声对肖让道：“看，多相配的一对儿。”

    肖让含笑，也没应她。

    殷怡晴揣摩着他的神色，又道：“真是越看他们越喜欢，待我去撮合他们！”

    眼见她说完就走，似要实施，肖让伸手一把将她拉住，道：“师姐且慢。”

    殷怡晴满意一笑，揶揄道：“怎么了？师弟不乐见他们成双么？”

    肖让摇了摇头，浅笑道：“我也曾想撮合他们，只是巧儿并无此意，还责我自作聪明。我劝师姐别碰这钉子为好。”

    “女儿家害羞，不一定就是真话。”殷怡晴道，“再者，朝夕相处，感情也会变的。先前不乐意，现在可说不定啊。师弟你说对不对？”

    “对不对我不知道，但师姐一定是忘了巧儿一开始来找我的目的了。”肖让答得坦然，“她的心思的确难讲，但既已决定比武招亲，依她心性，必不会另生枝节。”

    殷怡晴听罢，轻笑一声：“讲道理我说不过你。你让我别去，那我不去就是了。随便你们吧。”她说完，带着十足的狡黠，轻巧走开了。

    肖让笑叹一声，又望向了俞莺巧和符云昌那一处。

    且说俞莺巧这边，好不容易把火生了起来，符云昌如小孩般欢呼一声，满嘴都是自夸。俞莺巧应和地夸了他几句，不想他愈发得意，拍着胸口说交给他就行。俞莺巧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自己起身到浅水边洗手。

    她蹲下身来，将手浸入湖水。四月天气，湖水清凉，柔柔围着她的手。她吁口气，就这样浸着手，抬眸眺望眼前烟水茫茫的湖景。也不知那些官兵什么时候会离开，若真要到琴集之后，只怕耽误了比武招亲。也该传个信回去才好……

    她想得入神，忽觉有人走到身旁。她收了心，转头一看，见是肖让，心里复又一沉。

    肖让曳起衣袍，半蹲下身，笑道：“辛苦了。”

    俞莺巧垂眸，略笑了笑，道：“没有。”她说话间，快速洗完了手，站起身来。

    肖让随她起身，见她要走，叫住她道：“等等。”

    俞莺巧微微蹙着眉，问他：“公子有事？”

    “也不算是事……”肖让唇角轻勾，笑容轻暖。他从怀里取了块帕子出来，轻轻替俞莺巧擦了擦脸。

    俞莺巧料不到他这般举动，怔愣了好一会儿。

    肖让笑说：“先前还指点我，现在自己却这么大意。姑娘家灰头土脸的如何是好……”他擦完，又细看了看，方颔首道，“这样才好看。”

    “好看”这个词从他口里说出来，又是用在自己身上，让俞莺巧大不适应。她想了想，认真应道：“在下自知容貌平庸，不敢当此夸奖。”

    肖让听她这么说，摇头道：“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俞莺巧猜不透他的意思，加之先前的事情还未释怀，心里还郁烦。她微蹙了眉头，道：“初见之时 ，公子曾说在下容颜寡淡，如今这句‘好看’，在下着实不解，故而不敢领受。”

    肖让顿生满面尴尬，略带苦恼地解释道：“先时的确……但如今，也是实话……”

    “好看便是好看，寡淡便是寡淡，哪里还有变来变去的道理？”俞莺巧的语气已然不悦。

    肖让略微沉默，想了想之后，笑道：“也不是这么说。古语还有云：情人眼里出西施……”

    俞莺巧听罢，低头叹气。眼前这男人，果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用尽了耐心，也无心继续这个话题，漠然道：“请公子莫再出言嘲戏。”话音落时，她决然转身，不在理会肖让。

    肖让看她走远，低头扶额，长叹了一声：“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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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二章

﻿一番忙碌准备，总算是到了烤肉之时。符云昌带着一脸烟灰，左手拎着羊腿，右手提着山鸡，嚷嚷着要盐。俞莺巧从怀中取了装盐的瓷瓶来，递给了他。符云昌忙腾出手接过，笑道：“妹子果然惯走江湖，我本来也随身带着盐瓶子的。都是那个娘娘腔，上次让换衣服，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俞莺巧笑了笑，问他：“我来帮忙吧。”

    “没事，你一边休息吧，烤好了我叫你！”符云昌欢快地答应着。

    两人正说话时，殷怡晴笑吟吟地走过来，道：“妹妹快把盐收起来吧，我师弟的马车上有上等的池盐，调味入药都是最好的。别的只怕不合口味。”

    符云昌皱着眉头，应道：“不过是盐，还有什么口味啊……”

    他话未说完，俞莺巧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了自己的盐瓶，淡淡道：“那就用池盐吧。”她将瓷瓶收回怀里，转身去照顾火堆。

    符云昌见她不快，也生了不悦，对殷怡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都要听你的？”

    殷怡晴眉梢轻挑，笑道：“你这样的粗人，如何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海盐、池盐、井盐、岩盐，滋味各有不同。旁人也罢，挑剔如我师弟，岂容得混用？”

    “那是他的事，我才不理。”符云昌道。

    “你不理无妨，有人理就行了。”殷怡晴说完这句，笑吟吟地走开了。

    这些话，一旁的俞莺巧自然都听见了。那话中所指，她也明白。其实也无关理不理，只是她知道自己的东西入不了他们的眼，所以无意多争。她依旧无言，默默拨着火。

    符云昌气呼呼地在她身边蹲下，道：“妹子，别理他们。什么了不起。咱们用自己的盐。”

    俞莺巧见他如此，少不得安慰道：“符大哥不必如此，有好的自然用好的。我的盐不多，只怕也不够。我看肖公子车上还有花椒、桂皮这些香料，倒是一起拿来用才好。”

    符云昌听她这么说，转怒为喜，点头道：“说得对。本来就是他们做东，我们没道理倒贴的。我这就去拿！”他欢快地起身，往马车去。

    俞莺巧目送他离开，低头叹了口气。这时，清音抱着柴薪过来，用细细软软地声音问她：“俞姐姐，这个放这儿吗？”

    俞莺巧露了笑容，冲她点了点头。清音答应一声，蹲下身来，小心地添着柴。恰好符云昌也抱着油盐香料回来，兴致高昂地调理起肉品来。

    俞莺巧看着他俩，心绪渐渐平和。本来就是来散闷，何必纠结于小事，弄得大家都不痛快？她思定，不再多虑，专心帮忙。

    先前符云昌说自己拿手，可真烤起来时候却是状况百出。不是火大焦了肉，就是滴油引了火，弄得俞莺巧和清音也手忙脚乱起来。最后勉强烤熟，可也损耗了许多，眼看就不够吃。三人也没好意思再去山庄里拿食材，索性就地钓鱼捉鸟。

    待到日薄西山，一切总算妥当。众人从早饭之后便在这小洲上忙活，早已饿坏了。肉烤得虽一般，此时也没法挑剔了。所幸配上烧酒，倒也别有风味。众人围着篝火，先时还拘谨，但不多时就开了怀。符云昌最是兴奋，因只有肖让一个男人，他也顾不上许多，拉着肖让要斗酒。殷怡晴自然是乐得撺掇，一会儿提议划拳，一会儿又说比武。肖让满面无奈，想要推脱却又推脱不得。场面渐而欢快，先前的阴郁纠结，一扫而空。

    直到月升中天，肉尽酒罄，众人大多醺然，又累了这一日，不免有了困意。俞莺巧喝得不多，尚算清醒，见其他人东倒西歪地似要睡下，便起身去马车上取了毯子来。她一一替他们盖上，却独不见了肖让。她四下看看，就见肖让正坐在一边的草亭中。她抱着薄毯走进亭中，就见他双目轻阖，已然睡着。

    今夜水汽弥蒙，一层白雾薄薄地贴着地，如烟似纱，缠绵缱绻，恍然如仙境一般。温柔月色，将他的五官轻细勾勒，每一寸阴影，都精致无瑕。

    俞莺巧看着他，不由地生了笑意。若说“美人儿”，又有几人能比他呢。如他这样，兴许真有以貌取人的资格罢。

    她拿起毯子想给他盖上，却又觉得不妥。她看看四下，终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低声唤道：“公子。醒醒。”

    肖让眉睫一动，缓缓睁了眼。见是她，他笑了笑，也未言语。

    俞莺巧见他醒来，道：“公子，此地露重，去火堆旁睡吧。”

    肖让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摇头道：“席地而睡也太不讲究了……我没睡着，只略歇一下。倒是你，快去睡吧。”

    俞莺巧见劝不动他，便将毯子递给他，道：“那公子盖上这个吧，别着凉了。”

    肖让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道：“已经不生我的气了？”

    俞莺巧听他这么问，心上略微怅然。她垂眸，道：“我并非生气，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肖让有些糊涂，“这又是为何？”

    俞莺巧自嘲一笑，道：“公子与殷姑娘师承梅谷，智谋武艺，皆超凡脱俗。平常之辈，本也不能企及。但我以为，只要以诚相待，终归能成为朋友……”

    肖让听到此处，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道：“你等等……我有点晕……”

    俞莺巧无奈一叹，正想告辞。却听肖让开口，道：“我并非聪明通情之人，若我领会得不对，你且包涵。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与师姐没把你当作朋友？”

    虽说俞莺巧正是这个意思，但一般人听明白了，也不会直言相问。他这样的反应，倒叫她答不上话了。

    肖让见她不回答，带着苦恼之色，道：“不对？”

    俞莺巧满心后悔，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他：“对。”

    “原来是这样……”肖让笑了出来，“我师姐如何我打不了包票，可对我而言，你是难得的知己。我先前也说了，你们女儿家的心思最难猜。你不妨直接告诉我，我是哪里做的不对，让你有那般想法？”

    这下，俞莺巧完全招架不住了，她摆摆手，道：“是我误会了。公子当我没说过吧。”

    “既然是误会，更要解开才好。既然说以诚相待，就别藏着话了。来，坐。”肖让招呼她坐下，笑道，“有什么你直说，看我能不能解释。”

    到了此刻，若是不说，反倒不好。俞莺巧低头垂眸，声音轻怯，慢慢告诉。可那些郁闷纠结的心思，说到底不过是些牢骚罢了，直说出来，让人难为情得很。

    肖让静静听着，一一回应。他的声音低缓，比平日更加轻柔，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诚恳，又满是温和的抚慰。

    俞莺巧渐渐觉得，自己就像是受了委屈，特地来找他抱怨似的。而这样的举动，她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一夜，她说，他听。她问，他答。乃至她迷迷糊糊睡去，他的声音依旧萦绕耳畔，委宛温柔……

    第二日，俞莺巧醒来之时，就见自己半躺在草亭的靠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她起身，就见已是辰初时分，天色阴沉，叫人不快。见肖让不在亭中，她不禁有些心慌。这时，符云昌轻快地跑了过来，笑道：“妹子你醒啦，咱们要回去了。”

    俞莺巧点点头，随他走出亭外，就见肖让站在熄灭的篝火旁，正同殷怡晴说话。见他们过来，肖让转头，微笑颔首。

    不知为何，俞莺巧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她忙压低了头，也不敢再看他。

    殷怡晴见状，掩唇笑道：“呀，妹妹脸好红，莫不是风寒发烧？”

    此话一出，符云昌忙关切问道：“妹子，你没事吧？”

    俞莺巧有些尴尬，正要解释，却见肖让走到了她面前。他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又略探了探脉搏，随即笑道：“没事。若真发了烧，那倒是我的错了。看你睡着了，就没动你。想来是该让你去篝火边睡才好。”

    符云昌皱起眉来，“对了，我也正想呢，妹子你怎么去亭子里睡了？”

    俞莺巧更加尴尬，也不知怎么应对才好。还是肖让开了口，解围道：“好了，回去再说吧。看这天色，只怕有场大雨呢。东西也暂放这儿，改日再来搬吧。”

    众人都无异议，起行离开。刚过了浮桥，雨点就打了下来。众人加快步伐，进了山庄。还没走几步，殷怡晴突然停了下来，蹙眉道：“不对劲。听。”

    众人闻言，皆屏息聆听。泠泠雨声之中，夹杂着儿童涕泣，人声呼喝，更有隐约呻/吟。众人心觉不祥，急往里去。

    未行多远，就见一片混乱。廊下路上，到处都是痛苦呻/吟之人，有扶墙倚柱尚能走动的，也有躺身在地打滚挣扎的，不知因何。

    正当众人惊愕之际，忽听女子悲号呼救：“孩子！谁救救我的孩子！”

    肖让循声而去，就见一名少妇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悲恸嚎哭。雨水之下，她早已狼狈不堪，面色更苍白如纸，想来身体也有不适。但为母之人，于孩子面前，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眼见肖让过来，她也顾不得分辨，只拉住了他的手，泣道：“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肖让蹲下身去，细细看了看她怀中的男孩。这孩子脸色铁青，已没了呼吸，但脉搏尚在。他从妇人手中抱过那孩子，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掰开他的口唇。略做查看之后，肖让将那孩子翻了个身，起掌运劲推过他的后背，而后在颈后轻轻一拍。孩子身体一震，张了口，吐出一堆秽物来。肖让再将他翻转过来，见仍无呼吸，他二话不说，扶那孩子躺下，以口度气。

    那妇人在一旁看着，她方寸已乱，只是悲哭。突然，那孩子呛回一口气，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大喜过望，一把搂过孩子，切切呼唤。

    肖让也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又看了看四下，神色凝重非常。

    俞莺巧走上前来，问道：“公子，怎么样？”

    肖让点点头，道：“他们中毒了。”

    俞莺巧心上一沉。光看此处，就有差不多二三十个中毒之人，全庄上下想必还有更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端端的，哪来的毒？娘娘腔你没弄错吧？”符云昌也生了满面紧张，焦急问道。

    肖让抬手，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唇角，慢慢道：“唯独这种事，我从不会错。”他的声音寸寸下沉，直至低黯，“看其病征，尚不致死。却不知是何种毒……”

    俞莺巧从未见过肖让用这般语气说话，她隐隐觉得，他的言语虽还平静，心中只怕已经动了气。

    “公子……”俞莺巧犹豫着唤了他一声，想要略微抚劝。

    肖让却没应她，只继续道：“有我在此，却发生这种事，我还有何颜面自称梅谷。不论是谁所为，目的为何，我绝不容他得逞！”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冷然寒凉，如琴瑟惊弦，震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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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三章

﻿俞莺巧见他如此，开口劝道：“事已至此，想必雷庄主也有应对，且去大厅看看吧。”

    肖让略微缓了心绪，点了点头。众人不再耽搁，急急往大厅去。

    待到大厅，只见百余号人聚在厅中，一片悲哭哀号，混乱不堪。厅内的陈设都已搬除，席地铺了竹席，权作病床之用。病情稍轻的人，此刻也顾不上休息，正强撑着照顾他人。

    肖让紧皱着眉头，环顾一圈，一眼看见侧躺在一旁椅上的雷韬。他几步走了过去，开口唤了一声：“庄主。”

    雷韬见是他，苍白的脸上生出笑意来。他的声音喑哑，语气亦无力疲惫：“近之……”

    肖让替他略诊了诊脉，道：“庄主中毒尚浅，应不碍事。”

    雷韬一听，满目愕然：“中毒？”

    肖让点了点头，“庄主可有头绪？”

    雷韬满面愁容，道：“昨日白天还都好好的，到了夜里，陆陆续续有人倒下，连庄内的大夫也……”他神色沉痛，隐有万般愧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或是……或是有人下毒不成？”

    两人正说话时，门口却来了一大群官兵。为首的，自然还是先前那位官员，殷怡晴曾探过他的名姓，叫做赵志博。赵志博大步走进门来，朗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都倒了？”

    雷韬见他进来，挣扎着站起身来，道：“赵大人，您来了就好了……此地遭人下毒，还请大人援手……”

    赵志博在厅中站定，环顾了一圈，道：“本官正想着，今日怎不见雷庄主来码头，原来是发生了这种事。不用说，必然是本官追剿的那伙贼匪潜入了山庄，下此毒手！”

    赵志博此话一出，俞莺巧便觉异样。云蔚渚周围有没有“贼匪”都还是未知之数，此人如能这样武断？她想起殷怡晴曾说过要探官船的底细，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她正想询问，却见大厅之中并无殷怡晴的身影，也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

    雷韬却没想那么多，顺着赵志博的话道：“可这几日进山庄的人，都有大人一一盘查，贼人如何能潜入啊？”

    赵志博未加思索，答道：“那必定是昨日早上那一船食材了。贼人肯定是在那船食材里下毒，想扰乱视听，再图谋不轨。”

    雷韬满面惊疑，怔怔地不敢相信：“这可如何是好？”

    “庄主放心，既然本官在这里，自然会彻查清楚。待本官先去检视食材，验出毒物！雷庄主，你若还能支持，何不给本官带个路？”赵志博道。

    雷韬知道事态严重，虽有不适，却依旧强撑着答应下来。眼见雷韬领着官兵们离开，俞莺巧愈觉不安。这时，肖让开口，对她道：“巧儿，你帮我个忙。”

    俞莺巧点头，道：“公子请说。”

    “能让这么多人同时中毒，毒物应该不是下在食材里，只怕非盐即水。你去厨房替我拿些盐，再去贮水缸中取一碗水来。”肖让说话之间，挽起袖子，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藏青布包。布包之内，是一排精细雪亮的银针，他轻轻拈起一根，神色已全然凝重，“我暂时脱不开身，一切就麻烦你了。”

    俞莺巧自无二话。符云昌见状，也要同行。肖让却制止道，“小符，我也有事拜托你。烦你到庄内各处巡一圈，把病人都带进来。”

    符云昌听他这么说，抬眸看了看厅内的情形，皱眉道：“全带过来得有多少人啊，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肖让轻轻一笑，道：“这种时候，还有什么行不行，只有做不做了。”

    符云昌闻言，扬眉道：“好。”

    两人离开，各行其事，不在话下。

    俞莺巧并不知道山庄厨房的位置，她一路摸索，又问了沿路的几个病人，这才找到。厨房之外，放着几个青瓷大缸，约莫半人多高，上头盖着盖子，大约就是贮水缸了。俞莺巧先进了厨房取了盐，另拿了个碗出来舀水。她走到瓷缸边，揭开盖子，果见里头清水澄澈。她想了想，又揭开另外几缸的盖子查看，最后选了只剩下半缸水的，舀了一碗。她正要走，忽听有人喝道：“你在做什么？！”

    俞莺巧抬头，就见来者是几个彪猛汉子，正是南陵王的侍从。这几人也认出了俞莺巧，一时也都惊讶。为首的男子粗声粗气地质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是你动的手脚？”

    他的话语虽然不善，但语气里却有些许疲态，脸色也不甚好，想必也中了毒。俞莺巧也不想多添误会，便毫不隐瞒地将因由告知，又道：“诸位也去大厅吧，别耽误了病情。”

    几人将信将疑之际，南陵王走了过来。即便中毒，他的身姿依旧飒爽。俞莺巧的话，他也大致听到了，回应道：“倒不必担心我们。我这儿还有些行军散，你一并拿去大厅，虽不能完全解毒，多少缓和些。”

    俞莺巧谢过，又想起先前殷怡晴说的事。弄珏山庄素来出世而居，鲜有仇家，怎会平白无故遭人下毒。赵志博所谓的贼匪之说，也不可信。如今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位王爷了。他故意放出消息，又隐秘地留在云蔚渚上，到底所为何事？兴许问过，便知端倪。可他既然隐藏身份，她这般贸然相问也不妥当。只怕一时鲁莽，反倒坏了事。

    俞莺巧正犹豫之际，忽见不远处灰烟升腾，又听得人声喧哗，似乎是着火了。她忙放下了疑虑，匆匆告辞，往火事之处赶去。南陵王也觉异样，领着手下跟了过去。

    着火之处，正是仓库。更确切说，是仓库之外。俞莺巧等来时，就见赵志博手下的官兵在堆了柴薪，将库中将食材一一搬出，就地焚烧。此时，雨势渐大，官兵们便拿了油出来浇，催得烈火熊熊。

    雷韬焦急难当，想要阻止众人，偏偏有心无力。他屡次央求赵志博停手，对方却肃然道：“如今情势紧急，也没时间一样样验毒。这些东西又都放在一个库中，难保不彼此沾染。为防后患，倒是全部毁掉的好。还请庄主见谅啊。”

    俞莺巧听赵志博这么说，疑虑更重。先不说这食材中未必有毒，如果真有毒，也该留作证据。哪里有一把火烧掉的道理？这赵志博行事未免太过诡异，不能不叫人怀疑。

    与俞莺巧一样，南陵王也察觉了几分。他大步上前，怒喝一声：“住手！”

    赵志博看了来者一眼，神色些微变化，却终归冷静，他并未制止手下，只倨傲道：“你是什么人？竟对本官大呼小叫？”

    南陵王走到他面前，斥道：“老子想对谁大呼小叫就对谁大呼小叫！你是哪里的官，行事这般愚蠢！毒物尚未验清，烧掉证据是何道理！”

    赵志博周围的官兵见此人如此不客气，齐齐取了兵器出来。南陵王的侍从哪里能坐视，也都围上前来，一心护主。众人推搡怒骂，正当混乱之时，南陵王的身子突然一歪，侍从们急忙搀扶。官兵见有机可趁，正要出手。却听清响破空，一抹红缨一闪，长鞭疾打而来，那威猛之势，骇得官兵疾退了几步。

    俞莺巧一手握鞭，一手端着水，挡在了南陵王身前。她神色凛然，叫人生畏。加之方才长鞭之威，官兵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赵志博皱眉道：“大胆！”

    还不待俞莺巧说话，南陵王的侍从中有人喝道：“大胆的是你！”说话间，那人站起身来，取出令牌，上头正是“南陵王府”四字。

    赵志博一见，低头跪下，颤声道：“不知是王爷大驾，下官该死！”他身后的官兵见状，也都齐齐跪下。

    南陵王的脸色惨白，呼吸亦沉重不堪。想来是方才动怒，引动气血，催化毒性之故。他的神色依旧愤怒，声音却较先前低落了不少，道：“……知道该死就好……”

    赵志博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睛，道：“莫非王爷您也中了毒？且随下官离开此处，寻医诊治！”

    “废话，本王自然要寻医……你去准备船只，送这儿的所有人离开……”南陵王道。

    “这……恕下官不能从命。”赵志博道。

    “你说什么？”南陵王眉头紧皱，大为不满。

    “王爷明鉴，下官是为剿匪而来，而如今这毒也是贼匪所下。只怕这些贼人早已混入弄珏山庄，若下官送走众人，只怕一并纵了凶徒。”赵志博说得平淡顺口，不像解释，倒像是早已背熟了的书文，“不过请王爷放心，下官稍后会请大夫来替众人诊治，待彻底盘查之后，自然不会冤枉无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合法，纵然是南陵王，一时也无法驳回。赵志博又接道：“王爷金体，不容耽搁，还请先随下官离开吧。”

    眼见南陵王毒发多时，侍从们也都担心，大多都同意赵志博的建议。正当众人依言举动之际，却听女子娇媚的嗓音响起，道：“既要治病，何必离开？此去天不作美，路又艰难，未必顺遂。王爷听我一劝，倒不如留下方好。”

    赵志博顿生不悦，道：“你又是什么人？”

    “梅谷，殷怡晴。”来者笑吟吟地报上名号。

    只这梅谷二字，竟引出一阵短暂沉默。

    殷怡晴慢慢走上来，对南陵王行了万福之礼，继而笑道：“不瞒王爷，我师弟如今也在庄内。其医术得师尊真传，这区区小毒，岂有解不了的道理。王爷切莫舍近求远，耽误了病情。”

    南陵王打量了殷怡晴一番，点头道：“好。本王就去见见你师弟。”

    殷怡晴微笑颔首，又略带挑衅地看了赵志博一眼。赵志博愈发不悦，但南陵王在，哪里有他说话的地方。俞莺巧不知殷怡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南陵王与梅谷散人乃是至交，殷怡晴绝不会加害于他。再者，她也觉得这赵志博不可靠，与其随他走，倒不如留下来的安全。

    众人各怀心思，来至大厅，就见厅内满满的都是病人，竟连踏足之地都难找。有些症状稍轻的，便体贴地让出了厅内的铺位，在外头廊下席地坐着。

    还未等众人进门，赵志博便带人冲在了前头，粗声嚷道：“王爷驾到，还不让开！”

    厅内的病人闻言，不明就里，再者也难让出道来，便都未举动。赵志博怒不可遏，一脚踢向了挡在面前的病人，喝骂道：“让开！”

    那病人早已无力举动，何谈躲避阻挡，眼见就要遭殃。然而，那电光火石之间，有人飞身而来，不客气地踩住了赵志博抬起的脚。

    那人的身法何其之快，赵志博竟全不能防备。待脚上吃痛，他方才惊讶回神，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

    出手阻止赵志博的，正是肖让。他的手中还握着银针，似是仓促赶来。因为忙碌，他的额角缀着汗珠，鬓发微微散乱，脸上的神色也不甚好看。

    方才一击，赵志博已知强弱高下，自然不敢再动手。又见肖让手拿银针，便猜出他的身份来，粗声道：“看来你就是梅谷的大夫了，快替王爷诊治！”

    这云蔚渚上的“王爷”，自然只有一位，肖让抬眸，视线越过了赵志博，望向了随后走进来的一行人。看到俞莺巧和殷怡晴时，他略微笑了笑。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南陵王的身上，只须臾功夫，他用淡然至极的嗓音，说出两个字来：“等着。”

    言罢，他转身往里走，寻先前的病人继续治疗。

    赵志博愣了愣，勃然怒道：“放肆！王爷万金之躯，岂容如此敷衍！”

    肖让充耳不闻，默默替病人扎针。

    赵志博气急，略上前了几步，喝骂道：“纵然你是梅谷中人，这般目无尊卑，就不怕王法治——”

    赵志博的话音尚未说完，肖让起身，手臂一挥，直直指向了赵志博。他的指间，夹着一枚雪亮的银针，那针尖正对着赵志博的眼睛，毫厘之距，隐约杀意，骇得赵志博全身僵硬。

    肖让看着他，轻笑着开口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病室之内，无谓尊卑。要说王法，只有一条：惊急严重者为先，妇孺老弱其后，余者从序。我让你等，你就得等。哪怕是当今天子，也不可前挪一位！”

    此话一出，厅内之人皆噤若寒蝉。

    倒是南陵王头一个笑出了声：“好家伙！不愧是那怪老头的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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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四章

﻿肖让并未理会南陵王的这句赞许，见赵志博骇得动弹不得，他也无心再多做纠缠，依旧照料病人去了。

    赵志博这才放松了下来，心上虽怯，但面子上终究过不去。他满心怨怼，正要举动。却听南陵王喝骂道：“你还挡在这里做什么？丢人现眼！还不退下！”

    赵志博身子一颤，也不敢反驳，他答应了一声，急忙退出了门外。

    众人皆不在意，唯有殷怡晴半侧着身子，目送赵志博一行消失在雨色中。她柳眉微蹙，这才开口，对南陵王道：“王爷，我师弟出言无礼，还请包涵。此地人杂，王爷金身贵体，切莫多染病气，暂且到小间休息吧。”

    南陵王本想拒绝，却听她话中有话，便随她一起去了大厅旁的套间。

    俞莺巧也未跟去，她将取来的盐和水放在一边的案几上，又走到肖让身旁，问道：“公子，东西取来了，可还有我能帮忙的？”

    肖让抬头看她一眼，笑道：“多谢。也没其他事……”他话到此处，左右看看，抱怨道，“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又不见了……巧儿，劳你找我师姐来。”

    俞莺巧点点头，往套间去。刚到门口，南陵王的侍卫就将她拦了下来。她也无心进去，想着托他们传个话就好，却听里头的殷怡晴笑道：“莺巧妹妹不是外人，进来一同说话吧。”

    侍卫们依言让开了路，俞莺巧进了门，抱拳行过礼，转了肖让的话。殷怡晴却不急不忙，只道：“我师弟那边暂且放放，王爷，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不如把话说明白，如何？”

    南陵王皱起眉来，道：“本王有什么好说明的？”

    “明人不说暗话，王爷自引灾祸，累及众人。只问王爷，究竟所为何事？想要引出何人？又准备如何收场？”殷怡晴道。

    南陵王听到这番话，低头叹了一声，道：“倒忘了你也是那怪老头的徒儿……好，本王就将事情始末说与你听罢。”他挥挥手，示意侍从小心守门，而后略压低了声音，道，“昔年外戚作乱，起兵逼宫，是本王一手镇压。但那些逆贼党羽众多，当时也未能肃清，只怕还有余党留在朝野。后来圣上继位，根基还弱，再追查下去，也无甚意思。这几年下来，又是天下太平，这事也就搁下了。但就在一月之前，圣上收到一封密信，说是有人手握逆贼残党的名册……”

    “难道说，这人就在云蔚渚？”殷怡晴来了兴致，笑问道。

    “谁知道呢。”南陵王道，“信上只说，要得名册，便派人到琴集来取。老实说，这般没头没脑之事，如何能信？即便真有名册，如今公诸于世，可不是添乱么？圣上难以定夺，便找了本王商议。本王就想着，管他有没有、真不真，就走这么一趟，做个样子出来，吓吓那些余孽，做个警示也好。”

    “于是，王爷自己放了风声出去，没想到，那些余孽做贼心虚，竟真的有所举动。”殷怡晴笑道，“王爷啊王爷，你既先去了梅谷，何不向师尊讨个主意？用这般粗浅的计谋，如何治得住那些潜伏十数年的老狐狸。”

    南陵王面露不悦，道：“本王干嘛事事都要问他？这么一来，不是变成特地去梅谷求助的了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王南征北战，难道就真没办法了？”

    “王爷有办法，只是比起那群混迹庙堂的人来，直接简单了些。”殷怡晴道，“那逆贼余党，身居幕后，导出今日之局，不可不谓聪明。他先放风声至天下绿林，引贼匪劫道。而后，借机调兵，围困云蔚渚。本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其间王爷有一步走错，方才落了下风……”

    南陵王皱起眉来，沉默不语。

    殷怡晴看着他的脸色，笑道：“看来王爷也想到了。对，正是先前你让我师弟去取书匣的事儿呢。若是书匣被贼人拿走倒还好，可偏偏没有，如今在那些人看来，王爷已然手握名册。于是，那人下了狠手，逼得王爷表露身份。而后只需将王爷手中的名册夺回，就可安心。所以，方才王爷若是上了赵志博的船，就满盘皆输了。”

    “难道本王会栽在他手里？”南陵王有些不服气。

    “敌众我寡，难道王爷有必胜之算么？赵志博的盘算，我也大致明白。从围岛的那一日起，云蔚渚上发生的任何事，都是‘贼匪’所为。说句不好听的，王爷有任何意外，他都能推得一干二净。哪怕王爷侥幸脱身，又能奈他何？遑论那幕后主使之人？”殷怡晴道。

    “你这小妮子倒是一套一套的，你劝本王留下难道就有制胜之法么？”南陵王道。

    殷怡晴依旧噙着笑意，道：“下棋一事，最忌讳沉不住气。王爷前来云蔚渚，是圣上所托，即便王爷没有后着，圣上见王爷许久不回，又无消息，自然会遣人来寻。时间拖得越长，对那幕后之人就越不利，必然会有所举动，有举动便有破绽，自然也有扭转局面的契机。王爷如今只需静待即可。”

    南陵王略想了想，道：“好，我就听你这一次。”

    殷怡晴含笑行了万福，又想起什么来，道：“还有一事，须得知会王爷。方才那赵志博借验毒之机，烧了庄内仓库的食粮，表面看来像是毁灭证据，实则正是为了防范夜长梦多啊。”

    南陵王恍然大悟，微怒道：“你是说……”

    南陵王没有说下去，只余了满脸沉痛。一旁的俞莺巧也已明白，心情也顿时黯然。这云蔚渚四面环水，食物全靠船只运送，如今粮绝，岛上数百人又能守几日？只怕到时候毒物未能伤人，饥饿却迫了性命。而此，又要引出多大的混乱……

    “王爷，我这一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请王爷务必忍耐。还有就是……”殷怡晴说着，转头望向了俞莺巧，“方才我们所谈之事，切不可让旁人知晓。尤其，是我师弟。”

    “这是为何？”俞莺巧不禁相问。

    “我师弟素爱洁净，不仅是衣装，更推及人品。我现在所为，是用全岛人的性命为王爷做盾，不可不谓卑鄙，我师弟是断断容不得的。”殷怡晴道。

    俞莺巧不知这话是褒是贬，但却隐约替肖让不平，道：“公子即便不容，想来也会顾全大局，何必相瞒？”

    “就是如此，才要瞒呀。”殷怡晴笑道，“何苦让他不痛快呢？”

    这一句话，让俞莺巧没了言语。“何苦让他不痛快”……多少维护，终究不及这一句透彻。

    殷怡晴笑笑，又道：“对了，我师弟找我是吧？可不能让他等太久呢。”她言罢，对南陵王行过礼，退了出去。

    俞莺巧见状，也作辞离去，她正要出门之时，南陵王却叫住她，道：“方才还要多谢你。本王对你多有误解，也有不少失礼之处，难得你不计前嫌，出手相助。”他微露了笑意，又道，“倒也忘了问你名姓。”

    俞莺巧抱了拳，语出恭敬，道：“王爷言重了。在下安远镖局俞莺巧。”

    “好。是我小瞧了你们这些江湖人。他日若有机会，本王定要亲自拜访安远镖局。”南陵王笑道。

    “谢王爷抬爱。”俞莺巧道。

    南陵王唤了侍从过来，取了一包药剂，亲手递给了俞莺巧，道：“这是行军散，你拿出去给那书生吧，也不知有没有用。”

    俞莺巧谢过，接了药剂，行礼告退。刚出门外，就听肖让高声喊道：“……能动的人都去帮忙接雨水。”

    厅中顿起混乱，许多病人依言往外，寻找器皿盛水。

    俞莺巧已知几分，走到肖让身旁，问道：“公子，毒在水中？”

    肖让见她来，轻轻一笑，点了头，解释道：“是乌头。所幸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如今暂以针灸催吐，再佐以汤药，应可无碍。但却不知这毒是下在水源还是贮水缸里，幸好老天帮忙，暂且就用雨水。以后饮水，也须得煮开，方才安全。”他说着，脸上微露了难色，“只是，我带的药物有限，只怕未必够用。还是得尽快离开云蔚渚才行……”

    听他说起此事，俞莺巧心内犹豫，也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真相。正在这时，符云昌急急跑了进来。外头雨势已大，他一身湿透，甚是狼狈，脸色更是差到极点。一进门，他就嚷嚷道：“那狗官真是莫名其妙！我见他手下多，就想让他们帮着搬病人。没想到，他不答应也罢，还凶巴巴地说让我好自为之，还带着人到处搜检，说是要找出贼匪。又搬又烧的，也不知搞什么。这是把我们都当犯人看不成？”

    符云昌这番话，让大厅内一阵恐慌。俞莺巧急忙上前，拉住符云昌，示意他莫再多言。符云昌不解其意，却听话地闭了嘴。

    肖让听了这话，皱着眉头往外走。其余几人立刻跟上，随他走了片刻，便到了先前停放马车的院落。待看到院中情景，众人无不震愕：熊熊大火，吞没马车，虽是大雨之中，亦烈烈生威。放火之人，早已不见踪影，无从追究。

    “该死……”肖让低低咒骂一句，急急上前，似要灭火。

    车中皆是他珍爱之物，遭此大火，岂能不着紧。但到如今，车中物什只怕都已烧着，即便灭火也无济于事。俞莺巧忙拉住他，劝道：“公子，小心火势。”

    肖让虽想坚持，却也心知无力回天，只得慢慢退了下来。他紧皱着眉头，道：“我刚还说药物有限，如今……”

    俞莺巧这才明白，他如此焦急，并非是珍爱之物被焚，而是惦记着马车上的药品。连马车都不保，只怕其他地方也……

    正当众人揪心之际，殷怡晴却含笑走上来，道：“别急，先前我看情势不对，已将马车上所有的药物都藏起来了，如今都在芦花小洲上的那辆马车里。只是我没办法保住庄内的药房，后面几日想必艰难。”

    肖让的神色虽有缓和，却未放松。他略微思忖后，开口道：“小符，巧儿，我同师姐去取药剂诊治病人，麻烦你们查看各处水源，若找到下毒之处，赶紧来告诉我。”

    众人自无异议，各自行动。

    云蔚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岛上平日用的都是湖水，也有好几处取水点。为节省时间，俞莺巧和符云昌便分头行事。

    俞莺巧查验过几处，既未见浮尸的鱼虾，也不见病死的鸟雀，似乎都不是下毒之处。她走到浅水边，俯下身子，掬起一捧水来，细细嗅过，也未察觉任何异状。说来这湖也大，况且又逢大雨，即便下毒湖中，想必也冲淡了。

    她抬眸远眺，浩渺云烟之中，隐约可见一排船只。那整齐之势，恰若战阵。封死水路，列阵包围，赵志博一行，是要断绝所有生路，把他们困死岛上。而今，无粮无水无药，即便殷怡晴说会有援兵，又是何年何月？

    她不由叹了一声，低下头去。她垂眸之时，就见湖水上飘着不少残花败叶。疾雨冲刷，流风吹送，花叶悠悠飘远，正向着对岸而去。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站起了身来。先前她往安远镖局传过信，嘱咐手下镖师带几个武艺高强的弟兄来，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如今官兵围岛，他们上不了水路，应该还在对岸等待。何不试试借水传信？

    她思定，起身四下寻找，折了不少柳枝苇叶，而后，在这些枝叶中段打上一个小小的八字结，抛在了水中。

    眼看着这些枝叶随水飘远，她展眉，轻轻一笑。

    小小一结，旁人也许根本不会注意。但安远镖局上下，都知道此结意思——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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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果真如殷怡晴所言，万分艰难。众人的病情虽有控制，但依旧缺少药品。赵志博虽说会派遣大夫上岛，但却迟迟未见人来。有耐不住性子想要强行驾船离开的，却被官船上的弓箭手无情逼回。岛上愁云惨雾，更有不少烦躁抱怨。而雪上加霜的是，官兵将山庄上下所有食材毁去，饥饿渐渐磨去了众人的耐性，催生出不少冲突骚动。雷韬身为一庄之主，少不得劝慰。所幸因琴集而来的，大多是文人雅士，再窘迫的境地，多少还保有风度，看着雷韬的面子，也尚算平静。

    为了防范赵志博，俞莺巧和符云昌连同南陵王的一众侍从，每日巡视戒备，也捕鱼捉鸟，挖掘野菜，填补缺粮之急。但岛上人多，不过三日功夫，鱼鸟已鲜见，连芦根都挖尽了。

    这一日，俞莺巧巡视之后，便在河边稍站，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又折了些柳枝，做了八字之结，向外传信。如今已过了五日，还未有回音，就连一贯沉着的她，也不免担忧。她站了片刻，目送柳枝漂远，又四下搜寻，勉强捉了些螺蛳河蚌带回。

    待将东西送进厨房，她正要走时，却被一件物什吸引了视线。灶台附近，摆着许多家具。说来可悲，这些都是做柴薪之用的。那日赵志博烧毁粮食，用尽了山庄内的柴薪。云蔚渚上虽然草木繁茂，但连绵大雨，树木枝叶也都不能使用。一时间，山庄之内连烧水煎药的柴火都没了。众人少不得拆桌卸椅，纵然是金丝楠木、花梨香檀之流，此刻也顾不上了。但今日，那堆待烧的物什之中，有一把古琴。

    这把琴，俞莺巧认识。

    珠雨。

    她迟疑着走过去，抱起了琴来。但见琴身之上添了几道刮痕，琴额流苏，也被烧焦少许。想是已经历过一场劫难。她不通乐理，也不知此琴有多珍贵，但却隐约心疼。

    犹记得，肖让曾让她替他右手，助他抚琴。那时他说的话，她还记得：

    “……我这把‘珠雨’也不是谁都能碰的。”

    如今形势艰窘，不当存有私心。可若是任由此琴被烧，多少有些可惜。他的马车已毁，其中几把好琴也都付诸一炬。他面上不说，心里想必难过。此琴一直随身，自然更为不同。至少，留下它……

    她微微矛盾，却还是询问厨役，能否留下此琴。厨役念她多日救助众人之恩，哪里会拒绝。她再三谢过，这才离开。

    俞莺巧抱琴而行，不由自主地想象他见到此琴时的表情，这一想，让她的神色里铺上了一层笑意。

    几日救治，众人的毒大多无碍，故也不聚在大厅，依旧各自回房作息。庄内另辟了一间屋子给肖让，留那些病情稍重之人继续施药调治。

    俞莺巧走到屋外，就有清冽药香扑鼻而来。为方便病人进出，屋门也未关。她招呼了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这间屋子分作两个套间，外间煮药，内间安置病人。外间的家什也都拆得差不多了，早已没有像样的桌椅。沿墙摆着一排药罐，正煎甘草汤。清音正半蹲在地，扇火照料。见俞莺巧进来，她叫了声姐姐，便继续忙碌。

    肖让想来是在内间诊病，俞莺巧有些犹豫，也不知该不该叫他。恰好这时，肖让走了出来，一见到她，他唇角轻勾，道：“好几日没见你，今天怎么想到来了？”

    他的笑容虽一如既往，但眉宇之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人也愈加消瘦。俞莺巧略有担心，却不多言，只是将琴捧上，含笑道：“公子，这给你。”

    肖让见了那琴，眼神微微发亮。他双手接过，细细端详，却是一叹，继而笑道：“可巧，正好没柴了。”他说罢，一手托琴，一手起掌。

    俞莺巧一惊，眼见他一掌落下，忙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阻了掌势。

    “公子！”她这一声，似怒且怨，更隐哀切。

    肖让一怔，抬眸望向了她。她亦望着他，眉头紧紧蹙着，眼神之中满是戚色。她手上的力道未曾放松，握得他生痛。他的心头微微颤动，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静静对望，齐齐沉默。

    片刻之后，俞莺巧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尴尬一笑，道：“抱歉。此琴是公子所有，公子随意。”

    肖让看着她神色中细微的变化，略想了想，笑道：“虽然缺柴，倒也不是太急。这琴我早已给了厨房，你……”他停顿下来，未往下说。

    俞莺巧听了这话，不由羞愧。本以为是他珍爱，他必不舍，却不想他这般顾全大局。相形之下，自己太不识体，实在可笑。她略低了头，不敢看他。

    正在这时，符云昌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刚要说话，见到俞莺巧，却先打了招呼：“妹子你来啦。”他说罢，目光落在了肖让手中的琴上，他眉一皱，抱怨道：“姓肖的，你什么意思？明明有这玩意儿，还让我出去找东西来烧。还不赶紧！”

    符云昌说话间，一把拿过古琴，抬腿屈膝，用力一砸。只听“咔嚓”一声，那琴登时断作两半。符云昌皱眉，看着依旧连着的琴弦，道：“这玩意怎么弄，还得找剪子剪不成？嗯，干脆找个斧子来劈一劈算了！”

    符云昌说着，一抬头，就见俞莺巧和肖让都怔怔地看着他。他皱眉，不解道：“怎么了？”

    俞莺巧答不上来，只是沉默。肖让头一低，扶额长叹。

    符云昌愈发不解，眉头打成了结，“到底怎么了？有什么就说啊！”

    肖让抬手摆了摆，沉痛道：“没什么……我就是头有点疼……”

    “头疼？要不要紧？你是大夫，可别病倒了。”符云昌带着几分关切，问道。

    肖让冲他笑笑，道：“多谢关心。不碍事。”

    符云昌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了，他拿着残琴走到清音身旁，道：“喏，柴给你。”

    清音抬头看看他，嘟哝一句：“笨蛋。”

    符云昌一听，大不乐意，厉声道：“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干嘛好端端地说我？”

    清音头一低，继续扇火，也不理他。

    符云昌哪里肯罢休，连声追问。

    见此情状，引得肖让失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转身，就见俞莺巧正望着自己。俞莺巧本担心他会为符云昌砸琴之举而存芥蒂，而今见他一切如昔，便放了心。四目相接，她凝眸而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笑容，让肖让微微失神。他见过许多笑颜，有娇俏明丽，有嫣然妩媚，但从未有如她这般。素性温良，一意纯挚，尽在笑中，恬静怡人。

    俞莺巧见他这般看着自己，心里不免奇怪，刚要开口询问之际，门外却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前几天肖让救过那个小男孩。他双手提着一个食盒，正怯怯地看着肖让。

    肖让唇一抿，含笑走过去，问道：“找我有事？”

    男孩也不敢说话，只是回头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那妇人见状，接话道：“前日蒙公子救治，方才挽回犬子一命。”她说着，回头笑望了众人一眼，道，“不仅如此，这几日来，公子仁心仁术，救众人于危难，我等都未曾好好答谢。事到如今，也无以为报，大家勉强凑了些菜馔。食材粗糙，烹调简陋，还请公子切莫嫌弃。”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那男孩。孩子会意，高高将食盒捧了起来，轻声道：“请收下。”

    肖让略作思忖，垂眸一哂，接过了食盒，道：“多谢。”

    众人见他收下，皆欢欣愉悦。妇人牵起孩子的手，正要告辞，却又注意到房内的其他人，她心觉不妥，又含笑对俞莺巧等道：“诸位操劳多日，也请好好用上一餐，就是领了我等感激之意了。”

    如此说完，她微微福了福身，领着孩子，与众人一起离开了。

    肖让略站了片刻，才退进屋内，关上了门。他笑着将食盒递给俞莺巧，道：“难为他们好意，别浪费了。”

    符云昌第一个冲了过来，欢悦道：“哇！我看看是什么菜！”他拿过食盒，满心期待。因房内并无桌椅，他索性就蹲在了地上。盒子一层层打开，菜馔铺陈，倒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几日食物艰难，但这食盒之中，却是荤素俱全。小小鲤鱼，不过巴掌般大，却也炖出了洁白似乳的鱼汤。蚌肉细剁，配上野荠菜，闻来清香扑鼻。最让人惊讶的，是那道主菜：满满一盘子肉，也不知是何动物。因调料短缺，这肉只是简单烤制，那细腻肌理、丰满油脂，让人垂涎三尺。

    符云昌二话不说，抓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道：“呜，没吃过的味道，这是什么肉？”

    一旁的肖让扶着额，叹道：“仙鹤……”

    “你怎么看出来的？”符云昌又拿了一块，问道。

    肖让满脸无奈，指了指盘子的一角，“看趾爪。”

    果然，在脯肉之下，掩着半截禽爪。符云昌抓起来看看，笑道：“哦，原来是鹤，还挺好吃。”

    肖让一笑，摇头道：“那是你饿了。”他又叹了口气，“你们吃，我去休息会儿。”

    俞莺巧闻言，唤住他道：“公子，你不吃？”

    肖让回身，一脸哀色，幽幽道：“鲤鱼土腥，荠菜已老。仙鹤瑞兽，如何吃得？唉，不提也罢，一提起来，我的头又开始疼了……”他说完，连声叹着气，踱进了内室。

    俞莺巧一阵黯然，竟不由自主地难过起来。他究竟是真的挑剔嫌弃，还是体贴谦让，她竟分辨不清……

    符云昌不知她为何不举动，连声唤她。她回过神来，尴尬笑笑，又见清音跪坐在一旁，怯怯看着那些食物。因俞莺巧不吃，她也不敢擅动，那模样，当真是楚楚可怜。俞莺巧见状，忙放下了郁结。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到底不该辜负他人的好意。她笑着席地坐下，招呼清音吃东西。

    几日饥饿，不消多时，那些食物便被一扫而空。虽不十分饱腹，到底有了慰藉。三人心满意足，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

    俞莺巧理好碗盘，整齐食盒，临走之前想着去内室关照一声，也一并问问肖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不管怎样，多少尽心去找。

    俞莺巧走进内室，刚要出声招呼，却又自己咽下了声音。内室之中，除了病床，只有一副桌案。此刻，肖让伏在案上，早已睡着了。俞莺巧放轻了脚步，到一旁取了毯子。她俯身，正要替他披上之时，就见他的手里还握着笔，案上还有写了一半的药方。数百病人，诊断、施针、开方、熬药……纵有人帮手，谁又及他辛苦。

    俞莺巧浅浅含笑，从他手中抽出笔来，搁在砚上。她替他披上毯子，低低道了一声：

    “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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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六章

﻿26

    离开诊室，送还食盒，这一日还是照旧。俞莺巧去客房寻了一圈，帮人做了些劈柴打水的活儿，随后便又去了云蔚渚周边的小岛。几日巡查，她对岛上地貌环境也有了七分了解，依稀记得水边生着几丛菰笋。时节尚早，也不知有没有结实，若能找到一二，肖让应该会爱吃才是。

    她脱了鞋袜，踩进浅水里。她弯着腰，仔细翻找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她心上正失落时，忽听一阵异样的水声。她立刻警惕起来，取了长鞭在手，退上了岸。

    大雨茫茫，水汽弥漫，又近傍晚，也难看分明。她盯着湖面，思忖再三，还是朗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这一句，不过是为警告。若真有人，多少算是威吓。若是无人，自己也好定心。

    但就在这一声之后，湖面上涟漪乍起，扑腾出嘈杂水声。俞莺巧正惊讶之际，就见几条人影跃出水面，落在了浅水岸边。她忙又疾退，正要应对之际，却听一阵爽朗笑声。来者笑着开口招呼道：“我还当是谁！可巧是俞家闺女！”

    俞莺巧一时茫然，她定睛细看着眼前的人，只见来者是五个精壮男子，都光着膀子，似是泅水而来。为首之人，约莫四十上下，蓄着络腮胡子，双手插腰，正望着俞莺巧哈哈大笑，道：“怎么，脱了衣裳就认不出我来了？

    这句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俞莺巧不由地红了脸，抱拳道：“在下愚钝，不知前辈是？”

    “哈哈，这可不好，我可得找你爹好好算算账了。”那男子依旧笑道，“女娃儿人大心大，连我虎蛟帮都不放在眼里了？”

    俞莺巧一听这名字，忙道：“原来是虎蛟帮佟帮主！方才失礼，帮主莫怪。”

    那男子笑道：“好说。改日备几坛好酒，陪我喝上几杯就是了。”

    俞莺巧点头：“这是自然。”她说完，想起了正事来，问道，“岛外官船封道，帮主因何而来？”

    男子走上几步，道：“还能是什么？不知你自己传的消息么？”

    “我的消息？”俞莺巧一听，喜上心头，“安远镖局的人也来了么？”

    男子点点头，道：“俞镖头可是亲自来了呢，不然如何请得动我。”于是，他带着笑意，将事情从头细细说来。

    原来，先前俞莺巧传书回安远，本来只说是路上贼匪甚多，让镖局多派些人手相助。但那回去传信镖师少不得将符云昌的事儿一并说了，俞济远一听，哪里能放心，立刻就点了十个镖师，自己亲自拍马赶了过来。沿着小路追了几日，没见到人。后来又得了消息，才知道他们改走官道提前到了云蔚渚，于是便又急急追来。可刚到码头，就见官船封道，说是剿匪，不由人出入。众人只得在附近住下，日日到码头等消息。终于，昨日傍晚，一名镖师在近水处看见了打成八字结的柳枝，急忙告知了俞济远。俞济远当即遣人拜会了此地县衙，打听剿匪之事。县衙却支吾其词，只说是上头之命，也难知详细。这么一来，此事自然非同小可，俞济远一面派人再去打探消息，一面则亲自拜访了此地的绿林。

    这便说到虎蛟帮了。这虎蛟帮是云蔚渚一带的水贼，平常日子也打渔耕织，时节不好时便骚扰商船。因琴集之故，每年此时，有不少富商达官慕名而来，弄珏山庄恐这伙水贼作乱扰客，便送些金帛礼物，安抚结交，至今相安无事。今年不知为何，无端端来了一大群官兵，说是要剿匪。虎蛟帮上下正不痛快，但也不好与官府正面冲突，这几日便都安分守己。这时候，恰好俞济远前来拜会。这虎蛟帮帮主姓佟，单名一个昂字。曾经也与安远打过交道，同俞济远也算有几分交情。既然俞济远开了口，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于是便叫了几个水性好的兄弟，避过官船，泅水而来。

    佟昂这一路未被官兵发现，正是得意，心情自然不错。他笑着道：“难得俞镖头开口，我就亲自走了这一趟。本是选出偏僻的地方上岸，这么巧就遇上了你。哈哈哈……闲话不说了，到底怎么回事，快快告诉我，我也好回去传话。”

    俞莺巧正想说，却又想起了殷怡晴。云蔚渚上的事情牵扯到朝廷，非同小可，她并非睿智之人，也不谙布局之法，只怕弄巧成拙，倒不如见了殷怡晴再说。她思定，开口道：“佟帮主，事关重大，在下不敢妄言。还委屈您等上片刻，我好去请能说话的人来。”

    佟昂自无二话。

    俞莺巧即刻回庄，径直去找殷怡晴，也不说因由，只是请她走一趟。殷怡晴虽不明就里，却应了下来，随她出了山庄。待到小洲之上，见了虎蛟帮一行人，殷怡晴大喜过望。

    “不知这位是？”佟昂打量了殷怡晴一番，问俞莺巧道。

    俞莺巧看了殷怡晴一眼，如实答道：“这位是梅谷散人的高徒，殷姑娘。”接着又对殷怡晴道，“这位是虎蛟帮佟帮主。”

    佟昂笑道：“竟然是梅谷门下，好稀奇。听人说梅谷里头的人都是神仙，今天可得好好看看。”

    一番话，惹得众人失笑。殷怡晴也笑了起来，道：“帮主谬赞。素闻虎蛟帮威名，也未能一见。今见诸位好汉竟能避过官船耳目，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当真是勇猛如虎、迅敏似蛟。”

    这番恭维，听得佟昂很是受用。他哈哈笑着，道：“姑娘好口齿。咱们都是粗人，也不兴这虚的。方才俞家闺女说你是能说话的人，你快快说来，我好回去回话。”

    殷怡晴看了看俞莺巧，抿唇轻轻一笑，她眉睫微垂，稍加思忖，而后问道：“佟帮主前来，应该是受了安远镖局俞镖头之托罢。”

    “没错。”佟昂答得轻快。

    殷怡晴又问：“俞镖头现在可在对岸？”

    “那当然。”佟昂又答。

    殷怡晴满意一笑，这才道：“实不相瞒，近几日来江湖上有个传闻，想必佟帮主也有耳闻。说是有人携着奇珍异宝，来了琴集。因引了大批绿林觊觎，才有官兵围岛剿匪。”

    佟昂皱起眉头，“这我知道。”

    “其实不然。这些官兵，是假借剿匪之名，想对这岛上的一位贵人不利。这些朝庭鹰犬用心歹毒，先前投毒不成，深怕败露，竟要将这一岛之人统统灭口。亏得那贵人大仁大义，镇住了那群卑鄙之徒，如今他们也不敢妄动。只是长久围困，岛上日益耗空，只怕再这样下去，必有伤亡。万幸帮主来此，还请帮主不吝援手。”殷怡晴道。

    佟昂一听这话，怒不可遏：“他奶奶的，什么官兵，竟比我们这些强盗贼匪还狠！”

    “正是。而且这伙人心思卑鄙，一旦得逞，必将罪责推到那子虚乌有的‘贼匪’身上。到时候，只怕佟帮主你……”殷怡晴顿了顿，没往下说。

    佟昂已然明白，若要找替罪羊，哪里有比云蔚渚周边的虎蛟帮更合适的。如今不仅是江湖情义、朋友之托，还危及自身，佟昂的神色略有凝重，问道：“依姑娘说，该怎么办好？”

    殷怡晴含笑点头，道：“帮主放心，那位贵人也不能坐视这般无法无天之事。”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了佟昂，“这里有一块令牌，正是那贵人所有。只请帮主将令牌交给俞镖头就行。”

    佟昂接过令牌，粗粗一看，脸色当即大变，“这……这是……南……”

    殷怡晴打断他，道：“正是。若俞镖头能凭此令牌调来兵马，云蔚渚之困自然可解。”

    佟昂一脸郑重，点了头，“姑娘放心，佟某这就回返。”

    殷怡晴点头谢过，又道：“还请佟帮主转告俞镖头，若一切妥当，便以烟火为信，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佟昂答应不迭，小心收起令牌，再辞过俞莺巧，领着手下离开了。

    殷怡晴轻轻舒了口气，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俞莺巧看着她的神色，又将方才她说的话想过一遍，总觉得有些忐忑。殷怡晴只字不提名册之事，倒也不难理解。此事真假难定，也不好随意传说。但有些话，却说得太过奇怪了……

    她隐觉不祥，忍不住开口问道：“殷姑娘，在下有些事不明白，还请姑娘直言相告。”

    “妹妹请说。”殷怡晴笑答。

    “姑娘方才为何说官兵围岛是为灭口？”俞莺巧问道。

    殷怡晴含笑道：“难道不是么？虽说若是交出王爷，兴许可以有条生路。但这条生路，我必然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去走。”

    “那烟火信号又是为何？”俞莺巧又问，“我虽不懂用兵之道，也知不能打草惊蛇。何以烟火为信，广而告之？”

    殷怡晴的笑容里透着一丝漠然，“因为我说过，下棋，最忌讳沉不住气。这烟火之信，就是要让赵志博沉不住气呀……”她说着，慢慢走到湖边，望着那群若隐若现的官船，“安全脱险还不够，这一局，必要反败为胜才好。我说官兵对王爷不利，更要杀全岛人灭口，终究无凭无据。来日金殿对质，也难立足。但若能逼赵志博动手，那便是众目睽睽、证据确凿。”

    “你要逼他动手？”俞莺巧心上一惊，微生骇意，道，“以他的兵力，若真强攻上岛，我们如何挡得住？”

    “挡自然是挡不住的。但以我们几人的本事，要保全王爷，倒还容易。”殷怡晴道。

    “那其他人呢？”俞莺巧已然生怒。

    殷怡晴望着她，神色已然全冷冽，道：“我早已说了，我是以一岛人的性命为王爷作盾，妹妹还不明白么？”

    此话一出，两人顿陷沉默。

    突然，殷怡晴察觉了什么，飞身一跃，出掌直击。俞莺巧转头，就见清音正站在不远处。殷怡晴的攻势迅猛，早已把她吓怔了。眼看攻击将至，俞莺巧一鞭挥去，直打向殷怡晴的后背。这一击威猛非常，若是捱上，只怕非死即伤。殷怡晴听得鞭风，心生忌惮，收掌转身，避开了那一击。待她站定身形，神色已黯。她开口，泠泠话音分外清寒，“妹妹，大局为重。”

    “你有你的大局，我亦有我的道义。为何一定是我顾全你，而非你成全我？”俞莺巧执鞭，也冷了声音。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赢的人说了算了。”殷怡晴一笑。

    俞莺巧无言。

    一时间，杀气凝重，与雾气纠缠，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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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七章

﻿眼见那两人对峙，清音敛了惊慌，转身逃开。她心急火燎地跑回山庄里，想着要搬救兵。刚进院子，就见到帮忙劈柴的符云昌。她气喘吁吁地也来不及解释说明，一把拉起符云昌的手就拽着他走。符云昌虽不明就里，但见她如此着急，想是大事，也未拒绝。

    两人一路疾赶，待到那小洲之上时，俞莺巧和殷怡晴战局正酣。符云昌哪里能料到这个场面，一时愣住了。

    雨幕之下，银鞭破空，声声呼啸。俞莺巧的招式，朴实无华，却简单有效。而殷怡晴亦不是泛泛之辈，她身姿轻巧，虽是娇媚之态，手上功夫却凌厉霸道。而更可畏是，面对那飒飒鞭风，她竟不避让，反倒数次突入，出掌强攻。俞莺巧心中有些忐忑，她从未见过殷怡晴的功夫，不知她深浅。何况，再怎么样，也不能真拼个你死我活。诸多顾忌，行招难免犹疑。殷怡晴显然察觉了此事，出手愈发狠辣，全然无情。

    符云昌回过神来，飞身入了战局，阻了那两人的招式，道：“好好的干嘛打架？”

    俞莺巧还来不及说话，殷怡晴就道：“咦，二对一？也好呀！”言罢，一掌就击向了符云昌。俞莺巧见状，一把拉开他，扬鞭打了过去，将殷怡晴逼退。

    符云昌这才动了气，忿忿道：“你这女人太不讲理了！你想打，老子奉陪！”言罢，他将俞莺巧推到一旁，纵身与殷怡晴缠斗起来。

    “符大哥！”俞莺巧唤他一声，见劝不住他，又怕他鲁莽吃亏，便也入了战局周旋。

    到了此刻，俞莺巧哪里还是打架的人，已然是在劝架了。符云昌没有她那么多顾忌，况且又是绿林出身，招式威横。这倒合了殷怡晴的心。两人招招凶猛，俞莺巧夹在那二人之中，倒让自己陷了险境。

    殷怡晴看准了时机，侧身避开符云昌的杀招，复起一掌，击他心口。俞莺巧正想拉他避开，殷怡晴的掌势忽变，转向她来。俞莺巧急忙避让，却只能避开要害，那一掌依旧击中了她的肩头。那力道不轻，她身子一歪，摔了出去。符云昌一见，出掌击向了殷怡晴。殷怡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也闪避不得，同样受了一掌，摔倒在地。

    符云昌一击得手，也不多计较，径直转身到了俞莺巧身旁。“妹子，你怎么样？”他扶起她来，关切问道。

    俞莺巧的脸色惨白，一时急痛，叫她说不出话来。听符云昌这么问，她只得勉强扯了笑容，摇了摇头。

    符云昌哪里能放心，一把抱起了她，转头对殷怡晴撂下了话：“你等着。老子回头再来收拾你！”他抱着俞莺巧，踏步纵身，往庄内赶去。清音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符云昌抱着俞莺巧往诊室去找肖让。肖让刚刚醒来，正懊恼自己瞌睡误了病人，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皱眉叹气。符云昌闯进来时，着实吓了他一跳。

    “愣着干嘛，过来看病啊！”符云昌吼他一句，将俞莺巧放在了一旁的病床上。他紧皱着眉头，看着俞莺巧，认真道，“妹子你先歇着，我去宰了那女人！”说罢，他也不顾俞莺巧的阻拦，径直冲了出去。

    肖让带着不解走到俞莺巧床边，问道：“怎么了？”

    俞莺巧正为符云昌的事揪心，也没答他，只强忍着痛，急切道：“公子，你快去拦住符大哥！”

    肖让噙着笑，在床沿坐下，道：“所以到底怎么了？”

    他的慢条斯理让俞莺巧愈发紧张，她本不想把因由告诉肖让，但此刻也顾不得了，便避重就轻道：“他……他要杀的，是殷姑娘……”

    肖让听罢，眉头轻轻一蹙，道：“是我师姐打伤了你？”

    俞莺巧也不知该怎么答他，只好沉默。

    肖让垂眸一叹，道：“我早先不就说过了么——你把衣裳解开，我看看伤处——我师姐最是心狠，你何苦还跟她纠缠。”

    俞莺巧说不出话，只是低下了头。肩上伤处，疼痛入骨，她牢牢抓紧衣襟，怎么也不举动。

    肖让已取出银针来，铺在了膝上，见她不动，他笑道：“我梅谷武学讲究内力，掌法亦是如此。这一掌早已将真气迫入肌体，伤筋脉，凝淤血，若不尽早施以针石，只怕你这条右臂就要废了。”

    俞莺巧微微惊骇，却还迟疑。她望着他，道：“殷姑娘也受了伤……”

    肖让笑叹一声，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纵然她是我师姐，我也得先治你。”

    俞莺巧听他这样回答，心里竟急躁起来。厚薄亲疏，孰轻孰重，这古怪的念想，让她又追问一句：“符大哥此去是要杀她，公子一点也不担心？”

    一听这话，肖让扶额叹道：“我倒是更担心小符。他的功夫我也有数，即便我师姐受伤，只怕他也不能取胜。只好希望我师姐念及自己的伤势，不跟他正面冲突才好……”

    “为何公子你能如此冷静？是不是到了此刻，你还觉得这只是姑娘家淘气？若我真的跟她生死相争，你也是这般无所谓么？”俞莺巧心绪难抑，说完这番话时，已然红了眼眶。

    肖让怔住了，也不知她为何如此。

    房里还有其他几个病人，几日调养，病情也都渐好，见他们如此说话，都识相地起了身，默默往外走。清音见状也不敢再留，悄悄退出了门外。

    俞莺巧察觉众人举动，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她低了头，轻声道：“对不起……”

    肖让叹口气，道：“不必道歉，是我不对。我师姐向来胡闹，也惹过不少危及性命的事，我都习惯了，倒忘了你不是这般冲动好斗之人……你与她相争至此，想必是有了不得的理由，何妨告诉我，我也好替你们说和。”

    俞莺巧抬眸望着他，戚然道：“若无法说和呢？”

    肖让笑了，“你都没告诉我，怎知我无法说和？”

    俞莺巧的心思百转纠结。告诉他又能如何，消息已经传出，事态一触即发，谁能挽回？可若是不说，她这一腔愤懑，又该如何宣泄。许久，她终是顺了自己的私心，慢慢开口道：“……云蔚渚上所有遭遇，皆是冲着王爷而来。而行事之人，正是赵志博。殷姑娘早知此事，她隐瞒众人，留王爷在岛，保全王爷之余，更准备施计激赵志博动手，好坐实其罪，牵扯出其幕后主使……不消几日，信号一起，赵志博便会领兵攻岛，这岛上百余人，只怕都……”

    肖让闻言，肃然沉默。

    俞莺巧看着他，苦笑道：“公子现在可还有说和的自信？”

    肖让皱起眉来，扶额摆手，道：“等等，我头有点疼……赵志博是谁？名字似乎哪里听过，对不上人啊。”

    这句话，让俞莺巧笑了出来，而眼泪也在此刻落下，如断线珍珠。她一瞬释怀，笑着，却停不了泪水，微微哽咽着道：“是我淘气了……”

    肖让有些茫然，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反应。

    “对不起……”俞莺巧一边擦着泪，一边道，“殷姑娘早已说过，公子若是知道这般卑鄙之事，必不能忍。但事到如今，公子亦无能为力，不过平添忧心难过。我早已打定主意，不会告诉公子。但原来……”她又笑了起来，“原来，我根本忍不住……我忍不住想让公子忧心难过，因为如此，我便知道公子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这可不是我仗着公子温柔，故意淘气了么？”

    不知怎么的，肖让竟微微有些心酸。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擦着眼泪，也不知说什么好。他手掌的温暖，让俞莺巧心生宽慰，伤口痛楚、雨水寒凉，乃至那种种郁结委屈，都慢慢消解。她一阵疲惫，忍不住想要靠上他的肩头。可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肖让猛然起身，退开老远。

    俞莺巧一惊，就见眼前的男人一脸尴尬。她窘迫不已，且不说她一个女儿家如此大胆，吓着了人。光是她这一身沾满泥水的衣裳，他又岂会让她近身。她羞赧难当，低下了头，正要道歉，却听肖让先她开了口，道：“抱歉……不是不让你靠，只是……实在是有些为难……”

    俞莺巧忙应他道：“是我唐突，公子不必道歉……”

    “不是……”肖让愈发尴尬，挣扎了好久，才无奈道，“我说实话吧，前些天我的东西都烧没了，这身衣裳一直没换过。近日来又缺水少柴，所以……”他又挣扎了片刻，“所以……也……也未曾沐浴……呃，所以，实在是不方便……呃，你明白么？”

    这种话，若是由别人说出口来，绝对是荒唐无聊。可由肖让说，却是无比的顺理成章。俞莺巧哪里还有窘迫尴尬的心，只剩下好笑了。她点着头，笑得停不下来。

    肖让也跟着笑了，他想了想，道：“总之，这次就算欠你的，以后必定还你。”

    俞莺巧笑着，点头应他：“好。”

    肖让松了口气，又在她床边坐下，道：“别耽误了伤势，来，让我看看。”

    俞莺巧擦干了泪痕，放下了种种心思，由他诊治。

    ……

    且说符云昌怒气冲冲地去找殷怡晴算账，回到小洲之上，人却早已不见。夜色深沉，加之大雨，也难寻踪迹。他气愤难当，还是四下找了一番，又回庄里闹腾了半日，终究没能找到殷怡晴。

    符云昌一脸不悦地回到诊室，就见清音愁眉苦脸地坐在门口。他看了她一眼，正要往里去，清音却起身挡在他身前，怯怯道：“俞姐姐在疗伤，男人不方便进去……”

    符云昌大不乐意，道：“那姓肖的不也是男人？！”

    清音皱起眉头，轻声反驳：“他是大夫。”

    符云昌虽然不满，却没硬闯。他双手环胸，在门外来回走动。许久之后，他似乎冷静了下来，步子一顿，问清音道：“到底她们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说起来，清音本来是去小洲上找俞莺巧的，碰巧听到了她与殷怡晴说的话。虽然听得不全，但大致也都明白。先前殷怡晴出手，大约是要杀人灭口的意思，清音又怕又气，早想将这事告诉别人了，只是俞莺巧受伤，她也没能找到时机。如今符云昌问了，她哪里会隐瞒，忙一五一十地说了。

    符云昌听完，脸色分外阴沉，恰在这时，肖让开了门，见符云昌和清音在门外，他笑着打了个招呼，继而让清音进去照顾俞莺巧。清音进去之后，肖让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他略走出几步，接廊檐上流下的雨水洗手。

    符云昌看着他，冷着声音开口：“那女人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肖让转头望着他，道：“你说我师姐？啊，正是呢，正要提醒你，快别去招惹她，你不是她的对手。”

    “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她那个要害死全岛人的主意，你知不知道？”符云昌含着怒意说完，又自接道，“嘁，你们师姐师弟的，自然是知道的是吧！你们梅谷不是名门正派么，真没想到你们是这种人！”

    肖让无话可说，只是笑了笑，继续洗手。

    符云昌见他不反驳，愈发生气，“不说话就是认了？我虽是山贼，好歹也讲究个江湖道义，也知道不能滥杀无辜。我真不明白，怎么你们就能把人命看得这么轻？你是大夫，不是最讲究救死扶伤的么？先前你治病时，连王爷都敢得罪，原来只是作戏？终究平民百姓的命比皇亲国戚要贱？！”

    肖让的神色依旧平静，他甩了甩手上的雨水，缓缓道：“你说的没错，我是大夫。所以，我也只是会救人罢了。可我师姐不同，她不会救人，却会救局。这一局若能赢，将来因此得益之人，岂是我区区针石汤药能及的？再者，她是我师姐，这从小到大的情谊，我即便不能接受她的做法，又怎好与她敌对呢。”他说罢，长叹了一声，“总之，能救的人，我一定会救。你怎么看我们，我却管不着。”

    符云昌沉默下来，冷着脸不说话。

    肖让笑了笑，又倒：“我知道你气我师姐打伤了巧儿，这倒的确是她不对，我代她赔个罪。不过，你伤了她，她迟早是要报复回来的。这次若能脱险，你记着要小心，别被她端了你的寨子。”

    “老子会怕她？！”符云昌恶狠狠地吼一句，复又冷静下来，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之后，他抬眸望着肖让，道，“你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我信你。不过那些什么经略救局，我不懂，也不想懂！说来说去，就是你们看不起人！什么破事，非要瞒着不说。难道我们就该稀里糊涂等死么？哼，门都没有！我这就去告诉大家。不就是区区官府么？老子不知道揍赢过他们多少回！”他说完，大步就往大厅去。

    肖让也知道拦不住他，只好站在原地摇头叹气。

    符云昌走了进步，又回过身来，恶狠狠地撂下话：“你替我告诉那女人，我回头再收拾她！你要敢帮她，我连你一起揍！”

    肖让闻言，不由失笑。他目送符云昌走远，神色慢慢黯下。

    耳畔，雨声嘈杂，隐约雷鸣远远而来，暗喻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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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八章

﻿雷声打过几阵，雨愈发大了。天地间一片墨黑，全无半点光明。连日缺柴，连带灯油蜡烛等也短少，弄珏山庄的大厅里只点着几盏灯，全然照不亮全厅。庄内大多数人都聚集厅内，众人不知何事，正互相询问探听。庄主雷韬也是一头雾水，方才符云昌来找他，让他召集众人，说是有攸关生死的要紧事。如今人差不多都到了，也不知到底怎么个要紧法。

    这时，符云昌几步大跨，站上了桌子，朗声道：“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庄内众人大都认识他，听他这么说，便都止了猜测。

    符云昌扫视了一圈，道：“我这么晚叫大家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他顿了顿，略整理了一下要说的话，这才开口，“这几日来，我们被困在岛上，缺粮缺药。这都是那些官府的人说要剿匪的缘故。可匪呢？从我们进山庄至今，谁真正见过贼匪？你们都是读书人，想必聪明，也早有怀疑了吧。我现在就老实说了，我就是贼匪！老子是羊角山上匪窝的头儿，平日干的就是劫道的营生！”

    众人听到说出这话，登时哗然。

    符云昌沉着脸色，喝令众人安静，又接道：“可老子得告诉你们，那些官兵并不是冲老子来的。老子在云蔚渚上，也从没做过一件害人的事。若你们中有谁以为毒是老子下的，劝你好好洗洗自己的招子，别逼老子替你挖出来！”他说话的语气极尽霸道，众人大多从文，早已势弱，哪里敢招惹他，皆敛声低头。

    符云昌略缓了情绪，道：“我实话告诉你们，毒是那些官兵们下的。”

    此话一出，又引了一波骚动。一旁的雷韬忍不住问道：“这……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乱讲？若不是与此事有关，为何他们急着要烧毁所有证据，还不愿意送我们离开这里。如果这还能用剿匪这个借口，那又为何至今不派大夫过来，也不送粮食和药上岛？”符云昌说着说着，话音里掺上了愤懑，“我们平头百姓，命的确是贱。可别忘了，这岛上还有个王爷！难道这些官府连王爷都不管不顾了？如此古怪的行事，道理只有一个！他们要剿的不是匪，而正是那王爷！我们统统都是陪葬！”

    人群之中顿起议论。这几日来，早有不少猜测留言，众人也大多对官府处事不满，此刻符云昌的话，恰如引线，牵起所有怀疑。

    “如今，我们若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符云昌提高了声音，掐断众人的议论，道，“将王爷交出去！”

    一瞬之间，众人噤若寒蝉。

    符云昌冷笑一声，道：“怎么犹豫了？一日不交出王爷，我们就一日不能离开这里。江湖争斗，还讲究个赶尽杀绝。何况是朝廷办事。若他们真是要对付王爷，那怎么也算得上谋反。我没读过多少书，倒也听了不少戏。自古以来，那些谋反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哪里能留人活口。别说知道了这真相，就算不知道，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我们。可别忘了，之前那些硬要闯出岛去的人，可都是尝了弓箭的！我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平时最讲究什么仁义道德，可你们得想想，顽抗和死守又如何？被困在这岛上，迟早也会饿死。交出王爷，顺了那群谋反之人，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这时，人群中有人出声喝骂道：“你这匪徒，休要胡言！我等岂是这般贪生怕死之徒！若是将王爷交给那群反贼，我等又有何颜面苟且偷生！”

    众人一听，纷纷应和，顿生了群情激昂。

    “好！”符云昌道，“说得好！就等你们这句话！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好了：这些真相，有人早就知道，却隐瞒不说。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们就是贪生怕死，我们为了活命就一定会出卖王爷！真他妈放屁！”符云昌火气一上来，索性骂开了，“没错！老子是山贼！但老子还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先不说王爷什么的，那群狗官下毒时候，可没专挑王爷下！他们一早打定主意，要我们统统死了才好！要不是有那个姓肖的在，有多少人早就去见了阎王了？就这件事，我就不可能跟那群狗官走到一条道上！何况这群敢做不敢认的混账东西，还想让什么‘贼匪’做替死鬼，着算盘打得忒精了！这笔账若是不讨回来，老子还有什么脸在江湖上混！”他缓了一口气，又道，“当然了，你们不是江湖人，未必明白舍一条命，争一口气的讲究。我今日告诉你们真相，也没指望你们能跟我一起争这口气。不过，人这一辈子，活要活得明白，死也不能死得糊涂。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一切，是要等死，还是要跟我一起搏一搏，选择全在你们。不过我奉劝一句：等死的，我不管。但要是真有谁存着苟且偷生的心，想扯我后腿的——老子一定让你死在前头！”

    他说到这里，雷韬站了出来，道：“符公子这是什么话！若有这种人，我雷韬也断不能放过！”他一脸激愤，看着厅内众人，“诸位都是应邀来我琴集，都是我雷韬的朋友。诸位品性，雷韬深知。纵然关乎生死，亦当舍生取义！”

    众人听罢，齐声相应。

    恰在这时，南陵王走进了厅内。众人的言论，他已听得一二，神色严肃非常。众人见他进来，一时静默。南陵王看了看众人，又望向了站在桌上的符云昌，片刻沉默之后，他抱拳，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拜。

    “我为隐瞒真相之事，向诸位致歉。”南陵王道，“诸位高义，明永靖惭愧。”

    南陵王是何等身份，如此举动，岂能不叫人动容。众人皆生感慨，纷纷回礼。

    南陵王一一谢过，方才直起身来，道：“赵志博等的确是冲我而来，为的是一本反贼余党的名册。那名册子虚乌有，也不提了。诸位被困此岛，是我低估那群余孽。但我已经设法将消息传出岛外，想必不日就有援军。到如今，我也不敢说能让诸位全身而退，但只要我明永靖在此，必然竭尽所能！”

    正当众人欢欣之际，符云昌开口道：“王爷，你只有区区十几个侍卫，如何能对抗那几百个官兵？就算有援军，只怕那姓赵的先攻上岛来，你又能保住多少人？”

    这番话，无疑是一盆当头冷水，让众人的兴奋登时灭了。但符云昌却无半分忧虑之色，他望着众人，道：“先前还说要舍身取义，怎么到如今，都等着人来救？官兵的确多了点，但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少呵！”

    南陵王听他这么说，眉峰一挑，暗带笑意地问道：“小子，你此话何意？”

    符云昌蹲下身来，带着狡黠之色笑道：“论带兵打仗，我不如你。但要说如何扛过官兵围剿，在座的只怕都不及我！守住一个山庄能有多难？地形上到底是我们占便宜。力气武功不行，还有陷阱可用。若你们有心一战，我倒是有很多法子能教给你们。”

    方才符云昌那番有仇报仇的话，早已在众人心中埋了引子。加之南陵王又说有援军要到，为众人添了信心。况那大仁大义之说，何其有煽动力。如此情势之下，谁愿落人之后？

    眼见得众人慷慨激昂，扬言突围。南陵王一笑，复又抱拳，道：“若得诸位并肩作战，明永靖感激不尽！

    厅内，顿起欢呼声浪，难掩希望。灯火透窗而出，寥寥地落在一株柳树上。殷怡晴半倚着树干，借着柳枝掩去自己的大半身子，正窥视着厅内的情况。

    “师姐。”肖让的声音不期然的响起，随之，纸伞轻移，为殷怡晴遮住了雨水。

    殷怡晴叹口气，回头看他一眼，道：“雨水污泥，你不是最讨厌的么，怎么出来了？”

    肖让笑笑，也不多言，转而问道：“是师姐让王爷来的吧。”

    “不然如何？”殷怡晴笑道，“那山贼是个火爆性子，我打伤莺巧妹妹，他必要问个究竟，若知道了真相，哪里瞒得住人。我既然灭不了他的口，只好顺着他走了。况且王爷也不赞同我的做法，倒是这会儿出来说两句，稳了人心，也多条后路。”

    “这不是很好么？”肖让道。

    “哪里好。”殷怡晴无奈，“这么一折腾，难保赵志博不起疑。若他够聪明，现在就抽身，这一局就前功尽弃了。他日要想再抓住这群余孽的尾巴，不知有多难……”

    “师姐，师尊曾劝过你一句话，你可还记得？”肖让唇角轻勾，语气淡极，道，“过犹不及，适可而止。”

    殷怡晴看他一眼，道：“也罢。只好希望那赵志博是个笨蛋了……”她说罢，离开了倚靠的柳树。就在她站直之时，却皱了皱眉，轻抽了一口气。

    “师姐的伤势如何？”肖让问。

    殷怡晴听他这么问，生了满目明亮笑意，她造作地呻/吟一声，道：“哎哟，疼得很呢。只不过，我可不比我那左右逢源的莺巧妹妹。像我这样没人疼的，还是自己识相地找个角落掉上几滴眼泪就完了。说到这个，我差点忘了提醒你了，我打她那一掌可没留手。纵然你医术高明，也免不了她痛上一阵子。哎，你是不是心疼了？——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你其实是特地来找我算账的呀，还把师尊的话都搬出来教训我了呢。莫非，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说这番话时，殷怡晴细细看着他的表情，不放过分毫。但见他垂下眼眸，眉峰只是微微一敛。似忧，似恼，却还含笑。他摇了摇头，道：“我就问你一句伤得如何，你倒说了这么些没头没脑的话……”

    “没头没脑？”殷怡晴敛了戏谑，“师弟啊，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眉头皱一皱，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莺巧妹妹是个好姑娘，你对她有好感一点也不奇怪。但我这做师姐的，得提醒你。你之所以觉得她好，是因她能接受你那些奇怪的癖好。可你自己仔细想一想，她是真的接受了呢，还是只是勉强忍下？这一路而来，你也有好几次惹她不快。她温顺宽和，生气委屈，也未必会说。而你，真的都能察觉到么？……何况她之所以与你有交集，是为了‘穿花戏蝶’，说到底……”她说到这里，转头又望向了大厅那扇透着光的窗户，“是为了符云昌。而今看来，这符云昌虽是绿林之流，却心性直率，处事待人也自有风度。若能走正道，必有一番作为。要我说，他与莺巧妹妹年龄相当，性情也相合，实在是相配极了……”殷怡晴说完，长长一顿。她伸手接过肖让手中的雨伞，慢慢说出了最后三个字，“……你说呢？”

    肖让静静听完，也无他话，只道：“师姐伤势不轻，既不让我医治，且自己小心吧。”

    殷怡晴一脸满意，执伞笑道：“这是自然。你也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莺巧妹妹……”她故意漏了“伤势”二字，弦外有音。

    肖让自然明白。他目送她离开，长叹一声，默默走回了诊室。

    夜色渐深，留在诊室里的病人大多睡了。他走进内室，藉着案几上幽暗的灯火，看了看睡在病床上的俞莺巧。他用银针替她疏过筋脉，也引出了淤血，药物所有限，亦尽力为她止了疼。如今，她睡得正安稳。清音坐在床下，也早已支持不住，趴在床沿谁着了。他看了那二人片刻，退身到了外室……

    ……

    第二日一早，俞莺巧醒来时，就听人声嘈杂，几乎盖过了雨声。她起身，见清音还睡着，便不吵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走到外室，就见肖让站在窗前，正认真地看着窗外。她刚要打招呼，却见他一身衣裳雨水斑驳，竟是湿漉漉的。她顿生忧虑，上前道：“公子，你淋雨了？”

    肖让本专心致志，倒被她吓了一跳。他稳住心神，笑道：“你起得真早。”

    俞莺巧见吓着了他，不好意思，忙致歉道：“抱歉，不该突然出声才是。”

    “没事。”肖让笑道，“你该好好养伤才是，别太过举动了。可还疼？”

    俞莺巧摇了摇头，“多谢公子，已不疼了。”她说话时，听窗外嘈杂愈盛，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呵呵，对了，你还不知道呢。昨晚小符好生厉害，说动了大家一起对抗官兵。这会儿正削竹子做陷阱呢。”肖让道。

    “符大哥？”俞莺巧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不信么？”肖让笑道，“可惜你不在场。他那番话说得可好，我听了之后，都想在他手下做山贼了呢。”

    俞莺巧被他的话逗笑了。她又想起一开始的事儿，正想问问他湿衣的事，未等开口，符云昌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正要跟肖让说话，一见俞莺巧，立刻换了话题。

    “妹子你醒了！伤怎么样了？”符云昌急切问道。

    俞莺巧含笑，应他道：“多谢符大哥关心，无碍了。”

    “这就好！”符云昌喜笑颜开，他伸手摁着俞莺巧的肩膀，用了十足的认真，道，“你放心，有我在，再不许人欺负你！这岛上的事，你也别操心，都交给我。我们一定会平安脱险的！”

    这个姿势，让俞莺巧稍微有些不适，她有些尴尬，点头笑了笑，道：“多谢。”

    “别这么客气嘛！”符云昌松开了手，依旧笑道，“我这会儿还忙，待会儿再来找你！”说着，他扭头，喊肖让道，“哎，姓肖的，我的……”

    不等他说完，肖让从一旁拿起一捆草绳递了过去。符云昌一见，没了话，谢了一声转身跑走了。肖让满脸无奈，一边摇头，一边拍干净手。

    俞莺巧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心发红，还有许多细小交错的伤口。她不用费力，便联想到了那一捆草绳。原来，他并非袖手旁观，而是早早就将自己的事做完了……

    “公子，你的手……”俞莺巧斟酌着问了一声。

    肖让一听，笑了笑，道：“手不碍事。倒是这小符越来越会使唤人了，唉，可真叫人头疼……”他说着，抬手揉上自己的太阳穴。

    俞莺巧想到什么，走近他身前，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肖让一时怔愣，不知如何反应。

    俞莺巧的手停留了片刻，方才放下。她一脸歉意，笑道：“抱歉又唐突了公子。只是我见公子湿了衣裳，又常听公子说头疼，只怕是着凉发烧。不是就好。”

    肖让望着她，沉默了片刻。而后，说起了另外的话题来：“我听王爷说，他已将消息送出岛去，援兵不日就来……也不知这个‘不日’要多久，你可还赶得上比武招亲？”

    俞莺巧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却依旧老实回答：“多谢公子关心。我爹爹前几日就收到了消息，如今正在对岸。想必此事他会考量。事发突然，又关系重大，若真赶不及，向江湖朋友们道个歉，延期再办也未尝不可。”

    肖让点点头，唇角轻轻一勾，带着满目温煦笑意，问她：“那‘穿花戏蝶’可还要教你？”

    此话一出，俞莺巧的心头顿生犹豫。且不说现在根本不是提这个时候，就说如今她和符云昌的关系，再学武针对他，似乎也说不过去。但除这些之外，肖让这句话里似乎还有些什么，带着隐约的试探意味。她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但就是这样觉得……

    她努力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如今要学，似乎不太妥当。”

    肖让神色安然，笑意依旧温煦。他点点头，语气亲切如常，道：“正是呢。”言罢，他搓了搓手，笑着道，“我还有一堆绳子要搓，你要不来帮帮我？”

    俞莺巧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偏偏说不上来。她看看肖让，又想了想，却始终无解。最终，她压下了满心疑惑茫然，安心地跟他搓起了草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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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二十九章

﻿接下去的日子，弄珏山庄一改前几日的颓唐沮丧，所有人都奔走忙碌。山庄内外，皆作改造，布设机巧。这份干劲，似乎得了上天感应，那连日的大雨终是停了，阳光温润，慷慨普照，带出了和煦暖意。

    俞莺巧一大早就起了身。她肩伤未愈，做不得重活，今日天好，她便同其他女子一起洗衣裳。众人说说笑笑，倒也轻松愉快。待清洗完了，众人各自寻地方晾晒，不在话下。

    俞莺巧抱着衣裳走进花苑，就遇上从诊室出来的清音。清音一见了她，便笑着跟了上去，帮她做事。两人说笑着走了一段，就见肖让坐在花苑的石凳上，正静静抚琴——说是抚琴，兴许不当。虽然他正身端坐，虽然他指动灵巧，但他膝上，早已无琴。

    俞莺巧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子。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心颤。这几日来，状况频出，花苑无人打理，加之风雨，摧的花残柳败。但那未晞雨露，蒙太阳恩泽，绽出晶莹光华，为那颓唐景色笼上一层明丽。而他，便坐在那片明丽之中，眉目低垂，唇边含笑，抚着膝上那把看不见的琴。

    “欸乃。”清音忽然开口说道。

    俞莺巧有些茫然，不知她是何意。清音一笑，解释道：“他弹的曲子是欸乃。”她说着，腾出一只手来，仿着他拨弦，更轻轻哼出了曲调。许是入兴，抑或忘情，她哼唱的声音渐响，终是引得肖让抬头相望。见了来者，他也无话，只是含笑点了点头。清音一惊，忙止了哼唱，怯怯低了头。

    那一刻，俞莺巧心里一沉，竟说不上滋味。记得他说过，高山流水，知音难求。如今这样，算是知音么……

    她正想时，肖让已站起了身来，走到了她们面前。他看了看她二人，笑道：“早知你们洗衣裳，我就该拜托你们把我的也洗了才是。”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应他道：“公子若有衣裳要洗，给我就是。”

    “想想还是罢了。”肖让叹口气，“……没替换的衣裳，也不方便脱下。”

    “这……”俞莺巧想了想，道，“我替公子借一身先穿着吧。”

    肖让皱起眉来，摇头道：“那可不行。人有高矮胖瘦，衣有长短大小，如何能混穿？何况穿衣讲究也多，材质颜色都要考量，唉，我最近已劳了许多神，哪里还能这样折腾，宁可凑合……”

    他话未说完，清音便笑了出来。肖让见她笑，叹道：“笑什么呀。你是姑娘家该比我更讲究才是，看你这身衣裳……唉，说来也不怪你，这几日一直扇火煎药，熏黑了也是没办法。真是委屈你了。”

    清音听他这么说，也没回答什么，只是苦恼地看了俞莺巧一眼。俞莺巧只好笑笑，对肖让道：“公子提醒得是，我这就去给清音姑娘找身衣服来换。”

    肖让点着头，接道：“如此甚好。清音姑娘肤白，诸色皆宜。桃粉，杏红都极相衬的，湖绿、雪青想必也好看。”

    “我尽力而为。”俞莺巧无奈应他。

    肖让满意地点点头，又见俞莺巧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群青色衫子，腰间系着条靛色的腰带。因方才洗衣服的缘故，衣衫上水渍斑斑。他蹙起眉来，正想挑剔，但昨夜殷怡晴的话犹然在耳。话到唇边，他终是犹豫。他微微张着口，却迟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俞莺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忙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而后，带着几分尴尬望向了他。然而，她却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苛刻评价。短暂的沉默之后，肖让把头一低，抿唇笑了笑，道：“你们忙吧。”说罢，他告了辞，回诊室去了。

    俞莺巧看他离开，心中满是茫然。一旁，清音小声地开口抱怨道：“什么嘛……只有姐姐他才不挑剔……”

    这一句话，让俞莺巧不知该如何应对。或许肖让那浅淡的疏离，只是她想得太多了。她打住思绪，冲清音笑了笑，两人依旧寻地方晾衣裳去。

    正当此时，一声破空轻响远远传来。俞莺巧心弦一紧，忙循声望去。只见碧蓝天宇上，一道青烟遥遥升起。紧接着，又是二声鸣响，紧接着两道青烟。旁人兴许不知用意，俞莺巧却认得清楚。这是安远镖局的火信，想必是援军已到。她心头一阵兴奋，却有不免忧虑。这几日来，赵志博都无举动，也不知是放弃了计划，还是另有打算。但今日这火信一起，想他必有对应，若真要攻岛，只怕就在今朝。

    而由此顾虑的，自然不止是俞莺巧。火信三响之后，山庄内就忙碌了起来。弄珏山庄的地窖早已搬空，雷韬正安排老弱妇孺入内暂避。符云昌则带着男丁到庄外巡查守备，完善陷阱。俞莺巧做完手头的事，便去了地窖，帮着雷韬安排疏导。待一切妥当，她出了山庄，去找符云昌。

    符云昌正在庄外数里的一处湖岸边。这几日，南陵王与他一同研究地形，挑出了几处最可能的登录点。此处湖岸，周边水深，最宜船泊，加之树木繁茂，最是隐患之地。故而符云昌领了大多数人，在此安设弓箭机关。更选了一处高地，做观测侦察之用。俞莺巧走上高地时，见众人忙碌，也不好随意招呼。她四下张望，想寻些自己能做的事，却不想看见了肖让。他背着手，站在众人之外，似乎是在赏景。

    俞莺巧着实惊讶，忙低头看了看地。今日初初放晴，地上还湿。她一路走来，鞋上也沾了不少泥土。何况此处林深露重，湿气沾衣。他为何会来？

    她正想时，符云昌见了她来，上前招呼了一声，“妹子！”

    俞莺巧含笑应了他一声，而后便将目光依旧系在了肖让身上。符云昌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蹙眉道：“啊，那姓肖的今天也不知什么毛病，竟说要来帮我。结果，他就在这里站着看风景，一指头都没动过。真是气死个人。他说话莫名其妙、一套一套的，我也懒得跟他计较。妹子，你也别理他就是了。”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笑了笑道：“符大哥别这么说，公子武艺过人，若有他在，必有助益。”

    “功夫是不错啦，”符云昌不情愿地道，“不过助益么……我就怕他到时候嫌这个嫌那个，磨磨唧唧地不动手。”

    “符大哥多虑了，公子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俞莺巧回答。

    符云昌愈发不情愿了，嘟哝着道：“妹子你干嘛老替他说话？”

    被他这么一问，俞莺巧竟有些心虚，忙摇头道：“符大哥别误会，我只是实话实说。”

    “是我误会么？”符云昌皱着眉头，“总觉得你一直在护着他。你的镖不是早押完了嘛。”

    俞莺巧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讪讪笑着。

    符云昌看着她，隐约觉察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询问，恰好肖让走了过来。他只得打住话题，紧皱着眉头瞪着肖让，粗声粗气地问：“干嘛？”

    肖让一笑，招呼了俞莺巧一声，这才开口道：“小符，我方才看了半日，发现你的箭阵有个缺口，就在那边东北角上。你可要去看看？”

    “什么事都不干，倒挑起错来。哼！”符云昌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举步查看。他站在肖让先前的位置上，微微一眺，脸色顿变，蹙眉不悦道，“我说了系石头上，怎么还会系树上？唉！”他说罢，脚下提劲，一纵身跳了下去，直接落在机关旁边，着手改动。

    肖让和俞莺巧都被他这般利索的举动吓了一跳，双双怔住了。俞莺巧先回过神来，笑着对肖让道：“不愧是符大哥，果真豪快。”

    肖让也笑，点了点头：“小符的性子就是太急了。”

    “也不能不急吧。赵志博也不知何时会攻岛……”俞莺巧轻叹一声，“若是赵志博知难而退，也省了一场争斗。”

    肖让依旧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呢。若他不动手，就再好不过了。”

    一来二往几句话，俞莺巧便没了话题。她低了头，看符云昌修机关，可心里却还想着肖让的事。其实他们本也没多少话说，平日里不过是些简单寒暄罢了。虽然有过谈心和争执，但说到底，都是自己一股脑儿地倾诉，而他只是聆听安慰罢了，这大概都算不上“交谈”。诗词歌赋，她不甚通。丝竹管弦，她也不会。那些花月茗酒、脂粉罗裳之事，她更不明白。她微微怅然，心想：若是换做清音，兴许就能跟他聊聊琴曲了……

    她静静想过，抬眸笑着问他道：“今早见公子弹琴，那首曲子是叫‘欸乃’？”

    听到这个话题，肖让眼神一亮，笑容骤绽，“欸乃一声山水绿。你听过这曲子？”

    俞莺巧带着歉意摇了摇头，“这倒不曾。听清音姑娘说了，才知道的。”

    “呵呵，亏她能看出来。可惜你未能亲耳听见，待离开此地，取了好琴，我再细细抚一曲给你听。”肖让笑道。

    “好。”俞莺巧含笑答应。

    肖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摇头笑道：“等等，似乎不对啊。我说你呀，若是不喜琴曲，不必勉强迎合我。”

    “不勉强，我喜欢！”俞莺巧心急解释，话一出口，倒把自己吓着了。虽是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可这太过鲁直的话语，何其羞人。

    肖让也被微微吓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却笑说：“你们女孩子的心思，真叫人不明白啊。”

    俞莺巧略低了头，回他一句：“男子的心思就容易懂么？”

    她的话里带着些许不服气，让肖让有些不明就里，但他也无争论，只是笑了笑，继续看着符云昌修机关。

    片刻之后，机关修缮妥当，符云昌展了轻功，三蹦两跳地跃了上来，走到肖让身旁笑道：“不是我夸你呀，这种时候倒是挑剔些好。你索性再到处看看，有什么疏漏的我好去改。”他一边说，一边把脏手往肖让衣衫上揩，神情里满满地透着促狭。

    肖让果真大惊失色，抱怨着躲闪到一旁。符云昌却跟了过去，伸手揽住了肖让的肩，还故作豪爽地拍了几下。肖让无奈，抬手扶额，少不得说上两句。可符云昌哪里会在乎，继续我行我素，一心让肖让不痛快。

    俞莺巧站在一旁，看着他二人欢闹，心里复又生出了先前那疏离之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肖让相处。既不如清音一般志趣相投，亦不能像符云昌一般无所顾忌，她竟开始怀念与他初相识的日子，那时候，她的心里只有押镖。不必刻意寻找话题，亦不用担忧明不明白。而如今，这样纠结烦恼着的自己，想必十分可笑吧……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寻了干净的地方坐下，无奈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男人。正事当前，嬉闹终究有度，没过多久，两人便都安静了下来。待备完陷阱机关，众人各自就位等待。岛上鸟兽这几日来被捕杀殆尽，蛙鸣鹤唳早已鲜闻。今日恰又无风，人声静默下来时，云蔚渚上便笼罩着一片诡异的寂静，引人忐忑。

    俞莺巧也愈发不安，不禁取了长鞭在手，轻轻抚摸着鞭节。冷而坚实的触感，让她心定。也不知湖上情况如何？援军已到了半日，却迟迟未见动静，想来是在交涉僵持。若是赵志博以一口咬定是剿匪，南陵王的军队也不好硬来。但南陵王既在岛上，至少也该放一二使者上岛来才是常情。如今毫无举动，着实不祥，也不知其中酝酿着什么。

    时光慢逝，日头渐落。夕照轻薄，染透烟水。隐隐虫鸣声起，略添了几分生机，静待的人群中也开始有了私语窃窃。兴许赵志博不会攻岛，一切都可平和解决……

    符云昌自然也听见了这些窃语，他抬眸看了看远处。官船之上，灯火熠烁，不进不退，不散不动。他蹙眉想了想，俯身拾了块小石子，悄悄打向了一处机关。机弩连发，破入草木，嗖嗖之响，骇得草虫俱寂。油然而生的紧张与恐惧，将所有人的心绪吊起，扼断了窃语之声。

    符云昌满意一笑，却沉着声音，低低嘱咐说：“别大惊小怪的，乱了阵脚。”

    众人闻言，提了十二分的精神，丝毫不敢懈怠。

    俞莺巧看在眼里，对符云昌顿生几分钦佩之情。这时，站在一旁的肖让转过头来，低声对她道：“我说的没错吧。若在小符手下做个山贼，想来也不差。”

    夜色昏暗，俞莺巧看不清肖让的表情，但听他言语轻松，想必含笑。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只是此情此景之下，他这样的一句话，带着别样意味，叫人不解。

    俞莺巧虽这么想着，却生怕是自己多疑，便依旧点头应他：“公子说得是。”

    肖让轻笑一声，也无二话。

    两人之间，复又沉默。而此时此刻，云蔚渚上的沉默似乎更甚。自方才符云昌故意触动机关之后，虫鸣之声竟再未响起。无形压力蔓延开来，让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危险。

    突然，几声机簧声响从岸边传来，那里布满竹枪，专用来防备登岸之人。众人之中，顿起惊惶。符云昌示意众人噤声，又细听了片刻。夜色之下，枝叶轻擦，草木悉索，却不因风。片刻之后，果不其然，又是机关响动。众人心中都有了定论——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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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章

﻿符云昌定了定神，开口对众人道：“你们大多不是江湖中人，打打杀杀你们做不惯。但你们得记住，弄珏山庄内有你们的家人和朋友。是男人，就好好守住！路线大家都知道，机关操作也都明白，如何应对也都练过。照我前日安排，三人一组，彼此照应。机关动后，就往山庄退。一切尽力，若真有差错，还有我……”他说到这里，却是一顿。他看了看肖让和俞莺巧，改口道，“还有我们在！话就说这么多，散吧！”

    众人应过，各自行动。符云昌待众人就位之后，仍立高处，俯瞰全局，见机接应。此时天色愈暗，视野已不清明。只见得林间人影倏忽，却模糊难辨。这一路上，自有各种陷阱招待。岛上材料有限，这些机关未必能致人于死，但阻人前进、拖延时间却是绰绰有余，若能再生擒几人，便再好不过。

    但对手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官兵，又是有备而来。不消多时，前沿的机关尽破，众人渐往后退。符云昌正要前去接应，却见数艘船只缓缓靠岸。船上并无灯火，在夜色之中，唯有轮廓可辨。符云昌见状，已知事态不妙。这时，船上忽有无数火光飞纵而下。“该死！是火箭！”符云昌怒骂一声，飞身而去。俞莺巧和肖让紧随其后，不在话下。

    此时，林中已有数处着火，弥漫出呛人烟雾，加之火屑飘散，叫人难以前行。符云昌轻功过人，这几日来又早已摸清四周的地形，虽有困碍，行动却依旧敏捷。俞莺巧本来跟在其后，但不过几个转弯的功夫，就不见了他的身影。她心上紧张，正想加快步子，却见一波流箭如雨打来，她当即起鞭舞花，以作防卫。鞭影重重，与箭矢相击，起一片连绵轻响。勉强撑过箭雨，她连退几步，稍作调息。肩上一阵阵的疼，叫她额上浮了薄汗。她微微喘息，正要继续寻路前进，却不想又是一轮箭雨。她咬了咬牙，再起鞭花，但肩伤愈痛，让她的动作缓了几分，便是这分毫之差，一支羽箭突入，直直袭向了她。她一惊，顿收了长鞭，起掌击开那支箭。但鞭舞一停，更多的羽箭纷落而来。她忙纵身疾退，正要再起鞭舞，却见一道身影翩然而来，替她挡下了流箭。

    俞莺巧松了口气，望着眼前之人道：“多谢公子。”

    肖让轻轻掸着衣衫上的灰屑，笑望了她一眼，盗：“不必客气。”言罢，他将一块帕子递给了她，道，“前头烟大，且掩着口鼻。”

    俞莺巧接过，惊讶地发现那帕子竟是湿的。按肖让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带一块湿帕子在身上的，莫非是特意去沾的水？何时？

    她想着，抬眸又看了看肖让，见他依旧挡在她身前，正小心防范。

    以肖让的轻功，要赶上符云昌并不困难，但他却守在这里，难道……是特意在保护她么？

    俞莺巧正想着，肖让正了色，回头道：“可好了？再不走，可就真赶不上小符了。”俞莺巧忙收了心，用帕子掩了口鼻，随他一齐向前。连日雨水，今日初晴，树木尚潮湿，火虽不大，烟雾却着实厉害。眼前道路一片模糊，加之呛人浓烟，若无这湿帕，只怕这会儿连呼吸都困难了。

    两人没走多久，一旁的树木中忽然蹿出几个人来。夜色加之烟雾，也是敌友难辨，对方见有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手攻击。

    弄珏山庄里的大多是文人，此刻不过为了拖延自保，哪里会主动攻击。如今这群练家子，想来是敌非友。简单的判断之后，俞莺巧长鞭一扬，着力打下。对方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虽在烟雾之中视线不清，却凭着声势，避开了那一击。俞莺巧不敢轻敌，正想起鞭舞花，暂做防守。无奈此处树木繁茂，长鞭竟挥舞不开。这时，肖让握住了她扬鞭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护在了身后。俞莺巧一怔，竟也忘了反应，由着他替自己应敌。她的心头复又生出那种种不合时宜的念头来，此刻，她终于确定，他的确是特意地在保护她。这一路来，都是……

    她微微欣喜，却又害怕。纵然感激他的心意，她又岂能让他临危涉险，令他染污沾尘？想要护着他的念头，无比清晰而强烈，她顾不得肩上的伤痛，也无心去计较兵刃的短处，慌忙冲了上去，为他解困。

    肖让察觉她的举动，不由嗔她一句：“傻丫头，快退下！”

    就是这一句话，引得烟尘呛入肺腑，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来，一时缓了手上的招式。

    听他咳嗽，俞莺巧的心愈发揪紧。虽然担心，却又无法分神。她出招愈发迅猛，只想速战速决。

    战局正激烈之际，忽听对方开了口，高声喊道：“对面的可是俞家闺女？”

    俞莺巧听着声音耳熟，忙收了招式，试探着叫出对方的名字：“佟帮主？”

    招呼之后，战局骤停。烟雾中模糊的人影靠近前来，渐而可辨。来者，正是虎蛟帮的帮主佟昂。佟昂用手掩着口鼻，时不时轻轻咳嗽几声，他望着俞莺巧，道：“都是这烟害的，要不是看这鞭法眼熟，险些就自己人伤了自己人了！”

    俞莺巧点点头，也顾不得寒暄，转而到了肖让身边，将湿帕子递了过去。肖让压下了咳嗽，冲她笑笑，仍旧将帕子推还给她。

    俞莺巧心上担忧，想劝他几句，刚一张口，不防呛了口烟，也咳嗽了起来。佟昂见状，道：“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我就长话短说……”他的语气渐急，似是紧张，“那群狗贼胆大包天，船上安了十来门火炮，生生与咱们对峙了一日。见他们调头攻岛，俞镖头托我赶来，就是告诉你们，万不可硬拼——”

    他话音未落，但听得一声轰响，振聋发聩。周遭嘈杂，皆被这一声扼断。紧接着，满岛震动，仿似山崩地裂一般。俞莺巧并非胆小之人，却也被骇住了，脑海之中片刻空白。但这怔愣不过片刻，下一声轰响起时，她伸手摁上肖让的肩膀，护着他卧下了身。

    这颗炮弹落得稍近，扬起的泥石打在身上，微微刺痛。俞莺巧喘了口气，开口问道：“公子可好？”

    肖让满心无奈，带着些许气恼，叹道：“你啊……”

    俞莺巧见他无事，也没应他的话，只提防着炮弹。一旁的佟昂见两人无事，急切道：“这玩意血肉之躯可拼不过，赶紧通知其他人，暂且避一避吧……”

    佟昂正说着，又是一轮炮袭，轰隆之响，掩去了他的话音。俞莺巧稳着惶惑心神，眺望着浓烟之后隐约船影。赵志博竟以火炮袭岛，俨然是要夷平此地，说要避，又能避往何处？她握着钢鞭的手紧了紧，似是定了决心，开口道：“佟帮主可知炮船的方位？”

    “这哪能不知，就在……”佟昂正要回答，却意识到什么，道，“我说俞家闺女儿，你爹让我来，就是怕你涉险。还是由你通知其他人吧，我和兄弟们还要去炮船那里。”佟昂说罢，便领着手下匆匆离开。

    俞莺巧正要跟随，却被肖让一把拉住。

    “巧儿，到底你是女儿家，哪有在这种事上出头的。”肖让道。

    “可是……”俞莺巧皱着眉，满脑子想的都是“当仁不让”。

    肖让望着她，慢慢道：“山庄内多是老弱妇孺，乏人照应。你是镖师，比起攻袭，到底护卫才是你的强项。你且回去，炮船那里，就由我去吧。”

    “在下岂能让公子涉险？”俞莺巧立刻否决。

    肖让听了这话，笑意油然而生。他抬手，轻轻替俞莺巧拍掉肩上的尘土，道：“我是男子，比你年长，武艺亦胜过你，本就该是我护着你。好了，听我话，回去吧。剩下的事，我来就好。”

    四周烟雾迷蒙了视线，炮火之响震疼了耳膜，但那一刻，他的笑容和声音，却分外清晰。俞莺巧怔怔望着他，不知如何回应。

    肖让摇了摇头，抬手轻轻用手背敲了下她的额头，“傻丫头。”

    此话说完，他含笑转身，循着方才佟昂离开的方向追去。见他走远，俞莺巧的犹豫不过片刻。自己身上有伤，武功又不及他，兴许此时是该将责任托付于他才对。她默默祈愿一切顺利，随即转身，急往山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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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一章

﻿夜色愈浓，火色和烟雾将周遭景物全然吞没。肖让凭借着依稀火光，在林中穿行。这里的地形他倒也熟悉，再往前数里，便是湖边空地，想来能看到炮船的位置。

    虽已走到这一步，他的心头却依旧不是十分情愿。他讨厌这呛人的烟尘，讨厌火焰的热浪，讨厌震耳的轰鸣，讨厌因方才动武而微微汗湿的衣衫贴在肌肤上的感觉……

    如今，正是四月末，算不上是最好的时节，但依旧有最动人的景致，桃李虽谢，却有茉莉蔷薇为继，弄珏山庄更在附岛上植下一片荼蘼。往年此时，众人伴着柳色花香，抚琴对诗，何等优雅畅快。

    他不想则已，一想起时，就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但这些也不过是想想而已，他再不情愿，终究也知道何为“当仁不让”。况且还牵扯上了俞莺巧——一想到俞莺巧，他忍不住笑叹一声。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她是个妙龄的姑娘。若非殷怡晴故意作弄，她本无需接下这趟镖，这一路为了迎合他，想必也吃了不少苦。而后到了云蔚渚，她本可以早早回返，却又为了那萍水相逢的班主上岛寻人。被南陵王刁难，受殷怡晴戏弄，这些她都一一忍下。乃至官兵围岛，食尽粮绝，她亦未曾抱怨，尽心尽力寻求脱围之法。她是镖局中人，若是保镖护卫，倒也平常。但如今，她无镖在身，却依旧视扶弱救人为己任。自身之事，她一贯谦忍。而关乎仁义之事，她从未曾坐视。唯一的一次动怒，更叫人明白，那凛凛侠气，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这种脾性，哪能叫人放心呢？那俞济远也不知怎么想的，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知好好珍爱，竟让她行走江湖。还有那符云昌，也真是不靠谱，都什么时候了，不说让她守卫后方，倒由着她到阵前来了。她身上有伤，如何使得？若他不来，这心怎么放得下！天知道他方才跟着俞莺巧时，心底有多紧张！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遇上火炮还不害怕的姑娘呢？

    他不由又笑起来。万幸总算把她劝回去了，到底踏实许多。他心放下时，脚步也愈发轻快，腾跃之间，已出了树林，踏上了湖边的空地。空地之上，聚着一群黑衣蒙面的男子，想必是赵志博的爪牙。肖让站定，抬眸远眺，但见官船一排，黑影森森，一眼望去，阵势骇人。其中有一艘大船，停在十丈开外，支着火把，分外醒目。这船侧船舷对岛，一排火炮赫然可见。此时，那群黑衣人已然发现了肖让，手执武器就招呼了上来。肖让也无心恋战，只凭着轻功闪避。那黑衣人虽多，攻击虽彪猛，却始终未能触及肖让的一片衣袂。不过片刻，肖让已然穿过那重重阻挡，近了湖岸。

    若要毁炮船，必然要先登船才是。但这距离不短，只怕以他轻功，中间也还需借力一次才行。他想着，一边闪过背后的攻击，一边在幽暗的湖面上搜寻着可以踏足的地方。为了奇袭，赵志博的手下皆是泅水而来，并无小舟相渡。而此处湖岸并非码头，周围又无附岛，别说栈桥了，连浮灯都没有一盏。

    肖让正发愁之际，突然想起来什么。他这一路，是追着佟昂来的。虽说中间有了耽搁，他并未切实地跟随，但大致方向终究不错。佟昂一行深谙水性，又几次潜入，想来要避过黑衣人的耳目也不难，说不定此刻已在水中呢。

    他思定，摆脱了黑衣人的纠缠，纵身跃起，翩然凌空。岸上的黑衣人见状，皆高呼示警，官船上的人听闻，立刻以羽箭应对。要说身在半空，还要闪过羽箭这种事，纵然是精通“穿花戏蝶”的肖让，亦觉得有些吃力。行不过三丈之远，他便不得不下落。眼看就至湖面，他含笑喊道：“水下的好汉，麻烦借个力！”

    话音一出，水面上忽然冒出个头来，佟昂高声笑道：“呵，你自己不要命也罢，怎还拖累我呀！”

    佟昂虽这么说，却看准了肖让的位置，算好时机，两手一撑，用力将他托起。

    肖让再次凌空之际，船上的羽箭不止射向了他，更瞄向了水底。他有些过意不去，往下一看，就见佟昂早早潜下。他不由一笑，专心往前。不过三丈，又是下落，这一次，无需他出声多言，佟昂恰在他身下一跃而出，大笑着伸手一托。这一托，力道比先前强上许多，肖让借力而跃，轻巧更胜先前，倏忽之间，他翩然而落，站在了炮船的甲板上。

    船上官兵哪里能料到这种事，竟有了片刻怔愣。肖让笑着喊了声“多谢”，这才让这群官兵回过了神来。众人哪里还管得上火炮，急急忙忙拿了兵器应战。肖让叹口气，一边闪避一边道：“诸位何必白费力气？早早罢手不好么？”

    他这话，官兵们没听进去，另有人出声应道：“好啰嗦！你狠狠打就是了，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肖让循声抬眸，就见符云昌半蹲着身子，立在桅杆之上，正不屑地望着他。他一笑，道：“没想到鬼踪步这般厉害，竟无需借力就能度如此长距？”

    “那倒没有——”符云昌纵身落地，加入了战局。他一边下狠手揍人，一边回答道，“我宰了几个碍事的，抛在水上浮着，踏过来的。”

    肖让听罢，只剩无语。两人皆不再多言，专心应战。那一群官兵本是专司火炮，哪里能招架肖让和符云昌两人，不消多时便仓皇落败。

    符云昌看着局势大好，心头畅快非常，纵身轻跃站在了一门火炮之上，笑道：“待老子我拆了这狗屁玩意儿！”

    他话音未落，肖让抬腿直踢他的脚踝。符云昌猝不及防，重重摔倒，脸狠狠地磕在了炮筒上。他捂着鼻子，正要开骂，忽觉数支羽箭险险从发梢掠过。他立刻明白了过来，翻身下了火炮，小心注意着局势。

    这时，旁边的一艘官船慢慢靠近，船舷之间距离一丈之时，数名男子跃了过来，加入了战局。符云昌一眼看准了其中一人，喊道：“哟，狗官，怎么亲自出马了？”

    他这话所指的，除了赵志博，不做他想。到了此时，赵志博依然一脸凶狠，他望着这两人，厉声道：“大胆匪类！你们这是要造反了么！”

    “造反？明知道王爷在岛上，还敢放炮，我看你才是造反！”符云昌不客气地骂回去。

    赵志博冷冷一笑，回答道：“本官当然知道王爷在岛上，方才一大群黑衣贼人混上了岸，企图对王爷不利。本官这才出此下策，放炮威吓。你们竟敢扰乱炮船，想是与贼人一伙！还不束手就擒！”

    “呸！这时侯还胡说八道！老子撕了你的嘴！”符云昌愤然出手，攻向了赵志博。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赵志博看似莽夫，一手功夫倒是灵巧的很，竟与符云昌打得难舍难分。想来他能领兵围岛，多少有些能耐。

    肖让见状，迅速处理完其余的人，加入了战局。符云昌大为不满，道：“姓肖的，别跟我抢！”

    肖让笑了笑，答得气定神闲：“哪里是抢，只不过想早点收拾完，我好去沐浴更衣。”

    符云昌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二对一，自然占尽上风，赵志博察觉局势不对，心里暗暗忐忑起来。符云昌见他露怯，下手愈发狠辣，招招欲置他于死地。但每每招式到时，偏又被肖让化解。一来二去，他怒上心头，骂道：“姓肖的，你想怎样？”

    “不怎样，只想抓活的。”肖让含笑，悠然道。

    “哎呀，我竟忘了这事！”符云昌点点头，冷然对赵志博道，“哼！倒要抓了你，好好拷问拷问！”

    赵志博心里慌乱，强作镇静道：“本官岂会受你们这些宵小威胁！”

    肖让听了这句话，摇头笑道：“让人开口的法子，我师姐可知道不少呢。”

    赵志博一下子便想起了那从雨色中走出的妖媚女子，虽无十分杀气，也未见危险之处，但她眼中的不可一世，却叫人打从心底里胆寒。梅谷二字，即便在庙堂之上，亦让人敬畏。

    赵志博多想一分，心就灰一分，而此时，因炮袭停止，南陵王的援军行船而来，渐将赵志博的船队包围。

    肖让望着他，笑道：“事已至此，何苦顽抗……”

    符云昌有些不耐烦，“姓肖的，别跟他多啰嗦，待我擒下他！”

    此时此刻，赵志博已知气数，但一念顽固，让他不肯轻易放弃。他且战且退，突然，脚跟磕到了什么。他侧目一瞥，心头一震。

    那是填充火炮用的□□，用木桶密密封着，一桶桶摆在船尾。他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卸开符云昌的招式，转身一掌劈开了一只木桶，随即腾跃而起，取下一旁的火把，砸了过去。

    一切不过须臾，符云昌甚至还没明白他在做什么，眼见赵志博似要逃跑，他正要追击，却被肖让一把拉住了后领，抛了出去。符云昌愣住了，呆呆看着肖让踏步船舷，腾身而起。转瞬之间，火药爆燃，轰然炸开。火光和黑烟瞬间笼罩，掩去了一切……

    ……

    云蔚渚上，俞莺巧赶回弄珏山庄，确认众人无恙，又将火炮之事传达给了王爷之后，便默默巡守。期间，倒也有几个有能耐的黑衣人近了山庄，但对付起来倒也轻松。听炮袭的声音渐渐零落，继而转为安静，她忐忑的心情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也是，肖让的武艺强她许多，哪里需要她来担心呢？况且前线还有符云昌、虎蛟帮帮众，说不定此时连她爹爹与王爷的援军也一并来了，一艘炮船又有何可惧？一切终究能平安落幕……但愿伤亡不多……

    她正想着，忽听一声轰响，与炮袭不同，那声音沉闷而厚重，直撼内心。她惶然抬头，眺向炮船的方向，只见那一方夜空被火焰燃亮，滚滚浓烟，铺天蔓延。

    不知为何，她心头一紧，怔在了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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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二章

﻿轰响过后，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空寂。耳中，嗡嗡作响，微微发痛。惊呼、喊杀、喝骂，尚悠悠回荡；树木燃烧之响、船行水流之音，仍声声在侧。但一切，却都如此遥远模糊。种种混乱似乎都被这一声轰响掐住了咽喉，渐趋灭亡……

    待俞莺巧从怔愣中回复过来，才发觉自己心跳如狂，还微微发着抖。她闭目定神，深深吐息了几次，方才平静。思维清晰之际，她也大致明白了因由。从方才开始，就再也没有听到一声炮响，想是炮船已毁，那轰响大约是由此而来。

    事实也正是如此。不消多时，南陵王的亲兵便驾船登岛，直往弄珏山庄而来。说来好笑，众人一路上还遇上了不少陷阱机关，费了好些功夫。待众人汇合，南陵王便亲自领兵，迅速控制了局势，更以风卷残云之势搜寻逃窜的逆贼。

    残火烧了一夜，待到黎明之时，方才灭尽。岛上到处弥漫着青烟，混着晨雾，倒有几分诗情画意。俞莺巧忙碌了一夜，好不容易局势平静，她却无心休息，与他人招呼了一声，便往湖岸而去。

    南陵王的亲兵虽到，却未见俞济远的身影，让她不免有些忐忑。昨夜前来的虎蛟帮众，也未现身，不知是否安好。符云昌也不见回来，不知是不是还领着人交战。还有，肖让……

    从昨夜开始，她就有些后悔。而这份悔意，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重，到了现在，已成了愧疚。她不该离开他身旁，更不该让他代自己涉险。若见了他，必要好好道歉，更要好好道谢才是。另外，他素喜洁净，这一夜遭了不少罪，只怕少不得要抱怨。不论如何，必要尽力安慰补偿才行……

    她想到这里，轻轻一笑，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待到湖岸，她一眼就认出了空地上站着的人，登时喜不自胜，她飞奔过去，出声喊道：“爹！”

    俞济远本在对手下交代事项，听得这声呼唤，顿展笑颜。他回身迎向了俞莺巧，道：“巧儿，你没事吧？”

    俞莺巧含笑点头，应道：“一切都好，爹爹这边如何？”

    “没事。”俞济远说着，看了旁边一眼，笑道，“多亏了佟帮主仗义相助。”

    佟昂就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重逢的场面，他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也没插话。

    俞莺巧抱拳行礼，权当致谢。她又看了看四下，问道：“爹爹可曾看见我的两位朋友？”眼看俞济远似有茫然，她又笑望向佟昂，“佟帮主应该见过吧？”

    被问到这句话，佟昂的脸色忽然一沉，迟疑着不说话。

    俞莺巧有些不解，正要问时，却见不远处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符云昌。说来奇怪，跟着他的人，并非弄珏山庄里的客人，也不是南陵王的亲兵，更不是安远镖局的镖师，而是虎蛟帮的帮众。一行人皆是全身湿透，更沾染着烟灰污泥，看起来甚是狼狈。符云昌似乎还另有伤在身，衣衫之上，隐隐透着血色。他紧蹙着眉头，冷着脸色默默走过来，一见到俞莺巧，他不自然地停了下来，怔怔地没举动。

    俞莺巧见他如此，略有些担心。她快步走过去，道：“符大哥，你没事吧？”

    符云昌看着她，只是沉默。

    俞莺巧看他双目泛红、神色悲恸，心情也随之一沉，隐隐不安起来。她略微思忖，还是强打笑意，道：“符大哥你受了伤，还是赶快回山庄为好。”她顿了顿，又问，“公子没有同你们一起么？莫不是先回去了？我这一路来倒没遇上……”

    符云昌听了这话，动了动嘴唇，几番欲言又止。他避开俞莺巧的眼神，看了看不远处的俞济远，又看了看佟昂。

    他的举动，让俞莺巧愈发不安。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却强制着自己不去细想。

    终于符云昌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满是疲惫和哀凉，道：“我……我找不到他……”他说完这一句，费了些勇气，才重新看着俞莺巧，“昨夜，我同姓肖的一起上了炮船，那狗官被逼急了，竟放火炸船……姓肖的救了我，之后，就……就不见了……”

    俞莺巧的心里多少有些准备，听到这番话，倒也没有惊骇。她心上沉重，却依旧笑了笑，开口劝符云昌道：“符大哥别太担心了，公子武艺高强，想必无事。一时找不着，继续找就是了。”

    符云昌低了头，压着声音道：“我已经……找了一夜……”

    俞莺巧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她抬眸，就见符云昌身后的虎蛟帮弟子也都满面阴沉。她的思绪一时滞涩，茫茫然地望向了湖面。这一望，她的心头陡然凉彻……

    晨光之下，湖面上一片狼藉。炮船的残骸之中，尸体漂浮。爆炸之威，撕裂四肢、剥落肌骨，尸首甚少完整，触目惊心。这般画面，让空气中刺鼻的火药味和浓重的血腥气陡然加重，紧紧纠缠着五脏六腑。

    俞莺巧抬手捂上嘴，不让自己做出干呕之态，但不可自抑的颤抖，还是将她的内心展露无遗。

    俞济远见状，忙走过来，按上她的肩膀，唤她道：“巧儿。”

    俞莺巧慢慢放下了手，抬起了头来。她冲俞济远点了点头，道：“爹爹不必担心，女儿没事。”她的脸色已然惨白，却努力扯出了一抹笑意，“您先带大家回庄吧。我去找肖公子。”

    “妹子……”符云昌忙抢过话去，道，“人我会继续找，你……你回去休息吧。”

    俞莺巧摇了摇头，“符大哥忙了一夜，又有伤在身，别太操劳了。我先四下看看，等符大哥休息完了，还要麻烦你跟我一起找。”

    符云昌还想说话，却见远远跑来几个弄珏山庄的仆从，还没近前，就大声嚷嚷着，说是有人被困在湖中。俞莺巧听了，不作二想，答应了一声，就前去帮忙。符云昌见状，心想拦她，正待举动之时，却被俞济远拦下。

    符云昌眼见俞莺巧跑远，心里一急，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怒，斥道：“你拦我做什么？！”

    俞济远皱了皱眉头，道：“你是羊角寨的符寨主吧，我倒是想问问，你拦我女儿又是做什么？”

    符云昌听了这话，心神一动，这才认出了眼前之人。他带了几分怯意，道：“俞总镖头？”

    俞济远点了点头，眼见符云昌一脸疲惫，他放柔了表情，笑道：“小女做事，仁义为先。她既说要找，就让她去吧。等人手空下来，我会让局里的镖师去帮忙。符寨主还是先休息吧。”

    符云昌有些犹豫，却也隐约明白了身边么，终是妥协。

    ……

    俞莺巧随着那几个弄珏山庄的仆从走了一段路，果见湖里的残骸中困着几个人。看衣装，正是赵志博的手下，因昨夜爆炸之故，或多或少受了伤，也无力游水。众人都犹豫着要不要救，俞莺巧却当机立断，寻了长绳来，设法将那些人拉上了岸来，又嘱咐众人小心将这几人送回弄珏山庄，交给王爷处置。而后，她便独自沿着湖岸慢慢搜寻了起来。

    风向、水流、船只排布……种种细节交汇在脑海之中。她努力地思考，试图从中寻出一点点可能的线索。

    她的心神，片刻迷茫，仿若在刹那间，又回到了昨夜炮船被毁的那一刻。轰响于耳畔回荡、烟尘涌入肺腑、火光灼痛眼眸，想她离得如此之远，尚能感受到爆炸的威力，那身在船上之人，遭受的又是何等的劫难。她在压镖途中，也曾见过镖师们炸石开路。那小小一摞火药，就有裂山开石之能，何况是……

    她的思绪一瞬凝滞，连同脚步都一并停了下来。她抬头，慢慢扫过周围景致。方才真正认清，这满目疮痍。

    她忽然一下子慌了起来，方才的冷静陡然瓦解。她迈步而行，没走几步，就仓皇地跑了起来。她毫无头绪，只是跑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他，越快越好！

    本已熟悉的云蔚渚，此刻变得陌生无比。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终于，颓然和无力让她缓下了步子。她在一处浅水中停下，望着苍茫一片的湖水，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公子——”这一声，带着凄楚的颤音。她听着声音散去，不由自主地苦笑，重又喊了一声：“肖让……”

    这一次，她无力的嗓音瞬间被风声盖过。那轻浮晨风，吹散一湖的青烟水雾，掠动满岛的焦叶枯枝，撩起将灭未灭的星火，勾出蛰伏的血腥气来……她低头闭目，踉跄地退了几步，仿佛单薄得能被这风吹走一般。

    这时，身后的林中突然传来了动静。她猛地转过身去，心上半是警惕半是期待。她从水中走出几步，取了钢鞭在手，颤着声音问一句：“谁？”

    一声过后，动静顿止，周遭依旧只有沙沙风声。俞莺巧静待了片刻，也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谨慎地举步，慢慢往林中去，无论怎样，到底是查探一下方能放心。她没走多远，脚下突然一沉。她一惊，脑海中瞬间浮出两个字来：陷阱！

    肖让之事乱了她的神思，她竟忘了这云蔚渚上遍布陷阱机关，尤其是近水一带。昨夜一袭，赵志博之人只选了一处上岸，周遭还有许多未破的陷阱，须当小心才是！但如今，想到这些已无大用。一排竹箭疾射而来，直取她面门，她连退几步，站稳身子，扬鞭一挥。机关竹箭不过六七支一排，一鞭落下，倒也尽数击落。正当她松了口气时，却听机关连响，两排竹箭左右袭来。她自认并未再触动机关，也不记得符云昌安过联动的机簧，顿觉不祥。但情势不容她多想，她左右舞鞭，移步闪避，勉强躲过这一轮攻击。但她刚刚站定，却觉脚下一动，一张大网破土而出，从下而上将她网起，吊到了半空。

    这时，林木的阴影处传来一声冷笑。一人缓缓踱出，道：

    “总算被我抓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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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三章

﻿“总算被我抓住一个……”

    听到这个声音，俞莺巧惊愕不已。她低头，就见那走来之人，正是赵志博！

    赵志博的样子虽有些狼狈，但身形步法皆都稳健，未受什么大伤。昨夜战后，南陵王的亲兵便四处搜索逆贼余党，云蔚渚周围戒备重重。凭赵志博一人之力，哪里能脱身。他只得在林中躲藏，寻机脱逃，不想却恰遇上了俞莺巧。他本不打算节外生枝，但见俞莺巧孤身一人，到底是急中生智，先以陷阱试探，而后用机簧制敌，终是将她擒住。

    赵志博心里痛快，他抬头打量了俞莺巧一番，笑道：“终究是个女儿家，还是嫩了些啊。呵呵，安远镖局俞莺巧……你就是那俞济远的女儿罢。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要离开这云蔚渚，还要你帮忙才行……”

    俞莺巧怒上心头，冷然骂道：“你这败军之将！捉了我又如何？你多行不义，天理昭彰，岂容你安生！”

    “哼，到了这步田地，怎么也要试一试。即便要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看来你也不会乖乖听我的话了，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他说着，弯腰捡了一支竹箭在手，复又望向俞莺巧，眼神之中满是阴毒，“是要废你手脚，还是弄瞎你的眼睛呢？”

    听他如此说，俞莺巧倒也不怕。心上怒火，早已将其他情绪燃尽。她只恨自己大意，竟被困了行动，不能亲手解决这卑鄙小人。

    赵志博的快意更甚，他笑吟吟地掂着手中的竹箭，慢条斯理地瞄准。

    恰在这时，一声轻笑传来，唤了一声：“赵大人。”

    赵志博吓了一跳，慌忙闪身到一旁，警惕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俞莺巧顺着那声音望去，那映入她眼帘的人，让她一瞬失神。纵然染污沾尘，纵然衣衫褴褛，他的身姿却仍然秀颀挺拔，形容依旧从容优雅。他笑意和煦，眉目温柔，一如往常，仿佛从未死里逃生过一般。

    俞莺巧确认许久，方才颤着声音唤他：“公子？”

    他听得这一声，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又望向了赵志博。他清了清嗓子，道：“赵大人可真让人好找啊。”

    “昨夜算你命大，这会儿还来寻死？”赵志博壮了壮胆子，虚张声势道。

    肖让笑道：“依在下看来，寻死的是赵大人你吧。事到如今，在下劝大人一句，莫再造孽，随在下回去领罪吧。”

    “哈哈，笑话！”赵志博说话间，一把将手中的竹箭掷向了俞莺巧。他并未刻意瞄准，自然也谈不上避开要害。俞莺巧试图躲闪，可在网中，这又谈何容易。索性这支竹箭只是险险擦过她的脸颊，但即便如此，也有足够的威慑力。

    赵志博显然不满，又用脚尖挑起了几支竹箭捏在手中，似要再掷。

    “慢着。”肖让开口，出声制止道，“赵大人何必欺负一个弱女子。”

    “我若不欺负她，怎知道你会在意呢？”赵志博冷笑道，“废话少说，若想她活命，就快去安排船只让我离开！”

    “公子莫听他的！”俞莺巧喊道，“不必在意我，快将他擒下！”

    赵志博闻言，抬手就要掷箭。肖让忙道：“赵大人，船只在下自然可以安排，可如今的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你也要跟我谈天理么？呸！我才不信什么天理！”赵志博怒而反驳。

    “在下不谈天理。在下谈的是名册……”肖让笑道，“赵大人此行是为了名册，如今无功而返，即便你逃离了王爷的追捕，逃得了‘上头’的责罚么？”

    听得此话，赵志博的脸色一沉，他蹙眉，竟是沉默。

    肖让轻叹一声，又道：“诚如大人所言，在下的确在意俞姑娘的安危。只要大人愿意放了她，在下倒是可以想想办法，为您取来名册。”

    肖让的这番话，让俞莺巧大感不解。依南陵王之言，名册本就是子虚乌有。如今肖让说要替赵志博取名册，到底是什么打算？这么一想，从方才起，肖让的举动就甚不合常理。以肖让的轻功，若暗中突袭，制服赵志博易如反掌。可他为何偏偏打草惊蛇，暴露在赵志博眼前，还跟他谈起了条件？

    赵志博似乎也有疑虑，他略想了想，道：“这笔交易听起来的确不错，可我多少不放心……”

    “赵大人的疑虑也无不道理，在下有个主意……”这一次，肖让的声音被猛地呛住。他的身子一歪，竟几乎倒下。他强稳住身形，姿态却不再挺拔。他抬手捂着嘴，似在掩饰着什么。

    赵志博见状，立刻明白了什么。他的唇角扯出一抹阴森笑意，将手中的竹箭向肖让掷了过去。肖让一惊，慌忙闪避，但他那出类拔萃的轻功此时已使不出一分半点。他只是藉着仓惶的脚步，勉强避过那支竹箭。但这一番下来，他早已无法站稳，重重摔倒在地。他喘息着，试图起身，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俞莺巧这才醒悟到，肖让没有出手对付赵志博，是因为他早已身受重伤。她究竟是有多愚钝，才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觉得他一切安好？！她又惊又急，凄然唤道：“公子！”

    但这呼唤却转瞬被赵志博的笑声掩盖，他一脸得意，连声音里都透着快意：“虚张声势，我差点就上了当了！我早该想到，炮船之上的人怎么可能在爆炸中全身而退！呵呵，看来你伤得不轻啊……”他说着，慢慢走向了肖让，“好一个梅谷中人，好一个救人的仁医，如今又如何？老天真是不开眼哪！哈哈哈……”

    此番情势，让俞莺巧揪了心，她顾不上伤势疼痛，出声喊道：“姓赵的！你若敢动他分毫，我绝不放过你！”

    “你？”赵志博回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自身难保，还说什么狠话。哼，你别着急，等我解决了他，自然就轮到你！”

    “你住手！”俞莺巧的声音悲愤难当，可区区言语，如何能阻止赵志博。

    肖让似乎已经没了力气，只是望着赵志博，也无言语。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赵志博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低头，仔细看着地面，而后，放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只见距他不远的地面上，有泥土翻动的痕迹，隐约露出了一小段草绳。林中草木遍地，加之战斗所成的狼籍，这一点点草绳，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赵志博愈发得意，道：“落得如此这般，还苦心设计，倒也让人钦佩……可惜了啊！”

    肖让见他识破了机关，神色一瞬颓唐。他咬牙，尽力撑起了身子，虽无力站起，到底移动了一些。

    如此发展，让俞莺巧的冷静全然崩溃，她不再呼喊，只是拼了命地拉扯绳网，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离开的空隙。但任凭她如何努力，纵然她磨破手掌，这精心编制的绳网依然牢不可破。

    与她相反，赵志博却已然笃定，他慢悠悠地迈步，绕过那机关，从另一旁逼近肖让。他满面笑意，暗藏杀机。那曾经令他蒙羞受辱的人，就躺在十步之外，全无还手之力。他忍不住历数种种折磨人的手段，这般想象平添快意，让他有些着急难耐，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说时迟，那时快！他急切的步伐突然一软，脚下竟失了依托。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子早已坠跌。

    一声闷响之后，四周寂然安静……

    俞莺巧一时惊愕，拉扯绳网的手怔怔停下。地上，哪里还有赵志博的身影。但见肖让身旁不远，陡然出现了一个大坑。这个大坑，俞莺巧自然知道。为了防范官兵，符云昌在岛上许多地方都挖了这样的陷阱。为了隐蔽，洞口大多不大，覆以木枝草叶，铺上泥土。洞内足有三丈之深，洞底还插着削尖的竹木。若是掉了下去，不死亦伤。

    这时，肖让笑叹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来。他走到陷阱口边，略微看了看，而后，抬头对俞莺巧道：“虽不知生死，但一时半刻想也出不来了……巧儿，你怎么样？”

    俞莺巧回过神来，点头道：“我没事，公子如何？”

    肖让并未马上回答，他绕过陷阱，向俞莺巧走来。因为伤势，他的步履蹒跚，身形摇晃，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他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尴尬笑道：“抱歉……我大概是没力气救你下来了……”他缓了缓，方才继续往下说，“你找找那绳网之上……应该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有一段绳头留在外头的……”

    俞莺巧点点头，四下查找起来，果然在头顶之上，有一个模样的古怪的绳结，露了一段绳头在外。

    “……你拉一下就能松开网了……小心点，下来的时候别摔着了……”肖让叮嘱道。

    俞莺巧不敢大意，她一手抓住身下的绳网，一手手握住那绳头，用力一拉。那古怪的绳结果然松了开来，接二连三，如同拉脱了丝线一般。绳网很快开了洞，俞莺巧小心地脱出身子，轻跃而下。甫一落地，她便快步跑向了肖让。她伸出了手，却不敢碰他，只急急追问道：“公子，你伤得怎样？”

    肖让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任凭自己倾倒下去。俞莺巧忙将他抱住，而这一抱，她的心头顿时寒凉。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他的后背润湿，而那种触感，绝非是水。她惶然一望，就见自己已是满手鲜血——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火灼去，肌肤之上疮痍满布，触目惊心。

    她心慌失措，忙扶着他坐下。她开口，声音里混着颤抖，“公子……你的伤……”

    肖让望着她，抿唇一笑，打趣道：“还好……所幸没伤着脸……”

    此刻的俞莺巧哪里还笑得出来，她望着他，眸中泛出水色，虽有话说，却被悲痛哑住了嗓子。

    肖让见她如此，低头一叹，老实道：“……背上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只是断了一两根肋骨，稍稍伤及了脏腑……还须尽快医治……”他说到此处，自嘲道，“当真是能医不自医啊……”

    俞莺巧一听，立刻忍了泪，将肖让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头，“我们马上回去！”

    “别动……”肖让制止道，“我这伤势不可莽撞移动……你先回去，找些人来……”

    “好。”俞莺巧闻言起身，刚要走时，却又回了头。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陷阱，重又蹲下了身，“此地可能还有赵志博的余党，让公子一人留下，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想了想，探问道，“不如用竹木与草绳做一副担架，由我牵引，这样移动起来也平顺些，可使得？”

    肖让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言。他微微一哂，点了点头。

    俞莺巧见他答应，忙起了身，到一旁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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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四章

﻿俞莺巧惯经江湖，况又是镖局中人，做一副担架自然不在话下。她拣了较粗的树枝，又将机关竹箭捆扎在一起，做成支杆。方才那松散的绳网，如今也有了大用。草绳柔韧，捆扎编织都再好不过。她虽心急，倒也有条不紊。不消多时，一副担架已有雏形。

    正当她忙碌之际，却听肖让咳嗽了起来。先时，只是零落的几声。而后，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也愈发沉重。她的担心渐甚，停下了手里的活，起身看他。

    “公子，要紧么？”她半跪在肖让身前，关切问道。

    “还撑得住……”肖让缓下咳嗽，如此说道。但他早已无法取信于人，甚至无法取信于自己。胸中的痛楚，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折磨。涔涔冷汗，浸湿了衣衫。他只觉自己神思恍惚，精神全然无法集中，似乎随时都可能失去意识。但若是失去了意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醒来……

    眼看这等情状，俞莺巧也已明白。她再不多问一句，起身到一旁继续自己的活，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不敢多耽误一分。待担架做好，她扶着肖让躺下。而后又取了一段草绳，一端拴在担架上，一端打了环套，绕上了自己的肩膀。她拽了拽了草绳，确定牢固之后，拖着担架往弄珏山庄去。

    此时此刻，她不由感激起先前那连绵数日的雨水来。湿润的泥土，让担架滑行平顺，也省了她许多力气。她快步走了片刻，回头对肖让道：“公子，你若是难受就告诉我。”

    肖让的应答有些迟缓，声音也虚弱低微，但语气里却还带着笑意，“倒不难受……只是这么被拖着走，多少有些丢人……还有点闷……”

    “……”俞莺巧也不知道这些问题要如何解决，只好尴尬地沉默。

    “要不这样……”肖让道，“你陪我对对子……”

    “这……”俞莺巧更加尴尬，老实回答道，“在下不太懂这个。”

    “没事，不讲究格式，能对上意思就行……”肖让喘了口气，“比如，‘雨’就对‘雪’，‘山’就对‘水’，‘白云’对‘青天’，如此这般就好……”

    “好。”俞莺巧本不愿他为这等小事耗费心力，但却不想令他失望，自己虽不通这些，多少奉陪就是。

    听她答应下来，肖让满心愉悦，他想了想，道：“暮春。”

    俞莺巧有些紧张，努力琢磨了起来。暮春自然是指时节。平日里听人说过“春花秋月”之句，想来“秋”能对“春”，至于暮字么……她思忖许久，带着三分忐忑，回他道：“初秋？”

    肖让一听，笑道：“不错，就这样。嗯……下一个：晨光。”

    这一次，俞莺巧答得很快：“晚霞。”

    肖让愈发高兴，又道：“水生烟。”

    俞莺巧还记得方才他那“山对水”的说法，脱口道：“山……”她一时想不出下面的，不由尴尬，“呃，山……这个，能不对‘山’吗？”

    肖让笑出声来，“能啊。”

    “嗯。”俞莺巧静心想了想，探问道，“这……常言道‘无风不起浪’，不知‘风起浪’可能对上？”

    “当然。这不是挺好的么，看来得稍稍难一些才好……”肖让兴致愈高，又继续出题。

    一来二往间，俞莺巧也渐谙规则，应对虽还粗糙稚嫩，倒也颇有趣味。肖让深觉有趣，他的精神虽然不济，倒也藉着这对联维持着清醒。他望着天空，正措题时，忽有三两只飞燕叽喳掠过。想来万物有灵，也知道危险已过，早早回来了。他正欣慰，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他一笑，开口对俞莺巧道：“我想到一个好的，看你能不能对上……”他故意顿了顿才道，“衔泥春燕勤。”

    俞莺巧听到这句，一时间满心茫然。衔泥？这个“衔”字要怎么对好？燕子用嘴衔泥，难不成对个“啄”字？那啄什么呢？她想着想着，就见前面不远的湖岸边垂柳依依。她轻声念道：“啄柳……”

    “嗯。”肖让应了一声，又道，“不必纠结……咳咳，能对上字就行。”

    俞莺巧得了他这句话，稍微定了心，继续思忖起来。“春”字方才对过，用“秋”就好。“燕”字么，常听人说什么“莺莺燕燕”，大概“莺”字能对上。“勤”，自然是勤快的意思，要对勤快，自然是灵巧了……

    她想到这里，一下子红了脸，结巴道：“公、公子……这一句……”

    “怎么，对不上？”肖让笑问。

    俞莺巧微微蹙了眉，心中五味陈杂。她犹豫许久，终是开了口，小声回答：“啄柳秋莺巧。”

    “呵，”肖让轻笑着，夸赞她道，“就是这句。若将‘啄’字改作‘宿’字，就更好了……”

    “嗯。”俞莺巧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胸中，心跳怦然，牵引出异样的紧张。“莺巧”，这下联是他有意促成？为何？又或者，他并无心如此，是她笨拙才会对上这个。要是后者，自己这般应对，又做如此之想，岂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叫人看着，多少可笑……可他又说“就是这句”……

    脑海里思绪纷然，心头上五味陈杂。她知道自己想得不合时宜，却偏偏停不下来。她压低了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片刻之后，忽听得远远地传来人声。她抬眸，就见迎面而来的，正是安远镖局的镖师。她大喜过望，忙停下步子，笑道：“公子，有人来找我们了！”然而，肖让却未回答。她心生忐忑，回头又唤他一声：“公子？”

    这一回头，她只觉瞬间被置入冰天雪地：一道血痕绵延，铺满来路。担架上的人，双目闭阖，早已失了意识。

    慌乱无措间，她顾不得卸下绳索，几步到他身旁跪下，声声唤他姓名，可却再也得不到回应。她不禁恼恨自己的愚蠢和迟钝，竟没能发现，这一路来，他是忍着伤痛谈笑如旧，为的，只是让她心安。若不是她，他无需亲身涉险，被爆炸所伤。若不是她，他不必应对赵志博，平添伤势……诸多情绪一涌而上，竟将她的神思完全扼断。她的脑海中空白一片，怔怔地僵在了原地。

    赶来的镖师唤了她几声，却不见她举动，众人从未见她如此，都慌了神。眼看肖让伤重，众人手忙脚乱地抬起担架，急急将他送往弄珏山庄。俞莺巧这才起身，茫茫然地跟着走……

    待到山庄，众人将肖让抬入诊室。南陵王的亲兵之中，不乏军医，但伤患众多，一时也难以顾及。又拖了半个时辰，方才有人为肖让医治。期间，众人陆续得了消息赶来。南陵王是个火爆脾气，见了这般情形，将大夫挨个儿怒骂了一遍。殷怡晴略微劝了几句，自行上前，查看肖让的伤势。符云昌听得肖让回来，本来高兴，但如今情势，他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沉着脸等待。俞济远虽听人说了肖让之事，但其中细节也难以得知，见女儿模样奇怪，哪里还管旁人的事，只是上前说话劝慰……

    诊室之内，气氛凝重非常。许久，殷怡晴站起了身来。

    南陵王第一个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

    殷怡晴道：“内损外伤，加之连日操劳、缺乏饮食，力气两虚。为今之计，只有去梅谷请师尊前来，方有转机。我须留在师弟身旁，为他稳定伤情。烦请王爷准备快船骏马，遣人速往梅谷传信。”

    俞莺巧听得此话，一下子回过神来，她上前一步，开口自荐。然而，那时那刻，她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一怔，又试着说了一遍，但出口的，却唯有喑哑。

    众人皆都惊怪，一时间鸦雀无声。

    俞济远更是惊慌不已，他拉起俞莺巧的手，急切问道：“巧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说不出话了？”

    俞莺巧哪里能知原因，只是茫茫然地摇头。

    “此乃暴瘖之症，大约是忧思惊恐所致。”殷怡晴叹了一声，道，“俞姑娘且放宽了心，休息几日就好了。”她说罢，又催促南陵王道，“王爷，请赶紧派人传信吧。”

    南陵王闻言，当即传令。众人各自领了命，忙碌了起来。

    俞莺巧自知无力帮忙，不由得满心沮丧，只是怔怔站着。俞济远见女儿如此，担心更甚。他又劝慰几句，扶她走出诊室，找地方休息。待到了客房——说是客房，如今也不过是间空屋了。里头的家具物什早被搬空，拿去做了柴烧。俞济远嘱咐自家的镖师取了枕席来，席地铺了，权作床铺。他扶着俞莺巧躺下，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却见女儿依旧茫茫然地毫无反应。他忧心不已，但偏偏还有许多事务等他处理，不好多留。他本想托人照料俞莺巧，偏偏镖局里多是男人，一时找不到人选。正纠结之际，恰好清音前来。她也担心俞莺巧，自告奋勇说要相陪。俞济远连声谢过，这才放心离开。

    俞莺巧侧身躺着，却无法入睡。只一闭眼，那绵延在肖让身下的血痕便历历在目。她忍不住去想那最坏的结果，忍不住自责愧疚……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她终于向脆弱妥协。第一滴眼泪落下，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而最让她觉得讽刺的是：原来在哭泣之时，她发得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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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五章

﻿在俞莺巧的记忆之中，自己似乎从未这样哭过。那难抑的悲伤，化作了痛，绞着心，啮着骨。她蜷着身子，强忍着哽咽，试图缓下情绪，却偏偏无能为力。

    清音见俞莺巧哭成这样，吓得手足无措。她连声劝慰，可哪里劝得住。

    到了最后，还是疲惫和空乏起了作用。俞莺巧昏昏沉沉睡去，又朦朦胧胧醒来，如此反复着，脑海里满是混乱纠缠的梦境。这样的睡眠，自然不能补养精神。待到次日天明，她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喉咙刺痛，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四肢沉重得无法举动。

    清音就守在她身边，一夜未曾合眼。见她醒了，她忙嘘寒问暖，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哭过之后，俞莺巧的心绪到底平和了一些。眼看清音一脸憔悴，便强打了笑容。她依旧说不出话，只好比划着，示意清音休息。自己则起身打坐，稍作调息。待头疼略好些后，她打水梳洗，而后去找俞济远。

    俞济远见她来，自然欢喜。但她依旧无法发出声音，多少让他担忧。不过先前殷怡晴说过，这病是忧思惊恐所致，想来心病还需心药医，也并非一时半刻能好。山庄内伤患众多，大夫一时也难抽身，她这又不是急病，只好暂时搁下。

    俞莺巧倒也不在乎这些，她醒来之后，想起了一件事更为重要。那日肖让设计让赵志博落入陷阱，本该早早处置。但肖让伤重，她又失了神，加之众人忙乱，竟把这件事耽搁了。她说不了话，又怕比划不清，便去找来了笔墨，将事情的始末写给了俞济远看。俞济远大惊，忙亲自领了人手，随俞莺巧一起去陷阱处查看。

    待到了那里，赵志博倒是还在，只是他落下时被竹木所伤，又困了一日一夜，已然奄奄一息。众人合力将他弄了上来，送往弄珏山庄医治，不在话下。

    俞莺巧知道，若是赵志博一死，那幕后黑手的线索便断了。她不免自责，却又无法，只能静待结果。

    到了这日下午，倒是来了个好消息：梅谷散人来了。

    俞莺巧欢喜难当，跟着众人一起出门迎接。但见那鹤发老者，着一袭玉色长袍。其形轩秀，若临风修竹。其神凛严，似傲雪寒梅。虽历岁月，却无老态。端得是一派道骨仙风，清雅绝俗。

    众人知道救人要紧，也省了寒暄，径直领着梅谷散人往诊室去。片刻后，殷怡晴也得了消息，开门相迎。未等梅谷散人近前，她跪下身去，行礼拜道：“弟子无能，劳动师尊，请师尊责罚。”

    梅谷散人微微蹙了眉，只道：“不必做这虚架势与人看。近之现在如何？”

    殷怡晴站起身来，应道：“弟子医术粗浅，师尊亲见便知。”

    梅谷散人听罢，也不再多问，大步跨入了诊室。

    眼看诊室大门缓缓阖起，俞莺巧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的大石，终是落了地。

    ……

    之后几日，逆贼余党基本肃清。虎蛟帮功成身退，早早离开了。前来参加琴集的客人验过身份之后，都可自由去留。余下的伤患，依据病情轻重，有留下医治的，也有自行离岛求医的。肖让的伤势经梅谷散人医治，已无大碍。只是还不宜移动，故而暂在岛上休养。他没有痊愈，俞莺巧始终放心不下，自然随他留在岛上。俞济远深知女儿脾性，也不劝阻。他留下了几名镖师，自己领了人先行回返，处理镖局事务。又过了几日，赵志博也已醒转，出于种种考量，南陵王押着他离了岛，审问之事只怕在暗中进行。官兵走后，班主一行才敢上岛来接清音。但清音却执意陪着俞莺巧，班主只好随她留了下来。弄珏山庄损毁严重，少不得翻建修葺，雷韬遣人外出采购土木器材，一时间，山庄内愈发冷清。又过了几日后，云蔚渚上的客人只剩下了俞莺巧一行，班主和清音一众，梅谷那三师徒，还有，符云昌……

    想起符云昌，俞莺巧有些愧疚。连日来，事情层出不穷，倒是冷落疏远了他。她正想去找他，他却拉着梅谷散人先来了。

    “老神仙，就是她了。不知怎么的，她就说不了话了，你快给她看看。”符云昌老不客气地拽着梅谷散人的衣袖，拉着他大步走进俞莺巧的房间，如此说道。

    俞莺巧见他如此唐突前辈，尴尬不已。无奈自己发不出声音，也难以提醒。梅谷散人倒是不以为意，到底是出世高人，不拘于凡俗礼数。他听了符云昌的话，略点了点头，对俞莺巧道：“来，坐下，让我看看。”

    俞莺巧点点头，老实坐下。

    梅谷散人细细诊视了一番，又让她咳嗽了几声，听了听音，而后道：“喉咙胸肺皆无异状，看来是心病……”

    “有这么邪门吗？”符云昌在一旁插话道，“那女人也说是什么惊恐所致，莫名奇妙的，这要怎么治？”

    梅谷散人叹一声，“看来跟你是说不清了。”他不再理会符云昌，转而对俞莺巧道，“既是心病，想必姑娘自己知道病因吧。”

    俞莺巧垂眸，默默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由姑娘自行寻药了。”梅谷散人笑了笑，“老夫帮不上忙，先告辞了。”

    眼看梅谷散人悠然离开，符云昌皱眉，不悦道：“不是吧，还以为他是神仙来得，竟然还有治不了的病？”

    俞莺巧一笑，冲他摆了摆手，唇动无声，道了句：别这么说。

    符云昌会意，也是一笑。他在她身旁坐下，道：“我也没说错啊，那么多大夫，没一个靠谱的，如今连这个老神仙也是……好歹开上几剂药来吃吧？”

    俞莺巧依旧含笑，默默又道：不打紧。

    符云昌叹了一声，“唉，那姓肖的都好了，你却还这样……对了，你还没去看过他吧？”符云昌说到这里，一脸嫌弃，“哎，不去也罢。他那个人啊，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都那样了，还惦记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看着来气！”

    俞莺巧有些好奇，却又没法细问，只好笑着点点头。

    符云昌见状，顾忌她不能说话，自己也不好意思多说了。可不说话，偏又尴尬。他稍坐了一会儿，一脸挫败地起身告辞。俞莺巧送他到了门外，他又想起什么，开口道：“虽然那姓肖的行事奇怪，但他是伤患，不跟他计较。你我多多少少都欠了他人情，不去看望也说不过去。你有空时，还是去一次吧。况且你这病……那姓肖的医术也不差，又是熟人，指不定有法子。”

    俞莺巧点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符云昌笑着，又嘱咐道：“别去得太迟，他休息得早，再晚些就该睡下了。”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只觉人情温厚，甚是暖心。待符云昌走后，她也没有回房。时近黄昏，轻红霞光遍染天际。她估摸着时辰，微微有些犹豫。经过那日之事，她蓦然明白，一个人在她心里能占多重的分量。只因他，她经受诸多欢喜伤心，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思虑纠结。这般患得患失，这般不由自主。全部情绪都为一人掌握的感觉，让她有些害怕。若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她叹了口气，又惊觉自己又没来由地叹了气，不禁感到可笑。她半靠着门框，看着天色，时不时又叹气。眼看晚霞渐收，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迈步出门……

    她走到诊室之外，要敲门时，却又犹豫。正当这时，殷怡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道：“哟，这不是俞姑娘么？”

    俞莺巧吓了一跳，转身看时，殷怡晴端着晚膳和汤药，正施施然走来。

    “我前日还跟师弟说起你呢。好没良心呀。我师弟受伤还不都是因为你，按理说，你该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才是呀。你倒好，竟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真叫人寒心呢……”殷怡晴边走边说，语气极尽戏谑。待走近些，她将端着的东西往俞莺巧手里一塞，道，“如今既来了，就没有放过你的道理，赶紧送进去吧，别凉了。”殷怡晴说完，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俞莺巧想要叫住她，偏偏又不能说话。她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只得叩响了房门。她等了片刻，未得回应，心想肖让兴许睡了。她推了推房门，见未上锁，便轻轻走了进去。

    先前因肖让要留在云蔚渚上疗伤，雷韬便尽力凑了些家具来。如今这房中桌椅床榻俱都齐全，更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些字画玩器，一一陈设安放。待俞莺巧走进内间，更是惊讶不已。原本放置着数张病床的房间，已然收拾一新。房中摆着一张雕花大床，挂着轻纱幔帐。床边的矮几之上，置着一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蔷薇。

    俞莺巧忆起符云昌说过的那句：“都那样了，还惦记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这才完完全全明白其中的意思。

    即使在病中，也不愿将就啊……

    俞莺巧心生笑意，悄然走到床边。她不想吵醒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正要离开。却听帐中传来几声轻咳，肖让的声音虚弱，却依旧温柔，道：“帮我倒杯水……”

    只是听到他的声音，俞莺巧已觉心弦微颤。她不敢多想，照着他的话倒了一杯水来。她伸出手，正要挑起床帐，却又顿住。她看着青纱之后那朦胧的身形，积累了全部的平常心，抿出最淡然的微笑，而后，方才有勇气挑起帐子。

    然而，在床帐掀起的那一刻，惊讶畏怯的人，却是肖让。他看到俞莺巧的时候，竟有些许慌乱，开口就道：“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里，大有疏远抗拒之意，让俞莺巧也尴尬起来。

    肖让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我还以为是我师姐……”

    俞莺巧一笑，点了点头，将水杯递了过去。

    肖让笑着道了谢，却不伸手接，只道：“还得麻烦你扶我一把。”

    俞莺巧忙放下了水杯，伸手扶他。触碰之下，她才察觉，他竟又清瘦许多，单薄得让人心疼。她扶着他坐起，重又端起水杯递给他。

    肖让含笑接过，慢慢啜饮。

    俞莺巧看着他，久久无法移开视线。他的脸色苍白，唇色也浅淡许多。眉宇之间隐着些许憔悴，全不似往日般神采飞扬。那般伤势，一定很痛，想必现在也还痛着。若然可以，她多希望能替他承受……

    肖让察觉她的目光，抬眸笑道：“你这样盯着我看，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俞莺巧一惊，当即敛睫垂眸。

    肖让见她这般反应，迟疑了片刻，叹道：“病中也未曾好好梳洗修饰，不该让你看到我这样子才是……”他自嘲道，“太失礼了……”

    俞莺巧听他这么说，忙摆手摇头。

    肖让望着她，又笑道：“奇怪，怎么不说话？难道又跟我师姐做了交易不成？”

    想起不久之前，俞莺巧曾被殷怡晴戏弄过一次，也像是这般，不得与肖让说话。如今他一提起，登时牵动一片温柔回忆，可笑可爱。

    俞莺巧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用近乎无声的喑哑，努力说道：失声而已，不必担心。

    肖让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怎能不担心。他放下水杯，撑起身来，认真道：“你坐下。”

    俞莺巧迟疑了片刻，小心地在他床沿坐下。肖让一手按上她的脉搏，一手抚上她的喉咙，道：“你咳一声我听听。”

    他指尖的温暖，让她心安。到了此刻，她才十分确证，他已平安无事。那压得她几乎窒息的自责和内疚，这才减淡。她望着眼前的人，不禁湿了眼眶。

    肖让见她这般反应，不禁怔忡。她的双眸泛着水色，似要哭泣，但脸上却带着笑意，俨然欢喜。他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微微有些心慌。就在这时，俞莺巧垂眸，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不禁失笑，无奈道：“对不住，方才闪了神，你再咳一声。”

    俞莺巧点点头，又咳嗽了一声。肖让细思片刻，放开了诊脉的手，对她道：“你去外间的桌上，取我的银针来。”

    俞莺巧起身，片刻回返，将银针递给了他。他取了一根在手，道：“这不是什么大症候，大约是累了，又遇上诸多惊急之事，气血淤塞于天突穴，如今以银针疏导疏导就好了。你且放宽心，我下针最是小心，包管不疼。”

    俞莺巧自不疑他，含笑点头。

    肖让略微解开她的衣领，轻轻下针。俞莺巧只觉针刺之处微微发麻，倒的确不疼。肖让扶着银针，又对她道：“来，你念‘一’。”

    俞莺巧照做，只是依旧无声。她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自己折辱了肖让的医术。

    肖让却笑道：“别停啊，继续。”

    她只好继续念。突然之间，针刺之处的发麻感陡然消失。时隔数日，再听到自己的声音，她惊讶难当，不可置信地望着肖让。

    “一二三四五六七……”肖让道，“接着念下去。”

    俞莺巧满心震惊，一口气念了出来。虽然声音还沙哑，但已然完全恢复。

    肖让笑着收了针，拿起一旁的水杯递给她：“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俞莺巧并不接水，只是起了身，在床边跪下，抱拳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受伤，在下难辞其咎。如今还蒙公子医治，实在惭愧难当。有生之年，必当尽心回报。公子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在下万死不辞。”

    肖让被她吓着了，忙侧身伸手，想扶她起来。但他举动之间，却牵扯了伤口。疼痛让他动作一顿，微微抽了口气。

    俞莺巧见状，急急起身扶他坐好，“公子不可乱动。”

    “还不是因为你……”肖让蹙眉，嗔她一句，“别动不动就跪下，怪吓人的。”

    俞莺巧一脸肃然，道：“是在下又莽撞了。但是……公子受伤，全是在下所害，行礼赔罪也是应当……”

    “为什么变成你害我受伤了？正经说，不该是赵志博才对么？”肖让笑道。

    俞莺巧摇了摇头，“若不是我愚莽，落入陷阱，公子也不必……”

    “啊，你说这事啊……”肖让道，“倒是我不好，该早点跟你解释清楚才是。我身上的伤，是那晚爆炸所致，万幸没伤着要害。后来好一番折腾，我上了岸，却正好瞧见了赵志博，索性就跟着他。因为伤势，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讨不了便宜，我就寻思利用陷阱。我正苦恼怎么设计他，恰好你来了。你看，这么一来，你倒是帮了我呢。”

    俞莺巧听罢，也不知说什么好。虽不知他这番话是实情，还是安慰。但除却陷阱一事，他会遭遇爆炸，归根到底，也是因她。但她不敢确认，若他只是当仁不让，她这个念头便太过自以为是了。她想到此处，轻轻开口，顺着他的话道：“赵志博难逃法网，公子既受了伤，何必如此勉强……”

    肖让笑了出来，叹道：“没办法，事情若是没做到十全十美，我总觉得难受。这毛病也改不了了，在这上头吃点苦头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俞莺巧只好陪笑。

    “好了，如今大家都没事，就别再提这些了。”肖让道，“你帮我把药端过来吧。”

    俞莺巧立刻端了药给他，站在床边看他喝完。

    肖让拭了拭唇角，看她一眼，叹道：“都让你别这么盯着看了……偏是我最难看的时候……”

    俞莺巧闻言，立刻道：“不难看。”

    肖让一笑，摇头道：“你怎么也学会奉承人了。”

    “并非奉承。”俞莺巧用了十足的诚恳，认真道，“公子是当世无双的美人。”

    她这句话，让肖让略呆了呆。他低头浅笑，只意味深长地道：“你啊……”

    俞莺巧所言皆是真心，也不觉什么。她笑着，又端起了饭菜，对他道：“公子吃饭吧。”

    肖让点点头，看了眼饭菜，脸上大有不情愿之色。虽说岛上事务已平，也陆续送入不少食粮，但条件简陋，做出的食物也谈不上什么精致可口。肖让挑挑拣拣的，略吃了几口，便放了筷。

    俞莺巧也不勉强他，收拾妥当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她看天色已黑，唯恐耽误他休息，便起身告辞。肖让亦嘱咐她多喝水休息，别再伤了嗓子。

    她出门之后，只见夜色温柔，月朗风清。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将烦愁痛苦全部放下，重获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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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六章

﻿之后，俞莺巧每天都会去看望肖让。有时候符云昌也一起来，这几日他穿着随便，也懒得修饰，肖让一见，少不得一番挑剔。符云昌哪里会让着伤者，照例没好气地顶回去。诊室之内满是说话玩笑之声，倒也热闹。

    一晃眼，又是半月过去。肖让的伤好了许多，已能下床行动。俞莺巧依旧每日探望，但心里却渐生怅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大约，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她已在云蔚渚上多留了一月有余，俞济远每隔几日便传信来，问她安好之外，也暗暗催她回返。比武招亲后延了一个月，已传信告知武林同道。若再不动身，只怕又迟了。

    俞莺巧犹豫拖延，心上依旧不舍。可再转念想时，自己这番心境，又何其可笑。又过了几个辗转之夜，她终是定了心，去找肖让告别。

    时近晌午，她略吃了些东西，便去了诊室。刚到门口，就听琴声泠泠。她的笑容才展，却听有女子说话。心上微微一沉，让她敛了笑意。她敲门进去，就见那弹琴之人，原是清音。班主一行也在，正坐在肖让床边，陪他听琴。

    清音见俞莺巧进来，手上一停，起身迎了上去，唤了一声“姐姐”。

    俞莺巧笑了笑，同众人一一招呼。如今人多，也不好提告别之事，她便先坐下，随意地说说话。

    清音见了她来，如见了靠山，忙抱怨说肖让挑剔她弹琴。

    班主听了，责怪道：“你这丫头，能得肖公子指点，是你的福气。”

    清音蹙眉，回嘴道：“我又不是琴师乐伎，弹琴不过是做做幌子，要学那么好做什么？”

    “哎，你……”班主满面尴尬，陪这笑对肖让道：“肖公子莫怪，这孩子说话没分寸。”

    “无妨。”肖让含笑道，“虽说弹琴是幌子，但我看清音姑娘颇有天赋，他日若有机会，不妨来梅谷来走走，我有几本琴谱，最适合清音姑娘弹奏。”

    一听肖让邀他们去梅谷，班主笑开了花，连连称谢。清音却是一脸不悦，低着头不言语。

    俞莺巧看她如此，稍稍劝了她几句，而后也沉默下来。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古琴上。这琴普通至极，想来并非肖让所有，大概是班主一行带来的。一路种种，因琴而起。正因琴集，她和他才会相遇，而这偏又是她永远不能明白的领域……

    她想得出神，也未察觉肖让叫她。还是身旁的清音拍了拍她，她才回过了神。

    肖让有些担心，问她道：“怎么了？”

    俞莺巧忙摇了摇头，“没什么。公子喊我有事？”

    肖让无奈笑道：“你来找我，不该是你有事么？怎么又不说话？”

    俞莺巧尴尬一笑，抬眸看了班主一眼。班主会意，起身道：“我们也叨扰许久，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清音，我们先回去吧。”

    清音不舍地看了俞莺巧一眼，方才慢慢腾腾地跟着班主离开。她刚走几步，却又被肖让唤住：“清音姑娘，别忘了琴。”

    清音皱着眉走回来，抱起琴来，草草行了万福，这才离开。

    俞莺巧自嘲一笑，只觉自己愈发疯魔，竟会觉得每一句话里都别有深意。肖让见她笑，也随之笑道：“虽说弹琴是幌子，到底凭它欺人，可不是把吃饭家伙都忘了。”

    俞莺巧笑着点点头，心里又想起往事。以肖让这般爱琴之人，竟对以琴欺人之事如此宽容，想来也是因为清音了。他终究爱美……

    见俞莺巧依旧不说话，肖让笑道：“你呀，难道是特地来找我打哑谜的？”

    俞莺巧闻言，摇头笑道：“抱歉，一时又想起旁事了。”她挥去诸多思绪，说出了来意，“我今日来，是特地向公子辞行的。”

    肖让沉默了一会儿，道：“也是。你也留了多日，俞镖头想必担心。”

    “嗯。”俞莺巧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肖让问道。

    “还未定，就在眼前罢。”俞莺巧回答。

    肖让想了想，道：“我替你画幅像吧。”

    俞莺巧微微羞怯，摆手道：“不敢劳烦公子。”

    “相识一场，多少留个纪念。你若执意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了。”肖让道，“我这儿没有笔墨，还要做些准备才行，你先回去歇着，晚上再来。”

    他这么说了，俞莺巧自然不好再拒绝。她点点头，又问：“不知我该穿什么衣裳，可要梳妆？”

    肖让略作思忖，应她道：“不必。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俞莺巧笑了笑，谢了一声，告辞出门。她回到自己房中，在窗边坐下，忍不住又叹起气来。明明早已下了决心，还偏偏这般拖泥带水，她越来越不懂自己，更不知道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摆脱心中的妄念……

    她呆呆坐了许久，却听外头人声嘈杂。细听时，正是符云昌的声音。她担心有事，起身出去，果见符云昌同几个弄珏山庄的家丁在一起，他满面不悦，正抱怨着什么。

    俞莺巧走上去，打了声招呼，问他缘由。符云昌见了她，展了笑容，略微敛了抱怨的口吻，道：“还不是那姓肖的，尽出些幺蛾子！他方才说要画画，托我给他找笔墨纸张，还要这个颜色那个颜色的，真是听都没听过。我这会儿正叫人四处找呢，若是没有，还得去趟对岸。也不知哪里有买。”

    俞莺巧想了想，问他：“可有单子？”

    “妹子你真是了解他！他还真写了张单子给我！”符云昌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俞莺巧，“你看看，可啰嗦呢。”

    俞莺巧接过单据，细细记下，复又交还给符云昌，道：“对岸的店铺我比较熟悉，就由我去买吧。”

    符云昌皱眉摇头，道：“他托的是我，怎么好让你辛苦。”

    “不辛苦。”俞莺巧说罢，看了看天色，“我现在就去，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符云昌见她要走，立刻跟了上去，“我同你一起去。”

    俞莺巧也不拒绝，由他跟着。两人坐过渡船，又换了马匹。从渡头到邻近的小镇，倒也不远。俞莺巧熟门熟路地在镇上找到一家画材店，进门挑选起来。符云昌本想把单子交给伙计，让店家置办。俞莺巧却执意要亲自挑选。胭脂赭石、雌黄石青，那单子上写下的颜色，她已牢记在心。她不懂颜色优劣，只怕肖让用着不称心，便都拣最贵的买。

    “妹子你也真是的，随便给他买点就是了，何必浪费银子。”符云昌忍不住调侃一句。

    俞莺巧也不回应，只是浅浅一笑，继续挑选，再不理会其他。

    符云昌见她这般，不免有种被冷落之感。待买齐物什，打好了包裹，两人出了门，符云昌又笑道：“妹子，时候还早呢。难得出来了，咱们去逛一逛，吃点东西吧。”

    俞莺巧摇了摇头，“我不去了。让公子久等，怕不太好。符大哥若是闷了，就去逛逛吧，不必在意我。”她说完，就到一旁去牵马。

    符云昌眉头一皱，几步上去，拉住了马辔。

    俞莺巧吓了一跳，问道：“符大哥还有事？”

    符云昌望着她，略带不满地问道：“你为何总把他放在第一位？他现在可不是你的雇主！”

    俞莺巧道：“无关这些。朋友有事相托，自然全力以赴……”

    “那我呢？我的事，为什么你就不能全力以赴？难道我算不上朋友？”符云昌不依不饶。

    俞莺巧答不上来，只好沉默。

    符云昌叹了一声，道：“妹子，有些事情，我看在眼里，只是不好说。我现在问你一句，你老实答我。”

    俞莺巧有些胆怯，不敢答应。

    符云昌没有等她的回复，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句话，一下子撞进了俞莺巧的心里。脑海里嗡嗡作响，扰乱思绪。她有些害怕，只想逃避掩饰。可逃避掩饰，又有何用？……她低了低头，终是放弃了所有挣扎。她开口，轻轻答应了一声：“嗯。”

    符云昌虽已有所察觉，但亲耳听到她的回答，也不免惊愣。他不知还能说什么，握着马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不知为何，说出这个回答后，俞莺巧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松了口气，抬眸望着符云昌，更清楚地回答道：“没错。我喜欢他。”

    符云昌松开了握着马辔的手，重重叹了一声，“竟真是这样……”

    俞莺巧笑了笑，又道：“也只是这样罢了。”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符云昌不解。

    俞莺巧沉默片刻，笑问他道：“在符大哥看来，我跟公子相配么？”

    这个问题，符云昌答不上来。

    俞莺巧倒也不苛求答案，仿佛一切早已了然在心。她牵起马匹，如自语般说道：“所以啊……也只是这样罢了……”

    “这算什么？！”符云昌突然开口，喊出了这些话来。

    这一喊，引得路人侧目。俞莺巧半是尴尬半是惊讶，摆着手示意他小声。

    符云昌哪里管这些，他上前一步，摁上她的肩膀，道：“去告诉他！”

    俞莺巧被这句话吓着了。

    “死也要死个明白！哪有自己觉得不行就真当成不行的道理？”符云昌一脸严肃，出口的话认真非常，“你要是不去说，我替你去！总之不能这样！”

    俞莺巧有些哭笑不得，“符大哥，你别冲动！”

    “我这哪算冲动？倒是你，怎么这般胆小起来？妹子，你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号的。如此扭捏，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拿出你平日的气势来，痛痛快快的！咱们这就回去！”言罢，他一把抱起俞莺巧，将她放上马背，随即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他拉过俞莺巧那匹马的缰绳，二话不说，策马就走。

    俞莺巧慌了神，却偏偏逃脱不得。而后，她几乎又是被押着上了船。到了弄珏山庄，符云昌拉着她直接就去找肖让。俞莺巧吓得不轻，忙各种保证，说自己一定会去跟肖让说清楚，只差没有对天发誓了。符云昌也不想逼她太紧，便自己拿了包裹先给肖让送去，临走之际，又吓唬她一遍，让她一定不能逃避。

    俞莺巧好不容易脱了身。她回到自己房中，软软地躺倒在床上，闭上了双眼。脑海中思绪还乱，不容她安宁。她半是无力半是无奈，又叹起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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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七章

﻿却说肖让托了符云昌去找笔墨颜色，自己则在房中布置。诊室的外间早已改成了会客室，桌椅都齐全，收拾起来也容易。他清空了桌上的物什，搬了把椅子放到桌前，又将房里的灯台全部拿了出来，以作照明。待布置完家具，他自己取了水来，清扫除尘。

    他身上的伤势虽已无碍，但到底虚弱。即便是这些简单的举动，他也需时不时停下休息。他细细抹完桌子，额上已浮了薄汗。他手撑着桌沿，稍作喘息。许是呼吸太急，他轻轻咳嗽了起来，惹得胸口隐隐生痛。

    恰在这时，殷怡晴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样子，轻嘲道：“这是嫌别人打扫得不干净？”

    肖让缓下气息，抬头冲她笑了笑，道：“算是吧。”

    殷怡晴看了看房内的陈设，问道：“你这是要替人画像？”

    “嗯。”肖让应了一声，转身去擦灯台。

    “伤还没好，何苦劳神。可不是作死么。”殷怡晴看着肖让一丝不苟的动作，唇角一勾，牵出几分戏谑来，“……看来你要画的，必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了。何不给我引荐引荐，让我也饱饱眼福。”

    肖让继续着手上的活儿，也没回头，淡然道：“师姐别瞎猜了。方才巧儿跟我辞行，说是不日要走，我就想替她画张像而已。”

    听他这么说，殷怡晴的戏谑全然收尽，连眉眼间的笑意都淡了。她垂眸想了想，道：“俞莺巧是安远镖局总镖头俞济远的女儿，江湖之中也有薄名。‘赤链’一出，威慑绿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肖让问道。

    殷怡晴没理他，继续往下说道：“她的夫婿，须得武艺高强、胆识过人，更要有统筹经营之才，方能继承镖局，将之发扬光大。另外，俞济远断不能让家业落入外姓之手，故而女婿必要入赘才行。”她向前走了几步，隔着桌子问肖让道，“你觉得如何？”

    肖让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道：“别人的家事，岂好置喙。”

    “呵呵……”殷怡晴笑了起来，“既不置喙，就别插手。你做不到的事，且留给别人去做。别逞着温柔，害人害己。”

    肖让笑笑，点头道：“好。”

    殷怡晴见他这般回答，也懒得再与他说，转身出门去了。她一走，肖让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再打扫时，符云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还不等肖让招呼，符云昌将手里的包裹往桌上一撂，狠狠地用鼻子说了一句：“哼！”肖让不解至极，正想问时，符云昌头一扭，迈步就走，留肖让原地茫然。

    肖让虽一头雾水，却也不多论。他放下手里的活，将包裹打了开来。里头，正放着他所需的纸笔颜料。他取出纸来，铺在桌上。这是上好的蝉翼笺，轻薄而柔细。他抚过纸面，满意一笑，再看画笔：衣纹、叶筋、蟹爪、狼圭……一应俱全。另有书砚香墨，皆是全新。各色颜料，也都齐全。肖让本以为多少会缺上几样颜色，没想到符云昌竟如此细心妥当，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他面带笑容，将器物一一摆好。待一切妥当，他在桌边坐下，看着那雪白的纸张。其实，即便她不来，他亦能画出她来。他抬手，指尖轻落在纸上，默默描画。由眉至眼，缓下鼻尖，待到嘴唇，他却一顿。形容易画，风骨难描。留一副画容易，留下那恬静温良却不容易。

    他慢慢收回了手，不由自主地叹起气来……

    时间流逝，日落月升。用过晚饭之后，肖让将房内所有的灯都点了起来，一边研墨，一边等待。

    没过多久，俞莺巧依约而来。她依然穿着白天的那身衣裳，虽然简朴，却整洁得体。头发已重新梳过，依旧未戴饰物，一派清素。她站在门外，不敢擅入，抱拳唤了一声：“公子。”

    肖让抬头，笑望着她道：“进来吧。”

    俞莺巧走进来，看了看房中的陈设，而后，目光落在了肖让身上。她想了想，开口道：“夜里风凉，公子披件衣裳吧。”

    肖让一听，笑意又生，道：“不妨事。你先坐下吧，等我磨完这些墨。”

    桌案之前，摆着一张椅子，正是为她而备。她走过去坐下，略微有些局促。

    不一会儿，肖让准备妥当。他提笔，抬眸看了俞莺巧一眼，又摇头笑道：“巧儿，别低着头。就如平日里那般坐着就好。”

    俞莺巧闻言，挺身坐正。肖让看了看，走上前去，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俞莺巧有些紧张，也不敢看他，只轻声道：“多谢。”

    “谢什么？”肖让笑道，“好，就这样。你且忍耐片刻，别乱动。”言罢，他走回案前，稍作构思，而后提笔作画。

    房间之内，安静非常。俞莺巧依了他的话，正身坐着，平视前方。他画几笔，便抬头看看她。每每目光交汇时，他便微笑。俞莺巧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声轻促，如在怂恿着什么……

    心上，焦急躁动。行止，却愈发冷静克制。他作画的样子，何其专注认真，又何其愉悦满足，让她觉得哪怕只是动一动，都是唐突。

    时间流逝，两人之间，终无言语。烛火，摇动一片光影。耳畔，唯有夜风惊了树梢，沙沙轻响。月色皎皎，透过窗棱，穿过满室昏黄。记忆之中，从未有哪个夜晚，似今夜般绵长细腻，一景一物，一声一响，都分外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肖让搁了笔。他扶着桌沿，低头闭目，似已疲惫。俞莺巧这才起身，道：“公子别太劳神。夜深了，还是休息吧。”

    肖让听她语气紧张，抬头笑道：“没事。”他低头看着画纸，叹了口气，“画是画得差不多了，只是太过仓促……要看看么？”

    俞莺巧点点头，走到了他身旁。画纸之上的人，熟悉，却又陌生。明明是一样的衣衫打扮，明明未有一笔艳色，但他笔下的她，却似乎自带着光彩，竟是明丽动人。

    “怎样？”肖让笑问道。

    这一问，俞莺巧倒是为难了。若夸好看，岂不成了自夸？若论画工，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无奈，只得应了一声：“嗯。”

    肖让似乎接受了这模棱两可的评价，神色愈发愉悦。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难怪我总觉得缺了什么……该添些花木才是！”

    他说着，取笔蘸墨，在人像之后勾勒出枝柯花朵。待墨迹稍干。他又换了支笔，蘸上鹅黄，点染花瓣。片刻间，几枝素心蜡梅，跃然纸上。

    俞莺巧不禁一怔。他说过的话，她依旧记得：

    “……红梅白梅，当春方开。傲雪凌寒，从何说起？我梅谷中还有几树蜡梅，那才是不畏严寒、风雪独秀。如此浅而易见之事，为何世人鲜少咏赞蜡梅，却将溢美之词张冠李戴给了红白二梅？……”“……如此峥嵘风骨，又哪里稀罕俗人来做知己呢？”

    若是别的花朵也罢，为何偏偏是蜡梅？她疑惑地望向肖让，恰好他也抬了头，如先前一般，他抿唇而笑，问她道：“好看么？”

    她默默点头，也无言语。

    肖让依旧笑着，复又望向画纸，自语般道：“留白还是太多，还要题上几句才好。不如像上次那般，我出个上联，你试着对上，这样写上去，才有意思。”

    只因蜡梅，她已然动摇。如今他又提起对联，更勾起悸动。心中的怂恿终是占了上风，她鼓起勇气开口，道：“公子，你……”话到嘴边，她却又胆怯。

    “我什么？”肖让笑问。

    俞莺巧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时，却又看见了画上的蜡梅。那般玲珑娇嫩，引人遐思。她心一横，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道：“你可喜欢我？”

    肖让听到这句话，手上一松，惊落了画笔。笔尖之上，鹅黄溅落，污了画像。

    “糟糕！”他惊呼一声，忙用衣袖去拭。俞莺巧见状，伸手摁在画纸上，阻了他的举动。

    “请公子实言相告。”她一脸肃然，追问道。

    肖让一时无措，强笑道：“怎么问起这个了？”

    俞莺巧缓缓收回手来，神色里的肃然微微染上了落寞。她换了自称，语气愈发亲近，也平添柔弱，道：“公子素性温柔，一直以来都对我照顾有加。我并非聪明之人，亦无洞察人心之力，公子若不言明，我只怕有所误会。”

    肖让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俞莺巧望着他，一笑戚然，“或者说，我已经误会了。”她稍作沉默，而后出口的话，愈发坚定真挚，“我仰慕公子。”

    肖让惊愕难当，“你……你是说，你喜欢我？”

    俞莺巧点点头，全无半分迟疑。

    肖让愈发混乱，惶然笑道：“怎么会……你不是要比武招亲……”

    俞莺巧听到比武招亲四字，神色渐渐黯然，“对。其实我也知道不该对公子说这些话。公子是风雅之人，我却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公子所爱的，皆是我所没有的。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公子……不仅如此，我身为安远镖局之人，必须以镖局为重。比武招亲关乎镖局未来，我断不能违背爹爹之意，任性妄为……”她说到这里，不禁苦笑，“我知道不该对公子说这些……公子就当是我淘气，再容我让你烦恼一回，可好？”

    听她说完这番话，肖让伸手，揽着她靠上自己的肩膀。他叹了一声，轻轻嗔她一句：“傻丫头……”

    一瞬惊讶，倏忽消失。恪守的礼数，终究屈服于情感。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安适，让她无力拒绝。她伸手，想要抱住他，但抬起的手臂，却迟疑在了半空。心口，一阵阵地抽疼。她闭目凝神，终是轻轻推开了他。

    她强打着笑容，道:“多谢公子。”

    他笑问：“这又是谢什么呢？”

    她也不说话，只是含笑。片刻沉默之后，她笑道：“都这个时候了。公子休息吧。再一会儿，天都亮了。”

    肖让看了眼窗外，点点头：“你也早些休息。”

    “好。”俞莺巧说完，抱拳行礼，郑重道，“在下告辞。”

    肖让欲言又止，想了想之后，笑道：“去吧。”

    俞莺巧出去之后，替他带上了房门。她慢慢走回了房间，只觉心头轻松非常。那些心思压抑了许久，让她无所适从，令她患得患失，如今，终于可以全部放下了。

    第二日天一亮，她领着镖师启程，返回安远镖局。动身之时，她未向任何一人辞行，只怕再见，又添不舍……

    她到了渡口，正要登船，心中留恋，却让她忍不住回了头。

    晨雾水汽，氤氲出云烟茫茫，似为整个云蔚渚笼上了一层轻纱。这轻纱之后，垂柳依依，芳草郁郁……

    她看着这般景致，不觉眼中也起了雾。一旁的镖师见她如此，小心地提醒道：“大小姐，该起程了。”

    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便在她转身之际，忽听有人喊道：

    “等一等。”

    俞莺巧全身一震，竟有片刻失神。她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声音来处。

    但见云烟之后，肖让缓步走来，竟有几分不实。他开口，叹道：“我就知道哪里不对。你这是不告而别？”

    俞莺巧还没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看着他。一旁的镖师们却都明白了几分，识相地到船上忙碌去了。

    肖让走到她身前站定，问道：“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俞莺巧有些慌张了，老实道：“我……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肖让一叹，抬起手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小木头。是你先说喜欢我，却偏又抛下我，这算是什么道理？”

    他说的如此直白，让俞莺巧一下子红了脸。她赶紧回过头去，看了看随行的镖师。镖师们虽都竖着耳朵，此刻却装作完全没听见。

    肖让却不理会旁人，他拉起俞莺巧的手，道：“给我添了烦恼，而后抽身就走……至少，你也该听一听我的回答。”

    俞莺巧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一阵阵发烫。

    肖让的唇角轻轻一勾，笑得云淡风轻，只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的回答，全然不按套路。

    俞莺巧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惊呼一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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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尾声

﻿时近七月，天气渐热起来，江湖中也热闹非凡。头一件热闹事，自然是安远镖局总镖头俞济远的独生女儿要办比武招亲。本来时间定在六月，相熟的大小门派也都收到了请帖。但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又后延了一月。有人说这跟几个月前云蔚渚剿匪之事有关，但其中细节无人知晓，只隐约有消息说是涉及庙堂。恰好前段时间当朝宰相莫名其妙地就告老还乡，坊间猜测纷纭，但终无定论。当然，江湖人士哪里管得上这些，倒是那宰相家当财产甚多，回乡路远，颇得绿林关注。

    且说安远镖局将比武招亲顺延了一月，重又发了请帖。安远镖局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众人都乐得捧场。虽说招亲需要入赘，但跃跃欲试者倒也不少。特别是其他镖局的同道，谁不想继承安远，一步登天。

    比武招亲定在初十，女儿的终身大事，俞济远自然着紧。他提前打点了关系，在城内选定一处空地，搭起了擂台。城中百姓见了这阵势，知道有热闹可看，更有生意可做。周边的酒楼茶馆都抖擞了精神，备好了房间，等着江湖人士的到来。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

    不知为何，收到请帖的江湖门派，近日里多多少少都出了事。有的镇派之宝被盗，有的遭人上门寻仇，有的已经上路，偏偏又被劫道。各大镖局就更奇了，几日之内，皆都接了要紧的镖，上下人手押镖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空闲去比武招亲。

    于是乎，到了七月初十日，比武招亲的擂台前，只有围观的百姓。而上台的人，一个都没有……

    俞济远脸色铁青，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的高人。他正烦恼之时，一名镖师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对俞济远道：“总……总镖头……我在城门口看了半日了……没……没人来……邪门了啊！”

    俞济远伸手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

    镖师缓了缓气息，又道：“哦，对了，还有那羊角山的强盗……”

    “什么？那强盗来了？”俞济远惊讶不已。羊角山的强盗，自然是指符云昌了。本来，他是俞济远最不想见的人，但云蔚渚上照过面后，他也改观不少。何况如今这情势，来总比不来好啊！

    但镖师却摇了摇头，“不是。是我得了消息，说是羊角山被官兵围了，只怕不妙啊！”

    俞济远听罢，颓然往椅背上一靠，再也说不出话来。

    却说俞莺巧已在擂台上站了半日，心上不免忐忑。时辰已越来越晚，日上三竿之后，天气愈发炎热，围观的人群里终是有了抱怨。

    “还比不比啊？”

    “就是啊，都等饿了。”

    “看来这是要嫁不出去了啊……”

    ……

    俞莺巧也未曾料到这般情况，况且毕竟是女儿家，不免羞窘。她回头望向俞济远，微微摇了摇头。俞济远会意，站起了身来，心中虽不情愿，但如今也只得暂停比武招亲了。他抬了起手，正要开口宣布，这时，有人缓缓走上了擂台。台下顿起一片掌声欢呼。俞济远看到那上台之人，心上一喜，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放下了抬起的手臂，带着笑容坐了回去。

    尴尬气氛一扫而空，所有人都高兴起来。唯有俞莺巧，满心无奈。

    那上台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肖让。

    却说肖让同她一起回来后，只是专心养伤，旁事一概不提。他不明说，俞莺巧也不好跟俞济远提。比武招亲的请帖早已发出，更是骑虎难下。俞莺巧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心里纠结了好几日。如今，他竟上了台……

    俞莺巧想了想，小声问他：“那些武林门派莫非是公子你……”

    肖让摇了摇头，笑道：“谬赞了。是我师姐。想是你先前招惹了她，她借机报复，故意让你难堪。且别放在心上。”肖让回答时，脸上的笑容分明别有深意。

    俞莺巧无语。她又想了想，道：“公子上台来，是认真的么？”

    “这么多乡亲看着，岂有不认真的？”肖让道。

    俞莺巧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他堂堂梅谷门下，文武双全，更有卓绝医术，放眼江湖，几人能及？这般身份，竟真的要入赘镖局？她并非不想嫁他为妻，只是到了此刻，她依然不敢确证他的心意。她怕他不明白其中厉害，一时冲动，委屈了自己……

    她想得入神，台下的百姓早已不耐烦：

    “倒是快打啊！”

    “就是！动手啊！”

    “是男人就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

    ……

    俞莺巧愈发无奈，肖让却低头失笑。

    “看来不能不打了。”肖让笑着，抱了抱拳，“得罪了。”

    眼看他要动手，俞莺巧心里的无奈又深重一层。他的伤势到现在也未好透，若认真动手，伤了他可如何是好？可若有意让他，又总觉得自己吃了亏……

    肖让见她这般犹豫，摇了摇头。他脚下踏步，旋身翩然，转眼间，已到了她的身后。俞莺巧回过神来，忙拉开距离，取了长鞭在手，准备应对。然而，她举动之时，肖让早已随之而动。她握鞭的手还未扬起，就被肖让一把握住。她心神一敛，弃了犹豫。她手腕一翻，脱出钳制，而后肘击，迫他远离。此招成功之后，她转守为攻。长鞭疾出，如毒蛇之信，缠向他去。但这威猛攻势，却连他一片衣袂都无法触及。重重鞭影中，他穿行自若，那优雅轻灵之姿，如弱柳当风，似轻羽飞扬。

    穿花戏蝶——这门轻功，她再熟悉不过。

    她不由笑了起来，也许许多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她妥协的那一刻，招式一顿，动作亦缓。他看准了这空隙，旋身绕到她身后，而后，轻轻在她脚下一勾。

    她并不防备，身子一歪，就往下倒去。毫无悬念的，他接她在怀。四目相接时，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一瞬间，掌声雷动。

    肖让低头，含笑道：“怎样，还要再比么？”

    俞莺巧脸一红，开口道：“公子技高一筹，在下甘拜下风。”

    “唉……”肖让叹了一声，声音愈发低沉柔缓，对她道，“还总是‘公子’‘在下’的，也该换个称呼了吧？”

    俞莺巧愈发羞赧，众目睽睽之下，她只恨不能找个地方埋起头来。她避开肖让的眼神，试着脱出他的怀抱。肖让察觉她的抗拒，只是略松了手，却不放开她。他抿着笑意，低低对她道：“巧儿，我……”

    正在这时，人群之中忽有人促狭地喊了一句：“赶紧送入洞房啊！”

    霎时，众人相应，欢笑呼喝之声如浪翻腾，湮灭了肖让的声音。

    俞莺巧怔怔地望着肖让，心头又是好奇又是茫然。而他却不再开口，只是微笑。

    耳畔，众人的揶揄嘲戏，还在继续。但她心上的羞赧却渐渐消散，唯余下一片宽厚温柔。

    听不见，又如何？许多事情，早已不必言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