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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两年

﻿‘咚……咚…咚…’清冷的夜里，连更声都带了些清冷从老远的宫墙下传来，一长两短，夜已过半。

    檐下的侍卫无声开始换班，严五儿缩着膀子将双手拢进袖筒儿里，抽了抽鼻子将冷风冻出来的鼻涕吸进去，侧身给过来换班的侍卫挪了个地儿顺带将自己站了一个时辰的双腿挪腾挪腾活活血。慢腾腾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严五儿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站在昭阳殿窗户外面的主子一眼，然后如常那么站好。

    若是两年前，严五儿还会劝说，一年前的时候偶尔也劝几句，半年前不劝了，只会偷偷叹口气，现在也不劝说也不叹气了，只是木头桩子一样站好，等着主子到点儿了走人。

    长夏已过，天空慢慢开始高远起来，夜晚的星子也就格外亮，正是月上中空时候，月下庭院水洗般光亮，先前还隐在檐下的人影这时候被照了个泰半，影影瞳瞳能将就看个大概。

    丈余身量，宽肩窄腰，是个伟世男子的模样，背手那么站着，也看不清脸前，单单能看清那披在脑后的头发，热烈茂盛的肆意攀爬蔓延着。约莫是穿了深色衣服的缘故，若非不是那身量过高投了点光，站在殿前的人几竟要与夜黑融为一体了。

    四周都安静的不得了，夏虫也歇声儿了，良久之后，檐下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儿，却是咳嗽了三两声。严五儿再是站不住了，弓着腰往前走，今天在这地儿站的是比往常多了些时辰。

    “皇上，丑时过了。”严五儿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些大内总管的样子，总是如他的上一位再上一位的那样，凑在皇上身边，忠心耿耿的说出这样那样关心或关乎于皇上的话。

    也是，严五儿当大内总管都已经两年了呢，再怎么小时候如同他那野狗一样的主子般在偌大皇宫苟延残喘的长大，两年的日月里，也够他跟之前的老师傅们学样像样儿了。现今的严五儿，宫里再找不出胆敢对他不敬的奴才了，他是皇上身边的人，跟着皇上一起长大的，试问哪个奴才敢说严大总管的一点儿不是。

    始元二年的夏末，先帝五子登基，已经两年。

    一直背身站着的人终于转身，两三步已经到了院中，刚刚好沐浴了周身的月光，原本设想里的伟世男子当真是个伟世男子的样儿，只光影下五官线浓影重，竟微带了些教人无端要瑟缩的气息，看一眼就能打突的样儿。

    严五儿小跑着跟在主子身边，本来合身的衣服因为他跑起来两只手一前一后的甩，那袖子就多出来一截，看着仿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是严五儿的习惯，从小到大都这样儿个跑法。所以当前面大步走的主子突然停步的时候，他甩着两只袖筒子跑路的样子就被皇帝看见了。

    “狗崽子。”

    严五儿被从后面一脚踹倒的时候耳朵里隐约就灌进来这三个字，严五儿被踹到了路边上，糊里糊涂翻起来站好的时候很有些个跳将起来踹回去再连带痛快的骂出“狗崽子”这三个字的冲动，只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已经是严大总管了，打人骂人的也不再是那五皇子了，他们互相打骂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虽然他过去也没有几次打回去的时候。

    他因为跑路的样子已经挨过两回打了，他始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回回因为跑路的样子挨打，起先一回都不知道因为跑路的样子被打了，等到第二回的时候好像知道了点，到了这回无论如何是明白了因为跑路的样子挨打了。可为什么呢？他不知道，只当皇帝现在是皇帝，不能动辄打人杀人，脾气一上来当然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皇帝将自己的奴才踢到路边然后大步就往前走了，脸上阴郁的神色更甚，比之先前没打人的时候还要心情不好一些。

    严五儿顾不上拍土，小心翼翼的甩着袖子又跑起来，他的姿势总是跟之前一样儿，从小到大一直没变过。

    你看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没变过的，可是变的那些呢，变的那些变到哪里去了？不变的那些只是让你更能想起来很多变的东西罢了。

    一路小心翼翼的跟在主子身后两步远处小跑，等路过倦勤殿的时候严五儿知道皇上这是又要回去处理朝政了。因为刚刚被踹了一脚，这个时候也不敢吱声儿了，默默小跑到了垂拱殿，等跑到这里的时候，他对于刚才无端挨打的事情已经不在意了，只是跟往常一样，有些可怜当了皇帝的主子。

    新皇有高祖遗风，这是天下的文人说的，严五儿偶然上朝的时候听到过，于是就默默将自己袖筒子捅的更深了些。高祖当时是怎么治天下的他没见过，可是如果高祖也跟自己主子似的一天睡两个时辰他觉着高祖定然也有个已故先皇静妃那样式的情人死了罢。

    已故先皇静妃和新皇到底是怎么个关系，两年之后已经有些说不清了，只是当时五皇子兵变逼宫登上大典之后发现静妃故去亲自给静妃守了三天陵，先帝后妃一应全给先帝陪葬，只放狗咬碎了当时和静妃走的最近的温昭仪。静妃陵墓并未迁入皇陵，也无人知晓静妃陵墓到底在哪里。

    新皇登基之后按照礼制应将其母妃昭阳殿静妃追封为太后，皇帝并未追封，甚至有人提出来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掉了脑袋，其生母亦是理应追封的，皇帝亦是没有准许，于是给新皇母妃追封的事儿就成了禁忌。皇帝生母没有被追封，有人咂摸着滋味儿说是按照皇帝的癖性，没着人从坟里翻出他生母的尸体泄愤已经是开了天恩了，还谈什么追封，毕竟皇帝能有个野狗似得成长过程都是拜生母所赐。但是皇帝到底是对静妃是怎么个态度，这就让众人有些糊涂了，亲自守了陵又不让追封，这简直是两个矛盾至极的驳斥点。

    后来不知怎的就有了流言说新皇和先帝静妃并未以母子之礼相处，如此云云，那不追封似乎有了解释。新皇也对这种流言未有处置，可这种后宫秘事在新皇当政之后谁还敢说？且是毫无根据的言辞，于是流传着流传着也就淡了。朝臣们只是欣喜于新皇的励精图治，虽然每天上朝的时候总也战战兢兢，总也能想起皇帝血洗太子一党的事儿，有些老臣也总能想起五皇子野狗一样的出身，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眼下，先皇留下的烂摊子已经被撑起来了泰半，虽然国库依旧未有余盈，可各地的土木水利都整修的整修，重建的重建，总之百废待兴的局面稍稍有了规整，血洗万千人的事儿也已经过去了，五皇子对太子一党的狠毒也已经过去了。

    在这之中，新皇到底为什么从未有个好颜色也无人敢探究，甚至都习以为常了，只道新皇天生就是这般恶鬼模样，当然现在形容就是天子威仪，新皇天生就有天子威仪。

    “缉熙，缉熙。”两瓣嘴唇间嗑出来的声音跟往常一模一样，板板整整只声音是个女子的样儿罢了。

    “热就将袜巾子脱了。”皇帝都有些要生气了，闷声闷气的说话，这个可恶的女人一直这样儿，在他跟前一直这样儿，耐不住热也依旧穿的层层叠叠。本来他要呵斥了的，可又忍住了，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那副模样听过那声音了。

    画面一转又闻声儿，“你快出去，出去！”说罢又要摔杯子扔箸了，脸蛋都涨的通红。

    皇帝忍着脾气，探手想握上那扔杯子的素手，触手却是一股冰凉，睁眼，自己手里攥着严五儿的衣服。

    “皇上，该上朝了。”严五儿盯着皇上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时刻防备着要被一掌挥出去。

    他知道皇上又做梦了，只有在皇上做梦的时候他的脸上表情才会变，好像记忆中那神经病似的主子又回来了，一忽儿生气，一忽儿又高兴，总有点变脸的时候。

    放开攥着的衣服，皇帝低头盯着案上的奏章好一阵子，有些愣愣的。最近都不梦见那女人了，他都有些忘了那模样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又梦见了。他知道他一直是恨着那女人的，哪怕死了他也是恨极了她死了，可在梦里他竟是小心翼翼的怕惹着她。

    他总是在梦里能想起最先开始她在宫里跟他发脾气的样子，来来回回的就总是她要发脾气的样子。

    大约是她只有跟他发脾气的时候他才觉得她的情绪单单就只是给他的罢。

    可她死了，她死了，竟然死了，他都没允许，她怎么就死了呢。

    严五儿只当他是真的对那女人有情，然他真的恨极了她。

    皇帝已经和少年时候完全两样了，阴毒狠辣老是白眼珠看人的孩子走了，木头桩子隐藏在暗里的少年也走了，外人眼里总是情绪极端的人也走了。

    可严五儿知道皇帝还是五皇子，皇帝也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种人怎么会变呢？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变，认定是自己的东西到死了也是自己的东西，靠感觉活着，执拗的根深蒂固的有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只是眼下这样的人是皇帝而已，恰好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扭曲的长大了而已，被人欺负怕了，被仇恨灌满了而已，所以他当皇帝是兢兢业业，天下谁敢欺负皇帝？

    克制着自己当个皇帝，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简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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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当铺

﻿玉轮东降，堪堪挂在柳树梢子上，要隐不隐的撒了丝丝亮堂，兴许是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将要过去，那点子忽隐忽现的亮也丝丝缕缕的不甚强劲，仿佛来一股风就要把那点亮给吹没了，寅卯交接时，万籁静，夜风冷，天下一片黑。

    漆黑漆黑的巷子里，因了风声的缘故脚底和路面摩擦的声音便隐去了，本该是睡眠正酣的时候，京里城西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这会儿有人正埋头疾走。

    借了一忽儿出现一忽儿消失的亮凑近了才将将看清小巷里走着的是两个人，打头的一个中等身量不胖不瘦，广袖垯裙，是京里寻常百姓的打扮，后一个走的一身筒袖阔腿裤两手抱着一个黑布包着的长条状东西，显是个侍人小子。

    这两人一主一仆，手里也无灯笼也无拐棍，就那么抹黑疾走，看起来这巷子没走百回十回总是走过的。

    就那么走了半天，忽然打前的那个停住了脚步，却是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门跟前，后面跟着的小子随即四处探看周围，即便将要天亮前的夜色浓的墨汁也似，也不知到底能看清个啥，总之是个机警的样子。

    “哒……哒……”两声叩门轻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门跟前的两人连同侍人小子怀里的长条一齐进了门。

    “两位喝口热茶暖暖身。”

    从黑里摸过来的两人是被一个和善的老头子开门领进来然后招呼的，进来之后后面的小厮就只管垂着眼睛喝茶，这是这里的规矩。

    进了这门，管好眼睛管好嘴巴便是首要的，这是他能跟着主子来这里数回的原因，能跟着主子到这里，便是他们这些人最高的奖赏了，这里是得了老爷信任才能来的地儿。

    “福掌柜，大先生来了么？”杨翼刀端着茶杯不喝，话里带了几分急切问招呼他们进来的老头子。

    “杨老爷喝了这口热茶暖和暖和。”被叫做福掌柜的老头儿和和气气的回话。

    杨翼刀无法，一口将茶水倒进嘴里，手里扣着空杯子只盯着隔档另一边有声儿传过来。

    屋里就三人，隔档这头空间不大，摆了个半新不旧的桌子两把椅子旁的就没有了，一盏芯子不长的油灯仿佛生来就是那样昏暗在墙角燃着，隔档那头从没进去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杨翼刀喝完了水坐都坐不住只站着，后面的小厮当然不敢坐，于是就那么等着，不大的空间三人里面只有老头儿低头悠悠的扫地。

    “福伯，请杨老爷坐。”半天了，隔档那头突然传了声儿过来，后面的小厮正在出神，冷不丁就被这声儿吓了一跳。他已经来这儿好几回了，往常也有过天□□的时候来可没有今天这样个时辰来过，又等了这样长时间，也不知道隔档那头的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儿声儿都没有，刚进来时隔档那头分明是没人的。

    杨翼刀只等着里面出声呢，这时候也不等福伯说话，连忙坐在靠隔档那头的凳子上。

    “大先生您来了。”杨翼刀生怕吓着隔档那头的人似得说话。

    “嗯，”里面回了一个字。

    “天气要转凉了您身体可还好？”

    “挺好，劳烦杨老爷挂心了。”里面人话是这么说，然就这么几个字里就夹了好几声咳嗽，那声儿传过来就呼噜噜的粗噶，不若往常时候。

    这杨翼刀终于将寒暄的语句说完了，看一眼隔档那头，照旧是看的不很清晰，隐隐便有些担心起来，他单知道大先生身体不好，原本是觉得不应该这个时候打扰的，也担心人家这个时候不接他的货，却没想送了画样儿过去竟然得了准，可是现在听声音这大先生身体仿似很不好，也不知道这物儿能不能被收了，如果这物儿大先生不收，那真的是没处张罗去了，扔也不是个好扔的，扔不好头都要掉。

    “福伯，将东西拿进来罢。”

    那小厮连忙将怀里一直抱着的东西给拄着长把笤帚的福伯，见东西被拿进去之后隔档里面的灯亮了起来，有心想偷看一眼里面的人，可又忍住了。这小厮实在是好奇能让自家老爷这样毕恭毕敬的人是谁，听声音好像不是个年龄大的，这地儿也没什么稀奇的，可他家老爷开着京城里最大的当铺和酒楼，平白无故能对谁这样礼数周全。

    东西被拿进去了，在看见里面亮起来的灯被又挑亮了一点之后，杨翼刀手心里就全是汗了，隔档那头坐着人也就看的更清楚了。大先生还是往常的打扮，坐在案前后背挺得直直的只低着头，大半个脸都埋在黑披风领子里，只浓密的睫毛沾了灯火黑的发亮，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就连看见他拿来的东西时候也只是睫毛微动。

    杨翼刀开始忐忑起来，普天之下认识他今天拿来的东西是什么的不出十个，就连他也不是很清楚这物儿到底是归属于谁的，就凭他那点模糊的认识，他知道今天这东西要是这里不收，他日定然是个祸端。今天这东西传说是前太子的贴身物，是把剑，被送进他当铺子的时候他看是个宝物就收了，后来打理的时候仔细看才发现这剑上还有字，等认出这字的时候这东西就跟烧红了的烙铁似得，哪儿都搁不得，思来想去半天，只能送到这里来了。

    传说中前太子有把剑，唤作曳影剑，是高祖授给皇长孙后来辗转到了太子手里，传说这剑有“受文德者，锡以钟磬；受武德者，锡以干戈。有浮金之钟，沉明之磬，以羽毛拂之，则声振百里”之名，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前太子的东西，只知道这剑确实唤作曳影剑，那剑尾上的古体字花纹似得饶是他也差点忽略。宫里的东西他经手的很多，可若是沾上前太子，想起两年前□□流下的血午门地皮都浸红了两尺厚就有些不寒而栗，现在今上也依旧是满天下的寻找前太子。

    悬着一颗心等了良久，里面终于回话了“福伯，给杨老爷拿土。”

    杨翼刀吁了口气，看来这东西是被大先生收下了。将手心的汗擦在衣服上，福伯拿着一口尺来高的小箱子出来，站着的小厮上前接过。

    “手里没新东西入手。”杨翼刀临走时照旧留了这么一句，然后起身趁着天还没亮出了门。

    等主仆两人出门走了好半天，那小厮终于没忍住，“老爷，这大先生到底是谁？”

    杨老爷一滞，他也不清楚这大先生的来历，这大先生仿佛是一年多前横空在他们这行出世，专收别人不敢收的东西，宫里的东西寻常铺子一概不收，只他这里收，不论活人的死人的，旁人不能吃的东西他都吃，可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却是不清楚的，就连他自己怎么搭上这大先生的，现在说起来也是话长，总之是个糊里糊涂，甚至大先生这个称呼，也是跟着福伯叫的。

    从黑市里流出来的东西之前还有几队人通过关外流出去，现在却是不知不觉都从大先生这里处理。大先生这里吃货，有规矩三，其一，交由他的东西，不讲来路不问去处；其二，无大物不叫大先生，出了吃货的门不叫大先生；其三，东西不辨真假，见面先交画样儿。

    就这第一条，道上的同行都是骇了好一通，但凡要捣鼓这些个死物，总有些规矩要讲，头一个官府的东西宫里的东西不收，旁的有人不收死人坟里挖出来的，有人不收偷来抢来的，可这大先生是官府的也收，旁的也收。杨老爷隐隐觉得这大先生身后定然站着一个朝廷大官撑腰，要不然谁敢毫无顾忌的倒卖官府宫里的东西。

    至于第三条，那就更神了，人家单凭个画样儿看真假这本事想来天下没人有。这林林总总的，旁人眼里的大先生就更神秘起来，虽则但凡交货的人都是见过大先生的，那大先生也没有两个鼻子四只眼，甚至比起寻常人还俊秀一些，然一人眼里一个大先生，两年之后这大先生在这一行俨然神秘能耐堪比天上人了。

    那小厮等了半天不见老爷回话，低头裹紧了衣服再没敢问，只是心里越发认为这大先生神秘起来。

    那不起眼的小门在杨翼刀主仆两人走后不久就又开了，一抹修长身姿推门出来，这会儿天色将将有了白色，天地间慢慢的氤氲起了雾气，出门的身影裹着黑色披风往巷子外面走，腰背端直披风微动，身边有倒夜香的车子过去也是悠悠的往前走，等出了巷子身影也就慢慢被雾气与夜色遮住了。

    天边的白色越发多起来，等稍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那巷子里不起眼的小门上写着两个更不起眼的字“当铺”。

    不多时那小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地已经扫过，隔档上的锁也打开了，桌上的水壶也填满了，福伯坐在隔档里面，等有路过的街坊打招呼的时候就和气的也回个早，今儿的当铺营业的早。

    天未大亮之前，街上的人已经慢慢多起来，这巷子外的官老爷轿子车马也多起来，都是早起的朝臣官老爷们，不上早朝的要去各个地儿画早点卯，上早朝的呵欠连天赶着进宫，这一天也就这样吱吱咛咛的又开始了。

    太极殿里很是安静，先前的吵嚷只因为坐在上首的皇帝微动了动坐姿倏忽间就没了，几十个人的互相吵嚷到几十个人的瞬间安静，这中间的转化速度快的让人瞠目结舌。

    一开始群臣对于他们自己之间的这种变化也是目瞪口呆，可现在已经习惯了，毕竟已经两年了。

    两列大臣文左武右，文官当首的是户部侍郎韩应麟，武官当首北衙禁军大营统领沈宗正，两列官服明亮妍丽，规整的站在偌大殿里，从最上首皇帝到下首的官员，一撒而下的肃然，□□宏仪显露无遗。

    皇帝坐在最上首，所有东西尽收眼底，朝臣，大殿，甚至连殿前掠过的蚊虫都能看见，这是他的朝堂，这是他的朝臣，这是他的天下，如果他愿意，蚊虫上也可以刻上他的专属印章，皇帝如是想，然后将目光从殿外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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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选秀

﻿“就按照太常寺的想法来吧，祖宗礼制不可废。”皇帝开口，算是为今□□堂上先前的纷争划下了句号。

    大臣们皆低头无人出声儿，只是对于皇帝口中的“祖宗礼制不可废”几个字有些不以为然，皇帝只有在后宫扩充这件事儿上才会有遵从祖宗礼制的想法，至于其它，他说的就是礼制就是法。当然这些想法只是在各人心里打转，或者趁着互相嚷起来的时候混在大家当中隐晦的嚷嚷几句，单单要提出来，那是没人敢说的。

    先前两列大臣在互相吵嚷什么？他们在为今年的选秀事宜吵吵。上一次爆发今日这样大规模的吵吵是去年今日，所为同一件事，就是后宫扩充的事儿。

    高祖不惑之年一统天下，当是时天下处于割据状态几十年，动荡不安，民不聊生，人丁凋零之可怜后世都不能想象，寻常百姓家里五六家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男丁，甚至高祖子嗣也稀薄的厉害，膝下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儿子，其余成年儿子皆死于马下。天下一统之后，高祖正是壮年之时，首当要解决的事情就是子嗣问题，于是太常寺将选秀定为每年一次大选，半年一次小选，大选一年选才，一年选貌，这种选秀制度一直沿用到先帝登基。

    先帝登基时候，经过高祖三十余年的努力，后宫人数已经是前朝最多时候的两倍多，整个后宫一月开支竟然赶上一个州府两三月的赋税，于是一年一次的大选改为三年一次。

    新皇登基，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和太子一党被处置牵连甚广的局面亟待解决，按照倦勤殿长年不见侍女的情形，所有人在新皇提出要扩充后宫的时候以为自己耳朵出现问题。

    去年今日，新皇登基一年余。有些朝臣还没从记忆中将木头桩子样的五皇子从记忆中褪去，有些还未来及接受从沙场归来血洗□□强行逼宫上位的新皇模样，甚至新皇身上那股怪异的让人说不出来的阴沉的不舒服感也还未适应的很好，乍闻由皇帝嘴里说出要选秀的事情朝臣一时间想不好自己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太常寺卿胡越是反应最快的，他是韩应麟提拔上来的，韩应麟在□□被处置后总管皇帝财政就可见皇帝是将韩应麟放在一个什么位置，胡越当然不会有违新皇意愿，这事儿也该着太常寺办，遂当场诺即日着人操办。

    太常寺卿一开口，其余众人霎时炸锅了，反应过后各抒己见，总的意思就是皇上现在不到大选的时候，而且天下各处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没钱选秀，并且新皇上位，立即选秀让天下人对新皇印象不好，种种种种，总之朝臣们要有个朝臣的样子，为皇帝为天下着想，吵吵嚷嚷的也忘了自己一直是惧怕新皇不经意间露出的阴沉和戾气的，总之一定要互相吵嚷争得脖子上靑筋直冒脸膛上发红冒汗，险些在堂上干仗。

    新皇登基，真正一直跟着皇帝的人本来不多，大部分人还不能带进朝堂上，于是留在身边的也就有限几个。且大多都是他征战沙场拉来的武将，事成之后在各个地方驻扎了，最后留在身边的也就沈宗正，韩应麟，胡越几个，所以站在底下吵嚷的多是前朝众臣站队时候选了五皇子的和新近提拔的后起之秀们。

    后起之秀当然遵着皇帝，前朝众臣要照顾祖宗礼制，要照顾天下百姓，还要照顾圣贤们所言，于是真个好好吵了一番。

    最后当然是没吵出个好歹来，皇帝咳嗽了一声他们就瞬间没声儿了，实在是怕死了捉摸不透的新皇。于是去年的选秀大操大办了一顿，将各地及笄以后的美貌女子不论未出阁或寡居尽数选进了京，按照礼制好是进了些个。

    可是一年过去，皇帝子嗣一直没动静，皇帝在敏感的时间选了好些个美貌女子，只最初留宿在后宫，其余时候一月进皇后延庆宫里一回。今年冷不丁又提出要选秀，莫不是好端端的皇帝要找个花钱的豁口？可这种花钱又不得好处的做法也是匪夷所思啊这是。

    继一年前朝堂上吵嚷开了先例之后，以后一年里上朝时间总会有些人试试探探的又吵几句，得皇帝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一句话之后就打住，而且皇帝这两年只是惜言了些，倒真杀的大臣不太多，于是今日又将吵嚷吵出了一个新高度，有激动的老臣险些撩袖子波及到一直没开口的韩应麟。

    终于等到皇帝开口，朝堂上就安静下来了，虽然有人还想说两句，但是唱监的太监已经开口了，于是皇帝起身，有想说话的也就不得不咽下嘴里的话。

    今年大选是以才选人，九品以上的官宦都需将符合条件的子女送上京来，下朝之后太常寺卿和礼部侍郎就被皇帝招进书房商议了一番，立即操办大选事宜。

    等书房只皇帝一人时候，皇帝往后靠了靠脊背，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目光没有焦点的拎起笔，沾好了墨，却是迟迟没有下笔，待一滴墨滴在纸上时候才回神，无意识的动了动嘴，然后低头看奏折。

    皇帝头发浓黑，肩膀脖颈宽硕，脸上线条浓重深刻，还微带了些沧桑，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年男人了，可是这会儿那抿起的嘴唇竟是带了些执拗，拧着的眉毛也带着些执拗，像个固执的少年。

    端茶进来的严五儿看一眼皇帝，当真是可怜又心疼，你看，这偌大的天下，你得了，属于你的东西真正是有多少。

    “韩大人，韩大人请留步。”韩应麟本已经弯腰要进轿子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转身一看是沈宗正，遂站定。

    沈宗正两三步走至韩应麟旁边，示意韩应麟家侍子抬着轿子自个儿回去，偕着韩应麟往前走。

    “今天韩大人倒是耐得住性子，一声儿都没出啊。”沈宗正这两年当了北衙禁卫营大统领，时时和些狼一样的禁卫呆在一起，说话些也直接起来,原本因为辈分不敢说的话也是绷不住开始说了。

    “沈大人不也没开口么。”韩应麟淡淡睨了沈宗正一眼，负手往前走。

    沈宗正语塞，他向来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心里不认同可绝对不会违背皇上的意愿，朝堂纷争他绝对不参与，和皇上站在一条线已经是他的本能。可这不代表他能认同皇帝一年一次大选，倒不是因为劳民伤财什么的，而是皇帝在重复着一年一次的无望，皇帝过于年轻，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一次次的无望里，就算从皇帝十岁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个怪物，可他毕竟是个人的样子。他相信韩应麟和他应该有相同的想法，君臣君臣，有君才有臣。

    “韩大人能不能将师叔唤来。”语塞了一阵子，沈宗正期期艾艾的开口。

    韩应麟默不作声的将手收进袖子里，“你们师叔在哪里？”

    “师叔他不是每个月都给韩大人来信么，您怎么可能不知道？”沈总正一看韩应麟口气，知道韩应麟不愿意管这档子事儿，立时有些发急。

    韩应麟往前走，不回沈宗正的话，只是锁着眉。他穿的是个墨兰的官服，走起来很有一股子文气，因着他斜飞入鬓的眉毛，文气里又带了些英气，虽然两鬓带了些花白，可将将过不惑之年，又长时间得两朝皇帝宠信位居高堂，自然很有些个从容优游的气度，不开口的时候就有些个高深莫测的味道。

    “你师叔连这些都跟你们说？”就那么走了一阵子，韩应麟开口。

    “御天。”沈宗正摸着鼻子回答，有种窥探了夫妻秘事的感觉。

    于是韩应麟不说话，只是步子加大了，半天甩袖子出声“你师叔现在应该在漠北，一时半会儿也叫不来。”

    沈宗正听出韩应麟语气里的抑抑，总觉得自己周边都是些情种。

    “总之韩大人必须得想想办法了，皇上一年一年这样也不是个头啊，况且人他亲自验过死了无疑。”

    “虽然尸体没了，可……哎。”沈宗正又嘟囔了一句，觉得自己真是为皇上操碎了心。

    韩应麟一时也叹息，半天了“我想想办法吧。”

    得了韩应麟应允，沈宗正转身便走，他要去城北的大统营里去，平日里都是直接从皇宫去城北，今天弃了马便只能走过去。

    因了低头一直想着皇帝的事儿，一时间没看道儿，等肩膀被撞了一下打个趔趄才回神，回头看了一眼撞自己的那人，然后恰好那人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宗正眼睛一眯。

    那是个一身短打装束的男子，看身量竟是和皇帝差不多高或者比皇帝还要高上一二分，沈宗正没见过几个比他那小师弟皇帝还高的人，打一眼看见那身高就一顿，再看那人脚步，那是个练家子，还是个色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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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张府

﻿当朝社会风气开放，自高祖统一天下起就和周边各个国家都有贸易往来，经行百年之后，大街上看见色目人已经不再是新鲜事，甚至有部分色目人经过两三代的定居有后代在朝为官。

    让沈宗正驻足的不全是因为那人身量奇高，也不全是那人是个练家子，更不会因为那人是个色目人他就惊诧，而是他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如果他真的在哪里见过的话，这样身高的人他不应该不知道，然现下他是真的不记得。]

    沈宗正沉吟间，见那人三两步回转已经从一个僻静小巷里进去了，身体先于大脑一步跟着那人，待进了小巷之后早已经不见其身影。

    下意识的放轻脚步往小巷深处走，等走到巷子尽头自然一无所获，顺着来路往回走，沈宗正暗暗看了看这条巷子，这是京里皇帝最放心的一片儿地方。

    皇帝的心思自然比他的心思深沉缜密，既然这片儿地连皇帝都放心，沈宗正也就没有先前那样紧张，然毕竟之前是专门搞情报的，因为那股子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遂绷着的气儿放下不来。一时间找人不见，沈宗正只得作罢，尽管知道那人定然是在这个巷子的某个地方的，沈宗正也没再细找，于是转身离开。

    待沈宗正离开好一阵子之后，有人从巷子最尽头的院墙里翻出来，轻轻巧巧的走至巷子中间，弹了弹袖子上的土推开暗漆色小门安静的进去。

    暗漆色小门在巷子中间，上书安静的两个字，张府。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夏末的上午，所有东西都是清亮亮活泼泼的，带着对生命最后劲头绽放的热闹。天光也是热烈中又带了些清冽，这会正是一天中最让人舒服的时候。

    在这样的时候，张府偏院里一间四开的窗户里传来的读书声也格外入耳，声声的孩童声儿里不时夹杂着一两句先生的声儿，那声儿低低的带了些不可名状的磁性，像是醉酒之后的微醺，不若男子的醇厚低沉，也不若女子的清亮，有种雌雄难辨的顺耳。

    蹲在窗户底下的人每每听见先生低低的声儿之后总是下意识的捏起手跟前一撮土，然后无意识来回撵动手指头。

    这人作一身常年走卒的短打扮，两腿叉开大狗一样的蹲着，形同这天下最最普通的粗鄙男子一样的姿势，然那蹲着的大腿上有粗布都遮不住的肌肉形状，露出的胳膊也是修长有力，躬着的腰身也是劲瘦结实，这是个好儿郎的样子。这会这人垂着眼睛，于是那清晰的双眼皮和深眼眶就显得尤为清楚，这是个色目人的后代，毫无疑问。虽然他的脸上已经不若寻常色目人那样，长相也跟周槽人相差不大，可细看他的瞳仁还是比旁人多了些棕色。

    就那么时不时搓搓手指上的土，这人在这窗户底下蹲了大半天，待屋子里面读书声儿渐歇，他才站起来，起身往偏院后面走。

    等他在铜盆里倒上水，胰子放好，将热茶倒进杯里，前院的脚步声正好就延伸到檐下，他转身，门里安静的走来身量修长的人。

    “你回来了。”门外进来的人迅速扫一眼屋里的人，见他全须全尾的站着，安心下来。看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杯和已经摆放好的东西，抿出了一点笑来“都说了不用给我惯这样的毛病，这些我自己来就好。”说罢就带了些不好意思来去洗手。

    门里进来的人着一袭青色长袖衣粉色对襟旋褂，通体无首饰只头上别了个半月形卷草狮子纹浮雕花银梳，清灵灵是个妇人样。这会儿听着她的声音了，原来那前院里先生的声音就是她的。

    她低头洗手的时候修长的脖颈就露出来了，长长的睫毛也翘起来了，张开的窗户前她就那么低头洗手，饱满的额头在别个人看来像是吸走了世间所有的精华。即便她的肤色不白皙，声音也不清亮，右脸颊上还有一道划痕，所有的所有都不符合当世美女子的标准，可屋里另外一个人见过先前的她，脑里也总是能自动映出先前她的模样来。虽则近一年来先前她的模样已经不常出现了，可总在你忘了忘了的时候不经意间先前她的样子就会冒出来。

    先前的她杏眼桃腮，泼天乌发，肌肤丰腴白嫩，身段修长，受着帝王的宠爱，通体的威仪，通体的漂亮。虽然总也有不如意，可她受着那么多人的宠爱长大，在天底下贵气最集中的地方过活过，怎么能不通身都是娇贵和漂亮？

    听说过先帝后几年宠爱的静妃么？大抵是听说过的，先帝死去的静妃恰好和她先前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

    可是再像，故人终究是故人，像，也只是像而已，不是是。

    那样的她就只是活在别个人的记忆里，时常能想起，只是不可惜，故人有故人的美，眼前人有眼前的好。

    穆清洗手罢，转身正要端起桌上的茶杯，就看见屋里另个人侧身是个机警的样子，她心下也是一凛。自打她们住在这里，除开第一年两个人都悬着一口气总也睡不好，近半年来她已经有好些时间没有看见他这样了，莫不是那人终于是找来了么？

    舔舔嘴唇吸口气瞬间武装好自己，穆清不动声色往屋外面走，如果来的人过于对付不来，她无论如何都要护着屋里另个人的。

    “先生，先生……”未及穆清有更多想法，从院外的声音一路飘进了屋，穆清松口气，抬眼却见身边人两肩还是张开的样子，及至看见跑进来的孩子后也还是维持那动作半天方松懈下来。

    “野夫。”穆清开口，那人转眼看穆清一眼，然后无话退进了屋里。

    心下皱眉，穆清知道这次回来的人定然是碰上什么事儿了，可是是什么呢？

    思索间前院跑来的孩子已经到了眼前，“先生，这是祖父让我拿过来的书。”来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奶气都没消板板整整的小大人似的说话。

    穆清接过书，“谢谢文钦。”

    “先生不客气。”小孩儿说完，板板整整一躬身，然后退出去。

    目送小孩儿出了院子，穆清转身，看一眼给茶壶里换热水的人，却是没等到任何言语，于是也没有追问，只是接过递上来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默默端着茶杯一气儿喝光，身边人伸手又要倒水，穆清没有再伸杯子过去，只转身坐在凳上，宽大的袖筒在空中划了好大一个弧度险些要带起桌上的水杯，穆清不甚习惯的掖好袖管，拧眉看已经开始拾掇收拾房间的人。

    “野夫”穆清开口，等了片刻不见回话，“这次出去还顺利么？”

    “嗯。”被穆清唤作野夫的人回了个单字，手里的动作不停，丈余身量的男子，这会儿手持抹布，就着先前穆清洗手的水正洗抹布擦窗棱子，其动作之娴熟不亚于正院里的洒扫婆子。

    “那就好。”穆清垂下眼睛没有追问，两年的朝夕相对足够让两个陌生人变成不用言语也能心意相通的地步，但凡野夫不跟她说的，也就是他认为她没必要知道的，既然是他这么觉得的，那她也就不问了。

    于是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屋里就谁都没有说话，穆清安静坐着，有些发愣的看着站着头顶都要超过窗户沿的人洗洗擦擦，末了还将里间她早上换下来的衣服叠放好。

    一个大男人在叠自己穿过的衣服的时候穆清终于是想起来要过去自己动手了，而且也是不好意思的狠了，这倒不是因为她的衣服被男人看走了摸着了，而是在这个屋里她依旧是个被伺候的让她不好意思，况且人家是刚出了远门的，一回来就伺候她吃饭穿衣的也着实不像个样子。

    除却了最初的不习惯，她早就适应了所有的东西须得自己干了，而且没有不忿也没有旁的情绪，只是觉得自己该是要拾掇好自己的生活的，毕竟再没有可使唤的人了，再者她也不是个使唤人的境地了。

    然，三岁被钦定为太子妃，宫里专人教习长大，后虽未成为太子妃却是成了先皇宠妃，从一开始生活琐事都离她远的不能再远，她甚至连嘴都不用张就有人知道她要什么，骤然要自己打理生活，逃过了生死，逃过了皇帝的人竟然是手足无措的。

    而身边跟着的也是个粗的不能再粗的大男人，偶尔在这样沉闷的时日里穆清想起最初两个人左右支绌吃夹生的米将屋子过得一片狼藉被张大人看见人家目瞪口呆的样子还能乐起来。

    其余的事情先不说，吃饭洗衣过活的这些事她终究是熬过来了，再不用谁伺候也能做的很好，只是这会儿正将踏脚擦过第二遍的人慢慢竟是成了过生活的好手。

    穆清觉得过活琐事她自己已经处理的很好，可是那只是她自己觉得而已，诚然，现在的她比之久远之前的她自是不必说，且其余事情纷杂需要费心的地方太多，她终是在这些琐事上上心的少了些，而且也是有了些穿衣吃饭关乎生死无须讲究太多的念头，故而在屋里就有些个日子能过下去就好的想法。

    遂屋子里男人不在的话，五六日不洒扫也是常有的，熬一锅粥吃三餐也是常有的，旁的地方用的心力太多了，自己身上就总是不那么关注，吃一口穿一件这些事，只有穆清自己认为她现在已经干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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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太傅

﻿本要走两步进里屋收拾自己东西的，可里间人手脚过快该叠放的已经叠放好，连该洗的衣服也被搭在胳膊上一副立马要出去洗的样子，穆清心下叹息，也就没有强去将衣服拿过来。

    这世上最不能诚惶诚恐的这样伺候她的，就是眼下的这人了。

    只可惜，就算你认为你和我默契到心照不宣地步，你毕竟不是我，你也不知道我心里究竟想什么，没准我伺候你不因为其它，就只是因为我愿意我想那样呢，咯，只可惜。

    刚刚将屋里擦洗一遍的人这时候已经拿着衣服出去洗了，穆清偶瞥一眼看见自己的小衣被放在水里搓洗，终究是有些慌乱难堪，虽是丢弃了很多东西，可大家族养起来的东西哪里能够你说没了就没了。

    索性想要装作看不见，摊开孩子们交上来的述论，将将看几个字，日头恰好就照在案前，该是又到了吃饭的时候，遂起身去厨房。

    你看，生活所有的真实感就来自穿衣吃饭，这是无法抗拒的事情，尽管在穿衣吃饭上穆清终究是少了些天赋和上心，可她还是耐心的适应这种生活，这是生活给她的变化，眼下她若寻常妇人一样，也是为了一日三餐要操心，过的再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的生活，高墙庭院，已经是前世遗梦。

    穆清进了厨房，院里洗衣服的人看一眼厨房里的人再看一眼手里的衣服，莫可奈何的抿起嘴，然三两瞬之后就又恢复，紧着手里的活儿赶紧干完去厨房，他怕厨房里的那位在吃饭上失了耐心。

    因了野夫中饭不精致也还算可口，饭罢两人就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屋里这头窗户前的大积案是她的，那头窗户前的塌是野夫的，两个人谁也不言语，她是永远的歇不下来，野夫出去一个月了这两天也该是忙活的时候，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啪嗒”大开的窗户被黄昏的风吹了个趔趄撞在窗棂子惊醒了一直伏案的人，穆清回神，屋里静悄悄的，也不知塌上的人何时已经出去了，伸了个懒腰起身，从架上抽了本书出门。

    正是金乌将沉的时候，因了晚风的缘故，天边那通红的云彩跟骑着天马似得一忽儿从这里掠过一忽儿从那里掠过，于是漫天就是层层叠叠的红白蓝，红白蓝里又互相交映出其它色儿，整个天空一时间色彩丰富美极了。

    就那么抬眼在檐下看了两眼，堵着的心绪也舒畅多了，于是举步往出走。

    出了偏院沿着小路绕过一大片竹林，石桌前面坐着的人让穆清紧了两步上前。

    “来了。”

    “嗯。”

    坐石桌前先开口的人是个胡须极茂盛的老人，着一身对襟夏衫，单一看看不出年龄，这老人眼睛精亮气色极好，约莫精神矍铄是说他的，头也没抬招呼了一声继续看天那头的景。

    穆清于是也不言语，坐下之后照例烧水洗茶过茶泡茶，然后两人一人一杯最后开始自己看自己带过来的书。

    穆清不说话，坐着看天的老人也不说话，只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书，间或喝一口茶，旁的动静儿就都没有了。

    “先生，这易拔修订的《周官总义》考究的一塌糊涂。”一老一小在竹林吃茶看书亦或看天好半天，小的那个终于开口了，却是直斥别人修书一塌糊涂。

    “哦？”老的那个回个单字，每每在小的这样的时候就觉出几分兴味来。

    “惟《泰和大典》尚载天官、春官、秋官，今散见於《泰和大典》者，地官、夏官适当阙帙。其馀四官，首尾颇为完具。易祓《周官总义》三十卷、毛应龙《周官集传》十六卷，《集传》早于《总义》，前者言明地夏二官实缺，又怎会在《总义》里看见。”

    “说不定是毛氏考究不慎呢？”

    “怎么可能，毛氏一生以治学严谨于世，他所著《龟山集》连先生都夸，反倒是那易拔后书《安石卷》尽是些华而不实沽名钓誉之作，倘若他这《总义》还有一二分可取之处，旁的那真是一眼都不需看了.”

    “看了《龟山集》？”

    “嗯。”

    “好，那就是易拔修书一塌糊涂。”老的那个慢悠悠喝口茶，然后这么说。

    “……哦。”穆清讷讷的应了，看老先生一眼，原本指着先生有什么高见，谁成想人家给了个这样的反应，近两三个月老先生总是听她说完话就给这样的回应，完全不若先前两人十句话里有七八句是老先生说的，她只有听得份儿。

    “怎么？”老先生见穆清讪讪的还有话说的样子，就又问了一句。

    “……没有了。”

    “有话就说。”

    “……”

    如此老先生就朗朗大笑，穆清莫名，总觉着老先生为人一生严谨正派，只每当和自己论书的时候就有些个不那么正派，总有种自己被耍着玩的感觉。于是就郁郁的，看一眼老先生，又看一眼自己手里的书，再抿一口茶，眼睛来来回回，看着就仿佛暂时从原本的她脱离出来了，不那么老成苦心操劳。

    “老爷，韩大人来了。”竹林外边转进来小厮传话，穆清神色一整，立时就安静下来，仿佛生气也少了些。

    “让他在外面等着。”原本看穆清一本正经说谁谁不好谁谁好好玩儿的老先生顷刻间也是收了笑意，弹了弹衣襟起身，穆清已经从竹林那头的小路拐出去了。本是要进竹林的人听见老先生的话脚步一停站定，抬眼见一匀称身条的女眷背影稍纵即逝，来人纳罕，看背影那是个年轻女眷，显然方才陪着先生的是这年轻女眷。

    老先生理好衣服信步走出竹林，花园里背身站着的赫然是当朝皇帝最信任的人，户部侍郎韩应麟。

    “太傅大人。”韩应麟听见脚步回身见从竹林里出来的老先生，赶忙行礼，见老先生一言不发没有回应颇为无奈，知道新皇上位两年这老先生气还没消。

    “韩大人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先生唤学生名就好。”韩应麟说话，得了老先生重重一句“竖子”之后也就没有强求只能越发恭敬。

    能让韩应麟这样的还被叫做太傅大人的，当朝就只有一个，况且教过皇帝的也只有这一位，那就是两朝大儒张载。

    张载其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圈过的书，但凡读过几年圣学的无不奉为圭臬，恨不能从他圈过的字缝儿里品出他所学之一二。为人正派刚正不阿，尤其被天下人称道的是新皇上位请他出山为官时传其当面大骂圣上扔圣旨拂圣意甩袖离去，皆因皇帝逼宫上位屠杀□□言不正名不顺逆天而为，太傅不肯为虎作伥等等，被传颂更广的是太傅甩袖离去皇帝竟然没有发怒只因惧怕太傅满天下的学生之口舌，由此可见张载的影响，于是天下读书人就越发对其恭敬起来，甚至有好些个学生在家里张贴一张圣贤画像，一张张载画像。

    当然事实远不是传言那样，但确乎有皇帝请张载为太傅张载拒不受一事，只是他是客客气气的拒绝的，皇帝客客气气的没有照办依旧封其为太傅，赐皇城根儿底下太傅宅一座，张载再没有拒绝，客客气气的接受了皇帝赐封，没骂皇帝，只是不待见同样是他亲自教过的学生韩应麟几个，有时候心情好起来皇帝的问道会回个折子，大多时候心情不好起来宫里来的折子就堆积的土都要几寸厚，皇帝全由着他，皇帝五岁时候能进大本堂学习是因为张载的缘故。

    皇帝的性子，不能容忍别人的忤逆，但是对于张载却是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依着沈宗正的说法，估计少年时的皇帝把张载划到跟野狗差不多等级的份儿上了，对于跟野狗等级差不多的东西来说，皇帝的耐心总是特别好，他们几个都还没有野狗的等级高呢。

    若说满天下谁说的话能让皇帝听一两分的话，太傅张载便是一个，其余还有两人，哎，那两人，不提也罢。

    早上沈宗正同韩应麟央了让韩应麟想想办法，韩应麟思来想去觉得找张泽是最靠谱的一个了，旁的另两个人找来无非就是一顿鸡飞狗跳打着皇帝听话，想来就头疼的厉害，遂这会儿韩应麟来找张载。

    对于张载的态度，韩应麟已经习惯了，毕竟从高祖开始天下重文轻武，读书人的地位就极高，至于张载这种人，地位就更高了，虽然新皇上位这种风气有所扭转，但是遗风犹存，老师心气不顺骂个学生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好歹张载还是个识时务的，这样一个满身都是学问又没有老学究酸腐气的一个人骂两句也就受着了。

    韩应麟被骂了竖子，也自顾自的说话，他没说皇帝一年一回闹腾要大选怎么个劳民伤财，只说皇帝年年这样来一回是满天下的在找人，大有一副找不着人就永远往下找的劲头，至于找的原因和找谁他是没有说的，只让张载进言劝皇帝两句云云。

    韩应麟是知道张载了解皇帝的，大道大义对于新皇来说狗屁都不是他也就省的跟太傅说了，老老实实说了那许多，至于内里隐情却是省去了，老先生已经对新皇上位意见极大，若是再说新皇在后宫抢占了母妃还一副誓死不罢休这些，他怕下回老先生真上头写折子骂皇帝去。

    韩应麟叙叙说了良久，就算隐去了皇帝所找之人的名姓身份可这件事儿总的来说还是荒唐至极，新皇上位户籍登记极严，甚至各个地方山头的土匪都被强行围剿登记了，各城门出进简直按照战时那样森严，天下人只当新皇是在寻找前太子踪迹，万没想到竟是为了找个女人，他这些隐晦的也说了两句，说完良久，老先生一句话没说。

    这个时候已经暮色四合，晚风吹得不远处的竹林一阵”簌簌”作响，韩应麟看一眼老先生脸色，料想的大骂没有，却也看不很分明老先生到底是何神色，良久之后，得了一句“我试着写两句吧。”

    韩应麟意外，谢过老先生，临走时候心下一闪本欲再问一句，想了想打住了，再三谢过老先生然后出门。

    自古皇帝的家事外人站的越远越好，这是真理，哪怕劳民伤财。韩应麟知道张载在这方面比他懂，他该是绝对不会应这差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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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前情

﻿韩应麟是穆清头一个见到的故人，两年来的头一个，太傅府里比想象的大，皇帝也对太傅比想象的放心，挨门挨户查人的时候唯独没有查太傅府。

    韩应麟时时会来太傅这里，只是今天是头一回离了那么近，也不知韩应麟看见她没有，就算看见了估计也认不出来，然心头的烦乱还是压不下去。

    野夫一进偏院看见屋里黑漆漆的心下一滞，一个翻身到了屋前，一把推开门进屋一看，屋里的人猝然转头，肩膀僵硬眼睛漆黑，仿似刚出生的狗儿被主人支楞了眼皮子看世界一样的看他。

    “怎么不点灯。”装作没看见穆清的表情，野夫问了一句之后就去点灯，这屋里的女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

    “唔，忘了。”穆清怔怔回答，方才骤然打开的门让她一瞬觉得进来的人会是个夜叉，那夜叉该要长一张她认识的脸，然后将她生吞活剥了去。

    “夜风冷，关了吧。”野夫点了灯走过来，探手要关上积案前的窗户。

    穆清方才一直坐在积案前，开着的那扇窗户就在积案边儿上，野夫过来关窗户的时候就站在穆清边儿上。野夫身量极高，投下来的影子让穆清无端一个瑟缩，然后看清是野夫的脸，就抿了抿唇垂眼起身，灯下的光影就同个细线一样，风一吹就要断。

    “车队什么时候赶回来？”屋里有了灯，多了人，即便无言语可也就有了那许多生气，穆清起身到桌前倒水喝，从怔忡里回神问了句。她时常要喝水，自从嗓子坏了之后就须得时时喝水。

    “赶着中秋时候怎么着也要回来了。”野夫来回来去将屋里打开的窗户都关好，丈余的昂藏男子这么着就很有些个生活气息的动人，这是个认真过生活的人。

    将门窗关好，野夫也就坐下了，在穆清身后不远处的地方坐下，他鲜少和穆清并肩坐在一起，然后半垂首了回话，只从垂下的眼皮底下漏出一点光去窥背身坐着的人。

    “唔，车队这回回来就先将人散了去，等……”

    从眼皮底下窥着的人沉吟着说了半句话，野夫低低应一声，不问缘由只回话，看她肩膀窄窄的一手垂在膝上一手端杯子喝茶，身姿纤秀挺直，稍侧头思索的时候很有些个理智冷淡的样子，心里禁不住就有些发涩，然他终究是习惯了不很言语只照着吩咐过活，于是就只自己涩自己。

    穆清一口一口抿着水杯，脸上波光未动只脑里一阵阵运转，两年间来她一直是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个尸骨无存，一直能走到今日，也算是天爷垂怜，当初从宫里出来时候也未曾想过她能活这许多日夜，撑了一口气铤而走险，好容易安顿下来现在却是比当时命悬一线时候更加茫然，过了两年了，她依旧被困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就算能出城，她敢打赌走不出十里，可是一直蜗居在张府，又不是长久之计，她所行之事现在没人过问，等朝堂更替天下大事交接结束自然是有人过问的。

    况且，她不信她干的无本生意没人知道，照着越来越严苛的进出城手续和人口登记制度，她觉得那人定然是不知道她的，可是这不代表她干的事情没人知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找出到底是谁在替她瞒下这消息，终是一丁点线索都没有，细究起来反而后脊背有些发凉。

    能瞒下她干的事情的而且任凭她一点点试探都未曾现身的人得有通天手段，除了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想不出第二个人，可那位是最不可能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替她瞒下消息，她干的事情没一件不是掉脑袋的事情，谁愿意冒着这样的危险帮她？本事这样大的除了最上面那位，难道是先帝四子？

    这人选从脑里冒出来的时候穆清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先帝四子音讯全无两年，怎么可能替她担下这许多事。

    两年里她认识的人已经来来回回过了很多遍，可是先前和她有瓜葛的人都断了个干净，连皇商刘家也彻底没有联系过，逐一过滤可能的人，终是找不到，可若真的是先帝四子呢？若真的是，不日就会有人找来，若不是，若不是，那便听天由命，大不了就是一死！人事已尽，天命难测，只可怜她苦心孤诣仍是殁了萧家一门。

    一想到死，有那么一瞬穆清竟然生出了一丝豪气来，可是转念也就压住了，她身上还有背负的东西，死了是一了百了，可是活着的人还得指着她，于是重又莫可奈何，只将杯里有些冷掉的水喝尽，裹紧身上的衣服，重新挺起脊背，她从来都知道死生是大事，原先她以为死生是一个人的事情，可现在长了两年了，知道有些人的生死，不由自己。

    “喝药吧。”穆清犹自思索间，野夫从门外进来了，将手里端着的碗放在桌上。

    黑漆漆的汤药，苦的心肺都能吐出来，穆清已经喝了两年，她原本是个不耐寒热不耐酸苦的人，这会儿接过药碗仰头如寻常那样一饮而尽，只将空碗放在桌上的时候眼底终是带了些湿意，然那湿意也是上下眼皮一揽就没了。

    “苦么？”

    “唔，不苦。”

    于是空碗就被端出去，穆清起身去洗漱收拾，也到了该歇着的时候了，收拾罢，她进里间在床上睡，野夫照旧是睡在外间的榻上。

    同往常一样那么躺下，入睡照例是困难，两脚冰凉半天了才回暖，穆清卷着被子将自己缩在一起，大睁着眼睛看着暗里，等绷的眼皮子生疼才闭眼，好一会后胸腹里一股暖意上来，穆清知道是药效起作用了，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外间榻上的人听见里面的人气息规律了方闭眼睡去。

    今夜本该同往常那无数个夜晚一般无二，可睡到半夜里间的人却是难得面色潮红震动不安起来，像是睡得极热，这对于睡觉身体经久不回暖的人来说难得极了。

    穆清晚上睡觉时候没有做过梦，今夜却是做梦了。

    两年前，咸平二十三年，六月初一，那个夜黑的仿佛永没有头，那夜的闷热像是天上的火下到地上一样烧的人要筋骨寸断，那是穆清对于深宫最后的印象。

    咸平二十三年，六月初一，咸平帝驾崩，太子登基冠冕都未制好，当夜卯时咸平帝五子起兵血洗太子府，太子手握号令二十万大军燕梁符，未至援军到来便仓皇出走，二日咸平帝五子登基，年号始元。

    这些是穆清后来才知道的，先帝驾崩当日，她无意窥见天上太白大亮，心知皇上大限已至，可当是时朝堂更迭她已顾不上那许多，当时从宫外传来的帕子已经说明萧家在皇子纷争中站了太子队，那才是她首要心焦的。

    皇上垂危，后宫一干人等皆赶去垂拱殿，只有穆清要回自己寝宫。

    然，回宫行至半途便被人劫了去，醒来就是昭阳殿她自己寝宫榻里的隔间里。

    闷热逼仄的空间里，穆清张嘴，张嘴却是无声，所有的绝望里来来回回就只有一个名字是希望，那会儿的她始终相信依着缉熙的性子，哪怕将昭阳殿拆了也会找见她的。

    及至，及至他来了又走了，穆清终是相信没人能放得她出去了，倘若连缉熙都找不到她，谁还能找见她，偌大皇宫里，朝堂更替时，谁会在意一个后妃去了哪里。

    那时候脑里已经发昏，再没有先前处心想着是谁要害她，为什么害她这些了，脑里轰隆作响已经做好跟着先帝去了的打算。

    谁知道，弥留之际，头上的天开了，仿佛天空撕裂了个口子，有只手从那口子里伸出来，一把将她拽了起来，刚劲有力极了。

    “你是谁？”穆清张嘴，自然没人听到，劫她的人恐她发出声音早已经给她喂了药。

    “我是萧家人。”来人低声说话，拖着软成一滩的昭阳殿静妃镇定异常的站着，像是在思索还是发呆，总之在朝堂更替的后宫深夜里站的笔直没动。

    穆清言语不能，隔间里关的太久大脑一时也是跟不上，可是萧家没有这样的人，直觉就是抗拒，然她四肢软成面条，推拒不得，加上处在黑暗里，瞬时惊恐欲绝。

    正抗拒间，忽然殿外大火四起，借着窗户里投来的火光，穆清瞥见拽她的人蒙面下的眼睛里飘忽着极淡的颜色，借着火光刹那以为是透明的。

    不及心里有其它想法，嘴里便被投进了一个丸药，猝不及防间丸药就顺着喉咙滚进肚里去，说不出话，使不上力，这回是真的要跟着皇上走了罢。

    对于死穆清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打从她寝宫里进来了个五皇子她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当了静妃以后更是，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坦然的走的，可是这会儿禁不住也瞠大了眼睛，也要流泪了。

    “为什么要害我？”睁着眼睛这话在心里翻滚，却是说不出来，等眼前发黑时候穆清死了心，只觉得自己命该如此了。

    彻底昏过去之前，穆清隐约觉得有只手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散乱的头发也被往耳后别了别，这难道是对死人最后的优待？穆清茫然犹疑，最后坠入黑里去。

    托着静妃的人不慎熟练的将静妃脸上的汗泪抹去，重又将人放进隔间里，盖好隔间后出门去，身体转瞬像是矮了几分，然后扯了脸上的布巾躬身顺着回廊走。

    宫里火光四起，到处都是哭喊叫嚷，踩着一路的纷杂，回廊里的人往长春宫方向走。

    穆清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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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遗恨

﻿“你是谁？”穆清睁大眼睛盯着身前的人，想要问清楚他到底是谁，只是她依旧发不出声音，遂眼睛瞪得越发大，额际的冷汗将贴在脸上的东西与皮肤完全黏在了一起，越是出汗，脸上针刺般的感觉越明显，死死咬紧牙关忍着到口的神吟，可是脸上的刺痛仿佛已经要到骨头里了，即便她想要忍住，她怎么能忍得住，她疼，她快疼死了，于是心里要忍着，眼泪却是扑簌簌要掉出来。

    “忍着。”从一开始转醒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了，这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这时候乍闻他开口，穆清却是顾不得继续问下去了，她太疼了，脸上所有的肌肤都像是要被绞烂了，手也像是要被绞烂了。

    “我叫野夫，是萧大人……嘱我将你从宫里带出来。”野夫眼看静妃要将脸上的药皮用眼泪冲下去，不得已开口。他是萧铎从凉州雪地里捡来的，名字也是萧铎起的，天地四野一丈夫，这是萧铎当时起名时候跟他说的，于是他就叫野夫，无姓无家，跟着萧铎回了萧家。

    被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足以到了记事的年龄，因而直到现在他也能想起萧铎说起自己家里也有几个孩子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个父亲的样子，于是他跟着萧铎回了中原，到了萧家。

    三年前，萧铎召他回来，于是他就回来了，萧铎说让他进宫去长春宫，于是他就去了，三年里他每回进宫，必然能看见她。

    刚进宫就被封为妃位的人坐在长春宫里端庄娴静的像个夜里独自开放的玉兰花儿，偶尔看见她冰凉的脸色，却是转瞬即逝。每每看见萧铎的时候总就忍不住眼圈发红，却也只是眼圈发红，眼圈红了就只低头，等萧铎临走时候就忍不住跟着也往出走，走几步不能走了就怅然的盯着萧铎的背影良久，再回头的时候就已经是端庄的静妃了，挺着脊背往她自己寝宫走，受着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们的叩礼。

    三年里，他看着她在后宫里挺着脊背走了三年。

    当萧大人从野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穆清被疼懵的脑袋里瞬间有了些清明，张开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眼前神色淡漠的男人，眼睛里全是仓皇。

    即便醒来时间不久，可是她从进客栈时张贴的皇榜里知道现在已经是始元年了，再不是咸平年 ，这也就意味着皇子争夺中五皇子上去了。

    看吧，这世上真是没有他干不成的事儿罢，肆意妄为无纲无纪终于还是成事儿了，可是她爹呢，萧家呢？

    “……”努力张嘴，伸长了脖子终于从喉咙里滚出了一点呼噜嘶吼声，萧家呢？

    穆清先前被疼的眼泪直流，身上还穿了下葬时候的宫服，明黄金凤，银丝缠绕，极尽华美妍丽，尽管现在汗一道土一道，可是依稀能看见之前华服之光彩，兴许还有个贵重极了的头辇，只这会儿她是散乱着头发，脸煞白，噙了眼泪的大眼黑亮黑亮，带着慌乱和希冀直盯着野夫，像是从天上被打下来的凰鸟，张慌惊恐。

    她想问，萧家呢？五皇子当上皇帝了，和太子站在一起的萧家呢？

    “男丁充军，女眷流放，永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中宫求情，萧大人昨日携夫人已前往流鬼岛。”野夫站的直直的一字一句将这话说完，他知道她要问什么。

    “轰隆”一声，有东西塌了，从最高的地方往最低的地方裂了个口子，然后毫无预兆整块轰然倒下，扬起了万千尘土，眯的人眼疼心裂。

    “嘶……啊”穆清张大嘴，只觉得要喘不上气来，耳朵里全是惊天动地的爆裂声。

    “不要动。”野夫夺下穆清手里撕扯的大氅，一手掌着她后脑勺一手攥紧她两手，转头看着桌角，任凭手里有东西一点点渗出来，他知道那是静妃方才无意识撕扯大氅用力过猛将指甲劈裂了。

    伸长脖子，仰头张嘴，穆清张着眼睛，只觉得五内被扯得生疼，她的身体大概是要裂开了罢。

    “放开我……我求你放开我……”她是想这样说的，可是发出来的却是音不成音，调不成调，只余嘶吼，声低的嘶吼，那是从她内里最深处发出来的罢。

    她没家了，往后真是要成为这世上的孤儿了。

    野夫两手禁锢着穆清，他是转头看着别处的，他不敢将目光放在身边的静妃身上，只是将两支胳膊的肌肉绷紧，他怕他一松力身边的人身上其它处再流出血。

    “他怎么能这么狠……这么狠……你放开我……放开我……”两腿使不上力，身体动弹不得，穆清勉力转头，却是只能看见身边自称是萧家人的陌生人后脑勺隔了一点距离对着她，哪怕她将嗓子要说烂了，他还是没能将她放开。

    如此就恨极，恨太子，恨皇帝，恨这会抓着她的人，还恨这天下，仿佛一瞬间这世上的所有都是同她作对的，都是要抢走她所有的。

    “萧大人让你好好活着，萧家就剩下你了。”野夫有些漠然的说。

    “我要怎么活……要怎么活……剩我一个我要怎么活……”穆清嘶吼的喉咙里都要出血，可是谁也听不到她说的，只是弓起后背将身体里的水分要流干。

    普天之大，熙熙攘攘的有多少人活着，怎么别人就活的那么轻而易举，她却要难成这样。

    “呕……”终是伤心难过极了，张嘴欲呕，呕出一口红。

    野夫终于回头看穆清一眼，然后漠然碎成千片万片，瞬时间他的眼睛也惊出了一片红，再是看不得昔日端庄的挺直脊背受众人叩首的人歪在这里呕血，抬手一个手刀。

    接住软下来的身体，野夫垂眼，穆清合上的眼睛里方才流出的眼泪也还是往下流，沾在嘴边的红还刺眼的人要目眦俱裂，秀挺的鼻端仿佛也是没了温度，只两只眉头蹙在一起，犹自是个伤心欲绝痛到心里去的样子。

    深深的叹口气，抬起手，在空中半天，还是抹去了穆清嘴边的红，伸长胳膊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然后重新洗手，给穆清洗脸洗手，然后将床底下的包裹重新打开，给昏迷的人脸上手上脖颈上贴上棕色的药皮，看贴上之后昏迷的人呓语不安，知道若是人醒着，该是又要疼的要哭了，兴许现在是不会因为这点疼哭了罢，她有了更伤心的事。

    这是东城临街的一个酒楼二层，推开窗就是大街，现在街上还人来人往的，野夫知道不多会儿这里该是要鸡犬不宁了。

    新皇登基，今天是新皇祭祖祭天日，现在街上一片太平，该是祭祀还未结束，倘若新皇发现放在昭阳殿的尸体不见了，天下怕是又要大乱。

    他是领了一个站着的人走的，皇帝找的是个躺着的人，兴许片刻还是能瞒过去，赶在城门下钥之前出城便是。

    果然，午时刚过，街上兵士喝止声响起，野夫看着时间将穆清唤醒，不及解释，房间门从外面被打开。

    野夫不动声色吸口气，进来的竟是宫里近卫。

    “唔……”适时穆清出声儿，吱吱呀呀张皇失措跟野夫说话，野夫侧身一边招呼进来的近卫一边扶起躺着的人。

    躺着的人脸色发棕还是惊慌失措，和屋里的男人和在一起就像是异族的两口子，那女人还是个胆小的不敢看人的哑巴。

    “奉命找人，多有得罪。”近卫们不若大营里的兵士，都是世家子弟也是讲礼数的，看这屋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拱了手就要出去。

    野夫木木讷讷将人送到门口关门进来，抢了两步走到床跟前，情急之下抬手捂上穆清眼睛“脸上有药，不能掉眼泪。”

    穆清醒来之后未及动作，就看见门里进来的人，将脸往床里伸伸一阵叽里咕噜，显然也是知道宫里人找的是她，有那么一瞬是想要回宫里的，可是也就是一个转念，待房门关上又是一阵绝望，眼里就已经带了泪水，家没了，人没了，现在宫里的近卫都追出来了，等眼前一黑鼻端一股干涩的陌生气息却是瞬间清醒过来。

    先皇死了，她也是先皇的妃子，亦或，不是，可总也经过人事。

    “放开……”声儿出来，勉强有音，野夫放开手，发现只露着眼睛的人眼里带了冷意和从上而下的冽，那是宫里静妃偶尔露出来的，于是不由自主收回手站好。

    穆清已是清醒，没有恩准，大白天从宫里将一根针带出来都是极难的，更何况这人带了个人出来，不管是死是活，这么大个东西能带出来不知道多千难万难，况且是父亲着人领她出来的，她就算绝望到死，眼泪流干辜负办事的人，也辜负父亲。

    想到萧铎，穆清已是眼泪不受控制，吸口气绷住眼睛，虽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却也是知道要振作精神。

    “受皇子之争牵连，跟随太子众臣，二品武官满门抄斩，五品以上文官下狱充军，太子亲卫谋臣诛连十足，宫里后妃尽数给先皇陪葬，太子一党重臣元老……皆礼遇继续在朝。”

    穆清猛地抬头，萧家经历三朝皆是皇恩浩荡一族荣宠，萧铎更是管至一品，更不肖说还有萧贵妃以及先帝所赐圣旨，那圣旨保萧家一代。

    “重臣里只有萧家……经中宫请求，萧大人免去充军之罪，发配流鬼岛……暂时性命无忧。”

    流鬼岛，极北苦寒之地，荒无人烟，昼长夜短，大片的冻土和荒漠，还有遥远的路途，萧铎已经年俞五十。

    发配流鬼岛，也就只是没将人斩在眼前了罢了，迟早也是要死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朝中重臣都被礼遇继续为官，只有萧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萧家，萧大人还是他的丈人啊，到底是为什么？

    纵使想破脑袋，穆清也想不出萧家到底在哪里惹了五皇子以至于最后竟是家破人亡发配流鬼，以她爹的为人，就算站太子队，万不能将五皇子惹恼成这样。

    也是，那人办事常人哪里能想透，也许他就只是看萧家不顺眼呢，无论如何，宫里再是不能回去了，如果被找回去，他以何面目对她，大概也还是那样个夜叉脸罢，可她以何面目对他，两人之间隔了数百口人，生身血肉，她以何面目对他？

    “萧大人说，如果皇上驾崩了，后妃们大约是都要陪葬的，如果陪葬的人里没有静妃，他让我一定要将你带出来，他不愿你……为后世诟病……”

    野夫欲言又止，穆清忍了半天的眼泪顿时夺眶，眼泪珠子掉在手背上有一股能将人灼伤的热度，先皇宠妃又事新君，看来她在后宫的那点事儿连眼前这个陌生人都知道，难堪、修耻之极，受了最正统的教习长大，干下的却是这样有违人伦的事情。

    宫里，终是再也不能踏进半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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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长梦

﻿咬牙将脑袋后仰，咽下所有的难堪和修耻，从被窝里将不知何时被脱下的宫服拉出来，别过脸将衣服扔到地上“烧了吧……”她喉咙里勉力在挤声儿，寻常人根本听不懂是何意，可这站着的人却仿佛能听懂，弯腰将地上的布料捡起来包进桌布里。

    脸上手上依旧是针扎一样的疼，穆清原本以为这个世上她是最不耐疼的一个了，可是这会儿她再是不能因为这样的疼掉眼泪了。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看一眼站在窗前的人，看一眼自己手。

    “这是蟾织，有脱胎换骨之功效，无色无味，合易容散日日使用，三年以后容貌大变判若两人。”野夫主动开口，他是个半侧身站在窗前像是听底下街面上动静的样子，只是说话时候他睫毛微颤，没敢看床榻上的人。

    女子的存在本就给这单调僵硬纷乱的世界添了美，美丽的女子合该是给这个美丽的存在填色的，宫里静妃之颜色，世间人少有，可是戴了这蟾织，这颜色终将要褪去。

    蟾织是□□，丝丝密密的将原本的皮肤侵蚀掉，照着□□的多少，要吃骨还是要吃皮，总之终是要骨肉俱换的。

    穆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闻言就只垂下眼睑，她明白，她若是想要离开宫里，顶着这样张脸是寸步难行，于是就只默默感觉针扎着自己。

    “戌时城门要下钥，酉时三刻我们出城。”

    穆清默然，她的嗓子依旧是说不出话，有音儿叽里咕噜也就省的出那音儿，一时心头有万千滋味思绪纷乱，看眼前人说话沉稳，也就默许，想来若这人真是她爹安排的，那必然是稳妥的。

    “你叫什么……”沉默良久，穆清想起自己还不知这人名姓，挣扎开口，竟是有点调，只是依旧嘶哑模糊，像是经久使用的老推磨，呼噜噜乱响。恐是是三日已过，哑她的药效过了些，或者是存心想把她哑掉的人用的药量不够，总之这会儿终是有点调。

    “我叫野夫。”野夫说话，隔了一段距离看一眼床榻上的人，床上的人长发半落，仰脸说话时脖颈像是鹄鸟一样修长，只露着双眼沁了湿意黑珠子样晶亮，看他的这会奇迹般的有股稚气。

    穆清颔首，一时看这屋里人稳妥稍稍有些慰藉，一时想起萧家一门等同灭门，听见街上来回齐整步伐想起宫里，嘈嘈杂杂的思绪里想不出一丁点往后她要如何生活。身疼心疼，只想逃离这里。

    照着野夫的想法，宫里静妃已经死掉，就算新皇亲自守灵三日，可这也到该下葬时候，一个尸体丢失，找是会找，终不到全城戒严的地步，看到宫里近卫的时候他稍觉得棘手，等看见锁儿楼里的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野夫知道他们是出不去城了。

    锁儿楼是五皇子缉熙的起点，五皇子是起于江湖，除了五皇子身边人天下少有人知道，他知道。

    果然，申时他去城门周围一转，城门重兵把手早已下钥，森严的戒备仿佛敌军已兵临城下。

    “我们出不去了今天。”

    穆清听完这话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出不去一样，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们去西山相国寺，戌时就走。”因为喉咙勉强能发声儿，先前的嘶吼已经受伤了，遂野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就带了纸笔进来。

    他说他们今天出不去了，穆清没有言语，半晌过后执笔写给野夫看。

    野夫看一眼穆清，先前哭的撕心裂肺的人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重新又端庄安静，裂了的指甲已经被包上了，被缠的厚厚的手指握笔安定，纸上一笔攒花小楷撇捺间见张弛。

    “好，戌时我们就走。”野夫应下，相国寺是京里唯一一个在城里的寺庙，高祖的遗物在相国寺受着供奉，戌时天是亮的，可黑起来就是一瞬。于是不得不暗叹，从地点到时间，安排的妙极，他不该意外的，他毕竟看着她挺直脊背在后宫走了三年，然，还是讶然。

    六月初四的戌时，天色极亮，目力好的人百米外的东西纤毫毕现。穆清穿上野夫带来的衣裙，因为躺了三天的缘故腿软的香头一样酥，撑了一口气勉力站好，走到镜子前仔细将衣领整理好，露在外面的肌肤贴着蟾织，跟着野夫出了客栈。

    当是时整个街面空无一人，十步一个岗，偶尔有不得已出门的百姓也是行色匆匆，穆清低头跟在野夫身后大步走，捏着双手两腿发软。街上所有的丧葬铺都被翻了个透天，所有客栈商铺大张着门，百姓有搜过家的关了门，没搜过的也同商铺一样张着门。

    野夫走在前面不时受到盘问，穆清只垂着眼睛若这世上所有妇人一般跟着男人走路，盘问的兵士让她抬眼就抬眼，让她说话就作哑巴，如此磕磕绊绊出了客栈也走了不短的距离。

    等天要擦黑的时候，所有街上就蜿蜒起了火龙，穆清就在火龙里，最后一次见了缉熙。

    彼时他们正行走间，忽然从距他们七八步远的巷子里拐出了一列队伍，那队伍将所有在街面上的人都堵在墙根下，穆清忍不住要发抖以为被发现时候，缉熙从巷子里拐出来了。

    他自己举着一把牛油火把，红服广袖，玄边金纹，那是祭天的衣服，他穿着祭天祭祖的衣服从宫里出来了。晚风将他头发吹得乍起，他眉眼全是戾气。

    穆清只看一眼，低头看着地面，她不敢将脸转向墙面，她怕她一个动作，会被看出来。

    火把上的牛油让整个街面都响着哔哱声，缉熙大步走，眼神像是在他们身上作了停留，穆清觉得他脚步仿佛在经过他们时候慢下来了，心脏停跳的时候却是听见旁边士兵大声吆喝让街上的人快走。

    野夫身量奇高，走在街上的时候却是个弓腰塌背的模样，士兵让走就走，穆清跟着他走，走出好远，终是忍不住回头一眼，那人恰是个弯腰进门的侧脸，天已完全擦黑，那人最终还是应着火把留了个恶鬼的模样。

    及至西山脚下士兵渐少天完全黑下来时候，穆清浑身已是被汗湿透，她身体太虚弱，再是站不住，被野夫背在背上几个起落，到了相国寺。

    叩门，门开，穆清被迎了进去，相国寺源印大师，与太后从总角时期就相识。

    后，相国寺也被翻了个透天，穆清便被源印大师送下山，进了张府。

    张府早已经被翻了个遍，为此天下人大骂皇帝不尊师爱道。张载万万不愿意从相国寺接人回自己府上，只是人送来了不由他。

    府上放了这么个人，他胆战心惊，本看不上同个妇道人家见长短，意外相谈几次却是渐渐没了将人送走的心思，甚至让她给府上孩子开蒙，作了家塾的开蒙先生。要知道，府里的开蒙人总是家里的女眷内眷，非出身书香世家女眷不能胜任。

    她认为家塾的孩子们学习应该居敬持志、循序渐进、熟读静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又以为为学知道，最在穷理，穷理在于读书，读书在于循序而致精，致精在居敬持志。因此设计日程，更加具体而微，等她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他习惯是要斥几句妇人之见的，可那次稍稍是语气缓和了些，虽然她向来刻板，对于开蒙的孩子来说她的刻板正好。

    看她给孩子们列的教习纲领，卷一论读四书五经法，卷二论读史、读韩文、读离骚以及科举作文之法，卷三则收录正始之音，以为学者识字之助。读书时主作读经空眼簿，日有定程，反复涵泳，然后循序渐进，以立根基；又主背诵手钞，云云全是一本正经写好给他过目，认真又尽心，批改之时，以果斋史先生法，取黑角牙刷柄，一头作点，一头作圈，至妙，遂张府拨了个偏院给她。

    张载年轻时候不是个爱才的人，况且在他眼里穆清一介女流也算不得什么人才，只是晚年时候看年轻的孩子板板正正同他论道论禅觉出了几分兴味。

    兴味也是味，人生能找几个对味的人。

    穆清便在张府正正住了下来，一晃就是两年。

    这一个梦悠长的仿佛将上半生都演了一遍，穆清辗转反侧，呓语发抖，一忽儿觉得她现在是刚出宫听到萧家一门殁了，一忽儿又是看见一列士兵破门而入将她抓走了，又是觉着深夜里她正站在山顶上，看见山底下的城里满是大火，有恶鬼红发红衣满口獠牙，在一片火海里仰仰天长啸。

    “穆清，醒醒。”正自惊慌失措，乍闻人声，穆清寻来人，惊呼着睁眼，屋里一片不甚光亮，床帏被撩起的缝隙里透了一点窗户里进来的月光，野夫正弯腰低头看她。

    “不要过来。”穆清惊叫，恍惚间她以为看见了缉熙。

    野夫僵着身体弓腰没动，看缩在床里的人满是一脸湿润。

    “睡吧，没事儿了。”

    野夫开口，穆清缓缓动动身体，翻过身对着床铺里面，不过两三秒又翻过来，卷着被子僵成一条硬棍，看野夫将床帏撩起来纶好，床榻里瞬时亮堂了许多。

    两年的时间该是有多长，那样悠长悠长的日升日落里，该是有多少的逝去和发生，穆清很少往回看，过了今天绝计不回头，可是方才却是将这漫长的日月尽数过了一遍，一时再也睡不着，只盯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

    野夫仰身躺在榻上闭眼，良久之后却是起身，走了几步到了床榻跟前翻身躺在床边上，隔着被子虚虚拥了拥还是硬成一条棍的人。

    “睡吧。”他说。

    穆清闭眼，翻过身去，野夫半边身子悬在床榻外面，和衣躺着，他睡觉向来是不脱衣服，他胳膊颀长，虚虚就能将人罩成一个圆。

    “你出去了？”穆清问。

    “嗯。”野夫答。

    于是屋里就再也没声儿了，夜深的世界都睡了，穆清终是睡得不很踏实，迷迷瞪瞪的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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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主仆

﻿太傅府里有书房，这书房是天下多数读书人第二想去的地方，当然第一想去的地方是见天颜的金殿堂。书房本来没什么稀奇的地方，只是太傅家的书房过大，整整三层大瓦供楼被太傅作了书房，相传这天底下太傅最不愿意干的事情就是搬家，先前皇帝给太傅赐宅子搬家时候据说太傅须发冲冠据不受，还是韩应麟找了好一批国子寺里的学生先生给搬了书房这才了了事儿。

    太傅府里藏书奇多，统共不知有多少卷，总之三层楼两层半是书架，还有靠墙堆着的大箱子占了半层里面的又半层，因此留出来的地方就不很多。

    南开的大屋子，一层没被书占的地方一左一右放了两个大台案，这会儿太傅在西头案前坐着，从早一直坐到了午后，他面前摊着一张锚金纸，纸上却是空白的，就那么摊了大半天上面还是一字未落。

    书房东头的大台案前却是坐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约莫五六岁，挺直脊背板着小脸正写大字，这是太傅长孙文钦。太傅有两子四女，长子幼年体弱多病，早早送进了相国寺长在源印大师身边，修身养性讲禅论道，本要成为一代大师，四十余岁却被源印大师赶下山还了俗。二子身强体健持家有方，然，连生五女。本以为太傅平生无男孙，谁成想还了俗的老大若年之后娶妻生子一举给太傅添了长孙。

    太傅自是喜不自胜，将长孙养在自己身边，于是书房里本来不大的地儿，太傅给自己添了大几后也给长孙添了个，爷孙两长年一人一个大台案。文钦咿呀学语时候是太傅教的，等真正要开蒙的时候穆清作了张府家塾里的先生，因此文钦性格像极了穆清，板板整整老气横秋，是个孩子大人样儿，坐着写大字能写半天都不挪腾一下。

    是时书房静极了，入耳只余书房不远小竹林里的鹊叫和翎羽扑棱声，张载沉沉坐着，昨日韩应麟来过之后府里侍人就觉着太傅大人不很说话了，及至今日此时，太傅竟是说话未超过十句，显是有了心事。

    良久良久，太傅长叹一声，那空了大半天的纸上终是落了墨，太傅写了删删了写，一张大纸，等写成时候上面也不过数行。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太傅说，你沙场激战，意气风发，你有少年豪气，你有慷慨激昂，你有伤心透骨，可种种种种，最终也不过是骏马宝刀俱一梦，夕阳闲和饭牛歌，少年人，听我一句，将心思打开放下。

    太傅添添减减，终是没提他这话是从哪儿说起又所欲为何，只是沉坐半日写了那么几句，然后起身，那头的小孩儿依旧写着大字，太傅踱步过去端详，见小孩儿抬手间已经很是像样，竟有些个笔断意连，笔短意长的意思，若非不是劲力不足，很能像个写字的人了。

    文钦习字，是家塾里受着穆清的要求练的，因而小孩儿的字里稍稍带了点先生字的韵味，要不是看过穆清的字，太傅大人都要为自己的长孙自豪了，可惜知道长孙的字是受了先生指点，小孩儿也不是自己写成这样，于是也就没有那么自豪，只是觉得小孩儿写字，像样。

    “文钦，将祖父案上的字抄一遍。”太傅开口，桌上他纠结了一天的字被墨了好几处，好容易写成这么个不咸不淡的话，委实再不愿意看第二眼，方开口叫小孩儿誊一遍。

    于是小孩儿从自己案前下来，将祖父写好的字拿来，认认真真誊写了一遍，太傅大人不胜烦躁的落了款，叫了管家来，管家将锚金纸装好碟，晚些时候，太傅的折子就被送进宫里了。

    天已擦黑，宫里四处都起了灯，只有垂拱殿里还黑着，檐下的灯起了，可殿里的灯无人敢进去起，今日皇上在垂拱殿呆的时间长了些，等天要黑了都没有出来，于是掌灯的大总管连同几个小的内侍奴才急的在殿外团团转。

    严五儿方才去了御膳房和太尚令勾兑这几日的菜色，御膳房里见严五儿来勾兑菜色，趁着这机会好是展了展手艺，严五儿毫不客气的受了，于是严大总管边勾兑边品尝，耽误了点时间，急匆匆赶回来时候还因为吃的太饱跑太快胀肚子，遂等吃撑了回来时候就看见垂拱殿里黑漆漆的，殿外站着的人一看见他就急忙恭了上来。

    “严大总管，您老可终于回来了，您看这……皇上还在殿里，我们这灯是起不起啊，您老是知道的，皇上不唤，我们这没人敢进去啊……”这掌灯的大总管看见严五儿回来了，又是拍大腿又是拍掌，险些要哭出来。

    “别慌，我先进去看看。”严五儿摸着肚子很镇定的受着老太监的“您老您老”，像个人儿似的拍着掌灯大总管的肩膀让人家别慌。

    撇下外面的那些个，抬手用袖子将自己嘴又抹了一遍，严五儿耷拉着肩膀进了垂拱殿，入得殿里，走好几步才看清殿里的模样。

    偌大的宫殿里没一个候着的奴才，虽时令还未到冷的时候，可垂拱殿里却是无端让人觉出一丝寒气来，约莫是殿里太大人气又太少的缘故。黒糊糊的殿里那些桌椅花瓶莫名张牙舞爪起来，两米长的拱案后面，皇帝一手拄头一手执笔，看起来像是在批奏折的时候睡着了。

    才正要退出去，皇帝却是醒来了，睁眼两眼猛禽一样射向进殿的人，待看见进来的是严五儿之后方将目光收回来。

    “皇上，您睡着了？”严五儿被皇帝眼光射的一个胆寒，就算从小跟着皇上一起长大，可他还是时不时能被这皇上吓一大跳，缩着脖子开口，小步走着挨近了皇帝的大案。

    “……”皇帝没有吭声，只径自理了理自己衣服。

    “我去那哪儿了，御膳房了……”讪讪的开口，严五儿看出皇上心情不很好，心下将今日所有的事儿都过了一遍，末了才发现今天是该去皇后那里的日子，于是就及时闭了嘴。

    皇帝却是连个冷哼都欠奉，才要翻开奏折，终于觉出了暗来，本要出口唤人进来点灯，看严五儿缩着膀子傻子似的站在边儿上，咬牙将手里的笔扔出去。

    “滚出去叫人点灯。”皇帝呵斥，他不愿意宫里站那许多人看着他，也是知道严五儿这狗东西的德行，可他都当皇帝了，严五儿还是之前那个德行，简直是忍无可忍，就算严五儿在宫里要横行霸道，可该干的事儿要干，一时心里生气，简直想要将这狗崽子给揍死。

    皇帝扔出来的笔将严五儿砸了个劈头盖脸，飞起的墨汁也是溅了个满身，严五儿忙忙的低头跑出殿外，等出了殿又挺直了后腰抬手召唤外面站着的几个，恢复严大总管的样子。

    皇帝在里面听见严五儿在外面扬着嗓子说话，越发咬牙切齿起来，当皇帝的是他，享皇帝威风的倒是严五儿。

    宫外候着的那几个奴才们，终于等了召唤，赶紧进殿去点灯，一进去就自动屏息，悄没声儿的将灯点起来然后鱼贯退出去，他们是连个告退的安都不敢请的，这宫里奴才里面敢和皇帝说话的就只有严大总管。

    殿里所有的灯点起来，殿里就亮堂起来，亮堂的殿里皇帝一个人坐着，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同那桌椅摆件儿的影子遇在一起，于是影子们就互相作了伴儿。

    须臾，严五儿将自己头脸收拾齐整进来了，这两年他得时时注意自己的仪容，他可不能给皇上丢人。抬眼瞅皇上一眼，却见皇上好像没有先前那么大的怒气，于是就悄悄站在边儿上，等着一会儿去延庆宫里。

    “皇上，今天是十五。”严五儿等了老半天，不见皇帝回话，今天他没有传膳，是知道皇上要去延庆宫里吃饭的，可天已经完全黑了，皇上还没个动静儿。

    皇帝终于搁下笔了，起身转出大案来，抬手狠狠打了严五儿头顶一巴掌，将个单薄的奴才小子险些要打趴下，得严五儿扯着嗓子哭嚎就神经质的抽着嘴角牵出一点笑意来。

    严五儿只觉头顶像是被轰了个麻雷子，眼前发花，连气带疼哭起来，哭了几句，见皇帝走远，又甩着袖子跟上去。

    严五儿一路上都抽抽噎噎，皇帝呵斥了好几声，主仆两人一路吵吵嚷嚷的走，及至要到延庆宫了，严五儿也不抽噎了，皇帝也不呵斥了，两人默默到了延庆宫。

    皇帝穿着个金黄常服，他身高腿长，影子到延庆宫檐下的时候严五儿就唱了一句，于是延庆宫门口就有女子迎上来了。

    “见过皇上。”迎上来的女子五官细致自带一股娇娇怯怯，本是个纤骨弱柳之姿，头身却是穿戴极反复，这是当朝中宫，萧家之幼女萧蓁。

    皇帝面无表情跨进了殿里，两三步已经跨到了里间，只严五儿看见迎上来的皇后即欣喜又骇恐的眼神。

    严五儿无奈，若非这宫里还有个他，下朝之后皇帝愿意张嘴的对象恐就是狗了，哎。

    萧蓁进得殿里，见皇上坐在桌前已经执筷进食，他吃饭极快，不论粗细，放进嘴里几个动作就是吞咽，小心翼翼挨上前去，想要提醒他吃慢些，却是知道说了等同于白说，于是就幽怨。

    不多时皇帝用膳结束，严五儿算着时辰叫了伺候浴洗的人进去，一会儿伺候的人出来，片刻之后，里面便传来了哭叫声。

    皇帝衣服都没脱，不顾延庆宫里的侍人在，拿出了自己所有的耐性等皇后浴洗结束，然后便欺身上去。

    皇后压着嗓子泪水涟涟，等事毕之后已是脸发白，不等她将身体盖住，皇上已经起身，三两瞬之后，外间便响起奴才们恭送皇上的声音。

    皇后翻过身拿着被子捂脸痛哭。

    皇帝出了延庆宫便回垂拱殿，他是皇帝，皇帝该干的他也必须要干。刚进垂拱殿，便看见先前奏折少了些的案上重又堆了许多，一如往常般坐下，皇帝垂眼便看见太傅张载的奏折。

    皇帝觉着稀奇，张载从未主动上过奏折，要不是他装模作样的下个折子给他，他从来不会自己上折子。

    随手翻开折子，下一瞬，皇帝如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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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相见

﻿“哼，长成这样个讨厌的样子，连字也写的这样讨厌，丑！”

    “呵，字是写的不好，若是，若是笔迹再能瘦点，最好能拙中带锋，提顿无方才好，嗯，要是有屈铁断金的意趣那就更秒了。”

    犹记得她进宫之后不长日子里他见天儿去她寝宫，见她成日里不是看书就是抄佛经写大字，当时他找不出要说什么，遂胡乱说了这么一句。谁知道她听了之后竟是头一回认真接了他的话，嫌她自己写的字不好，多了匠气少灵气。她那么说了一句，他当时压根就是听过就忘，谁知在这个当口却是清晰的想起了她说的，连一个字眼儿都没忘，彼时她说话时候还是个明媚的女孩儿，低头侧脸，拧眉沉思，虽成天同人发脾气，却还是带了一团的少女气。

    皇帝翻开太傅的奏折，内容还未看清，入眼的字却是叫他失了魂，脑里莫名就映出这样的对话，这字的形，便和她当初说的分毫不差，意却像极了她自己写的。深深吸一口气，皇帝勉力稳住自己，仔细看了奏折内容，半晌沉默。

    “严五儿。”皇帝出声唤候在外面的奴才，气息又重又急。

    “将沈宗正宣进宫来。”不及外面的奴才跑进来，皇帝接着说话。

    “啊，这么晚……奴才这就去。”严五儿跑进来时候本欲同皇帝说这么晚了宣沈大人进宫做什么，及至看见皇上的脸色所有的话头就止住了，灯火下皇上眼睛里闪着光，暗幽幽的同他养的那许多狗儿一样，严五儿心惊，这是要出什么事儿了。

    严五儿还未跑出去，案后的皇帝已经起身了，三两步走出来，“现在出宫。”他扔下这句话，身影已经在跑着的严五儿前面。

    “皇上，您得带着奴才，您要是疯了会吓死旁人的。”严五儿眼看着皇帝打着鹞子要飞出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斟酌言语，只脱口而出心头的话。

    话说完就后悔，祈祷皇上没听见也不要搭理他自己一个人飞走，然皇帝听见了，还打住了脚步，背身站定。

    严五儿硬着头皮往前走，方才他看见皇帝的眼神，心里一突，再看皇上这么急着要出宫，说宣沈大人进宫下一刻竟是个迫不及待要出宫的样子，顿时明白，普天之下能让皇上这样的除了静妃没有别人，该是有了静妃的消息，这时候皇帝虽是神色清明，可难保不会发疯，皇帝要是疯了，怕是又要数万伏尸，流血漂橹的。

    “还不快点。”皇帝背身站着，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说了句，叫自己奴才快点。

    如此严五儿就再也没有话语了，只沉默着跑上去，皇帝听了他的话竟然止住了脚步，惯常呵斥他的语气也没有了，皇帝忘了骂他了方才。

    张府。

    书房里，一东一西的两个大案后面依旧是一老一小，老的小的俱都闭目静气，是个打禅的样子。自先朝开始，佛家经学开始盛行，一直到现在，文人之间已经到了不讲禅无以谈的地步，遂太傅大人也是每晚饭后带着长孙打禅。

    今日也同往日一般无二，祖孙两一左一右，只余窗户旁的一盏灯摇摇曳曳的亮着。突然，安静的空堂里有声儿从外面飘进来。

    “老爷，来访客了。”这是管家的声音，管家在外面压低声音说了句，半天没得到回复。

    屋里太傅坐着岿然不动，任凭管家在外面说话，文钦到底是小孩儿，在管家通报了三声祖父还不应声之后偷偷张开眼睛，见祖父依旧静坐，方要将眼闭回去，却是被从外面推开的门惊得瞠大眼睛。

    门从外面被大力推开，带起的风从外面掠进来，窗户旁的灯焰子不及支拧半下就突兀的灭了，文钦张嘴，门外面站着一个仿似天神一样的人。

    那人极高，头顶就要触上门框边缘，四肢修长胸膛宽阔，脸上斧凿刀刻一样深刻利落，背影投了月光，仿佛是从天上踩了月光下到了地上，像极了本子上古时战神英豪的描写，小孩儿虽是个孩子大人样儿，然终是小孩儿，立时惊得目瞪口呆。

    “天……天神……”小孩儿讷讷。

    “老臣张载参见皇上。”小孩儿语焉不详的说话，那头张载已经睁开眼睛，门被推开本是满脸怒容，因为灯黑了的缘故一时看不清门口是谁，等看清的时候便从案后出来跪在地上。

    “皇……皇上……”小孩儿惊慌，忙忙从案后也出溜下来，跟着跪在自己祖父后面，皇上，原来长这幅样子。

    “太傅大人请起。”皇帝站在门槛外面，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话，没进来，只是背着光站着。

    张载于是起身，小孩儿慌慌张张也跟着起身，板着小脸将自己的嘴巴闭好，努力做出了大人的样子。

    门里太傅祖孙俯首站着，门外皇帝看不清表情的也站着，过一瞬，皇帝从门外进来。

    “太傅书房果然名不虚传。”皇帝随口说话，眼睛四处飘过，等看见东头大案上堆着的一沓大字之后目光停了下来。

    “不知皇上深夜出宫所为何事？”太傅开口，他已经两年没见过皇帝了，眼前的皇帝与记忆中躺在大本堂外面散着头发的小孩儿再是不一样了，太傅努力寻找，记忆中的五皇子终是消失不见踪影。

    “深夜？夜还不很深嘛，闲来无事找太傅聊聊天下大事。”皇帝漫不经心说话，走了两步，垂眼捻起东案上小孩儿写过的大字。

    太傅暗里提了一口气，看皇上仔细端详纸张上的大字，得皇帝一个“好字。”点评之后后背就悄悄有了点湿意。

    “这是谁写的？”皇帝目光从小孩儿身上掠过到了太傅身上然后又回到小孩儿身上，出口询问语气如常，捏着纸张的手背却是青筋暴起。

    “回皇上话，是文钦写的。”文钦攥着小手回话，他本是低头看地，却是蓦地身体就腾了空。

    “好孩子，写给朕看看。”皇帝一手捏着纸张，一手抱着小孩儿，和蔼的像是寻常世叔。

    文钦的脸蛋涨的通红，忍着抱自己的皇帝将自己勒的生疼，忍无可忍沁着眼泪一笔一划的写了大半张纸。

    “好孩子。”皇帝终于将小孩儿放在案上，转身看张载。

    “太傅果然是家传渊源，文钦不负太傅风采。”皇帝说话，太傅连说惶恐惶恐，老师和学生就这样一来一回的兜圈子。

    半晌，终还是皇帝忍耐不住，“不知太傅家塾先生是谁？”

    “回皇上话，是家里女眷。”来了，果然来了，太傅垂手回话，只希望今日之事能今日了了。

    “哦，不知是哪位？”当朝但凡大户人家的家塾，俱是家里女眷当开蒙先生，皇帝这样突兀问大臣家里的女眷，当是不合适极了。

    “内子娘家子侄双亲早逝，内子念其幼年失诂接到身边当成亲子抚养，今已二十有三，得一贤妻，品行才华俱佳，咸平二十二年终成好事，成我张家妇。”

    皇帝不动声色吸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方道“府里孩子们的开蒙都是她启的？”

    “回皇上话，家塾里的孩子都是她作开蒙先生。”

    “唔，能入太傅眼的该是个精彩极了的妙人，若此人是个男儿身，朕必是要见上一见。”

    如此太傅就不再说话了，若是男儿身，皇上要见一见，女儿身那便是不能够了，索性皇帝也没有强求要见，只是随手翻开太傅墙角的大箱子，抽一本书出来，书是古书，好在看书的都是爱书之人，于是保存尚好，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作了各种注解，全是太傅笔迹，翻看两三页，却是再没翻动，只那么站着看了大半天书。

    “一时起意出宫，却是叨扰太傅了，朕这便走了。”就那么站着看了大半天书，皇帝却是突然说要走。

    “老臣恭送皇上。”张载眼看皇帝跨出门槛走至院里提着的一口气慢慢就要放回去，却听皇帝说。

    “不行，朕还是想见一见太傅家里的这位开蒙先生，太傅还是唤她出来与我见上一见。”站在当庭的月光底下，皇帝抬首侧脸说话。

    太傅一口气没放回去重又呛了上来，心里大骂数声“竖子”，然后正要着人去将开蒙先生唤来，又听皇帝说话。

    “还是我去见她方好，我们悄悄去，悄悄回来，别惊着她，你说好不好。”

    太傅惊愕，站在院子当中的皇帝方才说话时蓦地转身正对着他，像个孩童正要背着父母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兴冲冲的同他说话，眼睛晶亮神情天真，称着他伟岸的身材和金黄的常服，立时让人毛骨悚然。

    “好。”太傅像被人抻了脖子似得硬声硬气回了个好字，险些将自己呛的咳起来。

    “那我们便走呀，文钦，我们走呀，太傅，我们走呀。”皇帝欢欢喜喜的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唤还立在原地的人。

    太傅本欲让孙子回去，皇帝都唤了，于是就没有让孙子回去，牵着孙子的手一同走路。

    从一开始就候在檐下的严五儿这时候努力沉着脸，捏着浮尘做好了大内总管的样子，看皇帝欢欢喜喜在前面走，太傅祖孙两僵硬的跟在后面，于是就清了清嗓子小声跟他旁边的张府管家说，皇帝是不是很平易近人，是不是待太傅很好，看张家管家木着脸点头，也就心满意足的往前走。

    出了正院，穿过花园，再穿过竹林，路过家塾，然后，太傅便站住了，皇帝就站在他往前半步的地方。

    “皇上，那便是家里子侄夫妻两的住处了。”

    这时候他们站在家塾前面的空地上，身后是竹林子绕着这家塾，身前便是太傅说的开蒙先生夫妻住的偏院，皇帝站着没动，有那么一瞬间太傅觉着皇帝是个随时转身要走的姿势。

    然终究皇帝没有转身要走，只轻声说“都安静。”于是所有人都没说话了，站在家塾的屋角下，因了蜿蜒过来的竹林，刚刚好能瞥见偏院院子里的情形，院子里的人若是不刻意瞧是看不见这屋角有没有人的。

    此时偏院里无动静，忽然不见人影空余声。

    “吃饭了。”厨房里有人说话，声音低沉一时难辨雌雄。

    厨房里话音刚落，屋里便走出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着一袭广袖天青色长衫，一分儒雅两分沉稳剩下的便是阳刚俊朗了。

    皇帝看一眼太傅，太傅正低头看自己长孙，于是重新将目光移到院子里。

    那偏院不很大，听声音左手边是厨房，正对着家塾的是正屋，右手边另有一件屋，院子当中还有个小枝凉亭，上面爬满了藤藤蔓蔓，凉亭下面就是个圆形的石桌椅，边儿上散落着几个小石墩子，这会儿一盏灯昏黄的挂在凉亭里，不多时先前从屋里出来的高大男子手里端着托盘出来了，后面另跟了一道身影。

    皇帝眼睛好极了，可是在后面出来一道身影的时候他缩着瞳孔眯了眼睛，他怕他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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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鸡汤

﻿穆清颤颤巍巍端着一钵鸡汤出来，前面野夫端着的托盘里放着一个青菜两碗米饭，这是两人的晚饭，她做的，做了好久，等的野夫都睡着了她才喊了他吃饭。

    “快吃吧，再晚些便到了明日吃早饭的时辰。”野夫说话。

    如此穆清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见野夫话里揶揄，带了丝恼意看野夫一眼，捏着勺子给他盛一碗鸡汤摆好碗筷。

    野夫看穆清眼里带了恼意，颇觉很有些新鲜，抬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穆清碗里，见穆清顺从夹进嘴里，自己也就大口吃了起来。

    “今日孩子们可都乖顺？”野夫问话。

    “嗯。”穆清边吃饭边回答，见野夫衣服上有一新衣线头，顺手就了去，两人絮絮叨叨，闲话的皆是家常，妇人贤淑，丈夫温良，果真是天下鲜有的眷侣。

    两人正自说话间，却见太傅领着文钦管家连同两个陌生男子从外面拐了进来，两陌生男子者之一高大英武，眼神却像是饿红了眼的猛禽一般摄人，另个男子稍微单薄瘦弱手里捏着个浮尘和管家结伴而行，不及穆清有什么动作，野夫已经放下碗筷，起身行礼。

    “草民野夫叩见皇上，皇上万安。”野夫俯首跪在地上，未及放进嘴里的那一口饭还放在筷子上，显是因为皇帝的到访而震惊。

    见野夫动作，穆清也是起身跪在野夫后边，“民妇叩见皇上，皇上万安。”她说话，语声低沉节奏缓慢，从说话里就能看出这该是个端方的妇人，只是这语声说低沉也太低沉了些。

    皇上着金黄常服，九爪飞龙团团盘在肩颈胸腹上，白底黑帮靴子上暗色银龙在灯火下发光，天底下谁人还敢穿着这样的衣服四处行走，那必然是皇帝无疑了。

    两人都跪在地上，有那么一瞬整个院子安静可闻风声，皇帝没言语，四周的人都没言语，严五儿更是秉着呼吸，他怕他一个出气声音太大刺激了皇上。

    遂不大的院子里大人小孩儿加起来足足有七八人，众人都放轻了呼吸，只有小枝亭子下的油灯笼随着轻风微微晃荡，给这个仿似凝滞了的世界填了一点生气。

    野夫夫妻两跪在地上有那么好长一阵子，才得了皇帝“都起来吧。”，二人起身站好，不知这么晚太傅领着皇帝到访偏院是何缘由。

    “我与皇上久未见面，皇上今夜闲来无事本欲同我闲聊几句，无意看见文钦写的大字，很是欣赏，得知文钦写字是家里人开蒙的，遂起了意想来见见家塾里的先生，我料想你夫妻二人还未睡下，就做主领了皇上来了……”太傅站在皇上身后缓缓说了两句，野夫二人这才解了脸上的疑惑。

    “民妇之拙技能入皇上眼，民妇甚是惶恐。”太傅说完，穆清连忙又跪下，动作恭敬语气谦卑，惶恐和太傅家塾先生身份表现的恰如其分。

    此时距皇上一行人进来已经有一刻的时间，皇上除了让二人起来是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突兀的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皇上不动不言语，其余人更是不敢说话不敢动弹，拥拥挤挤的小院儿里，众人都像是被下了咒语一般就那么木头桩子一样立着，跪着，连文钦小孩儿都僵着身体靠着祖父几欲要丢了魂魄。

    少倾，皇帝终于说话了，“朕今日进食时辰过早，不知能否同你们一齐再吃上一口，尝尝先生手艺是否同先生讲习一样妙。”皇帝说着话，已经单脚拨开石桌前的小石墩子坐下了，穆清依旧跪在地上，闻言不知自己是起还是不起，等了一会，见皇上没有言语让自己起来，也就一直那么跪着了。

    皇上坐下，严五儿忙忙跑上前，他是要给皇上盛汤的，可是桌上只有人家夫妻二人的碗筷，本就没有多余的餐具，他犹豫间也就拿起先前家塾先生用过的碗要盛汤，拿起碗来身后却是伸来一只胳膊，“总管请用。”说罢不由分说从严五儿手里拿走了他手里原来的那个。严五儿从善如流端着新碗给皇上舀了一碗汤，然后才偷偷打量立在皇上对面的男子。

    皇帝眼前放了碗汤，皇帝端起来便喝，也不说话也不邀请别人同他一齐吃，只自己管自己的坐着，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皆不敢坐，看他喝完一碗，严五儿再满上一碗，喝完一碗，严五儿再满上一碗，统共连喝三碗，这才重新抬头。

    “好！”皇上大声说了一个字，重新端起新添的一碗，仰头一饮而尽，那样子仿佛不是在喝鸡汤，倒像是喝了一碗酒，只差最后摔碗以抒胸臆了。

    “好，好，朕今日出宫收获颇多，太傅家塾先生果然是个妙人，教习的好，鸡汤熬得好，好！”皇帝像是被鸡汤喝醉了，先前不言不语，这时候却是大声说话，边说话边拍着石桌子嬉笑起来。

    穆清依旧跪在地上，撇眼看见石桌底下有细屑在翻飞，暗地里咬牙忍着，动也不敢动一下，皇上没发话，谁人敢动一下。

    “皇上，这夜深露重的，家里妇人恐不慎要落下寒气了。”太傅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在皇上喝鸡汤的时候他就想提醒皇上先让穆清起来，岂料皇上像是久旱，端碗就喝，遂忍到现在。

    “起，起罢，都起，都起来！”皇上说话，看的严五儿心惊胆战。

    穆清低头起身，一个踉跄，野夫站在穆清身后，伸手将人揽进自己胸前，边动作边说“皇上赎罪，皇上赎罪。”

    皇上没赎罪，连鸡汤盅端起来“咕咚咚”把最后一点鸡汤喝光了。

    “今日有幸能见先生一面，不知借了太傅的面子能否得先生墨宝。”皇帝嘴唇湿润，两眼灼灼直看向野夫怀里的人。

    穆清还没动，管家已经先动了，进屋抱着笔墨纸砚一齐跑出来，石桌上还有饭菜餐具，皇帝喝一声“来啊！”瞬间“乒乒乓乓”石桌上已经是精光，饭菜碗筷俱都摔了个乱七八糟砸在了地上。

    管家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不知今夜皇帝到访所为何事，又为何在这院里这样折腾，总之是知道皇帝不是心情很好，或者皇帝是心情很好，反正他闹不懂但是知道皇帝不是寻常本子上的皇帝，皇帝高兴了也杀人，不高兴了也杀人。

    管家战战兢兢将东西都铺好就退下去了，那砚里还有墨未干。皇帝金口都开了，穆清低头走至石桌前思索片刻下笔“圣躬安康”，但见这四字学崔、杜之法，因而变之，转精其妙，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脉通于隔行，畅快豪气之喷涌于纸上，不似出自妇人之手，满纸都是丈夫气。

    皇帝眼睛跟着笔尖在动，一笔出来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等穆清收笔皇帝大声喝彩“好！”皇帝击节大赞，又是一个好！

    “严五儿，给我赏，赏！”皇帝召唤严五儿，未及墨干便拿了纸，像是畅快极了，又似有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文钦小孩儿觉着皇帝说话像是拖了哭腔，吓得自己也要哭起来。

    “皇上，咱们在宫外呢，这里是太傅府。”严五儿凑上来说话，想要接过皇帝手里的纸收好，皇帝却是没松手，措手不及那纸就被扯了个长口子，皇帝没有要人重新写，只是松手让严五儿将东西收了去，方如梦醒来一样开口“太傅家学好，好！夜已深，朕便不叨扰太傅了。”说罢就走，起身之时袖子带了大墨砚直直砸向站在一边捏着毛笔的家塾先生。

    野夫站在皇帝对面，本欲拉穆清过来，然终是收手，于是大墨砚便砸在家塾先生脚上，墨汁撒了个泼天。

    皇帝转身要走，太傅一干人等自然要送，野夫偕着穆清送皇帝到偏院门口就跪安了，太傅文钦管家送皇帝出来，在张府正门口跪了安，这回严五儿终于没有冲着张府管家说皇帝多平易近人了，只是自己也沉着一张脸跟着皇上出了太傅家大门。

    皇帝没有乘坐任何轿撵车马，和严五儿一起走来的，和严五儿要一起走回去，太傅站在门口看着皇帝主仆两人身影从街那头消失不见，松一口气不禁往后退了一小步，要不是手里牵着长孙，便要后退好几步，文钦小孩儿却已经哭了起来。

    “皇上，皇上怎的这样无礼可怕。”文钦小孩儿掉着眼泪珠子说话，皇上将石桌上的东西一袖子扫下去的时候着实将所有人都吓了半死。

    “祖父，方才皇上说话好像在哭。”未及太傅要安抚孙子，孙子又来一句，太傅就沉默了，只拖着小孩儿手往回走，太傅说“他是皇上呀，怎么会哭。”小孩儿抽抽噎噎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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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流言

﻿夜深的很了，只月亮亮极了，圆极了，皇帝和严五儿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严五儿一声不吭，绷紧了神经往前走。

    太傅府距离宫里真是太近了，可就算近，还是隔了个皇城，皇帝走的很慢，严五儿跟着皇帝觉得回宫的路太长了，长的月亮变成太阳他都有可能走不到。

    突然，走在前面的皇帝弯腰像是个痛苦极了的动作，严五儿心里一紧上前，皇帝却是侧头张嘴，将先前干掉的鸡汤连同在宫里吃的晚膳“稀里哗啦”的全吐了出来。

    “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有其它地方不舒服么？”皇帝一吐，严五儿吓得魂飞魄散，他的记忆里皇帝的身体就跟个畜生一样，只要吃了喝了就强壮的仿佛随时都能将别人撂倒弄死，从来没有这样连内脏都要呕出来个吐法。

    “滚！”皇帝呕的心肺都要出来，然后大喝一声，将过来扶自己的严五儿一掌挥出去撞在墙根底下半天起不来身。

    严五儿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受过这样的打了，这几年皇上左不过就是一巴掌一脚一拳的折磨他，那都是收着力的，今儿皇上却是久违了的全力将他挥出去撞了个头昏眼花全身疼，勉力趴在地上等昏沉过去，严五儿起身去看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的皇上。

    “皇上。”严五儿叫了一声，皇帝回头，月光终于是将他的脸照全乎了，皇帝双眼沁红一脸狰狞。

    “皇上，那是……静妃……么？”严五儿犹犹疑疑开口，却不料皇帝大吼“静妃已经死了，她死了！死透了！她死了！”皇帝仰着脖子说，像个汲取月光将要变身的妖物恶鬼。

    严五儿如此就一句话再没说，皇上说不是，那就不是，旁人说是，又有什么要紧。

    “我亲眼看见她死了，我还给她守了三天灵呢。”皇帝咬牙切齿的补了一句，也不知是气愤还是发狠，总之是将自己狠了个泪流满面。

    严五儿长长的吸口气，扶起瘫坐在地上的皇上说“皇上，咱先回宫里去吧，一会儿打更的要过来了。”

    皇上让自己奴才扶起来，然后慢慢往回走，一路全身肌肉贲张，严五儿时刻以为皇帝下一瞬就要爆炸。

    然终究是没有爆炸，只皇帝一忽儿踉跄，一忽儿仰头，总之是个眼角发红的样子。严五儿跟在皇帝不远处看着皇帝，看着看着就心酸极了，空无一人的路上，皇帝像个没家没钱却有一肚子牵挂的浪人，萧索寂寥。

    那厢头，张府偏院。

    “恭送皇上。”野夫和穆清一起跪着，眼看着明黄衣角从视线消失，野夫已经起来了，穆清却是一直跪着，外间的人声彻底消失之后穆清要起来，起来之后一个打闪重新要跪下去。

    野夫伸手将人接住，触手的身体冰凉潮湿的一丝热气也无，野夫打横将人抱起，进屋就要去厨房熬药，正要去，衣袖就被拉住了，“别去了。”穆清说，短短的一点点功夫，她的双唇起了一层干皮，皇帝走时她还好好的。

    野夫于是就没去，坐在穆清旁边伸手给她倒了杯水，穆清脸色青白，终于将人熬走之后她的身体也已是撑不住了。

    从未时就候着皇帝的到来，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筹谋着准备着，从白日等到黑夜，他终于来了，一丁点都没有变，从黑里走到光下的时候还是先睁一下眼睛然后再眯眼睛，就像个地狱里来的一样，转息间变脸就要将人带走。

    穆清坐着孱弱极了，脚上被砚砸了这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疼，只溅了半身的墨让整个人形容狼狈，她就那么坐着，半天了却是用双手将脸捂住，野夫看一眼穆清，但见她两手指缝里水光潋滟，“他认出来了。”穆清痛哭。

    野夫咬紧牙根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大而有力，可再大也只是一双手而已，撑起来投下的阴影也就一个巴掌大，撑不起一片天。

    两年之前穆清痛哭一场之后他就没见过穆清流过泪了，不管这两年里有多难，她丁点泪都没流过，现在痛哭失声，仿佛已经失去所有。

    “没事儿的，太傅都说了不会有事，他不能拿萧家怎么样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有我呢。”野夫挨近了穆清，一只胳膊揽着穆清肩膀，一只胳膊放在身侧手攥成拳，深深的无力和挫败感几乎让个大丈夫碎了去，纵他可以越天堑走四方，他越不过金銮殿上的那个椅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现在站着的地方也是别人的。

    穆清靠在野夫胸前，不言语只是痛哭，绝望从脚底往上蔓延，不管她怎么做都仿佛要逃脱不出命运的摆弄。野夫言语匮乏，说不上什么能安慰人的话，只是紧紧拥着穆清，鼻端满是她的气息，如此就忽然多了一些气力和底气，忽然间就能向全天下的人叫板了。

    先前都是浑身冰凉，皇帝在的时候一秒都被拉得无穷长，谁都拿不准皇帝下一刻到底要有什么动作什么言语了，先前所有的准备到了他来了的时候都是无用，不长的时间将人心力轧的一干二净，这会儿靠着野夫却是身上微微有了丝温度，别人的温度传到自己身上终于感觉到了自己是个活人了。穆清稍稍清醒，低头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拭干，看一眼自己半身的墨汁，再看一眼大开的门外面院儿里石桌下的狼藉，突然就有一点点的如释重负。

    也曾想过万一自己被发现了要见他了该是个什么样，他会不会将她撕碎生啖了去，会不会顷刻间将她守护的东西都摧毁了去，今天终于一见，她想的所有都没有发生，左不过是被喝了一盅鸡汤砸了一点墨毁了个石桌子而已。

    “他将我们的石桌子拍碎了。”穆清低头说话，瓮声瓮气，带了还未消去的哭音。

    “明天我再打一个。”听穆清这样说，野夫浑身一松，看低头拭泪的人就满眼都是怜惜了。

    “我们的生意暂时该是要收一收了。”穆清眼泪拭干，自怨自艾就已经没有了。

    “好，车队还未到，我通知他们在路上便散去。”野夫边说话边出门往厨房走，穆清这回没拦着，只将自己脚上的鞋袜脱了，看被砸的右脚脚面大半已经乌青，他该是恨绝了她了罢。

    盯着自己脚面，穆清有片刻的六神无主和麻木，往后该怎么生活一时一丁点头绪都没有。先前活着的目标仿佛就是不要让皇帝找到她，她要为了萧家活下去，这时候见了人，好似一直吊着她去争抢去活着的东西瞬时间变成了虚无，她被发现了，还见了皇帝，往后支撑她的，大概也就是为了父母了罢。她活着，自从能省事以来，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不知道有一点点自由一点点缝隙可以活自己的时候，她要如何，她从来不知道。

    然无论要怎么走，她终是可以在白天去街上了，终于可以见见太傅府里之外的光景是什么样了，这个她生长生活了快要二十年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然，这时候却比先前更怕更惶恐，先前怕的是被发现要怎么办，这个时候怕的却是就连这屋里都要时时绷紧头皮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人就如同鬼魅一般的出现，将她掠走，不顾旁的所有，一意孤行，那时他还是个皇子他就敢那样肆无忌惮，现在他可是皇帝啊。

    转念一想，她现在是太傅家里的妇人，他总不会如宫里那样方便。

    一时想起这个，一时又想起那个，乱乱糟糟的心绪被安静的屋里称的更乱，脑里便不知怎的来来回回便是先前皇帝负手从前院拐进来的情景。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原来未纶起的头发被金玉头冠纶着，露出的一张脸绝壁一样陡峭，着金黄衣服好像显得皮肤更黑了。

    乱麻一样的心瞬间一抖，穆清一摇头，险些将自己摇的厥了过去，脑里一昏疼，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就消失了。

    野夫是时端了一碗汤药进来，不及等汤药放凉了去，穆清接过来仰头就灌下去，逃避一样将汤药尽数灌进自己肚子里去，灌了汤药，她的身体就能好上一点，她也就能睡个好觉。

    “明日的蟾织还用么？”野夫问。

    “用吧，我也习惯了。”穆清说，即便不用刻意改变容貌，她也习惯了每天在卯时起来贴上蟾织喝下易容散，这是每日的功课，她仿佛已经缺不了，即便这两样都是毒、药，一个损皮一个换骨，两厢加起来将她的身体毁败殆尽，她吃不了许多饭，睡不了好觉，若不是每日晚些时候的一碗益阳药，大约早前时候她就已经散掉了。

    穆清说要继续用那些个毒、药，野夫深深看她一眼，本欲说一直用着那些个原是想着找机会随时要走才没有断的，现在大约要立马走了，拉走也是要同太傅报备一声了，□□该是不用吃了的，然他沉默惯了，终究没说，心下只是想，她该是对之前她的容貌有诸多不满罢，亦或是对在宫里的那段旧时光厌恶到不惜受这许多痛苦。

    转身去厨房烧热水，野夫穿了新衣浑身都是难受，他穿不来这些宽袍大袖，鲜衣怒马是别人的事，合该他的就是风餐露宿。进了厨房，低矮的房顶罩住了他的全身，昏暗的油灯下是粗盐和淡茶，墙角的大箱子满满都是药材，各种各样的珍惜药材，野夫眼前忽然就浮起了看不穷尽的大戈壁与大草原，大江大山，原是他习惯的。

    沉默站片刻，蹲下来烧水，屋里那位怎么能放在无遮无挡的地方，那样的人，直撅撅的一个人走了这许多载，怎么能忍心让她再直撅撅的一个人走下去，所谓一眼，便是一生，先前他原是不信的。

    二日，京里每个胡同巷子酒楼街祀都在谈论一件事，听说昨日晚上皇上出宫去了太傅府，听说专门是去看太傅府里的家塾先生，听说那家塾先生妇道人家写出了一手丈夫字，皇上亲自求了她的墨宝带进宫去，还听说皇上同这家塾先生一见如故，二人相谈甚欢，家塾先生亲自下厨煲鸡汤一盅，皇上赞口不绝将鸡汤尽数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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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反复

﻿这消息起先是说皇上亲自见了太傅府的家塾先生，等传到后来越来越多的细节出来了，讲话的人皆都唾沫横飞讲的眉飞色舞，说这家塾先生如何貌美如何品学俱佳还有一手好厨艺，说这皇帝两年里头一回出宫是专奔着这家塾先生去的，说皇帝见家塾先生一见倾心，不顾人家丈夫在是牵手还搂腰，还想趁着这次宫里选秀要将这家塾先生选进宫去，更有人说皇上今年强行以才选人，全是因为这美艳娇先生。市井里讲这些个的大多是男人，男人之间将这许多话说完，末了就互相看看对方下面，然后边笑边留下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此云云，后来各种传言已经让人眼花缭乱，说什么的都有，等传到满天下的时候还有人说这美颜娇先生已经怀了皇上子嗣。

    总之，不出半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傅府里有家塾先生得皇帝青眼，不出三日天下人皆知这点。

    这消息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却是说不清，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的信誓旦旦仿佛皇上见先生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可一个人却是说一个样，问到最初那几个人的时候，有人想起来约莫这消息是从西城那一片儿传出来的，再细问，那就不知道了。

    总之，这流言的结果就是，名满天下的读书人之楷模太傅张载家里有个比太傅更名满天下的家塾先生，有说戏文写本子的人见天儿在张府的偏门正门守着，眼都不敢眨希望能见着这女先生，每一个从张府出来的女眷一露脸，转瞬间不知从哪里就冒出些不知名姓的人蜂拥上前，一手握笔一手拿纸，狠命一通写画，直将这女先生容貌流传了个五花八门。

    太傅听到这些捻着胡须不言语，穆清从野夫在酒楼拿来的画本子上看到乱七八糟的戏本子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事儿搞大了侬知道伐，侬出名了哇侬晓得伐。”太傅坐在竹林子里吃茶养神，跟穆清说话时说学家里老厨娘的吴音说话，像个老小孩儿。

    穆清于是更加哭笑不得，只是心下越加不安起来，已经三日过去了，料想中还要来的人再没露过面，太傅这里也没有任何动静儿，那，他是没认出她来？那那天形同发疯一样的乱砸乱闹的人是到了个陌生人家里都那样？

    穆清不晓得了，毕竟她那时候鲜少在其他地方见到他，大多时候在寝宫里，或者就是太后身边再不就是先帝身边，其他地方见他也都是匆匆。只是待人接物，大约是知道他不懂这些，兴许他有可能不知道在别人家里不能由着性子胡来罢，现在他当了皇帝，更是没人敢说他，兴许他就是没认出她来，只当她是个寻常妇人，要不然他怎么没有其他动作，哪怕是有人将她拖走了去，或者是他要整治太傅，竟然都没有，毫无动静。

    他万不是个可以忍受别人欺骗的人，穆清知道。

    垂拱殿里，沈宗正垂手站在堂下大气都不敢出，只盯着自己脚下的一方地不敢抬眼皮。

    这两天坊间的传言他听说了，听了之后不过是一笑了之，等进宫了问了严五儿之后才知道是真的，当时就眼皮子一跳，觉得太平日子可能到头了。

    这两年皇上再怎么心情不好，再怎么拨了大量的银两在寻找静妃这事儿上，可是他们几个都知道这事儿也就这样了，静妃确乎是死了，他们寻找的也只是静妃尸体，更确切的说是寻找带走静妃尸体的人，当然皇上只是想找静妃尸体，他们底下的几个却是在找带走静妃尸体的人，静妃已经死了，这是连皇上都确定无疑的。

    前两天听严五儿说大前天皇上连吐带发烧晚些时候还去了垂拱殿狗屋里跟狗睡了一宿，当下他就眼睛都直了，皇上自从沙场回来，再没有从狗那里试图寻找过慰藉，皇帝都当了两年了，竟然去了狗屋。

    听严五儿还说，他自己觉得在太傅府里的那女先生是静妃，沈宗正给了严五儿一个怀疑的眼神，严五儿自己也就不很确定，只说皇上从太傅家里回宫的时候一忽儿咬牙切齿一忽儿大喘气，一忽儿还泪流满面，险些是疯了，估计是疯了，只是这回疯的轻了点，没有乱打乱骂乱杀人。

    如此沈宗正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莫非，那静妃真活着？等从严五儿手里拿过从那女先生写的字之后，沈宗正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女先生当真写了一笔好字，怕是大丈夫都写不出这样的字，然，这不是静妃的字。他算是幼时就结识了她，也曾看见过几次静妃的字，静妃写的一手好簪花小楷，得卫夫人之真传，其字清秀平和，娴雅婉丽，宛然若树，穆若清风，断不是有这等丈夫气的豪草。

    等被叫去皇上书房的时候，沈宗正以为皇上要发疯的，然叫他去的那天皇上很平静，只是让他将太傅家所有人口连同祖宗八代都找出来，最重要的是太傅妇人一家祖宗八代也要找出来。

    沈宗正领了旨，出宫之后就去找御天。皇上身边自始至终有那么几个人，其中御天便是一个，他们是师兄三人，御天最早入师门的，接下来是他，最后才是皇上，现在御天便管着皇上的锁儿楼，朝中的事情，皇帝自有皇宫的人使唤，江湖上的事情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便是锁儿楼的活了。

    江湖人有江湖的规矩，江湖和朝廷是分开的，各自走各自的道，历朝中没有一个皇帝敢一手揽江湖事，一手管百姓事，新皇是头一个。

    那天沈宗正跟御天说了这事儿之后，御天便沉默的应下了，只是沈宗正临走时候见有聿从窗户里飞进来，本要看聿带来的信的，却是瞬间晃了个神，那信纸便被御天收起来了，沈宗正没有在意，锁儿楼成天的有四面八方的信送过来，遂跟御天交代了就走，昨日拿了厚厚一叠纸张，今日便来给了皇上。

    皇帝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将所有纸张一页页翻过，在看见“咸平二十二年临夏五月五日张家有嫁娶之事，张载子侄野夫娶南阳徐云客之长女”时候眯着眼睛将这行字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最后闭上眼终还是将这沓纸摔出去，漫天飘飞的纸张里，皇帝闭眼皱眉，愤慨仇恨的仿佛今日国丧在他手里。

    沈宗正不知其缘故，太傅的祖宗八代连同已逝妇人祖上都被写了个详详细细，里面并无奇特之处，这几天满天下说的女先生他也看了，并无不妥之处，太傅结识南阳徐云客并不稀奇，那名满南阳的风流才子肯将女儿嫁到太傅府上也无稀奇之处。看见皇上表情，宗正就只以为皇上是找静妃不成再再失望而已。

    蓦然，案上的奏折“哗啦”一声全被扫到了地上，皇帝两眼爆红一脚踢翻了案几，转身将殿里摆放的其他物件一通乱砸，边砸边大出气，显然是个暴怒的样子，口中还念念有词，沈宗正细听，听出皇上来来回回在嘴里搅和的就是四个字“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严五儿连同沈宗正不知其故，也不知皇帝口中的“他”是男是女到底是谁，只防着自己不被碎片刮到，旁的就一句话都不敢说。

    “传令，传令，将守城将士全给我撤掉，撤掉，从今往后，有关静妃的事谁都不许提，不许提！”皇上边砸边说，边说边哭，不，边嚎，状若疯狂，两颈青筋暴起额头怒张，险些要将殿里的两人活活吓死。

    “臣这就去办。”沈宗正逮了空隙看皇上稍稍平静插空说了句转身告退，压根顾不上管严五儿恳求的眼神。

    他是早上领命去撤掉守城将士的，守城将士一撤掉穆清立马就知道了，心里一突不知皇帝是何意，只野夫要收拾行李立马走。

    穆清按着野夫没让收拾，他们需静观几天，这样走了留下的摊子太大恐要连累太傅。谁知晚上守城将士重新回来了，所有人出进俱都恢复原样，须得拿着户部下发的印有自己头像的关蝶进出城。

    早上去下令撤了将士，晚上就被召进宫说要重新恢复，沈宗正皱眉很不愿意执行这样毫无缘由反反复复的口令。

    “去吧。”皇帝摆手让他出去，沈宗正莫可奈何，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缘由，却得了个皇帝的半天沉默。

    宗正于是就出去了，他出去了，皇帝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隐约听见“我怕她再跑了。”声音也不很清楚，只皇帝声音表情俱是淡淡的，有生气有伤心也有不甘，只是都一二分，不若早上时候骇人，俄而又是个咬牙切齿想将谁碎尸万段的表情，没人陪他，他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变脸。

    当晚，韩应麟揉着眉心从书房回到卧房，门一推开韩应麟脚步一顿，屋里一室黑暗。他转身将门关好，然后极目将卧房扫视一遍，没人。韩应麟再再仔细扫一遍，还是没人，只是空气里漂浮的味道让他知道这屋里该是有人来过了，那人来过了。

    转身将房门拉开，庭院里的月光冰凉如水，哪里还有谁人的影子，不由苦笑，转身重要关上门，耳朵一动，转眼看回廊那头，有个纤细黑影溜溜达达的往来走。

    一瞬间怒火如炽，想着他该要跳将起来大骂然后将人轰出去的，可人影越溜达越近，他的嘴张了几张话就是说不出口，如此就想，罢了罢了。

    “咦，你回来了。”那人走近了，脸也就在月光底下显出来了，声音如清泉入口，水润深沁，端的是清明婉扬。

    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勾鼻挺唇丹丰，额心一点猩红小痣，眼波流转间酥媚入骨，骨架纤细手脚修长，玄色长袍更称的人肌肤如玉，月光下旁人乍一看几欲以为是画中谪仙脱画而出。

    这时候这玉人正一手拿一只苞米大嚼一手搔着后脖颈，边走边毫不在意的问了两手还扶门的户部侍郎韩大人一句。

    “大胆……夜闯朝廷命官之所……”韩应麟怒火勃勃，终于是脱口一出怒斥，话未说完，大嚼苞米的玉人已经拨开他的胳膊擦着他身体进了屋内，边大嚼苞米粒边吃吃笑，仿似他韩大人刚才说了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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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宝宝

﻿韩应麟胸口一睹，几欲要气的背过气去，能做的却只是转身将门关好，这人方才贴着他身体走进屋里的时候，鼻端全是他的气息，如此他就只能将火闷在自己肚里。

    “韩大人近来过得可好，有没有想本楼主。”玉人依旧是丢儿郎当随意的语气。

    韩应麟将门关好一转身，那玉人已经翘着二郎腿躺在了他床上，鞋也未脱笑模嘻嘻的看着屋顶，大嚼着的苞米粒散在寝具上，韩应麟闭了闭自己眼睛，提醒自己不要跟这人一般见识，却终究生气，今日之事本来在书房里就处理完了，这时候也不吭声，点了灯之后重新坐在案后看书。

    “喂，大半年不见我，你都不想我昂。”

    韩应麟头都不抬眼睛粘在纸上。

    “韩应麟！”那玉人在床榻那头大吼，韩大人不动如山。

    “韩木头！韩麒麟……小麒麟……”

    玉人一声拖得比一声长，他刻意起来，光声音就能让人沉醉十里，可惜韩应麟与他相识十载，应付他声音的功力还是有的。

    “哼，你还敢生气，上次是谁说准许我自己出去玩的……说了话不算数！”玉人气鼓鼓说话，仿佛所有的错都是韩应麟的。

    “范宝和！”韩应麟终于是没忍住，出声警告这玉人。

    “咋咋咋，本楼主的大名岂是你能叫的……算了算了……叫便叫了罢……”被韩应麟唤宝和的人说话语气越来越弱，最终又吃吃笑着在床上翻滚了一圈滚进了床里。

    那玉人吃吃的笑，韩应麟终于忍不住抬头，入眼便是灯火下那张脸，那脸吃吃一笑，眉心发红眼尾带水，便就是一室□□。

    韩应麟心头一跳，垂眼去看书，想着这回无论如何是要给他个教训的，遂一句话都不说，一目十行的看书，绷着一口气也过去了两刻钟，再抬眼往床榻看去，却见床榻上的人闭眼已沉沉睡去。

    韩大人叹一口气，终究起身走至床榻跟前，弯腰给床上的人将鞋袜脱去，两只莹白的脚便出现在眼前，忍不住伸手将两只脚攥进手里，触手的滑腻让韩大人心神一荡，“老、色、狼！”头顶上那人冷哼，韩大人面不改色的收手，维持了个朝廷命官还生气的样子。

    本欲上床的，偶瞥见出门数月的人两只指甲又脏又长，韩大人心头翻滚堵着的气想发出来，起身出门，过一会端水进来，拿帕子将那两只秀气的手擦洗了个干净，末了移了灯进来盘腿将那几个指甲给剪短，犹自看那几个粉红的指甲圆润可爱，却听这人叫自己名。

    “韩应麟。”

    韩应麟抬头，鲜少乖顺的人抬着眼皮叫他，眼里水波潋滟，韩大人绷不住，无奈叹息“宝宝，下次出门记得将自己收拾干净。”

    范宝和没脸没皮的笑，韩应麟于是就脱衣吹灯，室里不安静了好一阵子时间，终是折腾到天亮。

    二日，韩大人卯时起床进宫上早朝，走的时候床上的人还睡的正酣，韩应麟本欲要走，然坐在床畔看人半晌，总觉得相识这许多年，若他不是户部侍郎，他总就飞走了，随便找另一个朝廷命官，也同那人这样纠纠缠缠，腻着声音叫别人名字，于是就恼恨，可也未能有其它办法，只能尽心辅佐上面那位同这人一样疯疯癫癫的皇上，这人方愿意留在自己身边，于是长叹，只能认命去上早朝。

    韩应麟走了不久，床上原本酣睡的人就起来了，府里的下人早就习惯范宝和时不时的出现在府里，遂他一起床下人们也就若往常一般，伺候他洗漱的洗漱，摆早饭的摆早饭，偶有新来的下人对着他一张脸痴痴呆呆的时候他还能吃吃笑着同那下人抛个眼波，看新来的下人被管家一顿呵斥就没脸没皮的笑。

    “哎呀，韩应麟就是会享受。”饭罢，范宝和扶着后腰心满意足的起身，不忘骂骂朝廷命官韩大人，然后就出门去了。

    京里城西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楼里，御天照旧是雷打不动的在院里上早课，他是个沉默的性子，师兄弟里他悟性不是最高的，却也是最踏实的，遂尽管已经从师门离开这许多年，该做的早课也还是要做。

    他惯常用的是把玄铁长刀，端看这刀厚重沉黑，只刀柄处被磨得透亮，寻常人倾尽全身力气不知能否动得它分毫，这大刀御天却是单手相持，挥动间大开大合有气吞山河之气势。正自入神间，却听“叮”的一声，这长刀却是不知缘由的一偏，御天大惊，低头才发现地上一根牛毛粗细的银针正发着粉红的细光躺在砖缝里。

    这世间能用一根牛毛细针撼动凌云刀的人不足五个，使用粉色银针的便只有一位，御天收气四处寻找，忽闻头顶传来笑声，有人翘着二郎腿剔着牙躺在房顶上同他喊话。

    “两年未见，你小子功力大涨啊”范宝和笑嘻嘻的说话，随手扔了根针出去，见御天险险避过便满意的一点头。

    “师叔，你回来了。”御天连忙抱拳，他老成持重，虽然所有人都不对师叔行礼，他却一直这样。范宝和自不是个拘礼的人，但是有人对他行礼他也是很高兴，于是翻身从二层高的屋顶上跃下来，落地如羽毛一般站定。

    “好孩子，懂得尊师重道，不错，有前途！等着师叔把宝宝楼传给你啊！”范宝和大力拍着御天的肩膀，笑的额间小痣红艳起来，御天别眼错开范宝和的脸，听着比他大一岁的师叔叫他好孩子。

    “师叔，你再叫宝宝楼缉熙会同你翻脸。”御天被范宝和眉心的小痣晃得心神一错，没话找话的这么说了一句。

    “哼，他敢同我翻脸，打他个满地找牙落花流水丢盔弃甲体无完肤狗血淋头狼狈不堪！”范宝和甩着袖子往屋里走，晨间的光清冽透明，投在他身上仿似多了点缱绻，他声音清越，本是个仙人之姿，偏偏他一开口就是个顽劣喋喋不休的主。

    御天在后面走着不自觉就带了微笑，听师叔胡说八道，看他秀月一样的身姿，就觉得好险他当时是跟着皇帝一起走的。

    “当初我就说叫宝宝楼，我建的楼不取我的名字取谁？你看看现在叫个什么锁儿楼多难听，儿儿的，难听！”范宝和坐在桌后犹自这样说，气鼓鼓的。

    “是我取得不好。”御天自动洗了毛巾递给范宝和擦手，当初取名的时候缉熙坚决不愿意叫宝宝楼，命他重取一个，他想来想去这是个情报楼，便叫了个锁儿楼，然后引得师叔不满了十年，回回都说，早知道不如叫宝宝楼。

    “哼。”范宝和嘴里哼一声也就不说了，看御天来来回回端早饭出来，欣喜的摸着肚子重新坐下来，昨夜消耗精力太多，这时候再吃一点也无妨。

    “我跟你说的事儿你办妥没有。”嘴里塞着包子，范宝和口齿不清的问御天。

    “办妥了，给宗正让他拿去给皇上了，所有该写的也写好了，按着太傅大人的本子走的，太傅大人也不知道。”御天一边给范宝和布菜一边说，对于范宝和插手皇上的事情是极其不解。

    “唔，那便好。”范宝和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想着一会儿他是该看看那被皇帝吓得要疯的女娃娃还是上山去看源印大师去。

    一想到源印大师，范宝和眼睛里的媚色便隐去了，虽然脸上依旧是个笑模样，只笑意不达眼底，腾出吃着的一只手搔了搔后脖颈，自己给自己鼓气儿，不就是个老和尚么，去便去了，而且自己还帮他这么大的忙，先去见源印去吧。

    锁儿楼是江湖最大情报收集暗楼，江湖上发生的大事小情俱逃不过锁儿楼的眼睛，知道锁儿楼在哪里的人甚少，相传锁儿楼在天下各处都有分舵，具体在哪里却是不知道，只知道这锁儿楼楼主是“玉面鬼煞粉红针”。相传这“玉面鬼煞”长了一张仙人脸却生性歹毒心狠手辣，惯常使用一手粉色银针，但凡被他盯上的人最后都是喉间一根银针一针毙命，死的无声无息，甚至同行之人都察觉不到人是何时死去，于是江湖人称其为“玉面鬼煞粉红针”。

    玉面鬼煞和“天王老子”是同门师兄弟，皆师从天驼山雷阵子，二十年前“天王老子谭盾”在江湖混乱武林动荡的时候干脆利落的平定江湖，将江湖门派划为正邪两派，所有江湖门派都是正派，他一个人是邪派，于是打着邪派的名号他开始清算江湖，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当时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江湖名门正派们追着屁股讨伐。

    可是十年过去之后，有人看江湖历史，反倒觉着当初若不是“天王老子谭盾”，怕各处势力争据要民不聊生了，因为朝廷皇帝治世软弱江湖大混乱时候是谭盾清算了江湖，渐渐便有人尊其为“天下尊者”。天王老子收徒弟三，玉面鬼煞却是从未收过徒弟，后来相传玉面鬼煞也收过一个色目人徒弟，然终是没见过他徒弟是谁。

    玉面鬼煞年龄不详出身不详姓名不详，是那三不详人员之一，可江湖这么大，他的传说流传这么广，总有几个传言里面见一点真。传说玉面鬼煞原本是一朝廷命官的老来子，幼子将一出生便遭歹人暗算险些早夭，幸得源印大师相救才续下命来。那朝廷命官惊魂未定顿觉幼子放在哪里都有性命之忧，遂使一招狸猫换太子暗地里将幼子托付给源印大师。源印大师大慈大悲，将小孩儿养在身边让他专门照拂高祖遗物，转眼便一十几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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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慧能

﻿却说这小孩儿长得同那前朝金蝉子也似，灵气十足，看人一眼，能让歹人放下屠刀、小人洗心革面，是相国寺一宝。后那朝廷命官犯了杀头之罪牵连九族还是十族，总之全家死了个精光，因为那狸猫换太子之计小孩儿却幸免于难。然，至灵宝物本就为妖，九族一死，小孩儿伤心至极了无牵挂迁怒于高祖遗物，将那高祖遗物付之一炬，连夜下山再无音讯，这便是二十年前相国寺高祖遗物大乱事件。

    有人将这事同那玉面鬼煞联系起来，说二十年前烧高祖遗物大乱相国寺的便是这玉面鬼煞，说的人有理有据连年份都考证出来不由让人相信。也有人对此说法嗤之以鼻说这玉面鬼煞连同“天王老子谭盾”都起于西域天驼峰，跟京里的相国寺半点关系都没有，别看源印大师德行深厚就什么都往源印大师身上引。总之，传说之所以被叫做传说，只是因为那就是被人说的，姑且听一听，真假自辨。

    却说范宝和吃饱喝足被御天伺候的舒舒坦坦又拍着御天肩膀将人好是夸奖了一番，便一忽儿摸肚子一忽儿扶后腰的走了，他出门向来不走道儿，青天白日的也在天上飞，街上人常常觉得眼前一花亦或头顶一暗，待四处查看却是什么都没有，锁儿楼距离相国寺很有些距离，不过片刻光景，范宝和就已经站在相国寺外的敞院里。

    相国寺是皇家寺庙，平日里只有初一十五让寻常老百姓进来上香祈福，除却了这两日，一月里开门让香客进来的次数有限，自打二十年前一别，十年前江湖大乱见过源印一次，彼时他狂气冲天妄想用一把银针将源印戳瞎，却不料险些被源印一袈裟锁进相国寺伏虎牢，艰难逃脱再不曾碰面，两年前他在山脚下林子里打盹的时候却是被源印密音传耳告知再踏进相国寺山界一步便打折他的腿。心不甘情不愿的从西山离开，没几天源印着人带话，让他帮忙护着一女娃，本欲不应，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传话的人打了个鼻青脸肿，却是看见那女娃画像时候答应了，那是挡当今圣上道的人，既然源印让他护着，他便看着好了。

    二十年前下山的路同今日下山的路一模一样，范宝和在京里的时候偶尔来山下树枝上小憩一阵子，能看见那路，却是再也没走过，上山的时候他还是小佛，下山的时候早已是魔物。如今重新踏上这里，一晃二十载，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兜兜转转间他大仇已报只心愿未了，对于源印，早已没有用银针将他戳瞎的想法，他长年天南海北的走，这回难得专程回京，竟是又来找这老和尚晦气的。

    正自站在敞院里出神，“吱呀”一声，相国寺门突然被打开了，范宝和一甩衣袖，扬着脑袋看向寺门。

    “主持恭候施主多时，施主还请进得寺里再发呆。”不等宝和先说话，开门的那个说话了，说话的是个小沙弥，笑嘻嘻的带了一脸促狭，拱手立掌的时候还笑眼看客人一眼，话里意思是他知道范宝和站门外不敢进来。

    “小王八羔子！”范宝和顿觉自己被个小东西给嗤笑了一番，张嘴就斥抬手就要给这小沙弥一根银针，银针已经在手心里，小沙弥却笑嘻嘻跑掉了。

    范宝和火冒三丈，追着就要去打这小沙弥，跑了几步，转过大雄宝殿，却是止了脚步，宝殿背面站着一容正方棱胡须全白的老和尚。

    范宝和一见这老和尚就是一怔，一时没能言语只眉间的小痣红的吓人，显见这就是源印大师了，不等源印发话，范宝和从发怔里回来，吃吃笑了一声扬声说“老和尚，你托我办事我给你办的尽心尽力，你现在给我主动惹事又是为哪般？”

    “混账小孽畜！”源印大师虽然早知道范宝和的脾性，却未料到两人许久没见，见了之后范宝和仍旧口出狂言，遂出声呵斥了，到底是在他身边养了十几载，轻易便惹了大师动怒。

    “是是是，本楼主是混账是孽畜，佛门重地本楼主踩一下就要脏，老和尚你以为我爱来，要不是你给本楼主惹事，老子不惜得来！”宝和眼尾气的发红，也不知源印给他惹了多大事儿，还是见着故人意难平，把人给气成这个样子，在玉面鬼煞这里，啥事儿都算不得大事儿，左不过就是一根银针还是一把银针的事儿，鲜少能这样。

    源印大师叹一口气，转身往寺里走，宝和站在原地半天，一跺脚终还是跟了上去。及至走到寺后一方断崖处源印大师才停了脚步，宝和跟着大师站定。

    “此次皇上出宫，老衲也是始料未及，并非是故意惹皇上见那萧家女儿。”

    “放屁，要是没有你的言语，那张载敢将皇上引出宫来？！”范宝和身形修长纤瘦，偏又着一墨绿交颈袍，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不及他脾气响，听大师话语闻言就要跳将起来骂人，他是压根不信这老和尚的话。

    “我明明说过让这两人永世不得再见，什么时候皇上死了寻人的心再将这萧家女放出去，才不过两年时间，你说我护着这萧家女儿你便将皇上命盘拨正，现在皇上命盘未正却是出了宫！”范宝和越说越激动，恨不能在源印身上撒一把银针。

    “皇上紫气光正，老衲并未有改动命盘的本事……只是这次皇上出宫确实是是意外，太傅料想萧家女儿容貌身形俱变，就连性格也是有所变化，没了父母皇宫之气润养，周身的气也暗了下来，皇上该是认不出来，再者就算认出来，他料想我是能有将谎话编圆的本事，便一股脑的要给萧家女造假身份，让她能从京里出去。他不知隐下所有消息的是你，只一味认为我是个手眼通天的人，能瞒着皇上两年，便能在皇上知道人活着时候将人送出京去，我不及将实情告诉他，皇上便出宫了。”

    “她在京里呆的好好的，急惶惶跑出京里做什么？！”宝和气的不能自已，一时间想骂的人太多，明明在张府住的好好的，只要有他在，住个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急惶惶跑出去要干什么？！！

    “传闻萧大人身染恶疾命不久矣，穆清便是要急着出京赶往那流鬼见老父最后一面罢。”

    如此范宝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半天了骂一声“什么狗屁仁义礼智信，全将人教成个不知变通的木头桩子！自己活得战战兢兢，还想着旁人干什么？！不如就各自顺了各自的命归去便就了了！”先前两句话范宝和还说的火气四溢，最后一句却是渐渐火气少了些，察觉源印看他，便又昂着脑袋横着眼睛骂源印。

    “我不管，总之你让我护着仇家之女的，她还顺带管了萧家一大家子，我没有顺势了结了萧家全因为你受人所托，你受人所托为什么要教我给你担这一大摊子，当年还……”宝和越说越生气，最后话未完火又起来，本欲说当年源印同那诸多鸡零狗碎之鼠辈们一齐讨伐他，却是觉得说了未免显出自己的小气来，于是就住嘴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手上血腥太重……”

    “我爱杀人便杀人，你且将今日之事同我有个交代，我是即刻下山立马了结了那女娃娃还是你同我低头认错。”不及源印说完，范宝和就打断，虽然这会知道皇上知道那女娃娃他不敢将人怎样，可这不妨碍他说出来吓唬源印这老和尚。

    “这件事原是老衲做错了，不该瞒着太傅让太傅生出错觉了，是老衲之过错。”

    范宝和是打死也不认错的主，他以为人人和他一样，没想到这源印早已得道却说认错就认错，一时有些讷讷，半天了梗着脖子说“既然老和尚你已认错，本楼主便寻个时机将人送出去罢。”说罢转身要走，今日他来，本就是看源印一回骂他一骂，皇上业已出宫，同源印闹将起来，说不定他又得被锁进伏虎牢。

    “慧能，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罢。”

    “要你管！”范宝和临走时候源印这么说，他一跺脚扔了三个字便要打鹞子，听见源印的话却止住动作用脚往出走，佛门重地忌空中有物，他往来路走，步履匆匆，慧能是他幼时的法号。

    范宝和一路踏着风下了山，本想着去张载那里将这惹事的老腐儒给整治一通，转念一想到底曾经给皇上教习过，虽没做到授业解惑，确乎是传了一点道，于是咬咬牙忍住了，一时只觉得自己真是个劳碌命，要为皇上操碎了心，一时又自我得意起来，看他范宝和啥事干不成？

    下了山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去哪里，便顺着道路用上了他的腿走起道。只一想到皇上和那萧家之女纠纠缠缠的就自动锁起眉头，他生来好看，墨绿衣袍更称的人面如玉，锁着眉头也只是平添风情，将路过他的大姑娘小媳妇勾的频频回头，更有那酒楼上喝酒的男子冲他调笑邀酒，范宝和正在因为皇上重新和这萧家女纠缠在一起而烦恼，那酒楼上的男子正好撞在他火口上，指尖捏了诀正要将人斩杀到楼下，却听有人欣喜的喊他一声“舅爷，您可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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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中秋

﻿沈宗正下朝之后正要去营里，脑里自动回想起今日早朝时候皇上的脸，觉得终其一生他也不要沾上情这一字，看皇上今日坐在堂上魂不守舍的变脸险些将一干朝臣吓个半死，因而今日早朝异常迅速的结束了，临走时候皇上叫了他去书房，一再问他是不是将太傅祖宗家里八代都调查清楚了，沈宗正莫名，只说当然调查清楚了，这消息是锁儿楼给的，怎么能调查不清楚。想当初皇上还是五皇子时候，宫里哪个太监宫女的秘密不是锁儿楼给的，锁儿楼连个太监的事儿都能查的一清二楚，更不要说名满天下的太傅了，随便问几个人都能将太傅生平说的详详细细。

    如此皇上就又生起气来，沈宗正只觉得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他自己被皇帝折磨的痛不欲生，满心愁烦的走着，一抬头却是看见芝兰玉树的一人手里捏着诀正要当街杀人，心里一紧再一喜，赶紧出声喊了一句，他深知范宝和杀人不管场合这一点。

    “不在皇上身边待着，跑出来做什么？”范宝和捏着诀的手被沈宗正一把拉住扯到街边，他勉为其难的收了手，却是斥沈宗正。

    “我……得回营里去。”沈宗正无奈，皇上的身手连师父都要扛不住了，要他保护？

    “回营里做什么，不跟着皇上，他的气数本来不够，还要供养另一个人……”

    “师叔，多日不见你也关心关心我吧。”

    “你个臭小子有什么可关心的。”话是这么说，范宝和上下打量沈宗正一眼，见他一身银铠肩宽腿长，很是英朗扎眼，遂道“跟着皇上你可是好着呢，比那时候都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沈宗正立马抓住了，拉着范宝和将皇帝在宫里的一干异常说了个清清楚楚，末了宗正愁眉苦脸的说皇上再这样他可是受不住要换御天进宫他管锁儿楼了。

    “放心，放心，现在有我，我去宫里收拾那个小兔崽子，你只管好好伺候着他就好，锁儿楼里御天看的好好的。”范宝和急忙出言安抚沈宗正几句。

    锁儿楼里的事儿御天管着，那许多个皇帝不知道的事儿沈宗正自然也不知道，倘若皇帝知道锁儿楼里还有人瞒他，不将天搅翻就不是他范宝和外甥！

    两人回了锁儿楼一通闲聊，沈宗正将皇上近半年的起居说了个透天，他走了之后范宝和就锁着眉踱步，皇上这日常两年也没变过，只是听这样子是认出了萧家女，却是没有出手将人抢走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啊？

    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最终决定静观其变，倘若皇帝再一出宫，他就出手将这萧家女娃娃送出京去，左不过就两三日了，皇帝的耐性估计也就这几天。

    然，出乎范宝和预料，皇帝这一月从未出过宫，转眼便是中秋。

    中秋当日，穆清照常是早起，吃过汤药贴了蟾织照旧去给孩子们上课，逢着今天是节日，太傅府上学生门客不断，前院里人声纷纷孩子们都坐不住，穆清便将孩子们都放了，早上下学时候也才不过晌午。

    回了偏院之后屋里空落落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前院热闹异常，趁着冷清的屋里不免生出了一分寂寥来，桌上还有野夫昨日买来的桂花新酒和小饼，备着今日过节时候也学别人家里过节。这个时候野夫也已经出去，本来一月前生意要彻底断的，如若躲过那人的眼睛她当是要立马出京。

    然他终是认出她来，一时念着父亲着急起火，一时又要备着一大家子的过冬储金，重新经营起了营生，也不管暗里到底是不是有宫里的眼睛，只凭着野夫的本事望着躲过宫里的眼睛。索性有商队传来信儿说父亲病情有所缓解，穆清这才稍稍放心，更大的担心却是宫里的那位，她想着他认出她来了，却是不见处置，又战战兢兢，又时刻绷着头皮防着自己要被掠走，防着那人杀了野夫，杀太傅一家，这一个月过得当真是心力交瘁，出宫之后她本不圆润，这一个月生生瘦了一圈，上回被那人用砚砸了的脚面上的乌青也还未散去，形成了个可怖的样子，兴许是她脚上冰凉的那淤青都散不去罢。

    人是干坐着的，但脑里总也停不下来，想起月前将将接到父亲旦夕间就要走了的信儿，大哥伯庸又得了脚疾漠北天寒地冻四季无常，怕是要落下病根，恨不能立马就奔赴到他们身边，这两年她供着四处散落的萧家人，无知觉间便也以为自己成了萧家的大家长，这也是要操心，那也是要担着，总也忧心，总也恐惧。听闻父亲的信儿，真是要立马走了，可这张家门她哪里敢随意往出迈一步，虽然她的脸变了，可四处城防把守，等闲人哪里能出得去，即便混出去了，一个城过去了，还有另一个城，更不要说四处的驿站四处的官差，还有那传说中冷不丁会亲自出来寻人的皇帝。

    自己思来想去，终是跟太傅说了一句想要立马出去，太傅却也不问缘由，只是想了良久终于说就算你现在站在皇帝眼前，恐皇帝认不出你来罢。

    可这个认不出认得出的，总不是口头上说说猜猜就能行的，就算如今穆清同往日完全不一样，神态气韵也不一样，可总不能试着往皇上眼前站一站亲自试试吧。

    “那便就在皇帝眼前站一站看他认你不出还是认得出！”太傅老来生狂，对着被恐惧忧心吓破胆的人突然就豪气的不得了。

    “却是如何？”穆清被太傅震惊的呆若木鸡，眼下她不紧着躲皇帝，竟然要亲自在皇帝跟前显眼，这是要以身试法看自己脑袋硬不硬么还是看太傅一家老小脖子硬不硬。

    “我看文钦写字，很有些你先前的意思，得卫夫人之韵合先帝之笔触，虽说你苦练张草，可无意识间写字仍旧是旧体，虽说笔迹一人一样，但意韵却是能传的。看城门之把守森严，想来皇上对你甚为执着，倘若能认得出你之笔韵，他自然会到府上来，这时候我们便试上一试，且待他怎样。”

    “你且放心，字之意韵确乎是你的，可你的人已经不是你了，皇上能认出字，十之八九是认人不出。若……真认出你……在上位者终究是身不由己多一些……悠悠众口也是难挡……若皇上……也还有源印大师能护你两年，想来能再护你十个两年。”太傅边思考边说，他思虑自然是周全的，方方面面都想到。

    穆清已经话都说不出，太傅竟是要将那夜叉引来，她脑里还是两年前他举着牛油火把红衣长发满眼戾气的四处寻她的印象，一听皇上这两个字就已经有些胆寒，这时候哪里还能思考那许多。

    “倘若真的认出，便是太傅大人阖家上下……”穆清脑袋一片空白，半天了只能想到若是皇帝真的认出她，届时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来，太傅上下多少人口，若是因为给她个住处而又不测，真是想都不能想。

    “倘若真认得出……他必然是不会将我怎样。”太傅说的笃定，穆清却要担心疯了。

    那人性情她从来都捉摸不透，也不是个尊师重道的人，太傅即便教习他几年，他想杀太傅也就杀了，太傅的笃定是从何而来？

    穆清不解，太傅却也不解释，只是对于自己的安危肯定极了，皇上必然不会处置张府一家。

    “倘若他认字不出？”穆清问。

    “那便即刻给你办户碟，你就可立马上路了。”字都认不出，见了人更认不出。

    穆清知道太傅家里子侄夫妇三年前出了意外，成婚没多久小两口双双走了，巧合的是太傅子侄也是个色母后代，这才是源印大师将她送到太傅府里的原因，老早就有了让她顶替太傅子侄夫妇的打算，只是没想到后来城门把守严成那样，户籍登记也森严，更何况她的脸还未彻底改变。

    然眼下，她的脸，怕是父母都认不出了，户碟再森严还是可以办下来的，脸变了，有了户碟，她便能出得城去看看散在外面的家人都如何了。

    “那便依着太傅罢。”穆清终于下定决心，再不是个躲在这里的时候了，倘若家人真的走了，两年前她尝过以为自己是世上孤儿的滋味，这时候再不愿意尝。

    于是最终便有了月前那点灯时分的伤心绝望和惊魂未定。

    眼下，那一晚过去已经月余，宫里再未有任何讯息。穆清一个人呆呆坐在屋里，肩膀消瘦形单影只，满天下的人都在过节，仿佛她是个局外人。

    “我回来了。”野夫在院里喊了一句，穆清一个激灵回神，四下里一看屋内，这屋子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带了床榻的书房，更不消说有过节的气氛，一时心里就过不得，再怎么苦痛，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自己的，野夫原是与这烂摊子毫无干系的人，怎么就连个节都过不成了。

    带了歉意迎上去“你回来了，今天我们也过节罢，”

    野夫意外，穆清自来就不是个注重节日的人，怎么今天主动说要过节，不由探寻的看她。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做的，今日本就是节日，我们也过节罢。”说着话就要往厨房走。

    “外面街上甚是热闹，不如我们也去街上逛逛。”野夫拉住要去厨房的人，穆清不甚擅长干厨房的活，让她去忙活，不知吃饭时辰要待到几时。

    穆清却是不知野夫心思，想起每逢中秋天下陋寠巷贫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天街买卖，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晓不绝，这些生来与她无关的热闹确实是有的，索性暂且抛下那些个，给野夫过个节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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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逛吃

﻿夏历八月十五日，三秋恰半，当是中秋节，当朝把新年，端午，中秋列为三大节日，人们惯常赏月、赏桂、赏灯、观潮、吃小饼、饮酒赋诗，倾城人家子女，不以贫富，自能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服服饰之，遂当穆清跟着野夫将将出了张府偏门，未及走到正街上，就已经被满大街的行人骇住了。

    她自幼是深闺教习，后到皇宫中自是见过各种朝中大礼大宴，然这两年间一次见人从未超过十人，遂乍一看见街上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一时惊慌不已，不自觉就拉上野夫衣角。

    因为要出门缘故，穆清换上了平日里习惯穿的窄袖交颈长袍，像是妇人穿的衣服可又不像，像是丈夫穿的衣服可又多了绣花，看着似乎是个改良款，将妇人的裙裙裾裾袖袖带带改良成个雌雄不辨的款式，看着就多了些男儿的飒爽英气，她又是个高挑袖长的身量，穿着这身衣服就多了许多精神，一个人在屋里的单薄消瘦也淡了许多，反倒因为消瘦五官清晰深刻起来，肤色黑是黑了些，到底是骨头变的少，有了精神便很是漂亮俊秀，在那么许多的人群里，仍是扎眼的。

    野夫又是个高大身材，两人走在街上，便是个登对漂亮极了的夫妇。

    穆清心里惊慌失措，拉着野夫衣服往前走，身边不时擦过嘻嘻哈哈的小孩儿还有衣着妍丽的少男少女，看小孩儿快乐，少年少女快乐，心中的愁苦便少去很多。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的看周围，看周围的人里有谁是不是不应该出现，等走出十几米之后旁人的快乐就沾染了她，不由脸上也晴朗起来。

    “街上人真是多呢。”穆清说，像是与世隔绝了两年，白日里上街简直让她新奇极了。

    “嗯，今天大家都出来了，家里大人也不拘着孩子们。”野夫感觉穆清攥着他的衣角，是个依赖他的样子，脸上神情柔和，连嘴角都要上翘了。

    “真好。”穆清由衷说道，真好，真的。

    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漓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桔，皆新上市，满街满市都是新酒和吃食，穆清看的眼花缭乱，忘情间简直要回到幼时在萧府的那几年，一时指着这个问是什么，一时又指着那个问，野夫自然是有问必答。

    “前面有新出的小饼要尝一尝么？”野夫身高腿长视野阔，看见两三米前的小饼刚出了一锅热乎的饼，便问穆清。

    “好，尝一尝罢。”穆清本着要给野夫过个节的念头出来的，野夫说要尝一尝，她自然是好。

    “刚出锅的蟹黄小饼喽，固河的螯蟹，江淮的面，热乎的小饼喽,吃了一口想两口，吃了两口想一锅哟，小娘子，尝一尝.”

    穆清二人缓行至小饼摊儿前，隔了一点距离老板就大声招呼让穆清尝一尝。穆清素来是没有在这许多人中被大声的招呼过，那老板还在手里拿着一个小饼眼看着是要喂给她吃，不由便难为情。

    “尝一尝罢。”野夫说，穆清推却不过也就就着老板的手尝了一尝，虽不过是寻常的蟹黄小饼，可胜在刚出锅热乎，蟹黄也是新鲜的，便觉得口齿留香很是好吃，她近两年总也没觉得有什么真的好吃的东西，方才一口却是觉着了，不由就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脸蛋清减许多，原先不很清楚的酒窝这个时候就清晰的很了，于是这个酒窝看在有人的眼里简直就想立时拿筷子给戳出个血窟窿方觉着好。

    此际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之佳节，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因要玩月，也要喝酒，遂京里最大的酒楼醉霄楼不到午时跑堂的小子就已经满头大汗恨不能生出四只手来，然大堂里人声鼎沸，醉霄楼三楼却是一点声音也无，偌大的厅里只有靠窗的一桌坐了客人。

    客人有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着宽肩窄腰长腿一身玄衣，站着的那个单薄瘦弱穿一身描金画银的衣服。

    玄衣的是当朝皇上，描金画银的是当朝皇上身边的严大总管。

    却说今日宫里一大早就开始四处张罗着挂新络子准备晚宴的事儿，到处都有新开的酒香，平日里愁眉苦脸的太监宫女们今日走路也轻盈了许多，虽然是比往日里忙，可到底是过节，遂满宫里的人脸上都有个好颜色，只皇上惯常是黑着脸，皇上黑着脸已经有一月了。

    严五儿这一个月战战兢兢时时也要挨打，皇上这一月里发疯了好几回，他压根是没想着要过节，且今日休沐，朝臣们都不在他连个分担训斥的人都没有，一早上起来就欲哭，不料皇上洗漱之后端坐良久却说他要出宫，与民同乐，看看老百姓生活如何。

    本朝有中秋皇上出宫与民同乐的说法，只是皇帝出行过于费劲，便慢慢改成在宫里宴请朝臣们了，皇上今日这么说，严五儿一开始还欣喜，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便又欲哭，此时天色都未亮，皇上这时候出宫，显然不是同他说的那样要与民同乐。

    好是一通劝说，期间还被连打带骂好一顿才让皇上等到天亮了再出宫，于是等天亮了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严五儿哭哭啼啼的拾掇好跟着谁也不告诉一声的皇上出宫去了。

    出宫之后皇上便选了这家酒楼不等人家刚开店还未营业便拍了一堆的大银锭子说是三层他包下了，今日谁都不许上来。这店里跑堂的伙计初始不愿意，看见银锭子之后便勉为其难的跑去跟老板说了，得老板首肯，就让两位客人上去了。

    两人上了三楼，要了酒菜便就一直那么坐着，从街上鸦雀无声坐到人声鼎沸，从一早坐到快中午了皇上还不走。

    不走便不走罢，严五儿早上挨打的地方还疼着，也不管皇帝，只自己站在临街的窗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各色冒着热气的吃食摊子还有那各种杂耍玩意儿，看的津津有味之际，冷不丁便见快要从他记忆里消失的人从街那头出现了。

    哎哟我的天神，哎哟我的佛祖，严五儿在内心里呼天抢地，这个时候方往远处看过去，隐约便见不远处像是太傅家的院墙，不由便想以头抢地立时昏过去，偷偷看一眼皇上，却见一直弓腰塌背坐在凳子上的人这个时候已经直起腰来了。

    “皇上，眼看要午时了，我们也该回宫了，找不见您，宫里该着急了。”严五儿急的要疯，皇上这一个月以来的异常还没消失，这又是看见人了，该如何是好，看一回发疯一个月，看两回要发疯半年么。

    “滚边儿上去！”严五儿好说歹说，皇帝却是一声将人斥到了一边，漫不经心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剩下时间里便面朝着窗户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穆清尝罢小饼买了一包抱在怀里，自此就开始了平生头一回的沿街当众吃东西，往日里的她怎么可能当街吃食，就是当街走在这么多男子里都没有过，这时候却是置身人海中，看见那许多没见过的没吃过的，一时忘情放开了之后就都想试试，野夫全由着她，两人走走停停，说了许多平日里说不上的话，一时间满街都是人气，热气，节气，热闹极了。

    “给，拿好。”野夫递给穆清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糖人，叮嘱穆清拿好。

    满街女儿家的东西穆清甚少感兴趣，毕竟先前她是昭阳殿静妃，什么没见过?然那许多个风俗玩物却是新奇，野夫递予她的糖人她也爱，她被接到刘家之后从来就没有逛街的经历，今日野夫全由着她，穆清接过糖人不由看野夫一眼，心下有些悸动，想来世间女子，所求也不过是个能由着你尊重你陪着你的良人了罢。

    “你有想要的么，今日我便满足你罢。”穆清四处找找，想找一个东西给予野夫。

    “必然是有的，只是今日怕是你给不了我。”穆清等了半天，得了这么一句话。

    “那什么时候我能给你，你一定要说呀。”

    “好。”

    街上的人过于多了，就算有人在头顶上看你你也感觉不到，身边到处都是吸引注意力的地方，寻常人哪里还能注意有人看你。

    只野夫时不时不着痕迹往不远处高地瞟一眼，这个时候也不隐藏自己气息，只护着穆清往前走。

    及至回到张府放下一大堆街上买来的东西穆清从新奇里回神之后便有不真实感，今日她竟然毫发无伤的出去了一趟还回来了，街上再没有满街都是神态可怖的兵士抓她了。

    下午时候野夫出去了一趟，穆清无所事事，便去太傅的书房，前两日拿的书到今日该换新了，遂她自然没看见好端端出去的野夫回来时候脸上带了土色。

    太傅书房大，书房三层的屋顶本来就低，按着屋顶斜坡越到靠窗的地方越矮，约莫只有半人那么高，加上许多书架，于是整层都是昏昏暗暗的，只三层的窗户前，是穆清最爱来的地儿。这里有一大片向阳的地方，她长年浑身发冷，要是没有事情，拿本书她能在这点儿地方坐一天，今日她在一楼大箱子里挑了本前朝孟元老所著的一本风土人情的书，打算下午时候就在这里打发了。

    安安静静上了楼直奔她常来的地方，等靠窗户坐下之后不久，便觉着暗处老有人在看自己，四处查看一眼，到处都是书架，哪里都是安静的，便就作罢，不多时又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有人在吗？”不由出声，半天了自然得不到回复。

    兴许是今日乍见了那许多人的缘故，穆清不再疑心，只低头看书，可心里总也不踏实，总也有股头发都要炸起来的紧绷感。因了今日见了那许多新奇的，见的东西又能在书上看见，虽想立时下楼去，可回去了别人在过节，她又得一个人，且书里所讲着实有趣，于是慢慢也就坐下看书。

    她身体发寒，午后的阳光异常烈，照在身上时间一长她周身便是暖洋洋的，过不多时迷迷瞪瞪想要发睡，想着看完最后几页就回去歇会儿，却是睁不开眼，最后闭眼睡过去，想来今日走了许多路累着了。

    穆清睡去良久，她斜对过的书架后面有个人跪在地上猫腰缓缓挪动，安静的书房里简直能将人吓死。

    那跪在地上挪动的人终于走进光里，原是当今皇上，皇上先前还崭新的衣服这个时候肩膀胸腹处破成一条一条露出底下的中衣来，原本硬挺的五官也是变形的厉害，只两只眼睛亮的惊人。

    穆清鼻息均匀沉沉睡去，皇上两腿着地跪在穆清两尺外的地方，双手拄地眼睛发亮，就那么维持了个撅着屁股瞪眼睛看人的动作半天，他张嘴，他瞪眼睛，他还将挨着地的两只手攥的恁紧，不多时竟然嘴角流口水了，同那要发疯的野狗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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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乱斗

﻿皇上两眼发红狠狠盯着已经熟睡的人，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本来离穆清有两尺远，两尺该是个不远的距离，可他还是想往前凑凑，想仔细的再看一眼，然他不敢动，他怕他一动就惊醒睡着的人，那样，他想找的人就又不见了。

    时间真的是这世上最最神奇的东西，两年间有人一丁点都没有变，可有的人确乎是已经变了，穆清确乎是变了的，她的容貌变了，神态变了，连整个人的气韵都变了，变了的穆清不是皇帝要找的那个。然眼下，安静熟睡的人就突然间，就那么的仿佛瞬间倒回去了两年前，穆清熟睡时候身上露出的东西和之前一模一样。

    寻常人认人看脸，可皇帝认人不是看脸，他有他认人的方法，尤其对着穆清，这个头一回让他产生将一个人占为己有的想法的女人，即便她和亿万东西一起烧成灰，他也能在灰堆里扒拉出她的，所以一个月前就算黑灯瞎火隔了老远的距离，人影一露不用看脸，他就知道那是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在躲着他，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将自己整的面目全非，有那么一瞬间皇帝愤怒的不能自已，然同时又手足无措彷徨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世上他从来不认为有哪一个人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他是皇上，他可以取任何人性命，可他不认为他能轻易的取走谁的性命人家就属于他，而且他也不稀得要那些个肮脏的东西。可穆清不一样，她是属于他的，不管谁说，她就是属于他的，他根深蒂固的这么认为，那是他的玩意儿，就是他的。

    他的东西拼了命的要逃离他，人家不愿意当他的东西，这在以往根本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想要你你便就是我的了，可现在，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东西，不再是我想要时候的样子，他又是要怎么办，不要了？不要了？那便不要了罢，纵然这东西仿佛心魔似的魇了他整整两年，算上之前的时间魇了他五年，可不要了该是不再魇他了罢。

    可是突然间，你以为不是你的东西又变成了你当初想要时候的样子，你该是要怎么办？

    皇帝将眼睛睁的眼角都绷的生疼，张着嘴口水滴滴答答的也顾不上管了，对着睡着之后同往日气息相同的人气的浑身发抖。

    我不要你了，怎的你就是不放开我，我该是要将背叛我的东西处理了去，我该是要每天能睡个好觉了，该是快快活活的当一个皇帝了，可我为什么还要将城门看的严严实实的怕你跑了，不敢将那一个个同你一道的碎尸万段了去，我怕你再跑，怕你冷冰冰的同我说皇上民妇不敢，皇上，民妇不敢。你怎的就不放过，怎的就存了心的想出那一个个的借口要摆脱我？若是你将那些个你认为的万全计量那些个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们该是个快活的样子，你怎的就存心不让我快活，存心不让我过好日子，存心要害我？

    皇帝生平最恨别人的欺侮，他小时候被欺侮怕了。皇帝生平最怕失去，他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过他。

    然眼下，只要穆清醒来，与以往判若两人的穆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皇帝，他生平最恨的东西就摆在他眼前。

    心里有一万个恨的皇帝该是劈手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砸出个脑浆四溅以解心头之恨才好，然皇帝只将自己绷出了那么个模样，撅着屁股一动也不敢动，两眼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四处巡视睡着的人。

    怎的就瘦成这个样子，怎的就变成这样个黑鬼模样，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这世界上顶顶难看顶顶丑了，简直丑的人要作呕，皇帝心说。

    兴许是皇帝的目光过于恶狠狠强烈，睡着的人一个呓语手脚微动，能摆出这世界上最凶神恶煞嘴脸的人就僵硬的同那冰棱柱子一样了。

    索性睡着的人只是一个呓语又睡过去了，冰棱柱子慢慢化了点，依旧张着嘴一丁点一丁点的往人家身前挪，同那痴傻子一模一样。看样子该是想要摸摸人家，想要在人家身上动手动脚了，只是手张开，不敢落下来，张开的手就是个无处着落的样。

    穆清先前睡着的时候是将自己鞋脱下来的，刻意将自己脚放在太阳底下晒晒，望着那太阳光能将脚上的淤血乌青给晒得散散，她只是将鞋脱了，袜是万万不敢脱的，虽说这地方只有自己一个，但到底是外面，袜自然是不能脱，因了姿势的缘故，那袜口就稍稍有点张开，张开的一点缝儿里露出的皮肤竟然白得刺眼。

    那点白怎么能逃得过皇帝的眼睛，皇帝无处着落的手，终于着落在人家脚边儿上了。他原是个正面跪着的姿势，这时候就侧了身体转过去头对着人家脚，臀腿对着人家头脸，姿势甚是滑稽，他无所觉，只小心翼翼的抬起一手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的将那开口的布袜勾到人脚踝上。

    于是大片的白就露了出来，在太眼光底下简直能白得要滴出奶汁来的样子，白嫩渲乎，同那露在外面的头脸双手像是两个人的身体。

    看见这脚踝，再想起那头脸，皇帝心头一阵恼恨连并滔天怒火又烧起来，然还是个不敢大动得样子，只咬牙切齿的咽着口水将那布袜子一点点从别人脚上褪去，然后骤然不动了，那脚面上大片的乌青和紫黄将个女儿家的脚画成个沾染恶疾的模样。

    皇帝是想不起这脚上的颜色是他的杰作的，可是仔细看那颜色半天方确认只是寻常淤血，怎的就将自己弄成个这样，怎的就非要从宫里出来，为什么要从宫里出来，怎的就……想着想着就又全是愤恨全是要抽身就走的想法了，皇帝于是再没往下想，只是顺着心意再不管能不能将人扰醒还是怎的，只干脆利落的一把捏住了人家露出来的脚。

    穆清再是装不下去，闭着眼睛奋力将自己脚抽出来，皇帝一个不察，攥在他手里的脚竟然就那么被抽出去了。

    他还维持个撅屁股对着人家头脸的姿势，睡着的人已经一咕噜坐起来，手忙脚乱就要将鞋袜套上。

    “你干什么，给我打住！”皇上直觉就是呵斥，可是穆清哪里是管那些个的，只低头将袜子套脚上，手刚一沾上鞋那鞋就被劈手夺走了，然后穆清瞪大眼睛看着皇帝一扬手将自己的一只鞋扔了个老远。

    “皇上，皇上恕罪，民妇圣前失仪，请皇上赎罪。”穆清不敢置信自己的鞋竟然被夺走扔出了，，不敢置信的同时理智又回来了，连忙起身跪好，央着皇帝赎罪。

    一瞬间皇帝气的就要发疯，也不管什么，也不起身，就那么一把将还跪着的人拖死狗一样的拖起来，抓着穆清肩膀不顾人家身体还未站起来就那么拖在地上走，一瞬间被重新又阴阴沉沉端庄本分已经变脸的人气的胸口发疼。两年前对着穆清不敢做的动作仿佛这个时候都敢了，对着一张这样的脸他就真能下的去手要打要折腾。

    于是就那么提溜着人往三楼的楼梯口走，沿途将那挡路的书架推了个四仰八叉乒乒乓乓，只将穆清骇的面如纸色，一时连惊呼都出不来。

    “你让朕恕罪，朕便恕你的罪。”皇上恶狠狠地说话，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手里拖着的人给撕碎了生啖。

    穆清已经彻底是软了身体，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先前在宫里的时候她只恨她死不了，这个时候她却是不能死的，老父还在苦寒之地，兄长叔伯都在遥远地方充军，能接济他们的就只有她了，她怎么能死，于是就奋力求饶。

    “皇上，皇上民妇圣前失仪，罪当该死，皇上，这是太傅府，万不是行刑的地方……”穆清只是一叠声的说这些个，皇上脸上已经狰狞了。

    “你确实罪该万死，今日朕便成全你，死在朕手里也是家族荣光，刘家我会善待。”皇帝说完话，人已经是站在楼梯口，下面便是二层。

    穆清只觉自己身体已经腾空，皇帝抓着她的肩膀就那么单手将她举高是个要扔下去的举动。

    “皇上……民妇罪该万死……民妇……”穆清剩下的话还含在嘴里，皇帝听着她一口一句的“民妇”恼恨的忍耐不住，胳膊一使力就将人扔出去，显是个不摔死人不罢休的力道。

    穆清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脸被空气划得生疼，这回该是要死掉了罢，却不料将要落下的时候打斜里飞出一条影张开双臂就将人划拉进自己怀里。

    范宝和被落下来的人撞得肋巴骨一阵生疼，蹙着眉头还未及看怀里脸煞白的人，人就被从上面飞下来的身影横着甩出去了，原本抱在怀里的身体自然是落到别人怀里。

    “小五你个小王八羔子，有你这么对你亲舅舅的么？！”在空中打了好几个璇子才险险站定的宝和看见将自己甩出去的人时气了个倒仰，边骂手心里就攥了一把针要射他那外甥皇帝。

    “范宝和你给朕滚蛋，少在这瞎掺和。”却是一向话不多的皇帝也是张口骂宝和，同那街上的流民也似的。

    “老子打死你个不孝龟孙。”宝和一时被气的胸口发疼，手里的针就再是不吝惜，一根不留的射皇帝。

    “朕哪有个饿死鬼舅舅，姓都改了，还姓饭。”皇帝手里托着个大活人这时候嘴里伶牙俐齿的不得了，左旋右飞的躲着银针，只心里是真的要急死，他这个麻烦精舅父一来，不把天搅翻就不是他舅舅。

    “老子平生就怕饿死，怎么着，就要姓饭，也轮不到你个毛都没齐的小王八羔子管！”宝和听闻个当外甥的回回见他就这么说，一时也生气，追着外甥就开始打。

    舅甥两人漫天的来回过招，险些是要将这书房拆掉，于是太傅府里一干学生门客连同府里的人终于是吸引来了。

    听闻底下人声传上来，皇帝终于是一脚将范宝和踢的从窗户里飞出去，范宝和被踢出去也没落地，众人眼睛一花就见从窗户里飞出来的人踩着树尖又飞走了。

    从始至终，穆清闭着眼睛脸如白纸，她被皇帝夹在腋下耍杂耍一样的来回折腾，再加上将将从三楼被扔下来的记忆，这时候胸口一阵翻腾，连惊带吓带翻腾，张嘴一股脑的吐了皇帝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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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丢人

﻿“皇上赎罪，民妇不是……不是故意的。”皇帝黑着脸低头看自己胸前，上面完完整整的显出来之前这人吃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他都认得，是他看着吃下的。

    穆清气息奄奄浑身都是痛苦，这时候嘴也顾不上擦又是一股脑的告饶，简直将毕生的无奈和失仪都显在今日了。

    太傅从一楼上来的时候目瞪口呆，看着皇帝单手将穆清夹在腋下，皇帝胸膛上还有一滩东西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流，胸腹腰腿上衣服被撕扯的破破烂烂，一时间顾不上已经被拆掉的书房，只是想让皇上先把他腋下夹着的人给放下来。

    “皇上，府里是有看门的人的……不知家里妇人又犯了什么罪让皇上这样生气……”张载实在是对这样擅自闯入府里的皇帝生气，可更是担心穆清，眼见着穆清面无人色，皇上胸膛上的秽物必然是穆清吐的，一时痛心疾首，皇帝作何是将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折腾成这样。

    “中秋佳节，朕本欲到府上同太傅一起过节，看太傅客人太多想着要看几本书同你这女先生讨教两句，恰好先生也在书房，不料太傅府里竟然闯了歹人进来，将女先生折腾成这样，还是朕救了她呢。”

    穆清昏昏沉沉听见皇帝“嗡嗡嗡”舔着一张大脸一本正经的说胡话，一时也顾不得，只身体有意识的往地上溜，这时候楼下的人也往上走，有人探头探脑的在楼梯口看。

    太傅在，这里又是有许多人，皇帝感觉腋下的人正要往地上出溜，本来胳膊上使了力道不放人，却是不知怎的又松开了，于是穆清便“叭唧”一声滑掉到地上撞得臀腿一阵生疼，可是楼下又有外人，遂木着脑袋重新爬起来跪好。

    皇帝那样说话，太傅张嘴却是说不出什么了，好端端的他府里怎的会有歹人，最大的歹人便是皇帝自己了，可这话哪里能说，于是太傅就憋着气上前，本欲叫穆清告罪回去的，可上前两步皇帝灼灼看着他，他胸前又是一阵阵的味道，于是太傅就作罢，只看着皇帝待他要怎样。

    “往后太傅家里护院的须得多几个了，别叫歹人进府害了太傅。”皇帝说话，转身就要走，也不管跪在地上的那个，也不管太傅是怎个。

    “老臣张载恭送皇上。”太傅眼看皇帝要走，连忙跪地恭送，却不料皇帝走两步杀了个回马枪又回来了，太傅半抬头看去，就见皇上重新将穆清一胳膊夹在腋下往出走，穆清脚上还有一只鞋也不知踪影。

    太傅不敢多言语什么，只就跪着，底下的靠楼梯口近的听见太傅说话哗啦啦跪了一地，后面没听见太傅话的学生门人都好奇的看着前面的人，有人在问太傅家里在中秋这天是遭匪了还是遭盗了，正互相议论就看见有一鼻青嘴歪的九尺年轻人腋下拖着眼睛紧闭的一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不知所谓，只是好奇的对这两人行注目礼。

    皇上大摇大摆的从人群中穿过，因为被穆清吐了一身的缘故后面人自动分开像是夹道欢迎他，穆清已然心如死灰，绝望的恨不能将将被摔死，她披头散发一只脚上还未穿鞋就这样在大庭广众满是男人堆里走了一遭，脑里全是逃避现实的想法，可不时有身体擦过旁边人再再提醒她以那么个样子丢人现眼了。

    很多人不认识皇帝，可府里还是有少数几个见过穆清的，见过穆清的几个人里有耳聪目明的看见前面一堆人的举动心里有了谱，他们自然不会同别人说这就是一个月前引起轰动的女先生，也不会说这男子就是当朝皇帝。只是在心里诧异，看来传言到底是有几分可信的，眼下皇帝这样抱着女先生出来，恐两人真的是有什么，说不定那肚里有胎儿的传言也是真的，要不然皇帝身上怎么就被吐上了呢，那是害喜啊！

    皇帝先前还是个恼恨脸，夹着穆清在人堆里走了一遭脸上突然就放晴了，还有些得意洋洋，径直就往穆清的偏院走去。

    “皇上，皇上还请放下民妇。”穆清眼见着皇帝是要将自己送到屋里去，恐没人的时候更不好打发皇帝，连忙出声。

    皇帝听她一句一句的说话，这时候是充耳不闻，大步往院里走，及至进了偏院，看见从屋里迎出来的人时脸色就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皇上！请将民妇放下来罢！”穆清这时候顾不上那许多，连忙出声。

    有那胆大包天没来及听别人说这是皇帝的好事者跟着皇帝在穆清院外盘旋，皇帝有心要将人就这样掠走，他自是管不了那许多不相干人的目光，只是站在檐下的人却是棘手，他又没带帮手来，要不然能将檐下的人眼珠子给抠出来。

    这时候看穆清就格外不入眼，恼恨的重重将人扔在地上，穆清被摔得内里一疼半天起不了身，皇帝就很不痛快的走了。

    “还好么？”野夫俯身抱起被摔在地上的人，一时简直心痛欲死，皇帝方才毫不怜惜的将人重重摔下去，，他若是能召集个几万人马，必要将那人连皇位带人从金銮殿上撬下来砸个稀烂。

    “我没事，咱先进屋罢。”穆清勉力说这几个字就低了头再不愿意看人，野夫将人抱进屋里隔了外面的视线。

    穆清浑身疼的厉害，却不及丢的脸面的心疼，脑袋放空让野夫擦洗完头脸，再是一句话都没说就翻身上床了，闭上眼就脑仁疼的要发疯，可她就只能那么躺着，折磨你的是皇上，纵你有万千同别人争斗的方式，只皇帝这两个字就堵死了所有，普天之大，你怎么能同皇上争斗呢。

    只能自认倒霉让人折腾罢，进得宫里如了他的愿才是最好么？可她从宫里出来了，又怎么再进去，纵然别人认不出她来，可她怎么能过的了自己这关？她对先皇是没有男女之情，然到底是在宫里呆了近三年，她威风八面的在宫里当静妃没遭大罪，到底是先皇的功劳，纵然行了那狗苟蝇营的事情，可那时候在后宫她哪里有拒绝一个皇子的本事。

    好不容易出来了，好不容易出来了，要再进去么？顶着先太子妃先皇宠妃的瓤然后再挂个皮去奉迎现在的皇帝么？

    为了家人，为了身边照看过自己的人，就奉迎去罢，左不过是个天底下最最没人在意的女子命，在意那些名声那些圣明先贤又干什么轻轻松松的进宫去当个后妃，皇帝不是个长性的人，说不定三五年之后就厌了呢，他现在是皇帝，普天下的女子只要他看上就能到眼前。

    穆清一遍遍的跟自己这么说，说的自己泪流满面，可到底是说服不了自己，后宫庭院深深，她进去过一遍，彼时太后还在，长春宫贵妃姑姑还在，萧家还是当朝第一望族，皇商刘家也源源不断的提供钱财，那个时候即便她白纸也似，可还能挺着胸膛走下去，心里不很慌，周围全是护着自己的人，可是眼下，宫里护着自己人一个都没了，家也没了，她只身一人进得宫里，她怕啊，怕极了。那永远不灭的宫灯四处照着，那黑琼琼的角落里四处都是眼睛，人来人往的路上满满都是算计，红墙绿瓦参天树将日光都能遮了去，她怎么再进去？

    穆清平日里只要有个响通儿野夫一定进来，今日野夫也没进来，穆清就一个人哭的昏昏沉沉满身痛苦的睡去。

    中秋佳节，宫里摆晚宴大宴群臣，跟着新皇的这两年，为人臣子的着实是不容易，始元年真是大臣们的灾难年，为人臣子的本就时时得揣着圣意才能过活，然始元帝的心意谁能揣清，揣不清圣意哪个大臣能睡个安稳觉？遂始元帝登基两年，朝中大臣每日里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违了圣意全家遭殃，逢着逢年过节宫里有宴也都不爱去，多在皇上跟前显眼，就意味着多了一项掉头的风险，谁愿意去？

    可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始元帝吊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祖宗礼制不可废，这宴请群臣是祖宗留下来的，你不去试试？治你个乱纲乱纪你且再不去。

    遂卯时时分，升平楼里，皇帝端坐在上首，底下群臣各就各位，这宴会便开始了。当朝有御宴簪花之礼，在宴会中，皇帝要按例赏赐出席官员花朵，官员将之簪戴于头上以示荣宠，所簪之花俗称“御花”“宫花”。百花之中，宋人最爱牡丹，其中又以千叶牡丹最为珍贵，只有皇帝和亲近大臣才能簪戴。

    于是满殿大臣便在今日见始元帝坐在上首满脸青紫戴着一个硕大的滴粉缕金牡丹摇头晃脑的仿佛不慎习惯带花，借着晃脑袋要将花甩下来，那样子看着就同个痴傻子穿着龙袍在龙椅上发痴似的。

    皇帝鼻青脸肿大臣们都骇然，想着竟然有人能将皇帝打成这样还没听见诛十族的信儿，一方骇然，可皇帝那个样子又甚是滑稽，大臣们便心情复杂的跟着皇帝举杯，皇帝说“喝”，他们便喝，皇帝说“高兴”他们便高兴，然皇帝摇头晃脑喝不过三杯，却是一声不招呼的往出走，脑袋上的金牡丹颤颤巍巍的别着要掉不掉，皇帝管都不管，三转两转便已经出殿。

    大臣们干坐着一丁点都不敢动，这皇帝，这皇帝，这皇帝满口都是祖宗礼制不可废，可往年哪里有皇上宴请群臣自己喝三两杯一声都不说的就退场的，不成体统，简直是不成体统！

    “皇上身体不舒服，诸位大臣还请自便，皇上让诸位都吃好喝好。”不多时皇上身边严大总管跑回来在殿门口这么一说就又跑了，大臣们愕然，有那老臣就痛心疾首，一叠声的骂不成体统，其余众人也就闷头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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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穆清

﻿且不管升平楼里的光景，喝了两三杯酒的皇帝走出殿来，自觉已经做到了一个皇帝该做的，本应该待宴散后再出来，然心里仿佛有个猫爪子似的，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就挠他一下，挠的人丁点都坐不住，哪里还有耐性同那些叽叽歪歪的大臣们再坐下去，遂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走，要走去哪里却是不知道，只是信步走，天上的月亮既大又亮，白得渗人的将所有光景都照的清清楚楚，偌大的宫里，到处都亮堂着，处处都站了侍卫，哪里都仿佛有太监宫女，该是个热热闹闹的场景。可皇帝瞧着瞧着就觉得这满眼的人还不如天上的毛月亮，真是同个蛋都不如。

    严五儿跟在皇帝后面不错眼的看着皇帝，他就只怕他一个眨眼皇帝又飞走了，他是皇帝，那被赶跑的太子也不知窝在哪里伺机要他的命呢，这皇帝还老往宫外跑，他这个当大总管的能不焦心么。

    “严五儿，今天过节，你便也去过节罢。”皇帝说。

    “奴才得跟着您伺候您呐皇上。”严五儿忠心耿耿。

    “朕在这里随意走走，你去找几个相好的也去喝点罢。”

    “皇上，奴才没有相好的……奴才得伺候您。”皇帝如何说，严五儿总是跟着他，然后将先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如此皇帝就恼火的回头看一眼跟着的奴才，转脸便打着鹞子掠上了殿旁的大树，“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个小阉货找了好几个宫女，跟着去伺候她们去罢！”说话间已经不见踪影。

    严五儿踢踢踏踏的狠命跑了几步，眼看着皇帝几个翻转出了宫墙，一时间只觉着这日子当真是过不下去了，皇帝将他的命不当命，白日里还被人打成那样，怎的就不长记性，这宫里还有没有人能将皇帝管管！

    严五儿无比希望有个太后在，或者哪怕能有个说话管事的中宫在也行啊，想到延庆宫里那老是哭哭啼啼的皇后严五儿就长长的叹口气。

    却说皇帝从宫里翻出来之后，没想好到哪里，身体却是自动到了太傅府外面，下意识的敛着呼吸小心翼翼往进飞的时候皇帝懊恼，之前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是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可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他作何还是要这样跟做贼似的，他大可光明正大将人强进宫去，若有谁拦着，纵你再厉害，十万大军对付你一个总也是绰绰有余的。

    皇帝本可以这么做，可不知怎的，却是只要一有强行将人强进宫去这念头一出来，他便知道倘若他真这么做，那个偶尔还能冒出来的人就真的消失了，有些人，万不是你强行就能行的，木木愣愣的，会折断的。

    哼，折折了才好，怜惜着也是个不知好歹的，且看他还有几日的耐心罢，倘若惹急了他，将那脑袋都给拧下来看你再折到哪里去，脑袋拧下来，或者不将脑袋拧下来把四肢砍掉身体做个人彘，如此便就永远是他的，若是他连人彘都厌了，就效仿那前朝吕后将人彘给扔进猪圈里去，如此才能觉出逞心如意来。

    皇帝边发狠边往太傅府的偏院走，今日太傅那著名的三层大书房被皇帝险些给拆了，下午着人收拾了还未收拾齐整，太傅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直嚷嚷着再也不见皇帝，下次见了皇帝他要和皇帝拼老命，门人学生都拦下太傅，连同工匠一起整理了一下午的书房，到了晚些时分便也摆起了宴，遂前院里也是个歌舞升平人人酣饮的状况。

    小心翼翼躲开前院的歌舞升平，穆清偏院里是黑漆漆一片，看着仿佛连个人气也没有，皇帝猫着腰窜进了那屋里檐下，时刻备着屋里飞出一个人，可等了良久，竟然里面是个毫无声息，看来是人不在。

    于是皇帝自然是毫不客气，推开窗户跳将了进去。他落地无声，只窗户开的时候有点点响声，因了那点响声，皇帝无端一个心颤，总觉着自己这样当个皇帝实在是窝囊，还不如不当时候威风。

    屋里没点灯，床帐垂着，隐约能看清榻上躺了一个人，皇帝小心翼翼挨近床榻，隔了那帐子细看，床帐子里面躺着的人面朝里一动不动，皇帝皱起眉头，心说这人警觉性低也着实太低了些，屋里闯进了人竟然睡的跟猪一样，是八辈子都没睡过觉还是怎的？

    皇帝自然是没发现自己这矛盾的心情，到底是叫人家发现自己还是不发现，只一阵子恼火，然后掀开床帐也不敢触摸人身体，身体往前倾了倾将上半身探进床里看躺着的人，这一看不打紧，里面躺着的人满脸青白已然同个冰的一样，皇帝心里一紧，触手一抹，满手的湿冷，摸的人也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

    “醒醒，哎，醒醒，喂……活着还是死了吱个声儿……喂……”皇帝眉头皱的紧紧的一叠声的叫人，连推带搡，人却是没有醒来。

    这回真是急了，连被子卷了人就要往外走，却不料他那么个连推带搡带勒，终于将人给折腾醒了。

    穆清意识昏蒙，张嘴便唤“野夫，你回来了。”皇帝夹着被筒子的身形一僵，转身就将人给扔到床上了，额上的青筋都突突开始跳。

    “你说什么？”他咬牙切齿，也不管床上的人将将还是个满脸青白的冰棱人，这时候他已经不管不顾的将人扔床上脸色狰狞起来。

    被重重扔到床上之后穆清脑袋一昏又要晕过去，却觉下身一股热流涌出来，小腹后腰冷疼的人都要抽过去，胸口一阵犯恶心，今日被摔打的身体也疼，头也疼，眼看要晕，却是被疼清醒了，转眼看地上站着的人，又是看见那脸色狰狞的人站在暗里同那地狱修罗一样，立时一个惊呼，下意识往床里一缩。

    “皇上……”穆清这个时候还不忘唤一声皇上，只拥着被子缩在床里恨不能立即消失。

    “你方才说什么？”皇帝犹自是个狰狞的表情，只往前跨了一步，黑漆漆的屋里，穆清便已然要被活生生吓死。

    自打一个月前见着这人之后，今日是第二回，统共见了两回，头一回心惊胆战之后自己一只脚被大墨砚砸的青紫现在还没好，第二回活生生要从楼上将自己扔下去要摔死末了还不成体统的将她的丑态显于众人，这晚上便是第三回了，眼看着第三回又是个要将她撕碎了的表情，穆清原想着倘若她被找着，大抵是要被活活折磨死的罢，可那时候只是想想，想自己受的折磨少，想家人多，这回着实是将想法变成了现实，一时惊俱疼交加，神志错乱竟然大声呵斥了起来。

    “皇上夜闯太傅府是要做什么？半夜里闯进他人内眷屋里是当今圣上所为？还是要不顾他人意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抢别家妇人？堂堂大宋朝之国君，成天里同那偷鸡摸狗的匪盗宵小一般置天下子民于何处？！置一干马革裹尸的将士们于何处？！”

    穆清越说越大声，全然顾不上皇帝脸色已经不能看，只将心里的话说了个痛快，说罢室内一阵安静她方觉出了自己刚才确实是神志不清了。

    皇帝脸上还带着伤，头上别着的金牡丹已经掉了，喘气间还有一阵阵酒气，站在床前还将所有的光都挡在身后，形容可怖，真是形容可怖极了。

    这回他大喘着气，险些要被气死，“刘穆清，你方才说什么？！”皇帝从牙齿缝儿里绷出这几个字，然后整个人要挨到床榻边儿上了，眼看着是个要杀人的样子。他一直不愿意叫她的名字，仿佛这个名字叫出来便是他输了一样，认了这个已经面目全非黑鬼一样的人是他一直寻觅的人，认了这个想方设法不惜连张载都拉下水都要逃脱他的人是他少年时候稀罕的人，认了这个同别个男人日夜在一起两年的女人是自己的。

    他一旦叫出了这个名字，就仿佛认下了这所有的东西，甚至连绿帽子都要戴上，遂他一直不愿意喊她的名字，方才一瞬间她义正言辞喋喋不休，像是回到了昔日嘴里老是说着仁义礼智信的昭阳殿静妃的模样，只是话里的内容将他气的也失了理智，遂竟然是叫了出来。

    叫出来之后两个人俱都是一怔，穆清发怔的是她依然是刘穆清，那皇帝是没发现萧刘两家的事情，那作何是要将萧家一门都灭掉，这时候已然都顾不上皇帝认出她叫出她了，先前只觉得是认出了，这回真是叫出口了。

    皇帝怔了一瞬之后被床里的人气的理智是彻底没了，但听床里的人说“刘穆清早已死了皇上，我不是刘穆清，过去的便过去罢。”

    话音未落，皇帝探手一把捏上穆清脸蛋，整个人钻进床帐里想掐着脖子将人弄死。什么叫过去的便叫它过去，什么叫？！

    皇帝一腿在地，一腿跪床上，脸色狰狞吐出的气息带了一股酒气，两只眼角发红，俨然是个疯了的样子，穆清不自主瑟缩，下一瞬皇帝却已经带了一团的黑气与酒气当头罩了下来。

    猝不及防间穆清脸蛋生疼嘴上也一疼，然后就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眼前一张鼻青脸肿的大脸罩住了所有光阴。

    张嘴就要喝就要叫，张嘴却是舌头疼的人要疯，然后察觉自己胸前的衣服都要被撕开，再是不能坐住，疼的眼泪都掉下来然后也上手一阵乱抓，将皇帝头发撕扯了个破破烂烂。

    “放开我，救命……”穆清急疯了，等嘴上终于得空儿的时候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喊了两声，然后胸前就已经被扯开了，窗户里窜进的冷空气一瞬就将肌肤冻了个冰凉。

    穆清惊骇莫名，胡乱挣扎，双手对着当今皇帝脸上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然后突然间所有动作都止了，跪在床上的人看着她的左肩，那里肌肤盈白细嫩，肩膀刀削一样娇窄，锁骨下的肌肤滴着水滴往下隆起蜿蜒，这样的地方，白里隐约有点红白，那里像是有个手印的疤痕。

    皇帝将他的右手放上去，手型一模一样只是手指长了一点手掌宽了些，穆清满嘴是血呆呆低头看一眼，只感觉自己肩膀那里一片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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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战败

﻿“我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穆清有些恍惚，斜着身体要往旁边逃去，皇帝的手已经从肩上拿开，她顾不得整理衣服，急急惶惶的就要逃走。

    皇帝哪里还能容得她再一叠声的说不是，抓着人状若疯狂两人头脸只余寸许距离，仿佛不逼着穆清说个她就是从宫里出来的静妃不罢休。穆清亦是形同疯狂挣着脖子挣扎，两手不由自主的便去推打，两人已经不知道这时的闹腾所为到底是什么，只皇帝一手攥穆清肩膀一手掌头脸，穆清板着身体就要逃出这里。

    正喧闹间屋门却是大开，打头的太傅连同比中午更多的人站在房门口，太傅倒抽一口冷气，床上两人俱都仪容不整，皇帝还穿着云龙红金条绛纱袍、佩方心曲领的宴会服，这时候已经凌乱不堪，头上的束冠不知踪影，脸膛发红眼睛发红，穆清穿家具常服交颈撒开内里的肌肤都能看见，却是嘴边沾血脸蛋有指痕，隐隐还有一丝血腥气在屋里蔓延。

    “畜生，还不住手！”太傅大惊，管不了那许多，张嘴就是呵斥，当前这一幕，谁看进眼里都是要骂皇帝畜生的，这时候用不着猜，有眼睛的人看见皇帝穿的衣服哪里还不认识这是当朝皇帝，只是皇帝在太傅内府里这是干的什么孽障事情？相传五皇子登基之前在宫里是个野狗一样的存在，没人给饭吃也没人给教养，果然，果然，看看眼前这皇帝，果然。

    皇帝身形僵硬的回头看了站在门口人一眼，然后呵斥“都给朕退下！”他当皇帝两年，斥责大臣时候很有些天子的样子，这时候张嘴斥人，外间便立刻跪了一地，只太傅还有几个书生意气的年轻读书人义愤填膺的站着。

    “张载，朕念你亲授朕多年，饶你这一次，倘若再让朕说一遍，诛连九族。”皇帝森然说道。

    太傅纵是有一身铁骨，可家大业大普天之下皇帝要谁的命便是一句话，遂含着一腔子的不忿太傅退到了门边儿上，只看着屋里两人再次互相仇视。

    穆清有些恍惚，神志已经想不清楚，只想离开，可是她逃不开，板着胸膛往上挺，然她一介弱流怎么能逃开皇上，这当口，有人破窗而入，身影还未看清，两手成爪状便指向皇帝身后命门腰阳关两穴。

    皇帝头也不回察觉破风方向，单手箍着犹自板着的人另一手隔开身后的人。

    “野夫，救我……”借着皇帝侧身，穆清终于看清进来的人，当即伸手朝向野夫，声音破碎泪水涟涟。

    野夫一身短打装扮身形矫捷，两手带了凌厉之势抓向皇帝，皇帝单手抱着人身体不离床榻同野夫缠作一团。

    眨眼间两人已经连过数十招，野夫一直未能将皇帝与穆清逼离开，眼看野夫要落于颓势，却是突然窗外有东西射进来当胸就□□了皇帝膻中大穴，皇帝气息一滞，床里的人已经连滚带爬下得床去扑进那野夫怀里。

    “今日中午以多欺少，晚些又欺带伤之人，大丈夫胜之不武，欺人太甚，脸比天还大！”窗外有清越声音如珠落盘飘进屋来，院外的人只觉着眼前一花，有人影在房顶一闪便不见了。

    皇帝气急败坏，回头看一眼自己犹自是个张开状的臂膀，那里张着，空了，身形有一瞬间的停顿，却是再没有打下去，只是看将脸埋进别个怀里的女人一眼，再看站着比自己略微高一些的人，两人目光相遇，皇帝眼神一闪，再低头看穆清，穆清径自将头脸藏在野夫怀里，于是皇帝终于咬牙转身，像个战败的土狼，呼噜着甩了一下头颈，土狼便要将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

    有什么东西仿佛被踩在地上踏了个稀碎，皇帝转身便走，留下一干人恭送皇上的声音。

    今年中秋佳节，太傅府里上演了一场大戏，不出一个时辰，京里写戏本子的先生便连夜点了灯开始挥笔，这回有那许多的现场目击者，满城的戏文先生这回写出来的本子统一的很了，俱都是皇帝中秋佳节夜闯太傅府女先生房间，辣手摧花将那妇人摧残的一身是血，后被人家丈夫抓了现行，被女先生丈夫揪着衣领子暴打，最后皇帝灰溜溜回宫。

    二日所有的戏台子便全是这出戏，全城老百姓都紧着新戏刚排出来时候去看，省的下回皇帝同那女先生再有什么事情又会有新戏。

    皇帝从太傅府里回了宫，一路上发了疯的往宫里跑，回来之后就进了倦勤殿，严五儿不知去了哪里，宫里点着灯可全是空荡荡，皇帝端坐在床沿上良久，两眼盯着外面的月亮一点点移动，脸上五颜六色看不出狰狞不狰狞，只总之是个不好的表情。

    皇帝走了之后穆清惊魂未定，彻底脱力了，连问野夫今日去了哪里都说不出来，只恍恍惚惚的喝汤药，然后就是昏睡。迷迷糊糊间又是惊醒，惊醒了看野夫坐在不远处就又睡着，如此却是什么都没跟野夫说。

    这两年穆清鲜少看自己身体，左胸前的手印更是在刻意的忽视下已经忘了，可是突然之间被提起的时候穆清像是被魇住了，她竟然还能想起那时候她希望他好好儿的，一切都好好儿的。

    从前时候我以为我的身体娇贵的不像话，小衣换个新的都觉得刺的慌，夏日里被热一会觉得晕的慌，现在身体已经糟糕成这个样子，还遭遇了那样的摔打，竟然不几日就好了，穆清觉着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

    五六日以后，她坐在屋里的窗户前看信，那是三哥灵均的信，灵均信里说一切都好，言谈间对关外的雄伟满是喜欢，穆清忽然就特别想去关外，看看三哥信里的这些个是不是真的这样巍峨。然向往的同时心下亦然伤心，三哥是个顶顶充满灵气的人，适合他的地方大抵是江南水汽弥漫的杨柳岸和红酥手黄藤酒罢，关外过于粗犷彪悍，三哥该是不适应的。

    这五六日皇帝再没出现，穆清披着厚厚的大氅难得有点清净时间，然，这点清净时间也是短的可怜。下午时候就听见府里下人说皇商刘家被一夜之间抄了家。

    穆清这几日生活的总是木木愣愣的，前几日皇帝的样子过于骇人，将穆清的魂儿吓走了一些，遂这几天总也不很说话只盯着看书或者盯着天上的白云看，初时听见这信儿的时候她在竹林里看书，外面有府里的下人凑在一起说闲话，起先她只是在看书，偶尔有点音飘进耳里，过了老半天那飘进耳里的几个字才在她脑里有了反应，然后穆清才知道皇商刘家被抄了家，不由凝神细听，听了半天，呆呆那么坐好半晌，最后起身进了自己的偏院。

    皇商刘家从先帝在时就做了皇商，自打她被迎进宫里以后，刘家繁荣一时，先帝走了以后昭阳殿静妃是当今皇帝的母妃，纵静妃已逝，可新皇对刘家厚待，刘家之繁荣更上了一层楼。两年间宫里的大半供应都是刘家操持着，近日不知什么缘由，刘家却是被新皇抄了家，阖府上下不论老幼都下了监，家产全被充进了国库。穆清听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听不下去了，只是再再的绝望，皇帝是因为她将刘家给抄家了罢。

    不由悲从中来，努力忍下快要掉出眼睛的绝望，将两手拢进大氅里垂了眼皮静坐了好长时间。

    她近些时间真是瘦了很多，日日戴着蟾织的缘故肤色又深，看着就很有些个不近人情的冷漠，然她又是长了一双杏核大眼，眼眉漆黑眼皮深，因了这大眼的缘故就看着多了些温情与柔软，垂下眼皮那么坐着，遮了眼里的温柔，她就冷峻极了，那么冷淡的坐了半晌，穆清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她要进宫去。

    晚些时候，野夫刚从外面回来，头身的汗还未擦去，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穆清，穆清本欲同野夫说商量将她送进宫的事儿，可等看见纸张的时候便浑身一僵，进宫的话再是没有说过。

    她垂眼细细打量这纸张，一个花纹一个花纹看过去，然后说“时间就定今天晚上罢。”野夫颔首，伸手又要搭穆清手腕，他这几日时常要搭穆清手腕看看她身体情况如何，穆清却是没让，转身便去窗前的大案后。

    野夫在原地站了一会，也就转身出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这几日他也瘦了许多，总也不知在忙什么，却总也是个沉默的样子。

    穆清低头看这纸张，但见这方纸上有墨无字却是幅画，画中条纹繁复不像是寻常画，画中一约莫两寸宽许竖型长条，环周衬以波涌浪迭，急流飞泻，间或有雕饰的鱼、虾、蟹、鳖，似凌波而起，蠵龟则宛如浮游于惊涛骇浪中。长条顶端有六狮交盘，似在游水戏珠，栩栩如生，长条的右上方，闪映着一个如盘大小的圆斑，质地缜密，晶莹洁白，与环周的颜色若明若暗，氤氲朦胧，犹似夜空中形成的“月晕”。

    穆清细看良久，再抬眼整个人却是不一样了，这几日的木愣瞬间消失，两只眼睛闪着亮光，像是夏日走了长路的良驹饱饮了清泉之后的模样。手里的这东西，是穆清寻觅了两年的东西，今日终于出现了，如此她若要离京，便算是了了萧家人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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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交易

﻿    范宝和踱着步子来回在屋里走，看的韩应麟一阵眼晕，韩应麟本欲不管这人，可架不住人家说话大声且喋喋不休，吵得韩大人不胜其烦，韩应麟终于开口“你消停一会罢，绕的我头晕。”

    范宝和本来就烦的要命，这时候韩应麟开口按着他的性子非得逮住韩应麟好一通作妖才能罢了，可这回他却是没顾上招惹韩应麟，只是自己管自己的在地上转圈。

    韩应麟鲜少看见范宝和这样，大约又是因为皇帝的事情了罢，这样想来不免就有点黯然，这世上所有的事情于范宝和而言都是无谓的，有谓的大约也就只有皇帝了。

    范宝和转了半天圈，然后身子一歪坐在椅子上，盘腿拄头啃指甲。

    “韩大人，你说我那外甥是不是真是个疯子。”坐了半天，范宝和侧头歪脸挨着韩应麟肩膀同他说话。

    “皇上少年得志，是这世上少有的英才。”韩应麟一本正经，这世上在谁跟前都能说皇帝的坏话，在这人跟前却是万万不能说的，哪怕他自己一通王八羔子混蛋小杂种的浑骂，旁人决计是不能附和。

    “瞎说八道什么大实话！纵然他真的是个天才，他是不是还是个疯子，唔，是疯子和天才的结合体。”范宝和听韩应麟夸皇帝甚是开心，嘴里那么说着，却是正起脖子两只眼睛黑葡萄也似看韩应麟一眼。灯里看宝和眼尾上勾嘴角上翘眼里带水，一张笑盈盈脸甚是可爱，韩应麟不由心下便是一紧，揽着范宝和坐好。

    “你说这小王八蛋成天干的都是些什么事，这两天满京城都在传他如何奸、淫学识渊博良家妇女，满天下的人都觊觎着他的皇位，他却是净干混账事，想女人了后宫一堆他便是脱裤子就上，作何是要跑去宫外，还无缘无故将那静妃娘家给抄家，这不是上赶子等着别人骂么，你说他是不是脑子里装了一坨狗屎。”前一刻范宝和还是个笑盈盈脸，这时候又变得气咻咻又忧心忡忡，变脸简直是瞬间的事。

    韩应麟木着脸看范宝和翘着红唇一张一合的往嘴里吐出市井泼皮说的话，默然无语，即便已经有十年了，他冷不丁听着范宝和说话还是能惊讶一番，世界上怎么有人能用那样一个皮囊说出那样粗俗的话来。

    “皇帝做事有他的道理。”韩应麟依旧一本正经。

    “有个屁道理！还不是因为同人抢女……东西抢不过人家拿旁人出气，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透顶！”宝和越说越气愤，最后简直要暴跳如雷恨不能皇帝就在眼前他能跳将起来大骂。

    韩应麟看范宝和话到一半转了话头也不言语，只是伸手抹一把范宝和脸蛋，他怕他过于激动口水溅到他自己。

    宝和任凭韩应麟在自己脸上秃噜一把，对于韩大人的乖觉很是满意，又想到宫里那位，若是有他范宝和一半的聪明，不要说个女人，就是十个女人都能上赶子伺候自己，然后越想越气愤，再是坐不住，一闪而起“晚上你先睡，我出去办点事。”说罢就已经推门而出，韩大人走了两步到门口，本欲叮嘱一句晚上夜风冷他加点衣服，却是已不见人影。

    当晚戌时刚过，京里城西一间破寺庙里，破败的供桌上闪着一只小油灯，因了四处漏风的缘故那小油灯明明灭灭的，合着那拈花微笑的佛像，无端让人汗毛倒竖。这时候已经是月上中空，那寺庙屋顶上有个破洞，月光便恰好从那破洞里穿下来，映在当庭站着的人脸上，白彤彤叫人害怕。

    当庭站着的人修长身条披一黑色大氅，半个脸掩在大氅领子里，余下的半张脸那月光恰好投在他眼睛下方，于是众人只看见他秀挺的鼻梁端直端直，打他后面供桌旁边，一左一右站了两人，左边的那个身高奇高，魁梧硬朗，右边的那个却是矮了几分，看身形像是个老头。

    “东西带来了么？”庭中的人开口，语调简短，话里波澜不兴一派端方。

    他对面却是站了不下十人，黑瞳瞳一片里为首的那个是个精瘦男子，油灯太暗，这男子容貌看不很清只看身形便知这是申地伍胥后代，上肢长如猿臂，下肢粗短，身量不高，这便是那典型的申地盗墓一族。

    这精瘦男子开口“今日小底所带东西过于宝贝，大先生想必知道这东西有旺宗旺族之用，寻常斗字不识的街头百姓，倘得此物，他日必然高居庙堂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能事，后代子孙能绵延兴旺几代，家里男子成天下大事，女子得皇上宠爱居中宫掌六宫 ”

    大先生不言语，肩背挺直听面前精瘦男子说话。

    那男子看这大先生连同他带来的两人表情不动都不说话，继续道“看来大先生对于此物知道的不比老底少，罢了，既然大先生知道，老底便是要仗着宝贝还请大先生先将老底想要之物呈上来。”

    大先生一招手，后面身量高的男子转去佛像背后，单手扛一长两米宽高皆一米的箱子，走至众人跟前这人半躬身箱子便轻轻巧巧放在地上，打开一看，赫然是一箱硕大银锭子。

    对过那一群人里有人暗地里抽气，这高身量年轻人能将一千两白银单手扛起放下如儿戏，由此可见其力气大到不知几何。

    年轻人扛了箱子出来，那年老的却是手里抱了一把用黑布包着的长条状东西，揭开黑布，内里东西剑光一闪尾端上繁复的笔画俨然是古体“曳影剑”三字。

    申地伍胥一族，通晓奇门六术和盗墓，是以只用一眼那精瘦男子就将这剑上的字连同剑身都瞧了个清清楚楚。

    “大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爽快，如此，小底便将宝物呈上来。”那男子说话间，后面有人抱了约莫有成年男子一胳膊长的东西出来，同样是用黑布包着，黑布揭开，便见昏暗的寺里，那物陡然发出银白晕光，同那纸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纸上的月晕这时候是真的发出了银光。

    大先生手指微动，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二句话“福伯将东西放在中央。”

    后面那老者便将曳影剑放在银箱子旁边，连同那发光的宝物放在一起。

    “还请大先生稍等片刻，等老底验明这剑真假。”那精瘦男子说话间便弯身走向曳影剑，那男子将将拿起剑，电光火石间他身后十数人一齐动身，竟是直奔当中央那三件宝物，打头的那精瘦男子竟是长臂一伸抓向大先生面门。

    不等那男子触及大先生，供桌旁身量奇高的年轻人原地乍起，一把捏住那精瘦男子胳膊，一扭一撕险些要将那胳膊给生生撕下来。

    那大先生往后退到供桌前面，挨着供桌站在佛像下面，表情未变，只是眼中转冷，看来这是来了一批黑吃黑的。

    场里那年轻人已经同十数人打在一起，他是个高健身材，可动作间轻巧灵活以一打三却是出手狠毒直击要害，一时间对方十几人竟然没能靠近得了供桌。

    趁着前方站成一团的缘故，大先生仔细瞅了瞅当中的宝物，然后身形一僵，不对，今日这人带来的东西不对，那周边雕饰是一样，玉也是汉白，只是那月晕不对，这月晕只能照石尊周身，且有越来越暗的迹象，心下一紧，“野夫，我有话要问。”

    场里打斗的人活动间陡然带起了风力，不多时十数人便已经僵站在原地，只一人耷拉了着胳膊被压着肩膀跪在了当庭。

    “真的东西呢？”大先生走上前来，双手笼进袖子里遏制住自己的情绪，倘今日他能得这物，他日若能出京便真的是了无牵挂了，如今眼看这东西有点消息，却是瞬间变为泡影。

    那跪着的人已然疼的满脸是汗，却是问话只摇头，显然是不打算说。

    “你从哪里知道这东西的，从哪来有它的拓本，全部给我一字一句道来。”大先生上前两步，连问几句，却是一一点回复都没有。

    “给我打，打到说为止，你们谁想说，这一箱银子连同这把剑便是谁的了。”满场的人没一个说话的。

    大先生气急，背过身去，身后便只余一阵呻、吟，半晌转身，跪着的人已经身形矮顿。

    “说吧。”

    “小底从南里得了这东西……有人叫小底寻曳影剑……”

    “叫你寻这剑的是谁？”

    “小底……却是不清楚……”那人断断续续说。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却是再问不出，将手从袖筒里拿出来，大先生语气不变，只是蓦地声音变淡声“福伯，去河湟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天不亮便是要走。”福伯依然站在供桌右边回话。

    “好，给他个笼子让他跟着商队走罢，着人将他周身都涂满牛乳与蜂蜜，送到大水就扔下罢。”大先生负手说话，他音量向来不高，也快要到子时时候，破败的寺庙里这番话出来，众人不由自主都打了个哆嗦，连屋顶上躺着的人都无端一阵肉紧。

    “最毒妇人心。”躺在屋顶上的人将翘着的二郎腿拿下来一阵恶寒，原本今天晚上他无论如何都要将萧家那女娃娃送出京的，跑到太傅府便看见她带着野夫连同那老年人灯笼也不打一个直往城西走。

    一时好奇跟上来之后就到了这寺庙里，无意看了这一场，这时候被这萧家女娃娃的狠毒吓了一跳。

    方才她毫不在意说出来的这恶毒想法惊得范宝和也是不行不行的，想他纵横江湖几十载，左不过就是给人扎针再放个血而已，这萧家女娃娃却是恁的狠毒。将人打成那个奶奶样还要关进笼子里掉在商队后面送到大水去，那大水是个两国交界处，瘟疫横行，这半死之人身上还涂了牛乳与蜂蜜，不等沾染上瘟疫便是要被蚂蚁之类活生生啃了身体。那小虫子吃人慢，等吃到内脏至少十天半个月，如此你便毫无动弹的看着自己身体被一点点吃光。

    怎的恁的恶毒，原想着是个纯良的孩子，不行，这样恶毒的孩子更不能放在宫里，宫里那位不是个正常的，该是要找个温良本分的人才能过日子，就跟他和韩应麟一样，韩应麟是顶顶奸诈的，配上他这样善良可爱又帅气的人方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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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乱斗

﻿    却说寺庙里大先生说完这番话后，仍旧是问不出什么，如此便让野夫收拾场地着人将这人送去商队罢，扔在大水，不管其余事情，立时便走。

    从寺庙里一直往回走，穆清笼着袖子低头不发一语，福伯走在她身侧也是没言语，穆清想着今日送来的东西一阵魂不守舍，想着自己大约是连这事办不成倘若进得宫去，如此萧家真的是人要死绝连个牌位都要留不下了。

    正思量间，却是猛地被人抓着肩膀提了起来。

    “皇上……”穆清张嘴便喊，能突然出现又突然将她掠走的除了皇帝不作他想，然惊呼间瞥见抓自己的人身形消瘦，断不是皇帝的身形，一时想不清是何人要抓自己，只蓦地身体腾空脚尖在空中乱扑棱却是踩不到实物，顿时骇怕。

    “不知……阁下所欲为何，你我素不相识……未曾谋面……作何……”劲风吹得脸颊都要变形，人不着地的骇怕加上深夜大风，穆清说话断断续续不很清楚，抓她的人却是听得清楚明白。

    范宝和心下很不快乐，什么素不相识未曾谋面，前两天在太傅府里我还抱了你一回，怎就成了未曾谋面了？我所欲为何？就是要把你扔出城外奔跑一夜送的远远的，省的你再祸害我外甥啊！

    心下想了一篇的话语，却是提溜着人一言不发，他凌空走路是绝好的，提一口气不踩东西能飞出去好远，穆清就断续说了那几个字，这人已经飞出了好几里地，月亮很亮，穆清边问话边咬牙瞥四周一眼，看着周围的光景，眼看他们是个往城墙走的方向，一时比方才迷惑更甚，连骇怕也淡了些。

    她总就是这样个性子，除却了皇帝，仿佛是在别个事上总是能镇定那许多，撇开皇帝也能理智很多，这时候即便人腾空难受的脸都发白，却是还有心力留意脚下的光景。

    先前发现不是皇帝时候，想着不是皇帝，总就是皇帝手底下的人，她该是要被带到宫里去了罢，却是不料往城墙方向飞，那显然不是皇帝手底下的人，那是谁？对方又有什么目的？她这两年虽然没有遮面过活，但是顶着一张这样的脸，哪里还有旧人能认识，那是这两年得罪的人？这两年得罪的左不过又是像方才那样想要黑吃黑的了，可是那些人里断不是有这样好功力的人。

    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近，穆清心下一阵思量简直将自己绕进里面去，不由又大声问一句“阁下是谁？”这回她语气稍强了些，不似宫里的静妃，却也挺像方才大先生说将人折磨死的语气。

    宝和立时被气的脚下一个颠簸，这些个奶都没脱了的小崽子们，说话却是个顶个的有脾气，再是忍不住回了一句“要你管！”

    穆清被宝和脚下的颠簸吓得一阵惊呼，却是听见了头顶上那人的说话，但听入耳的是个玉石之声然语气却是个气咻咻的样，不由仰头，隐约看见了抓她的是个笔画难描的脸蛋。一时怔忡，从下往上看，这人的五官，她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正思量间，两人已近城门。

    夜里看京里的城门，更是有种说不出的坚牢与森然，穆清隔了一段距离看城门一眼，那城门仿似个怪物的大嘴，这时候闭着，但是这两年每每有一丁点想要逃出城去的想法，这怪物之嘴就仿佛顷刻间能将她拆吃入骨送进肚里去，这城门在过去两年里她总也在偶尔出来的时候看看，早已熟悉，却是从未敢靠近过，这时候看这人径直朝着城门而去，不由出声“你要送我出城去？”

    宝和不言语，只管围着城门打转，他原想着城门楼子是城墙最低处，该是个好上去，却不料提气好几回都上不去，莫不是这城墙半年里又被加高了？

    他提溜个人一直在城墙城门周边盘旋，压根是将那守城的站岗的放不进眼里，等落在地上凝了一口气纵身一跃，终于是上得城墙了，却是将将一上城墙，城墙连同城楼里一阵火光全向他涌来。

    宝和闯荡江湖这许多载，收拾这些人向来如砍瓜切菜般，遂落地后一手提溜着穆清肩膀，一手一把粉针使得如天女散花般，不多会这城墙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大片。

    穆清向来离江湖很远，只是这两年难免与江湖人打交道，知道这江湖里有个顶顶有名的锁儿楼是个贩卖消息的，那楼主便使得一手粉针，先前她单是知道这点，平日里嘱野夫尽量缩着身子不让任何人注意，同这锁儿楼是丁点关系都不想有，莫不是今晚擎着她的便是锁儿楼里的人，还是那楼主？

    宝和边打边跑，这城墙是不想多留的，他可不想在京里闯大祸，然他原本想着将这城墙上弄个豁口再下去便是了，谁知他挪一步便要射五六十人才能行，四方的城墙都有火龙往这里赶来，宝和不由咬牙，小五这小王八羔子是在这城楼里放了多少人，是由多不想这恶毒女娃娃出城去，不是还将人娘家里抄家了么，怎的又将这守城将士又加了。

    宝和不想再战，原本想着今晚看来成不了事，那就回城里去罢，然要转身，眼前的刀就又上来，他还得看着不让萧家女娃娃受伤，一时左右支拙竟是有点狼狈，不由怒上心头，原本想着这些将士们都是皇家的将士射个不能拿刀就算了，这时候也不管你是谁了，寸力不留只想挪腾一步。

    然好容易杀出个空隙，宝和正要走，不料东门打开竟是不知多少士兵正在上城墙，城墙底下也是黑压压一片。

    我的娘！宝和不由大惊，早知道他该是把御天喊上，拿着凌云刀一扫就扫出一条路，可惜不及后悔，便是一阵乒乒乓乓刀光闪烁，穆清被甩来甩去已然气竭，身体不时擦刀而过，脑里再是什么想法没有，只余空白。

    此时正是子时时分，月光如水直直撒下，京里万家都是隐在暗里，仿佛亮的地方只剩下这城墙，这当口，宫里。

    子时时分皇帝还未入睡，垂拱殿里照旧一个使人都没有，只有皇帝坐在案后看折子，皇帝总是有数不清的折子要看，全天下的人都指望着他，他能有片刻的闲暇便是不勤政了，更何况他先前两年总也入睡时间少，折子处理的过于及时让朝臣们以为不上折子皇帝都要闲下来了，遂一个个都拼了命的写折子。

    皇帝正是低头皱眉下笔时候，外殿里严五儿慌慌张张跑进来了。

    “做什么？”踢踢踏踏的跑步声惹得皇帝拧眉呵斥，殿里没人，一丁点声响都大的厉害，皇帝脸色黑沉，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很，这时候拧眉呵斥，饶是严五儿都有些战战兢兢恐欲被拉出去。

    “皇上，沈大人着人送信儿了，说……说太傅府里女先生……要出城去，他已经带了营里的人过去……”严五儿不及说完，皇帝便跃起来，都不及绕过几案直接横跨过来，岸上的折子被弄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皇帝便在这一地的声响里飞出殿里，严五儿甩着袖子连忙跑出去，皇帝已经不见踪影，严五儿连忙唤人找出宫的牌子也往宫外赶。

    黑茕茕的夜里，皇帝耳边风声呼呼往后走，今日下朝后他连朝服都未换，宽袍大袖飞起来很是不便，皇帝只拼了命往前提气。不知怎的，耳边竟然嗡嗡开始响，皇帝连是哪个城门都不及问清已经跑出来，飞到高出一看正是西城门，纵身往前，那女人身边有个轻功了得的人，倘若他赶不及时，怕是人就要走了。

    出得城去深更半夜草长树多，全城将士们都出去怕是寻人不着，怕就怕夜黑风高人家压根不停留，一夜奔跑到时寻人更是要费许多劲，那女人对他狠心，对她自己也狠心，这回出去怕是要断胳膊折腿的装残障了。

    不由咬牙，夜里风冷，他额上却已然豆大的汗珠。

    城墙上，宝和真真是要气死了，先前的余裕早已没了，边战边转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韭菜茬子一样一层又一层的往上冒，若不是他手里还有个人，早就飞出去不知几千里了，这时候是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得，遂破口大骂“娘西皮的，装装样子守守城便是了，非要找爷爷的晦气，爷爷且今日让你们一个个的有来无回，明年今日便是你们娘老子给你们烧纸钱的日子。”

    他骂守城的将士们也骂，骂的比他还难听好些倍，如此宝和简直要气疯，下手越发狠，这时候东城门上来的那些兵士也到了，约莫十米宽的城墙上，乌泱泱不知站了多少人。

    宝和不敢再打人，左冲右突的想要出去，想提气飞上去，最外围站了一圈拿火药箭的，想要杀出去，他手里拿着抢来的刀都已经卷刃有缺口砍人砍得胳膊都酸，这时候他拉着穆清且战且走，人已经靠在城墙上，不远处就是一个城垛缝隙，宝和瞅一眼，拉着穆清便是往那城垛缝隙走。

    他看得见城垛缝隙，旁人也看得见，不知谁喊了一声别让他靠近城垛，宝和却是不管不顾拉着穆清强力扫了一点空冲着那缝就要翻下去，他身形一个腾空已经升上半空，穆清也已两脚离地半个身体在城垛外，这时候数支火箭起发，宝和身形再快，快不过火箭，气息一岔已经跌坐下来，被众士兵拿刀驾着脖子时候宝和讷讷“这女娃娃果然是个祸害。”蓦然想起心头一惊，回得头去看原地，哪里还有那女娃娃身影。

    皇帝架着风距城门还有二三丈的距离，隐约已经能看清城墙上的状况，不及细看，却是看见城垛口有一纤细身影半露，心里一松，看来人还没走，然下一瞬，皇帝目眦尽张肝胆欲裂，有一纤细身影同那纸鸢子一样从城墙上飘了下来，后面飘飘落落有一黑色大氅如同地狱的勾魂使牌打着旋儿往下落。

    拼一口气一跃，却是只抓住了一截衣袖，“撕拉”一声，皇帝手里只多了一截布料，随即便是“砰”的一声，有东西落在了地上，蓦地，夜就凉的如同那寒冬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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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生死

﻿    沈宗正半夜里得信儿说有人夜闯城门，心下一凛连忙拨营去城楼，他自己赶紧入宫，宫里那位说过，如若有人夜闯城门，立时要秉给他。东城的营里距皇宫有好一段距离，宗正走到半道心里不安，守城的皆都是普通兵士，若真是那太傅府里的女先生要出城，她身边的那位他可是领教过的，决计不是个善茬，遂又半道掉头往城门赶，路上碰见个小兵摘了牌子扔给他便打马疾驰。

    他紧赶慢赶，将将到了城门底下话还不及说一句，眼角瞥见一道身影踏着呼呼风声掠来，沈宗正惊讶，皇帝不知用了多少气力，竟然到的如此之快，本欲上前迎着皇上，却是当头有数支火箭乱射，不由抬头，却是眼角一抽有人要掉下来。

    他自然是目力极好，不及思索便要接住掉下来的人，然人掉下来也就是一瞬的事情，宗正脑里有想法时候便做了动作，他双臂还是个半张的样子，掉下来的人已经落地，他只听见头顶有布料被扯碎的声音，下一瞬他的身体便被整个掀翻在地，宗正看看自己双手，他方才将将接住了一个上半身，却是没赶上劲力那半截身体没抓住最后亦是跌下去，再看皇上一眼，皇上跪在地上，活似个死的。

    穆清今晚着一青蓝白边的窄袖长裾，那裾摆恁的大，这时候散在地上如同一圈花瓣，穆清便长在这一圈花瓣里安静无声。她是个侧头的姿势，侧头闭眼那睫毛映了月光黑飒飒的密长，鼻梁挺直嘴唇无色，两手洒在身体两侧如同睡着一般，可是有细流从她身体底下往出流，流的极快，不多时身体已经挡不住那血流，那血流顺着砖缝流到了外面，皇帝盯着那一道血，如同个木人。

    沈宗正不敢言语，可是必须得言语一声，“皇上。”他叫一声，皇帝没应声，伸出一只手往穆清颈间莫去，穆清是个侧头的姿势，颈间该是触手就能摸着，皇帝颤颤巍巍摸索了几次方摸着，手底下皮肤还是热的，可皮肤底下已经没有跳动。

    “她死了。”皇帝木木愣愣的说话，转头去看沈宗正。

    宗正看皇帝一眼，皇帝双眼黑的望不见底，黑漆漆的空，一点灵魂都没有了，那么大个丈夫，仿佛像是只剩个皮囊，内里都空了，心下一阵戚然，几欲因为这样的皇帝落下泪来。

    皇帝木愣愣说完话，却是突然动作，他两手伸向正往出流的血，揽着自己裙裾下摆把那血往自己裙摆上扫，就跟小孩儿撩起衣服前襟包着什么东西似的，皇帝就那么个样，仿似骇怕穆清身体一样，皇帝躲着穆清身体，只用手撩那血。

    他不碰，碰了人是不是就碎了。

    宗正侧头不忍再看，却是忽然看见原本死了的人胸膛有点起伏，宗正生怕自己看错，连忙奔上前来搭这女先生或静妃手腕，皇帝还跪着撩血，正要发疯将沈宗正打开，却听沈宗正开口“皇上，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皇帝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一样重复了一遍，然后重新将手伸出去去摸那颈间，良久之后终于感觉手底下微微一个鼓动，皇帝下意识用手去抹他自己眼睛，就只抹了个满脸的血迹。

    “去喊清丰，快去！”皇帝拉长嗓音说话，他怕他自己变了调给人听出来，喊了一句就低头将脑袋挨在躺着的人胳膊上，是个双膝跪地弓腰埋脸的样子。

    宗正咬牙忍下眼眶里的热，提气疯了一般跑。他们总也以为他只是被这皇帝师弟十年前给整治怕了才跟着他的，殊不知皇帝身上总有种淡薄的深情，不光是对静妃，跟在他身边的人总也上蹿下跳的骇怕他，总也怕挨打，可这许多年，皇帝身边的人没被打走一个。

    皇帝埋着脑袋很长时间之后抬头，然后慢慢挪到穆清头边上，对着那张脸咬牙切齿，然后伸手摸那脸蛋，那脸蛋上沾了血迹，他就又擦，趁着没人不知从哪里落下来的水也被他沾着去擦了穆清脸蛋上的血迹。

    “你怎么总也是这样……总也不顺我一回……”皇帝断续低语，将自己手揩了干净然后边说话边摸穆清脸蛋，伸长脖颈才能说出话来。

    他只能摸脸蛋，他丁点都不敢动那身体，他怕一翻过身体，背后是个支离破碎的样子他收拾不住，就只能等着沈宗正领了清丰来。

    这时候城墙上的战火早已经熄了，范宝和被押在城墙上往下看了底下一眼，正好看见皇帝埋着脸的样子，宝和就没言语，乖乖让兵士们把他绑了个五花大绑。

    这样大个动静，城周边的百姓早已被惊醒，有那胆大的便小心翼翼的出来看看什么光景，恰好又是看见皇帝的明黄龙袍，他跟前又是个女人。不由想起满城的戏文都说皇帝和女先生的事，那探看的人便心道生财的路来了，本想赶紧找说书先生去，却是被兵士们给轰回家里，于是只得扼腕罢了，只心道乖乖隆地咚，皇上看来是彻底迷上了那女先生，就是不知这城里夜半四处跑马是个何缘由，莫不是皇帝半夜难耐弄出这大个动静野外私会那女先生？这皇帝也是不知羞耻，即便是夜半，可是这得多少眼睛盯着他也能干那档子事？不由啧啧。

    沈宗正提着清丰从家里赶回来的时候皇帝已经跪在地上很长时间，清丰原本是个极不情愿的样子，这皇帝大半夜一句话都不说就着人来家里捉他，他很是生气，然隔了老远的距离便看见皇帝的样子，清丰心内一跳，再看躺着的人，还有那已经汇成一汪的血迹，再是顾不上生气，两脚落了地就看躺着的人。

    “这是静妃。”沈宗正适时提醒一句，清丰原本是要先看皇上圣体是不是又恙，这时候便立刻止了，只专心查看这躺着的人。

    “这周边这么多的活人，不知道先压着血道止血么？一个个都是死的么？！”清丰不看还好，看了之后立即大骂，躺着的人显见着是从高处落下来的，血都流了这许多，竟是没一个人给先止血。

    皇帝木木愣愣只由着清丰骂人，看清丰拿出一尺长的银针从穆清肚子上□□去，简直想伸手拔下来，“你要杀死她么？”皇帝同个小孩儿一样问。

    “对，杀死她……我且先给她止血。”清丰因为皇帝干坐着生气，血都流成这样了人不一定救得回来，可这是静妃，遂他没好气回皇帝话，话说一半，终究是转了话头。

    “你一定要把她救活……要是救不活，今日便是你全家的祭日。”皇帝先头一句话还同个小孩儿一样，后半句就恶狠狠是个皇帝威胁太医的样。

    四年前清丰已经被皇帝这么说过了，遂这时候也不言语，只专心将穆清周身所有的气穴血穴都封住，喂一颗独神丹给穆清，便挥手“且将人先送进宫去罢。”

    沈宗正招手，底下有几个人抬了平床过来，便是要去动穆清身体，皇帝出手如电，一掌已经将一个兵士挥出去好远“你不要动她。”皇帝说。

    “皇上，得把静妃送进宫里，这里没法治。”皇帝僵硬的看一眼沈宗正，然后便同沈宗正清丰三个抬人上床了。

    一路上先前没见过皇帝的随行兵士骇然，皇帝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只拉着平床上的人呢呢，说他小时候的事，说旁人小时候的事，众人都听着皇帝一路的言语，默然进了宫里。

    一进宫便是沉寂已久的宫里终于喧闹起来了，倦勤殿里殿外灯火辉煌，一路上有宫女太监跑的忙忙，热水源源不断的往进送，清丰额上满是汗，他将周身血流了泰半的静妃身体剖开了。

    皇帝已经失神了，坐在一边是个双手捂脸的动作，只是一忽儿就从指缝里看满是狼藉的床上一眼，一忽儿就泪流满面的在一边干呕，清丰赶他他不出去，动不动就要杀太医全家，给清丰打下手的几个太医被皇帝的样子骇的也是险些得失心疯，战战兢兢的凑在一边打下手。

    静妃的肝脏已然破裂，内里的脏器被摔得一阵破烂，清丰将已经碎裂的肝脏尽数取出，将内里的脏器放到该放得位置，他先前只看过猪羊的内里，头一回打开人的内里，眼看静妃的肝脏大半破裂，不知今日是不是自己全家的忌日，看一眼要杀他全家的皇帝一眼，皇帝坐在床角里身上的衣服都没换，又是个双手捂脸的动作，不由长叹一口气，双手不停，将不断溢出的血水摁住。

    倘若老天让静妃活，那便能活，老天不让她活，那便就活不成了，内里破成这样的人，生死只能看天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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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醒来

﻿    这日夜里，是严五儿记忆中最焦心的一夜，皇帝起兵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着急过，倦勤殿里一盆子热水送进去，端出来两盆子血水，最后沈大人着人在倦勤殿外的院里摆了三口大锅当院烧水，这才堪堪够用。

    严五儿老想着能不能见着皇上，他总是怕皇上发疯，却是一直没能进得殿里去，院首说了，闲杂人等不要进出倦勤殿，以免引起再次伤害云云，他是不知再次伤害是怎么个伤害法，然总之他进不去殿里，除了太医和送水的，就只有皇上一人在殿里。

    眼看端出来的血水都能赶上宫里一年的用度，严五儿心惊胆战的等着皇帝从殿里疯出来，却是没等到，最后一干太医从殿里出来的时候院首一脸土色。

    “大人，静妃身体……”严五儿话未说完，清丰就灰着脸摇了摇头，他大着胆子将人剖了，却是拼凑人的经验少的可怜，勉强将人囫囵成个人样，又是发现静妃胃竟然缩成寻常人三分不及二那么大，胃变小了，吃食不进，哪怕有醒来的可能，却是只能生死看天。

    严五儿呆呆将一干太医们送出殿里，再跑回来大着胆子将倦勤殿的殿门打开，将将推开门，一室的热气与血腥气扑面而来，严五儿找寻皇帝，皇帝穿着土一道血一道的朝服蹲在床边上，面朝里不知在干什么。

    “皇上。”严五儿小声叫了一句，皇帝充耳不闻身形未变。

    大着胆子上前，严五儿走近了之后大惊，皇帝双眼紧闭嘴中喃喃不断，竟然像是个祈求诵经的样子。

    皇帝不信鬼神不信佛祖单单相信他自己，严五儿看皇帝的胡子拉碴蹲在床上连个祈求要跪着都不知道，那么蹲着也不知腿麻不麻就那么一直念念有词，心下一酸，连忙跟着也跪在床底下。

    他祈求，祈求天爷，就给皇上一个活生生的人罢，他那么艰难的想要一个人，就给他罢，给他，让他当一个顶顶好的皇帝还给天爷您老人家。

    主仆二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底下，皆用了平生最诚的心向天爷祈求，然，静妃在床上躺了三日，人没醒。

    皇帝已经整整三日没有上早朝了，确切来说，他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出过倦勤殿了，他依旧穿着他的那脏烂朝服，脸上的胡子已经长成毛茸茸的样，他本就是个满脸胡的人，这时候沿着脸形长了一圈的乌青，脸上眼窝深陷，整个人形容可怖能将进来端水送药的宫女们吓死。

    “皇上，您吃一口罢，再这样下去静妃没醒，您要倒下去可怎么是好。”严五儿手里端着个托盘，站在边儿上苦心劝着皇帝，这会他俨然已经真的是个大总管了，而对于静妃的身份，亲近的几个都是心照不宣。

    皇帝不吃不言语，严五儿毫无办法，简直怒向胆边生想要举着托盘将皇帝砸醒，亦或拳打脚踢一番将皇帝能打动弹，严五儿又叫皇帝一声，皇帝依旧那么个木头桩子样，于是但听“啌啷”一声，严五儿跳将起来将托盘砸到了地上。

    皇帝蓦地转头，看严五儿一眼，严五儿盼望着皇帝能像往日一样上来就是一顿踢打，可皇帝还是面无表情转过去两眼只盯着静妃。

    “皇上，您动弹一下说说话啊！”严五儿本欲弯腰收拾地上的狼藉，却是见皇帝突然从床边上站起来了，未及严五儿欣喜，皇帝随手拿起一个瓶子，抬手就扔向了殿中。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拿起什么就扔什么，皇帝扔一件物事，就看床上一眼，扔一件看一眼，最后越扔越无力，满殿的狼藉里，皇帝就重新沉默下来，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

    “严五儿，你说我先前是不是对她太坏了，她不愿意醒来。”皇帝突然出声，对着躲在门后吓得瑟瑟发抖的严五儿说话。

    严五儿不知皇帝问的到底是哪先前，但皇帝总不会对人太好，于是就说“是的呀，您可能是对人家不好人家不愿意醒来。”

    于是皇帝就失魂落魄的没了言语，严五儿又觉着自己方才说错话，干站在门口缩着膀子学皇帝也不言语。

    “严大总管，病人该吃药了。”是时外间有宫女传话，严五儿便出去将药碗端进来，他默默将药碗递给皇帝，看皇帝一如往常笨拙的抬起静妃的头然后将泰半的药洒在外面。

    晚些时候清丰又照例来看穆清身体状况，翻了翻眼睛看了看脉象，清丰一时也拿不准人这是能醒来还是醒不来，看见皇帝那个样也不敢说什么，只叮嘱若是能给静妃进点食就最好不过了。

    院首说了要给躺着的人进点食，可连药都灌不进去，哪里能喂得进去吃食，严五儿找了一堆上了年龄的掌事来，这些都是伺候过宫里老人们的大掌事，照顾病人方面该是比皇帝有经验多了，可皇帝厉声将所有人都给轰走。

    严五儿将一干掌事们都安抚好，回殿时候就见皇帝欺身像是对着静妃欲行那苟且之事，即便再想尊着皇帝，这时候严五儿也险些要骂皇帝是畜生了，人都未醒，他压着人这是要干什么？

    忙忙跑上前，却是见皇上一手抬着静妃下巴，一手抚静妃胸膛，嘴对嘴像是在给渡食。

    他给静妃喂的也不知是从哪里要来的汤水，那么高抬着静妃下巴，即便人一点意识都无，那汤水勉强也能下得肚里去，严五儿默然无语，他看着皇帝喝一口汤，然后含了静妃双唇再给一点点哺进去，有流到外面的，就小心给擦去，垂着双眼仿佛眼前最大的事情便是给静妃哺食了。

    严五儿退出去，着人赶紧下去多做些汤汤水水，这样皇帝给静妃喂得时候，多少也能吃点。

    如此过了一天，静妃依旧没醒来，可紧着皇帝那么个喂法，却是偶尔无意识有汤水呕出来，清丰说这是好事，说明人的身体反应还在。

    “况约是天爷垂怜，静妃尺脉还在，若是不出意外，怕是人能醒的，只是静妃肝叶养在狗肚子里，着实不是个长久之计，这两日能进点吃食就放进去自身自长是最好的了。”这日晚间，清丰看罢穆清情形，考虑良久还是同皇帝说了，说怕是要对着静妃再开膛破肚一次了。

    皇帝蓦地就发出一声怪叫，院首不及反应，他却是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严五儿同清丰面面相觑，不知有这样的皇帝他们要准备什么反应。

    不多时皇帝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喘着粗气红着眼睛跟院首说，那便将她的肝叶放进去罢。

    院首一干人都走了之后，皇帝终于从倦勤殿里出来了，着人给他沐浴更衣，他要去牢里去看看他那亲爱的舅舅了。

    已经有好几日了，皇帝无心管理朝政，满朝的大事小情都要他批示，他是丁点都不能歇着，这回歇着了，所有事情都推给户部侍郎连同三朝元老索罗处理。那索罗是高祖时期的的“科举十九人”之首，到了始元帝这里早已不问世事多年，只是碍着皇帝的册封勉强食俸禄是个有官无职样子，遂朝中所有事情皆都是韩应麟在处理，皇帝格外跟严五儿说过，若是韩应麟放范宝和出来，韩应麟就可以同范宝和一起下监了。

    皇帝一路出宫往御史台狱走，御史台狱向来是关那些穷凶极恶罪不可赦的死囚的，皇帝头天夜里领静妃回宫的时候嘱沈宗正将范宝和押进御史台狱。

    然，行至半路，不知怎的皇帝却是喝停了车马，掉头要回宫里，也说不出何缘由，就想回宫里去，车马一路不停最后皇帝在倦勤殿外跳下车疯跑进殿里，见得殿里情景便是大喝一声劈手就要抢人。

    “她身体还是个四分五裂，你动一下试试？”野夫抱着人也不闪躲，同皇帝朗声说了这话，如此皇帝便气红了眼睛僵住了身体。

    “将她放下来！”皇帝与野夫相对不过尺许，他咬牙恶狠狠地说话，胸膛起起伏伏显是个怒极的样子。

    “她的心愿便是离开皇宫，皇上坐拥江山，作何就要这样强人所难？”野夫平举着人，亦是一脸憔悴，他在宫里蹲守了这许多日，终于见皇帝从倦勤殿出来，谁成想他将将进殿里来，皇帝却是回来了。

    那天夜里他将一干人等收拾完毕本欲回来找穆清，谁成想不知哪里又冒出一批人紧追他不放，西城门火龙蜿蜒他也看见了，然他是万万都没想到这火龙是因穆清而起，当时那一批人步步紧逼，竟然是要将他活捉的意思，费了一番功夫脱离那些人，顺路去西城门探看，便见穆清生死未知躺在平床上被抬着，野夫不知顷刻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穆清生死未卜，当夜一盆子血水一盆子血水往出倒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心急如焚，如今终于将人抱在手里，再是不愿意撒开。

    “朕便是要强人所难你又要怎样？”皇帝衔恨。

    “大丈夫世间行走一遭顶天立地，敬重爱慕之意可有，侮慢强抢之心断无，两情如若不相悦，便再是自欺欺人强权霸道，终归是失了丈夫气节。”

    “你怎知她非心悦于朕？！”

    “她向来认为夫妻之间便是要相近如宾举案齐眉，最是羡慕前朝庞公夫妇，居岷山之南，夫妻互尊互重，倘你一日为皇帝，便断断不是她的良人，她又怎会心悦与你？”

    “放屁！”皇帝脸膛发红，险些跳脚，再是忍耐不住，张口欲喊檐下侍卫。

    “她身体这样，今日我且先将她放在这里，来日必然同你要人，倘你是大丈夫，你我单独相约。”

    “约你娘个X，今日你能走出宫去，来日老子着十万大军将你搅成肉泥。”皇帝心道，只点头，看野夫将人放在床榻上还在瞅，皇帝手张张开开终究是忍住了。

    “三个数，若你不走，今日你便再也出宫不得。”

    野夫终于是要离开了，翻身出殿，一闪人影已经不见，皇帝追出去两步想将野夫捉住弄死，却是人走了之后有些颓然。

    她说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她并非是相悦与他，皇帝心里骂着去你娘的相敬如宾，却是不愿承认大抵那野夫说的是真的。

    这当口，韩应麟终于求见，皇帝着严五儿将韩应麟轰出去，坐在床边上越想越气，简直都要气哭了，恨得直打跌的当口，伸手恶狠狠地去捏穆清脸蛋。

    穆清觉着自己仿佛处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井里，一直喊叫，却是没人能听见她的叫声，终于奋力一喊，觉着有人勾住了自己脸颊上的肉，疼的一个哆嗦想要寻是谁，四处寻找，终于井口的白光照了进来，她仰头，有个人满脸憔悴一脸愁苦直欲哭。

    “怎么了，缉熙？”穆清开口，她唤了皇帝的名字，同两年前时候一样，她觉着他定然又胡闹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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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煞星

﻿    皇帝犹自是个欲哭的表情，有些呆愣的看着原本沉睡的人毫无预兆就张开了眼睛。她的眼睛真大，睫毛怎的就这么长，眼里却是无神的，看着不很健康，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能死去，皇帝这样想，及至看见她嘴唇微动，然后终于从呆愣中回神了，突然就意识到，人醒了。

    “你醒了？”皇帝像个痴傻子似的问了一句，双唇绷得紧紧状若无事般问了一句，得人家一个无声的嘴唇蠕动就发急了，又问一句“你醒了么？”又是一个嘴唇蠕动，然后皇帝急着急着就自我安慰了，张开眼睛了呢，眼睛张开了怎么能没醒？于是就紧紧盯着那双眼睛，生怕那双眼睛再闭上。

    穆清说“怎么了，缉熙？”缉熙没听见，穆清的声音太弱了，缉熙怎么能听见。

    然下一句，她就说了皇上了，“皇上，你怎么在这里。”皇上也没听见，皇上只看见了一双嘴唇在蠕动，那双嘴唇濡湿，那是他给抿湿的，他可是看着她嘴唇要干就给渡一口汤水呢，皇上简直想要邀功了呢。

    穆清睁着双眼，沉默的看皇帝，她意识到皇帝听不见她说的话了，殿里没人，她就睁着眼睛看皇帝。皇帝眼窝深陷不知什么时候眉头之间就重重聚在了一起，深陷的眼窝越发显得鼻梁高耸眉如远山，眉间的痕迹老气横秋仿佛被岁月苛待了，两颊紧紧贴着骨头是个消瘦的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那脸颊上就有青青的一圈乌青胡茬子，嘴唇上颜色也不鲜艳，看着像是大病了一场。

    穆清沉默的看皇帝，然后觉得，皇帝长得也真是个漂亮的样子，倘没有那疯言疯语戾气乖张，他大约也是个卓尔不凡的英武男子罢。

    穆清也只是醒来的一瞬看见皇帝就毫无意识的唤了他的名，及至听见皇帝一句一句的问你醒了么也就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了，想起了她被素未谋面的人抓走然后从城墙上掉下去的事，想起了临合眼的瞬间皇帝两眼爆红是个惊骇和心痛的表情。

    看了皇帝半天，再是没有力气，穆清闭上眼睛，她全身都在疼，她丁点都不敢动，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怕是身体都成几块了罢，她都疼的感觉不出自己身体是不是完整的。

    “醒醒，醒醒，穆清，我求你醒来……”穆清将将闭上眼睛，脸颊就被拍的山响，耳里更是皇帝一声声的叫唤，最后竟然是个痛哭声，穆清重又睁开眼睛，皇帝看她张开眼睛，是个挂着眼泪咧嘴笑的样。

    如此穆清就双眼氤氲再是绷不住只眼角有泪水往下流，看皇帝慌慌张张一叠声问“你疼么，哪里疼，你跟我说呀……你疼吧……”穆清就眼泪流的越发急了，她哭，皇帝也哭，皇帝捧着她脸蛋想要将她脸上的泪给擦干净，犹自还说“你疼我知道，你别哭啊，我这就找清丰去，你先忍忍，先忍住啊！”皇帝急的束手无策最后嚷嚷了一声。

    穆清就眼泪总也止不住，嗨，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你等着，我去找人，严五儿，严五儿你死了么……你先忍着……严五儿这个该死的奴才……”皇帝出声唤人，严五儿不知去了哪里叫了好几句都没叫进来，皇帝就急急惶惶往出跑。

    他哪里知道，他唤人的声音那么小，殿外的人哪里能听见，他以为声音过大会让床上的人更疼，所以就用了稍稍大的声音，可是他的稍稍大的声音也只是传了两步远而已。

    皇帝将自己急的痛哭跑出殿去看见严五儿咬牙切齿本欲打，可他哪里敢浪费那个时间，遂就带着哭声说“严五儿，你去找清丰，快去！”

    严五儿看皇帝疯疯癫癫满脸泪痕，以为殿里那位出了什么事，亦是吓得魂飞魄散飞奔去找清丰。

    等严五儿带着清丰一路跑回殿里的时候就看见皇帝跪在地上“咣咣咣”的撞头。

    “皇上，您这是干什么？”严五儿大惊，连忙去扶皇帝。

    “清丰，她醒来了，醒来疼的掉眼泪，然后又昏过去了，她还能醒来么？”皇帝挥开严五儿，只一股脑对着清丰说话。

    “皇上，你且先起来，人既然醒来想来状况不会太差，稍安勿躁，且容我看一看。”清丰对着将额头撞得通红的皇帝说话，不得不用上了哄小孩儿的语气。

    “哦，那你看看。”皇帝起身让出位置给清丰。

    “皇上，静妃只是体力不支暂时昏睡过去罢了。”

    “哦，那就好，可是她什么时候醒来？”

    “大约晚间时候能醒来。”

    “哦。”

    严五儿送走清丰，然后看皇帝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昏睡过去的人，长叹一口气默默退出殿里，想来上辈子皇帝恐欠静妃良多，今生皇帝才要这样还予她。

    晚间时候，穆清真是醒来了，醒来便又是看见皇帝的脸，这回她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皇帝一会，看皇帝吩咐了汤水还没有端上来急的跳脚样，看皇帝推打严五儿让人家出去的样，最后皇帝端着调羹给她喂了一调羹汤，穆清张嘴抿了一口，看皇帝欣喜若狂，穆清眼眶发热咧嘴对皇帝也笑了笑。

    “好喝么？我尝尝……也就是个普通鸡汤吊了个参而已……看你出宫连这都吃不上！”皇帝端着调羹自己尝了一口，最后气鼓鼓的说一句话便又喂穆清。

    穆清躺着咽汤不便，吞咽也是费力，喝了几口已经喝不下去，看皇帝熟稔的喝了一口汤劈头盖脸就向她压来，终究是想侧头躲过，皇帝却是不容分说径直压上去，见穆清闭嘴不张开，就恼恨的拧着眉毛抬起嘴，然后上手就打算将人家嘴扣开，穆清浑身都是巨疼，看皇帝这个样不折腾到头不罢休，勉为其难张嘴，然后皇帝就将那一口汤水尽数灌进穆清嘴里，末了还抵着人家喉咙强迫咽下去方才罢了。

    “不要了。”穆清勉力发声就闭上了眼睛，皇帝这回看清了穆清说的话，于是就没在强行喂下去，只是搓着双手看穆清嘴唇半晌，干坐了好一阵子就一阵风似的掠出去。

    皇帝走后，穆清盯着金黄床帐好长时间，最后累极又昏睡过去，她疼的大脑清醒，张着眼睛又不知是怎样一番的思量。

    既然人已经醒来，先前搁置的事情就要办了，皇帝从殿里掠出去之后，倦勤殿外就里三层外三层的站了不知多少侍卫，皇帝犹自不放心，慢慢腾腾最后终是将自己挪出了倦勤殿。

    御史台狱里，范宝和背靠墙坐在一堆干草堆上，他对过的墙上别着一个牛油火把，狱里连同外面的过道都是黑如漆夜，只有墙上的火把照的他脸上一阵子明明暗暗。

    “娘西皮的，老子装模作样在这里坐了这许多时间，竟是连个探监的都没有。”宝和一腿曲着一腿伸直，竭力做出了戏文里落魄大侠的样。

    他那晚腿上被火箭险些射了个洞穿，最后被五花大绑的押进御史台狱里他以为顶多关他一天就放出去了，可谁知这都不知多少天过去了，他竟然还在这里。宝和一忽儿骂皇帝，一忽儿骂韩应麟，又骂沈宗正，还骂那萧家女娃娃，这不长的时间里，将所有他能想到的人都骂了个遍。

    “有人吗？老子饿了！”宝和坐半天，扯着嗓子喊一句，不多时外面便有狱吏过来，烧鸡一个，酒壶一个，然后一闪人便不见，牢里就又是宝和一人。

    宝和气急，拿起烧鸡连同酒壶从牢门栅栏里扔出去，看酒壶与烧鸡“咕噜噜”滚了一地方觉出一点高兴来。

    “狼心狗肺的混账，老子这是为谁？就算不小心将人掉到城墙底下，可最终还不是为了你，眼下这是要手刃自己亲舅舅给那女娃娃报仇么？莫不是那女娃娃死了？”范宝和知道他现在还在牢里，多半是皇帝开口了，看看这个小王八羔子，竟然为了个女人就这样对他舅舅，转念又想起掉到城底下的穆清，又心虚起来。

    萧家是同他陈家有仇，可冤有头债有主他又没想找那女娃娃报仇，原是没想着把个孩子给弄死，这下要是给跌死了，他一生惩恶扬善的美名岂不是要毁于这一旦，宝和稍稍有些担心起来，遂就难得消停了一会。

    不多时忽然墙上的火把一闪，却是有脚步从外面延伸进来，因了怕将穆清跌死，宝和收起了装落魄大侠的样，垂着脑袋是真的有些丧气，也不管来的是谁。他这个样，韩应麟看一眼就皱起眉头。

    “坐在那里干什么？”

    宝和抬头，韩应麟官服都没换，站在暗里居高临下看他，宝和一扫刚才的丧气，破口大骂。

    “韩应麟你个死人脸没良心的，老子在牢里这许多天，你到现在才出现，怎的，是要将我拉出去斩了么，来来来，你现在就将我弄死吧，来来来。”宝和跃起来拧着脖子凑在牢外的韩应麟跟前，同那泼皮无赖一样。

    韩应麟脑仁抽的生疼，半晌了挥手叫人将牢门打开，进去之后宝和终于逮着机会了，对着韩应麟就是一通连掐带打带咬人。

    “说说吧，那晚你怎么和宫里那外在一起，你抓着人家是要干什么，为什么在城墙上闹将起来。”韩应麟抹了一把宝和咬他之后留在脸上的口水，对着这样的人无奈至极。

    “要你管！”宝和犹自是个不解气的样子，背靠墙坐着干生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静妃下落？”韩应麟问。

    “要你管！”

    “静妃下落是不是你瞒着一直没有告诉皇上。”脑里一闪，韩应麟看范宝和样子蓦地想到这可能。

    “……”宝和不言语，转脸狠狠瞪韩应麟。

    如此韩应麟就不知该问些什么了，只是想着这要真让皇帝知道了，怕是宝和要将这牢底要穿。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皇上找那静妃呢？”韩应麟不解。

    “她是萧铎幼女。”宝和闷声闷气说了一句，韩应麟终于了然宝和同那静妃在一起的缘由，也顾不上探究为什么皇商刘家女儿变成了萧家女儿，宝和都能将姓改为范，大约这天底下不知缘由的事情是很多的罢，陈年旧事说起来恐又是个长长的故事。

    “她是萧铎女儿就算了，可她生是擎羊。”

    韩应麟沉默，擎羊是紫微斗数四煞星之一，邢克极甚，以宝和紧张皇帝的样子，断是不能容忍皇帝身边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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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舅甥

﻿    “她居哪一宫？”

    “入庙。”半天了，宝和磨磨蹭蹭不甚情愿的憋出一句。

    “擎羊入庙与吉星同宫，主人富贵声扬，威权出众……”

    “但须以主之气滋养她的命盘方可，倘若主命气弱，则为贫贱凶夭。”不等韩应麟将话说完，宝和就急赤白脸补了一句。

    ‘“换句话说她就是个狐狸精啊，生来就是吸小五精气的，还是个没有头的，我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她将小五的精气都吸光！”宝和义愤填膺。

    韩应麟不知如何回应，皇帝能无依无靠在宫里这种地方从个幼儿长成少年，那煞气不知比静妃要重几何，他能坐上皇位，终究是命盘极硬，就算静妃是擎羊陷地子午卯酉，和皇帝凑在一起也不知谁能克住谁，更不要说她还命盘入庙，皇帝养着她，她旺着皇帝，这不是极好的么，虽则擎羊再旺，主星命里也是凶险，可这种事情的有无，谁又能说的准。

    只这话他是万万不能说的，说了宝和恐又要跳脚，兴许能跳将起来给他一顿老拳顺带一顿大骂，说什么不是你自己的外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家血脉就皇帝一根独苗苗，我自己又生不了孩子，你让我家要断了么，我家是死里逃生才有个香火传人，敢情不是你家等等等等，如此之类简直要从祖上往下数着骂人，遂就住口。

    “算了算了，人都要跌死了，说这许多也无用，她跌死了没有？”宝和盯着对过墙角发问。

    “没有，今日醒了。”

    “哼，怎么没跌死，这样就省的我天天候在京里看着了，我还要去流鬼一趟看看那萧铎还有命无，怎么能天天守在这里。”宝和话是这么说，然暗暗松了口气，往下躺在韩应麟腿上，终于是没有那么生气，还觉出了一丁点的快乐来。

    “哎，你这嘴……”韩应麟低头看宝和，看他长眉秀鼻红唇皆都是笔画难描，可眉间总也带些单纯固执任性来，就长叹口气无可奈何。

    宝和平躺着，他总是头疼，韩应麟这会儿给他头上按摩他就觉着很舒服，于是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正是安静时候，外面一阵哗啦啦。

    韩应麟凝起脸，方才他吩咐过不得有外人进来，怎的外面这样吵，他是万万没想着皇帝能从倦勤殿里出来，当皇帝站在牢外高深莫测的看着牢里的时候，韩应麟僵着脸把范宝和的脑袋从自己腿上挪开，然后起身就是跪地。

    “皇上恕罪。”韩应麟跪地磕头，皇帝吩咐过，将宝和押进御史台狱里，谁也不准放他出来，若是能在牢里将宝和生脱一层皮便是最好的，他憋了好几日，今日将将来，竟然被皇帝堵在窝里。皇帝性格同宝和有几分像，可是他更阴晴不定一些，这回可如何是好。

    皇上一句话都没说，就站在牢外，范宝和一看皇帝来了，便又是破口大骂，说皇帝如何狼心狗肺，如何目无尊长等等，他是好一通骂，皇帝只站在外面看着，不回嘴也不打人，看的范宝和讪讪住了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哪里？”皇帝终于开口，开口就问宝和是不是早就知道穆清在哪里。

    “放屁！若不是你这次出宫，我接到信儿才去见名扬天下太傅府里那女先生，我哪里知道能早知道！”宝和气的跳脚，信誓旦旦理直气壮。

    “你是皇帝，是天下的皇帝，擅自出宫还闹出这样的笑话，我能不回来看看么？！我家就剩你我二人，我能不担心你么？！”宝和痛心疾首，仿佛皇帝出宫一回就能顷刻间有了意外他家就彻底断了香火一样。

    皇帝目光沉沉表情难测，那么站在暗里看的人心里发毛，宝和也不知他在想什么，遂就脸朝里径自生闷气。

    “你是作何要带着她夜闯城门还将她摔下城去？”

    “老子打死你个龟孙你信不信！”宝和一听皇帝语气里是一派的冷漠与审问，一时忍耐不住重重坐起来指着皇帝骂，他当皇帝是外甥，皇帝当他是犯人，能不让人生气么！

    “作何是要将她摔下城去？”宝和是个气愤不已的样子，皇帝却是突然爆喝一声，韩应麟跪在地上只将头叩的更低，宝和是彻底的愣住了，犹自是个不敢置信的样。

    “她摔得险些命都丢了，现在内里还是个四分五裂的样子，肝叶碎了个大半，碎了的那些还养在狗肚子里，你怎么忍心将她摔下去。”

    宝和看皇帝连说话都是心疼的样子，再是没有辩解一句，他想说他也是不小心才将人摔下去的，可到底那女娃娃遭了这么大的罪，终究也是他的错，遂就没说话。

    看皇帝这个样，哪怕他说那女娃娃是紫微煞星皇帝也是不在意的罢，如此宝和就没说了，只是有些伤心。

    “皇上……”韩应麟刚一张嘴，皇帝就狠斥一声“闭嘴！”

    “韩应麟你胆敢违抗圣旨，朕念你日夜处理朝政辛苦，来人，杖责二十，马上！”皇帝不再对着范宝和说话，着人将韩应麟杖二十。

    “小兔崽子你敢！”范宝和跳起来就护到韩应麟背后。

    “将他给我拉开。”皇帝漠然同进来的几个侍卫说，于是范宝和就被两个侍卫扯着膀子拉到了一边，随即韩应麟便被压在地上好一通打。

    宝和连伤心带生气，一时有些发晕，看韩应麟趴在地上一声不吭的挨打，红着眼睛恨恨对皇帝说“从今往后你的烂事我再也不管，今日你有本事就连我一起打！”他本来是可以在牢里同皇帝缠斗一番，可到底是大腿上有火箭伤，况且同皇帝缠斗他终究是下不了狠手，于是就作罢，只由着两个侍卫将自己拉开。

    皇帝一声都不言语，老半天之后方说“宝宝，我就是想要她而已。”皇帝高大健硕，幼时那样长大，后来又去了沙场，这两年总也睡不好觉，看着老成苍老很多，宝和单薄修长又是个漂亮的长相，皇帝看着比宝和还要老气几分，遂乍然这么说不突兀，只是话里有些伤心。

    皇帝从来不叫范宝和舅舅，初初见范宝和时候，他将将从宫里冷宫旁边的狗洞子里钻出来，彼时范宝和人面如玉站在宫墙上看着他，说“小狗崽子，我是你舅舅你知道么。”然后将他带出了宫里去。

    范宝和总是个喜欢别人叫他小名，虽然他的小名也是他自己起的，可有人会叫，皇帝从未唤过，今日头一回听皇帝这么唤他，宝和就还是个生气的样子，只是恨恨发誓的样子没有了，看皇帝表情松动，跑过去搡开还打韩应麟的侍卫，“小王八羔子，老子是你舅舅，你敢叫我的名？！”

    皇帝脑里辈分纲常的概念清晰的有限，遂也就无动于衷站在牢外。

    宝和没跟皇帝说穆清是擎羊煞星的事，自然也没有提穆清是萧家女的事，那萧家女娃娃是萧家女娃娃的事情，之前还能说说，看皇帝的样子，眼下说了只是徒增皇帝的困扰，他便也就没说，目下那萧家人被四处流放，萧铎更是在流鬼，那萧家女娃娃也是个不愿提她是萧家人的想法，遂他也就不说了，两人现下若是能凑合着且先凑合着，横竖皇帝要是命盘变弱，到时再将萧家女娃娃送走不迟。

    怪道韩应麟说宝和总也是个单纯的样子，他一生都由着他的性子过活，压根不知这世上有这许多的身不由己，他全然不管那些身不由己，可总有人是身不由己的。

    皇帝知道从他从宫里出来再到坐上皇位，这许多时间里范宝和总是紧张着自己，他原本是想细细问问缘由的，只是看范宝和的样终究是没细问，细问了范宝和又是个伤心，遂带了满心的疑问，皇帝从御台狱里出来。

    出来当晚，皇帝就将皇上刘家全家又放回去了，抄没的家产悉数又还回去，刘家人糊里糊涂的下了一回大狱，又糊里糊涂的全家大赦，不光是家产悉数被还了，皇帝又着人赏赐了许多。

    是夜，穆清脸色开始发青发黄，人昏迷不醒，将将有点理智的皇帝重新惊慌失措，提着院首的衣领子一阵乱嚷嚷，将宫女太监们好一顿吓。

    “皇上，静妃体内的肝叶过于小，已经不能支撑身体供应了，恐体内胆汁也溢出来了要，眼下即可须得开膛将那大的肝叶再移进去。”

    “她要再开膛破肚一次？”皇帝愣愣。

    “是。”

    “开吧。”

    上一回清丰将穆清肚里剖开时只留了一小部分肝叶暂供生长，大的肝叶有破损缝合了一些便养在狗肚子里，这回要将大肝叶重新放进去，也不知经脉都能连接上否，即便这几日夜以继日的拿猪羊练习，清丰依旧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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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换肝

﻿    皇帝一瞬又是个木楞的样子，好在有严五儿，因了上回的经验，严五儿着人在殿外又架了三口大锅烧热水，殿里的桌上摆了整整两排生血丹，所有的宫女太监都神色匆匆难掩慌张，床榻周围已经烧起了火备着给针和刀烧火，还有那一溜的羊肠线，清丰等一干太医都脱了外衣只穿着中衣候在床边上，只等着皇帝一声令下就要开刀。

    满殿都是明晃晃的灯火，照的殿里亮如白昼，皇帝脸色煞白同个木头一样，在清丰的示意下说了个开始罢，也将外衣都脱了进得床榻里，他坐在床榻上首，压着穆清上身。

    皇帝一旦示意要开始，事不宜迟清丰立马开始动手，从旁边候着的掌事手里端过装有麻沸散的盆，清丰将泰半麻沸散从穆清插在嘴里的牛肠里灌进去，然后将剩下的依旧装在盆里以便后用。

    “将肝叶取出来。”清丰吩咐，殿那头有几人压着一条狗开始取寄养的活肝叶，深吸口气，清丰用烧红的刀沿穆清肋下划了个血弧。

    皇帝已经失了魂，直瞪瞪盯着那下刀的地方，看起先还是血珠子最后变成血流的刀口脑里一阵发晕。太医们正是刚刚将那内里打开，原本昏睡的人一阵颤抖，竟然生生疼醒了。

    穆清四肢被缚在床柱四周，这时候剧烈挣动，皇帝压着她的上半身，看她倏忽双目圆整额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流，便是个囫囵将人头脸压在自己怀里他自己骨头都抖动的样子。

    及至太医要将原本长在身上的那点肝叶要拿出来时候，皇帝蓦地便听怀里人发出一声禽鸟猝死般的哀鸣，一时不察，穆清已经从他怀里脱出来脖子伸长青筋暴涨角弓反张浑身都开始抽搐。

    “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皇帝半趴半压着穆清头脸，开始碎碎呢喃，他用双手掌着穆清脸蛋，然后看她脸上的经脉爆开一片，便将自己脸挨在她脸上，痛哭。这会的皇帝无助极了，他泪眼迷蒙的看着穆清痛叫，绝望的仿佛两年前发现她尸体的时候，不，比那时候更甚。

    这时候床榻已经血红一片，先前流的血还未回来，这时候仿佛要将周身的血流干，生血丹化成水一直往穆清嘴里灌，剩下的一点麻沸散也尽数洒在刀口上，可她已然疼的要命，用了全身最后一点血来挣扎哀叫。

    皇帝眼里已经看物不见，只是眼睛也爆出了一片红，他板着穆清嘴让掌事们将生血丹灌进她肚里去，穆清全无神志，脸蛋扭曲到极致。

    此时殿里俨然同人间地狱一般，哀叫痛哭，火气血气水汽汗气合成一片，叫人肝胆都要骇掉。

    殿外不见月亮，星子却是格外亮，严五儿指挥着烧水的宫女太监们尽力让热水供应充足，从卯时刚过到寅时，殿里一直传来哀叫声，严五儿捂着耳朵不忍听，最后天边都要泛起白来，殿里的声响才歇了下来，不多时殿里退出一干人来，太医们都已经精疲力竭，里面伺候的掌事们也是面如土色，有那宫女刚出来便在花园前面开始吐将起来。

    严五儿打起精神将所有的人一一给安顿送回去，折回来时候倦勤殿里重新又是个安静的样子。他推门进去，殿里窗户四开，层层叠叠的床帐放得严严实实，有宫女正在殿里烧了点艾草冒着烟。

    严五儿凑近了床榻，从隐约露出的缝隙里看床榻里面，皇帝面朝床榻坐着，正伸手捂着静妃眼睛，皇帝怕艾草熏着静妃眼睛罢，静妃浑身盖了不知几床棉被，犹自昏睡着，即便静妃脸蛋上肤色变深，可这回真的是脸色煞白，真的煞白煞白。

    皇帝只穿着单衣，身上沾染了不知谁的血，后背尽数湿透贴着脊背，从脖颈到脊背都僵硬似铁。

    严五儿就出去了，人的命是天爷注定的，这都是劫数，天爷给的劫数，你能怎么办。

    皇帝昼夜不休看护穆清两天，然后终于是不能再看护了，他终究是皇帝，哪里能离开朝堂太久，况且，黄淮一带河水决堤，他不得不离开倦勤殿。

    是时正是秋汛时节，四合以内无不秋雨暴涨，河道内水位升高且开始倒灌，黄淮一带河水浊重，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有河道甚至出现悬河，高民屋殆逾丈，昨日晚间河道终于决堤，洪水怒号着席卷了百姓的一切。

    今日早间，各路的折子纷纷雪片一样送到了皇帝案前，皇帝早上匆匆从倦勤殿里出来，一入垂拱殿再是没有出来过。

    烛火影影瞳瞳，皇帝背身站在书房前看着墙上贴的地图，上面河道江道画的清清楚楚，有决堤的河道，上面点了朱，未决堤的是墨，除了黄淮一带大片的朱色之外，江道下游竟然全点了朱。

    “皇上，黄淮一带已经决堤，江道中下游亳州江城虽未有百姓伤亡，然江水已然倒灌，恐不日就要出现江堤崩坏。”参知政事李茂面色凝重同皇帝说话，这几日皇帝未曾打理朝政，先前传上来的防汛折子一概未能得到及时批复，这时候俨然已经到了十万火急之地步。

    书房里这时候坐了泰半朝中重臣，皇帝将所有人召集到书房里，从早间时候到晚间一直在听最近的消息，互相商议眼下的情形该是要如何处置，洪水四处蔓延，补了这头那头就无从安置，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银钱和搭救百姓的人力问题，还有便是那物资也须得提供些，受难的百姓们要能自主生产，也须得些日子才能行。

    皇帝亦是面色凝重，眼前地图上大片的朱色看的人眼晕，皇帝站了良久，终于说话“调三川口，雁门关，雍墚兵力各五万，即刻传令不得延误。”皇帝说话，一旁的抄录官就是要下笔，结果朝臣们都坐不住了。

    “皇上，这三地的兵力是万万不能抽调，倘那西夏辽国得知我朝抽调兵力入关，恐是要生乱。”

    “诸位且告诉朕，还有哪里能调出人来修堤筑坝，我大宋将要哀鸿遍野了，朕是先管人还是先管国？有人才有国，天下无人，要你我何用，守城将士将为谁守？”皇帝向来说话都是只字片语，这回一气说这许多字还是这样的话，朝臣们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便都沉默，皇帝一席话隐约竟然能窥见一丁点治世明君的影子。

    “将士未到，银两且先拨下去，银两物资韩应麟倾力配合。”

    韩应麟俯首领了旨。

    “修堤筑坝，副相李茂着工部侍郎赵普寻京里工匠连夜赶往黄淮，不得延误。”李茂连同工部侍郎俯首领旨。

    “天灾人祸总是相随，大理寺寺丞王观同京府仪钱若水着各地地方狱严加看管审议牢狱野徒。”王观钱若水俯首领旨。

    “铁骑军指挥使呼延赞调京卫十三营，连夜拔营赴黄淮，协令地方治安，不得延误。”呼延赞俯首领旨。

    “朝臣若有怠工者，斩。”

    皇帝思量良久，终于将这初步的几个地方给安顿下来，他一番调度，瞬时让朝臣们放心许多，原想着皇帝擅自未上早朝这许多日，该是不像话至极，有那善于钻营的已经开始向宫里几个小的皇子娘舅家走动，看当前皇帝极善于调度思量，遂就稍稍有了点底气，连忙将那犯上的心思收起许多，本来弹劾的折子写了一尺来厚，这会庆幸还没送上皇帝案头。

    夜已经深了，皇帝书房里朝臣都已经散去，殿里灯火彻夜不息，源源不断的折子从殿外传进来，大到调批军队银两，小到百姓穿衣吃饭之数目都要皇帝定夺，不时还传来哪里哪里又有多少田地被淹，百姓房屋被毁等等不一而足，皇帝坐在殿里一一批示，一夜未曾合眼。

    这一番忙碌，等稍微有点空隙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晨光微熙时，是时从三川口，雁门关，雍墚调的兵力已经各归各位，各地险情稍稍得以控制，皇帝本一口气都歇不得，灾后工作接踵而来，且天气转冷眼看就要入冬，防灾防寒，皆都是提早需要布置，然终究是倦勤殿里还有一位生死不知，遂今日早间严五儿端了早饭进垂拱殿时候，皇帝趁着吃饭的这一丁点时间去了倦勤殿。

    倦勤殿里，一室安静，殿里被洒扫安置的很好，皇帝推门进去，床榻上的床帐微动，内里一点声响都无。

    皇帝挺着的肩膀瞬时就耷拉下来了，走进床榻掀开帘子一看，里面的人嘴里插着牛肠管子昏睡着。

    本来是个清瘦的样子，经了这样两遭这会已经瘦的脱形了，皇帝捉起穆清一手细细看，她长了一双好手，青葱玉指如兰花，只手背上满是青筋，皇帝将这手攥在手心里，察觉手心里的手微温便觉出一点心安来。

    那日晚上他亲眼看着她受了非人的难，她哀叫着求他让她死了罢，他狠心没允，终是为了他自己，遂她一夜痛叫，皇帝这时候不奢望躺着的人能多块醒来，只是觉着倘若她就这么躺在殿里，那也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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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思虑

﻿    殿外严五儿在催促，皇帝该是又到了去前殿的时候了，皇帝沉默不语，只是抽走穆清嘴里的牛肠，接过掌事手里的生血丹自己喝一口，然后渡给穆清，牛肠插在嘴里时间久了，喉咙上的肉细嫩，哪里能受得住。生血丹化成的水苦的人心肺都疼，她那么怕苦的人，若是醒着，怕是又要摔碗了罢。

    “殿里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皇帝终究要去前殿里，临走时吩咐站在殿外的侍卫，他怕他在前殿里□□乏术的时候又有那让人心头生恨的人来生乱。

    他防着的人不外乎就是野夫和范宝和了，可野夫现在真的是没空进得宫里给皇帝生乱，眼看快要入冬时候了，他要替穆清将过冬的钱财东西送到流鬼去，顺便将手里这些东西从关外换成银两，这是这两年他惯常干的。

    “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秋风萧瑟，虽不入骨，却也让人心头生凉，天将将亮，当铺外面已经拉起了一支商队，野夫站在队尾，福伯给他理理衣服叮嘱他一路小心。

    福伯向来是个和气的人，野夫虽是话少沉默，可往日里商队每回要走时候，总有个披着大氅的身影站在晨曦初露东方欲晓地方，端庄沉静，素手一一拂过每个人肩膀，叮嘱他们万事当心，若是有劫财的，便是让他劫去罢，性命最是要紧。

    今日这回让人心安的声音不再，野夫格外沉默，福伯虽一如往常，然这么许多人里，终究是有些萧索冷清之意。

    “走罢。”待天大亮城门一开时候，野夫一挥手，打前的马车缓缓开始动弹，福伯看着商队缓缓往前，有种他们这摊子要散的感觉。

    野夫一行商队，从京城出发，途经河潢到敦煌，敦煌分两路，一路往楼兰，莎车最后到搭大月氏，一路往交河大宛最后到大秦，大秦和大月氏这里便是现下三国交界地方，这里无番属无王朝，正是天下最大的集市，互市，这里有着天下最兴盛的贸易市场，所到之人无论携带什么，无论想要什么，在这里都能交换出去也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然这回因为黄淮河潢发大水，野夫一行不得不改道而行，从京城出发，这回他们要经过西夏回纥两国，若是西夏不让行，便要取道辽国，一路凶险，然不得不走，穆清在宫里生死未卜，这一行是她还未出事之前就定下的，走完这一遭，两人将萧家人安顿好，便是要伺机出宫远走高飞。

    野夫跟在车队后面，缓缓从西城门出去，西城门正好投了将将升起的阳光，那阳光照在野夫后背隐隐便生出一圈光晕来，福伯送他们到城门口，看野夫身影从城门口一点点消失，最后终被来来回回百姓的喧嚣淹没，长叹一口气，福伯也便低头往回走了。

    野夫原本是要赶在入冬之前将钱财物事送到流鬼的，然等流鬼的萧家人得到东西时候已经是深冬，来的人也并不是野夫。

    且说眼下前朝依旧是因为发大水的事情焦头烂额，皇帝日夜镇守在垂拱殿里指挥着各处的救灾，倦勤殿里也依旧是无声，只殿外的守卫依旧一层一层，进出殿的掌事宫女小心翼翼，穆清依旧没醒来，皇帝每日里有空了，就来坐上一坐，没空了也就不来，这回他无比耐心，不发疯也不嚎叫，皇帝首先是个皇帝，其次才是他，皇帝须得掌管天下大事，容不得发疯与嚎叫。

    “皇上，延庆宫里着人送了莲子养心汤过来。”皇帝眉头紧皱正因为国库渐空的事情发愁，蓦地便听严五儿从殿外进来说这话。

    “什么？”皇帝意外，延庆宫的人从未来过前朝。

    “皇上，昨日便是初一。”

    皇帝回神，这几日这样忙，他昨日没去延庆宫，可没去就没去了罢，作何还着人来了垂拱殿，皇帝不耐烦甚。

    “皇上，您这两年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延庆宫，回回都去，未曾有一回缺过。”

    “是吗？”皇帝有点发愣，这两年他竟是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延庆宫。

    严五儿垂着脑袋弓腰没敢说个“是”，看皇帝颜色，便道“奴才去回了延庆宫罢。”

    “去吧，朕这几日忙成这样，都是一群没长眼的东西！”皇帝将手里的折子翻得哗啦啦响，然后将好几本摔下地去，最后依旧忙起来了。

    严五儿连忙退出殿去，莲子养心汤是接了，人却是送走了，也不知延庆宫里那位又得要怎样闹腾一番，哎，也是个可怜人，宫里呆了两年了，皇帝是这么个疯皇帝，她自己又不争气无所出，每日里也不知是怎么过活的。

    皇帝已经熬了许多日夜，严五儿总以为皇帝该是要到睡觉的时候了，再不睡身体怎么吃得消，可皇帝总是依旧坐在案后，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情。

    也不知严五儿在哪里听过说成大事者首先便是精力好于凡人，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是神志清醒精力旺盛，严五儿将这一条合在皇帝是身上，便觉着这话兴许是对的。

    到了午间时分，皇帝便起身去了倦勤殿，严五儿着人将午饭摆在倦勤殿里，皇帝端了饭碗坐在床榻跟前，边吃边跟穆清说今日哪个大臣将折子写了近万字他着人拉出去好一顿打，说严五儿这个该死的奴才老是喋喋不休话多的要命。

    皇帝吃几口饭，就怔怔看穆清，看一会再吃几口，不多时也就吃不下，他絮絮叨叨说话，说这说那，还跟穆清告状。

    秋日下午的阳光劲烈，从殿外照进来的时候是一室的亮堂与温暖，穆清便在这一室的亮堂与温暖里醒来了，她睁眼，头顶是金黄床帐，静呆半晌，耳边有均匀呼吸传来，她侧眼，皇帝将头脸埋在她手心里睡的正熟，边儿上一个还未吃完的饭碗斜在他跟前。

    嘴里发涩喉咙生疼，穆清没言语，转过眼睛盯着床帐一会也就累极。

    不多时皇帝醒来，又到了穆清喝生血丹的时候，他迷迷糊糊便接过生血丹含了一口，如往常一般给穆清渡过去。

    穆清看起来又像是昏睡过去了，皇帝将一碗生血丹尽数给灌进去，临了了才发觉今天竟是异常顺利的灌完了一碗。

    “你快要醒了罢，哎，醒了这药兴许你又要不吃了，真苦。”皇帝自言自语，又渡一口清水给穆清，然后就急急忙忙出了殿。今日他竟是就这么睡着了，未料及已经到了这样晚，日头都要落了。

    皇帝走后倦勤殿又是安静一片，生血丹是清丰祖传，唤作生血丹，便是生血的，穆清全身血液近乎流干，将将喝了生血丹化作的药水，便是有了一些气力，勉强忍住了出口的呻、吟，静躺片刻也就睡去。

    赈灾事宜顺利进行着，皇帝多了些空，他就每日里都来倦勤殿，来了就啰里啰嗦的说话，连自己今日如厕几回都要说，有时候他吃着饭就讲说他今日看《左传》，说里面记载前朝晋景公姬獳品尝新麦之后觉得腹胀，便去如厕，不慎跌进粪坑而死云云，他说的自己哈哈大笑饭粒喷的到处都是，可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他有时候觉得仿佛能从瘦的变形的人脸蛋上能瞧出一丝恼意或笑意来，可定睛细瞧便觉着没有了，是自己错觉。

    “你是恨我的罢，可是为什么呢？恨我将你摔打了，掐了你捏了你咬破了你的唇舌？可这也值当恨？你出宫两年我一直寻你，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我该是要将你咬死，可我没有，你怎么就恨我了？恨得都不愿意醒来。”皇帝偶尔时候也会说这样的话，说着说着就话里有了哭声，恼恨的同个孩子一样。

    每每到这个时候，床上的人就眼皮微动，皇帝总因为这时候他自己眼里有泪看不清。

    皇帝脑里的纲常真是有限的可怜，他是从未想过两年前他在后宫迫着宫妃与他苟合有什么不对，他甚至不认为他迫了谁，也不认为他同被指为母妃的女子是苟合。

    这世上这样多的人，各人都有各人的长法，从个孩子长成大人，该是有多少不一样的地方，皇帝同穆清，便是从脑里，从根儿上有了不同，可天底下那么多的人，谁又能见着与你朝夕相处的人就要跟你完完全全一样呢。

    “你看看你，瘦成这样，你知道你有多难看不，真真是天底下最丑的女人了。”清丰说要给穆清加进去吃食了，皇帝每回都因为穆清吃不了几口就如此恶毒的在她耳边说。他仿佛觉出了穆清耳朵动弹，便就更加恶毒的说你怎么丑这样，要是再不吃饭不是病死是丑死了云云。

    穆清给气出个好歹，可她就总闭着眼睛，她身体疼的不能自已，内里仿佛都空了，虚的连叫唤都叫唤不出来，只脑袋偶尔会清醒，一半时间听皇帝满嘴的浑话，一半时间是审视自己，审视别人，长时间的停不下来思虑。

    如此转眼便是大半个月，今日穆清昏睡着，皇帝便在她睡着之后将她衣衫给退了个干干净净，皇帝跪在床边上审视全身□□的人时，穆清终于睁眼看着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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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娇养

﻿    穆清还同往日一般将眼睛睁开，习惯性的先看头顶上方的床帐，可是冷不丁看见皇帝头脸，瞬时惊讶，她内里真是被彻底掏空了，仿佛连感觉都迟钝那许多，穆清丝毫没发觉自己是赤、裸的，只是惊讶皇帝怎的就跪在床边。

    她是丁点凉都受不得，皇帝着人在殿的四角摆了暖炉，床榻周围也摆了一溜的暖炉，穆清只觉得自己四周仿佛暖和了不少然身体甚是轻盈，遂一时间张眼竟是没发觉自己的赤、裸。

    皇帝将人脱光之后只是沉默看着，从头脸到脚底一一看过去，真是太瘦了，皇帝心说。穆清是个长条骨架子，她本就是生在第一相家，长在皇家教习下，真真是娇生娇养，遂身上的皮肤真是过于细嫩白皙，然这细嫩白皙因为这样大病一场显出一种叫人发晕的煞白来。脖颈细长锁骨高突，胸前的一点颤巍巍也只剩个形状，肋骨根根分明，细腰突兀的缩成一掐儿，她本就是双腿修长，可这回就真的只剩下修长。

    皇帝起先看见穆清头脸脖颈同身体颜色不一样生出了些恼恨，然目光落到她腰腹的时候就只剩下无力和惊心。

    穆清的肚子上从胸部下方到小腹有一条长长的刀口，那是头一回留下的，右边肋下又有一条长长的刀口，这是前几日留下的，两条刀口都包着白布，歪歪扭扭的横在她的胸腹间，只将皇帝看了个热意倒呛。

    穆清还那么安静躺着，及至看见皇帝跪在床边不多时就眼睛发红才觉出不对来，怎的这人盯着一处就成这幅模样，到底在看什么,床上是有什么么？迟一步穆清才发觉皇帝目光似乎是落在她身体下面，废力将眼睛往下转转，穆清只看见自己胸前的肌肤，心下一顿，自己身体过于轻盈了好像，然后才发觉身上似乎是片衣不沾。

    “皇上！”穆清开口，她身体动弹不得，哪里一动都牵扯的伤口疼，勉强胳膊能动弹一下，穆清斥皇帝一声，便想用自己胳膊将身体遮上一遮。

    穆清斥责皇帝一声，皇帝强自将情绪收好，由着她乱动胳膊妄想着遮掩，“你哪里我没看过，还遮什么？”

    穆清被皇帝这话说的一怔，却是被皇帝接下来一句气的刀口都疼起来。

    “遮也没东西可遮了，身上就只剩下骨头，上半身是骨头上点了两点胭脂，谁爱看那苍蝇大小的红点子！下半身是骨头上抹了一团墨，同个要发烂的骨头团子一样！”

    “你说什么”穆清早知道皇帝平日里说话尽是满嘴浑说，可方才说的却已经不成体统不像样子简直都有辱斯文还可恶气人了。

    难堪，羞耻，不可置信，生气，气的苍白的脸上都生出了一点红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可是看了好一阵子呢，看的仔细着呢。”皇帝从跪着的床边上下来，怕着穆清弯着胳膊没气力，想着要将她胳膊给拿下来，却是险些被在脸上挥一巴掌。

    穆清胳膊软的面条也似，方才遮在胸前是个半拢的样，及至皇帝走到跟前了便扬起胳膊想要将这满嘴浑话的皇帝挥开，可惜没力气支撑胳膊便软软的垂下去了，只把穆清气甚，只恨自己躺在床上连这点力气也没有，全身又疼又发虚，从城墙上掉下来也是莫名其妙不由她，眼下就连光天化日之下被脱光了也没个穿衣服的力气，一时连气带丢人，眼里便带了泪意。

    “给我把衣服穿上，”穆清气喘吁吁说话，话里不由自主就带了气恼和哭声，将皇帝吓了好大一跳。

    “哎，你看看你这人……不就是被脱个衣服么，殿里又没其他人，我看见就我看见了罢，横竖早就看见过……”

    “快给我穿上衣服！”皇帝有些讷讷，话没说完穆清真是掉了眼泪，斥皇帝给她将衣服穿上。

    皇帝莫名其妙却是一团的手忙脚乱，连忙给她盖上被子。原先觉着两年之后再见她，她就同个铁铸的一样不会掉眼泪了，表情也鲜少变化，怎的脱个衣服就要掉眼泪，要是觉着吃亏，他的衣服也给她脱啊，皇帝肚里这么说，却是没敢说出来，只用手抹掉穆清已经滚出来的眼泪珠子。

    穆清眼泪一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往下掉，这几天她一动都不动身体都疼的人要发疯，稍微吞咽个吃食就能出一身汗，被伺候如厕连疼带丢人浑身就跟水洗似的，她最最落魄时候都没被人伺候在床榻上方便过，憋了这许多天，于是终于决堤，好一顿哭。

    “我错了，我再不给你脱衣服了，也不看你身体，你一点都不丑，真是天底下最惹人的人。”穆清的眼泪就仿佛没个头一样，皇帝擦都擦不干净，手忙脚乱就只一叠声的告饶认错，他总是不很理解穆清到底是为什么哭，只觉得脱个衣服这点事也算个事儿么？！真是！

    穆清哭一会也就收住了，攥着被子闭眼躺着，她已经醒来这许多日，不知外面世界到底成什么样，可眼下动弹不得且先就在这里躺着罢，若是没有个满嘴浑话执意胡来的皇帝就好了。

    可惜皇帝总不会顺她的意，皇帝在床榻跟前干坐好半晌，不多时竟然出去了，穆清正放下心来想着叫人将自己衣服穿上，却是殿外一阵踢踢踏踏，不多时有几个宫女太监端了一大盆的热水来，还有香胰子同布巾子。

    穆清侧眼看这光景，及至看见皇帝跟在这后面进来之后连斥责都斥责不动了，只是木木的躺着，想着皇帝但凡敢再将她被子揭开白日里让这许多人看见她就要同皇帝拼命。

    “衣服脱都脱了，不干点啥多浪费，你都多长时间没洗过了，今日我给你擦洗擦洗罢。”皇帝挽袖子说话。

    “皇上，宫里伺候我的人都还尽心，每日里都有人给我擦洗。”穆清说这长一句话已经有些气竭，脑门上都要渗出汗来。

    她说她的话，皇帝充耳不闻，已经开始洗布巾子就要过来掀被子了。

    穆清攥着被子，可哪里能及得上皇帝力气，皇帝按着她肩膀将被子给掀到一边去，穆清气急，“让他们都出去。”

    于是不等皇帝发话，伺候的一干人等鱼贯出去，穆清咬牙躺着，竭力忽略落在皮肤上的布巾。

    那么躺着躺着，却觉出一丝舒服来，皇帝像是个不知道冷热的人一样，在刚沸的水里洗了布热腾腾的擦在她身上，穆清的身体仿佛个冰疙瘩回暖不容易，稍高的热度刚好能让身体觉出暖意来。

    这几日她身体是有伺候的人擦洗，可两年之后她俨然已经不习惯宫里的这些个，遂伺候她的掌事们除了必要的地方她一概没很让擦洗，皇帝却是不管那些个，摁着人无论哪里的犄角旮旯他都是要给擦洗干净。穆清合拢的双腿他也是伸手进去给擦洗，手指间脚趾间他也是一根一根的捋过，穆清遂就破罐子破摔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将身体舒展开，让皇帝折腾去罢。

    感觉全身都擦洗了一遍，却是半天都没感觉皇帝有动静，穆清睁眼，皇帝又是盯着她胸腹是个发愣的样子，他是个高个子大汉，那么委顿坐着还有些伤心与戚然，穆清终究叹一口气。

    “皇上。”穆清唤一声。

    皇帝回神，从里侧的床榻里跳下地去，翻被子给穆清盖上就着人将这一干东西都收拾了，收拾完又着人端来进补的汤水吃食。

    穆清吃完才不久，眼下真是一点都吃不进去，可因了皇帝方才那样，于是她就勉力张口吃了一点，皇帝却是一直要喂，等穆清要发火他方罢了。

    “皇上，我累了，想休息了。”穆清被皇帝折腾的真是累了，本不想说的，可皇帝却是个缩在殿里总想着要给她干点什么的样子，穆清不得不开口。

    “哦，那你睡你的罢，睡吧。”皇帝开口，却是手伸进被子里在她大腿上摩挲。

    穆清气急，皇帝这个样子她要怎么睡？她衣衫下的肌肤除了她自己，已经两年没有别个人碰过了，皇帝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想给她脱衣服就脱衣服，想摸就摸，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你的肉已经同骨头分离了，清丰说了要人给你按摩，这帮该死的奴才们，怎的一点成效都没按摩出来？！”皇帝边摩挲边生气，是个即刻就要跳将出去着人将那一帮奴才们给打死的样。

    这许多时间里，皇帝总也阴晴不定的脾气穆清不很清楚，可对于皇帝的自说自话与执意胡闹她却是清楚明白个彻底，眼下她若是能动弹，还能将皇帝撵出去，可她话都说起来废力，这么躺着单凭说话，皇帝哪里是个听话的人，于是气急可也无法，好在皇帝没将被子揭开，横竖方才都那样给擦洗过了，就这样罢。

    穆清绷着身体躺着，过不多久也就累极睡去，皇帝却是在床边坐了好长时间，将穆清两腿给按摩的直发红他才罢了。本要去前朝处理朝政，却是盖被子的当口转而去摸他说的骨头上的两个苍蝇红点子，摸一把觉得没什么摸头，想着这里日后不知将养多长时间才能养成原来的样，皇帝就长吁短叹的惆怅起来，然手就总不离开，等睡着的人一个呓语，他做贼一样将手收回来。穆清虽是皮肤煞白可细嫩依旧，皇帝摩挲两回就发红，于是皇帝看着两点红点子变成两坨红团子便也就盖上被子心满意足的出了倦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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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灵均

﻿    京里西城酒海街一带因为依山傍水成为建宅修园的首选之地，先后有南唐镇海军节度使宅，前朝故相魏国公苏颂宅，故相鲁国公曾布宅，还有先帝时期当朝第一相萧家曾建宅于此。

    说起先帝时期萧家，酒海街沿街一带的人时常有些唏嘘，曾经权倾朝野却也恪尽职守的萧相说被流放就被流放，鼎盛一时的庞大家族一夕间便就分崩离析成为阶下囚，最后被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别人说起满是感慨，可也只能道一句天威难测人生无常，旁的也就没有了。大多数人唏嘘，有少数人在路过满是荒芜的宅邸时还能稍稍有些好奇，相传新皇登基时曾下令要将萧府一把火少个干净，因为萧府比邻皆都是朝中重臣怕烧火殃及别人便就被朝臣们劝下来，到底是何缘由使得新皇对于萧相这样的人恨成这样竟是连他住过的府邸都要给烧个一干二净。

    可好奇归是好奇，没人说得上为什么，连皇帝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更遑论这些老百姓了。

    只是至今从未有人搬进萧府来，偌大的府邸占着这样好的风水宝地却是无人打理，已经荒凉两年，起先时常有人透过门缝去瞧一瞧第一相家里长何模样，近来那门口有蜘蛛结下了一张巨大的网虎视眈眈的看着来往的行人，因为那只奇大的蜘蛛，萧府门口是连好奇的百姓都没有了，是彻底的荒凉了，院里的荒草都长出了院墙。

    许久未有人驻足的萧府门口，有一个人驻足良久甚是奇怪，这人还穿了个半新不旧军队里的内搭。

    从背影看去这人是个单薄的身形，看着后背还有些佝偻，穿着个灰不灰红不红的两件短打，虽然看得出将自己收拾过一番，然裤脚上还残留的泥点子说明这是个走远路来的人。

    凑近了看这人，便见这人右手手臂上刺一行黑字，上书四字“一心事主”，边儿上还有一行小字，隐隐乎乎看不清楚。一看见手臂上刺的这字，旁人了然，这人便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当朝有律令，凡是被招士兵必文字，命执兵者尽行，文其面曰‘定邦都’，士人则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尤其到战乱横行年代，境内士民，稚孺之外无不文者，小字则是说明士兵何年何月在何地入了何军营，这是防止兵士们逃逸亦或战死认人的。

    眼下这人确定无疑是个兵士了，只是不知是不是逃逸回来的，想来在京里逃逸士兵是入不了城的，遂看见的人也就没有去报官，于是这士兵就在萧府门前驻足良久，半晌了这兵士看四下无人，起跑两步竟是蹬腿翻墙而入，惊得大门口的大蜘蛛险些从网上掉下来。

    今日宝和早起无事，因为先前皇帝打了韩应麟缘故他一直没去宫里瞧瞧皇帝近况如何，这些时日韩应麟忙的晕头转向屁股还被打了个开花未曾长好，于是他只得伺候着韩应麟的吃喝拉撒，那个奸人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借着屁股上那点伤对他颐指气使好一顿使唤，今天终于趁着韩应麟上早朝能出来了，出来之后却也是没什么事，在锁儿楼里同御天过了几招就有些索然无味，索性躺在屋顶上晒太阳。

    这几日天气都阴阴沉沉，难得有个晴天太阳还出的这样早，宝和眯着眼睛翘着腿躺半天，要换个腿翘着的时候不小心看见萧府门口站着的人。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他看见了那萧家女娃娃，可是那穆清不是正在宫里连翻身都困难么，听说走两步就浑身冒汗，然眼前站着的可是个健康的不得了人。

    顺利将翘着的腿换成另一个，宝和不躺着了，支着脑袋看萧府门口站着的人。一打眼他以为看见了被他险些跌死的人，等定睛再一看，却是看出了这是个地地道道的男子了，宝和只看一眼就能想象到这男子往常的样子。

    唇红齿白长眉入鬓，浑身有说不出的风流洒脱，只是不知怎的后背却是佝偻了下来，皮肤也暗沉粗糙下来，虽风流少了许多，身上的洒脱却是还带着。

    这是萧家人无疑了，同那穆清长得一模一样。穆清原本是个杏眼桃腮同长春宫萧贵妃长得极像，后来带了蟾织加上苦心操劳，身上的气韵长相都不一样了，脸上的肉被消去好多，皮肤也变暗了，若是将穆清眼睛换成方才那男子的长眼，两人的骨头简直相像极了。

    萧家年轻男子被充军，萧铎带了妇人去了流鬼，这男子显然便是萧家儿子。宝和躺着的地方是个二楼，他目力又好，遂看见萧家小子翻墙而入险些被院里的荒草绊个马趴便嘻嘻笑起来，看那人毫不在意翻起来在比他还高的荒草里走出一条路，偶尔还能出手如电抓起一条蛇三摔两摔给摔晕过去然后往身后一扔，宝和看的兴趣盎然。

    这男子便是萧家三子萧灵均，灵均在家里没出事之前便是京里出了名的贵公子，仪态风流面容俊俏，是个纨绔公子样可到底带了世家的内里，加之萧铎又谨言慎行家风端良，遂灵均看起来总没正形可没人说他是个败类衙内。

    他本被充军到杨业统军下，这回黄淮发大水抽调雁门关五万士兵，他糊里糊涂被抽调回来，黄淮离京里不过二百里，快马加鞭一夜已经足够。灵均与杨云七子早就相识，这回便行了这个人情冒死进得京里。说实话，灵均对京里已经了无牵挂，之前的挚友也好，狐朋狗友之类也罢，没有一个挂念的，唯一挂念的只是这两年费尽千难将四处发配的萧家人给寻着还四处打点张罗的妹妹穆清。

    灵均今年二十有六，被充军前刚刚成亲，新婚燕尔时期家里遭了不测，妻子也不知所踪，两年间终于是挺过来了。这回离京里这样近，若是不能来看穆清一眼，此生恐再难相见。

    却是不料趁黑去了太傅府，却是得知穆清在宫里，略略听太傅说了穆清这两年的生活，还有近些时日受的苦难，灵均听的鼻头发酸难受，宫里他进不去，别过太傅之后便想再看家里一眼。

    原想着萧府该是有新的朝臣搬进去了，却是没聊着依旧是荒芜着，灵均翻墙而入从穿过荒草与回廊，走过父亲昔日的书房还有他的偏院，正自在自己院前愣神，互觉头顶有人掠过。

    灵均抬头，便见一面如冠玉眼若流星男子正站在房顶上看自己。

    灵均一惊，面上依旧是四平八稳，开口“不知阁下是？”皇帝已经将萧府封了，寻常人擅自闯入便是要治罪，更何况他这样的身份进来，不动声色上下打量来人一眼，见这人是个毫不在意坐在屋顶上的样子，想来他也不是个告密的也不是宫里的人，便慢慢放松下来。

    、

    宝和一听灵均问话脑袋一抽，怎的这萧家人见人各个都是这一句，先头里那晚他见萧家女娃娃的时候她就是这一句，眼前这人又是相同一句，不由生气起来，本欲给回呛个“要你管”却是打住了，凑近了看这人，宝和难得有了点同情心。

    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个长得好的，可眼前人竟然同他能比上一比，站在荒草丛生的院里又是那样个身姿打扮，就有些美人被世事欺凌花开正好却被雨打风吹去的味道来，不由就收住了到嘴的话。

    “你想去宫里么？”宝和说。

    灵均皱眉，眼前男子恁的诡异，他在京里生活二十几载，若是京里有这样的人他该是知道的，这人闯入这里看来也是随意的很，见人不开口，开口却是问他进宫去否，莫非，这人认识他？

    “你认识我？”

    “你是萧铎老小子的儿!”宝和开口，丝毫不觉得在别人儿子跟前说人父亲是个老小子有什么不妥，况且他还张了那样个少年一样的脸蛋。

    灵均却是没在乎别人对他父亲的无礼，只是再再奇怪，这人能说入宫就能入宫“你能入得宫里去？”

    “能啊，我可是……总之你别管，我不光自己能进去，还能带你进去呢，你难道不想看你胞妹么？”宝和却是不想同这人做你来提问我来答的游戏，三两句便说了个透彻。

    灵均心头一震，这世间除了少数几个人，竟然还有外人知道穆清是他胞妹的事，不由开始审视宝和来。

    宝和却是不耐烦叫他看了，“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不去我走了，哦，我还要叫人了，你擅自入京……”

    “我去。”只三两句，灵均便看出这人性子奇怪，仿似个半大小子的性格。

    宝和不言语，抓起灵均肩膀便是飞，他懒得走路。

    倦勤殿里，皇帝简直要被这个木头一样的女人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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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不由

﻿    皇帝背身站在倦勤殿门口，是个要出去不出去的姿势，他那样个身量，站在门口将门里投进来的光几近要全挡住，遂殿里就有些不亮堂，然比殿里更不亮堂的是他的脸，皇帝的脸黑透了，仿佛下一瞬就能从他脸上沾出墨来。

    “娘娘……”严五儿试试探探的叫了穆清一声，得穆清一个不予理会的表情就更是担心皇上了，皇上高高兴兴的从垂拱殿回了倦勤殿，现在黑着脸出去，不定有多少人要遭罪，皇上是个油盐不进的主，眼前的这位怎的比皇上更是这个样。

    严五儿也不知如何称呼穆清了，要叫静妃吧，可先帝已经逝去日久，静妃是先帝封的，眼下她在倦勤殿里同皇帝又睡在一起，叫静妃仿佛不适合极了，可要叫其它吧，皇上又没有给她个什么封号，遂就稀里糊涂的称呼娘娘了。

    没料着他稀里糊涂的叫了一声娘娘，穆清却仿佛是怒极，起先本不予理会，最后终究是转头看严五儿一眼，“大总管还是不要这样称呼我方好。”她说话时看着窗外，声音不高，却是叫人头皮一紧，眼下她说话在奴才们跟前都要比皇帝还管用了。

    严五儿诚惶诚恐的应了一声赶忙要退出殿去，皇帝的脸色他都没敢看了。

    穆清已经可以从床上下来了，自己能在殿里稍微走几步，躺在榻上的时间真是太长了，好在现在终于能双脚落在地上了，再不用叫人伺候在床上方便了，这便解决了她最头疼的事情，其余的至于皇帝这里，是个亘古都不能解决的问题，且先就这样放着罢。

    穆清扶窗看着窗外，严五儿出去之后她有些恍惚。有时候她也想如果自己也能像别个女子一样，自己只管自己就好了，不用念着父母之恩，就将自己经营好便是了。皇帝眼下还能守着她，她便就安心的同皇帝一起，受着锦衣玉食，受着众人的供奉叩拜过活吧，天下有几个人能叫皇帝见天儿的守在身边的。偶尔的时候她羡慕极了这样的人，尤其皇帝同个孩子一样在她这里嚷嚷着，伤心着，恼恨着的时候，每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宁愿她不是她，是个别个人，安抚着皇帝，同皇帝戏耍亲昵，可她做不到。

    她吃一口热乎的，便能想起四散在各处的亲人，她被人扶一把，都能想起父母俱在流鬼那样的地方，她怎么能心安。有时候穆清也会想，若是她就将皇帝伺候的好好的，不知开口能叫皇帝将萧家四散的人召集回京么，或者哪怕能叫父亲安享晚年。可她哪里能说出这些来，朝堂上的纷争她哪里能左右的了，况且皇帝亲口逐了萧家出京，亲口说再不能让萧家人踏进中原一步，她要怎么开口才能让皇帝收回他说出去的话。再者说，她和萧家的关系她又要怎样解释，上一辈的事情她要如何说，说了置先帝于何处，置天威与何处，叫人知道了萧家不抵是犯了更大的罪，眼下还能在流鬼过活，可叫人知道了父亲对先帝撒下的谎，那便在流鬼都生活不得了。

    最最重要的便是，她到底是做过先帝的后妃，到底是以先帝后妃的身份同皇帝苟合了，先前父母俱在还能以自己年少以皇子她抗争不过为借口，可是眼下她再是没有依仗，她怎么能再顶着先帝后妃的身份来侍奉皇帝呢？这是天下之不韪，她怎么能将皇帝置于这样的位置。

    皇帝眼下还同个孩子一样能守着你，可是皇帝能守着你到什么时候呢，皇帝是皇帝呀，是天下的皇帝，今天他是你的，明日里他就是别人的，他是你的的时候，你说什么兴许皇帝能应了，说了你是萧家的女儿，请求皇帝开恩将老父迎回来罢，明日他是别人的的时候，今日同你说的就完全不作数了，父母亲人的性命全系在皇帝心情上实在是叫人骇怕极了，我该是又能怎么办。

    有些东西根深蒂固的存在在穆清脑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所有的所有，她要叫所有人都心安了她才能心安，但凡她在意的人有一个不如意，她也就不如意，她总也是想着父母之恩，她哪里能想着自己也是个女人，也该是同别个人一样能顺着心意找一个男人。她活了二十年，她总是首先意识到她是为人子女的，首先她是为妇人的，遂父母之恩是首要的，朝堂纷杂天下大事是丈夫的，皇帝是天子，天威是不可预测的，不可捉摸不可预测的事情哪里能叫人心安。

    所有所有该亦或不该的这许多，都排在前头，只有她自己，她排在最后，在无人的时候，在疼的浑身发抖的时候，在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稍稍把自己往前放放，大多时间，她自己便就是在最后。

    她是顶顶礼数周全的，顶顶识大体的，顶顶聪慧的人，这样的人当真是顶顶适合做太子妃的，穆清现在还能想起她还未及笄时候进得宫里太后跟身边亲近的人这样说她，宫里来的教习嬷嬷掌事们也就高兴着领了赏然后日复一日的同她说天恩，说父母之恩，说丈夫之伟岸，说女子之德行。

    天下该是有由着性子肆意生活的女子，可是不是她。

    穆清站着想这些的就有些冷淡还有她自己不知道的一点伤心与惆怅，皇帝背身站在倦勤殿门口，他看一眼侧身站着的人，他就只看见她的冷淡。于是就恼恨“你真的今晚要我去延庆宫？”

    “皇上，去罢，延庆宫里有你的皇后。”穆清从自己的心事里出来，侧过脸来看皇帝。

    她侧脸的时候下颌便折出了一个固执的角度，两只大眼垂着被睫毛遮住那许多，仿佛就是个漫不经心与她毫无干系的样子。

    皇帝终于再站不住了，甩袖离开，将殿门摔了个山响。

    今日又是十五，延庆宫一早就来人了，皇帝早起上朝时候那静妃还难得给皇帝系了扣子，皇帝便兴高采烈的去上早朝，等下了早朝去垂拱殿一会皇帝终是坐不住，着人将奏折搬到倦勤殿，还未用早饭延庆宫便来人了，严五儿将人打发走之后进来殿里的气氛就不对了，原是静妃催着皇帝晚间去延庆宫。

    皇帝瞬时间便是个表情难测的样子，一句话未说伺候静妃吃过早饭之后看几本折子，摔了上百本，然后就同静妃干起仗来，最后终是被气的忍耐不住摔门而去。

    严五儿看着皇帝同静妃这个样，一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天底下的女子多了去了，皇帝作何就看上这一个，看上的这一个还是这样一个守着过去身份的人，该是要怎么办哦这一对，何时是个头啊。如果静妃一直躺在床榻上便是好了，这些时日她喊疼，皇帝便高高兴兴的给她做上点什么止疼，她出汗皇帝便给她擦汗擦澡，静妃躺在床榻上的时候仿佛就少去了很多气人的话，皇上心情也风调雨顺，底下的人也便能有个好日子，若是能叫静妃一直躺着就好了，严五儿心想。

    皇帝将殿里的门摔得大开，秋风吹进来仿佛殿里一瞬间就冷清了许多，穆清咬着嘴唇站直身体，垂下眼皮那么一个人站着。

    穆清一个人站在窗前，单薄消瘦极了，一手扶着窗棱子，将肩背挺得直直的那么站着，是个无助又倔强的样子，只将从头将她与皇帝之间的纷争看到尾的人看的几欲落泪，确切来说一个生气一个伤心。

    宝和是生气的那个，灵均是伤心的那个。

    宝和因为皇帝都把折子放在倦勤殿了生气，都把折子放在倦勤殿看了，这萧家女娃娃果然是个祸害，时刻在一起还不把皇帝的精气吸干！还有因为皇帝受了穆清的气他也生气，怎的就连个女人也搞不定！宝和也不知道自己是要两人好还是不要两人好了，只是看见什么不合他心意他就生气。

    灵均是看着穆清瘦成那样一肚子心事又倔强的将肩背挺直而伤心，心都在落泪。

    “你且自己去看你那妹妹去罢！”宝和从殿外一掠而过，将灵均扔在殿门口就飞走，临走时候说“你们谁敢瞎动瞎嚷嚷试试！”说罢就在檐下侍卫脚下撒一把银针飞走。

    檐下侍卫在宫里看见宝和多次，这回看见他领了个面生的人进来，一时也打不定主意到底要将这面生的人如何，宝和撒了银针他们就顺势站着没动。

    殿外的声响穆清自然听见了，可她身体还虚弱，也无心管外面到底是怎么了，只听见有些耳熟的声音预备从窗子外寻着声音去找人，却不料殿里进来一个人。

    “蓁儿……”

    穆清浑身一个激灵回头，殿门口站着的人教她瞬间话都说不出来只眼泪顷刻间就出来了。

    “三哥……”穆清不敢置信，哽的说不出话，勉强叫一句，踉踉跄跄往前走，被灵均一把扶住。

    “你……怎的在这里……”穆清哭的话都说不出来，真的是大哭，抓着灵均胳膊觉得恍然如梦，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怎能叫人不这样。

    “哎哟，都长成大姑娘了怎的哭成这样。”灵均拉着穆清坐在榻上，穆清哭的不能自已，他却是没哭，笑着给穆清将脸上的眼泪擦了。

    穆清自进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三哥了，时隔四五年，再见竟然是这个样子，而且，灵均叫她还同小时候一样，叫她的名儿，说她是个大姑娘，仿佛她还未出嫁，还是个孩子。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如果有，大抵只能是亲情了罢，穆清嚎啕大哭。殿外候着的掌事宫女们都险些要去找皇帝了，只是想着皇帝今日黑着脸离开的样子，勉强忍住。

    “黄淮发大水，调了雁门关五万兵士，我也调来了，寻摸着空儿就来了。”灵均同穆清说话，眼睛发亮笑意盈盈，仿佛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时间都没有。灵均还是着圆袂方领，曲裾黑缘，大带缁冠的气派少年，穆清还是坐在他膝上跟着他读“式微式微胡不归”的奶气女娃娃。

    灵均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一番，穆清泪眼模糊的看灵均，看他腕上刻的字，看他衣服上的泥点子还有他微弯的后背，又是一番落泪。

    穆清容貌俱变，除了皇帝，灵均便是一眼将她认出，萧家的孩子该都是漂亮的，人人也都爱漂亮的，穆清还未长成个大人，就将自己变成了这样，该是吃了多少苦，她心思又这样重，显露出芝麻大的一丁点，心里已早就堆成了山。

    方才站在窗前的人倔强伤心寂寞，别人看出了这一点，不知她心里这些个堆成了怎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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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由命

﻿    “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罢。”灵均说话，看穆清摇头就微微笑了一下，灵均总不至于在穆清跟前落泪，遂心里再再流泪，他也就只是笑。

    灵均原本只是想来见妹妹一眼，见了就走的，毕竟他也算是戴罪之身，出现在这里叫人看见便是惹了大麻烦，可见着了，就总不能看一眼就走了，尤其看见方才她同皇帝那个样子。

    “关外生活很苦吧，见过大哥没有，父亲身体也不知如何了……”穆清眼里还带着泪，一叠声便是兄长如何，父亲如何，听得灵均一阵酸楚，看穆清消瘦单薄成这样，露在外面的双手竟然能看出一点粗糙来，心头更是一阵阵发潮。

    “蓁儿……”灵均叫一声，穆清依旧说着她本来是要将过冬的东西托人给送过去的，眼下身体成这样，也不知父母要怎样过冬。

    “往后再不要管父母叔伯兄弟们了。”灵均收了笑意，握着穆清手说。他这样说的时候不似穆清记忆中嬉笑的少年，仿佛是个严肃极了的老先生，穆清怔怔止了话头。

    “怎么能不管，如今你们一个个流落在外，只有我过着好日子，哪里能心安，哪里能不管。”半晌，穆清方这样说。

    “各人有各人的命，就算要管父母叔伯们，萧家再没有人，也轮不上你啊。”灵均叹息开口，心疼极了。穆清说只有她过着好日子，灵均原本是要问一句你真的过得好么，可是哪里能说出口，好好的孩子成这样了，哪里是个过好日子的样，说出来只能徒叫穆清尴尬伤心，遂就只摩挲着穆清手背，那手背上不再是个细腻白皙的样，枯瘦。

    “三哥……”穆清蹙眉看灵均，很有些不赞同的样子，如今萧家没人，她不管谁管。

    “个木头脑袋小娘子。”灵均摸穆清脑袋，也是感慨也是无奈。

    “我们萧家，是犯了大罪的，如今能留着命在，也是天爷开了恩，萧家已经散了蓁儿，再恢复不到你我幼时的样子了，你管不过来了。”

    “怎么管不过来……能的……”穆清讷讷。

    “萧家这样多的人，哪里是你能管得来的，流鬼也不是个修罗地狱，父亲母亲过活两年也就熟悉了，兄弟们可都是萧家出去的，再不济总还能吃个饱饭，对于如今的我们，也就够了，我们再不是京里的萧家了。”

    穆清说不出话，然总也是觉得她是唯一还在京里的萧家人，哪里能不管。

    “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一辈子这样短，哪里能在旁人身上浪费那许多。”灵均怜惜的看穆清，妹妹有时候同大哥一模一样，大约都是书读得多了缘故。

    “你们哪里是旁人。”

    “我们是你的亲人，不是压在你身上的负担。你该要有自己的生活了，谁都不用管，就只是为了自己过活，想要吃东西便吃东西，想要歇息便歇息，不如意了就不高兴，如意了就高兴，想骂人那便就骂人罢，过点自己的生活，谁都不为，只为了你自己，好好儿的顺着性子过活吧，父母兄长谁都不愿意看着你为我们操劳，他们都愿意你过的好好儿的，有个待你真心实意的良人，生几个小哥儿小娘子，便是真真的好。”

    “可是……”穆清可是了半天，又不知说什么，总是觉得父母同胞，该是她的责任。

    “这样许多人，说到底同你并无多大干系，各人走各人的路，这大约是冥冥中就说好的，天爷的意思，你我一介凡人怎能撼动，不如就顺着各人路走下去罢，天爷说好了我们萧家要散，那便就散了，说好了我要去关外，那便只能去，你在这里再怎么操劳，我也再不是往日的我。”

    穆清是彻底的不知如何言语，这两年她的生活泰半重心便是围着萧家转，如何能挣上一笔银钱，如何送到父母兄弟手里，去了关外能不能找一点门道将军营里的这些给打点打点，她从来没想过要不管那许多人。这话但凡是旁人说的，她必然是连省得都不会省的，可这是三哥说的，她便就格外的不知如何言语。

    “嗨，同你说这许多也是无用，小呆子煞是气人，哥哥今日便是要叫你从今往后再不用救济我们了！”

    穆清郁郁看灵均，茫然的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从今往后就好好管管自个儿罢，看你瘦成这个样子，怎的丑成这样，还顶会气人，嘴笨的话都不会说，将皇帝怎的就气成那样。”

    穆清一时之间不知话怎的就转到皇帝这里，然看样子方才她和皇帝在殿里闹将成那样被三哥看去了。她从头到尾都忘记问灵均是怎么进得宫里的，这时候方想起来，本欲问，却是叫灵均下一句话说的彻底怔住了。

    “就好好跟在皇帝身边吧，他大约也是紧张你的，你将人气成那个样子竟然也就摔了个殿门，横竖在宫里你再不能瘦成这样，哪怕有一天皇帝不紧张你了，你也不吃亏，赚个好伺候的好住好吃的我也能放心些。虽然这皇帝也不是个什么多好的东西，但是他到底当上了皇帝，我虽看他不上，大约他也是有一些本事的，三年两年败不了国。”

    穆清木木愣愣的开口“我是先帝的后妃，他曾指给我宫里，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了该如何是好，父亲着人将我从宫里接出来，就是不愿意我再去侍奉他。”

    “管上那许多干甚么，眼下他是皇帝，你我说了都不算，他着人在天下寻了你两年，这回寻着了，你我的意愿有什么重要，能抗过皇命么，不如就顺路走罢，看看最后要成个什么样子，至于先帝不先帝，谁当皇帝谁说了算，父亲那里，哎，眼下也不由他，名声由来是吃不了饭，至于身后事，谁爱说说去罢，反正入你耳不曾。”

    “我总也伺候过先帝，过去哪里就是两个字这样简单，况且他还将萧家都给打杀成这样，若是你们有什么不测，他便是我的仇人，隔了血肉之亲，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

    “事事总是因果轮回，父亲将二十万大军调令给太子先，皇帝上位才将家里发配，总也说不上个谁对谁错，所谓朝臣，所谓天子，我们哪里能逃过。”

    “他却是像恨毒了萧家一门，怎的其它朝臣就没有被发配，单单发配了萧家，父亲到底名义上还是他丈人。”

    “……大约二十万大军调令太重要了罢。”灵均对于这点也是不解，二十万大军虎符再重要，皇帝终是上位了，能优待所有太子一党重臣，偏生发配了自己丈人一家。

    “方才说过那许多到底同你干系不大，轮不上你操心，且就这样，今日我看你瘦成这样，走都走不安心，倘我下次再进来，你必然要胖上一大圈方好。”

    “你还能进来么。”穆清已经泪意盈盈。

    “能，怎么不能，能来一回，就能来第二回。”灵均和穆清都知道这一回见一面，兴许就是此生的唯一一回了，然他还是在这样说，穆清心里竟然也生起了还能见上的念头来。

    却不料，这一回真是两人最后一回见面，穆清此生都再未见过三哥灵均。

    只这会儿两人都不知道，两人说这许多话，外间宝和躺在树枝上已经要将他周边的树叶子都给捋光了，终于忍不住，从殿外射进去一根银针钉在桌子上闪光。

    “我要走了，等我下回再来看你，你好好儿的，赚不来一个人，便赚来吃喝罢。”灵均捧着穆清的手亲了亲，然后便是要出殿去。

    “三哥……”穆清扯住灵均衣襟，灵均揩了揩穆清脸蛋，“小呆子。”然后将将一出殿门，宝和已经飞来一把抓起他肩膀窜向了半空，穆清追出来，就已经谁都看不见了，提起一口气追出院子，茫然跑了几步摔在地上，穆清趴着一个人哭了良久。

    站在殿外老远处的掌事们脚下都盯着一圈银针不敢动弹，见穆清摔倒才跑来，扶起人进殿。

    “你们都出去罢，今日殿里来人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穆清红着眼睛冷声将所有人都轰出去之后又哭了良久，哭的胸口气都上不来便止了，坐在榻上怔怔想三哥说的话，殿里空无一人，穆清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等天都要黑了，她才回神，殿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灯，她低头看自己双手，终究是垮下肩膀长长叹一口气。

    垂拱殿里，皇帝低头在批折子，脸上表情看不很清楚，然总之不是个好颜色的样子，殿里都已经漆黑了他也拿着笔不知在写什么，严五儿着人进去将灯点着，看皇帝半天都不起身，忍不住提醒“皇上，您该去延庆宫了。”

    皇帝抬头，看严五儿一眼，摔了笔面无表情起身，严五儿跟在皇帝身后看他往延庆宫方向走去便松了口气。

    岂料皇帝走到离延庆宫不足百步的距离，从外头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凑在严五儿跟前说话，严五儿听完脸色就垮下来了，挥退小太监，皇帝已经一只脚都跨进殿里。

    这是说还是不说，严五儿左右为难半天，终还是一跺脚跑进殿里凑在皇帝身边说了一句，皇帝表情未变，只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严五儿错愕，皇上竟然没有刚一听见这话就起身，看来皇后还是在宫里能过活下去的，然下一瞬，皇帝便扔了筷子起身转身就走。

    “娘娘，奴才告退。”严五儿同脸上的喜庆还未褪去的皇后说完这句，也跟着跑出了延庆宫，哪里还能见着皇帝，于是他也就跟着往倦勤殿里跑。

    方才那小太监说，倦勤殿里的娘娘发热了，严五儿边跑边长吁短叹，倦勤殿里这位真是同个天煞一样，非要将宫里搅个不休才能行么！

    倦勤殿里，穆清躺在床上昏睡，今日真是气力耗费许多，眼下她的身体真是同个纸糊的一样，吹一口大气就能吹破更遑论她今日连气带跑带哭，哪里能耐得住她这样折腾，遂不等将晚膳用了就倒在床上睡过去，直将伺候的那几位吓了个魂飞魄散，好容易近些天这位能下床了，眼下又躺倒可如何是好，前些日子发大水皇帝那样忙也衣不解带的守在这位床边伺候，她们哪里还敢耽误，一面着人去叫太医，一面着人去通知皇上。

    掌事们将将在穆清额上放了冰毛巾，皇帝从殿外旋进来，进来便探手摸上穆清颈间，一片滚烫。皇帝好半天没言语，最后问了一声“太医都死了吗？”殿里就跪倒了一片。

    皇帝瞥见穆清两眼红肿，眉间皱起了一个狠狠的褶子，他有些焦躁，原先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他还能猜出点她的心事来，现在却是一丁点都看不透，也不知她在哭什么，然总不会是因为他而哭的。

    她总是有那许多要哭的事，莫名的要将他气死，却也总是一声不吭，只要么气的冲他嚷嚷，要么同他冷淡的说皇上去垂拱殿去罢，皇上去延庆宫去罢，见天儿的没有一回有个好颜色，今日又是因为什么哭成这样。

    难不成宝和又来倦勤殿将她折腾了一番？

    今日皇帝难得同久未见面的宝和心平气和的说了几句话，虽然一开始宝和又是个气的跳脚的样子骂他怎的要学那昏君不思朝政云云，皇帝听这话很没有理会宝和，最后听宝和又说对待女人你要如何如何，皇帝难得有点同他说话的兴趣，虽然他也知道宝和一直同韩应麟纠缠不清，对待女人的经验兴许还没有他多呢。可他也没个人说说女人的事，于是舅甥两人就各说各的说了几句，是个难得的太平样，最后宝和就心满意足的走了，皇帝还以为他直接出宫了，莫不是来了倦勤殿。

    正沉思间太医来了，院首也不是天天在宫里，来的这个皇帝不熟悉，遂一见人他就皱起了眉头，太医哆哆嗦嗦看了看穆清，便道穆清是因为气郁攻心，忧思郁结，加之素体虚弱气血不足收摄失司引起了发热。

    皇帝被他一阵气郁郁结之类听得恼火，不等人开方就将人轰走，大晚上着人去宫外将清丰接进来，清丰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开了方就走，简直要被皇帝气死，皇帝哪里管太医，着人又去熬药又去换毛巾，忙得不得了。

    晚些时候，有伺候的端了退热药过来，皇帝本欲叫醒穆清，却是想起早上她那么个可恶的样子，便是伸手就去拍穆清的脸，“啪啪”两声清脆的声音之后皇帝心里有些发虚，看旁边俯首端药的小太监一眼，再看看四周，发觉没人看于是就脸色一正开始叫人。

    穆清睁开眼睛便看见皇帝面无表情看她，她知道自己发热了，遂也没发问，只皇帝递了药碗过来她便侧过脸一气将汤药都灌进肚里。

    皇帝却是不若往日一样缠着她说东说西，半晌了说一句“不苦吧。”他被这女人一气喝药的气势给惊住了，遂就若往常一样问一句。

    穆清垂眼道一声“苦。”

    皇帝身形一僵，他正是个要将药碗放在托盘上的姿势，半转身去看穆清，却是只看见她双睫微颤，睫毛密密麻麻同个杨絮一样将眼遮了个漫天。

    “哦。”皇帝木讷的应了一声，将碗放好转身，穆清已经翻身躺好了。

    却是那么坐了半刻，皇帝竟然一言不发从殿里出去了，穆清烧的脸蛋发红，看皇帝出去便将眼睛闭上，嘴里涩的眼泪都要出来。

    方才她竟然妄图想要做那以色事人媚主的事情，从前她是一万个都不愿意的，方才是被烧昏了脑袋罢，失心疯了么，她现在连色都没有了，还做什么，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皇帝还是个皇子时候缠着她大约还是因为她长了张好面皮，眼下好面皮被她毁了，皇帝近日缠着也还是因为她逃出宫不甘心罢，待时日一长，她长这个模样，皇帝哪里还会痴缠她。

    她竟然做了这样的事，穆清羞耻的真是掉了眼泪。

    皇帝出去片刻，不多时又进来了，进来之后又在床榻边儿上干坐着，穆清闭着眼睛再没有张开，皇帝唤她一声。

    “唉……”

    穆清没有言语，只是一味的闭眼，见着皇帝想起自己方才，哪里还有脸张开眼睛。

    皇帝脸上却是有些失望，他就说么，方才不是他看花眼听错耳便是她被烧糊涂了，这个女人怎么会同他软糯的说话，定然是方才出错了罢。

    只是她道一声“苦”皇帝耳边就总能自动反映，像是出现了重听，低低的，羞涩的，尾音都要消失不见那么一个字眼。

    “哎……”皇帝又叫一声。

    穆清装作没听见躺的板板整整，她真的做不来，三哥说的样子她真的做不来，索性该是怎样就怎样罢，然脸上蓦地一动，皇帝捏着她脸蛋是个不将人唤醒不罢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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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秋选

﻿    再是闭眼装不下去，于是只能将眼睛睁开，穆清望一眼皇帝就将眼睛别开，她觉着方才的自己丢人。

    皇帝捏人脸蛋将人操、弄醒，本是个得意的脸，然下一瞬便眼里一沉。穆清素来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线规整睫毛密长，只这会儿因了方才的事情眼边带了一点红，眼里冒着水汽，还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羞恼和怯意，于是竟然有了艳色，波光潋滟，仿佛床笫间盛开过一样。

    皇帝半天没说话，穆清莫名，再看皇帝一眼，却是无端一个瑟缩，皇帝此时看上去竟然有些森冷可怖，仿佛正要张开利爪将她吞吃入腹，立时间头皮发紧，不知皇帝到底怎么了，却是下一瞬眼前一暗，正是要逃，皇帝当头罩下来，将她唇舌卷入无边境地。

    仿佛自己正处在个惊涛骇浪要翻船的险地里，皇帝气息灼热呼吸粗重能将她灼伤，唇舌被咬嚼的发疼，唇齿交缠间的水汽都要漫进眼里，惊天的火焰熊熊往上喷，眼里发疼，嘴里发疼，该是要死掉了罢，她惊慌失措毫无抵挡能力，敌人便趾高气扬长驱直入，直把人神魂都要颠倒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穆清头脑发昏眼前发黑，躺床上好长时间才发觉自己被放开了，迷迷瞪瞪下意识寻人，却是眼前再一暗，皇帝哑着嗓子说“别那么看人。”

    穆清莫名又羞、耻，睁眼察觉自己睫毛刷过皇帝手心皇帝仿佛发了一回颤，便立时将眼睛闭紧，闭紧时候睫毛又是一刷皇帝又是一个颤，穆清便再没有睁眼，心下一颤，竟然能听见自己心跳。

    三哥说，人的一辈子这样短，你该是要为自己活了，穆清不知道怎样为自己过活一回，四处的找寻救济家人，也是为了自己过活啊，只是这样她大约也只是自己给自己犟嘴罢了。然到底要怎么给自己过活，从四岁之后她就不知，先前还是静妃的时候大约也是抱着最终要给先帝陪葬的心情才少年轻狂了一回，这回真要给自己活，怎么个活法儿，迷迷瞪瞪闭着眼脸蛋火烧嘴唇发麻，依旧是个一团乱麻。

    这人全身只有个眼睛能看了罢，皇帝有些恨恨，感觉自己手心时不时有排小刷子刷过，麻酥酥的从手心往心里传，后脊梁都要升起一股战栗来，可这样个干巴巴身条，连他一个揉搓都禁不住，更不消说旁的，于是就只沉默将那股子战栗给压下去，自己给自己生气，气的鼻子都要冒出火来。

    穆清毕竟是大病眼下又发热，不多时就睡去，皇帝察觉她睡着之后将手挪开，借着不亮的灯光将床上人细看良久，也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烦恼，就只是很平静的看看人，心里平静。先前没找着人时候无论吃得多饱肚里总也觉着仿佛是个没吃饱的样子，可愣是要再吃，肚皮都要炸开，肚皮都要炸开，也总觉得肚子里还是不满，这回却是没有那股子莫名的不满了。

    皇帝发觉了自己变化，就有又有些恨恨，他怎的要这样没有出息，却是只心里恨一会也就罢了。

    就那么盯着人看好长时间，皇帝便又是掀人被子，将穆清被子给掀开，知道清丰给穆清药里下了安神药，遂这时候也不害怕人会醒，又是将人衣服给脱了个泰半，盯着那两道还未愈合好的刀口看个好长时间，只不知道两只还未愈合的刀口有什么好看的。

    “皇上，再过十日就是秋选的时候，宫里要着人开始准备了。”太常寺卿胡越在隔了老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得了一点空隙，适时在情绪激昂的老臣中间插了一嘴。

    众臣这才想起先前吵了个不可开交的秋选要开始了，这事儿一出来，今日早朝的纷争便自动结束。

    今日早朝一开始，一个连一个的奏章递了上来，所奏都是一件事，皇上前些日子将太傅家里女先生强抢进宫简直是丧尽天良，干下的事畜生都不愿意干，人家还是有家室的人，竟然不惜将人跌残都要抢进宫。那阵子有发大水的事情没人将这事儿提出来，终于大水过去，这事儿重新给提出来，群臣们各个义愤填膺，仿佛皇帝抢的是自己亲闺女。

    皇帝坐在上首一如既往不发一言，只看着众位们说，说完一个他点点头，下一个说完他又点点头，朝臣们一时也拿不准皇帝的态度，然都是很统一的将仁义礼智信和先朝色令智昏的亡国君主拿出来说一遍，最后都是以一个痛惜的样子回位，有几个大臣还因为用了相同的事例而斗起嘴来。不管怎样斗嘴，朝臣们的意见都是很相同的，皇上做出这样的事情天下人都不齿，快将人放回去。

    严五儿站旁边听了好一阵子，自己在自己心里翻白眼珠子，就算倦勤殿那位不是静妃是个寻常女先生，皇上都将人抢来了，人家又不是个猪狗，抢来了觉得不合适再放回去，是要怎样放回去？绑着蹄子说对不住，抢了你不合适，你还是回去罢，睡你几夜就睡了。还都是一群饱读诗书的人呢，瞅瞅，啧啧，瞅瞅。

    朝臣们以为皇上对那女先生只是一时起了兴，起兴了抢来这几天该是已经尽兴了，该放回去也就放回去罢，若是真留在宫里，那是天下人都要耻笑的，不若早早将人放回去，顶多算个皇帝的风流轶事传着也就罢了。

    皇帝一直没说个言语，朝臣们说着说着被太常寺卿一插嘴，立时又想起这茬，一时先打住了女先生的事情，又说起秋选的事。

    皇帝先前说了，要大办，将适龄的都挑出来，胡越是尽心尽力的给皇帝办事，天下适龄的女子真挑出来了，且各个州府碟文都放下去，只等着到进宫的日子了。

    “太常寺卿一手操办便是。”皇帝终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就不管底下是个怎样的乱糟糟便是起身要下朝，唱监的太监一嗓子结束，皇帝已经走出好远。严五儿跟在皇帝身后走，早就对上早朝有了清晰的认识，有时候金殿堂上说的事，就同个街坊里的妇人说闲话的一样。

    皇帝下了早朝照例是要去书房，将操办秋选的太常寺卿又叫进书房里，说好长时间话，等太常寺卿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揉着额头觉着过了秋选以后他见了太傅该是能被太傅追个三条街。

    这几日天都是阴沉沉的，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穆清在殿里走了一会看外面阳光甚好觉着也该是要出去走走了，在殿里呆了一个多月该是要将人关疯了，遂是要出去。

    她说要出去，身边一直伺候她的几个掌事们连忙拿手炉的拿手炉，拿大氅的拿大氅，最后将她包了个严严实实穆清才踏出殿来。这几日皇帝都留在倦勤殿里，这些掌事们可都是靠眼色在宫里活着的，哪里能不将殿里的这位伺候的好好的。

    穆清捧着手炉，披着大氅，身边又跟着一堆人，有人拿着她素日里吃的补气血丹药，有人提着温好的药茶水，还有好几个小的时时备着她有个意外奔出去叫太医，统共约莫十个人跟在她身后顺着园子散步，看起来黑压压的一团人直将她的排场撑了个天大，一路上不时有别个宫里的太监宫女探头探脑的看着这一团人，不出一刻整个后宫都听说了皇上抢来的女先生散个步得数十人伺候。

    穆清走走停停，一路上看见那许多小宫女，最是知道后宫里的这些个，恍惚间想起先前她在宫里的时日，不免有些唏嘘，遂散步的心思也淡了，这样许多人跟着，在后宫这样的地方以她眼下的身份，该是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却不料她将将要转身回倦勤殿，身后跟着的一群哗啦啦问安，穆清转身，皇帝不知从哪里拐过来正往她这里走来。

    “怎的跑出来了。”皇帝着一身明黄朝服，头发黑亮亮的纶在头顶，于是脸上五官就越发刀刻一样，他信步走来，随意问说这么一句，然后便是个伸胳膊揽人的动作。

    穆清被皇帝骇了一大跳，青天白日的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园子的各个地方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眼下皇帝这是要害她么，连忙错开皇帝的胳膊，低头就走。

    皇帝伸长的胳膊被躲开，他也没有多少在意，收回揽人的胳膊变成去抓人，“天气这样好，不若多走走罢。”

    穆清看着皇帝攥自己胳膊的手不愿意走，看皇帝一眼，皇帝双眼却是个明明灭灭的样子，穆清看的心惊肉跳，这样个场合这人是疯了么。

    皇帝在后宫鲜少出现，后宫里的女人们遇见皇帝的次数少的可怜，这时候皇帝大白日的出现在后宫，不多时各个宫里的人便要往这里赶来，穆清挣脱不了皇帝手，打眼四处一看，便知道一会儿这里该是个热热闹闹的场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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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散步

﻿    “放开我。”穆清低斥一声，脸蛋涨的通红，她都能想出一会儿这里的热闹场面，她向来不爱热闹，哪里还能再待下去，可皇帝攥着她胳膊不知是要干什么竟然不放，穆清几挣脱都挣脱不得，身体虚的自己都要喘起来，也是要被皇帝气死。

    穆清斥皇帝，皇帝还是个无动于衷的样子，看穆清涨红脸蛋眼睛四处溜缝儿就将人攥的更紧，张张惶惶的的四处转眼睛的人，竟然像个明丽少女的样，只是那脸上肤色着实深了些，身量也高了些，肉也过少了些，皇帝因为这点，觉出了一点遗憾的不满意。

    “你要作甚么去，慌慌张张的。”皇帝问一句，顺着穆清脚步走。

    穆清脚步能移动了，哪里管方向，这时候只想着离开这里，遂也就顺路往前走，走了半天，才发现这是往垂拱殿走的路，她这样就跟陪着皇帝要去垂拱殿的一样，临时又要掉头，一时间简直是手忙脚乱无头苍蝇一样。

    先前因为让皇帝去延庆宫的时候，她才知道皇帝着后宫各处无召唤不得去垂拱殿，皇后自然是例外，遂这时候她也就急急忙忙要离开。

    皇帝仿佛闲极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跟着穆清在这里打转，严五儿一干奴才们跟着皇帝打转，皇帝又跟着穆清打转，于是便见不宽的路上，一团人跟着一个大太阳地里捧手炉披大氅的女子挪动。

    后宫各处在这里有眼睛是真的，但是不见得有人真敢在皇帝跟前转悠，皇后也是鼓了好几次勇气才收拾打扮好同这个方向走来，老远便见远处熙熙攘攘的样子，皇帝身高腿长最显眼，接下来便是被他拉着胳膊的女人。皇后圆睁眼睛看皇帝神色，一时间是个不敢相信的样子。

    咸平二十一年她同他成婚，彼时他还是五皇子，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就仿佛生来不会笑一样，刀剑铁斧铸就的一般一直是个冷冰冰的样，等他当上皇帝之后更是一直冰着脸，还无端阴郁狠戾，从来不同人说笑，也从来不同人散步，他仿佛就是看奏折，坐着，仿佛碰一下女人衣衫底下的肌肤就能将他沾染脏了一样，眼下那个侧脸低头说话的人是谁？他是怕他说话有人听不到还特意低了头么？皇后一时都动弹不了，还是身边人叫一声她才又动起来。

    穆清一眼看见打斜里来的人，四五年过去，皇后的模样竟然一点都没变，上一回她看见皇后时候便是她初初进宫里选秀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太子妃，皇后要进宫伺候先帝，没想到眼下她是这么个病歪歪模样，人家是皇后。当然她没有艳羡的意思，只是觉得当皇帝的皇后，有些可怜。

    然她也知道后宫里最是能出想法不一样的人的，遂这时候皇后打斜里来的时候她真是连气带急只恨自己怎的突然不能说晕就晕了，若说在宫里有哪个人她是最不想为难的，便是皇后了，可如今眼看要面对面，当是要走怎样，都怪皇帝！

    穆清也顾不上那许多，抬脸恨瞪皇帝一眼便安静垂下眼睛只管走自己路，暗地里扯了扯胳膊没扯开就再是没管，只低头往前。

    五皇子从小就是在奴才堆里长大的，后宫女人间的种种，他最是清楚，穆清想不出他作何要让她往后在宫里要难成这样，莫非他是不想她留在宫里？这样一想，蓦地便是心乱如麻，心下问自己，怎的你突然就愿意留在宫里？就为着皇帝这个人么？可是这个人你要怎样才能赚来，他是皇帝啊？正是个自问自答自我怀疑的时候，皇后已经走至眼前。

    这回穆清终于是将皇帝的手给扯开了，她也同奴才们一样给皇后请了安，然后就自动退到边儿上。

    眼下她也未封位，也无任何身份，对着皇后自然是自动站到路边上，她想安安静静在路边上站着，结果跟着她的奴才们也是安安静静的跟着她移动了，于是哪里能安静，呼啦啦一群人移动，醒目的不得了。

    皇后着一身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头上亦是五凤朝阳桂珠钗，整个人亮闪闪的出现在太阳底下，穆清老远看了一眼，心下就有些叹息，皇后显见着是特意打扮了来见皇帝了。

    “参见皇上。”皇后终于走到近前，同皇帝行礼，皇帝着人起来之后脸上表情未变，可奴才们便知皇上心情仿似没有先前好了，尤其严五儿，他看皇上的丹凤眼眼角往下一垂，便是知道皇帝心情不好了，方才见着静妃时候，他虽然不是个笑脸，但是那眼尾可是往上翘的，都能看出褶子来。

    “妹妹身体好些了么。”皇帝着人起身之后就没说话，皇后无言，只能转向被一堆人簇拥的穆清。

    “谢皇后娘娘挂念，民妇身体好上许多。”穆清安安静静说了，只是多少有些啼笑皆非，看来在后宫两年这皇后也长进了许多，虽是个指甲要扣进肉里的样子，至少不若当年在面圣选秀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家的样子，自己竟然被皇后叫了妹妹，真是天下事情总也是兜兜转转谁都说不准。

    “那便甚好，甚好。”皇后魂不守舍的说了一句，眼睛再是落在皇帝身上，皇帝从头到尾都是个冷淡的样子，负手站在路上，也不说话也不走人，就那么干站着。

    穆清始终都没看皇后，眼角却是能瞥见皇帝的厚底朝靴，心下奇怪的不得了，这人就那么干站着是干甚么，朝堂真是闲成这样皇帝一点事情都无？

    皇后两手将帕子攥的紧紧，看垂眼站着的穆清一眼，再看面无表情得到皇帝一眼，一时间连愤恨带着急，说不出什么言语来，却是蓦地后面又几人过来。

    “嫔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穆清稍抬眼，一个着翠蓝马面裙的少女盈盈走过来拜皇后同皇帝，那少女杏眼桃腮肌肤细嫩，声音婉转身量修长怎的有股熟悉的感觉。

    穆清眼皮一跳垂下眼来，却是听一直干站着的人蓦地说话“严五儿，往后这路上不相干的人一概不许走。”声音即冷又沉，还带了股聋子都能听出来的不耐烦，直将那少女吓得小脸煞白。

    严五儿唯唯诺诺的应了，一万个后悔今日劝皇上来倦勤殿用午饭。

    真真是个失心疯的，好端端怎的就骂人，穆清垂着眼皮站着，她向来知道这皇帝像个不正常的，今日便是见着说骂人就骂人的了。

    “皇上。”皇后叫皇帝一声，皇帝没应声也没再骂人，看穆清还呆站着，“你便是回宫去罢。”说罢自己转身要走。

    穆清抢在皇帝转身之前赶紧先走，若是皇帝先走了，这里就真是战场了，于是呼啦啦一群人又跟着她移动，路上便蓦地空出了好多。

    皇上冷淡看皇后一眼转身也走了，后来的少女却是连看都没看上一眼，严五儿连忙跟着皇帝也跑，他是习惯了皇上在宫里只对着皇后稍微能耐烦一瞬旁的后妃们是一秒的耐性都无的样子的，，先前他还见过皇帝将刚进宫的一个一把摔在地上的情形。

    皇帝原本是个好心情的样子，等去了垂拱殿险些是气死，今日头一回在光头天华日之下同那女人走在外面，哪怕她不耐烦呢，至少他和她还一帮子奴才们四转悠是个寻常男男女女该有的样子，他都不顾她的身体硬拉着她多转上一阵，却是莫名跑来那许多人。

    “都是些混账东西！”皇帝坐在案前还是个没解气的样子，摔折子摔笔，将墨溅的四处都是。

    严五儿知道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从未同静妃两人一起出现在别人眼前，今日该是生了那拉着静妃在人前转悠的心了，还想学中秋时候静妃同那野夫逛街的情形，真是，自己本身就不是个正常人，还想学别人！

    晚些时候，穆清因为今日出去费了许多心神的缘故正躺在床上歇息，却是突然严五儿进来说皇上要着她去垂拱殿。

    穆清不明就里，然也就是很不情愿去了，是时天都要黑下来，她裹着大氅拿着手炉身边又有那许多人还加上严五儿一行人呼啦啦的走去垂拱殿。

    垂拱殿里皇帝坐在案前，看穆清进来也不说话，抬手给她扔了本书，穆清翻过书面一看，竟然是本前朝刘公的梦谈录，“坐下罢。”皇帝说，穆清呆呆坐下，真是莫名其妙。

    皇帝着人坐下，然后他自己开始批奏折，穆清不知皇帝唤自己过来何事，只缩着双脚勉力支撑自己坐好，她身体还不很好，走上一段路气虚刀口都要扯着疼了，若是现在能躺着便是最好了，不知皇帝唤她是何事，可他又是不说，穆清只得自己翻书，看会儿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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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图纸

﻿    于是偌大的殿里皇帝在案前批折子，穆清在离几案不远的大椅上看书，殿里一时无声。穆清本欲看会书，然看不上几页就看不进去了，这书她在太傅府里也看过，上面写满了太傅的见解，比光看书上的字要有趣那许多，看着书了，就能想起太傅府里的几个孩子们，能想起在太傅偏院里自己同野夫战战兢兢过活的日子，一时心里也烦乱，目光不自觉便移到几案后面皇帝身上。

    皇帝垂膝坐着，先前园子里碰见时候穿的明黄朝服已经换了下来，这会这人穿一袭玄色交颈常服，红色内衬，两个都是精神的颜色，碰在一起自然也是精神的。皇帝正低头看折子，头发髻成一团纶在玉冠下，映了灯的缘故额头便是个饱满光亮的样，两鬓若刀裁，两眉黑如墨，因了垂眼那眼线格外长，鼻梁高挺仿佛他也是个色目人一样，只是肤色一直是个黑愣愣的，还有些粗粝，肩颈也宽厚，不像个当皇帝养尊处优人人都伺候的模样，倒像个带兵打仗的武官，同先帝的文弱白净是彻底的不一样。

    穆清怔怔看皇帝半天，却是蓦地皇帝将头抬起来，她的目光竟然同皇帝撞在一起了，瞬时间她就有些难堪，遂低头将书翻了几页，再抬头但见皇帝两眼灼灼依旧看她，灯影下他两只眼睛同个虎狼一样。

    便是突然间有些气恼，好端端的将人叫过来不说话是要干什么，怎的又突然两眼发亮的看人，本欲不理会，低头翻几页书却是听皇帝说话“过来。”

    穆清站起来，皇帝下一瞬起身，然后将她坐的大椅子拉到了几案边儿上，而后便又道一声“坐吧。”他自己径直又去看折子去了。

    穆清险些是要郁出病，这人怎的，怎的是个这，心下这样说，然还是坐在大椅上，这回真是看出来皇帝叫她来垂拱殿是真的无事，看书不进去，索性靠着椅背想要闭眼歇息。皇帝是坐在案后的长边儿上，将她的大椅给拉到宽边，穆清将将要闭眼，便是看见案上厚厚一叠画纸，定睛一细瞧，这画显见着是个仕女图，图下还写了生辰八字，听说新皇恢复高祖时期的选秀制，算起来也该到秋选时候了，这就是送来的秀女图吧。

    穆清探身开始看这些图，皇帝也没管她，穆清却是看的仔细认真，先前在先帝时期，她给先帝分类折子，遂久而久之连哪个地方的地方官是谁都知道更不要说朝中众臣了，这是谁家的女子，父亲是谁，先前在哪里为官，一一看过去，皇帝看他的折子，穆清看送来的秀女图，好半晌之后皇帝听穆清终于开口了。

    “这索相的太孙女不错，索相三朝为官，公正廉明，想来家里的孩子不会太差，这长相也称头，大方利落，可以选进来。”她在那里说话，皇帝起先是没理会，看她竟然是个认真极了的样子，遂将笔搁下。

    “嗯，是么？”皇帝起身踱到她身后跟她一起看秀女图，意味不明说了几个字眼。

    他是个高身量又长腿长手，弯腰把着椅子缘便是个将穆清给括进怀里的样子，穆清瞬时间满鼻都是皇帝身上的气息，还觉着皇帝的呼吸老洒在自己耳垂脖颈上很有些不自在，然侧了侧头躲开那气息便也就继续看秀女图了。

    “唔，赵普功高德厚，可堪重用，家里的女儿选进来再给他抬抬位，想来他是会感激你的，赵氏一门从他开始，他定然是愿意的。”穆清一张接一张的说下去，谁谁家在哪里，长出的女儿水灵秀丽云云，是个喋喋不休的样子。

    “你倒是很懂这些。”皇帝凑过来又说一句。

    他说了这么一句，穆清抬头，以为自己方才将哪一家给说错了，犹自是个想要往前翻看的举动，皇帝接下来却是低斥一声“刘穆清！”是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穆清愕然，怎的好端端的这人又是个这样，方才她可是没有招惹他，这人怎的就是要无端生气，自己生气不行，还非要惹的别人生气。

    “怎么？”穆清勉强回了一句，也生不出给他选秀女的心了，既然眼下她在宫里，皇帝拘着她她哪里都去不得，现在再出宫去也不知是何时，出去了皇帝抓她的心不死，她也是个寸步难行，不若就在宫里伺候他罢，横竖认出她是静妃的人没有，再是顶着先帝后妃伺候皇帝的名声大约也没人知道罢，这天下的许多事永远由不得她，不若就走一步看一步顺着天意，穆清觉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心里都有些瞧不上自己了，然眼下她自己被皇帝拘着能干什么。一旦决定要待在宫里，自然是要尽心伺候皇帝了，她是一心为他着想，为他的天下着想，怎的他又是个恶狠狠的样。

    “真是个混账东西，朕的天下要你操心！”皇帝探手将穆清手里的画纸抓过来扔到一边，恨瞪穆清一眼，竟然是个气的要跳脚的样子，还同穆清说话用了朕，最后竟然张嘴在穆清而后恨恨咬了一口。

    “你真是……”穆清捂着自己耳后，简直不敢相信皇帝方才的举动，看皇帝是个气哼哼的样子，莫名其妙也有些惊吓。

    穆清真是被皇帝给吓了一大跳，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恼意，说的不合你心意便不合心意罢，横竖最后是你挑人，怎的将这样大的帽子扣她头上，话里意思竟是说她要干扰朝政么难道。穆清连气带冤枉带耳后疼还诚惶诚恐，遂就端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再没看皇帝了，亏她方才还觉着他认真看折子的样很像个皇帝。

    皇帝同个斗兽一样在殿里来来回回转了几个圈子，两眼不时恨瞪穆清一眼，看她同个木头一样那么坐着，可气极了，最后终是将人给撵回去。

    “回去罢，严五儿，将人给送回去，不，让她自己回去！”皇帝颠三倒四说了句话要将穆清给撵出垂拱殿，穆清自然不愿意再留在这里，遂就赶紧出了殿。

    她走后皇帝犹自是个不解恨的样子，边摔折子边问严五儿，“你说这宫里的女人不都是恨不得一个将一个给生嚼了么，作何就她要颠颠的给我选人。”

    “唔，奴才也不知道，大约娘娘是个性子好的罢。”严五儿犹犹疑疑的说了句，得皇帝一句“滚出去”他也就滚出去了。

    静妃的性子严五儿约莫是看出点门道了，若是放在中宫的位置上，当是合适极了，公允，端庄，一心为皇上，一心为江山社稷，还有治人的法子，皇上也看重她，该是要成一段佳话的，只是如果她再能看出点皇上性子能摸着皇上尾巴骨那就最好不过了，在这一点上严五儿有些可惜。

    当晚穆清累极早就睡过去，皇帝很晚才进了倦勤殿，进去之后床帐已经放下来了，他掀开帐子一看，穆清睡在里侧正是个熟睡的样子，外面空出了一片地，像是专门留给他的。

    皇帝气了一晚上，看见留出的这半边床便有些气消了，他本来是想叫她陪着他看会折子的，万没想到她竟然开始给他后宫扩充人了，真是要将人气死。

    犹自带了气洗漱结束，伺候的人出去之后皇帝上床，看穆清手动脚动是个没睡安稳的样子，无意识也就撑着胳膊伸手在她肩背上轻拍了几记，待人重新又安定下来他才罢了。

    皇帝万不是个轻手轻脚哄人睡觉的主，先前有夜穆清教刀口疼的彻夜都睡不安宁，皇帝想学别人哄着她睡觉，结果几巴掌下去反倒将人给拍醒了，直将清丰给气的要背过气去，他是换着方子的给静妃调药，结果一直说是睡不安稳，最后才发现这皇帝回回是几巴掌把人扇醒，痛心疾首跟皇帝说了，皇帝才知道安抚人不是打人。

    穆清终于睡熟，皇帝每每夜里都看她，起先觉着这张脸甚是陌生，他老是试图在她脸上寻找旧时的影子，虽说五官没有过多变化，可连瘦带操劳还黑，能找着旧日的影子皇帝都佩服自己。最后索性就没找了，这张脸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兴许哪一日她脸给变回去他还要不习惯呢。皇帝看她半晌，最后还是探身去看穆清耳后，他生气时力道自然控制不住，不知给咬成什么样子了，探头一看，耳后的牙印子竟然还在，皇帝探手摸了摸，正要躺回去，却是腰上搭了一只手。

    皇帝身形一僵，低头看去，穆清是对着他睡觉的，他这会起了半边身子去看她耳朵，结果睡梦中的人也不知是怎的，竟然将胳膊缠在了他腰上。两人在一张床睡许多时日，从来都只有他趁她睡觉的时候搂搂抱抱，她是万万不可能的，清醒的时候是不可能，睡觉的时候更是不可能，怎的今日就揽着他了。

    皇帝没言语慢慢躺下去，险些要粘在穆清身上，让腰上的胳膊是完完全全揽住他。

    他这个样子让宝和看去，定然是要破口大骂还要打人了，说没出息，也真是没出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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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打砸

﻿    早上穆清醒来皇帝竟然还没有去上早朝，帐里昏昏暗暗也不知是几时，只是大多时候她醒来他已经去上早朝了，今日怎的还没去，是休沐日么难道。

    脑里昏昏沉沉这样想，后知后觉才发现她同皇帝贴的真是太近了，皇帝胳膊搭在她肩背上，呼吸沉沉吐在额角，想要转身，才发觉不光皇帝是揽着她，她竟然也是揽着人家。

    立时涨红脸将自己胳膊抬起来，抬起来却是个没处放的样子，于是就举在半空中僵着身子不敢动弹，本来要翻身脱离皇帝的胳膊的，可是一动身肩背上的胳膊揽的恁紧，穆清怕将皇帝折腾醒遂就维持那么个举胳膊僵身子的动作躺半天，昨夜他那么个气狠狠的样子想来今日早上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要是再说她妄议朝政她恐须得一头撞死了。

    想要闭眼再睡一会，最好睡到皇帝起床之后，可她入睡困难，没有吃药哪里能睡着，只能强自闭上眼看能不能睡着。

    她闭着眼睛，也不知什么时候皇帝却是睁开了眼睛，他看穆清将胳膊举在半空，兴许是酸疼了，一忽儿撇在身后，一忽儿又举起来，闭着眼睛做这些同个乱扑腾的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看也不看总之就是个举胳膊。

    就那么看半天，皇帝一时觉得穆清这个样子可气，一时又觉得可怜可爱，最后装作要醒，半睁眼看她埋着脑袋是竭力作出熟睡的样子，再是忍不住，胳膊一使力将人给完完全全揽到自己身上了。

    “装，再接着装。”穆清犹自将两眼闭得紧紧压下心底的惊呼，却是听他沉沉说了一句，也不知笑没笑，总之她伏在他胸膛上被上下起伏的胸膛给震的险些要滚下去。

    本来还要装睡到底，却是感觉这人举着她臀部要将她往上移，再移可真就是脸对脸了，穆清是万万不想在将将发现自己睡觉时候揽着人之后同皇帝脸对脸，于是不得已将眼睛睁开。

    “皇上，你已经醒了，眼下是个什么时辰。”边说边佯装无事要从皇帝身上翻下去，却是哪里能够，压在自己腰臀上的手将她钉的死死的。

    “骗子。”皇帝这样说一句，竟然是个心情好的样子。

    穆清的脸通红，再再领教了皇帝的喜怒无常，原想着他今日是个心情不好的样子，怎的现在看起来不是那样。心下想着，她却是伸手要将皇帝压在她腰臀上的手要扳开，已经不是人事不知的少女了，哪里能够不知道男人的身体。

    “再动可就不是这样躺着了。”皇帝淡淡说一声，穆清僵着身体终于抬头看他一眼，看他垂着眼睛眼线都要飞起，终是木着脸将自己的手挪开。

    “皇上，我刀口还没长好……”自打在宫里醒来之后，她就同皇帝说话没再“民妇民妇”的，听他这样脸面不要大早上的说话，穆清僵着脸同皇帝回了一句。

    “唔，刀口没长好我知道，那里又没有刀口。”皇帝意有所指，手是个往下乱移的趋势。

    “轰”一声，穆清脑袋都是一响，愣是惊坐起来再不愿同皇帝挨着，先前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见天的是个泼皮无赖赖在昭阳宫不走，可嘴里却是没有这样不三不四过，顶多就是话顶话气人而已，怎的现在竟然肮脏下、流成这样。

    连滚带爬翻坐在一边，穆清气的话都说不出来，见皇帝竟然还是个挑着眼睛盯着她身体的样子，气的更甚，晴天大白日她自来都没有跟他纠纠缠过，就算行那事多次，可他每次都是个沉默的样子，怎的两年过去他成个这样的人！

    “身上一点肉也没有，抱起来都咯手，紧张个什么劲。”皇帝看穆清头发散乱缠着被子衣衫凌乱成一团气的眼睛瞪圆说不出话，恶劣的又补一句，简直是可恶极了。

    “皇上，你可是皇上。”怎的失德成这样。

    “我知道我是啊。”皇帝同小孩儿恶作剧似的赖不唧唧接一嘴。

    他是同个登徒子一样一句接一句，说话间竟然还要伸手将穆清身上的被子扯开，穆清再是忍不住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便拿起被子将皇帝可恶的嘴脸盖了个铺天盖地，踩着他身体从床上下去，期间险些被厚重的床帐给绊一跤，还是皇帝从身后拉了她一把才站定，穆清将皇帝的手甩开，狼狈的从帐里钻出去，心里一叠声的大骂。

    穆清从床上下去，皇帝一个人躺了良久，头脸上还蒙着被子，也不知在干什么，一会儿之后方起身。

    穆清在偏殿里洗漱磨蹭良久，等再回殿里的时候皇帝已经走了，心下一直嘀咕着“下流痞子”却是脸蛋涨红良久。

    皇帝今日将朝臣们给晾了良久，一众朝臣惴惴不安的等着皇帝，皇上自登基以来从未有上早朝没到过，今日是怎的了，莫不是生病了？一干人凑在沈宗正和韩应麟身边你问一句我问一句，韩应麟和宗正是不发一言，韩应麟老神在在站着，料想着那静妃身体该是好上许多，皇帝怕是夜里放纵了，宗正也是个差不多的想法，遂等皇帝来的时候两人更是便不着痕迹看皇帝，看他显然不是个心情不好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的□□不离十。

    皇帝走后穆清便是一道道的用药，用汤，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是清丰开给她的，清丰知道她是静妃之后一眼便看出她用了蟾织，穆清也不知他是不是去找了源印大师，只是蟾织她是用不上了，这些东西都是野夫张罗的。因为用了蟾织两年，她身体寒透了，听说胃也缩了，眼下既然决定要留在宫里，清丰给她开的药她便是认真在吃喝，无论什么一概往嘴里倒，只是每天早上睁眼之后便是一道接一道的往嘴里灌东西，实在是苦不堪言。

    今日她还是重复这样个过程，却是忽听外面一阵吵闹，过不多时吵闹声已经延续到殿门口，穆清疑惑，倦勤殿原本是宫里的冷宫，在宫里最最深处，五皇子登基之后没有将寝殿挪到其它宫，这里素来安静，怎的有吵闹声。

    不及她将手里的碗放下来，殿外的掌事太监们便跪了一地，听得殿外奴才们的声音，穆清蹙起眉头，料想的终于来了，这后宫总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重复相同的事情，遂起身。

    “民妇见过皇后娘娘。”穆清对着殿门口一群人最当中的人跪下问安，垂首敛气恭敬极了。

    皇后却是冷哼一声带着身后众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殿，穆清头脸冲外还对着殿门口没起来，身后便是一阵“哗啦啦。”

    皇后一言不发，带来的人已经开始砸殿，檐下的侍卫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是个习惯的样子，去年选秀之后，皇帝但凡同哪位殿里的娘娘说句话亦或看一眼，二日皇后必然是带人要去砸殿，皇帝从未管过这个，遂侍卫们都站的直直的等皇后砸完开始打人的时候他们再进去。

    倦勤殿里的奴才们被皇后带来的人压在地上，一个个心惊胆战，他们一方是怕自己性命要丢，一方是担心皇后的一帮奴才们性命要丢。

    他们死大约是没有及时跟皇帝说皇后来倦勤殿打砸，皇后的一干人则是因为来了倦勤殿，皇帝可是见天儿的同里面那位睡在一起，衣不解带的伺候，皇后再是个皇后，也是不长脑的啊。

    殿里穆清还跪在地上，今日她的一干药汤已经砸在地伤，汤汤水水破瓷片子四处乱溅，穆清头都没抬安静的跪着。

    “宫外来的果然是个好手段的，勾得皇上成天往这里跑，贱人狐媚淫、乱后宫，今日皇后娘娘便是要替天下百姓整理后宫，保护皇上声誉。”

    穆清起先听见这话还是纹丝未动，却是后来身体就僵住了，说话的人声音并不年轻是个老妇的声音，穆清起先还未注意只当是皇后身边的老掌事，等听完话之后眼泪都要出来。

    即便这许多年过去，她还是记得她奶娘是东吴人，说一口半生不熟的京音，虽然多数人京音都不准，可鲜少有人京音大半字是平仄恰好相反。

    终于忍不住要回头，回头却是被喝一声然后从天而降一巴掌将脑袋打的“吱嗡”一声，她摔坐在地上一看，她幼时的奶娘穿着宫里的掌事衣服站在皇后身前横眉怒目的一叠声贱人狐媚子淫、妇的骂她，不远处皇后纤细身子顶一头繁重头面是个愤恨极了的样子。

    穆清突然就好奇，以皇后的性子是怎么忍了将近一个月才来找她的，大约是因为奶娘的缘故吧，她幼时的奶娘尽心尽力的将她奶大，然后她就去了刘家，她的奶娘便开始尽心尽力的养着刘家的孩子，还跟着进宫了，护着别人在后宫里横行。

    后宫里自来都是这种地方，先前她还是静妃的时候见多了这种事，如今对这种事已然不陌生，只是没料着皇后是个二话不说就打砸的人，连个用话挤兑都省略了，眼下她在宫里已经两年，也不知这样性子的人是怎样在后宫过活的。

    穆清脑里胡思乱想，却是连番脸上已经挨了巴掌，殿里东西被砸了个乱七八糟，她身体虚弱一点都起不来，又未曾在宫里经营，真是一个体己人都没有，皇后是后宫最大的，接下来便是皇帝了，皇后在后宫这样胡闹，也不知皇帝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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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打人

﻿    皇帝今日心情格外好，朝臣竟然看见皇上脸上露出了几丝笑容，皇上心情大好，便有人提议去校场看看京卫营儿郎们训练的如何。

    新皇登基，朝政之外从未有过戏耍玩乐时间，此次去京卫营看兵士们训练也算是个玩乐，皇帝本欲回倦勤殿，听闻提议心里一转，虽然觉着朝臣们老是骇怕他也不错，然君臣同乐写进本子里听上去也不错，遂就答应了。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跟着皇帝去了东城京卫营，皇帝一到，沈宗正早早将京卫营集结在校场，偌大校场里，兵士们各个精神抖擞挺着胸脯子同个大公鸡一样站着，喊一声军号恨不能让天摇地动，皇帝一看，顿时也生起了几分豪气，站在校场上大手一挥喝道“儿郎们英姿焕发，好！好！不若来一场白打罢，破门多者，赐银绢，升军职！”

    于是底下便又是一通地动山摇的呼和，皇帝也着人找衣服他要亲自下场去踢鞠，一上鞠场，哪怕你是皇上你也得是个踢鞠的样子，遂热血沸腾的兵士们毫不吝啬自己的气力与技巧，直围着皇帝干了个天翻地覆，皇帝正是青年气盛一身力气时候，遂也是不遑多让拼尽全力，一群年轻人群起激昂，简直要把校场搅个天昏地暗才罢休。

    皇后一早得知皇帝要去东城校场的时候，绞着帕子心道机会来了。皇上这一月未踏进延庆宫半步，上回来了又走，听说是那贱人发热了，昨日在园子里终于见了一面，她险些将牙齿咬碎才忍住自己没当场着人将那贱人杖毙。那么个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到底是哪里迷了皇上心智，竟然一月都宿在倦勤殿，恐是个狐狸精附身罢，今日且去见上一见，非要打出原型才能行。

    于是带上自己身边人，一路直奔倦勤殿而来，这事她干的多了，每回皇上都是个毫不过问的样子，殿砸了就砸了，人打了就是个白打，直将后宫一干人打的噤若寒蝉，同皇上说句话也要先来问她一句。虽然倦勤殿里的贱人迷皇上时日长一些，可皇上自从将她抢进宫来到现在也未给封位，想来不过是宠幸一时便又要扔出宫去，遂皇后还同往日一样，进去了就先将倦勤殿的奴才们压到一边，然后就是连砸东西带打人。

    穆清脸上连番挨了几巴掌歪在一边，睁着眼睛只看见皇后嘴里一张一合，却是听不见声音，左不过就是贱人狐媚子淫、妇之类，遂将眼睛闭上，过不多时只觉头皮一紧，皇后亲自过来将她头发一把抓起手里竟然握着瓷片是要在她脸上动手的样子。

    穆清终于惊叫，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喊人和甩头，她还要留在后宫以色事主，脸已经失了旧时颜色，哪里还能变成更丑的丑八怪，遂便是一通的挣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手动脚动将皇后给掀翻在地上。但听一声比她更尖利的叫声之后，她就被涌上来的奴才们压了个动弹不得，头脸上也挨了许多巴掌。

    穆清模模糊糊觉着皇后跌倒兴许是有碎片刺进身体了。

    皇后简直要气疯，她看着这贱人同个纸片子一样挨了几巴掌就委顿起来，一时不察竟然被摔倒在地，手心里刺进了碎片疼的钻心，也不知深浅总之是个血淋淋的样子，立时叫的殿外的侍卫们都进来了。

    侍卫们一进殿就见殿里一通的乱七八糟，皇后捧着手哭叫，身边一群给她包扎，殿里的那位披头散发被压在地上一声也没吭，几个侍卫互相看一眼，也不知要如何处置眼前的情形，总之是先将殿里这位从奴才们手里解放出来。

    宫里要是算主子的话，就只有皇上和皇后，其余的皆都是奴才，各个宫的娘娘们在皇后跟前也是个奴才，祖宗礼制上写的清清楚楚。前几任的皇后顶多就是手段了得，万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在宫里打人过，侍卫们见着皇后又来打殿里的这位，虽然看着皇上在这里出出进进，然左不过是宫外强进来的，皇后打砸，大约也是跟往常一样皇帝是个不管的样子。

    穆清动刀得病那几日，皇帝发疯也在殿里发疯，更何况檐下的侍卫轮流当值，听见他在殿里痛哭的没几个，刚刚好，知道殿里这位皇上看重的不得了的几个侍卫都不在，于是侍卫们干听着殿里的声音一直没动，最后还是有俩仨个机灵的觉着皇后虽然是皇后，可皇上才是他们正经主子，这殿好歹是皇上的寝宫，砸成那样皇上兴许是要发怒，于是这才进来了。

    侍卫们不若宫里的奴才，他们是守护皇上守护宫里安宁的，后妃行事一向同侍卫们没什么干系，遂他们哗啦啦一进来将皇后也吓了一跳。

    看侍卫们将自己身边人一阵踢打呼和将那贱人给拉开，皇后初时惊吓过去然后便是一通的骂，骂侍卫们，骂穆清，骂自己奴才，侍卫们也是头疼，对着皇后不知如何处置，最后皇后连哭带骂要着人将穆清送出宫去。

    侍卫们见皇后没再打人，听她说要将人送出宫便允了，宫里这位本来是皇帝强抢进来的，这样长时间也未封位，皇后要着人送出宫，从礼法上来说也无可厚非，于是皇后便着身边人几个去拉穆清，穆清眼前发黑哪里是个能走路的样子，几个侍卫看不过将个大病初愈的人这样折腾，遂找了个小轿撵来将穆清搀扶上去。

    侍卫们抬着轿撵，轿撵旁边跟着皇后的奴才们，一行人正往宫里偏门方向走去，便见皇上同严大总管迎面走来，也不知严大总管说了什么，皇上是个高兴的样子，侍卫们心里忐忑，到底皇后砸的是倦勤殿，遂看见皇上过来早早就停了轿撵行礼。

    皇帝起先是没注意这轿撵，直到侍卫们跪下行礼他才看见，一场白打踢的是酣畅淋漓，本来他要踢完一场的，却是惦着穆清一起用中饭，遂虽然不尽兴但还是早早离开了，乍然看见这小轿撵他也是没什么想法，直到侍卫奴才们都跪下行礼，轿撵里却是没有动静他方觉着奇怪。

    宫里有个轿撵他不奇怪，奇怪的是见了他还不出来行礼，遂开口问侍卫。

    “你们抬着轿子是要干什么去？”

    “启禀皇上，皇后着人要将轿撵里的人送出宫去。”

    “哦，这轿子里的人是谁啊。”皇帝是随意问了一句，却见侍卫们吞吞吐吐半晌才回答。

    “是倦勤殿里的娘娘。”侍卫话音未落，皇帝一步向前，揭开帘子一看，里面人披头散发歪着身子靠在轿子上，发丝遮面，帘子被掀开也只是身体微动。

    “混账东西！”皇帝目眦欲裂，一脚将跟前的侍卫踢出去好远，俯身将轿子里的人抱出来，待看见穆清脸上的巴掌印时候要气疯，眼睛都要发红。

    穆清脑里嗡嗡响，被皇帝抱起来时候约莫是知道这是皇帝，便将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来，彻底软在皇帝臂弯里，直将皇帝骇的魂魄都要丢失，着严五儿去请太医，自己顾不上处理抬轿子的几个侍卫往倦勤殿走，走了几步看见皇后一行人。

    穆清被送走后，皇后哭哭啼啼才着人收拾回延庆宫，正自往回走，猛地便看见皇帝，待看清皇帝抱着那贱人之后心下一个惊跳，不自觉便停住脚步，看皇上眼角发红从远处走来，不自觉后退几步，那狐狸精真的是将皇上心智全迷了去么，心下犹自愤愤，皇上已经走至眼前，不及反应，便是整个人都往后飞去，皇后摔在地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耳朵里往出流。

    跟在皇后身边的人亲眼看着皇上一巴掌将皇后打到了地上，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皇帝怒喝一声“滚开！”沿路跪着的便自动给他分出一条路。

    皇帝顾不上管那许多，先急着回殿，等到殿里一看，殿里一片狼藉，殿都成这样了，人不知受了多大罪，顿时大喝一声“来人，将延庆宫所有奴才杖毙喂狗，将皇后杖五十。”皇帝咬牙切齿，简直恨不能亲手撕碎了那些个奴才们。

    不多时殿外便是一阵哭嚎，延庆宫里的奴才们来倦勤殿的没来的通通拉出来，一时间宫里哪哪都能听见哭嚎声，简直如同人间炼狱一般，血喝着哭嚎求饶声似水一样到处流。

    殿外的哭嚎声皇帝自是管不上，他将穆清头发拨开，见着那巴掌印只觉得自己脸上也是疼的人要发疯，明明早上走的时候人还是好端端的，怎的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脸上疼的眼泪都要出来。

    待清丰来看了穆清后，跟皇上说也就是挨了几巴掌的事儿，不打紧，皇帝犹自在殿里转圈，这当口，睡着的人却是翻身一个呕吐，皇帝险些连清丰都要打，挨几巴掌人能成这样，连昏迷带呕吐。

    清丰气苦，安抚皇帝几句借着开方连忙从殿里逃出来，留皇帝一人在殿里团团转，皇上咬牙切齿，一时间忍不住便要出去自己将那些个奴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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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事后

﻿    这一番闹腾，不光是整个后宫都受到惊吓，宫外的人也是惊动了，皇帝杖责皇后五十，这是皇后犯了天大的罪行才能受这样重的罪行，更何况当场打死喂狗的二三十人，这一回后宫死的人竟然是皇帝登基后经他手死的最多的一回，起因竟是皇后在宫里惩处了一无名无分从宫外抢来的有夫之妇。

    皇帝等不及穆清醒来便被殿外一叠声的通报给弄的烦不胜烦，料想明日早朝时候朝堂该是有个大争吵，遂就没管殿外的通报，只守着人，望着她醒来无事。

    宝和终于从韩应麟那里听说了这事，气的跳脚跑进宫一看，垂拱殿外跪了一地的朝臣却是不见皇帝，又跑回倦勤殿，皇帝灰着脸倚在床榻前是个委顿的样子，简直就要被这样的皇帝气死。

    “你舅舅我还活着呐，顶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脸待在这里是干什么？！”宝和一进殿便骂。

    皇帝却是没有还嘴，只是回头看宝和一眼又将脸转过去，是个彻彻底底的不想言语的样子。

    “没志气！没出息！你瞧瞧你，还有个皇帝的样么？！还像个男儿的样么？！就说这女娃娃是个祸害，早就该送出京里送到没人地方叫你这辈子也别看到方才好！”宝和对于堂堂九尺男儿十岁就将二十余岁的师兄宗正御天整治的哭爹叫娘如今变成这副样子很是不可思议，真是要暴跳如雷了，他是见不得丈夫失了男儿气节，成天介的围着个女人转悠。

    “你敢将她送走，天涯海角我不追杀你我就不是你外甥。”皇帝没看宝和，直愣愣说了一句。

    “娘西皮，老子给你一耳屎！”宝和痛心疾首，莫不是皇帝入了这女娃娃的魔障，怎的就是个这，魂都给吸没了。

    宝和在殿里一叠声的骂，床上昏睡的人终于给吵醒了，穆清醒来便是一阵头晕眼花，喉间翻滚厉害，翻身又是一顿呕，皇帝看人醒来又是这个样，手忙脚乱喊人，再是没管宝和。

    宝和本是个气的要死的样子，看穆清孱弱披头散发的呕吐，也就住了嘴没再骂，只心下将萧铎恨了个翻天，萧家不光屠他家，生了个女儿还要他外甥的命，莫不是他上辈子欠那萧家老混蛋的，晦气，真是晦气！

    一通忙乱之后床上的人额上顶了一个毛巾直着眼那么躺着，皇帝坐一边不再灰着脸，只是不知叨叨什么，宝和仔细一听，皇帝嘴里念叨的竟然是“你可别再变傻了，已经丑成这了”“打你的我都给你打回来，你可别再折腾我”“殿外一通的人，你是舌头断了了么不会喊人”“今日我做什么是要去校场。”之类，宝和看皇帝是彻底的同个街头要饭的老花子一样失了神志，听听，听听，都叨叨的是些什么！堂堂大国皇帝，叨叨的都是些什么！

    再是听不下去“你可慢慢给你娘老子长脸罢，我走了！”宝和气哼哼的留了一句，真是莫可奈何。果然，果然那穆清是个天煞，看看皇帝，成个什么样了，当初少年恶毒狠心还知道韬光养晦，青年将军鏖战沙场，回宫之后阴谋阳谋诱惑威胁朝臣拉拢势力血洗□□的人去了哪里？！果然是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那穆清是克星啊，克星！

    宝和边恨声骂人边飞，将将从倦勤殿外的枝头掠上去，察觉脚下枝头一颤，瞬时精神一凛，极目四看，西南方树枝是一路颤动，纵身一跃跟上去，夜里只见一道黑影在前面掠的飞快。

    宝和追了半天眼看是要追上，最终却是停下脚步，只是又恨声骂那穆清，真是祸害，祸害，一个个好儿郎是中邪了！

    却说穆清醒来之后只是直着眼躺着，模模糊糊听见皇上一直在说话，稍微转个眼睛就脑仁发疼，遂不管皇帝，想起白日里皇后模样，只是一阵的痛心。

    当初因为父亲的一句话两个孩子命运就这样交错了，倘若皇后长在皇商刘家，该是能找个如意良人富贵平顺走完一生。接到萧家之后无论是父母出于愧疚过于溺爱还是刘家孩子本性如此总之将人养成那样个糊涂任性，如果嫁予寻常朝臣亦或富贵人家，有萧家当靠山自然一生无忧，想来父亲也是如此想法才由着她那样长大，只是命运偏生这样要造弄人，那样个糊涂任性的人最后竟是当了皇后。

    不管是出于怎样，皇帝眼下还夜夜宿在倦勤殿里，她怎的就要那样糊涂竟然跑进皇帝寝宫来撒泼还叫皇帝撞见。

    这样个人是怎样在后宫过活了两年之久，若是先帝后宫，怕是一天都过不下去还要死的无声无息。

    昏昏沉沉这样想，原先她还想着即便皇后是那样个糊涂的人，可终究是父亲的错，若说亏欠，萧家终是亏欠了皇后一点，倘若她留在宫里，能护着皇后一点便是一点，然今日看见皇后身边的奶娘，穆清才觉出了一点委屈来。

    她在刘家，从四岁开始身边就只有宫里来的教习嬷嬷，唯一可见的也只有刘公，可刘家女儿去了萧家之后，父母视她如己出，奶娘待她如己出，兄长叔伯自然不会亏待她，若非不是宠爱她，她怎能任性成那个样子，可是她自己呢，永远便只有天恩和妇德。

    她自己从四岁长成进宫时候的样子，天知道她有多想父母兄弟，可是不能啊，她要是有了父母兄弟，萧家就要毁，所以她便只能压着自己，四岁之前她享了所有的天伦之乐，那点记忆供她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路，今日见着奶娘在她头脸上抡巴掌，蓦地就伤心极了，不平极了，作何她的命是这样。

    躺着躺着便是眼睛都发红，没绷住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感觉自己眼角往下流的泪水被一手背给抹去，穆清知道那是皇上的手，他的手跟他人一样，奇大，即便他以为很轻的落在脸上，也要擦的人皮肤生疼了。

    穆清细细想她活的这许多载时日里，除了父母兄弟，仿佛就是野夫待自己最好了，接下来便是这皇帝，皇帝疯疯癫癫喜怒无常，然仿佛她至于他是个极重要的样子，细细回忆起来，眼泪便越流越多，今日她又躺下了，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着急的样子。嗨，皇帝就皇帝罢，也不知能守着皇帝过几年，眼下活一天算一天罢，她是个有点记忆就能走很长时间路的人。

    察觉自己眼角都要给皇帝擦破皮，穆清便收住所有眼泪，脑里发昏也就闭眼睡去，也不管皇帝，他时常是个疯疯癫癫的样子，自己会恢复。

    二日朝堂果然因为皇帝在后宫杀那许多人而一片喧哗，这次皇上一反之前由着朝臣们争吵的样子，有老臣站出来说这件事，皇帝面无表情开口，着人将这老臣拖下去打二十板板，还有几个想说的，听着殿外一声声的哀叫也住了嘴，横竖皇后没有娘家，兴许这次皇后叫皇上废了，他们哪一家的女儿还能上去呢。

    皇帝是暴力谋权夺位，初初登基时候忌惮着自己是个暴戾的形象，遂对朝臣一向忍让由着他们说，偶尔不耐烦了才斥责几句，这回却是谁说打谁，上了折子说的，二日上朝拖出去打，有硬气的二十板子打不软和便五十板子，直打的一众朝臣不敢再在太傅家侄媳妇这件事上言语半个字。

    皇后被打了五十板子，身边伺候的人早就被打死喂了狗，她自己挨了五十板子下身是个血肉模糊的样可终是留了条命在，严五儿着人将皇后送进延庆宫，又拨了好一批奴才进去伺候皇后，皇帝忙着倦勤殿那头，他忙着延庆宫这头，将皇后安顿好才稍稍放下心来。

    皇上没将皇后打死，显见着是给她留了性命，既然皇上没让皇后死，那便要好生安顿。

    严五儿曾经听过皇上说他与皇后的事儿，大约也知道点皇帝作何由着皇后在宫里胡闹，哎，他这个主子啊，一忽儿仿佛有情有义极了，一忽儿就是个恶鬼獠牙的样子，真是！

    穆清歇息四五日头脑的昏沉好上许多，脸上的巴掌印子却是消散的慢，皇上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子就是个咬牙切齿，一手揩上来磨的人脸生疼，穆清避还避不开，遂每每看见皇帝时候她就蒙着头脸不愿意叫他看见，却是哪里能够拗过那样个性子的人，非要将她脸拨出来，然后重新将他自己气的直打跌。

    这日，穆清顶着一脸的青青黄黄靠在榻上晒太阳，皇帝下了早朝也不知哪来的空儿也回倦勤殿凑在她旁边，“要是生气别看我的脸。”穆清抢先说。

    “谁看你的脸，谁爱看似的！”皇帝边脱鞋边上榻，穆清说一句他顶一句。

    “真是……”穆清气咻咻的睨皇帝一眼，见他头脸映在太阳底下是个英俊的样子，便就别过脸。

    皇帝凑在穆清边上，总觉着这个女人这两天不再是个木头的样子，像是稍微有点软糯起来，心下奇怪，是不是挨了许多巴掌将人给打昏头了，要是万一哪天清醒过来可如何是好，你看看现在，他攥着她的手竟然都没有挣脱。

    穆清忍着将自己手给抽回来的冲动，过了好半晌方说“缉熙，皇后还好么？”

    皇帝僵住身子，乍然抬头，却是见穆清映了一脸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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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原委

﻿    “嗯，啊？”皇帝呆呆回几个无意义字眼，看身边的女人别着脸向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无意识竟然将人家手攥的恁紧。

    “放开我的手！”穆清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自己的手被攥的疼死了要。

    看穆清又是个没好气的样子，皇帝确认自己是听错了，她避他如蛇蝎，再见之后从未唤过他的名，怎么可能会主动开口，遂就乖乖将她的手放开。

    皇帝是有名字的，只是从他有记忆以来唤他名字的就只有太后偶尔还能唤一句，等大了些太后不唤严五儿也不敢骂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唤过他的名，他都近乎要忘了他自己的名字了，然她进宫后却是时常恼恨的斥责他，喊他的名，她不在宫里以后，哪里还有人敢唤皇帝的名讳，连宝和都不唤，遂好长时间他都没有听过别人喊他的名字。

    缉熙现在是皇帝，穆清鼓了好长时间勇气才喊了他的名字，她喊了之后皇帝却是个没反应的样子，于是便有些灰心，她以为她唤了他的名，便是将过去的岁月都承认了，承认了她还是静妃他是五皇子时候的事情，他却是个没反应，遂也就罢了，皇帝毕竟是皇帝了，他的名是天下人的忌讳，该是先帝同他母妃喊的，旁人哪里能喊，于是再开口“皇上，皇后的身体还好么？”

    “唔，听严五儿说还有命在。”皇帝垂着眼睛说话。

    “我看你后宫也有那许多人在，我不信里面没有机敏些的，皇后怎的任性成那样？”这着实是穆清最最好奇的，皇后那样个性子同四五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以那样个性子能在后宫存活这样长时间，简直是奇迹。

    “嗯，我也不知道，大约是宫里女人都打不过她罢。”皇帝着实对后宫这些不耐烦知道，前两年天下百废待兴，事事都要他操心，更何况还有个下落未明的她，若不是朝臣一直念叨子嗣，他是连延庆宫都不去的，皇后既然是皇后，后宫一切该是她自己解决，他哪里能理会那些个。

    “后宫同前朝联系那样紧密，照皇后的糊涂性子，招惹了谁人家娘家必然是要找你算账的，若不是你包着皇后，她那性子怎的一丁点都没有改变。”穆清转脸看皇帝一眼，她说这些已经是犯了天大的罪了，像是在对皇帝兴师问罪为何他将他的皇后没有看管好，看皇帝仿佛是个不在意的样子，便就硬着头皮打算今日将皇帝为何独独处理了皇后娘家的事弄个清楚。

    “我是天下的皇帝，他们能奈我何。”皇帝语气淡漠的说话，凑在穆清边儿上仿佛是个着急的样子，又是个不想说的样子。

    “太傅说，皇帝是天下最最身不由己的人。”这话本来是先帝说的，穆清恐她说了先帝之后皇帝生气，便改成太傅说的，跟着伺候先帝两年，她深知平衡朝堂势力是皇帝一生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事情。

    “朝臣们因为皇后的事说两句我都没有理会。”皇帝说了个不算解释的解释。

    “为什么。”穆清因为皇帝的话反倒好奇极了。

    “她是我的皇后。”皇帝说。

    如此穆清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喉咙艰涩的吞咽困难，他说皇后是他的皇后，仿佛这是个不能改变由他认可的礼法一样，他为另一个女人这样说，穆清转瞬间心下有些戚然，他是皇帝，这一瞬守着你，下一瞬便守着别人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这会还伤心什么。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皇帝更须得后宫雨露均沾方才能行，你到底伤心些什么。穆清梗梗喉咙问了问自己也便就如常了。

    “既然她是你的皇后，怎的你就独独让她没了依靠将萧家一门尽数充军流放，你可知没了娘家的皇后要多艰难才能在后宫站稳。”因为皇帝上一句话穆清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发糊，遂就不管不顾将心里话说出来，这样牵扯甚多的前朝事情由她一介妇人之口说出来当是不合适极了，可这会她管不了那许多，她将将决定丢下之前所有伺候着皇帝，结果下一瞬皇帝却那样说，她哪里能够清醒许多。

    看看，人生总是这样，命运恁的喜欢造弄人，让人防不胜防。

    “萧家该死和她做皇后又有什么干系！”皇帝突然烦躁起来，话里也带了暴戾之意，仿佛眼前若是萧家家主在他就能活活将人捏死。

    穆清惊心，终是不敢再问，萧家到底将皇帝怎么了，怎的就恨成这样，看来连朝政都不因为，只因为皇帝单独对萧家有恨，要不然怎的太子一党重臣被优待很多。

    “皇后只将我打了几巴掌，杖责五十真是过重了些。”穆清看着窗外的园子沉默良久，说了这句话之后就翻过身将头脸全凑在太阳底下。皇帝这样看重皇后，她只挨了几巴掌哪里能抵得上皇后的五十杖重。

    皇帝本来挨着穆清靠着，穆清完全翻过身去就同他分开了，身体骤然分开皇帝竟然有一瞬觉得有点凉，他看将头脸都放在太阳底下的人仿佛是有些伤心，他搞不清楚到底是打了皇后五十杖她伤心还是他将皇后娘家一门流放她伤心，可这同她又有什么干系？伤心什么？

    “哎，你怎么了？”皇帝试试探探的问一句。

    “没什么，就晒晒太阳而已。”穆清状若平静的说一句，再没有想问皇帝话的意思了。

    “哦。”皇帝有些焦躁，忍耐了半晌觉得自己仿佛真是个痴傻子罢，作何丢下一桌的奏折在这里浪费光阴。

    “咳咳……”皇帝无端清了清嗓子。

    “我小时候吧，没人管，虽然顶着五皇子的名，却是不如宫里的野狗，野狗起码还能吃饱饭，没人会去无端谩骂踢打一只野狗，可是一个皇子，就连宫里最最下贱的奴才都能揪着头发扇耳光，边扇边谩骂我是小杂种，我成天和宫里的野狗混在一起，我羡慕它们。我也有兄弟，兄弟们只是毒打我……咳，我六岁之前，觉得宫里人都死光就好了……”

    “世上所有人都是恶毒的流脓，没人为我担心，也没人为我流眼泪，我六岁时候头一回见着有人为我流眼泪，还将父皇也折腾出来了，虽然为我流眼泪的也不过是比我当时还小的一个小女娃娃，可我还是觉着新奇，仿佛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不嫌弃我了，严五儿那个狗奴才都一直嫌弃我……”

    “我记性一直挺好，可是我没料着我还能记着在梅园里的这些事，大约因为她父皇才让我进了大本堂学习，我才能一直记着……进了大本堂，我也就慢慢不像个野狗了……”皇帝说的语无伦次，他觉着兴许是皇后娘家被他发配了她才伤心，听说萧家与刘家交好，他挑着这个试图解释为什么皇后依然在，却是要发配萧家，只是后面这点他还没说，说到这里，皇帝觉着他的记忆真是太好了，好的让他自己有点伤心，他的小时候，真是不堪回忆。

    “你头一回见着……有人为你掉眼泪……那人是幼时的皇后？”穆清起先听皇帝讲了半天不知缘由，闭着眼睛恨不能皇帝闭嘴能让她安静一会，听了半天却是张开眼睛，这时候她有些呆愣，怔怔说了一句。

    “嗯，萧家的小女儿，小时候她仿佛是长了一双黑玛瑙也似的大眼睛，掉一滴眼泪都能听见响声……我同意将萧家小女儿娶过门不光是因为萧铎手里的虎符……”皇帝也有些发怔，想起他新婚夜时候进宫，她站在窗前映了一身的月光是个满心愁绪的样子，他结婚她仿佛是伤心了，可她当时还是后妃，况且他当时对于俗世间的东西知道不多，他结婚同他想要她该是没什么干系，他那时候那样以为，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以为，只是现在觉得可能是不对，然到底为什么却仍旧不知道。

    “我护着她当皇后，因着她小时候是头一个为我掉眼泪的，也让父皇看见了我……遂她虽然在宫里一直打人骂人，也同我没什么干系，我也没什么需要理会的地方，其它后宫的人我连人脸都未分清，打了也便打了罢……遂她也就一直那个样……朝臣们一直说我该是有个子嗣了，我想着同皇后生一个有一双黑玛瑙一样大眼睛的孩子兴许是可以的，便也就每月里按时日去延庆宫……可惜一直也未有子嗣……”

    “至于萧家……若非不是萧铎将雍墚符交给太子，我忌惮太子二十万大军，否则你怎能逃出宫去，我没着人将萧铎凌迟已是看了皇后的面……”皇帝说着说着又是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哎，你哭什么！那萧铎罪该万死……要不然你能成个这样丑八怪的样子……”皇帝看躺在身边的人眼角有眼泪“骨碌碌”滚下来，生气也着急“脑袋里又疼了？”

    “嗯，脑袋又有点疼。”穆清怔怔回了一句，眼泪又是一串的滚落，心下哽的气都要喘不上来。

    “怎的要掉这样多眼泪，疼成这样了”皇帝手忙脚乱，大手抹的穆清眼角发红。

    “疼，脑袋真是要疼死我了。”穆清没看皇帝，也顾不上皇帝将自己眼角擦的生疼，只是一直的掉眼泪，仿佛真是脑袋疼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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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结开

﻿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了很高了，皇帝断断续续讲了一个冗长的半生，一个冗长的半生，也不过用了半日里的半日，穆清哭的不能自已。

    原来，原来皇帝是这样的皇帝，她想了一千个皇后怎的在后宫里过活下去，她料想了一万个萧家是因为什么而被灭了门，原来都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她。

    皇帝因为她而让皇后成了皇后，让萧家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

    我原以为，原以为你暴戾无常，你印在我肩膀上的手印险些要将我穿透，我看着你亲手将我的丫鬟撕碎了去，你杀了无数人，你夺了皇帝位，你该是个凶神恶煞同修罗一样的人，你怎的，怎的就连幼时小孩儿受了惊吓流的眼泪都记住了，怎的就记了这许多年。

    我至于你，左不过是皇子年轻血热，后妃皇命天罩软弱无知，仅有点面皮上的颜色，我原以为只是这样。

    我原以为我没有那样重要，萧家在朝，能给朝中省去多少事，你却那样轻易将这样一个肱骨重臣给流放了。

    你该是少年时候受了多少罪，才连这样别人都要忘了的事情记下来，你该是遭遇了多少的不好，这点别人的不以为意成了你幼时的仅有的一点好。

    穆清心里翻滚，一时哭的不能自己，皇帝手足无措，看吧，他的幼时经历只是讲讲，就能将别人吓哭。

    “你……一直护着皇后……这回……怎的舍得打她五十杖……”穆清掉了良久眼泪，平躺着看半撑身体干着急的皇帝，声音瓮瓮，只是眼睛叫泪水冲洗的黑玛瑙也似。

    “我没有护着……我打她因为她打了你啊。”皇帝不明所以，只是看她不哭了便也就屈腿躺下，他对于今日两人说话的走向有点疑惑，为什么他和她要一直说皇后的事情。

    “我知道，你只是没管她而已，你没管宫里的任何人……她是你的皇后啊，你怎能打她。”穆清说着话，看皇帝拿了帕子过来是要给她擦脸，便没抗拒由着皇帝在她脸上摩擦，她自来抗拒青天白日的动手动脚，皇帝诧异，她也只是平躺着。

    “她打了你啊。”皇帝犹自是这样一句话。

    “可她是皇后，往日里她也打了别人，你怎的就没管过。”

    “你是你，别人是别人。”皇帝不胜烦躁，觉得是不是穆清脑袋真给打坏了去，话都要说不通了。

    “皇后呢？”

    “皇后就只是皇后。”

    “皇后是别人么？”

    “为什么不是？”穆清这么问，皇帝真是不胜耐烦又觉出些无聊还生出些奇怪，简直想要即刻去垂拱殿看折子去，大约这人脑袋真是叫打坏了，今日不知怎的话也多了起来，问的话也是稀奇古怪，真是忍耐不住的想要走，想要走便真要走，他翻坐起来立马就要下榻去，却是后背衣服被扯住了，皇帝回头，“陪我说会子话罢。”穆清说，她躺在太阳光底下，用了生平最平和的语气。皇帝后脊梁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女人今天不对，往日里她十句有八句都是气急败坏，还有一句半是冷漠，今日怎的这样个语气？然却是走不了，遂就僵硬的转过身重新靠着榻。

    “说……说吧，想说什么便说。”皇帝僵着脸躺着。

    穆清看皇帝同个长木条子似的僵硬躺着，觉得今日皇帝说了这许多话真是难为他了，他大约是将一年的话都说在今日了，而且自他成年后他的幼时他定然没对任何人说过，那时候她时常觉得他不通人理他也没说他是怎样长大的，今日却是说了，大约也是因为她一直问他的缘故。

    一瞬间穆清竟然生出了只要她问什么，他都会说的错觉来。

    “同我说说皇后吧。”大抵是将自己奶大的奶娘在头脸上抡巴掌给穆清的冲击过大了些，眼下她总也忍不住想知道皇后是怎样个过活法。先前她从未有过这样想法，四年前看皇后还是个任性的样子就知道父母定然是将她过于娇惯了，那时候也还没有这样伤心不平过，眼下不知怎的老能想起她自己在刘家后院里的生活，大约也是听了皇帝幼时经历，明明知道皇后生活的应该是很好，听了只是徒增失落与伤心，却是忍不住，我大约也是要失了妇德了罢，怎的要开始小气了，教习的嬷嬷们若是再眼前怕是要斥责她了。

    “我哪里知道皇后，到底要我说什么。”皇帝真是要生气了，皇后皇后，他哪里知道皇后的情况，顶多他就知道她是萧家的幼女，每日里去延庆宫他不过停留片刻就走，要不是前几日他对着皇后脸来了一巴掌，一猛子说起来他连皇后模样都要说不清楚。

    “我六岁时见过她一面再也未见过，新婚夜就来了宫里，不是来了昭阳殿了么！等进宫之后她就是皇后，我忙着找你的尸首，忙着处理天下事，皇后便就在后宫呆着了，再然后便是看见你一叠声的同我说你是张载的侄内妇，再就没有了，这便是所有了！”皇帝说的气急败坏，他在后宫长了一十七年，见过了天下各式各样的女人，他原想着这世上最不可能缠着他胡搅蛮缠的人是她了，原是他错了，她也是这样！

    “哦……没有便没有了罢。”穆清干巴巴应了一声，你新婚夜来昭阳殿的事本来可以不用说的，怎的非要说出来，心下腹诽。皇帝嗓音粗犷醇厚，气急败坏提高声音嗓门一大便是个嗡嗡响，穆清见要同他说，再也说不出什么便不再问了，心下对于皇后这两年的生活多少能想出来些了，不由便是良多感慨，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同情，一时真是百感交集。

    皇帝大约是由着皇后一个人在后宫过活了，你打人便打人，你砸东西便砸东西，皇帝不说皇后，皇帝不管皇后，皇帝不将皇后废黜，他也就逢着月份去延庆宫，大约是话都说不上几句，皇后自然一直在后宫里那样过活，她自然也一直是皇后。

    “她又不是我的东西。”皇帝见穆清不说话，嘀嘀咕咕又补了一句，因为穆清老揪着皇后，皇帝以为大约也是因为后宫女人之间那点子事，遂就补了一句，到底他见多了后宫女人间的种种。

    皇帝虽然已经是皇帝，然至今认为属于他的东西就那几样，真正想要的也就那几样，穆清成个这样同往日完全不一样，他划进属于他的那一堆里，便就不能忍受他的东西丢失，他没拥有多少东西，遂他的东西别人动一下他就要发疯。

    大约就像他说的一样，皇后只是皇后，皇后就是皇后，总不能叫成别的，要是皇后有个其它名，那就叫其它名，谁成为皇后，都只是皇后。只是偏巧，坐在皇后位置上的是萧家小女儿而已，因着幼时的那点记忆，他便让皇后一直是皇后，他是皇帝，子嗣该是要解决，皇后也该是要有个人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对皇帝来说皇后就只是个名字，同个张三李四一样的名字而已。

    穆清听皇帝说这半天，终是知道了皇帝说“她是皇后。”这话的意思，不由为自己而感到羞愧，若中宫叫做张三，皇帝大约也是要说她就是张三来。

    如果她还是静妃，万没有人敢来昭阳殿这样撒野，如果敢来这样，事后她定然是要让那人知道好歹，她生平学的就是处事公允为皇帝着想为后宫着想然后坐稳自己位置，然皇后已经教皇帝杖责五十，听说内里已经叫打烂了去，大约皇后这一生都不能有自己孩子。况且再怎么说，萧家父母将养她一场，刘家又恁的无辜，当年多少因为父亲以官压民强迫人家卷进这场糊涂事里，便就算了罢，让皇后好好是皇后，让刘家因为静妃享着皇恩。

    所有人该都是好好的，只是萧家一门终是被发落出去了，如果她开口，皇帝能将父亲调回来么，她又要如何开口，以怎样的理由开口，这样大的事，开口了皇帝又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将人召回来。再种种事情都因为她，可皇帝若是不将萧家人召回来呢，到时这一大摊子连前朝都涉及了，又该是如何收场，前朝的事到底同个妇人的去处不一样，虽然皇帝说她至于他不是别人。

    三哥说，世道总是因果轮回，父亲站了太子一党，今日得知他竟然还将二十万大军虎符交于太子，以皇帝脾气，倘若不因为她，自己丈人没将虎符交给自己他也是要生气的罢。

    穆清心下想了良久，听天命罢，倘若以后她有了孩子，不知能否叫用孩子求情将萧家一门都给召回来，皇帝最是知道皇子该是有个娘舅家方好。只是眼下到底皇帝同太子之争到现在还没结束，穆清蓦地就想起还在她手里的曳影剑，先前还有人专门寻，怕是事端都未平息，太子带走二十万大军虎符，皇帝就算有另一半，二十万大军就算驻扎在朝中，皇帝也动不了这二十万军士，萧家确实惹出了天大的事。

    她躺了片刻，皇后闯进倦勤殿这事儿觉得就这样算了罢，看皇帝还是僵着脸看她，眉间皱出了很深的褶子打量她，便扯出一点笑意来想着叫皇帝先放松，却不料她顶着一脸的青青黄黄先前还在哭这会冷不丁一笑，将皇帝惊的险些要坐起来。

    “你……脑袋还疼么？”皇帝将手探上穆清额头，犹疑了半天凑近了板着穆清脑袋看，他觉着是不是这女人脑袋上哪里有伤他们都没发现。

    “不疼了。”皇帝倾过身来半身都罩着她，穆清说话间看他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看，半晌便听他低声说“一张脸就只有眼睛还能看。”

    穆清连忙错开他的眼，他说他六岁时候见着萧家女儿的眼睛黑玛瑙一样，她好像全身就只有眼睛还是原样。

    皇帝慢腾腾躺回去，好半晌之后戳了戳穆清“莫非皇后也用了你用的那破药，怎的她的眼睛越长越小。”

    穆清立时一僵，皇后哪里都是个纤纤细细的样子，脸上五官一团的秀巧，她侧眼看皇帝，皇帝却是个平躺无事的样子，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人长着长着当然是会变。”穆清吱嗡说了一句。

    皇帝冷哼一声，转过身板着穆清脸，“确实会变。”穆清躲不开他的手，心虚的都不敢看人双手去捂自己脸，“我是先帝的后妃伺候先帝当然要跟着先帝去，哪里敢同个皇子苟合，当然要变脸。”

    她双手捂脸瓮瓮说，竟然同皇帝说话有些个肆无忌惮来了，“刘穆清！”皇帝喝一声，穆清便不言语，这样肆无忌惮说话竟然觉出了些爽利来，便不由有了点笑意，皇帝伏在她上方看半晌，终究是低头将那点笑意给吞进去。

    穆清头一回没有大的挣扎，只是多少还觉着羞、耻丢人，大太阳在外面照着，皇帝怎的就是这个样，然想起他的经历，便就忍住，遂就满鼻都是皇帝的气息。

    半晌皇帝抬起头，双唇湿润殷红，两眼黑沉端详穆清半天，穆清亦是水着眼睛一脸失神，皇帝忍不住又低头，“今日怎的这样乖。”他哑着嗓子边厮磨边说，穆清听得面红耳赤。

    先前还觉着穆清奇怪的他要汗毛倒竖，这会唇齿交缠了仍觉着奇怪，只是说了恐人逃开，好容易这样躺着哪里还能那样说。

    皇帝压着人纠缠，脑里模糊想着莫不是这人是个烂好心，开始同情他才叫他这样么，莫不成以后要在她跟前卖惨？

    眼看皇帝行事越来越乖张，穆清终究还是绷不住，将皇帝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扯出来，瞪着眼睛忍不住生气，她气喘吁吁的想要斥责皇帝，看他伏在她胸口也是个气急的样子，便就忍了斥责，皇帝总也就这样，骂上一回哪里能顶事，这该是天长日久时时同他说才能行。

    下午时候，皇帝在垂拱殿里处理折子，太常寺卿同户部侍郎韩应麟一同来了，皇帝看了折子半晌，先前赈灾用度太过，国库空了。

    “皇上，眼看秋选要到了，户部拨不出银两，国库余裕甚微。”韩应麟道。

    皇帝思索半晌，却是起身打算出殿，他领着人打算去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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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墨迹

﻿    宫里藏书阁有围墙环绕，坐北朝南，三面临水，从南往北为门殿、假山、水池、藏书阁、碑亭。观阁外形，三层楼房，楼上通为一间，楼下分为六间，取“天一生水，地六承之”之意，阁前设长方形水池，周置石栏，以石拱桥与仰熙斋后殿联为一体，池中养殖鱼藻，亭后是仰熙斋，东西有抄手游廊，是皇帝读书之所，这两年皇帝有不少时日是在仰熙斋里度过。

    是时已近黄昏，皇帝一行从垂拱殿至藏书阁，便见藏书阁通身都罩了落日余晖，很有些雄浑壮丽之感。胡越是头一回来藏书阁，从远处看见藏书阁之后不由惊叹皇家藏书楼之大，走近了从下往上看更是震撼，这样大的阁楼该是藏了多少书，却是不知皇上领他们来藏书阁有何用意。

    “严五儿，带韩应麟胡越去亭里待着。”将将走到藏书阁前，皇帝开口，着韩应麟胡越去亭里，他自己去往藏书阁。

    皇帝来藏书阁，看管的人早早就将门打开等着皇帝来，皇帝身影一进去，门便“吱呀”一声被关上，传说藏书阁不光藏书，还藏历朝秘密，遂藏书阁算是宫里戒严最重的地方之一。

    韩应麟胡越两人被带到藏书阁东边的亭里，不多时皇帝从阁里出来，二人只见皇帝手持一本约莫一寸厚一尺开方的书走过来，及至到了眼前，皇帝“啪”一声将书扔在石桌上，然后示意韩应麟拿起。

    韩应麟看这书封面上也无题字也无标题稍有些纳罕，等翻开书页一看，心下大惊，但见这书前面纸页发黄，越往后纸张越新，书里墨迹全是手抄，写字之人笔迹显见着不一样，纸上所写文字俱是官职加姓名还有地方，隔几张纸标一次日期，韩应麟往后一翻，这日期却是先帝驾崩之后就再没有更新。

    这样的书从藏书阁出来，还是皇帝亲手拿来，韩应麟不由惴惴，他在这书上看见不少重臣老臣名姓，都是身边的人，越往下翻头皮越是发紧，直觉这书上所写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书上地方，竟然具体到是院还是屋，院里朝向几米，屋是正院偏院哪一间屋，所有这些仔仔细细记录的清楚明白，韩应麟约莫猜着这是啥，不觉脑后出了一层汗，各个朝臣连这种事皇帝都知道，更不消说旁的，一想到自己在家里言行俱都有人记录，韩应麟脸色微变。

    “国库空虚，找些稳妥的人，照着上面所写去挖，先帝驾崩之后，废太子一党府院皆都未动。”皇帝面朝水背身站着，这亭里三面环水很是清凉，他随意两句，韩应麟手心都攥了一把汗。

    胡越偷偷窥一眼书，然后便垂眉敛目站好再也不敢言语一声，那书上约莫也是写了自家罢。

    “严五儿，去拿纸墨来。”皇帝吩咐一声，严五儿便跑去拿纸墨。

    韩应麟知道这事兹事体大，若是被其余朝臣知道，到时饶是皇上铁腕凶悍，哪里敌得过所有朝臣的寒心，试想你在家里今日是吃了干的还是喝了稀的都有人写在纸上，关键是你还无所觉，怎能不毛骨悚然将心寒透，哪怕一心为了皇帝，但凡为人，怎敌事无巨细都要记录下来这种骇怕。

    “这书是高祖时期所创，先帝初期只留了这本，晚年重拾其余几本，朕登基不耐烦看这些个，所有本子便都停在始元年，你们今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朕并不知道。”皇帝看韩应麟胡越两人脸色发白，淡淡说了一句。

    听闻皇帝说话，韩应麟提着的气并未放下来，在朝为官者，居庙堂并不都同戏文里说的皆是鱼肉百姓之辈，大多还是在其位谋其事，说不出为了天下黎民百姓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然总也是为了皇帝为了自己做着一些事，当朝既然开了这样的先例，料想着不定什么时候重新开始记录。

    皇帝这样说话，依着他的性子该当是真的，然惊骇总不容易过去。

    不多时严五儿拿了纸墨来，韩应麟铺了纸墨将先帝驾崩之后的所有墨迹都抄写好，看皇帝将本子重新拿回藏书阁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本子倘若一直放在藏书阁便好，若是再重新拿出来用，当是朝中无人可用时候。

    “尽快去办吧。”皇帝吩咐一声，知道韩应麟是个极稳重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都清楚，胡越是韩应麟提拔上来他送了韩应麟人情，这事儿交予他二人该是能办好的。

    韩应麟胡越领了旨就出宫了。

    晚些时候，将宫里带来的纸铺在桌上，韩应麟翻看好一阵子才稍稍松口气，这纸上没他的姓名，恰好这时书房门被推开，宝和嘴里鼓的满满进来。

    韩应麟不着痕迹将这沓纸收起来，看进来的人，心道得亏家里有这人，如若不然这纸上该是也有他了，这人常年在外瞎跑，他有多少钱财都贴给他了。

    “该是睡觉时候了，不回来暖床我怎么睡得着。”宝和边走边大嚼，几下就伸长脖子将嘴里的咽下去。

    “吃慢些，嚼细了再咽。”韩应麟见他噎的脖子伸那么长，便放下皇帝的事同宝和说。

    “唔，嗯。”宝和心不在焉应付韩应麟，走近了之后自然坐韩应麟腿上，见韩应麟是个立马要回屋里的样子，眼睛一闪，一把将韩应麟压在案下的纸张抽出来，不及韩应麟有动作，他便跃到案上。

    “宝宝！”韩应麟喝一声，宝和起先是个不以为然，看韩应麟这么紧张以为是什么东西，指着韩应麟鼻子破口大骂“韩应麟你个老东西，家里有我这么玉树临风貌比潘安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的谦谦君子，你若是敢在外面拈花惹草招三惹四，老子非得把你阉掉不可。”

    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骂，边骂边看，待看了半瞬就自动收音了，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韩应麟被宝和一阵胡搅蛮缠的谩骂气的额角直抽，见他站在桌上不骂了之后瞅准机会一把扑住宝和双腿将人从案上举下来，夺下他手里的纸张才发觉宝和有些沉默。

    “这纸上该是没你们家什么事儿，怎的不说话了。”将东西收好，韩应麟同宝和说一声便抱起人要回屋。

    “小五这个王八蛋，怎的要去挖别人家祖坟，还能不能积点德，你个老混蛋，要帮他去挖还是怎样。”宝和将韩应麟胸膛拍的“啪啪”直响，是个气急败坏的样子。

    “也不尽然要挖人家祖坟，大多都在院里屋里。”韩应麟将将过了知天命的时候，他是一介文官，若非不是经年起居有常，照着宝和这样个乱扑腾的样子他哪里能将人抱住，遂这会儿很是无奈，也不知怎的怀里这人就是个气坏了的样。

    “总之你们这就等同于强盗匪类，人家辛苦攒得一点银钱你们竟然还惦记着，有没有一点良心。”

    韩应麟再是没有言语，宝和一通这样说，等被放到床上时候是个蹬腿就要跳起来将书房里的纸张给撕碎扔掉。

    “不要胡闹。”韩应麟压着宝和没让他动弹，看宝和的样子，便就肃了脸色“这事万不能叫人知道，你千万不能胡闹，此等事不是儿戏，若是传出去皇上该是要难为。”

    韩应麟鲜少对宝和疾言厉色，宝和被他这样严肃的一说便再没有闹腾，只是心下一叠声的叫苦，看来这事儿是皇帝弄起来的，这可怎么办，在韩应麟这儿闹不管事儿啊。

    可哪里能真叫韩应麟去挖，去挖倒是可以，可是去了之后挖也是白挖，里面东西早就没了，这要叫皇帝知道，他同御天就要倒大霉，被小五那个狠毒的狗崽子逮住，说不定真要六亲不认。

    哎呀，哎呀，早知道就不管萧家那女娃娃，管什么源印老和尚的吩咐，直接看见人了就抓出去送到漠北，再不济交给师兄叫他看着也行啊，这下倒好，揽了这么个烂差事，把自己载进去了吧。哼，那萧家女娃娃倒好，眼下皇帝恨不能长在她身上，事情明明是她干下的，最后怎的她是个最干净的。宝和躺在床上一忽儿后悔一忽儿生气，直闹腾了个半夜，他看韩应麟的脸，真想将韩应麟给弄晕几天，等他将这些地方填补点东西让他再挖，可是那许多东西他到哪里能弄着呢，总不能去宫里偷吧，听说宫里国库已经空了呀。

    宝和急得抓耳挠腮，不及他有动作，二日胡越就已经找好了人，晚上便是要照着纸上所写去挖别人家里了。

    宝和知道这回完蛋了，他能将锁儿楼里的东西拿出来填补一些，可那些官府敕造银钱他弄不出来呀，再说宫里赏下来的东西他也是找补不上啊，那些权臣家里都是几世在朝为官，宫里赏下来的东西积攒了不少，私下弄出来的奇珍异宝也不少，可是眼下都流通到塞外了，他哪里能找来，宝和决定要跑路。

    遂二日一早韩应麟刚一上朝，宝和一骨碌便爬起来，待御天将将起床宝和便急急惶惶跑进去叫他赶紧收拾东西跑路，说是皇帝要知道他们瞒着那穆清的下落了。

    宝和急急说完已经掠上屋顶，御天却是没动弹，看皇上对那静妃那样执着，这事恐迟早他会知道，知道便知道罢，横竖就是一顿打，天下就这么大，他能跑到哪里去，只要宝和在这里，他便就哪里都不能去。

    宫里，穆清又是一阵的汤汤水水，转眼便是下午时候，只有这时候她吃的汤药才能消停上一会，除却了这点时间，傍晚时分又会有一通的进补汤药直到睡前。眼下她的日常也就是吃药、歇息，再没有旁的，可身上依旧没长肉，她看起来还同个纸片竹竿子一样。

    自从皇后来过倦勤殿以后，逢着她在园子里散步时候，宫里的各个再是没有出现过，若非不是来来往往不同衣裳颜色提醒她，她都要以为宫里只有她一个女人了。皇帝这几天白日里在倦勤殿出现的次数也少了，她情况稳定之后皇帝就去前朝，早上她还睡着他去上朝，晚上她快要睡着之后他才回来，前朝事务繁杂，皇帝当然不能有许多闲暇时间，倦勤殿前后连同里外的园子，那么大些地方，穆清便时时都是一个人。伺候的几个掌事虽然眼下她熟悉了许多，然总也不是说体己话的人，殿里站满了人，她也是一个人吃药喝汤，园子里跟了一堆人，她也是一个人看看花草，出去了两年，她都有些不习惯后宫了。

    有时候穆清就能忽然想起之前伺候她的那几个，绿竹不知现在在何处，尔兰付荣生也不知去了哪个宫里，她不管不顾从宫里出来，昭阳殿的奴才们不知被怎样发配了。那时候皇帝直以为她死了，这事应该怪不到奴才身上，他们兴许是还活着的罢，可是按着往常，她死了，皇帝必然要迁怒于奴才，莫非昭阳殿那么些人全被皇帝处置了。

    穆清站在园子里晒太阳，可依旧觉得身上不暖和，回头看一眼跟着的一堆奴才，奴才们各个都敛声敛气规矩站着，“这里无事，你们自去歇息一会子罢。”几个奴才们互相看一眼犹犹疑疑不动弹，主子在这里，他们哪里能自己去歇息，遂就都站着没动。穆清见状也就没勉强，只是越发觉出了些寂寞来，以前老是一个人待在太傅的偏院里，那时候也没觉出寂寞来，这几日身边跟着一堆人，却就老是有这样感觉。

    大约那时候她忙的顾不上寂寞，这时候成日里便是吃吃睡睡，也就生出了这些心思。穆清瞬间也极想野夫，不知他在宫外怎样过活的，怕是又去了塞外吧，车队不知走的顺利么，前些时日还发大水，他前前后后都要张罗，眼下她在宫里，连出货的单子都要野夫张罗，福伯年龄又那样大，她这样进宫连福伯都没有安顿好，怎的就能在这里成天介的无事干。脑里知道离了她，福伯同野夫只能生活的更好，然情感上就总觉得没有将他们安顿好，事事都放心不下来，事事都觉得还未吩咐好，她哪里能安心待在宫里。

    如果算起来，这世上除了自小伺候她的，便是野夫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了。幼时见父母的时间也只是晨昏定时问候的时候，加上父母闲暇同自己亲昵的时间，那些时间都有限的可怜。进得宫里，皇帝乍然闯进她殿里，他也是来的次数有限，陪着先帝的时间也有限，陪着太后的时间也不长，只有野夫，除却了带商队出去的那些时间，她同野夫竟然是日夜都在一起。

    他守着她，过活了两年，穆清心下一阵感慨，家里遭遇那样大的变故，如果亲兄弟在，他们不定然能同野夫一样。若说当世伟丈夫，大约野夫算是罢，沉默稳重，心细如发，一身本领，通晓人情。

    越回想就越寂寞，还生出了些伤心与难过来，将手里暖炉紧了紧，穆清觉得人在世间走一遭，真是复杂的恨不能不出生。

    “我在这里坐一会，你们且自去干自己的事去罢。”穆清低头坐在亭里同身边跟着一群奴才们说。

    一干奴才们见她声音冷下来，不敢再站着，一众掌事们将手里提着的热参茶连同披风大氅都安置好，手炉的火拨旺这才走了。

    穆清披大氅捧手炉坐在亭里，老远看过去就只看见厚厚的一堆衣服堆在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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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抓人

﻿    父母不知怎样，虽说决定萧家一大家子的重任自己不再要全担着，可父母不得不惦记，心里那样下决心，可是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野夫该是把过冬用度都送到了罢，若是送到了，等野夫回来她也是要将野夫安顿好。

    犹自这样想着，却是蓦地肩膀上放了一只手，穆清险些惊叫出来，回头一看，她将将惦记的人这会就站在她身后。

    野夫不知何时来的，竟然一点声音也无，穆清一打眼看看见是野夫，以为看花眼，定神一瞧之后连忙四顾，野夫从宫外进来，再不能让宫里四处喧腾，远处站着侍卫，不时也有宫女路过，索性这亭子三面环着灌丛，穆清一把将野夫拉坐下来，他身量过高，站着别人一眼都能瞧见。

    穆清惊惊慌慌的将野夫一把拉坐下，野夫便噙了一点笑意来，穆清鲜少有这样冒冒失失的样子。

    “你怎的进宫了。”眼下皇帝将宫里各个侍卫都调增了些，野夫进来该是不容易的，就算他有通天本事，可哪里及得过那么多双眼睛。

    “来看看你。”野夫道，平淡简洁的一如往昔。

    穆清突然就说不出话了，眼里的热意使劲了很多才将将压下去，她垂着眼睛好一瞬才细看野夫，他这次又出去走了远路，该是哪里都好好的才能行。

    这一细看，她觉着野夫仿佛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却是说不上来，只是一猛子看见觉得野夫同往日有些不同，他仿佛将头发剪短了些，眼眉仿佛更黑了些，颧骨突着像是瘦了，整个人也比往日里尖锐上不少，怎的耳朵上也有了耳洞。

    若说以往野夫同个合上的玄铁大剑一样，这时候却是仿佛有了一点剑鞘稍脱，锋芒从缝隙里露出来的意思，厚重消失，些许锐气撒露。

    “怎的穿了个耳洞。”穆清开口，野夫路上该是遭遇了什么，也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劫难，带着商队行走，一路全是蛮夷之地，动辄便是生死，只是这些她都不便问，她帮不上忙的，问了也是白问。

    “没着意叫集市里的老人给穿了一个。”野夫低低道。

    他去的地方过了河潢便不再是我朝领土，那许多蛮夷该是有许多不知道的习俗，兴许是哪个蛮族的习俗，穆清这样想着便就揭过这茬。

    “路上还顺利吗？”

    “嗯。”

    “怎的还穿了苏锦的衣服，往日里就说给你打一身，你偏生不要，看看，你穿上多精神。”穆清蓦地发现野夫的打扮不若往常，他穿了一身青蓝苏锦窄袖长袍，整个人看起来竟是连气息都不一样了，竟然还多了些富贵气。

    “我说你今日看着仿佛与往日里不一样了，原来是穿了新衣服缘故。”

    “嗯，进宫要看你就打了一身新衣服，好看么？”野夫仿佛不甚习惯似的看看自己周身，低头将自己衣服嗅一圈，他问穆清。

    “好看，真的好看。”穆清忙忙点头，久未与野夫见面，今日正思念时候，野夫出现了，她一时情绪起来，这时候话也多了，语气也活泼泼不少，见野夫听见她说好看腼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穆清不自觉也笑。

    她今日披着一件白色狐裘大氅，领子上留了一圈的长毛围着脖颈，脸上脂粉未沾，头上也只是个白玉簪子攒着头发，头脸素净只余那一圈狐毛圈着脸，笑起来之后眼睛微弯长睫浓密，太阳光底下竟然能发光一样。

    野夫看了半天将眼睛挪开，不自觉低头又去看自己周身，又去嗅自己衣服，仿佛对于新衣服是彻底的不习惯。

    “这一回回来就再不要去了，今年过冬的用度都送去来年我在宫里再想办法罢，你长年奔波该是歇着的时候了，这两年辛苦你了。”穆清拉着野夫手说道，两年时间里，野夫也不知度过多少凶险时候，往后再是不能叫他这样。

    “嗯。”野夫道。

    穆清便微微点头，她看野夫手上还未愈合的血口子，还有包着的小指，心下酸涩，说到底，野夫同萧家没有任何关系，哪怕父亲将他养大，然父亲同样也养大了皇后，两人如此不同，穆清不由心疼野夫。

    “我今日是接你出宫的。”野夫蓦地道，穆清抬头，就见他垂眼脸上是一片的认真。

    “可是这许多人，怎能出去。”

    “我能进来就能出去。”

    “可是……眼下我们出去也走不远，皇上知道我了，天涯海角定然要追着的。”穆清一时不知如何同野夫说清她要留在宫里的事。

    “也是。”野夫有些落寞的说。

    “你且在宫里再待些时间，假以时日我必将你从宫里带回去。”野夫低声道，语气既坚又牢。

    穆清微微惊心，一时话都说不出。

    “皇上……”却是蓦地有声音传来，那是严五儿的声音，穆清立时慌张，拉着野夫不知要去哪里。

    “你快点走罢，快走，别让他看见。”穆清着急忙慌说话，汗都要涌出来。

    “你记得你说过你要给我一件我想要的东西么？”这时候已经能听见皇帝脚步，一步步仿佛踏在穆清耳朵边上。

    “快走，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穆清想起先前野夫同皇帝的缠斗，要是两人再见面，野夫定然要被皇帝捉住。

    “你记得么？”野夫执意问。

    “记得，我记得，你有想要的东西我一定给你。”穆清已经看见皇帝的明黄衣角，这时候眼睛都不敢转只是拉着野夫，额上真的沁出了一层汗。没想到短短时间，事情竟然成这样，不过月余光景，以前她恨不得被野夫领出宫去，再不见皇帝，这时候却是急着叫野夫走，急着叫两人不要起纷争。

    “来人。”站在亭外的皇帝喝一声，四处立时响起脚步声。

    “假以时日我一定来接你。”野夫说完这话，纵身从灌丛里出去，穆清急奔向前想要拉住皇帝，灌丛那边已经响起打斗，穆清知道单单侍卫野夫定然能出去，若是有皇帝出手，今日野夫怕是出不去了，遂不顾皇帝脸色，攥上他衣服被拖行走了好几步。

    “放开。”皇帝冷声喝一声，看脚下近乎要抱着他大腿的人，眼睛沉黑。

    “……”穆清充耳不闻，只攥着皇帝衣服，不过片刻野夫已经不见踪影，整个宫里一时都是侍卫跑动声，四处响起的脚步叫穆清浑身都冒汗，不觉便拦腰将皇帝抱住。

    “放了他罢，求你。”她说。皇帝本要将人甩开跟上去将那野夫擒住弄死，却是这句入耳，他垂眼看去，然后眼睛都要气红。

    穆清仰脸一脸的恳求，皇帝从未见过她这样，如今她这样求他，是叫他放走另一个男人，那男人她方才还拉着手。

    “放开我，今日我放了他。”皇帝知道宫里侍卫奈何不住那野夫，他第一时间没有追上去，这时候人定然已经出去了，遂道。

    然宫里四处都是侍卫跑动喧闹声，往日里皇帝也并不是个说话算话的可信样子 ，穆清没有放开，犹自那样拦腰抱着皇帝。

    “严五儿，着沈宗正立刻进宫。”宫里那人已经逃出去，宫外今日要叫他插翅也难逃，若今日抓他不住，不知何时又要进宫，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要将这女人接出宫去？

    穆清知道沈宗正是干什么的，皇帝唤沈宗正来，便是不放过野夫了。

    “你怎的要这样，野夫这两年照拂我良多，即便他闯进宫来……”

    “住口！”穆清话未说完，皇帝一声厉喝，直将迟迟才从殿里跑出来的奴才们吓死。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是在仗着我不能把你怎样便一句句的要这样气人，皇帝挺直腰背站着，他长年阴郁身上带了戾气，这时候冷着脸简直形容可怖，像个立时要杀谁的样子，断没有前几日躺在榻上同穆清说他幼时那许多事的样子，也断没有平日里嬉笑不正经的样子。

    倘若穆清是个寻常的女儿家，这时候她也该要哭上一两声掉出些眼泪来，这样即便对她没有心思的寻常男子也要软上一两分心，可皇帝越呵斥，她就只知道将人拖着不要让他去追野夫，女儿家的小心思竟是一点都没有，直将一干奴才们看了个着急，这位怎的是个这样。

    先前穆清还有点娇娇柔柔女儿家的小性子，虽说少可之前还有点，出宫两年真是将这给磨得丁点不剩。

    穆清勒的皇帝腰间都要疼，这时候皇帝也不走了，就站在园子里，穆清自然就抱着皇帝的腰那么垂头缩脑的站着，宫里的声音渐渐平息她也没缩手。

    沈宗正从宫外赶来，这时候老远便看见园子里皇帝同静妃是这个样子，不由哑然，这两人是在干什么。

    “沈宗正，将京卫营全部给我撒出去，倾城找今日闯进宫来的人，若是明日见不着人，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沈宗正同皇帝之间极少君臣相称，这时候听闻竟然有人闯进宫来，立时严肃起来，领旨便走。

    穆清在沈宗正来的时候便没有拦腰抱着皇帝，人前她多少觉得那样不雅观，遂就站在皇帝身后拉着人家衣服，皇帝显见着是个气急的样子，若是他气的跑出宫去抓野夫，再加上那许多士兵，野夫哪里能逃得过。

    普通士兵奈何不了野夫，千万不能加个皇帝。

    皇帝一言不发举步便走，穆清拉着他衣服亦步亦趋，本想求着皇帝给个承诺，说他不出宫去，却是没敢再言语，皇帝稍微脾气控制住了，她一言语再起性子可如何是好，遂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子极为失礼，这时候人命关天哪里顾得上，也就缩着脑袋跟着皇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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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闹剧

﻿    穆清披着大氅，先前拦腰将皇帝一抱那样折腾大氅已经斜斜散在身后，因着紧张缘故大氅斜在身后掉地上她也没注意，这时候一心看着皇帝表情，哪里还顾上管大氅，遂那大氅就拖拖拉拉沾着地，她也拖拖拉拉攥着皇帝衣服在宫里走。

    皇帝身量高，穆清站在她跟前也不过是将将过了肩膀，冷不丁冲着皇帝看过去，仿佛皇帝身后跟着一团会飘的白布，将一打眼看见的人吓了个好歹。

    穆清是全然不知这些的，她就只攥着皇帝衣服低头走路，走了好半天见这人仿佛是个没有目的地一样各处乱走，悄悄探出头去看看皇帝脸色，正正好对上人家眼睛，那脸是个无甚表情的样子，眼睛黑沉沉也看不出什么，遂赶忙扯出一点笑然后将头缩回来，只心下一叠的叫苦。

    这几日不都是忙的脚不沾地样子，怎的今日偏生就要下午回倦勤殿还将将好就碰见野夫，野夫也真是，明明听见脚步声就能走，怎的故意要磨蹭那许多时日非得叫皇帝撞见，这下可如何是好。

    心下嘀咕，却是不敢说出来，只缩着脑袋装死，知道皇帝这会兴许是不能出宫去了，可跟着她的奴才们早被皇帝吓的不知所踪，皇帝身边也没有跟着的奴才，她跟着他信步走，这时候已经走到别的宫殿旁，她总不能贸贸然将皇帝衣服放开然后自己再回倦勤殿去，一路上的奴才不知要怎样看她了，这会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不教皇帝挡着，总不能叫别人看了去，遂就拉着人衣服一通的好走。

    皇帝是个震怒的样子，冷着脸起先是疾步走，后来走着走着就将脚步缓下来，可也是个大步，他该是个忙极了才是，该是回垂拱殿时候，要么也是回倦勤殿歇着，可这人仿佛今日格外对宫里地形感兴趣，像是亲自要将宫里地形看一遍才能行，遇见路就走，遇见路就走，哪怕宫殿要撞在身上了也是转身就是个走路。

    穆清身体也还未好透，就那么一通疾走，脸上已经汗津津一层，眼看要从脸上要往下流，这时候手里也没有帕子，用空着的手抹一把额头，悄悄将手上的汗擦在皇帝身上，看他仿佛是个侧头的样子，忙忙就两手都攥上去身体几近要贴在皇帝身上。

    身后贴了个人，皇帝丝毫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穆清累极，不觉就大喘气，这时候是真想放开让皇帝一个人暴走，可这时候她也真是形容狼狈了，脸涨红脸上全是汗，头发已经有几缕散下来了，比之先前更不能将皇帝放开，走是累，不走是失仪，在失仪和累之间穆清哪里还能犹豫，自然是不能人前失仪，遂攥着皇帝衣服的手自始至终没敢松开，空着的那手偶尔擦完汗还能擦皇帝身上，有人的时候她缩着脑袋装死，无人的时候偶尔偷偷看脸色攀着皇帝肩膀被拖两步，简直将毕生的无赖与糟心都用尽了。

    “皇上。”这会无人，穆清攀着皇帝肩膀整个人几近要挂在他后背了，看皇帝一时半会平静不下来，终是讷讷开口。

    她开口，皇帝冷着脸没有应声，“我们回去罢。”穆清求饶，先前还能憋着不打算同皇帝说话，生怕说多错多招惹皇帝心情更不好，遂一路上两人就同都哑了似的沉默走了近一个时辰，这时候她腿软发虚身上全是汗，再憋不下去，遂就哀哀说一句。

    “回哪里去，回宫外去？”皇帝恨声说。

    “回殿里去吧。”穆清干干巴巴说，皇帝显然余怒未消，该是要怎么办才好。即便再怎么揣不清圣意，穆清也是知道野夫两字最好同皇帝少说，遂这时候是闭口不谈下午皇帝撞见野夫这事儿，自己把这事儿揭过。

    皇帝没言语，却是脚步停了，穆清四处看看周围，一时也拿不准这是宫里何处，她在宫里那许多年，除了常去的几个殿，旁的还真是不甚熟悉，出门有奴才们，回来也有奴才们，自是不用自己费心记路，这时候见皇帝脚步停下不再走，连忙将手撒开，指望和皇帝好好说几句话叫他不要生气。

    她本来就是个诚惶的心情，撒手之后看皇帝后背一团的乱七八糟更惶恐，皇帝后腰衣服上攥出了两个潮湿的皱褶，后背各处还有不少皱褶和潮湿，肩背处怎的也蹭上了，真是闹心，她垂首敛眉，望着皇帝平平顺顺把她送回殿里再去生气。

    皇帝背身站着，似是个张嘴欲言然又是个欲言又止，侧头冷看穆清一眼，然后竟是个转身就走再不想理会她的样子。

    穆清还等着在这无人地方皇帝能大发雷霆彻底痛骂她一顿，然后再领着她回殿里去，怎的这人一言不发又要走，呆愣的一瞬皇帝已经走出去两三步，穆清发急，她这个样子走过无人的地方怎么走有人的地方，遂不管不顾小跑好几步，这回真是彻底的板着皇帝肩膀将两腿都缩起来吊皇帝身上了。

    穆清自知她此刻姿势不雅极了，可皇帝又仿佛是个不愿意说话她言语都没法沟通的样子，死皮赖脸就死皮赖脸吧，谁叫你今日被撞见了同宫外来的人说话，虽然在她这里是野夫，在皇帝这里指不定是死仇，于是板着劲吊在皇帝身上。

    “刘穆清。”皇帝喝一声，侧眼一看自己两肩板着两只瘦骨嶙峋的手，真是气急，这是在耍无赖么这是，这女人怎的还成这样了，宫外两年这都是跟谁学的。

    “皇上，我错了，我们回殿去吧，下次再不会这样了。”穆清真是疲乏要疯，两只胳膊都要没劲了，眼看皇帝喝一声是个撇下她的姿势，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大声告饶，横竖这里无人。

    “下来。”皇帝气急反笑，不耐烦同她再在纠缠。

    “……不下来。”穆清听见皇帝哼笑，断不能以为他是心情变好了，嗫呶了三个字，连丢人带使劲，脸上的汗珠子将发际都濡湿了一寸。

    亏得这里无人穆清才这个样，要是有人，亦或在哪个宫殿里，皇帝生气她总得让他撒气，可她自己绝不会是个这样子泼皮无赖样，真是要叫天爷看了都要生气的姿势，穆清心下道，然她也没办法，她也是同皇帝学的，皇帝平日里就是这样个无赖样。

    她道了那三个字，皇帝一甩身，穆清板不住终于“吧唧”一声掉地上，彻底脱力了，掉地上一瘫坐下来才发觉是手也疼脚也疼，胳膊也疼，她这样个风一吹就能倒的样，也不知怎么走上一个时辰的，大约是紧着他心情了才顾不上自己，皇上真是宫里的天爷，她已经这样了皇帝若是心情变好就太好了，若是能放过野夫也是再好不过。

    皇帝转身，垂眼看穆清瘫在地上是汗水横流大口喘气，再不是个肩背挺直裙裾不动的板正样，冷着脸眼睛几沉，越发生气，她怎的就对那野男人这样上心，巴着他叫他别抓人，自己都成这个德行了，还惦记着。

    本来走了一个时辰心绪开了些，知道这个时候沈宗正还没来报定然是抓不住人，那野男人功夫恁的高，踏空走步炉火纯青，等闲人哪里能抓住，抓不住就抓不住，迟早他要抓住剥皮抽筋，只是看着穆清这样又气上来，简直比先前更甚。

    然，他是生气，生气又毫无办法，总不能吊起来将她打一顿，遂想不出什么折腾人的法，先前因为她攀在他肩上凑在他脖颈说话时觉出的一点畅快荡然无存，恨不能真将人打一顿。

    “皇上。”穆清仰头叫一声，因了销骨散她嗓子低沉，这几日仿佛有点清亮可依旧比旁人低许多，这时候她那么一叫带了丁点讨饶，直刮楞的皇帝心尖一动。

    心里怎么动，皇帝依旧面沉如水，侧转身脚尖向前，随时备着举步要走，“怎么？”冷冷回两个字。

    “不要生气了，我们回去罢。”话一出来，穆清眼里都要羞愧出眼泪了，她方才同个无知小女儿一样对着皇帝卖乖了。

    皇帝一愣，一时不知做什么表情出来，这女人下半张脸蛋是个讨饶的样子，上半张脸蛋却是已经要哭出来，真是丧气，连个迎人的表情都做不出来，着实不像话，不像话，心下这样道，却是险些要伸手将人要抱起来了。

    这当口，路两旁的灌丛里却是有“悉悉索索”传来，树枝都要动，穆清转头，然后瞠大眼睛不敢置信。

    树枝颤动厉害以后，严五儿还有倦勤殿的一堆奴才们都从路边上钻出来了，“皇上，该是娘娘吃药的时候了。”严五儿垂着脑袋一本正经，只怪不知哪里来的大虫子爬他腿上才传了声儿出来，皇上该是要打死他了，方才皇上还示意他们退下去，这回要完蛋。在宫里那两年里，听说静妃娘娘人前仪态端庄到一丁点错都没有过，整整两年都没有一次，皇帝还是皇子时候同他发过几句牢骚，这下可如何是好。

    穆清僵着身子没动弹，低头看自己一眼，浑身上下已经不能看，大氅像个泥水毡子挂在她身上，看奴才们一眼，几人垂着脑袋不动弹，再看皇帝一眼，皇帝冷着脸看严五儿，自己这样同皇帝说话，巴在皇帝后背还这样散着头发都叫严五儿看去了？倦勤殿的奴才们就算了，怎的叫严五儿看去了。

    “皇上。”顾不上旁的，穆清叫一声皇帝，绷着脸险些要忍不住，双手已经自动伸出去了，已经顾不上人前不与皇帝纠纠缠的这些，这会她腿要是能动，她已经奔出去一里地。

    皇帝无言语，看瘫在地上的人伸手是个要抱的姿势，板了半天，终究伸手将人一把抱起来。

    在奴才们跟前 ，她还维持了素正的表情，等背过去，便就完全将自己头脸都藏起来。

    “没看见，他们没看见。”皇帝边走边说，丝毫没起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穆清将头脸全埋进皇帝怀里，越往回走脸上越烧，自己定然是失心疯了，从拉着皇帝衣角开始就疯了，抓着皇帝肩膀吊人身上，同皇帝告饶还被奴才们看了去，这会她已经决计不承认自己同皇帝撒娇买过乖了。

    一路无言回了倦勤殿，这样一折腾，穆清已经想不起野夫的事情，也顾不上皇帝生不生气，她自己埋着脸叫人一紧的赶紧收拾。

    野夫的事情皇帝当然没有消气，只是眼下也拿穆清没有办法，真想让她在人前丢一次脸，皇帝暗暗道，却是看她端着脸开始一气的喝汤药遂就忍住。

    这样一场闹剧过后，天都快擦黑了，皇帝本来要在倦勤殿用过晚膳，然后却是顾不上吃了，前殿有急报。

    “启禀皇上，凉州守城大将军启奏，凉州六谷蕃部十日前发生政变，老藩王长子人头悬帐，次子三子全家被烧死，老藩王卧病在床已是弥留之际，现在处理藩部事物的听说是藩王四子。”

    垂拱殿灯火曈曈，皇帝翻开凉州传来的信纸，边看边皱眉“老藩王只有三个儿子，这四子是从何而来。”

    “传说老藩王四子一直在外游历，近些时日才回去。”

    “在外游历一直没回去，一回去就将兄弟都杀了，这是个狼崽子啊。”皇帝随意说一句，就要扔过信纸。

    凉州六谷藩部在我朝西北部，恰好处于辽、西夏、我朝三界交界处，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关键看天下局势如何，眼下太平时候，凉州六谷藩部暂且可以放一放，况且老藩王自来就依附于我朝。

    “启禀皇上，藩部发生政变是我军打探知，那藩部已经增加守备拒不开藩，部落情况这月没有汇报，也将我军守藩的将士们赶回来了。”

    “哦。”皇帝应一声，重新拿起送来的信纸看，当年他一战成名便是在玉门关外，凉州天水一带，对于那里的情况是完全熟知，仔细思忖半晌，皇帝将人挥出去，喊严五儿进来。

    “着呼延赞进宫。”

    晚些时候，凉州城增兵数万圣旨已经下到各处。

    穆清洗漱收拾完毕，一干汤药喝完，已经累的眼睛都睁不开，这时候脑里有点空隙惦记起皇帝来，皇帝今日依旧是个气咻咻出去的样，她那时候管不上，这会想起来只觉得在宫里要是没有颜色真要过活不下去，以色事主还能容易些，先帝在时她有个好颜色，斥责皇帝两声他就走了，眼下她面貌大变，讨饶都不顶事，在宫里过活真是艰难，晚些时候等皇帝来定要豁出去脸面再讨饶，求他放过野夫，亦或她须得出宫一趟将外面的大摊子收拾利落方能在宫里过活，放野夫出去，将福伯安顿好有个丰足的晚年，才这样想着，上下眼皮已经打架，转瞬就睡去。

    皇帝回来已经夜深，上床时候看床上人睡的人事不知气的牙痒，这女人怎的要这样，干出那样不要脸面的事还装出个愣是要脸的样子，脸皮也恁的厚，这就放心睡成这样，伸手想要将人掐醒，忍了好几忍才忍住背身躺下。

    闭眼那么躺着，不多时后背贴上一具微温的身体，皇帝不由叹息，真是要学宝和骂自己没出息了。转身将煨上来的人圈住，察觉喝了daredevil药她的脚还是凉的同石头一样，边骂自己边将那两只脚夹进自己腿、间，恨不能照自己脸来一巴掌。

    哼，也就晚上时候她好像觉得他还有点作用，皇帝气咻咻的想，闭眼摸几把怀里人身体，怎的一点肉都没有，皇帝转眼又是个长吁短叹的样子，情绪转变之快真是要叫人叹为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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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私钱

﻿    是夜，月凉如水，院里青石板上仿佛都要落下霜来，书房里烛火摇曳，韩应麟伏案良久，最后等烛火都要熄了方起身。

    若是往常，此时他还未去卧房定然有人跑来要一通乱嚷叫，这时候那胡闹的人不在，遂韩应麟在书房里待了很长时间。宝和从早上就不见人影，韩应麟对此并不担心，那人是来也招呼不打，去也招呼不打，十余年他已经习惯了，只是对于今晚他要干的事情不甚习惯。

    今晚他要领胡越等一干人去那些老臣、废臣宅子里挖人家家里的财库，不得不承认宝和骂的对，这不抵干的是偷盗匪类干的事，堂堂户部侍郎，虽然管着皇帝的钱财，可没管大臣的钱财，若是叫人发现，真是要叫天下人耻笑了，韩应麟向来爱惜自己的羽毛，犹疑好长时间才下定决心要去挖别人家财库。

    他不得不挖，皇命难违且国库确实空虚，他再不愿意干也得干，而且要仔仔细细干的鬼神都不知，韩大人心思重，几番思忖修改所挖府邸的顺序，快要到子时时候才从书房出来。

    院外早就放了一顶两人黑轿，韩大人着常服，抬轿人一身黑，若不是称着月光，这轿子与人都要融进夜里。

    “走罢。”韩应麟坐在轿子里道一声，这轿子就悄没声儿的开始移动。

    出了韩府，转过三两个胡同再上大街，街口又是一小撮人，胡越领着几个要挖地的人连同两个缠了车轮包了马蹄的大马车正在街口等着，见胡同口转出一顶轿子便知是韩应麟来了，遂连忙上前，韩应麟低语几句，一行人就开始移动，寂静的夜里，车马都是无声，偶有马儿的响鼻在夜里想起，街上过于空寂，那点声音也就不足为道。

    之所以这样慎重小心一则是此事事关皇帝治国密辛，另一则是他们所干事情毕竟不光彩，遂等一行人在暗里黑丛丛挪到一幢废宅子前，韩应麟没下轿子其余人秉着呼吸翻墙而入。

    当朝显赫氏族与巨富商贾流行在家里选一处将家里钱财都埋进去，除了明里修建的府库，这埋在地下的才是占了大半家财，这是从高祖时期就开始的。

    高祖时期天下初定，战争四起年代人人都叫动乱祸害怕了，有点家私万不能带身上，流亡时候带着家产不抵是不想要命了，毕竟天下人十之八九是连饭都吃不上了。后来高祖一统天下，这家里地底下藏私也便就继续了，传闻当时高祖最初叫人盯着各个朝臣也是为了这些朝臣地底下的私财，后来才演变成盯着人家一举一动。咸平晚年，大量朝臣食禄不事君，以防人言地底下藏私财仿佛成了显赫人家约定俗成的一样，有一阵子风水先生大兴盛，旁人不知缘故，大约也是因为这些人要在府里选地方藏私财缘故罢。

    此次皇帝给的单子上皆是前太子一党重臣，事发突然况且太子一党过于笃定太子要登大统，谁料想尚寝局都将太子登基冠冕赶制出来却是突然遭当今起事，当今起事真是雷霆一般，不及太子一党有动作就已经杀头的杀头收监的收监，家里私财自然没能转移出去，若是不出意外，今夜不知这两个马车能装下挖出来的钱财否。

    韩应麟闭眼靠着轿子等着，好半晌过去，却是突然有人来禀报了，听闻来人言语，韩应麟睁开眼睛坐直身体，说话人说“大人，有人捷足先登。”

    “什么？”韩应麟脸色凝起来，这些私财万不是个谁都能知道的，况且这些府邸都有官府封印，寻常人别说寻找私财，就是进府都不能。

    “按照吩咐将所指位置方圆二十米都挖了，空无一物，如果地方无误确实是被人先挖走了。”来人低语，韩应麟心里已经打了好几个转。

    皇上给的东西自然无误，已经死了的人自然不能将东西挖走，剩下的便只有皇帝登基之后有人将东西挖走了，可是，这是谁呢，这样的事情除了这府里的家主，谁还能知晓？

    “打扫好地方就出来罢，去下一家。”韩应麟吩咐，不多时众人都出来了，这时候韩应麟只当这一家是无意叫人知道才被挖走了，可是等第二家还没有挖出任何东西时候韩应麟直觉今夜要去的府邸应该都挖不出什么了。

    果然，晨曦未露时，众人奔波一夜一无所获，韩应麟直觉这是一人所为，将天下有名的盗匪都想了一遍，韩应麟一时拿不准是谁到底将这几十个府邸都挖了个遍还精确知道这些藏私财的地方。

    连他都不知道这些，知道这些的如若不是皇帝身边人就是江湖巨盗，本事还要比宝和高出几十倍才能行。此时韩应麟轿撵恰好停在酒海街附近，这是最后一家，天光亮起来之前他们必须要回去，这是兴盛三朝之久的萧家，如若萧家都被挖了，那盗挖的人不光要懂风水还要懂机关了，像萧家这样的大氏族，藏私财的地方定然是有讲究，寻常人知道地方都不一定能挖出来。

    “大人，这家土最陈，应该是最先挖的。”胡越出来禀报。

    “先回去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韩应麟着众人先回去，挖了一夜，据胡越观察这些府邸土翻出来的新旧都不一样，也就是不是同一天挖的，甚至是隔一段时间去挖一次。如果是懂的人，该是最后才挖萧家才是，越是大家族越不容易挖出来，风水奇门六术都要精通才敢去挖大家族，怎的萧家还是最先被挖的，甚至那些地方都被恢复的很好，一点流血受伤痕迹都没有，显见着是熟悉极了这些个。

    到底是谁才能做到这样地步？韩应麟百思不得其解，因了宝和缘故，他对江湖也有所了解，这事朝堂人干不出来只能是江湖人干的，可是这样大笔银钱被挖出去，市面上该是有迹可循，况且那些家私里有些东西还是宫里专用，这些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过。

    韩应麟也知道指望市面流通查门路无疑是难于登天，当朝贸易兴盛，周边各国往来密切，商贾流通频繁，市面上兴盛，市面底下也兴盛，朝中不少好东西都是在黑市里流到各个地方的，先前还有禁止贩卖只产于我朝的紫流金通过黑市贩卖到别国过。

    韩应麟想了好些人，可最终都摇头，这事是真的不知道，江湖事不知从锁儿楼里能否探查到一点消息，可宝和正正好不在，他也无从问锁儿楼一干事宜，遂今日早朝时候韩应麟空手去回皇上的差了。

    早朝一下，韩应麟胡越两人就被皇帝招到书房了，韩应麟如实将夜里所有情况同皇帝说了，他话音一落，书房里就死一般安静。

    胡越头皮早就渗出了一层汗，韩应麟也硬着头皮站着，他也想将事情处理的妥妥帖帖再回给皇上，可这事儿显然他办不好，必须交予皇上才能行。

    “你说所有府邸都被人挖过了，你们忙活了一夜一文钱都没有？”皇帝开口，声音低沉话里冷淡，在书房里转一圈都能将人一层皮刮下来。

    “启禀皇上，没有。”韩应麟道。

    皇帝没言语，那本子是先帝传下来的，他一登基根本懒得着人弄那些个，能这样精确的找到位置还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府邸钱财挖的一干二净连转移都无人察觉，这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事。首先得知这些家财的位置是极其不容易，青天白日在管府封印的府邸里寻找位置，找着一家还能行，找着所有府邸简直是不可能，要么是这些人临死前都不约而同将自家家私位置告诉别人，要么是有人看了先帝记下来的本子。

    前者绝对不可能，至于后者，那本子除了皇帝，历来无人能看，仿佛这也是极不可能，皇帝垂眼思索半晌，将韩应麟与胡越都挥下去，眸中颜色浮沉最终转冷。

    “严五儿，着沈宗正即刻进宫。”皇帝吩咐。

    本来要挖钱财这事皇帝本不很在意，可是眼下国库空虚，凉州六谷藩部局势紧张，是个说不好立马就要收藩的地步，粮草物资必然要早早备好，天下泰半地方前一月遭了大水，从地方收缴赋税显然过于苛刻了些，这时候要挖出来的这些钱财就是极重要了。

    然最重要的不是这个，皇帝不相信寻常人能那么精确的知道这些府邸信息，知道这些的定然是先帝身边极亲信的人。那人看了这本子，还将所有东西都挖走，这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能干出来的。皇朝脚下，能将东西运走的人，说不定在朝中，太子还在西南蛰伏，若是看了这本子的人跟着太子，那这样大的一笔银钱必然是流向太子一方，这才是让皇帝最恼火的。

    他已经坐上这个位置，等闲人但凡敢觊觎一下，他定然是要将那人碎尸万段。皇帝深知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他想要的他已经有的，才能继续是他的，倦勤殿里那人现在还在倦勤殿里，最主要原因便是她知道他是皇帝，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将她找出来，如若哪一天他不是皇帝，手里能不能攥住人还是不一定，遂那弄走私钱的人简直就是罪该万死了，皇帝咬牙切齿想。

    “去找御天，查清楚谁将这本子上记载的东西挖走了，给我将这人找出来。”

    沈宗正将将进宫，脚下就被扔了一个本子，沈宗正拿起来一看，也是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先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先帝派的人将这些记好，他们设法抄回来，遂那时五皇子知道朝中众臣所有人软肋。

    沈宗正领了旨便出宫去了，皇帝一个人在书房恼火的摔了好几个本子，仔细将先帝身边亲信的所有人都过滤一遍，先帝身边亲近的现在大多已经不在了，因着李自中是他的人，这时候已经回了益阳安享晚年，几个奴才们在后宫，老臣们倒是有几个还在朝中，可先帝定然是不能让朝臣们看见这些个，那皇帝亲信的人还有谁呢？

    皇帝垂眼仔细回想，将他两年前见先帝时所有画面都回想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人，却是蓦地，皇帝睁眼，除却了早朝时候，但凡他在殿里见着先帝时候，总有个人陪在先帝左右伺候先帝。

    皇帝书房里向来没有伺候的奴才，严五儿都站在殿外候着，遂他听见皇上在里面说让他倒一杯茶来严五儿虽然忙忙跑进去可是心生奇怪，平日里皇上除了用膳的时辰，瓜果小食一概不吃，连茶水也是有大臣了才用，今日怎的一叠声的着人上茶。

    在倒了三四回茶之后，严五儿确定皇上不是早膳吃食咸了便是叫静妃折腾火太旺了！可不是么，同床共枕了这许多时日，皇上连一个人都没宠幸，那静妃同个纸片子一样，皇上估计也是没有兴致宠幸，看吧，放着一后宫的女人还将自己憋成这样，真是，要知道憋出来的那火茶水可是浇不熄呀！

    穆清今日睁开眼睛已经很晚了，皇帝自然不在，她在床上躺了片刻，一想起昨日里的闹剧恨不能一被子将自己给捂死，昨日她定然是失心疯了，自己懊恼片刻起床，将将用了一道汤药，便见皇帝一阵风似的从殿外旋进来。

    穆清端着大药碗立马将头脸埋进碗里恨不能皇帝瞬间消失，这人这两日怎的这样闲，见天儿的往倦勤殿跑，心下埋怨，头脸一直不能抬起来，昨日的自己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她将头脸埋在碗里半天没抬起来，好一阵子才觉着殿里真是太安静了，莫非皇帝是走了？将头脸从碗里移出来，穆清登时被吓了一大跳。

    皇帝坐在对面榻上眼睛直勾勾看她，真是直着眼只盯着她，今日不知怎的头发也没纶起来，他头发浓密还黑的吓人，别人将头发散下来就多一份文雅柔和来，他将头发散着却恁的吓人，能将小孩儿吓哭。仿佛同个狂野粗俗的武将一样，英俊是英俊，刚毅也是刚毅，然总仿佛是金钩铁画才能画出来的样子，不似个寻常的人样。

    “好端端坐在那里干什么？”穆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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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找人

﻿    穆清问一句，皇帝无话，就那么坐着，半晌竟然嫣然一笑，穆清惊的目瞪口呆。

    皇帝本来是个艳丽的长相，有着天家子孙特有的双眼皮长凤眼，他眉毛也长，眼睫也长，鼻挺唇薄，倘若肌肤丰腴该是个祸国殃民的角儿，可他偏生沙场一去回来之后肤色再没有变回来过，脖颈粗硕肩宽腿长，于是本该是个香馥的笑称着他的身体，简直叫人要捂住眼睛叫他闭嘴了。

    穆清被皇帝无端的一个笑惊的言语不能，就连昨日她那样闹腾都忘了，半晌开口“有什么高兴的事么？”

    “唔，没有。”皇帝笑嘻嘻回答，仿佛高兴极了，然却说没有高兴的事儿。

    “没有怎的笑成这样。”皇帝继续笑的灿烂，就同个黑玄铁大柱子上强行开个艳丽的花一样奇怪，穆清简直不忍目睹，低头端起自己另一碗药抿了一口，被苦的舌根都发麻，皱着眉头一鼓作气将汤药喝下去，这药真是太苦了，喝完之后不觉将手里的碗重重扔在桌上，是个蹙眉发脾气的样。

    穆清对于自己的行为无所觉，皇帝看她半天，“嘻嘻”笑了一会就没有笑了，只是坐在榻上又是专注的看人。穆清教从肚里往上涌的苦味折腾的苦不堪言，无意再一抬头，看皇帝又是个同最初看她的那样盯着她，立时奇怪，不仅奇怪起来简直就要毛骨悚然，这人这样沉沉盯着人不知心里又在想什么，莫非还是因为昨日野夫闯进宫里他还没有过劲儿，于是心下惴惴，借着喝水漱口的当儿端起杯子从杯沿去看皇帝，却是和他的目光正好相撞，当下确定皇帝真是因为昨日的事情还在生气。

    “用过早膳了？”穆清磨磨蹭蹭终于将自己所有的汤汤水水喝完皇帝还那样坐着，虽然知道皇帝因为野夫的事不痛快，但是她自己是绝口不提这茬，无话找话干巴巴问了皇帝一句。

    “嗯。”皇帝回答。

    穆清觉着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同皇帝说的了，往日里都是他缠着她说话，她头一回主动想要说几句话，却是找不到要说什么，遂垂着眼睛乱转。然她本就不是个热情的性子，一时还真找不出什么想说的话来，真是愁人，愁人并且急人，穆清这时候也为自己的性子发愁，记得小时候还在萧家的时候她是个活泼的性子啊，被三哥抱着上树翻墙的，怎的长成这样个闷嘴葫芦样，着急时候一句话都找不出来，尤对着皇帝更是这样。她向来是个端庄的样子，外人那里总是冷静自持，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这世上她愿意主动说话的人少的可怜，遂老是个板着端着的样子，想要说几句软化嘴皮子硬的都说不出来。

    她那厢里因为找不出什么叫皇帝开心的话而伤神，皇帝却是蓦地开口“过来。”皇帝招手。

    终于不用想说点什么好话了，穆清听皇帝开口，连忙起身走了过去，因着多少因为野夫的事心虚，脸上表情也带出一点乖觉走过去，皇帝依旧盯着她，像是从未看过她一样。

    “怎的今日这样闲，在这里一坐老半天。”皇帝侧了身将靠窗的地方空出来仿佛又要在这里晒太阳，穆清边上榻边问了一句，然后就靠窗坐好，看皇帝半躺在身边，还真是个要在这里晒太阳的样子。

    “我们来说说话罢。”皇帝没回答穆清的话，却是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

    “……好。”这人是怎的了，以往是个有话就说动不动发脾气，今日显见着心情不好却是绷了半天都没说，终于说了却又是这样个开头。。

    “你同我说说你在宫外是怎么过活的罢。”皇帝道，他靠着枕头半坐半躺，看着自己大腿来了这么一句。

    “嗯，每日里就给太傅家孩子们上课，下午便看孩子们交上来的大字或者文章，晚上自己看书，每日里都是这样。”穆清转脸看着窗外低声说。

    “我每日里就是上早朝，然后看折子，然后又是上早朝。”皇帝也低声道。他说话，仿佛阴冷幽暗的大殿里，永生都只有他一人。

    穆清转回头看皇帝，细细看他，觉得他真的同记忆中的人不大一样了，那时候还嬉笑发狂动辄变脸，眼下虽然也是这样，可大半时间觉得他真是个大人了，声音沉沉也多了些稳重，真是天底下的人都靠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成了这样。

    自她从城墙上跌下去临掉地上看他双眼爆红她就再没仔细看过皇帝，上几回昏昏沉沉也像是仔细看过皇帝，看他痛哭看他憔悴的不成人样，那时候毕竟脑里不大清醒，那些印象都不若那晚城墙下时候清晰，她掉地上时他双眼爆红仿佛痛到极致的样子，叫穆清再不愿意仔细看皇帝，那个样子的皇帝，仿佛是个枷锁，叫她要动弹不得，倘若她身心都不归他，就要欠他良多。

    回头看皇帝半天，穆清心下长长叹息，从今往后着她担心，着她挂念的东西里，是不是该有皇帝，她掉地上，他像是痛到骨子里了，这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痛，她板着了这样许多天，脑里乱的停不下来，终究只是因为不知如何要将过去与眼下连接起来。

    “你还记得唯祯么？”皇帝道，他现在竟然能坦然说出太子名讳了。

    “嗯。”穆清犹自还在想着将将所想的，便就应了一声。

    “你知道他还活着么？”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皇帝声音无端一个紧缩，穆清没有察觉。

    “全天下人都知道前太子还活着啊，虽然我被你吓的不敢出门，这个还是知道的呀。”穆清道。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唔，听说在西南一带，你怎么想起他了？”

    “就是突然想起而已。”

    “嗯，要是我不被先帝选进宫，这时候该是跟着唯祯一起走了。”穆清本是感慨命运造人，况且两人都知道先前她是指给太子的，从小当做太子正妃教习长大，后命运造人便有了往后的事。

    她说完半晌，皇帝却是没有再说话，他侧头看穆清一眼，穆清觉得自己仿佛被利刃刺了一下，心下一惊，也不知这人是怎么了，莫非她方才说的话又惹他生气了，哎，将将还说他仿佛是个大人了，怎的又这个样，就只有脾气渐长。

    “我把你头发纶起来罢，这样散着真是太不像样了。”穆清看皇帝一时不言语，身后的头发肆意攀爬的到处都是，遂道。

    皇帝还是个同个木头条子一样坐着，周身都散发着不让人靠近的气息，仿佛是个极生气的样子，穆清模模糊糊不那么很清楚缘由，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跪坐起来要给皇帝将头发收拾起来。

    “坐起来一些。”穆清对皇帝说。

    皇帝却是无端又冷着脸看她，半天不动弹，穆清捏着他一把头发板着他肩膀想叫他起来，皇帝这才不耐烦的坐起来，从进殿里来到现在，他虽然也说话也动作，然总是个若有所思心下琢磨事的样子。

    穆清现在对前朝事情一无所知，皇帝是这样个皇帝，先帝的软弱在他身上一丁点都没有，再不是能让后宫妇人插嘴前朝事情的情形，遂穆清从未问过前朝事，这时候也不知他心下有什么事，如果是野夫的事，尽力讨着他欢心便是，如果是别的，那也就让他一个人烦恼去罢。

    遂她就坐好想要给皇帝将头发纶的好好的，无奈她跪坐良久，将自己弄得气喘吁吁皇帝的头发也还是个乱七八糟样子。穆清有些羞愧，怎的手笨成这样，头一回主动给皇帝做点什么，怎的就做成这样，非得做好不可。

    她性子一时也上来了，也顾不上旁的，掐着皇帝脖颈叫他坐好，将皇帝头拨过来拨过去，皇帝起先不耐烦，等穆清跪在他身后依着他脊背同他说坐直，同他说低头，将他头皮扯得生疼时候皇帝身体慢慢软和起来了，外面阳光正好，他竟然从这种絮絮叨叨里觉出了一点美好来。

    如果，如果她真的同太子有什么牵连，那也就算了罢，不，不行，太子他看不进眼里，可她这行为着实是不能原谅，倘若是真的，他定然饶不了她。本是要来倦勤殿里兴师问罪直接问她话的，可不知怎的演变成这样，皇帝心下发狠，却是再没言语，横竖她这会气喘吁吁的跪在他身后给他纶发，同他说你怎的这样不听话不坐好。

    不觉间慢慢便软了身体，由着身后人摆弄自己，前朝事情那样多，样样都急得不得了，可皇帝将头往后仰，顶着穆清胸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兴许不是她干的呢，他跟自己说。

    “将脖子直起来。”穆清道。

    皇帝将脖子抬起来一点，慢慢又躺回去，顶在穆清怀里，不觉开口“这世上还能有你这样的笨女人么，一个头发绾了快有半个时辰了还没绾好。”

    “我……这是头一回呀。”穆清面红耳赤，她也觉着她自己仿佛真不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真是笨的要亲命了。”

    穆清没有回嘴，将皇帝往下滑的脑袋往上提溜了一下，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的发纶好。

    皇帝重新恢复个清爽的样子，穆清还坐在他身后，他往下将脑袋枕在穆清腿上，睁着眼睛望屋顶，半晌就翻身说“我们小寐一会吧。”他依旧枕着穆清大腿说。

    穆清啼笑皆非，这样她要怎么睡，然她看皇帝仿佛仗着她因为野夫的事有几分心虚开始任性起来，同个小孩儿一样要提出无理要求，便也就没将他脑袋拨开，只是有些迷惘，宫外的一大摊子她还没有收拾好，这样在宫里一直坐着什么都干不了可如何是好，她该是要出宫一趟将宫外的那些都安置好，先前还在养身体，这几天身体仿佛好了很多，昨日竟然走了两个时辰，真是不能拖着了，可她要怎么出宫，跟皇帝实话实说？那定然是不行。

    该找个什么由头出宫一趟呢，既然要留在宫里，那些辛苦营生该是要彻底收拾了。

    近日京里所有当铺掌柜都遭到了一番问话，问话的内容都很统一，有没有见过宫里的东西，如果见过是谁拿来的，现在东西在哪里，所有当铺的本子都被很统一的收走了，那些当铺掌柜被绑成个五花大绑的样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当铺的本子被不知哪里来的人给拿走，连气带惊恐险些是要折腾半条命。

    杨翼刀被堵在自己书房里，这会坐在凳子上一动都不敢动，有人蒙面正在翻他的书房。

    “你家当铺账本呢？”那蒙面人问。

    杨翼刀不言语，寻常当铺当铺账本定然是在当铺里，这蒙面人一来将他定在椅上张口就是要当铺账本显见着是已经去过他的当铺，一时惊恐，不知他得罪了什么了得人物。可当铺账本哪里是能给外人看的，账本里藏了所有营生，当朝禁止收售的很多东西各个当铺都收售过，若是被人看见，自然是要定罪，光他手里经手的宫里东西不知有多少，哪里能叫人拿去。

    他不言语，蒙面人自己翻找，这人显然是个极善于搜寻东西的，不多时当铺账本就被翻出来，然后这蒙面人干脆利落的将杨翼刀解开便拿着本子翻出屋外。

    杨翼刀惊魂未定不知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却是忽然听屋外管家说话，京里大半当铺掌柜都来府里了。顾不上旁的，他出门见了这些掌柜的，然后才知所有人都遭受了他方才一遭，再一细问，问的问题都差不离，总之就是和宫里东西有关。

    莫非是宫里丢了东西，可丢了东西拿的过去账本，显然不是刚丢的，宫里东西，宫里东西，杨翼刀念叨两句，突然想起大先生来，那大先生收所有朝廷禁止的东西，自两年前开始，他这里但凡有宫里的东西，都是交给他，不知眼下这场横祸是不是和那大先生有关。

    他向来觉得那大先生神秘莫测有朝中大官撑腰，若是这事儿和那大先生有关系，朝中该是又要掀起风风雨雨了。

    晚些时候，京里所有当铺的本子都被拿到锁儿楼，沈宗正和御天两人埋头开始翻本子。

    沈宗正接皇帝命令之后出宫直奔锁儿楼找御天，将本子给御天看过之后御天半天不说话，好一阵子才说“这些废臣都是先朝要臣，私财里该是有不少宫里东西，若是挖东西的人不想要引人注意，自然是将东西换成银钱最方便，我们找找各个当铺罢。”遂才有了京里各个当铺俱被人询问折腾过一番。

    这会两人开始看本子，等御天看见有个本子上记了“曳影剑”三字之后就觉得这事儿他压不下来了，他原本想着要将这事儿推到黑市上，看来是不行了。他单知道那静妃将这些东西挖出来了，可不知道她怎的和曳影剑扯上干系，宝和只让他将有关静妃在京里的消息压下来别叫皇帝看见，时不时去看看她是否还安生着，旁的他一概没管，只知道她将京里废臣的地下财库挖出来了，至于用处他一直没关注过，他只是在皇帝将锁儿楼的人散到天下去寻静妃的时候默默没有说话。

    “这大先生是谁？”沈宗正指着曳影剑三字旁边的大先生问御天，御天摇头。

    等天要黑时候，他们已经将所有账本都看过了，但凡是稍微大件的东西，最后的下家都是大先生，这大先生到底是谁却是谁都不知道。

    “你先去回皇上罢，一会着人去问这些掌柜这大先生是谁。”御天打发沈宗正进宫去，真要感慨一句了，皇帝撤了监视朝臣们的人，那记录朝臣信息的本子该是永世都不翻才是，怎的突然就翻开还真去挖别人家里的财库，真是所有事都赶巧了搅和在一起。

    天擦黑时候沈宗正进宫了，跟皇帝禀报，挖私财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只是京里但凡是宫里的东西最后都是叫一个唤作大先生的人收走了。

    皇帝盯着本子上的曳影剑半天没挪眼，最后才说“去查查静妃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

    沈宗正领命要走，皇帝加一句“你自己去查，别问御天。”沈宗正纳罕，却也是走了。

    皇帝还顶着早间穆清给挽的头发，那发髻不甚规整的站在他脑袋上，他看半天将那本子从殿里摔到了殿外，一甩头简直要将那发髻给摇散了去，那账本带了一身的气从殿里飞出去，冷不丁将严五儿吓了一大跳。皇上在这是又怎么了，下午时分不还是好好的，怎的成天不是摔笔就是摔本子，有火去找静妃呀。

    宫外，福伯一如往常模样正要收拾收拾当铺开始打烊，今日也有人来当铺里要账本，福伯二话没说给了，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合作的不得了，他老是一副和气的样子，来当铺的人也没难为他，遂老头儿心情没受什么影响，还是觉着今日也是个平平顺顺的一天。

    他拿着一把浮尘正在洒扫屋里，却是蓦地屋里一暗，福伯回头，门口有人正往里走，这人身量太高将屋里的光都遮了去。

    “你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罢，怎的回来这样快？”福伯一连声的问，这个时候看见野夫着实叫他高兴。

    “刚回来，路上不辛苦。”野夫道。

    福伯本来是个要去关店门的样子，走至门口却是看见门口对过站了两个男子，也是身形高大健朗的壮年男子，那两人打扮和寻常人无甚差别，只是双眼一直是个机警看四周的样。

    福伯看一眼将店门关上回到店里，给野夫倒了一杯热水。

    野夫依旧着一身苏锦长袍，只是颜色变成了玄色银纹，脚上的靴子也不再是行走时候的毛毡鞋而是一双厚底皮靴。

    福伯坐在野夫旁边的桌上，无话给野夫添茶，野夫坐半晌便是起身要走，“往后您老便保重身体。”野夫说，福伯无什么意外，点头，开了店门送野夫出去。

    此时天真是完全黑了，野夫连同身后两人将将从胡同口拐出去，却是不料身后有一阵劲风擦过，他转身，跟着他的两个已经与人缠斗在一起，还有人穿一街头走卒的衣服正向他肩膀抓来。

    野夫初时还以为是皇帝派人来的，可转念便知道不是，皇帝要抓他，还用得着用穿这样衣服的人，遂认真开始过招。他这两年在京里一直低调，京里应该是没有仇家才对，怎的时时有人跟他过不去，上回夜里穆清出事时候也是有人一路跟着他，若非不然，他早就将穆清带回去。

    两三招过去，来人一齐沿着胡同墙角急奔，野夫紧追，追到郊外那人却停下了。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野夫厉喝，来人在空中比划三两下。

    野夫一愣，他同那位真是一点干系都没有，他都未见过那位，怎的那位突然找上他。

    福伯关了店铺，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他坐在格挡后正自出神，却是突然背后的暗门被打开，福伯一惊，进来的人头顶都要顶上门框。

    “怎的又回来了？”福伯问。

    “来拿件东西。”

    “将那把剑给我。”野夫道。

    福伯俯身从格挡底下拿出黑布包着的东西，这东西放在这里是一万个不好，先前是万不得已才收的，这会能叫人拿走就拿走，况且叫野夫拿走是最好的了，他眼下大约是不用怕这些个，遂福伯直将将东西给野夫。

    野夫拿了东西直接出门，不多时就消失在暗里。

    皇帝今日回来的甚是早，他眼下真的是不去后宫任何地方，前朝回来就来倦勤殿，从倦勤殿出去便去前朝，只是今日回来他却是早早上床了，可躺在床上又不像是睡觉的样子。

    穆清闲来无事叫严五儿搬来好一批书来，本不愿意早早上床，看皇帝一言不发已经躺着她也就讪讪将手里书放下收拾上床。

    “娘娘，您该吃药了。”她一上床，外间却是有掌事提醒她喝睡前的药，这些掌事们也学着严五儿笼统的喊穆清娘娘，这时候才到她和睡前药的时候，足见皇帝上床的多早。

    “拿进来。”皇帝开口，接过从外间递进来的药碗，穆清正要接过，他却是拿着没撒手，穆清不明所以，抬眼看皇帝。

    “喝吧。”皇帝道。穆清心下奇怪，怎的这人好端端又这样，上回他给她强行喂药还是一个月之前了，这会儿她端碗的力气还是有的，便是要伸手接过自己喝，她也真是缺少那些个小女儿性子，不慎习惯平日里腻缠在一起做这些个你喂我我喂你的事。

    “喝。”皇帝却是突然一声喝，床帐都已经放下来，遂不大的空间里他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穆清惊的一个激灵。

    “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她一时间简直也气的不得了，张嘴也呵斥了皇帝一声，倒叫他一愣。穆清真是要气死了，这人怎的是个这，这也是个值当生气的事儿，作何就将他气成那样还高声呵斥人。

    穆清劈手将药碗夺过去一气喝下将碗从床帐里递出去翻身就躺下了，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及至她躺下皇帝才有了动作也跟着她躺下。

    “你竟然敢骂我，我可是皇上。”皇帝道。

    穆清埋头没言语，先前他还是五皇子的时候成天介赖在昭阳殿里她简直是成天介的在骂人，眼下他是皇帝，她真是极不应该再像先前那样呵斥他了，可她在宫里总也要忘了他是皇帝了，尤其他这样穿着单衣散着头发发神经的时候她就总忘。

    这时候听他这样说穆清多少有点发虚，他是皇帝了，真不能再那样。

    “我是皇上，你骂我我诛你十族。”皇帝道。

    “我快要父母兄弟都没了你一族都诛不了还十族。”穆清心下道，只是没说出来，眼下发现自己竟然能稍微坦然点说起父母兄弟被流放的事了，先前她所有的事便是对父母兄弟的耿耿于怀以及怎么让他们过活的更好，将自己团进一个出不来的死胡同里，也无人可以说起这些。眼下却是不知怎的，兴许是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了家里的事，兴许是见着亲人他们还好端端的同她说笑，她想象里的怨愤好像少了许多，总之眼下她竟然不再是个提起父母兄弟就伤心的样子了。

    “我是皇上，谁敢背叛我我就诛谁十族。”皇帝又道。

    穆清背身听着没动弹，这人好像又在说她了，说她从宫里逃出去的事，看来他是丝毫不能理解他占了他父皇后妃有什么不妥了。

    “睡吧。”穆清背对着皇帝说了一句，打断了皇帝一直絮叨说他是皇上的事儿。

    皇帝终于不说话了，穆清背身躺着，他也背身躺着，躺了半天他突然动作很大的一个翻身，下一刻就是探手将穆清给提溜过来。

    “转过来。”皇帝瓮声瓮气说话，穆清转过身，被皇帝一巴掌捂进怀里的时候真是要无奈死，眼前被皇帝的胸膛堵得死死，穆清偷偷吸一口气，全身便都是这人的气息，穆清其实很爱这样的气息，而且他的身体真是跟个烧红的火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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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出宫

﻿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不觉间已经到了草木黄落时候，还有三日，就是秋选。朝臣们都知道太傅家里女先生还在倦勤殿里，皇帝已经同她同寝好长时间，这着实是不应该极了。皇帝后宫比不上高祖也比不上先帝，然总不止一个女人，皇帝却是罔顾祖宗法制，专宠一人，至今也无子嗣，无子嗣是家国头等大事，被皇帝上次打板子打怕了的人没有一人再上折子痛斥皇帝独宠倦勤殿，然朝臣们都很统一的希望这次秋选快点到日子，众臣很热衷于为秋选提一点小建议，帮一点小忙，只恨不能立马是秋选，最好此次进得宫里的能一举给皇上填上子嗣。

    宫里也开始为秋选做准备，秀女的吃穿用度一干都要准备好，遂哪里也看起来是个忙忙碌碌的样子，皇后还在床榻上躺着，宫里一干用度准备都去请示严五儿，严五儿一方要伺候皇上，一方要应付前来请示的各个奴才们，忙的恨不能闭上眼就能睡着，在忙的要发疯的时候皇帝还同严五儿发脾气，气的严五儿一挥手将一干请示的奴才们都轰去了倦勤殿，让他们去请示倦勤殿里的那位。

    遂皇帝下早朝过后便见倦勤殿里不时有进出的奴才，听一句才知道是为了秋选的事，皇帝看严五儿一眼，严五儿缩着膀子埋头不看皇帝，被皇帝劈头一巴掌也是死活没吭声，只心里骂皇帝，你紧着殿里的这位身体，怎么不知道我也是有身体的！

    “都下去。”皇帝一进去就将殿外请示的奴才们轰出去，穆清意外，她是哪里做的不好么，看皇帝一眼，眼里带了一点疑惑和委屈来。

    “清丰说你应该静养。”皇帝瓮声瓮气说一句，她还同个纸片子一样，这许多操劳的事着她烦心干什么。他总是不很理解作何这女人很是热衷于干这些事，替他选选秀女，替他张罗秀女的进宫事宜。

    “哦。”穆清应一声，总还是有些不愉快，古来掌后宫一干事务的便是掌后宫的人，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留在后宫，让别人听自己的总比自己听别人的好，然还是维持了面上的沉静。

    “今日晚些时候你便出宫去罢，明日再进来。”皇帝道。

    “嗯？”。

    “这次秋选你也入选。”皇帝道。

    是了，她眼下无位分无名号，一直在宫里也着实不像话，她吃穿用度一直和皇帝一起，用药比皇帝用的还珍贵，险些忘了这些个，转念间脑里一闪“这秋选总不是因为我……而开始的罢？”她小心翼翼的问一句，然后自己再赶忙否定，深怕说出来就要承受这样的大罪，皇帝站着没作声，穆清倒抽一口气“你疯了么这是……家国大事岂能这样儿戏。”

    皇帝却是不耐烦“我是皇上，做什么要你管。”

    穆清瞠目结舌，觉得这样的罪压在她身上简直要叫人惶恐发疯，遂急的在殿里团团转，倾天下人力，合三部财力物力，这样大的举动怎的就是为了让她进宫。

    严五儿站在一边看静妃是个急的要死的样子，恨不能说一句去年大选也是为你，去年大选将美貌女子选尽，今年大选将有才女子选尽，若是你还没出现，明年大选就要选妇人了，一直找你不见，皇上一直要将天下妇人们选进宫。

    皇帝原先是满天下的找尸体，可是哪里能找到，遂就开始满天下的找活人，他是确确实实知道她死了，那也是开始找，仿佛不做上点什么他顷刻间就要崩溃。他好容易当了皇上，连唯一想要的人都丢了，当了皇帝之后皇帝所有该干的他都要干，也放马打猎，也纵酒，也要选女人，也要打骂朝臣发皇帝威风，他要生狂，生帝王狂气，以前所有他干不了的当了皇帝之后他都要干。然夜半时候总也睡不着，总也要去昭阳殿站一站，严五儿说皇上病了，皇上真以为自己病了，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被宝和进宫一顿打骂，宝和骂你等着我给你将人找出来。宝和信口一句言语，皇帝却当了救命草，开始满天下的找活人，大选恢复一年一次。

    遂也就一年一年的如期开始选人，此次秋选本就早早决定要开始，皇帝发现她之后原本都忘了有秋选，直到皇后在倦勤殿打人之后他才想起来，也就借着这次秋选给她封位。

    皇帝本可以直接给她封位的，然直接封位她便就一直顶着从宫外抢来的名号，总不如经过选秀封位来的好听，虽然满天下都知道皇帝从宫外抢了人。皇帝对很多事情不上心，可是对她却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穆清不是皇帝管不了皇帝想什么，就只因为这样大的罪名安自己头上而惶恐，“不行，我不要出宫去。”她转了半天，最后说她不要出宫，不要参加秋选，宁可出身不正也不要背上惑主亡国的名声。

    “今日晚膳过后你便出宫去。”皇帝是个不容置疑的语气。

    “可是出宫，我要去哪里。”穆清话一出口却是一怔，她方才将心里话说出来了竟然，她真正父母不在，刘家是静妃娘家，太傅那里好像也算不得娘家，心下惴惴随即安慰自己，皇帝应该不知她所想，应该只当她说的是她已经不是静妃了，刘家不能再回去罢，穆清看皇帝，皇帝却是一个转身看着殿外。

    “去太傅府，我已经同张载说了，你以张载义女身份入宫。”皇帝背身道。

    穆清还想说自己不愿意出宫去，可看皇帝的样仿佛是个她说什么也要出宫便就没再言语，只觉得这人真是疯了。

    这种情形放在别人身上，皇帝能为你做到这样，你该是要欢喜高兴不胜荣宠才是，可穆清哪里能够欢喜，整个秋选只是为了让她有个进宫的好由头，她只有惶恐哪里能高兴，她总就是这个样子，天下为重大局为重，皇帝名声要紧。

    遂晚些时候天一擦黑她同宫里十余人回了太傅府，哪怕明日午后她就要入宫，皇帝还是遣了近些时日伺候她的人一同回去，穆清心神不定坐了马车恨不能将跟着的人给撵回宫里去，也不知事情怎的就演变成这样。

    一到太傅府，穆清没见着太傅人，只管家从大门口开始将她迎进去，完全按照宫里后妃出宫的礼制，穆清真是别扭要死然总不能叫管家难堪，遂就一言不发去了她原来的偏院，奴才们已经先一步进去收拾屋子了，穆清坐在院里的石桌前，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恍惚惚觉得恁的不真实。

    也就两月之前她还是成天战战兢兢望着皇帝永生都不要想起自己，望着自己能躲过皇帝然后同野夫出京再也不要见着皇帝。可是短短两月后，她竟然要为了重新进宫坐在这里，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跟着她的几个手脚都干净利索，不多时已经将屋里收拾干净，屋角四周火炉都烧起来。

    “你们回去罢。”穆清对一干奴才们说，方才出宫时候她就对皇帝说了，这些人将屋内收拾利索便要她们回宫里去，她如今要再进宫，太傅会看着办的，皇帝不允，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才将人说通。

    一干奴才们是看着她在出宫的当口同皇帝发脾气，这位连皇帝都敢斥责遂她一开口奴才们自然是要走的，等管家带了府里备使唤的人来，宫里的一干人终于走了。

    “你们也下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们。”穆清对着管家带来的一个婆子两个丫鬟说，三人也便就暂且下去了，于是院内终于安静下来。

    此时天已经全黑下来，院里四处都掌了灯，她披着大氅坐在院里，影影瞳瞳的院里就只有她一人，四周的风声都能听见，石桌旁的藤蔓架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黄叶禁不住秋风劲烈打着旋儿往下飘。穆清捻起掉在她眼前的一片叶子，蓦地就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声。真的要入宫去，入了宫家里要怎么管，父亲一直叫她不要管家里人，唯一嘱她办一件事，可她眼下连那一件事都没有办好，真的要入宫去么，入得宫去泉下列祖列宗要怎样安宁。

    她一声声对自己说，在宫里时候仿佛是个下定决心要伺候皇帝，可这会重新在这院儿里她就生了一丝犹豫，还生出了些惶恐与罪恶感。

    不得不说皇帝对于她的某一面真是知道的彻底，皇帝说她能留在宫里大约也是因为她知道她无处可逃。

    这是真的，无论对于皇帝存了怎样的心思与感情，皇帝是皇帝，这是穆清最不能抗拒他的原因，普天之下，谁都是皇帝的子民，一旦被发现定然是逃离不得。

    来的路上还想着要将宫外所有东西都给野夫，要将福伯处理好，要同太傅好好说说话，要干什么要干什么穆清想的清清楚楚，这时候却是坐着半天没动弹。

    此时天空黑的仿佛顷刻间就要下起雨，天上一颗星子也无，夜幕黑布一般包裹着这小院，穆清心乱如麻忐忑不安，她不知此刻这小院外面伏了三方人。

    锁儿楼御天，野夫，皇帝沈宗正，野夫能看见御天，皇帝能看见野夫，三方人守在各处，也不知在等什么，夜色越来越深，穆清干坐着，外面三方也是静谧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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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画纸

﻿    穆清在院里坐了半天然后进屋去，屋里已经烧得暖烘烘，她将将把大氅系绳解开，无意扫过窗前的几案，但见案角左上放了一沓纸张，最上面是一副画，待看清那幅画时候穆清解系带的手一僵，然后一步跨到案前拿起那纸张。

    她从城墙上跌下去的那晚，就是因为这画才出了太傅府，那画她看完就已经毁掉了，眼前又出现了一副，大体一看同那日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作画用的纸张不一样了，先前那一张是藤纸作画，今日这张是罗纹冷金笺，冷金笺蜀地人多用，这显然是新的一张。

    一瞬间就将身体站直，穆清又是个肩背挺直脸蛋端素的模样，拿纸的手背上面都暴起青筋。如果留在宫里总也不会心安，若是找着这纸上画的东西便稍稍能让她心安一点，这东西她统共就见过三回，三回都在纸上。

    第二回看见纸张时候是那申地伍胥后代同她要交换曳影剑，可恨那人拿来的东西是假的，就是不知今日送这画的人拿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她在宫里已经两月多，宫外宫内虽然在一座城里，可不抵天内天外，除了前些时日野夫进来宫内，她这方的消息是丁点都不知，野夫也不知去了哪里，怎的他将这纸放在这里，这纸上所画别人是看都看不得，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什么，然知情的人只一眼便知，怎的那人就这样明晃晃放在向面处。

    穆清一方埋怨野夫，一方担心野夫，皇帝既然能让她回太傅府，定然是让太傅做了万全准备，她原以为野夫已经不在这院儿里了，看这纸张的样子野夫像是还住在这里，别人送来的东西向来都是由野夫拿给她看，若是叫皇帝发现到时又要闹成一场不可开交。

    拿着纸端详半晌，穆清重新将大氅带子系紧然后出门，院儿里一切如常，只有石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一忽儿向北一忽儿向南。

    穆清是向着太傅府前院去的，她一动，伏在竹梢上的御天也动，御天一动，野夫自然跟着移动，只有伏在张府偏门的皇帝没动，但见暗里穆清一人低头往前院走，半空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跟着她移动，穆清走路无声，半空中的人更是无声，黑沉的夜里，这景无端让人毛骨悚然，正所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今夜将两项都占全了。

    穆清是去找太傅的，她要同太傅说说今晚她要出府一会儿，身上藏的画不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野夫不见人影，她须得去当铺问问福伯，如果送画的人想要交易，必须要她亲自看东西。再者，这画这么短时间内出现了两次，回回都单找她，如果不是送画的人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那就是他们要换的东西了不得，按着上回所看，传说中曳影剑是太子的，看来传言不假，她原以为那剑就算是太子的，能流落在外，想来不是特别重要，眼下看来事情与她料想有出入。

    如果曳影剑真是高祖赠给太子，当下皇帝上位，太子如果要起事，那曳影剑无疑像是一个身份象征，太子拿着那把剑就可以证明自己身份，天下多的是尊师重道之人，传位传嫡这是祖宗规矩，有了曳影剑就仿佛太子才是正统，如果玉玺是皇帝象征，这把剑便是太子身份象征，高祖亲传比起旁的更是能让人激昂，这样重要的东西，怎的不在太子身上而能流外？穆清边走边思考，如果这回送画之人要拿画上的东西换曳影剑，她须得早早将剑出手，她无意卷入这些大的纷争里，放着那剑简直就是祸害。

    此次出宫，原想着要将福伯和野夫安顿好，却是没有料到又有人送了这画过来，如果将所有事情在今夜处理了，那就再好不过了，经历了生死，这样危险的行当再是不能继续下去，同各种危险的人打交道，这原是她不愿意的，眼下能摆脱便是最好。

    她去找太傅，管家竟然说太傅不在，穆清蹙眉，如果今夜太傅在，她出去就方便许多，有了太傅照应，就算眼下宫里有侍卫在她也是能出去的，她不信她出宫没有宫里侍卫跟着，宫里那人敏感多疑，她跑了一回，哪怕她怎样说，他必然不给她跑的第二次机会，这可如何是好。

    总管说太傅不在，穆清没有多说什么回了小院，她往回走，御天终于发现了野夫踪影，他此次并不是要抓住野夫亦或要和野夫起争执，遂即便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继续伏在竹梢上看着小院里的情形。

    野夫见御天发现自己却是没有理会有些意外，他认识御天，御天自然也认识他，难道御天今日目标不是穆清？野夫本是看见穆清一出现就将人掠走，他在城里盘桓这许多日，原本想着下次将人带走只能从宫里带走，没成想穆清竟然从宫里出来了，皇帝今夜应该是派了侍卫来，野夫便早早趁黑了伏好。即便御天没动作，说到底御天也是给皇帝办事的，贸然现身将穆清带走必然不能行，遂野夫也伏着没动弹。

    今夜各人有各人的目的，不大的偏院里此刻聚集的人都是能将天下搅个不休的人，冷啸的夜里，仿佛哪里都是眼睛，处处都弥漫着紧张，只穆清对此一无所知。

    就那么披着大氅，穆清干坐在屋里，将身上的纸掏出来端详一会，然后再折好放回去，府里临时伺候她的丫鬟婆子将屋里的火填了两回她都没有睡觉。蓦地，偏院里有脚步声，穆清一激灵，莫非是野夫回来了？连忙起身，开门一看，原来是张府管家。

    “先生，老爷回来了。”那管家站在檐下说，穆清心下一松，太傅看来是愿意见她了，方才管家说太傅不在，她便知道太傅是不愿意见她了，太傅那样的老先生，定然对于皇帝妄自将她安成太傅义女不满意，老先生对皇帝不满意，连带着也对她生气。

    谢过管家之后，穆清跟着管家往前院走，依旧是野夫寻着机会想带走她在移动，御天不知何故也移动，只有偏门那里一点动静都无。

    “先生。”书房门一关，穆清便叫背对她的老先生一声，老先生冷哼一声，穆清不由一阵唏嘘，心下开始发潮，两年光景，如果没有太傅照拂，她过得不知要多艰难，如果她将手头的事处理好，明日一过，再是不能回这偏院，老先生年龄也大了，再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

    “竖子。”老先生一声骂，也不知在骂皇帝还是在骂穆清，穆清权当是在骂自己，于是便垂着眼睛站着。

    “先生，今夜无论如何我需要出去一趟。”半晌，穆清开口，时间不多，她顾不上同老先生寒暄，开门见山直接说自己意图。

    “嗨，如果你不是这样的孩子我还不稀得收留你，你即想出去，便出去罢。”她说完，老先生也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老先生这样说，便是答应要帮着穆清出府去了，感激的话无需多说，穆清同老先生一拜便出来了，她原想着最多是老先生想个由头派府里的马车避开侍卫将她送出去，谁成想管家竟是嘱她直接从偏门出去。

    穆清还若往常一样从偏门出府，黑漆漆的夜里，她一个灯笼也没提只那么将门推开，门外一个侍卫都没有，她扑了一怀的冷风。穆清意外，就算太傅德高望重，宫里的侍卫该是只听皇帝的才是，今夜盯着她不要出府才是，怎的这会门外竟是一个侍卫都没有。心下奇怪，而且总觉得门外没有侍卫不是皇帝的性子，然时间紧张，怀里东西重要，手里早前收的剑叫人紧张，宫里两月对于宫外的事情一无所知，穆清分不出许多精力去想侍卫的事，只将所有都推到太傅身上，太傅既然答应她出府，便是能叫她出府，遂放下心里的疑惑，紧走几步将身影融进黑夜里。

    此时高处依旧只见御天和野夫的身影，二人紧紧跟着穆清移动，躲在暗处的皇帝不知去了何处，御天同野夫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皇帝。

    是时已近子时，倘若这时候有月亮，该是月上中空时候，可天上并无月亮，街上暗的顷刻就要滴下墨来，寻常女子在这样的夜里该是连闺房都不敢出，穆清却是裹紧大氅沉默往前走，夜风劲急，她的身体还单薄异常，如果不是她还站着，跟着她的人都以为下一刻她就要随风飘到半空去。

    走了好长一段路，胡同转胡同，穆清终于停下来，这时当铺门早就关了，福伯该是已经入睡才是。

    穆清敲门，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打开，福伯站在门里是个一脸的不敢相信。

    “大先生，你怎么来了，怎么从宫里出来的？”福伯侧身将穆清让进来然后将门关好。

    “此事说来话长，福伯这画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穆清将怀里带着的纸张掏出来给福伯。

    福伯拿起纸看了好半天，“大先生，这画没送到这里过。”

    穆清蓦地转身，屋里只亮着一盏灯，油灯照了这面照不了那面，穆清僵着身体半身投在暗里，额上瞬间就出了一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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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混战

﻿    屋内瞬间安静的让人喉咙发紧，穆清声音发梗“福伯，你仔细再看看，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确实没有，这几日都没有人送过要交易的信儿来。”福伯看穆清神情，也知道事情严重性，凝神再看了半天方说。

    “昨日晚间有人取走了我们上回交易的假物。”福伯接着说。

    穆清睁大眼睛身形一晃，瞬时觉得自己被罩进一团看不清的迷雾里，这迷雾满是沼泽，稍有不慎便要尸骨无存。

    “昨日什么时辰，你记着那人模样么？”穆清勉力吸几口气支撑自己站好问福伯。

    “昨日子时刚过便有人敲门，我将门打开，下一瞬便被打昏了去，醒来之后店里如常，找了找才发现上回那假物已经不见了。”

    到底是谁盯上了这当铺，到底谁拿走了东西，又是谁送来了这画，送画的人同拿走东西的是不是一个人，野夫去了哪里？拿走东西的人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知道萧家的秘密，是不是又知道她同萧家的关系？

    一瞬所有问题都浮上心头，穆清扶着桌子想要站定，却是觉得腿发软，终是顺着椅子坐下，此时油灯晃得厉害，穆清脸色也发白。

    “将那把剑给我。”心下不定，但是总觉着这当铺被人知道是因为她收了那把剑缘故，遂穆清开口。

    “那剑前日里叫野夫拿走了。”福伯道。

    “野夫？野夫人呢？”穆清疑惑，那东西在当铺里放了很长时间，这个节骨眼野夫拿走剑干什么，莫非是他也发现这当铺被人盯上是因为那剑，他自己将那剑处理了

    “野夫已经好几天没来过了……”福伯说话，看着穆清表情是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穆清精神恍惚没发觉福伯的异常，犹自沉寂在自己思绪里，一时简直觉得自己要成为萧家的罪人，一时又觉得事情恁的诡异竟然一点头绪都理不出，瞬间都手脚发凉。

    “野夫兴许再也不回当铺了。”福伯过去将胡乱晃动的油灯拨稳，边动作边说。

    “什么意思。”穆清脑里反应不来，下意识一问。

    “野夫要回他族里去了，他拿剑的时候同我作了别。”福伯道，他拨了油灯，摇晃的灯芯子暂时定下来，不多时又开始摇晃。

    “族里，族里？他要回哪里？为什么？是了，他是有去处的。”穆清颠三倒四反反复复自问自答，她早知道野夫的身世，只是野夫同她说过，他此生都不愿意回族里去，萧家便是他的家，他怎的突然要回去。

    这当口，屋外却是又响起一阵敲门声，两长一短，同穆清刚过敲门声音一样，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下一瞬穆清便去开口，门打开，野夫站在暗里。

    “野夫。”穆清唤一声将野夫让进来，这时候正是一头乱麻不知如何是好，野夫出现仿佛一团乱麻出现了线头，穆清顾不上旁的，只觉得野夫是个希望。然因为福伯的话，她上下打量野夫一眼，不等她将野夫看清楚，将将要合上的门从外面□□来一只手，穆清瞬间惊骇，不及反应，门已经送外面被打开。

    门外站着她不认识的一个人，这人只是站着就同玄铁一样，厚重漆黑，站在夜里与夜融为一体。

    “我无意与你为难，你也别让我为难。”那站着的人开口说话，显见着不是对穆清说的，穆清被骇的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野夫惹上了什么人，怎的突然半夜里出现在这里。

    “野夫那剑你怎的拿走了？你知道拿着那剑就惹上了大麻烦，你这两日还好吧，谁给你这画的。”穆清语无伦次想起什么问什么，一忽儿想起那剑被野夫拿走该是他自己要惹上麻烦了，一忽儿又想起她手里的拿的纸，直到这时穆清仍然以为她手里的纸是野夫送的。

    不怪她作如是想法，那偏院不是等闲地方，太傅府里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如果不是野夫放的，还能是谁。

    “我没事，那剑我拿走了，那是太子的剑无疑。”野夫低声道，从一进来他便看着穆清，眼睛亮的惊人。

    “你拿着那剑多危险啊，看来有人要将那剑交易出去，这回无论他拿来的是什么，一概换出去，那剑留着简直就是祸害。”穆清一叠声说道。

    她问了那画，野夫没回答，不是野夫不回答，而是秋风飒飒大开的门还有门口站着的人抽走了他大半心神，穆清说的画他不知缘由，遂就没有回答。

    野夫没回答，穆清也没有注意，犹自说着交易的事。

    “今日我来，不为别的，只是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穆清蓦地住嘴，然后看野夫，方才的一团乱麻因为这人的一句话交缠的更错杂，到底要不要跟野夫走，看野夫的样子，仿佛只要她开口，他今日就能带走她。

    可是她要如何走，宫里那人她要如何撇下，他为了她做出这许多她要如何撇下，就算撇下了他们要如何走，如果不走，宫墙高深，一进去便仿佛同外面与世隔绝了，父母兄弟当真要放着不管，一时间心绪错杂，穆清不知如何回答，便是一个长久的沉默。

    在这样长久的沉默里，忽然油灯一闪险些就要灭掉，福伯连忙去将油灯重新拢起来，因了油灯闪烁和福伯脚步声，穆清便以为屋顶上一点响声是她的错觉，然门口站着的那人却是忽然原地一个纵起，这当口穆清的手腕被野夫一把攥住就是要出屋去。

    然下一瞬那原地跃起的人却是重新又落在地上，只是看起来面色比之前沉了好几分，野夫脚步一停，只攥着穆清的手更紧。

    “穆清。”野夫道。“你要跟我一起走么，如果要走，我们这便走。”

    “我……不能走。”穆清低声说，她怎么能走，走了之后皇帝该是怎么办，皇帝伏在床前状若发疯只因为她疼的呻、吟，她走不了。

    不能走，而不是不想走，野夫顷刻便拉着她要从门里出去。

    “野夫，我不能走，有人送了这画来，就算要走也要将剑换出去拿到这东西。”穆清仿佛终于有了借口，同野夫大声说道，两年时间比想象的还要长，她也比想象的更舍不得让野夫难过，他本来同萧家非亲非故，在京里两年，走了别人没走的路，吃了那许多苦，她怎么能让他难受。

    野夫终于看清穆清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站定原打算仔细看，却是忽然御天一个动作，野夫同时动如闪电抓着穆清要出门，黑暗里御天与两人缠斗在一起，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缠斗在一起的人手里的□□闪数道光将暗夜称的更加惊心。

    穆清半个身子已经到了外面，她一把拉住门框，暗夜里缠斗的人，还有那人对野夫说的话再再让穆清惊骇，即便只看一眼，她也能看清拿□□的人与将将门外站着的人是两伙人，野夫，门外站着的人，还有眼下拿刀的人，穆清不知怎的今夜这许多不认识的人都聚在了这里，只是眼下她真的还不能出去，送画的人不知是谁，然总之画上的东西不管真假她都要看上一看。

    她拉门框的同时野夫攥她腕子的手也同时松开了，野夫亦是原地起跳打斜里从门槛上飞出去，瞬间便与暗里一团乱斗的人战在一起，野夫看见了沈宗正。

    沈宗正在这里，定然是皇帝授意，沈宗正的出现，御天意外，野夫也意外。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御天边战边问话，额上被来人逼的汗沁了一层，今夜他没想着动手，只是来看看传说中的静妃，两年时间里他从来没有亲自管过她的事，只是宝和回京里偶尔看看她，他着人压着皇帝的信儿让她所有行踪都避过皇上耳目，今夜头一回来这里，不想竟然在这里开打。

    “闭嘴。”沈宗正边战边同御天说话，眼下御天说多错多，不出今晚，御天怕是要遭殃。

    两人背对背战的辛苦，沈宗正对着野夫，御天对着另两人，一时间便是个只闻拳脚相撞声与刀剑挥舞声，穆清瞠大眼睛站在门口，全然不知眼下的情形。

    同御天战在一起的人显然和野夫是一起的，御天只一交手就知道这二人底细，这是江湖上为数不多可以和宝和一战的铜铁双煞，此双煞为双生子，久未在江湖出现，怎的跟随了野夫，御天战的吃力，只恨不能手里多一把凌云刀挥舞，看来这野夫今夜是存心要将静妃带走。

    野夫极目四眺搜寻皇帝身影，今夜即便知道皇帝定然是着人看着穆清，却是没想他调了沈宗正过来，沈宗正向来只负责皇帝安危，他竟然将沈宗正调出宫，这时候皇帝应该也在四周，就算极目四看，夜里漆黑哪里能看见。

    却是正陷入一团混乱时候，忽然街头火光大起，不多时一条火龙出现在胡同口，御天大吃一惊，那是宫里侍卫，皇帝近卫，有几个还是熟面孔，那是他给皇帝调进宫的。

    穆清正不知所措，却是“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天而降落在当铺门口，定睛细瞧，穆清眼前一黑耳朵都要出现杂音。

    只见门槛底下一方汉白玉尊摔了个四分五裂溅起来一团白汽，尊上环周衬的跌浪断了个彻底，原本似凌波而起的鱼虾这时候破碎的看不出形状，，龙狮月牙也碎成一地碎渣，穆清跌跌撞撞跑过去，简直就要掉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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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实情

﻿    整整两年，她都在找寻这物，这会蓦地以这样方式出现，简直就要呕出一口血来。穆清跌跌撞撞跑到门槛处，一时只觉胸脯里气血在翻腾，勉力跟自己说也不知这东西真假先镇定下来，然外面那样个混乱的场面，哪里是个让人镇定的地方，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将能清醒一些。

    穆清细看这碎掉的白玉尊，看了半天，终于发现这白玉尊仿佛是自己上次交易所得那假物，慢慢往后退一步，这么说今夜拿走白玉尊的人也在这里。是时街那头的火龙已经到当铺跟前，还在一团混战的几人瞬间被火龙包围，原本即将要沉下墨的天空都被火把照了个透亮，穆清透过这钻天的火光看见沈宗正。

    心下一紧两步走出了当铺，野夫，野夫该怎么办，皇帝竟然派了这许多人，沈宗正何时出现的，皇帝是不是知道今夜她要来这里，他怎么知道这当铺的，太傅府是故意没设侍卫么，这许多疑问瞬间浮上心头，穆清隐隐有大祸临头的感觉，气也要出不顺，只直直盯着被侍卫们包围的野夫。

    “野夫，你快走罢。”穆清站在檐下朝人群中喊一句，下一瞬野夫、御天、沈宗正都同她看来，穆清不明所以，然因为她一句话，原本团团围着的侍卫终于有了动作开始拔剑加入最中心的几人。

    穆清提着一口气站着，眼看野夫同那拿斩、马、刀的两人渐渐处于颓势，恨不能自己上前帮他们将侍卫们拨开。

    “野夫，小心！”穆清一个惊呼，就见野夫后背已经被划了一刀，随即看他周身慢慢填了更多伤口，当即不顾一切要冲进混战里。

    “不要进来。”野夫看穆清一眼大声道，穆清执意要冲进侍卫堆里，却是突然听那铜铁双煞两人连刀爆喝一声，便见野夫站着二人连刀直直往当空窜去，御天沈宗正随即紧跟也往屋顶飞去。

    穆清还被侍卫架着只眼睛跟着三人方向升到半空，却是蓦地身体一僵，当铺屋顶上站着一人，那人在劲风里站的稳如泰山，正面无表情看着底下。

    此时身前那铜铁双煞还在同侍卫们激战，没了御天与沈宗正这两大高手，他们二人看起来游刃有余许多，不时有侍卫往后倒去，穆清两臂被外围的侍卫架着，身体被往后倒的侍卫冲的不时移晃，然通身僵硬是个侧头看天的姿势。

    屋顶那人一身玄衣，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眉长眼高鼻薄唇，从下往上看仿佛他头顶顶着天，穆清将将与他在皇宫偏门口告别不出三个时辰。

    火光将穆清脸蛋映的煞白，穆清嘴唇蠕动想要说出一句什么，想要叫一声皇上，蠕动半天终于还是没叫出来，转念便知她苦心孤诣瞒着的所有事情皇帝不定早就知道了，便就脖颈僵硬的想要将脸转回来。

    “大先生。”这时福伯从当铺里跑出来想要拉开穆清，先前穆清叮嘱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呆在屋里面，看穆清仿佛受了极大打击，福伯忍耐不住从里面扑出来。

    穆清转转眼珠子，无意识扯扯嘴角看福伯，露出个似笑不笑的表情安抚福伯，直将福伯骇的话都要说不出。

    这当口不知何故野夫又窜到了当铺上空，百米外御天与沈宗正先后跟着，两人轻功应该及不上野夫，野夫该是能逃掉的，怎的又跑回来，穆清眼睛还跟着野夫转，下一瞬却是腰间一紧眼前一黑，整个人已经被掠进了当铺里面。

    “啪嗒”一声，当铺门从里面被关住，穆清站在地上神情恍惚。

    此时外面的喧闹声仿佛是另个世界的，当铺里只有一盏油灯摇摇晃晃照的室内不甚亮堂，皇帝影子照在墙上因为灯无故摇晃他的影子也张牙舞爪的同个恶鬼一样，穆清看着墙壁不禁打了个哆嗦。

    关了门的人还脸冲门背身站着，穆清脸冲墙侧身站着，两人谁都没说话，好半晌之后穆清终于开口，“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皇帝也开口，语调平稳无比。

    穆清抬眼一直盯着墙上他的影子，他的影子无端大，仿佛顷刻间就要将她吞掉将这当铺吞掉，深吸一口气，穆清挺直脊背转过身。

    “你知道萧家的事情了？”穆清声音颤抖，牵扯这大的事情由她嘴里说出来只让她觉得她是萧家罪人，还是罪大恶极。

    “我不知道，你说给我听罢。”皇帝身形未动还是那么站着，屋外喧闹声音大作，皇帝站的安定，只肩膀张开是个运气的样子。

    “我是萧家幼女，萧铎是我父亲，长春宫萧贵妃是我姑母，萧威是我祖父。”穆清决然开口，有那么一瞬觉得整个人都放空了。

    “今日你摔下的白玉尊是我祖父墓碑，同高祖墓碑一模一样，高祖墓碑顶端是六龙环日，我祖父墓碑是六狮环月。”穆清道。

    两句话，已经说尽了她的两年，已经说尽了萧家死守百年的秘密，也说尽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皇家秘辛。

    她两句话说完了两年光阴，她没说完这两年她是如何过的，也说不完，萧家所有人都流落在外竟然连家里东西都被人盗了，只有她一个人在京里，她不得不为家里奔波，也不得不担起家里重担。

    她说完不等皇帝有什么动作，自己没有如释重负，只是惶恐。她方才说的话，足够萧家满门抄斩十次，父亲犯了欺君之罪一十六年，她作为后妃看了只有先帝才能看的本子还妄自挖出来贩卖，萧家百年威名不过是老家主以男色惑主换来的。

    穆清理解父亲因为祖父之事鹤唳风声同先帝撒下的弥天大谎，也知道祖父谥号“忠武”是真的文武双全担得起这二字，萧家百年不衰也是因为祖父过后萧家后代担起来的，然所有的所有也只是她知道而已，开国时候恩怨，父亲的谎言，所有所有都仿佛是个情有可原，可敌不过一个对当今的欺瞒。

    她说完半天都无知觉，皇帝也半天没动作，这时候外面声音已经渐消，不知是个何光景，野夫不知被擒住了还是没有，穆清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野夫，只那么站半天猛然才觉出外面安静下来，直称的室内越发安静。

    “曳影剑。”皇帝淡淡开口。

    “那是偶然得到……”穆清小心措辞，强打起所有精神同皇帝说话，“当时我并未意识到这把剑同太子的关系。”

    “野夫。”皇帝又道。

    “他是我父亲从凉州捡回来的，其他我一无所知……你能不能……放过他。”穆清终还是忍不住为野夫求情，便见一直背身站着的人转过来，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双眼如炬向她射来。

    “你真的该死。”皇帝道。

    穆清便就跪在地上，垂着眼睛看自己双腿。皇帝却是蓦地挥手将当铺的门板击了个洞穿，外面一直站着的人便在这个大洞里看见里间人情形。沈宗正拉着福伯再不敢抬眼，皇上此时是个大怒的样子，初初知道静妃挖走了私财组了个商队一直救济萧家的时候皇上都没有生气，这会不知怎的就气成这样。

    欺君是大罪，将那大笔私财挖走也是大罪，穆清不能跟皇帝说她的迫不得已，也说不出来，只听皇帝说她该死，便是认罪，她自己也以为她犯了大罪，萧家犯了大罪。

    秋日冷飒，地上的冷气往骨头缝里钻，穆清通身都是冰凉，今夜闹将了这样一场，心神耗费许多，一团糟乱的时候不觉得，周围都安静下来仿佛一会儿都要支撑不住了，穆清止不住的眼前一阵发黑。

    “皇上，求你绕过父母兄弟一命吧。”穆清气息沉沉说道，她觉得她瞬间就要倒下去，可倒下去之前她须得再为家里人试试。

    皇帝没言语，只垂眼看着她，穆清垂眼看着自己双腿，她没看皇帝。

    “父亲犯了欺君之罪，可先帝已逝罪当万死然追不到当世，兄弟亲人更是无意欺君，祖父一事过去也几十年，皇上便饶过他们吧。”穆清犹自说道，她一叠声的说父母兄弟，同皇帝请求饶过所有人的命，唯独不说她的。

    她哪里知道，所有的所有，她父母，她兄弟，她祖父，皇帝通通不在意，她就那么一直说。

    皇帝浑身都气的发抖，昏暗的室内那油灯摇晃了许久终于灭了，遂穆清自然看不见皇帝的样子。

    周围陷入黑暗，穆清禁不住也瘫坐下来，□□里两人一站一坐很长时间，皇帝却是突然走了两步，一手抓上穆清肩膀将人提了起来。

    穆清之所以没有彻底瘫软过去只是因为心里还支撑了一口气，这会被皇帝提起来之后瞬间自己腿像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她腿软的站不住，皇帝没将手放开，单手提着穆清，单手在身后攥的紧紧。

    你对所有人都是坦然的，只有对我瞒过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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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大白

﻿    黑暗里所有人都看不清皇帝表情，只有沈宗正稍微能窥见皇帝似乎也生气，也悲伤，便只能心道一声天道不测造化弄人，你又从何琢磨。

    皇帝提着穆清一言不发从当铺里出来，没人敢说一句话，福伯想要上前扶着穆清，被沈宗正拉住了，御天野夫连同侍卫们此时都不知踪影，也不知那场乱斗是个什么结果，然这会儿当铺外面是一个人都没有，夜重新黑的要滴墨，空气里只余下牛油火把烧过后的火气味。

    穆清浑浑噩噩挪动着自己双腿，她一直同皇帝隐瞒的这些对她来说过于重大了，重大到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皇帝发现会是个什么光景，她想过皇帝发现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因而还能稍微有点底气，可她没想过萧家所有秘密曝光在皇帝眼前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她想都没敢预想过，所以今夜乍然所有大白在皇帝跟前时候她格外无措。

    萧家太在意名声，穆清太明白纲常，这个时候她从内里就想不起先前皇帝因为她干下的那许多事兴许还能是她的筹码，她压根不会从这方面想，因而她就格外不知皇帝到底因为什么生气，她不知道。

    皇帝一手提着她的肩膀往前走，没有火把也没有灯笼，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皇帝没有在屋顶上走，他就在路上走，一步接一步，胡同转胡同。

    那会在屋顶上站的时间太长了，从听见她说她不能走的时候时间就过得格外慢，皇帝在半空中呆够了。

    终于还是走到太傅府了，穆清沉默推开偏门，门里太傅连同管家站在夜里也不知候了多长时间。

    “皇上。”太傅向皇帝请安，皇帝没有说话越过他进了府，穆清看太傅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可能是要说让太傅早点睡觉去罢，然没说出来，她脑里一片混乱上一瞬是这个想法，下一瞬嘴里就已经忘了脑里的想法。

    偏院里还是一片安静，伺候的人都不在，院里石桌上的藤木架子被风吹得摇晃，藤木架子上的灯还是一忽儿向北一忽儿向南，同她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出去的时候她是自己走出去的，回来的时候被皇帝提着肩膀提回来的。

    进屋之后屋里一片暖和，通身的冰凉接触到一片暖和的时候穆清都觉出自己周身开始火烧火燎的疼。

    她道“皇上，求你饶过萧家。”京里萧家早就没了，现在只能放过父母兄弟的性命。

    “萧家又有什么罪。”皇帝这个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他说这么一句。

    穆清于是就惶恐的不知所以。

    桌上的小炉还温着她的药，穆清在地上站着，皇帝拿起那温着的药碗递给她，穆清呆呆接过一气喝下去，穆清心里定然想着这是个□□罢，因为她就同喝□□一样一猛子将药给灌进肚里去了。

    罪臣流放，罪臣之女在京里犯下大罪，还叫皇帝发现，还牵扯出高祖的秘密，正常情况，就算他们萧家没有犯下什么罪，为了高祖名声，萧家也就顺势消散在野外不知名处了罢。

    “睡去吧，明日你还要进宫。”皇帝站着同她说一句，穆清愣愣走至床榻跟前，木头一样上床，然后隔着床帐看站在窗前的人，他大约是在思索如何处置她，穆清心想。

    皇帝在地上站很长时间，“你睡吧，我走了。”他语气平静说一句，随即就推门而出。

    穆清这时候脑里抽不出什么地方来思索皇帝的行为，只是对于皇帝这样平静而意外，她盯着他，看他从门里出去，然后室内重回一室平静一时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然到底身体支撑不住，遂就那么合衣平躺着将眼睛闭上。

    却是突然帐子被一把挥开，穆清不及有什么动作，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提了起来，她睁眼，皇帝再不是个平静的样子两眼恶狠狠盯着她撕扯她的身体，是个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样子，穆清吓得魂飞魄散。

    “皇上。”穆清哀叫一声，自己胳膊已经被撕扯起来了，她都能听见衣帛破裂的声音，该是上半身要被撕碎了罢，裙裤也被撕烂了去，通身都要被撕扯成碎片了，皇帝状若疯狂，她骇怕的连痛都要感知不到。

    “你一五一十的同我说这两年你是如何度过的。”皇帝咬牙切齿的道，再不是先前平静的样子。

    穆清以为自己通身都要被皇帝撕碎，听见他的话她睁开眼睛，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尽数褪去，这会儿她浑身一丝不沾的半坐在床上，皇帝俯身拉着她的胳膊站在地上。

    当下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欲拿过被子将自己盖上然没敢动弹，只睁着双眼哀求皇帝，她睫毛密长，这时候不自觉已经带了水汽，皇帝咬牙切齿看她半天，终还是拿过一旁的被子将她包了个严严实实，然后道“说吧。”皇帝放她躺下。

    穆清躺在床上，皇帝背身坐在床边，他那么一坐，刚好将投在穆清头脸上的灯给遮住，穆清闭上眼睛，同皇帝说话。

    两年前她从宫里出来，得源印大师庇护最后被送到太傅府，所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知道父母的情况，然流鬼那么远，叔伯兄弟四散在各处，她哪里能找到，况且他们躲着皇帝等闲不敢出门，可总不能长时间躲下去，终究是放心不下父母兄弟，遂生了叫野夫出去看看的心。

    穆清原来伺候先帝，无意看了只有先帝能看的本子，当时心下骇怕强自让自己忘掉，那时候却是忽然想起他们眼下境地里若是能有一笔钱财就最好不过了，能接济父母，能给兄弟上下打点让他们在挨施恩棍的时候能留下一条命来，不由便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那本子。

    可是那是皇帝着人看着的，她哪里能挖，却是终究存了侥幸心理，想着新皇登基万事都要处理，罪臣废臣恐已经没人看着，遂终是去挖了。穆清连夜带野夫去的是萧家，然发现萧家宗祠旁边地方已经叫人挖过了，周围血迹一片。

    当时惊骇然毫无办法，又凭着记忆去了旁的废臣家里，终是挖着了，其中有不少宫里东西还有大量官银。

    穆清已经想不起最初她是用了那大匹银子干了什么，总之终是叫野夫组了一支商队去往那三不管的地方将所有关内禁止流通的东西运送出去再着他将钱财物事送往父母兄弟处，野夫有通天本事，但凡穆清想的，他都能替她干，然野夫见过父亲之后回来便送了她一张纸和一封信。

    纸上是一幅画，她看见那画时候只觉得头皮发紧，她在相国寺看见过一个极相似的东西，那是相国寺供奉的高祖遗物，随信付着萧铎的话，萧铎一一说了高祖同祖父的事情，让她无论如何都将画上东西找到。

    穆清毫无办法，这样大的事情她哪里能够不管，于是那时候她成天提着一颗心，随时准备被发现，她一家一家的挖，却仿佛谁都没发现，穆清一直觉得是谁在故意将这消息压着，却是不知是谁，然后挖出来东西，换钱，然后冒着风险广收天下没人敢收的东西，希望收来的这许多东西里能发现萧家的物事。

    她成日里便是看送来的纸张，成日里战战兢兢，但凡送来的东西她一概都收以防错过萧家物事，两年过去萧家物事没有消息，却是前些日子乍然出现，然后便是往后的事情，皇帝都知道。

    穆清一气全说完，皇帝背身坐着，也不知听还是没听，半晌却是转身在床上躺下来，穆清不敢看皇帝，依旧那么平躺着。

    “你知道你挖出了多少银钱么，那么些银钱都去了哪里你知道么。”皇帝这样说，穆清不知他是何意，然她也一时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钱，遂没有回答，皇帝却也没有再问，半晌他转身对着穆清方向，二人鼻息都能相闻，

    “野夫今晚能带你走，你怎么没走。”皇帝道。

    穆清讷讷，这时候她决计是说不出来先前心里所想，仿佛她说出来便是真正的欺主媚上了，她也困惑与皇帝掀开床帐的时候是个发疯的样子，可是这会却忽然又平静下来。

    “我……不能走啊。”穆清终还是这么说。

    皇帝闭了闭眼睛，她依旧是不能走，如果可以，她便是要走了罢。

    “为什么不能走。”皇帝突然之间就无比耐心了，他问穆清。

    “我……家里东西还没找见，福伯也还没有安顿好……你还在这里……我走也该跟你说一声……我……”穆清语无伦次，透露出丁点心思便就紧咬着下唇闭上眼睛躺着。

    “睡吧，我饶了萧家。”皇帝道，掀开穆清身上的被子钻进去，他将穆清圈进怀里，将她捂得严严实实然后闭上眼睛。

    穆清所有的骇怕都来自与她自己，她甚至不知皇帝到底因为什么而生气，她自己给自己定罪，自己同皇帝求饶。

    萧家当然犯了大罪，萧铎当然犯了罪，如果萧铎没有犯罪，兴许穆清便是他的皇后，如果不是他的皇后，两年前她也逃不出宫去，甚至她还逃了两年之久，萧家犯了大罪，皇帝饶不了。然穆清语无伦次说“你还在这里”就这几个字，皇帝便让她睡下了，至于萧家，他同她说要饶了，也不知真假，总之皇帝终还是对于穆清莫可奈何，他连带了对自己的生气与伤心，连带了对穆清的生气与伤心和，心疼，皇帝躺在床榻外侧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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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进宫

﻿    一夜的惊心动魄，二日穆清醒来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室里一片静默，皇帝不知踪影，只余下屋角四周的火炉旺旺的燃着。

    睁开眼睛发现室里只有自己之后穆清重新躺下去，她浑身都发软，眼下自己真正是毫无秘密，也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躲避都不能，皇帝知道了所有，连带她的还有萧家的，这时候她只能等着皇帝处置，昨日夜里种种仿佛一个荒诞离奇的梦，所有人都唱了一出惊世骇俗然后翩然离场，只有她脸都没打下不了场。

    父亲那样板正的一个人，祖父同高祖之间的事情该是将他折磨发疯，他一生都当得起“文正”二字，穆清知道祖父事情之后是全然的理解父亲当时同先帝撒谎的心情，他一生都活在生怕别人发现萧家与皇室之间的关系阴影下，也一生都为萧家的名声而努力，却是晚年时候落了这样个凄凉下场，别说萧家名声，眼下连性命能否保全都说不定。

    皇帝昨日夜里说他饶了萧家，穆清听的不很清楚，那样一番闹腾还有说完那样一场话之后，她的神志就不很清醒了，最后的记忆只是皇帝躺在床上在暗里看着她，他身上混合了夜风与牛油火把味，隐约还有点他自己的味道，穆清便在那点味道里彻底昏睡过去。

    惶惶的躺了半天再无睡意，终究是要起身，穆清刚一坐起来，门口就呼啦啦进来了十余人，全是昨日她遣回去的那些个，今日不知怎的又来了。

    进来是端水的端水，端药的端药，烧暖炉的烧暖炉，捧着衣服的捧着衣服，所有器皿俱都是宫里之前用过的，伺候的这些人也是跟倦勤殿里一模一样的在伺候她，穆清看一眼心下复杂，总觉得皇帝该不是这样宽宏大量的人，还觉得，仿佛是，亏欠了他。

    她生活了两年的偏院里，原本是个清净极了的地方，这时候忽然就熙熙攘攘的不得了，经历了一团纷乱之后不等穆清开口，那十余人自去了别处，晌午时分，穆清就又是一个人站在了窗前。院里仿佛经过了一夜就入了深秋，藤叶枝蔓蓦地变黄，家学旁边的竹叶也开始泛干，秋风一吹便是一阵扑簌簌，穆清看着院里，幽幽叹一口气，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

    那年她还未被先帝选去的时候她每回进宫都住在攒花筑里，攒花筑窗前有几棵巨大的海棠树，那时候站在海棠树下的人单薄的同个纸片长条子一样，他长了一头好头发，还缠在了树枝上，瞪着一双奇黑的眼珠子简直要将人气死，一转眼，他就已经成了如今这样，同那些年单薄的少年再不一样，也不知攒花筑前的海棠树长得如何了，穆清恍恍惚惚一忽儿想这，一忽儿想那，然对于自己的往后是个不敢想也不愿意想的样子，往后她但凡还能在宫里，真的是一丁点脸面都没有，皇帝倘若能将萧家都饶过，她便是抱了万分的感恩伺候他，可，可仿佛他至于她，再不是个能说你我的样子了。

    就那么胡思乱想好长时间，一转眼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午时三刻，该是秀女进宫时候，太傅府管家早早就着人来偏院收拾，仿佛穆清真是太傅的女儿。

    临近午时三刻，穆清一身大氅站在张府大门前，身旁的马车四面皆是苏锦装裹，窗牖银丝绉纱，府里给穆清备了最好的马车，她是以太傅义女身份入宫。门前站了一地的人，太傅长子二子领着一众家眷还有一干小厮丫鬟们团团站着，可是独独不见太傅。穆清扫一眼众人，那些眼生的眼熟的人此时都站在门口送她，有些人甚至都未见过她，这时候站在门口仿佛她真是有了那一堆家人亲人，当年穆清进宫时候无人相送，这时候不由便红了眼眶，太傅不在，这两年得太傅庇护，终是感激，她垂了眼皮遮住自己眼睛，朝着大门一跪叩头，世事难料，此去经年，再见不知何时。

    却是额头三触地，蓦地头顶就传来长长一声叹息，叹息的人扶一把她，穆清忍住眼泪再一拜然后站起来。

    “世上该是有万千纯良孩子，你偏站在了头一个。”太傅叹息道，他一把长须还如以往那样茂盛，兴许是昨日夜里没睡便没有以往精神奕奕。

    穆清勉强一笑没有回话。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须知其来有自，不可强也。”太傅又道，穆清看着太傅身后的文钦没有抬头，太傅老早就不让她管萧家的事，她不能和太傅说萧家与高祖之间的事情，便是个一意孤行。

    “往后万事都当心，若是宫里待的不如意，便回府里罢。”太傅抚了抚穆清肩膀道，同寻常人家慈爱父亲一模一样。

    “嗯。”穆清再看不见旁的，吸了几口气勉强回一个字，是时跟着她进宫的掌事说一声时辰到，穆清便再站不住转身。

    “侬要好好吃饭的呀。”穆清已经转身，太傅学家里厨娘扬声喊了一句，穆清身形一定，然后就是手忙脚乱的要上马车。

    掀开帘子坐进去，再是忍不住眼泪顷刻间夺眶，穆清没敢揭开帘子同太傅道一声珍重马车便开始动了，走了好长时间她掀开帘子回头，门口众人已经散了，只有太傅和文钦还有管家还站在门口，放下窗帘，穆清喉咙几梗眼泪总是止不住。

    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独自长大，那样漫长岁月里她揽下所有，听见的、看见的人里，总还是有人心疼的。

    马车辘轳往前，车里人看不见前路，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等车马停下时，她下车，头脸素净一身黑色大氅，周围皆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秀女。此次大选是以才选人，选来的女子大多清俊秀雅，同那年她陪着皇后进宫的喧闹自然不一样，穆清环视一眼就将半张脸埋在大氅领子里，来的都是烂漫少女，只有她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沧桑的不成样子。

    她站定等着掌事将她领进去，本一直垂着眼不经意一个抬头，却是蓦地身形一僵，宫墙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散着头发一身玄衣负手站着，见她看他，他便顺着宫墙往来走了两步，穆清连忙垂下眼睛，半晌再抬头，他已经站住了，只是沉沉看她半晌。

    周围都是天真烂漫的女儿家还有骡车马车以及宫里掌事嬷嬷，两人隔着这许多喧嚣互相看一眼，穆清动弹不得，半天皇帝转身，他散着头发穿着玄衣，秀女们自然不认识他，宫里的掌事们不知怎的也没有请安，他便就那样一路迎着太阳走了，穆清垂眼，皇帝作了一身少年打扮。

    前日种种，昨夜种种，仿佛是个不与存在。

    众秀女都几个人一个寝殿，只有穆清一个人一个寝殿，跟着她去这寝殿的还是同她一同进宫的那掌事，此后几天她都未见皇帝，转眼便是面圣的时候。

    皇帝真的是个遵从祖宗礼制的人，先帝选秀的那一套他一丁点改动都没有，穆清重复了五年前进宫时候的那些个，那时候骇怕的浑身都是汗，这时候不骇怕只是忐忑，垂耳听见她被留了花，穆清谢恩之后起身，皇帝赐她倦勤殿。

    听见皇上给静妃赐了倦勤殿之后严五儿站在一边险些要翻白眼了，真是想要出声大骂皇上一顿，静妃顶着那样个香头一样酥的身体遵从了选秀的这一过程，期间还得给她送吃食送汤药，皇上还说绝对不让她进宫再让人诟病她的出身，着他吩咐各个宫的掌事们看见皇帝在哪里出现不要声张，他这个大总管臊眉臊脸的去给静妃送东西回回碰见请安的都跟做贼似的，可有给刚进宫的秀女赐殿是皇帝自己寝宫的么？！那你不如一进宫就把人接到倦勤殿好吃好喝的供奉着，折腾他做什么？！

    严五儿看着周围宗亲以及一同选秀来的秀女诧异的样子直气了个倒仰，皇帝却是正正坐在上首面无表情，也不觉得自己给刚进宫的秀女赐了自己寝殿有什么不妥，忍耐了好几日，这时候见跪在底下的人一张脸无血色，便道一声去他娘的祖宗礼制，硬声赐了倦勤殿。

    穆清随即便在倦勤殿住下了，她只是昨日从殿里出去，今日又进来了，床头上她的寝衣还放着同皇帝的卷在一起，所有她的东西都摆的一如原样，于是心道，好好过日子伺候皇帝罢。

    当晚皇帝宿在了倦勤殿，二日，倦勤殿新进的秀女侍御升修仪，二日晚间皇帝又宿在倦勤殿，三日，倦勤殿修仪升妃位，静妃。

    不到三日光景，倦勤殿那位连升十六级，若非不是朝臣在早朝时候又是捶胸顿足又是涕泪纵横的劝说，四日倦勤殿那位不知要升成什么，好在皇帝一同升了好几位，如若不然，该是不知有多少本子说后妃的这事儿。

    严五儿每每在宣圣旨的时候都是抽着嘴角念词，真是不知要如何是好，天下人知道倦勤殿这位坐了火油箭窜到了妃位，除非是个傻子才能想不起先前皇帝强抢太傅家女先生的事，那着静妃选秀到底是为了什么，竟然还封为静妃。

    穆清被封为静妃的时候皇帝就在倦勤殿里，穆清垂首领旨谢恩，脸色一丁点变化都没有，皇帝目光灼灼看她半天，也不知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一言不发出了倦勤殿，仿佛下了早朝回倦勤殿就是为了看她被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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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萧家

﻿    “皇上，静妃一怀愁绪，食谷难化难长肉，倘若他日能云开月明，身体自然康健。”堂下的清丰俯首说话，皇帝坐在案后面沉如水。

    经历了前几日的一夜，静妃话也少了许多，总也是个沉静的样子，只早间无论如何都要起床伺候皇帝更衣送他上早朝，有天皇帝没让人叫她，听说她头一回将倦勤殿奴才们重罚，她又日日吃着安神汤药才能睡着，早间起床药劲儿过不了就时时是个奋力睁眼硬撑着起床的样子，皇帝偶尔还能看见她起床太早干呕，看起来身体真是不好到极点。

    逢着这次秋选，所有朝臣都指望皇帝能有后嗣，可是倦勤殿那位仿佛从城墙上跌下去将所有肉永生都给了阎罗王，日日进补，还是瘦骨嶙峋，有时候皇帝抱的紧一些都能咯着自己，今日早间他起床时候她又要起床，起床之后同一缕游魂一样在皇帝跟前打转，皇帝终是忍耐不住，着清丰到书房来。

    这时候听清丰这样说，皇帝忍耐半天还是骂道“十日之内她要是不长肉，朕诛你九族。”皇帝简直气的不得了，什么叫一怀愁绪，什么叫云开月明，她一直是那样个性子，先前都能长成肌肤丰腴的样，眼下她还有什么可愁的。

    清丰对于皇帝动不动说要杀他全家动不动要诛九族十族的已经听得麻木，他老神在在的垂脑袋跪在下首，很不为自己的九族担心，只要倦勤殿那位在，皇帝就得时时找他然后同他说诛九族的事情。

    然也真是无奈，他想了所有的招儿给静妃进补，可总是补不进去，忧思伤脾，脾主运化，脾胃为表，胃主受纳，她长年郁结脾气伤透运化失司，胃又缩成那点大装都装不了多少东西，哪里还能将吃食转化成肉，他给的所有方子都是治标不治本，静妃的性子才是根结所在，他总不能将静妃的心挖出来给换成别个，遂听见皇帝的话也真是头疼的厉害。

    思索半晌，清丰着门口候着的徒弟回太医院取样东西，过不多时，皇帝案头便放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

    “皇上，几年前我在西南见过此物，拿回来一直养在太医院，若是用在当下静妃身上，该是能有些见效，然用此物决计不能超过三月，若是超过三月，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打开木盒一看，然后看下首的人一眼，最后合上盖子将东西劈头扔到清丰脸上。

    “邪门歪术竟敢拿到宫里来还妄想用在静妃身上！”皇帝怒道，简直觉得真是要给清丰长长脑子了。

    清丰垂首再没言语，不用便不用罢，此物用在静妃身上也真是下下策，总也不是个最根本的法子。

    “滚下去。”皇帝斥道。

    清丰便拿着东西走了，心里大骂皇帝几声也便就了了。

    清丰走后皇帝靠着椅背坐了好半晌，半天着人去叫沈宗正，沈宗正来皇帝书房时候便见皇帝背手在书房里蹙眉打转，他来了也没有停下来，脸色也越来越不好，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沈宗正敛气站好，不敢出声询问。

    “将萧铎召回来罢。”皇帝在书房里打转半晌，突然道。

    “寒衣节过后，着萧铎从流鬼出发。”不及沈宗正有什么反应，皇帝又补一句。

    沈宗正闻言心头一惊，不知皇帝话里意思，头一句他说将萧铎召回来，竟然真是要饶过萧家的样子，后一句一出来，沈宗正就不敢妄自猜测皇上心思了，这是两句前后矛盾的话。

    “我着曹彬即刻去办，着人相送，不出一月萧大人就能回京。”沈宗正道，曹彬是驻守东北将领，流鬼离东北近，着他护送萧铎是最合适不过了。

    “不用着人护送。”皇帝站在案前漠然又道。

    沈宗正头皮一紧于是暗暗熄了声，皇上这不是要饶了萧家的样。寒衣节过后便是真正的天寒地冻，流鬼路途遥远，一路都是高山与戈壁滩涂，萧铎年事已高又带着老妇，无人相送但凡敢从流鬼出发，恐熬不过三日。

    萧铎将虎符交给太子致使静妃从宫里逃出去皇帝还留了他性命，将将得知萧铎是静妃亲父，以皇帝对静妃的心思，萧家往后该是要东山再起权倾朝野才是，怎的眼下竟然要夺人性命，沈宗正暗暗思忖不知其故，然看着皇上神情没敢发问。

    此时书房里只有皇帝沈宗正二人，皇帝书房临着水榭，当屋摆了一张大案一侧有卧榻一侧是桌椅，大案后方开窗直对着水榭，这时候那窗开着，秋风夹着水汽从那窗户里直穿而过，沈宗正被凉风吹得一激灵，心头蓦地一震，悄悄抬眼看皇上一眼，皇上侧身站在案前眼睛大张眼角沁红，是个狠绝的模样，沈宗正悄悄低头，再没言语。

    皇上没能饶了萧家，并且还要将萧家彻底除去，他要将静妃娘家人都除去，从此以后静妃真的没了亲近没了牵挂的人，能与她亲近的只有皇帝一人，皇上大约是不愿意自己的东西同时是别人的。

    皇帝向来行事不若等闲人，然眼下看来静妃最是看重家里人，皇上却偏生要将静妃最看重的东西除去，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倘若静妃知道，该是要恨绝了皇上。

    “萧家其余人呢？”沈宗正问。

    “充军的寻由头以军法处置。”皇帝道，真是要将萧家人处置的一个不留了。

    “舅爷来信，萧铎三子萧灵均夜里纵马入阿尔金，马失前蹄掉入深渊，着御天前去给萧家三子收尸。”沈宗正蓦地想起今天早间去锁儿楼看御天时候看见他床头宝和的来信。

    那一夜过后，皇上将锁儿楼一干上下彻底清洗了一遍，皇上同御天亲自过招，若非不是他急急赶到皇上就要断御天经脉，御天同宝和两人联手压着静妃消息，皇上怒不可遏，险些要将御天打死。

    宝和却是不知京里的消息，也不知御天这几日都卧榻休息还给御天来信说叫他着人入阿尔金给萧家三子收尸，也不知他怎么得了这信儿的，他现在人又在哪里，萧家三子同他又有什么干系，总之他就是来了这么一封信，沈宗正看完信叫御天再不要跟着宝和胡闹，眼下静妃相关的事情便是皇上的逆鳞，谁敢摸一下便要遭殃，等闲不要掺和只听命行事。

    “不许去。”皇帝听沈宗正说完开口，他话音未落，却是听见书房门口严五儿的声音，严五儿道“娘娘，您怎的站在这里，皇上在里间呢。”

    书房里瞬间一片安静，皇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沈宗正，沈宗正觉得皇上在这一瞬间该是个彷徨的样，先前的狠绝荡然无存。

    皇帝没有说话，书房门已经被打开了，穆清披着大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两眼发红盯着屋里两人，严五儿在边上不明所以只躬身让穆清进去。

    皇帝直直站在案前，沈宗正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两人也不知书房里的话叫静妃听去了没有，听去了又听了多少，看静妃披着大氅还是个单薄的样都闭嘴站着。

    “你们有事相谈我走了。”穆清说一句话便转身，转的过急大氅底下旋起的风都吹得严五儿裙裾一动。

    穆清确实听见书房里皇帝同沈宗正的话了。

    今日早间她起床伺候皇帝更衣上早朝时候他看起来仿佛心情极不好，往日里早膳都摆在倦勤殿，今日也不知怎的就没回来，他没来用早膳，穆清便有些忐忑，她总得紧着伺候他才能稍稍心安，于是在心下犹豫许久才着人去问严五儿皇上早间用过早膳没有，得了信儿说皇上还未用早膳便再也坐不住。倦勤殿毕竟是皇上寝宫，小厨房时时备着吃食，她过去收拾了几样便出了倦勤殿。

    秋选过后她就没有出过倦勤殿，皇帝书房她也从未去过，后妃主动去前殿该是不成样子，可这几日她偶尔主动给他布菜他仿佛是个高兴的样子，遂也就蒙头不管不顾的提着食盒去书房。

    从倦勤殿去皇帝书房要经过一个长长的游廊，虽然游廊中间就是皇帝书房，可绕过去才是书房门，穆清将将走过那游廊时候竟然看见皇帝书房窗户大开，听见父亲的名字耳朵一动，隐约听见皇帝说要将父亲召回来，园子里游廊上都有奴才侍卫经过，穆清听见话脚步不敢听，只走的更急了几分，及至走到书房门口，入耳便是沈宗正说萧家三子如何。

    转瞬便是天上地下，先前听见要将父亲召回来，即是欣喜又是感激，转眼便听见灵均落马的消息，一时表情都控制不好却是严五儿从远处跑来要让她进去。

    穆清两腿都像是冻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书房门打开看见里面皇帝侧身站着没有看她，穆清一方以为她来书房皇帝该是不高兴，一方又因为沈宗正的话失魂，魂不守舍丢下那么一句话便是转身要走。

    “进来。”皇帝终于出声，沈宗正无声赶紧退下去。

    皇帝出声，穆清提着食盒进了书房，书房门一关，室里便是一阵安静。

    穆清垂眼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到那头的桌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同皇帝说灵均的事情。

    皇帝看她长长眼睫遮着眼睛低头没言语的模样，一时气上心头，简直想将桌子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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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下药

﻿    穆清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将食盒里的吃食摆好，然后给皇帝布菜，然后就垂首坐在凳上默然无语。

    皇帝忍着气坐下拿着筷子半天没下筷，“怎的到前殿来了？”他问。

    “听严五儿说你还没用早膳。”穆清喉咙发涩回了一句。

    皇帝夹起一筷子鲜笋放嘴里，搅拌两下也就咽下去，然后又拿着筷子不下筷，穆清见他不若以往吃饭风卷残云一般，抬头看他，皇帝正侧眼也盯着她。

    “怎么？”穆清犹豫问一句，她将将听了那么一句话，也不知真假，她很不相信灵均是夜里纵马的人，即便心急如焚可还是坐着没问皇帝。问什么，眼下他对萧家不过问便是皇恩浩荡了，她还哪里敢问。

    她不问，皇帝却是生起气来，也不知方才她听去了多少，他贸然开口万一她只是将将站在门口呢，皇帝自己自问自答只恨这女人垂着脑袋不言语。你说啊，你有心事你说啊，你同我说啊，你同我问问你那三哥的事情啊，怎的不问，皇帝在心里道。他哪里知道，他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他自己，穆清那样的性子，倘若他只是他，她自然会同他开口，可眼下他在他之前已经是皇帝，皇帝两字不抵是天底下最能叫人认命生怕的两个字。

    “啪嗒”一声，“不吃了。”将筷子摔在碗碟上，皇帝边说边甩袖站起来。

    穆清愕然，怎的好端端他又是个生气的样子，平日里但凡吃饭时候，他总就是个大嚼大咽的样子，今日怎的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皇上，朝政繁杂，不吃饭哪里能行。”穆清垂眼温声道，如若不是她还是个眼圈发红的样子，皇帝真就坐下要开始吃了。

    “不吃了不吃了，你出去罢！”皇帝不耐烦，看她抬眼眼里带了仓皇和藏都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一时痛心一时又愤恨。

    穆清见皇帝已经坐在案后开始翻折子，便默默将食盒收拾好要出去，于穆清而言，安分照顾皇帝的饮食起居时刻关心着他的情绪已经是她能想出来最无上对待皇帝的方式，总不能让她如先前那样还对着他横眉冷目砸书摔杯子罢，先前他到底还是个皇子她是先帝后妃，她能想出来的寻常人家贤惠妇人对待丈夫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奈何皇帝总也是阴晴不定，她不能钻进他肚里知道他心意好备着他情绪生变时候她也随机应变。

    她不是他肚里蛔虫，遂皇帝叫她出去她就出去，至于灵均的事情，穆清虽然脑里告诉自己灵均决计不是干出那样事情的人，然心里还是着急还是担心，这时候忍不住就想起在宫外的时候，在宫外的时候她若是能着人打听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只恨这时候在宫里，也不知灵均生死消息是真是假，那舅爷又是谁。

    她开门出去，皇帝看她背影消失在闭合的门缝里，看她满腹心事的从门里出去，挺着脊背像个能移动的竹竿子，皇帝咬牙站起来，先是将严五儿叫进来劈头扇了两巴掌最后一脚蹬出门外，然后对着还躺在地上一脸委屈的严五儿说叫清丰进来。

    严五儿被皇帝劈头盖脸一顿打压根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皇帝也不说只满脸狰狞恨不能杀了他，严五儿连疼带气被打的直哭，原来想着找着静妃皇帝便能多少像个正常人，眼下看来是他想错了，他就是个混账王八蛋，想打人就打人，现在还精进了，打人都不给理由了！

    严五儿趁着没人的时候边哭边骂皇帝，看见有人的时候又挺直腰杆，一路委委屈屈去了太医院将回去没多少时间的院首又给请到了书房，期间严五儿哭哭啼啼的同院首说有没有药能医医皇上脑子，清丰拍了拍严五儿肩膀道一句“皇上脑子无药可医。”便就径直往前去了，徒留严五儿在后面哭啼，觉得自己真是要没法过活了，他是压根不知他擅自离开书房门口发生了什么。

    “你同我好好说说今早你带来的东西。”皇帝坐在案后满脸阴郁，他是绝对不会对清丰说你说的对，那女人就该是性子不好将所有东西都藏在心里以至于不长肉，只是端着帝王威仪叫清丰给他好生说一番人家今早的建议。

    清丰于是如早上一般一通好说，皇帝坐在案后仔细听了好半天。

    “若是超过三个月没换？”皇帝道。

    “前尘往事俱都忘尽，返璞归真如同幼儿。”清丰话一出口，便看见皇帝眼睛一亮，仿佛直欲让静妃变成个傻子，清丰捋了捋胡须认真想了严五儿说的话看要不要试着给皇帝医医脑子，脸上却是带了严肃“皇上，返璞归真如同幼儿意思是心神俱都被吞噬，如若情况生变，便是要七窍流血而亡，万不能超过三月。”

    “哦。”皇帝悻悻应了一声，心道让她变成个傻子也不错，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她什么不会他便手把手教她，他有的是耐性，皇帝还因为这样的想象生出一点兴奋来。被清丰义正言辞告知人会七窍流血而死便打住了那心思，想着最先他看见她的时候，她端庄美丽浑身都透了生气与富贵，仿佛是个香馥的牡丹花精瞬间将人心神都摄走，那时候她仿佛通身都是照着阳光的，仿佛枯木都能在她身上发芽，若是她长回那个模样，即便是个傻子大约也是个很惹人爱的傻子。

    “让她用了罢。”皇帝端坐良久终于说道，清丰便就下去了。

    清丰从皇帝书房出来之后对于自己今日的举动有些后悔，无端夺走别人的时间让她活成她不想过活的那样，该不是个好的方法，可眼下皇帝既然开口，便也毫无办法，况且静妃真是太瘦了。

    晚些时候，皇帝正在书房里看折子，严五儿却是慌慌张张来报，“皇上，静妃娘娘发热晕过去了。”

    皇帝摔了笔起身往出走，他已经在书房里踱步好长时间，生怕倦勤殿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来，毕竟清丰是头一回用那东西，出个差错也不无可能。

    皇帝阴着脸大步往倦勤殿走，一进殿便看见殿里是一团乱，奴才们在殿里殿外四处乱走动，吓得都是一脸土色，皇帝正是要出言呵斥，清丰却是在他后脚赶到倦勤殿。

    他一进来直奔床边，也不管皇帝的模样，只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一碗黑红药汤子往静妃嘴里灌。

    “你给她喂的什么？”皇帝被那药汤子颜色骇的一愣，走近了竟是从那药汤子里闻见血腥味，险些一挥手将那药碗打翻。

    “人血和人参吊汤。”清丰脸色紧绷给穆清往嘴里灌，也不知他在那碗里加了什么竟是血见热都没凝。

    转眼那一碗东西被灌进穆清肚子里，皇帝瞪着还残留在穆清双唇下巴上的颜色，攥着手指有些发木。

    当晚皇帝守在倦勤殿里，一干奴才们都站在殿外，他在殿里时候，向来不喜周围站那许多奴才。

    殿里四周都点了火，皇帝坐在床前盯着床上昏睡的人发怔，是时已经过了亥时，殿外的秋风仿佛发疯一般在殿四周掠过带出了巨大的风嚎声，震耳的秋风打旋声里，床上人脸色发红睡的人事不知。

    却是蓦地原本昏睡的人开始呓语，双手也开始撕扯衣服，简直要在床上翻滚打闹了要，她肤色变深之后皇帝鲜少在她脸上看见细血管，这时候竟然能看见她皮肤下细细的血管四处走窜。皇帝捏着穆清撕扯衣服的双手，见她烦躁呓语四肢摆动，简直骇怕要发疯，皇帝压着人顺她动作将她衣衫都褪去，便见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稍稍安静下来。

    捏着穆清双手防止她伤到自己，床上人浑身都冒汗在床上摆动四肢，不时挥胳膊蹬腿还要翻身，竟然同喝醉的人一样要闹个不休。

    皇帝拉着她双手压着她腰腹，一时也弄的有些狼狈，原本像个纸片子一样的人，怎的turnaround突然就生出这许多气力来，他又怕伤着她，于是便是压了胳膊压胸腹还要压双腿，折腾的自己汗也要冒出来。

    此时床上人浑身都是潮红，满身都在出汗，她身上莹白，这时候便见她浑身四处都是走窜的血流，哪里都在冒汗 ，不多时竟然通身都是晶莹剔透的样子，汗液附在她肌肤上，简直要比最最细腻的羊脂都要滑腻，从毛孔里往外开始散出她独有的肉香来。

    皇帝瞪着眼睛压了这里压那里，不觉是个口干舌燥的样子，生生逼的自己要发疯，奈何她此时人事不知，胳膊腿儿乱蹬乱打，他哪里还有别的空闲。

    殿外秋风乱扫，檐下的奴才们都冻得瑟瑟发抖，从门口只看见殿里一室寂寞，众奴才们只看见皇上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映在墙上，压根不知床榻上的到底发生什么。

    如此纠缠好些时间，等后半夜时候床榻上打闹的人终于开始消停了，皇上满头大汗冲外面叫一声，着人端来热水将潮红褪去只剩莹白的身体一通的擦洗然后自己也累的够呛伏在床边大喘气，他得备着这人夜里又要生乱。

    晨曦未露时候，临近皇上上早朝时候，严五儿抹黑从殿外进去，便见静妃圈着皇帝脖子笑意盈盈，皇帝身体发僵两手都不知要放哪里，严五儿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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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变化

﻿    严五儿正自目瞪口呆，原本还圈着皇帝脖子的人双手一缩卷着被子竟是翻到床里，同时还有点细细笑声传来，严五儿这回不光是目瞪口呆，还有些毛骨悚然，他记忆里静妃即便是笑也是端庄一笑从未有声音，自打重新进宫之后就从未见过她笑，怎的这黑灯瞎火天都未亮时候她已经醒了对着皇帝做了那样动作还笑出了声。

    “滚出去。”严五儿浑身汗毛倒立，皇帝也是脸色诡异大声一斥，严五儿连忙缩着脑袋退出殿去，临出殿时候忍不住回头又一看，这回便是臊着一张脸连滚带爬狼狈从殿里跑出去了。

    他临回头那么一看，但见床头昏暗灯火下，那静妃双颊酡红眼里带水从被子底下露出脸来正对着殿门，不甚亮堂的灯下仿佛是个山鬼精怪。

    皇帝浑身僵硬，看着床上的人简直要起身逃走，方才他有了点睡意将将闭上眼睛伏在床头想要小寐一会，却是躺着的人嘤咛一声醒了，他心下一紧抬头，但见床上人仿佛是个吃饱喝足酣睡痛快终于醒来模样，她一双眼睛晶亮眼里带了点雾气，眼眉漆黑，嘴唇竟然也殷红，在他屏着气看她时候，她抿嘴一笑“大半夜的不睡觉看我做什么？”

    皇帝登时往后一仰险些从凳子上翻下去，方才这女人那么一句，竟然是笑中带嗔，她嗓音还没有恢复，还是低沉沙哑的，那样一嗔浑似将人神魂要吸进烟雾里，语气也是温婉里带了些调皮，还是个取笑人的样子。

    “……”皇帝一时无言语，探手去摸她额头，发觉手心里还是温度微高只是不若先前那样，“我昨夜发热了罢，头脑昏疼的厉害呢。”穆清道，随即皇帝附在她额头上的手就叠了另一只手，她也去摸自己额头，神情一派天真，她鲜少有那样动作。

    “嗯，发热了。”皇帝反手将自己手拿下来，干巴巴回一声，从眼皮底下觑穆清，心下惊骇一片。

    “现下是什么时辰，你怎的不上床来。”她又道，伸胳膊是要将皇帝拉上床的样子。

    “这就睡了。”皇帝这样道却是并无动作，下一瞬但听她道“你快些上来呀。”然后一只胳膊就搭在了他脖颈上，皇帝僵着身体想要将搭在他脖颈上的胳膊拿下来，随即她另一只手也圈上来了，正当时，严五儿从殿外进来，皇帝没看严五儿，对着殿门的人却是看见严五儿了，殿里一进来人，她双手“哧溜”从他身上下来，还卷着被子滚进床里去，皇帝也是目瞪口呆。

    即便心里预想她会性情大变，这变也变得着实厉害了些，没成想她骨子里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原成想就算她看起来是个端庄板正的，可也该是有个活泼的样，清丰稍加刺激将这点活泼激出来，哪里还能料想到原来她压着的性子竟然是这样，皇帝惊诧莫名，严五儿出去后她将被子揭开一点缝隙露出半张脸来，红扑扑的眼里带了羞意，皇帝看半晌，脸上竟然似笑非笑露出奇怪表情来。

    “还让我睡不睡觉？”皇帝凑近了看她从被下露出的半张脸，他一凑近，她脸上更是变红，抿着嘴儿点点头，皇帝便翻身上床躺在她身侧。

    床头的烛火还燃着，皇帝一挥手，殿里霎时一黑，皇帝只觉自己身侧一暖，那记忆中木头也似的人自动偎到他身边，他并未盖被子，她却是伸长胳膊要给他盖上被，还半撑着身子要给他将被子盖严实，她披散的头发洒在皇帝头脸脖颈处，皇帝心头一痒翻身去看她。

    “看什么，不要看我，睡觉。”穆清话里带了羞恼道一声，然后伸手去捂皇帝双眼。

    前一句羞恼是原来的她，伸手捂眼睛却不是，皇帝在这样的复杂交错里一伸手将人困到自己怀里，捏着她下巴将她脸抬起来放到眼跟前细瞅，没错，这眉眼还是原来样子，鼻梁嘴唇也还是，人该是没错，随即便放下心来，对着已经皱眉要哭的人恨恨嘬了一口，得她嘟嘟囔囔说“还睡不睡觉”之类越发将她唇舌痴缠入肚里去，她起先还捶他胸膛，最后却是一手绕在他脖子上只顾着喘气。

    皇帝心头一阵火气，浑身都似着了火，翻身不管不顾就是要捏着人臀腿畅快一番，却是手中一使劲见她糊着脸蛋叫疼，立时将手劲儿放小神志也恢复泰半，她腰胯上的的骨头尖尖的竖在空气里，着实不是个能经得起他折腾的模样。

    泄气的将一身的劲儿卸下来只压着人将那眉眼嘴唇一顿亲，她连番叫他睡觉最后简直要被他折腾哭他才罢了。

    “你下来，压的我气要喘不过来。”穆清带着哭音说，将压在她身上的人一顿捶打，满脸都是湿漉漉的，着实将她气死。

    皇帝犹自压着人好半天等他头发被揪住他才翻身躺下来，浑身燥热一时难去加上没意料到那木头也似的人原来是这个样子，那压着的火也就怎么也下不去，扯了她手附在他下、身，下一瞬却是惨叫一声倒抽一口气看她气咻咻将手收回去，满脸通红道一声“好端端不睡觉是做什么！”她便翻过身要径自睡去。

    “……”皇帝缩着身体看她在一片昏暗里脖颈都发红只吸气，真是，端着的地方还是端着，天道人欲这样正正常自然的事情她这里就总也觉得羞耻，这点真是一点都不变。

    觉得自己再躺下去也还是个忍不住，便就压着她脑袋将她脖颈后背一顿吸、吮亲昵后翻身下床，该是上早朝时候了，他方才在床上厮磨许久耽误了好些时间。

    他要起床，她起先还蒙着被子生气，半晌揭开被子看他背身站着自己穿衣服，便就套了寝衣起床伺候他穿戴，若非不是她脸上还带了一团的红，她那么低眉垂眼俯身给他系带的样子险些让人以为她又回到了原来的她。

    她睁眼看人的时候就是羞涩娇怯，低眉垂眼的时候就又端庄稳重，侧脸又带出些轻灵温柔来，皇帝心头一震，一瞬以为又看到了初初时候的她。

    她那时候也就是这样，初初进宫来每每他一招惹她就是羞恼交加还带了刚出阁的娇态，人前便是个走路裙裾都不动模样，自己一个人看书写字就娴静温婉，统共就是个不谙多少世事未触及人世间苦难的样子，偶尔有愁绪，也难免是少年不知真正愁滋味的轻愁，那点愁绪在他看来简直狗屁都不是。只后来那娇态就少了，这些时间别说同女儿家一样，她简直就是个年过四五旬的端庄老妇人，总也蹙眉总也惆怅满腹心事，然眼下穿着寝衣给他忙前忙后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不禁折腾的娇羞小妇人模样，同那时一模一样，不，那时候她对他可不是这样，动辄便是个发脾气，哪里有这样前前后后的伺候，若是能再长点肉丰腴一些便最好不过了。

    皇帝一身畅快，端着脸张开胳膊由着她摆弄自己，看严五儿在殿门口鬼鬼祟祟皇帝狠狠瞪一眼将严五儿瞪出去。

    “今日你要盘发还是束发？”穆清问，拉着皇帝胳膊让他坐在凳上。

    “要盘发。”盘发便能多费点时间，皇帝道，看镜子里的人映了烛火专注看他头发，忘了先前她给他弄一个发髻要半个时辰的事情。

    从晨光未露时候一直到天彻底大亮太阳都要出来，严五儿一直在殿外团团转等皇上出来去上早朝，前殿不时有奴才过来催，可皇上怎的也不知出来，明明先前是起床的，难不成又睡去了？严五儿脑里闪过灯火下静妃坨红的脸蛋，猛地一摇头将自己心神摇回来，想着该不是皇上被静妃勾的又上床了罢，他是不是要进去看看，可皇上要是打他可怎么办严五儿犹犹豫豫的当口，却见一只粉底皂靴从殿里跨了出来。

    严五儿心道一声天爷，终于舍得出来了，料想着皇上该是有个吃饱喝足的模样，一抬头却是一愣，皇上黑着脸头发是一团的乱七八糟，他头顶上的那团乱发，像是个发髻可又多了几股辫子，说是个盘发可脑袋上顶了一个发髻，脖颈脸颊周围还散了不少头发，他就那么从殿里出来，后面跟着垂着脑袋羞恼交加的静妃。

    “皇上，诸位大人等候多时了。”严五儿咳嗽一声装作看不见皇上的头发，躬身同皇帝说话。

    皇帝甩袖往前面走，站在殿门口的静妃道一句“明明是你要盘发，怎的要发脾气。”她小声嘀咕，可皇帝严五儿听了个分明，皇帝脚下一顿回头看她一眼，但见她一手扶殿门一手垂身侧也顾着脸蛋也生起气来，方才在殿里手忙脚乱一团糟时候的不好意思早就散了个没影，可她偏生散着头发又鼓了脸蛋，是个往日里没见过的样，皇帝便没好气回头，脚下生风一叠的旋出园外。

    皇帝身影消失不见，穆清便关了殿门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自己重新又团进被里，是个要睡回笼觉的样子，不多时便就床帐里重新鼓起一个包，她已经在棉被里酣睡。

    殿里无人四下安静，酣睡的人偶尔几个呓语，若是有人凑近了床帐看，便见睡着的人睡梦里是个眉头紧皱心事难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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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喜欢

﻿    “娘娘，皇上着您去垂拱殿。”穆清还是个似醒非醒的样子，便听殿外传来严五儿的声音，此时大半个殿门都能笼着太阳，严五儿没想着静妃竟是还在睡觉，不觉纳罕，他简直遭遇了生平最诡异的事情，一个人的性情怎能说变就变。

    穆清呆愣愣坐在床上，脑里的困意还未散去，听见严五儿声音也做不出什么反应，那么呆坐好半晌还是发困便倒头就睡，严五儿在殿外又叫一声她才很是不耐烦重新坐起来，这回终于是下床了，下床了也是懒散不想动弹。

    听见殿里的动静，候在殿外的奴才们一个个进去，不多时她就被打扮收拾齐整，双燕髻插一金雀钗，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粉色蝶纹束衣，整个人瞬时亮堂的从殿里出来，尤其她的发髻，规规整整的顶在脑后，比皇上的发髻强了不止百倍，严五儿一想起皇上今日早朝时候顶着那一团乱发上朝迟了不说，还被朝臣说要将伺候皇帝的奴才给杖毙云云皇上黑着脸一句都没反驳的样子就幸灾乐祸，还觉出了些痛快，真是，动不动打奴才的主子就该被朝臣们往死里骂。

    看见穆清的打扮，严五儿已经作不出什么更诧异的模样了，静妃往日里的打扮都是以素青玄青黑色为主，今儿这样一身出来，比往日里娇嫩不少，连檐下的侍卫都侧目看着她一团粉白的往前殿走，严五儿绷着脸跟在静妃后面走，不时偷眼去瞧静妃，见她端着下巴迎着太阳往前走，虽还是个瘦骨嶙峋的模样，可总觉得周身都有了气，倦勤殿的奴才们也察觉了主子的奇怪，都是低头默然走路，可也都从眼皮底下瞧静妃，也都是纳罕。

    一行人便就在这种纠纠结结的气氛中行至垂拱殿。殿里皇帝顶着一脑袋乱发正在案后看奏折，穆清一进去看见皇上还顶着一脑袋乱发便别过眼，怎的这人还顶着这样的头发坐着，也不着严五儿给他收拾收拾，莫非是故意顶着这样的头发一整天，简直是存心教她难堪，再再提醒她连个发髻都盘不好，这人怎的这样坏心肠！心下觉着既丢人又懊恼，便就鼓着脸蛋怏怏坐在榻上，皇帝见她进来也没说话依旧埋头在看奏折，穆清一个人坐在榻上，坐着坐着又是犯困，见无人注意她，身子就一点点的往下斜，不多时便连双腿都收上去，是个彻底要睡觉的样子。

    皇帝坐在案后一直埋头看奏折，然穆清从一进来到眼下背身睡去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他素着一张脸坐着，同个看戏的一样看着穆清的举动，心下新鲜的不得了。

    过不多时严五儿进来说该到静妃吃药的时间了，皇帝颔首叫送汤药的进来，他自己一言不发坐在案后，看被奴才们好容易叫醒的人蹙眉满脸不情愿的喝了一口汤药就连药带碗扔地上，道一声“太苦了，我不想喝药了。”便砸着嘴蒙头要躺下睡觉。

    众奴才们都叫她这个样子惊住了，先前她喝药如喝水，没料着今日在垂拱殿不光是不喝药，竟然当着皇上面连药碗都扔了，霎时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连忙将摔在地上的狼藉收拾了。她扔了药碗，奴才们再怎样劝说她都是个充耳不闻的样子，只闭着眼睛一味的装睡，皇帝看半天终于出声，“怎的不吃药？”

    “苦的喝不下去。”那厢头背身躺着的人终于不装睡了，皇帝出声她回了一句，理直气壮的不得了。

    “苦也要喝。”皇帝道一声，话里带了斥责。

    “又不是你喝你当然这样说。”穆清背身躺着，嘟嘟囔囔说话，被斥责觉出了委屈来，那药苦的心肺都要出来，还一喝好几碗，她哪里能喝下去。

    “还不将药端上来。”皇帝斥责奴才，便见一众吓傻的奴才们赶紧出殿去，不多时殿里鱼贯被端进来好几碗汤药。

    “再不喝药着人给你灌下去。”皇帝声音沉沉。

    穆清“腾”一下翻身坐起来，眼眶发红看皇帝一眼，见他沉着一张脸坐在案后还在翻奏折，仿佛个气苦的孩子毫无办法的被人欺负过一样接过一碗药喝了一口就泫然欲泣了，鼻尖发红眼眶发红，低声道一句“太苦了。”

    她今日穿的娇嫩，喝了一口药就垂着脑袋垂着眼睫，嘴里道太苦了，手里还端着碗是个再不愿意喝一口可又不能将碗放下的样子，直直同个受委屈的小毛毛一样，皇帝沉着脸看半晌终于起身，走至榻前低头细细瞅她，穆清仰头看他一眼便垂下眼睛，眼睫湿漉漉的。

    皇帝出声“端一碗金枣杏仁茶。”她真是长了一双能说话的眼睛。

    不多时茶盏就端上来，皇帝接过来端茶站着，穆清毫无办法便湿着眼睫喝一口药，再喝一口喂到嘴边的甜茶，皇帝没说话，穆清也默然不语，苦的眼泪都出来要扔药碗，端着药碗的手就被攥住，穆清看皇帝一眼，他沉着脸只专注喂她，便就一边掉眼泪一边喝药和茶水，不多时便就将早间要喝的汤药连同好几盏茶都灌进肚里。

    “怎的这样坏，逼着我喝。”穆清木着舌头说话，禁不住委屈和生气捶皇帝胸膛。

    “这样大个人了，喝个药难成这样。”皇帝沉声说，由着穆清捶自己两下他伸手将她脸上泪水一手擦去。

    皇帝这样，穆清没说话，突然却是一笑，从头到尾一直瞅着这边的严五儿被惊的往后退一步，看皇上镇定自若，一时简直要怀疑自己脑袋起来，这是幻觉啊还是幻觉，是他不正常啊还是不正常。

    “笑什么。”皇帝问一声也没再去案后看奏折，同穆清一齐坐在榻上。

    “想笑便笑了。”穆清回一句，跪起来伸手去收拾皇帝散着的头发。

    “喝了药高兴成这样。”皇帝道。

    “嗯，苦笑的。”穆清忙忙碌碌手里不停，同皇帝絮絮叨叨，半天勉强将他散着的头发收拢到一起，便心满意足的凑在皇帝跟前“你要时常哄着我知道不，不能动不动骂人。”

    皇帝表情未动目光灼灼看凑在自己跟前的脸蛋，真是不如之前好看，见她已经将方才哭着喝药的样子撇到脑后这时候一派直接坦然的同他说要他哄着她，想要说一句你怎么不哄着我蓦地想起这人不若以往模样，便就没言语只点了点头。

    穆清方才说了这话也不知怎的她自己就是个满脸通红的样子，眼睛里还带着先前的水汽，她自己同别人说要哄着她，她却是好像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简直要将自己藏起来，似乎不相信自己说了叫皇帝哄着她的话，便又要翻身躺下去装睡。

    皇帝原本眼神还是个冷硬的样子，见她这个模样便柔软下来，伸手去拧四处找寻将自己藏起来的人脸蛋一把，听她闷着声音叫疼便收手，收手时候抹了一把眼泪，将埋头缩脑的人翻过来，她双眼紧闭像是羞耻的泪水横流。

    “怎的眼泪这样多。”皇帝道一句，下一瞬她便就收住了眼泪，睁开一双水洗过的眼睛看皇帝，她道一句“缉熙，你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罢。”然后羞的没脸看人可又有细细笑声滚出来。

    皇帝身体一僵没言语，半晌问“你喜欢我也喜欢的不得了罢”穆清翻过身去耳朵都通红连脖颈往下都红了一片没说话，皇帝又问一句，她却是翻身爬起来，不等皇帝动作要跑出殿去。

    皇帝没拉着她，她就径直跑出了殿，此时已经过了晌午时候，太阳快要升到正空，殿里便投不进太阳，垂拱殿无端有点阴冷黑暗，穆清已经跑出去了，殿里就只有皇上一人坐着，还穿着明黄朝服的皇帝垂膝坐在榻上，看起来莫名就有些惆怅寂寥。

    过不多时，殿门口有低低声音传来“我也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皇帝蓦地抬头，就见殿门口出溜了一个脑袋迅速撤回去，红色的门槛上被白色的裙摆“刷拉”一下滑过，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就远去了，皇帝心下一紧两三步走出殿，便见不远处一颗巨大的牡丹花下那人抱着膝盖将头脸埋在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蹲着，只露出的双耳通红。

    不由扯出一点笑意来，皇帝叫一声“穆清啊……”尾音无限醇厚绵软。

    穆清埋着脑袋一转身钻进了牡丹花丛里，是彻底的将自己藏起来了，刚刚同别人说她也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人这时候同个情窦初开表露心意的小女儿一样没脸见人。

    严五儿已经不知如何言语了，他站在一边瞧着皇上同静妃两人，觉着两人都不正常，皇上向来不正常便就算了，可这静妃却是极度不正常，神态穿衣且不说，方才的静妃一忽儿像是原来的静妃，一忽儿又不像，竟然在正常的静妃与不正常的静妃之间来回摇摆，仿佛她身体里住进了两个人，两人互相干仗，谁干赢了谁便就冒出来同别人说话，莫不是静妃跟皇帝在一起之后也疯了，控制不住自己了该找找院首看看了，严五儿心想。

    “严五儿，去叫清丰过来。”严五儿正这样想着，还站在殿门口的皇上开口，严五儿看皇上一眼，心道原来皇上也发现了这静妃的异常，便赶忙撒腿往太医院跑，他可是不愿意皇上将静妃给连带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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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踢鞠

﻿    “皇上，这是……娘娘自己。”垂拱殿里，清丰听皇上一番话之后小心措辞，半晌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皇帝挑眉，萧铎是个怎样的人他心里有数，他生出的女儿除却了老是端着之外该不会有这样的性子才对，那女人到底像谁，一忽儿羞涩一忽儿直接还爱使性子，都叫他怀疑她体内是不是被养虫子的主人占走了。

    “你确定眼下的她还是她自己，不会她体内叫另一个人占走了？”皇帝问。

    “皇上，人是世间最复杂的生物，一个人有多种性子不奇怪，只是看你平日里露出哪一种，那真的是静妃自己无疑。”清丰无奈，还静妃体内被另一个人占走呢，眼下皇上自己也跟当初他见到的那个手撕活人的人不一样了，谁还能看出他体内住着一个阴暗嗜血的人？

    “三个月以内她身体真的毫无影响？”皇帝问。

    “三月以内她身体毫无影响。”清丰最不耐别人怀疑自己医术，只有皇帝这里却是时时被怀疑，这时候很是没多少好气回答。

    皇帝却也是不在乎清丰语气如何，将人挥下去之后就不知琢磨什么，三个月能让个狗崽子长成一只巨物，即便那女人是个瘦骨嶙峋的样子，可看眼下她没心没肺的模样，三个月该是能长出些肉来，且先让她身体长好，旁的往后再说，至于她自己意愿他是顾不上，总不能叫她一直瘦骨嶙峋病病哀哀的，这当口，沈宗正却是进宫了。

    穆清不知去了哪里，皇上没顾上找她，沈宗正便一脸沉色进了垂拱殿。

    “皇上，舅爷被人掳走了。”

    皇帝霍的抬头，这世上竟然有人能掳走宝和，“知道是谁么？”

    “舅爷十天前从京里出去，本欲去黄淮一带，不知怎的最后转道凉州，在凉州城出现过一次再也没有出现过，楼里接信儿，舅爷最后出现的地方见了冲天雷，眼下还不知道是谁叫舅爷放了冲天雷。”

    冲天雷是锁儿楼的求救信号，但凡看见冲天雷，锁儿楼里的人半刻钟就要赶到，凉州城设有锁儿楼暗桩，等暗桩的人去了什么都不见，全楼上下只有宝和和御天二人的冲天雷是红色其余人是黄色，看见红色冲天雷众人立时赶过去，然还是不见宝和踪影。

    “凉州。”皇帝默念一声，脸色也变沉，“那野夫是几时出城的？”

    “那晚夜里就出了城。”那晚便是穆清出宫的那晚。

    皇帝颔首，如果他所料不错，倘若宝和真的是在凉州消失，那便暂时性命无忧，一时半会没人能奈他何。

    “下月初一便是各属国进京的日子，京卫营多注意些。”皇帝说一句便叫沈宗正下去了，转身摊开一张地图，凉州六谷藩部卡在西夏和辽之间，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圈了一圈红，正醒目的躺在地图西北角，西北往下西南地方也被圈了个红，墨色的地图上两只红圈便格外扎眼，皇上细看良久，好长时间才将摊着的地图收起来，该是用午膳时候了。

    午膳是在倦勤殿用的，用膳时候皇帝是一如既往的大嚼大咽，穆清一直候在边儿上给他布菜，娴静端庄的不得了，皇帝看她几眼她也没什么反应，照旧给皇帝布菜，只是吃的确实比往日里多上不少，如此皇帝也就没再言语，看她饭后不及将膳桌撤下去就急急忙上床是个困的不得了的样子，皇帝从棉被底下将人强行挖出来如同早间时候哄了她将午时的汤药喝下去就去了垂拱殿。

    从今往后，你便想吃了就吃，想睡了就睡，时常高高兴兴的，管好自个儿便是。

    骗人，根本就不能想吃了就吃，穆清拱着被子出神片刻，嘴里的苦味一时难消下去，她怔怔坐半晌，终还是倒头就睡。

    皇上终究是皇上，他干自己想干的事情的时间有限，大多时间他被大堆的折子定在垂拱殿里，严五儿瞅着皇上停笔的空档想要同皇上说说静妃的事情，可皇上脸上带了疲色这会正闭目养神，严五儿便没有同皇上说，只自己从殿里跑出去。

    倦勤殿原是冷宫，殿外有大片的空地，自打皇上登基之后这里鲜少有人聚集，这会儿却是聚集了不少人，有后妃有奴才，围城一圈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严五儿老远便看见这一堆的人，捂着额头跑过来，本想将所有人都劝回去，可他站着站着却是情不自禁混进人堆里去，也开始同周围人一样，吵嚷起来了。

    人群最中心，倦勤殿静妃连同倦勤殿的奴才们还有几个眼生的后妃正脱了襦裙穿着裙裤踢鞠呢，已经踢了好长时间，严五儿初初被告知静妃娘娘正要着几个奴才一起踢鞠他还不相信，当朝踢鞠不论男女都盛行，可是后宫里谁都有可能去踢鞠总之不可能是静妃，静妃连走路衣服都不会动，怎的会去同别人一道踢鞠。半信半疑跟着传话的小太监去了倦勤殿，竟是真的看见静妃穿了一身裙裤劲装站在树荫下点人，边儿上还有几个这次秋选刚进宫的小御侍也被声音吸引过来仿佛是个要一道踢得样子。

    哎呀我的天爷，这一个个主子们都是折我的命来的么，严五儿简直想要仰天叹一声，静妃那么个纸糊的身体，步子迈大一些就要大喘，怎的开始要踢鞠，她要是出个好歹，到底怪别人还是怪她自己。连忙上前劝说了几句，岂料一向待他有礼温和的人竟然柳眉倒竖将他斥走，严五儿见劝说无效，赶忙跑去垂拱殿要同皇上说，皇上却是头都不抬双眉紧皱，他还哪里敢打扰，这一耽误，等他再回来时候这场里就聚集了更多的人，场内也有不少后妃已经开始踢起来。

    秋日下午的阳光明亮也灼热，穆清在场里横冲直撞，顶着太阳肆意奔跑，感觉自己腔子里心脏都要跳出来她还是一阵猛跑，球跑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不管能不能摸着球，她就是一顿跑，头发松了胡乱一团又开始跑，也偶尔学一句对方叫骂的话，总之全场就她最积极。

    “娘娘，往北边踢，往北边踢！”严五儿站在场边恨不能自己下去代替静妃，他可算是看出来这位压根就不会踢鞠，也不知怎的起了兴将人攒起来，她在场里一通的跑，累的她自己汗水跟雨似的的往下流，对她自己这方却是毫无益处，他急的恨不能跳起来，各宫的奴才们也为自己相识的奴才亦或伺候的主子们跳脚，一时间这后宫简直就同个擂台一样，不知情的以为宫里要发生宫变。

    始元帝的后宫，从来都是安静了无生趣的，这是头一回这样喧闹，起头的还是最最端庄板着的静妃。

    累的下一刻就能倒下，可是还是不愿意停，穆清仿佛没了明日一样的在跑，终于碰着球一次，她便是一阵乱嚷嚷，场里混乱，谁都管不上谁这会儿出了什么丑态，一群妇人女儿家在一起，踢起球来比丈夫还生猛，好胜心简直就要窜上天去，激的各家的奴才们也是越来越激昂，这一通喧闹，宫里有腿的都往这方走来，就连皇后都叫人抬着躺在最外围看场里的情形。

    既然要踢鞠，被球砸到被人踢到自然是难免，穆清浑不管那些，被球砸了也就砸了，总之是要踢个不休。

    前朝离后宫有点距离，况且倦勤殿在宫里最深处，他初时自然听不到，等太阳西沉余晖投在他案上的时候皇上终于从奏折里抬头，叫一声严五儿，严五儿不应，叫谁谁都不应，起身出殿一看，檐下没一个奴才，走了两步耳里隐隐灌了点声响进去，辨了辨方向心下一紧，大步往倦勤殿走，隔了老远的距离他看见聚集了那样多的人眉头已经皱起来，他走的时候她是个困得不得了样子，仿佛一觉都二日，这时候殿外聚集这样多人是干什么。

    再往前走走，皇帝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身量高，隔了老远就看见倦勤殿外那一帮人在干什么，一眼瞅见场里头发松散满脸通红的人，没言语往前走，是时刚刚好看见那鞠擦着一个过去直直打在她脸上脖颈处，但见她软着双腿竟是被鞠打的瘫坐下去，不禁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一句话人已经到了近前。

    皇帝一声喝，外围的奴才们最先发现，然后立时跪下来，里层还兴奋的人一回头险些吓晕也跪下来，瞬时场里就鸦雀无声。

    穆清张着嘴大喘气，一抬头就见皇帝黑着脸从人群里过去，眼睛往四周一溜，周围人脸都吓白了，先前还闹腾的小马驹一样的几个御侍这时候脸煞白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皇帝吓死，毕竟她们几个是头一回见皇上。

    “你这个……”皇帝三两步到了穆清跟前，垂眼看浑身水洗过的人正要开口。

    “抱我一下。”穆清双臂张开抢先道。

    周围人大气也不敢出，听见静妃也不给皇上请安还大剌剌说话，缩着脑袋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作何今日猪油蒙了心跑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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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赛后

﻿    皇帝脸色阴沉看四周一眼，再低头，脚下的女人脸色通红浑身是汗依旧张着双臂，“还不站起来。”皇帝斥责一声。

    “腿没劲儿了。”穆清仰着脑袋看皇帝，此时太阳西沉，落日的余晖正正投在她脸上，她抬眼看人，眼睛黑白分明，脸颊绒绒，便是一通的水汽与灵气，将将浑跑一气的人此时瘫坐在地上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从身底下还觉出了些凉气来，不觉颤着脖子打了个冷颤，皇帝脸便彻底沉了下来，周围的奴才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眼见着她脸上红色慢慢褪去仿佛又要发白，终是俯身“方才不疯了也似的在跑，这时候怎的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斥责，却是一把将人抱起来，两边的奴才们自动分道跪着，他便抱着穆清旁若无人的去了倦勤殿。

    围着的一干奴才还有后妃们从皇上来到皇上走，心情过了几道弯，庆幸皇上没有怪罪在后宫大声喧闹的事情，然看着他将静妃抱进倦勤殿还是各种情绪都有了，皇后从皇上抱起静妃的时候便着人抬起轿撵也走了，不少站着的后妃神情复杂，只最后都叫严五儿打发回去。

    穆清被皇上抱起来走两步的时候仿佛才看见后妃一众人眼睁睁看着她被皇上抱着走路，众目睽睽之下邀宠这是后妃的大忌，立时挣扎要下地，皇帝却是没松手，她板着要下地，皇帝稍稍紧了一点力她就动不了了，这会她才觉出脱力来，低头看自己衣衫，竟然是穿着中衣，衣衫湿透身形都要被看出来，因为出了一下午汗缘故不动之后发白的脸色蓦地就变红，简直羞愧的不得了，怎的在人前那样了。

    走了几步路之后她不板着了，开口道“你选进宫的孩子可真善良。”穆清蜷在皇帝怀里仰头说话。

    皇帝径自走路没搭理她，但听她又道“要不将殿前的这一块地方劈出来专门作踢鞠的场地，若非不是我拿了静妃的架子，连个踢鞠的人都招不来，有个专门的场地她们就知道踢个鞠是你同意过的呀。”她流流利利的说她是静妃。

    皇帝眼里一闪最后忍无可忍终于开口“下次要是再这么浑跑便试试。”皇帝阴着脸，穆清正看着他听他说话仿佛受惊似的睫毛一颤，一会就又梗着脖子道“哼。”便是再没言语。

    皇上将人抱进殿里放床上，这时候她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元气还没歇过来的人那样一阵不要命的跑出的汗过多这会儿身体才要发虚，可将她放床上她还在说专门批个场地云云，直将皇帝气的甩袖便要从殿里出去。

    “哎呀，我动不了了，我好累，我要换衣服，我快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皇帝才将将走了两步，躺在床上的人开始边说话边在床上翻滚，边滚边说，压根是不管皇帝走了还是没走，她自己在床上打滚玩，浑身有股脱力的舒爽感，仿佛压在身上的所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股发虚的畅快，发虚的畅快也是畅快啊，要是我身体长好，这股畅快便就只是畅快了，穆清打着滚儿心道，下决心要在后宫拉起一支专门踢鞠的队伍！

    她那样道，皇帝回头看她一眼，她是真的散着头发衣服乱七八糟两脚的袜子都不见踪影的在床上打滚，发丝撒了满床，光裸的双脚在空气中乱蹬，便就是天塌下来也未见她除了洗澡时候脱过袜子，这时候她就那么个模样。

    “哎吆，头晕。”穆清在床上打滚了好几番便扶着脑袋哀叫停了下来，隐约听见皇帝道一句“活该。”便挣扎将脸上散着的头发拨开瞪皇帝。

    “怎的是个这样的坏心肠。”她说，乌发披散，侧眼看他，满脸生动。

    皇帝便就止了出殿的步伐，叫一声着人给她收拾收拾，湿衣服穿身上该是要长病，奴才们从殿外进来，她却是手忙脚乱翻坐起来要穿袜子，找了半天又停了动作面朝里坐着，对皇上道一句“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皇帝没动，她就气急，从床上翻下来行至皇帝跟前要将人搡出去，“你出去呀，我要换衣服。”

    “你还有哪里我没看见过。”皇帝道一句，一把就将人夹起来扔到床上，穆清脸通红突然安静下来，遮遮掩掩的叫奴才们给自己将干衣服换上，临到换内里的衣服她非要自己穿，还要将床帐都放下来，皇帝站在外面看着，没管她让她自己闹腾。

    要不催着将湿衣服换下来，她自己能磨蹭大半天，实在是她思维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跳的太快。

    好容易将周身都收拾干爽，床帐里半天都毫无声息，奴才们退下去之后殿里只有皇上和静妃两人，静妃在床帐里还没出来，皇帝在外面等了半晌，揭开床帐一看，穆清一手扯着衣领一手撒在身前已经闭眼睡去。

    皇帝俯身看半天，将她系紧的衣领子给解开，已经睡着的人不胜其烦的动动手脚下一瞬又熟睡，两颊上还残留了下午疯跑的红晕，像个吃饱喝足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小狗崽子，一通疯玩之后累了就睡，醒了再玩，仿佛这天底下就这两样大事。

    皇帝有一身的烦恼与事情，可敌不过眼前人安静躺在棉被里的模样，禁不住俯身在她双眼间亲了亲，他起身要出去的时候，蓦地发现他现在好像开始多愁善感了，用严五儿的话说他好像是像个人了。

    转念便是冷哼，严五儿这个狗崽子知道些什么，尽是满嘴的胡咧咧，皇帝拂袖从倦勤殿里一步跨出去。

    晚些时候皇帝一直在垂拱殿里忙活，一连招了好几个大臣进宫，等蓦地回神时候才想起来要回倦勤殿看着穆清吃药。他将将起身随口问了严五儿一句，严五儿却是说静妃已经将晚间的药吃了。

    “没有摔碗？”皇帝问道。

    “没有。”严五儿回道。

    皇帝便抿嘴站着，她的生命里他参与的仿佛是太少了，她从来都是个自立自强的样子，先前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每日里去昭阳殿将她气的发疯，这后来她更是什么都不跟他说，算起来他是真的没有参与过她的生活。这两日她才闹腾起来，他不过将将哄着她吃过两回药就已经形成了习惯，乍一听她没有闹腾自己吃了药皇帝一时间还有些怅然若失。

    皇帝的怅然若失连严五儿都看出来了，严五儿一方觉着情之一字着实可怕，一方觉着皇上真是个贱皮子啊，不锤不软和，没人闹腾他还不习惯！

    哼，别人的情应该是不可怕，只有皇上的才可怕，他应该是不懂“情”之一字，只是固执执拗而已，他看上一头老母猪，哪怕那老母猪既老又笨还不能生崽子，只要他看上便是天塌地陷都不松手，他对静妃也是这样，要不然怎的先前他问皇上到底为什么抓着静妃不放到底喜欢静妃哪里，皇上想了半天是说不上来反倒将他踢了个跟头。

    严五儿这边厢想着想着想起皇帝将他踢个跟头生起气来，方才一瞬间觉得皇上有些可怜想安慰一句，这时候也不安慰了，自己回了话就垂着膀子站着，看皇上重新坐在案后开始看奏折便就没管打算出殿去，却是灯影一闪，殿门口有人进来了。

    穆清披着大氅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了，如同昨日她听见书房里灵均出事时候的打扮一模一样。

    皇帝一抬头有些发愣，门里进来的人却是开口“这么晚了不传膳是做什么，不吃饭哪里能行。”她气呼呼的从门里进来，同先前她提着食盒进来说的话大体一样，却是神情完全不一样。

    皇帝没说话，她自己径自去桌上将食盒打开摆吃食，见皇帝还干坐着不动弹，“快过来吃饭。”皇帝便起身，走过去拿筷子开始吃饭，穆清在边儿上给他忙着布菜。

    严五儿偷偷瞧了半天，发现这静妃性子变得恐她爹娘都不认识了，可很统一的对于皇上起居上心是没变，之前她是伺候皇上吃饭更衣，今日也是皇上吃饭的时候她总是给皇上布菜，瞧见皇上哪一个菜多吃了一点她就下一筷子给多夹点，哎，皇上是嚼不出好赖来，每次吃饭就跟饿死鬼一样，他都纠正过来了皇上还没纠正过来，真是不能叫别人看见。严五儿看半天，竟然觉得那两人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很好，一摇头将自己摇清醒就赶紧出去了，他怕他不出去也传染成不正常。

    “你叫别人给我三哥去收尸去罢。”皇上已经吃完饭，穆清蓦地这样说。

    殿里无人，她垂眼端坐着说一句，皇帝一惊也看她，穆清温温坐着还是垂着眼睛“我留在宫里哪里也去不了，总不能叫我三哥横尸曝野。”

    皇帝坐着没言语，烛火闪烁皇帝表情看不清，穆清道“你若是不给我三哥收尸，我便自己去。”她边说眼泪边往下流。

    “不过是流言，还不知真假。”皇帝淡淡说一句。

    “那你着人也去看看呀，要是活着便好，万一人已经不在了呢。”穆清依旧边哭边说，惆怅的不得了。

    “嗯，我着人去看看。”皇帝允诺。

    穆清便就没言语了，只掉了许久眼泪，半晌她道“你真好。”仿佛得了皇帝允诺便是极度的心满意足。

    皇帝看她一眼，起身去案后继续看奏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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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唯祯

﻿    前两年后宫的安静这几日是完全被打破了，静妃娘娘时常领着奴才们在后宫招摇，要么就是找地方踢鞠，要么就是看奴才们相角，还着人在倦勤殿外钉了了一个秋千，总之严五儿这几日老是战战兢兢听见哪里有个响通儿便赶紧跑过去将静妃劝回倦勤殿里。院首都说了，以静妃眼下的身体状况多走动走动是好的，然万不能那样一通瞎跑，清丰初初听见静妃踢了一下午鞠瞪着眼珠子不相信，最后严五儿都说是真的，清丰便将皇上好一通骂，皇上回头将静妃好一通骂，又将严五儿好一通骂，着严五儿看着静妃，叫她除了走路散步再不要疯跑。

    静妃连皇上的话都不听更不要说严五儿了，她每天就是闲不住，哪里都要去，严五儿一方伺候皇上一方支着耳朵听宫里的动静，听见哪里声音大些便奔去找静妃，回回都要从人堆里将静妃拉出来送回倦勤殿去。

    静妃先前闲暇时候不是看书就是写字还礼佛，现在是不管那些个，统共就是往人多的地方钻，严五儿被折腾的苦不堪言，今日他终于能歇上一口气了。

    今日是十月初一，各个地方的岁贡都拉了上来，各个属国也是今日来述职，严五儿作为皇帝近身大总管，自然是要陪在皇帝身边。从天不亮时候他就起来了，早早候在倦勤殿外等着伺候皇上，今日是个重要日子，皇上头发决计不能叫静妃梳。他早早就着各个宫里的掌事来倦勤殿外候着，等他进殿叫皇上起床的时候静妃也安静起了床伺候皇上更衣，没有执意给皇上束发，也没有旁的举动，皇上顺顺利利的从倦勤殿出来，静妃也回头又去睡觉，严五儿高高兴兴的跟在皇帝后面走，以为今日是个格外消停的日子，没想着今日比前几日还要混乱。

    当朝周边各小国多是我朝属国，当年高祖铁骑横扫千里一统天下，如若不是疆域过于辽阔周边小国必然也要纳入我朝，因了过于辽远不便统治，遂就留了各个小国政权，只让他们同我朝称臣，每年上贡每三年述职，今年又该着各个属国述职了。

    要不是先帝奉行守内虚外政策，辽国金国西夏该是不能坐大，只可惜先帝文弱，终是将那三国养肥坐大眼看与我朝呈分庭抗礼之势瓜分天下，天下百姓愤愤，只等着新帝登基重振高祖遗风。

    撇过那些个，我朝属国统共有二三十个，其中世代为我朝属国的也只有大理国与高丽国，高丽地方贫瘠然大理却甚是富饶，水泽乡与大山交映，虽蛮区苗疆多巫术，其人多行鬼事不事生产，然每年上贡仍旧积极，遂大理属臣历年来我朝皆都是被礼遇有加鲜少刁难，皇帝初初登基两年眼下不宜生事端，只要和先帝时候一样例行见个面收礼再宴请各位便是。

    所以虽然今日是个重要的日子，然皇帝是全不当一回事，只有严五儿腰杆挺的直直的帮皇帝树立大国威风。

    在上早朝的时候皇上脸色还是一派正常，及至早朝一下韩应麟沈宗正连同几个老臣一起进了皇帝书房皇帝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是说大理来的人是杨干贞女婿？”皇帝皱眉看沈宗正，不知二人一脸严肃叫几位老臣跟来书房的缘由是什么，区区一个大理国，就算国君来述职也不稀奇，来个女婿有什么稀奇的。

    “皇上，这大理国一行人昨日抵京，抵达驿馆之后那大理国国婿便一直未露面。”

    “没露面便罢了，迟早会露面。”皇帝道一句。

    “皇上，传说先帝四子两年前仓皇出逃去了西南，传闻是作了西南某国的国婿。”韩应麟开口。

    “哦。”皇帝应了一声不似疑问也不似肯定，也不知他知道还是不知道，状若平静，只韩应麟话音一落跟着他们一齐进来的几个老臣互相看一眼却是心下一个“咯噔”，这其中不乏之前跟随太子一党的老臣。

    “倘若先帝四子真作了这大理国女婿，必然是不能入我中原还来述职，依老臣之见这前来述职的恐另有其人，两位大人也不必扰皇上烦心。”韩应麟说完话半晌，几位老臣里面的一位说了这么一句。

    皇帝看那老臣一眼开口，“就算唯祯作了大理的女婿，他怎么敢入京，就算他敢入京，他怎么敢进宫。”

    几位老臣连连称是，又商议了旁的事，皇帝便将人都挥出去，一会该是见属臣的时候了，却不料他将将收拾妥当从垂拱殿出去，沈宗正匆忙从外间走来，严五儿只见皇上身体一凛，两只眼睛同狼一样一闪，吩咐沈宗正两句，不多时檐下的侍卫开始增设，皇帝起身往太清殿走去。

    严五儿拢着双手弓腰往前跑，皇上大步大步走，他险些要跟不上，这是要出事儿啊这是。

    此时倦勤殿不远处的园子里，一堆人围成一圈又是个不知世事的样子正在嬉闹，正当中有个鸡毛毽子正在空中翻飞，踢毽子的是个小太监，但见着小太监不光踢毽子，还愣是弄出了那许多花样，打着旋子横踢毽子毽子是连番翻飞不落地，众人连声叫好，叫得最欢的是静妃娘娘。

    静妃今日着一身流彩暗花云锦裙，上身着苏绣月华锦衫，头上别着的镂金红宝石蝴蝶直欲从她头上飞出去，这一身儿素净又别致，她不动时候便是极像样，只这会儿静妃一手撩着那锦裙下摆，上蹿下跳的喝彩要踢鸡毛毽子。

    等终于轮着她时候她就兴高采烈的跑出去，这两日她新学了几个花样，也学着别人将鸡毛毽子踢得老高然后折了花再去接毽子，她又是个技术不纯熟的，一众围着的人越站圈越大，静妃娘娘便在这大圈里各处乱跑乱踢，及至这一回踢高的毽子眼看要落地时候被人接住，静妃终于没跑消停下来了。

    “将我毽子拿回……”静妃一句话未说完，便看见接毽子的人了。

    那人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衫，粉底皂靴，皮肤白皙，眉目修长，身姿挺拔，肩宽腿长，是世间少有的风流男子。

    穆清愣愣看半晌，周围众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个进宫不久的小奴才还嚷嚷着该是他了该是他了，接住毽子的人便信手将毽子扔给那小太监，穆清仍旧呆站半晌，然后才回到人群当中。后宫一众人也有一瞬的安静，后宫成年男子向来不能进来，这男子是谁，怎的还出现在后宫当中，可看他是一派悠闲，众人便就没吱声，况且这里面最大的是静妃，静妃都没说话，她们哪里敢说。

    新皇登基，皇后真是没有给后宫竖个好规矩，若是高祖或者先帝后宫，主子不说话，奴才们早就嚷嚷起来了，仅有两年时间，皇帝后宫松散的不成样子。

    “我们回去罢。”穆清低声同身边的掌事说话，那掌事是宫里的老人，一看见那接毽子男子便倒抽了口气，这当中有不少人都认出了这男子，只是都不敢说话，见有不知情的还在嚷嚷踢毽子便混在里面也不出声，这时候静妃终于开口，那掌事不叠应了，穆清悄悄从人群里出来往回走。

    “静妃娘娘好兴致。”穆清走了几步，将将要看不见那踢毽子的一群人，身后竟然传来声音，深吸一口气，穆清回头。

    “阁下是谁？擅闯后宫你可知罪？”她道

    “我不过是等着面见圣上的一个属臣，无意闯进后宫还望娘娘见谅。”那男子负手说道，目光灼灼打量穆清。

    “放肆。”穆清直斥一声，便见那人扯出了一点笑意来。

    “怪道有人心仪与你，原道静妃娘娘是这样一个妙人。”那人道，

    穆清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只转身要走，从头到尾她身边的掌事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们是宫里的老人，天下除了皇帝便是太子最金贵了，哪里敢同先帝太子说话。

    穆清因了方才踢毽子是一身的汗，脸蛋红彤彤眼眉几黑嘴唇也殷红，她原来是个撩袖子提裙摆的模样，也不知什么时候她就肩背挺直裙裾不动了，这时候转身只管走自己的路，心道后宫是个谁都可以进来的样子么，那皇帝死了几百次都要不知道了。

    “萧大人身体可还好。”那人这样道一句，穆清走路的脚步一停，咬牙让身边的人先走开，心下一片惊涛骇浪。

    “好久不见。”她道，声音沉沉两眼看向那男子。

    “好久不见。”唯祯回道。

    “今日见你别无它意，倘若你想见萧大人，点个头便是。”不及穆清有下一句，唯祯说一句，他估摸着他要被找到了。

    “你怎么敢。”穆清咬牙，这是缉熙的皇宫，他怎么敢这样堂而皇之的进来还肆无忌惮的说着前朝秘辛。

    穆清还要问他怎么知道她是萧家女儿的，先前是不是他将她装进昭阳殿暗格里，父亲又同他什么干系，可是不等她问，唯祯便往后走，不远处前朝的侍卫正在往后宫攒，穆清眼睁睁看着沈宗正从外面拐进来将唯祯引出去。

    她呆站好长时间，浑身的热汗凉下来冷的她打了个颤，好半晌她又是个没心没肺跑去又踢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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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宝和

﻿    沈宗正领着唯祯往前殿走，方才他看见这人正同静妃在说话，险些要吓死，静妃如今面貌身姿与往日有千差之别，怎的唯祯就能准准找见静妃，也不知他同静妃说了什么。面见皇上的属臣要在殿外排着队进殿，即便大理国属臣刚一进宫就有人来禀报，且沈宗正着人盯着唯祯动静，可他将将去殿内一会，不想出来已经不见唯祯身影，连忙四处寻人，最后看见唯祯同静妃站在园子里。

    眼下还不知这唯祯作何是要入宫，可依着皇上的性子，见了人必立时要将唯祯脑袋斩落，唯祯知道皇上，他还这样有恃无恐的来宫里，也不知因了什么，遂沈宗正一直按而不发，只等着看这唯祯的筹码是什么。

    “宣大理国属臣觐见。”殿里唱监的太监高声一唱，殿外候着的大理国属臣终于进殿。

    皇帝端坐上位，看门外进来的人，那人从殿外一直走进来，然后道“大理国属臣段思平见过圣皇帝陛下。”

    皇帝如常那么坐着，好半晌之后回一句“免礼。”然后开始听自称段思平的人念礼单，周围朝臣皆都识得前太子唯祯，这时候皆都垂着脑袋眼观六路，生怕今日朝堂上有流血事件。

    这当口，殿外的侍卫开始增多，沈宗正已经将手按在剑柄上往殿里走，却是忽听那段思平朗声道，“本人还有一物要赠与圣皇帝陛下。”

    此时是个什么光景，满殿的朝臣都列在两侧，中间留了通道给各属国属臣，皇上端坐上位，殿外沈宗正已经点了不知多少人是个随时要进殿的样子，太清殿台阶数十个，皇上坐在上面俯视众人，仿佛顷刻间就能主宰谁人性命，殿里安静，四下无人有声息，遂隐隐便有了天威难测之感。

    今日一旦皇上将大理国属臣杀死，明日两国立时要开战，众臣已经做好了殊死同皇上请求为了家国大计暂且放过前太子的准备，却是不料前太子开口说那么一句。因为这种无声的剑拔弩张严五儿紧张的腿肚子都要抽筋，这时候听见阶下人说话连忙跑下殿接过他递来的一个红苏锦包裹的小木盒。

    严五儿呈给皇上还想着提醒皇帝一句图穷匕首见的事情，想起皇上身手便就咽了下去。皇帝面无表情打开一看，里面一根粉色银针静静躺在盒底，银针过细，不仔细看险些要看不清。

    皇帝表情未变将木盒合上，唱监的太监道一句“宣东瀛国属臣。”然后大理国属臣安稳的退到边儿上。

    沈宗正见状大吃一惊，皇上不可能念着两国要开战才放过唯祯，到底作何突然就放过前太子，那木盒里装的东西又是什么？

    皇帝万万没想到在凉州城消失的宝和竟然被唯祯掳走，西南苗疆距凉州那样远，况且唯祯从未出过大理，宝和又怎会落入他的手，一时间简直怒不可遏，两年前穆清被太子掳走的事情今日又上演了，以同样的情形上演，还正正好的都能碍住他的手。

    各属臣继续觐见，皇上姿势未变一直持续到觐见结束，一从太清殿出来，皇上着沈宗正立马宣御天进宫，着兵部侍郎呼延赞立马进宫，沈宗正着人继续看着前太子唯祯。

    皇帝不惧前太子活着，只是不能容忍他活着还在自己眼前从从容容晃了一圈。他历来不怕被人说皇位得来不名正言顺，也不惧有人觊觎着他的皇位，弱肉强食是天下的法则，唯祯但凡能坐上皇位怎的最后仓皇出逃。

    两年前萧铎将虎符交给太子，致使皇帝没能找着静妃，萧家满门都被流放充军，自此兴盛几代的权贵之家顷刻消失，静妃是太子藏起来的，皇帝怎么能忍，即便两国要开战，眼下太子必然要走不出宫门。

    沈宗正原本是这样想的，压根没料着宝和与前太子怎的有了干系。

    日上当空，此时书房里只有皇上和沈宗正两人，书房里一时间气氛都要凝滞，皇帝脸色阴沉仿佛下一刻出去就要将太子杀死，沈宗正没有韩应麟稳重能说话，旁人也不知皇帝有个亲舅舅，这亲舅舅还是江湖玉面罗刹，于是他就只能偶尔蹦出一句“皇上，你现在是皇上。”再不是个想杀谁都就能杀谁的光景。

    “他千里迢迢大胆入宫，到底图什么。”皇帝背手站在窗前沉吟，唯祯抓了宝和还冒死入了京，绝对不是想在人前露个脸而已，到底是图什么？

    他正是个沉吟不解的时候，窗外那头却是一阵喧闹，一堆人哗啦啦跑了过来，静妃娘娘扯着一根线往这个方向疯跑。

    皇帝眼睛一眯细看，静妃正带着一通的人在后宫放纸鸢，那纸鸢在她手里怎么也飞不高，不多时竟然还掉进了湖里，眼看那女人竟然不管不顾要探身去湖里捞纸鸢，皇帝拿起桌上的笔劈手扔了出去，刚好扔在静妃脚下。

    穆清已经坏了好几个纸鸢了，她这几日总是闹得后宫鸡飞狗跳的玩儿，可她对于玩儿真的是擅长的有限，眼前她掉湖里的纸鸢是宫里能找见的最后一个，遂她也不顾奴才们劝阻不觉要探身去湖里捞，正要俯下身时候一支毛笔凌空射来直插她脚下，头脸被溅了墨汁她也顾不上只脸色一肃四下看，一抬头却是见不远处窗户里皇帝正黑着脸瞪她，连忙扯出一个笑脸来。

    “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你要回来用午膳么？”穆清讷讷喊了一嗓子才发觉她竟是来了皇帝书房附近，这时候纸鸢也不敢捡了，连忙转身要跑回去，也不管她问了人家回答没有。

    “站住。”皇帝喝一声，穆清混不管那些个便是撒腿就跑，昨日晚些时候她坐着秋千从上面跌下来腿上跌了一片的乌青，皇上说过若是她再敢在宫里四处撒疯，就要给她脚上锁狗链子。

    她一溜的跑，皇上瞪着她身影消失在园子里，午间太阳光亮，穆清撒腿就跑身影仿佛要跑进一团的白光里。皇帝站着看半天，也没有去追她。

    沈宗正见此情形，心下一动，“皇上，今日那唯祯去找了静妃娘娘，同娘娘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没有听清。”

    皇帝霍的转身，“你说唯祯见了静妃？”

    “是。”

    “萧铎从流鬼出发的信下到了么？”皇帝眼睛一眯忽然问。

    “已经下到了，今日一早萧铎就从流鬼出发。”

    “立时传令，按下萧铎，严加看管。”

    沈宗正看皇帝脸色凝重立马下去传令。

    皇帝在书房站了半晌然后往出走，眼下他有的东西不太多，眼下他仿佛不应该有的就两样，皇位和静妃。

    皇位是他从唯祯手里抢来的，静妃是从先帝手里抢来的，别人能图的按理说只有前一样，可若是有人知道他是因为后一样不被抢走才抢了前一样，又该如何。

    皇帝眉头紧皱往出走，严五儿跟在皇上后面不敢言语，他也听说了早上静妃在园子里踢鸡毛毽子的时候遇见前太子了，这时候就小心屏着呼吸跟着皇上走。行至书房后面那湖旁的时候皇帝突然对严五儿说“去湖里将那纸鸢捞上来。”

    严五儿一愣往皇上指的方向看去，湖面上泡着一团快要发烂的纸，“皇上，纸鸢是纸做的，见水早就泡烂了。”严五儿道。

    “哦。’皇帝应一声也便就继续走。

    严五儿觉得兴许皇上不知道纸鸢是纸做的，哎，长了一二十年，连纸鸢都未见过。

    皇帝去了倦勤殿，殿里穆清跟前摆着几个空碗，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是个要喝不喝的样子，见皇帝进来，她将药碗放下一溜儿的跑到皇帝跟前乖觉的揽上人家胳膊。

    “我不是故意要去书房后面放纸鸢的，你可不要再生气。”她扬着脑袋窥着皇帝脸色说道。

    皇帝低头看她半天，直看的穆清要跑进床帐里去了他这才开口“去喝药罢。”

    穆清瞅着他无甚表情的样子心下发虚，不想今日因为喝药惹这人生气，可那药也不是能干干脆脆喝下去的，遂就磨磨蹭蹭过去将自己先前放下的那碗端起来鼓了所有勇气一鼓作气灌进肚里，果不其然苦的人头发都能炸起来，遂最后终还是忍耐不住将药碗扔到脚下连同嘴里咽不下去的一齐吐到地上。

    药碗扔地上在殿里响起了清脆的声音，穆清浑不管了，觉得每日里喝药简直是给她上邢，也不看皇帝脸色自己在榻上翻滚。

    她自己在榻上苦的一叠的叫唤，也不知方才那几碗是怎么喝下去的，总之这会儿是苦的一丁点都忍受不了，叫唤了几声她看着皇帝道“殿前的秋千装好两天了，你都还没有让我玩儿过，我们去坐秋千去罢。”说罢她就张开双臂，依旧是个要人抱的模样，也不管昨日里秋千刚装好时候她明明坐了还从上面跌下来。

    她那样个胡搅蛮缠，皇帝脸色却是稍稍缓了下来，骂一句“你还会走路了不会。”便过来将穆清抱起，穆清被皇帝抱起来就窝在他怀里乐。

    外面太阳正是照的烈的时候，天空高远干净如洗，那秋千架在一排大柳树下正好有大片的阴凉，严五儿瞅着皇帝起先推了静妃荡，最后他自己抱着静妃坐一起也不管檐下还有这样多侍卫，真是没羞没臊，静妃也是，怎的能允许皇上青天白日的伤害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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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夜半

﻿    当日晚上，升平楼里一派觥筹交错，今日便是大宴各属国属臣时候，皇帝着常服坐在最上面，边儿上坐着着礼服的皇后，他左手边是朝臣连同各属臣，右手边是先帝三个未成年皇子连同几个皇子母妃还有他的后宫数位。

    穆清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二排第一个，左手边是个之前她叫了一起踢鞠的一个御侍，那头正对面，正正好是前太子唯祯。穆清从一落座就埋着脑袋再没有将头抬起来，只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眼前，偶尔同左手边的御侍说几句话，再不然悄悄观察一下皇后，再就安分坐在自己位上。

    宴开不久，便是有舞姬进来，这舞姬还是先帝手里的，先帝素来喜爱这些，遂从他手里出来的舞姬各个曼妙绝丽，动作起来腰肢柔软瞬间就将满殿的眼神都吸引过去，一时间殿里便是鼓乐齐鸣酒香四溢，鸾歌凤舞里穆清也抬头看场里的舞姬。

    一曲既罢，穆清眼神晶亮，大声道一句“好。”便自己鼓起掌来，因了鼓乐还未完全停下她那一声还不太明显，皇帝看她一眼，穆清蓦地如梦方醒立时将手压在桌下低着脑袋状若无事。、

    、、

    她方才举动，将周围后妃奴才们惊的险些叫出声来，这样一个场合一个后妃怎能这样失礼，因了皇上没出声周围的人便也敛声静气的没有言语，幸得那方也有人开始叫好，穆清这一举动才被掩过去。

    好半晌过去，穆清抬头，正好对上唯祯的笑眼，看他端起酒杯凌空朝她方向一推，穆清垂下眼睛没有动作，再没有将头抬起来。

    舞姬过后，殿中央便开始相角，有那东瀛来的属臣站在殿里跃跃欲试要同我朝的的大臣一起相角，还叫皇帝下来，皇帝坐在上首没有动弹只噙了一点笑意看着厅里。这当时殿里就开始乱了起来，厅里一些人在相角，还有一些在助威，也有不少人上前同皇帝敬酒，殿里再热闹，穆清是再没有关注过。

    却是忽然，但听清脆一响，穆清离的皇帝近，瞬间抬头，最上首皇帝还安定坐在案后，案前唯祯嘴角带血脚下一晃便从台阶上退下来，原本喧闹的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围在一起相角的都维持了个互相锁绊的姿势愣住了。

    当朝皇帝将大理国属臣当众打了一巴掌，声音清脆无比，打的大理国属臣嘴角出血险些要站不稳。

    众人不知其故，只是宴会里瞬间安静可闻落针，那被打的人毫不在意抹了嘴角的血从上面退了下来，最上首的皇帝也是表情若常，仿佛方才那一幕是个错觉，“众位吃好喝好尽情玩儿好。”皇帝道一句，鼓乐重新开始奏起来，殿里半天才恢复如常。

    严五儿站在旁边将一切看得清楚，方才那前太子从刚一坐下便不着痕迹看静妃，静妃当众拍手叫好后虽然没有多少人注意可到底还是有人听见了，坐唯祯旁边的人也看见了静妃举动，便低声同唯祯调笑了几句，严五儿隐隐听见那唯祯说了句皇帝静妃是个妙人云云，后唯祯上前敬酒，皇上没喝酒，出其不意挥手将唯祯打了个后退。

    严五儿看见那唯祯眼里的错愕，想来他也是没料到皇帝竟是当众出手打人，打完人还一派坦然坐着。

    严五儿清楚事情经过，旁人不清楚，有些老臣是一脸的不赞同看着皇上，皇上将那些人扫视一眼，众人便都唯唯诺诺低下头来。有些属臣多少有些不满，皇帝当庭掌掴旁的属臣，仿佛也掌掴了他们自己一样，遂很是不满意。

    皇帝通通没管，又招了舞姬进来，厅里便又是一派的歌舞升平。

    当晚宴会散了之后众后妃都散去，属臣们连同朝臣也要散去出宫，一时间升平楼这里便是个熙熙攘攘的光景。

    穆清从升平楼里出来就回了倦勤殿，今日晚间她在宴会上闹了那样一出心下也懊恼，回来之后要喝药也无心闹腾只锁了眉灌水一样将汤药都灌下去，每日里都是一通疯跑，她眼下晚上洗漱之后就要睡去，今日她也是一通疯跑，这时候洗漱完自然上床是打算睡觉。

    她一个人在倦勤殿时候殿里奴才都在，奴才们见她已经躺下遂就将殿里烛火灭了几支只留了床头一支灯连同殿门口的一支灯亮着，正是要放下床帐好让静妃安睡的时候，静妃却是蓦地起身，径自从床上下来了。

    “娘娘。”有掌事喊一句，穆清没有言语竟是要出宫去。

    这时候殿里统共就有两支烛火亮着，两支烛火不足以让殿里亮堂，这样昏暗的殿里便见静妃披散着头发往殿门口方向走去，也无言语也无表情，就是木木愣愣的往出走。

    “娘娘，大晚上您这是要干什么。”众奴才们都被吓住了，静妃此刻模样像是个人偶，只管往出走不说话，像是半夜里中邪了一样。

    “我出去走走，你们不用管我。”静妃蓦地开口，众奴才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犹豫间静妃已经从殿门口出去了。

    皇上宠着静妃的样子众奴才们都见过了，这时候大半夜的她要往哪里走走，终是怕出一点事她们担不起责，便赶紧跑出去跟着，四下里一望，静妃已经转到殿东头的角上，是个往殿后去的样子。

    一干奴才们默不作声跟着，殿后是一个小园子，再往后便是内宫的围墙，这时候那小园子里的草木还没有凋零正长长的长着，众人只看见静妃竟然将园子里的草木拨开躬身跪在地上摩挲什么。

    立时紧了两步追上去，站在静妃后面，赫然发现一个将将一尺见方的窟窿正横在眼前。当朝皇帝爱狗，宫里不时有野狗出没，前朝还专门有个打狗队，那打狗队在先帝手里就慢慢不见了，及至到了当朝，别说打狗了，倦勤殿四周时常有宫外的野狗出没都没人敢打，这宫墙上的窟窿显然是不知何时被狗刨出来的一个狗洞。

    “娘娘。”不及众人有旁的举动，趴在地上的静妃竟然猫腰就往那狗洞钻去，还转过脸神秘的对众人竖着指头“嘘”了一声，众奴才神色一僵，有经了事情的老掌事当即不管不顾拖着静妃双腿就将人往出扥，“娘娘像是被人下了蛊。”那掌事一声喊，边儿上站着不知所措的奴才连忙也拖着静妃的腰就将她从狗洞里薅出来。

    这当口，却是宫墙外蓦地跳进来一个黑影，众奴才虽然想要及时扯住静妃，却哪里能够将人扯下来，来人显然身手了得，一干太监宫女嬷子哪里奈何住他，遂转眼间静妃就被那道黑影劫走。

    今日有不少侍卫都调去了前殿，倦勤殿外虽然比别处的侍卫多些，可方才是静妃自己走出殿去的，她身后又有那许多奴才们跟着，况且近几日静妃总也在宫里闹腾，遂方才奴才们将她薅出来时候侍卫们虽然看见了却是没管。

    及至有奴才惊慌失措大喊一声“静妃娘娘被掳走了。”众侍卫们才往来跑，这时候早已经不见人影。

    侍卫们立时翻出墙追，宫里也立时开始四处有跑动声，皇上一直宿在倦勤殿，先前皇后不过是给静妃一顿耳光延庆宫就死了无数人，这回静妃叫歹人掳走皇帝不知要如何大发雷霆，奴才们连同侍卫们险些是要吓死。

    皇帝正在书房里同沈宗正说话，这当时严五儿破开门冲进来了，觑着皇上脸色道一句“皇上，静妃叫人掳走了。”

    “哐啷”一声，皇上坐着的椅子被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严五儿吓得不敢动弹，皇帝脸色这时候委实可怖。

    “将唯祯给我带回来。”皇帝咬牙切齿边走边说，沈宗正也往出跑，京里今晚势必又是个不得安宁的夜晚。

    宫外御天亲自盯着前太子唯祯，从他出宫道驿站里他一直看着，这时候蓦地看见宫里方向放了冲天雷，立时挥手，四周埋着的人顷刻钻进驿站里，驿站里只见唯祯一起带来的所有人连同一个小孩都在，唯独不见唯祯。

    御天暗道一声糟糕，他确信无疑唯祯并未从驿站里出去，立时将这些人困在屋内四下寻找，并未看见什么暗道密门，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御天不信鬼神这时候却是有些怀疑。

    当下找人不见他窜出屋外，屋里众人都还被困着，屋外也是毫无异常，不多时锁儿楼有信儿传来说在城里见着苗疆西婆出没。

    御天直觉不对劲，苗疆西婆鲜少踏入中原，她显见着是白日里进城的，白日里进程锁儿楼怎的没发现这时候才看着，那唯祯从苗疆来，该不会带了西婆一起进京了罢。

    苗疆西婆擅长各种蛊术，只要有个屏信儿，便能隔空操纵人心，下盅毫无声息一丁点都防备不住，若是唯祯带来的，到底是要给谁下盅。

    这时候不容他想那许多，皇上叫他看着唯祯，他却是将人看丢了，当下找见唯祯才是首要。

    却是无论如何找人不见，不多时沈宗正也来了驿站，说是静妃被掳走了，御天当下觉得今晚怕是又有许多人睡不着觉了，这才安生了几天，静妃又被人掳走，不知皇上那里情形如何，想来怕是皇上又要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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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追人

﻿    上弦月惨淡的挂在当空，秋风一道急过一道，京里四处仿佛都有人在动，哪个暗影里仿佛都藏了人，虽然不闻人声，然劲烈的秋风吹过之后整个城里都有点风声鹤唳，淡淡的不安充斥着城内，吓得街上的野猫尖声厉叫。

    这当口，皇帝已经从宫里出来，凌空踏步只身站在西城墙看整个城内，西城门是整个城里建筑最高的地方，这时候皇帝站在这里极目远望，可是城廓巨大，暗夜里哪里能看出什么。

    皇帝一言不发整个人冷肃一片，有守城的士兵偷眼窥皇帝一眼，但见火光下皇帝一身明黄九天飞龙服长身而立，刀斧劈就一样坚硬，只浑身带了阴冷，看着就同驻守阎王府的修罗一般，端的是阴戾摄人，便就连忙收回目光端直站好，再不敢窥第二眼。

    皇帝凝目远望良久，越看越觉得整个城同个乌泱泱黑沼泽一样但凡有东西敢入这沼泽便要被顷刻吞没，再是站不住，飞身往驿站方向去。

    御天还站在驿站院里，不时有各个方向的聿飞来，锁儿楼倾楼出去一半人在找苗疆西婆踪影，另一半人在找前太子唯祯踪影，他依旧在驿站里，总觉得那唯祯还在驿站里面，人总不可能无端消失。

    驿站里灯火通明，御天站在当院蓦地就看见皇上从高处降下来。

    “找着人了？”皇帝问一句。

    御天摇头，如果眼前的人是严五儿，皇帝必然要一脚将人踢个跟头，可御天到底年长皇帝几岁且是大师兄，于是皇帝终是忍住胸里的郁气只看一眼御天，御天立时往后退了一小步以为皇上要动手，皇帝却是已将将目光移开，他正朝着有人的那间屋里看。

    那间屋里有前太子带来的所有人在，皇帝一一扫过这些人，目光最终落在那站在桌后的小孩儿身上。

    驿站里重兵把守，这屋里大半大人脸上都带来仓皇，只有那小孩始终眼睛明亮看着院里的人，皇帝举步朝屋内走。

    “皇上，楼里有信儿苗疆西婆今日也在城里出现过，宗正说静妃是自己从殿里走出去的，恐是被人下了蛊，那西婆最擅长隔空操纵人……”

    御天话没说完，皇帝脚步一停突然又向当空窜去，夜里忙乱，他忘了一件事。皇帝突然换了方向，那桌后站的孩子还是如常，悄悄看一眼御天然后依旧看着院里。

    清丰早就睡下，睡梦中听见哪里一声巨响，迷糊睁眼，床帐上已经投出一个黑影，那黑影他端的是熟悉无比，气的简直话都说不出来，他这寝屋里的门回回都被皇上从外面踢坏，光门他都不知换了多少个，皇帝回回都是夜里来，今夜这是又怎么了这是。

    “三个数，从里面出来。”皇帝在外面说道。

    清丰气急，本想破口大骂又怕惊着府里的人，遂就生着气从帐里出来，“你给静妃下的母蛊在哪里。”

    不等清丰骂人，皇帝出声，清丰很是不耐烦，然皇帝朝服都没有换下来，他直觉静妃又是出了什么事，便也肃了脸色去屋里那头的案后，从案后搬出一个两尺高的小缸来，事关静妃，他把母蛊放在自己房里亲自喂养看管。

    皇帝随清丰脚步过去，便见两尺高的缸里一条约莫有成人小腿粗的白蛇正盘在里面，清丰早早在开缸口的时候就滴了自己手上一滴血进去，遂那白蛇也只是探头吐了吐信子就重新盘在缸里。

    “用这母蛊能找见静妃么，静妃被人掳走了。”皇帝道。

    大半夜的真是晦气的不能再晦气了，清丰生气，看皇帝样子，终还是甩着袖子出了门去找自己孙子。

    清丰给穆清下的是憨蛊，西南苗疆之人在端午日取小蛇、人血、头发，将人血头发等物研磨成粉连同小蛇置于五瘟神内脏里长期供奉，倘若最后蛊成，十个蛊里九成九是是是食骨食肉之蛊，只有一成会出憨蛊。憨蛊的母蛊是母蛇，是在蛊成的时候刚好与雄蛇□□方成为憨蛊。养一个蛊需要五六年成十年，出一个憨蛊是极为罕见的，也不知清丰是如何知道了这东西又怎么养起来的。

    憨蛊，憨蛊，便是要将人变痴傻的蛊，被下蛊的人三月以内能摒弃所有杂念干净如稚子，若三个月以后蛊不解，便是彻底的如同幼儿。

    清丰从院里出去，不多时领着一个年方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进来，小男孩儿还睡眼朦胧的揉着眼睛，看见着明黄朝服的皇上也没有请安，只是从袖里掏出个小陶埙吹一声便见那母蛇从缸里出来悉悉索索的往外爬去。

    小孩儿跟着蛇走，清丰连同皇上也跟在小孩儿后面。

    是时皇城周围已经有不少火把排着长龙在四处寻找静妃，内城里火光一片。

    那白蛇在前面游动，从院首府里出去之后就顺着青石板路前行，皇帝默不作声只跟在后面走路，不觉间发现他们已经快到西山脚下，却是快要到西山脚下时候那蛇突然肚腹抽动开始盘旋，后来竟然是顶着脑袋往地上开始撞。

    小孩儿吹一下陶埙，那蛇便“哧溜”到小孩儿脚下最后盘在他腿上不动了。

    皇上想起御天说的苗疆西婆，觉得不管穆清在不在，那苗疆西婆定然是在这里了。西山半山腰是相国寺，皇帝顺着山路往上飞，走了几步竟然当头看见前面山路上有一人披着头发一身白衣缓缓移动，细看她边儿上还有另一人。

    隔了老远距离，皇帝一眼认出了那黑衣白发的人是穆清，出声一叫，穆清充耳不闻只跟着走路，当即要用气飞过去，却是突然满山开始雀子叫声，不多时竟然“扑棱棱”一团黑影当头罩过来。

    皇帝细眼一瞧，那穆清身边的人依旧同穆清不紧不慢的在山路上走着，竟是个从容不迫的样子。

    皇家古刹在山腰上，西山平日里人迹罕至，遂这山上草木丰茂鸟雀极多，已经过了霜降仍然有不少鸟雀，皇帝方圆五米以内黑压压的一群，他周身也是缠了一团的雀子，远看像是一团妖风围了一个人。

    皇帝运气将周身的雀子打下去，一时半会仍旧脱不了身，咬牙从腰上摸出一个冲天雷拉开扔出去，那雀子不惧火光竟然越聚越多，索性那冲天雷还是放出去了。

    一时间不光是雀子开始移动，还有地上的的小动物也开始往这里聚集，清丰虽然见多识广，看着山腰上的那一团仍旧是吸了口气。

    不多时内城的火光开始往这里移动，沈宗正御天先赶到了西山上，这时候已经见不着穆清身影，只看见皇上同雀子和小兽缠在一起，立时抽了火把扔进丛里点山。

    浓烟四滚里，皇帝原地直起方从那一团黑里抽身出来，“去驿站将那小孩儿给我带来。”皇帝喊一声，就径自站在山脚下，如果唯祯要将穆清带走，断不会在这里伤她，遂就一直等在山脚下。却是不多时去驿站的人回来了，说驿站的小孩已经不见了。

    “上山，去相国寺。”这时候所有内城的人已经都集结过来，锁儿楼的人也都过来了，皇帝说一声，所有人都往山上跑去，着人撞开寺门，皇帝进去时候便见大雄殿里穆清一枯瘦男子，源印法师还有一小孩儿站在殿里。

    原来南疆西婆竟然是个男子。众人已经将寺里围了个水泄不通，皇帝走进去，那源印法师道一声罪过便将供桌上供着的高祖遗物包起来。

    那供桌上还放着一把剑，皇帝径自走过去一把拿起，反手照一直站着没说话的小孩双腿横扫过去，他出手过于快，简直以雷霆之势就将小孩一双腿齐膝砍断，待还穿着鞋袜的两节子东西从殿里飞出时候一瞬间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闷哼声过去，那原本的小孩儿竟然瞬间变成一个成年男子，那成年男子双腿变成两个血淋淋的断茬子躺在地上冷汗淋漓，不是那前太子唯祯又是谁。

    “你倒是个能耐的。”皇帝对着躺在地上的人道一声，转身去看那枯瘦男子，穆清犹自呆愣站着，双眼无神对于眼前发生无所觉。

    皇帝心头一紧，那南疆西婆却是身形一动一把扣住穆清“再过来一步我就掐死她。”他阴沉道一句。

    “你放开她，我保你性命无忧。”皇帝道。

    这当时清丰带着孙子终于从山下上来，却是蓦地穆清开始动作，仿佛瞬间醒来一样睁眼看见的就是唯祯血肉模糊的端腿，惊慌失措，立时惊叫一声，那南疆西婆有瞬间的错愕，皇帝动如闪电飞身扑过去，一剑砍向那南疆西婆的手，一手将穆清拉过来。

    没砍着人，穆清却是拉过来了，一旁围着的人赶紧动作，瞬时间殿里便满是兵士，那南疆西婆站在角落里没吭声，皇帝道一句“将大理国属臣送出城外。”便就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剑扔到唯祯身边。

    那剑赫然是穆清先前见过的曳影剑，皇帝压根没将这剑看再眼里，高祖亲传太子又怎么样，便如同丢废铜烂铁一样丢给了唯祯。大约唯祯是凭着这曳影剑进了相国寺，想得相国寺庇护二日出城去，却是没料到皇帝找人能找的这么快。

    天未亮时候大理国属臣一行人就被送到城外，两国交战，死了人是一个说法，伤了人又是另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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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中蛊

﻿    这一夜就这样惊心动魄的过去，沈宗正犹自还因为太子竟然短短两年时间学会了缩骨功而担心皇上这回没要了他的命他回去不知能干出什么，要知道单凭两年时间学会缩骨功不知要抻筋锻骨几何程度，若非没有仇恨之心怎能两年时间练成，既然太子能忍切肤之痛，谁知道放他回大理还会不会生出更大的事儿。

    他担心这些个，皇上却是一句都没提，仿佛就算太子回大理要生出什么事端他也能如昨夜那般将太子双膝砍断然后将人扔出城外去。

    皇帝一句不提，沈宗正也就一句都没言语，只是不知太子这回想要带走静妃是因为什么，静妃眼下在后宫是全然的没有威胁，太子断不会因为皇上紧张静妃而生出用静妃威胁皇上的念头来，太子是大势已去然并不是个傻子，太子要的是皇位，先前拿静妃威胁过皇上，转瞬间就兵败如山倒，这回决计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她拿静妃又是因为什么？况且宝和怎的在太子手里，皇上将人砍成那样，不知宝和有无生命危险，怎的皇上全然不管？沈宗正心下疑惑。

    他留了一肚子疑问，旁人也是一肚子疑问，清丰还因为他手里有母蛊而那苗疆西婆没有母蛊隔空就能操作静妃而震惊，皇上临走之前问那西婆怎的操纵静妃，是否还下了其他蛊，那西婆却说他就是用清丰下的蛊操纵静妃的，把清丰听得一愣一愣，如若不是皇上提着孙子说清丰但凡敢跟着那苗疆西婆走他就要瞬间将孙子给扔死，清丰就要跟着那西婆入苗疆研究这些个去了，因为皇帝举动，他只得悻悻罢了。

    高祖驾崩葬在皇家陵墓里，然他牌位一直供在相国寺，太子用曳影剑求相国寺庇护，皇帝没有怪相国寺，只是夜里因为驱虫鸟点的火他临走时没着人灭，时已转冷，秋风催的草木发黄变干，那大火烧了一整夜，直将半个城都照的恍若白日，惊的山下老百姓仓皇奔走救火，真个是喧闹了一夜。

    这一片慌乱里，不光是将士百姓相国寺慌乱，静妃也是空前的不安静，从睁眼看见太子一双断腿的时候她就惊俱，被皇帝抱回山下的时候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浑身颤抖骇怕的路都走不动，皇帝一把将她抱起来，她缩在皇帝怀里也是犹自哭个不停，大有将生平泪水都在今日流光的趋势。

    是时有众将士围着皇帝下山，皇帝怀抱静妃在那许多人前是没甚表情，本应该被侍卫送着回宫，一下山皇上却是提气纵起丢下众人急着回宫。

    有被大火惊起来的老百姓隔着人群窥见皇帝身影，便见他身形伟岸着九天飞龙服脸膛被火光映得发红，在这一片发红的火光下，皇帝一手抱怀里人，一手捂着她头脸，是个不愿意她受惊的模样。传说今夜宫里静妃丢了，皇帝现下抱着的怕是宫里静妃罢，传言静妃受宠，今日看来传言也像是真的，这样的事情竟然能出在宫里天家，看见的人不由称奇。

    严五儿在倦勤殿里急的团团转，静妃丢了，皇上出宫去了，宫里侍卫又出去了一大半，瞬时间整个皇宫都仿佛被清空了，边儿上又有惊慌失措怕掉脑袋的倦勤殿一干奴才，简直叫严大总管恼火又烦心。

    “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严五儿冲缩在一角的奴才们没好气的一通呵斥，这当口，殿里烛火一闪，殿门口明黄裙摆一现，却是皇上终于回来了，怀里还抱着静妃。

    “我的天爷，皇上，您终于回来了。”严五儿简直要喜极而泣，连忙迎上前去，皇上神情没顾上看，却是看见皇上抱着的静妃是个抽抽噎噎的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静妃还穿着白色寝衣，一头长发全披散着，寝衣下摆还沾了不少泥土杂草，她手上好像也有点划伤，怎的脸上也像是被什么划出了红痕，因了头发披散没穿外裳，静妃就无端少去了许多气势，往日里没觉着她这个打扮像个小女儿家，今日也不知怎的就看着像个还没出阁的小闺女，鼻头发红，嘴唇发红，眼里更是时刻噙着泪水，噙满了就掉出来，噙满了就掉出来，从殿门口走到床榻跟前她就已经掉了两串子眼泪，直将严五儿惊了个后退。

    “天爷哎，这是怎么了这是。”依着静妃这个模样，不定皇上要怎么了呢，严五儿嘴里一连念叨天爷天神观世音，手忙脚乱指挥殿里还缩着的奴才端热水熬安神汤。

    皇上将人抱到床榻跟前要放下，却是穆清揽着他脖颈不愿意躺到床上去，皇帝蹙着眉头，直觉眼下的穆清同这几日在宫里乱蹦跶的人不一样，一时脸色也僵住了，不及细想许多，穆清却是将自己头脸挨在他颈窝里，双手困着他脖颈双腿也盘在他身上，边哭边板，不愿意躺到床上去。

    皇帝无法，重新抱起人自己脱鞋也上了床，见她犹自是个泪流不止的模样，遂问“哪里疼么？”穆清却是不回答，皇帝又问一声，她就将自己手伸出来，上面不过一点树枝划痕，不至叫她哭成这样，皇帝攥上她的手，心道莫不是正好入了蛊时候一睁眼看见一双断腿给惊着了？

    穆清先前几日到底入蛊没入蛊，皇帝不好说，跟清丰说了一句，清丰信誓旦旦说一定是入蛊了，他已经将蛊放进去，母蛊都没什么异常，静妃怎么会不入蛊，下蛊的人是他，皇帝是全然没接触过这些个，遂就没说什么，只是确信眼下的人是真的中了蛊模样。她是个长身条，往日里最是不愿意这样竖着窝进他怀里，前几日也是，这会儿却是两腿跨在他腰侧如同小儿般整个人伏在他身上，是个全心信赖他的样子。

    皇帝低头，看穆清两排眼睫湿漉漉，侧脸枕在他肩上不时还抽抽噎噎的，竟然生出了一股永世要将她定在这个样子的念头来，简直想要立马出去找清丰着他找寻天下的奇术。他一动，穆清眼里又滚出一串眼泪，如此他也就暂时按捺下心里的冲动，只一手揽着穆清腰臀，一手摸着她后脑勺将人安抚住。

    不多时殿里奴才们端着热水进来了，皇上今夜出手耗费许多心神，静妃又是那么个走了远路的模样，这时候定然要梳洗，只是皇上一动，穆清又抽抽噎噎哭起来，“要去洗洗啊。”皇帝低头对穆清说道。

    严五儿因了去殿外看熬安神药情形这时候刚刚进殿，乍一进殿便见烛火下皇上低头这么哄静妃，一时间脚下生乱险些自己将自己绊倒。他是看见过皇上哄过静妃几次，可都是一个干巴巴的语气，除了他能看出来皇上是让着哄着静妃估计旁的人是看不出来，这时候皇上却是千真万确用了哄人的语气，语气柔软，真真切切的在劝哄静妃。

    他不是不会这些么，怎的突然就无师自通会了这些正常人的情绪？！人真是会变么？严五儿先前是坚定不移人的性子不会变，怎的皇上仿佛对着静妃就一直变。

    他将这些情形看在眼里，无端生出了一点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来，还有点自豪，仿佛自家小子终于有点出息的自豪，见端着热水的奴才僵在地上不知所措，严五儿走过去洗了布巾想着将皇上露在外面的手脚给擦洗一番。

    他知道皇上是不在乎这些个的，这时候因了他觉着皇上仿佛成个人了就殷勤的想为皇上坐上点什么，他一挨上皇上的手，布巾却是劈手被夺了去，皇帝瞪严五儿一眼，拿着布巾将穆清脸蛋手脚擦了一遍将布巾扔到严五儿头脸上。

    因了皇上像个人似的给静妃擦洗了一遍，严五儿好脾气的没有同皇帝计较，也就暂时退下去。

    不多时清丰终于从宫里进来了，皇上要先走一步的时候着清丰进宫之后来倦勤殿，这时候看起来终于是赶回来了。

    “怎么样？”皇帝问。

    清丰把着穆清的手腕半天方说，“脉象端直以长，止有定数，确为惊恐主病，却也有脏气有恙之意，静妃先前元气大伤，还须得慢慢进补。”

    清丰说完皇帝没有若往常一样呵斥他怎的这样长时间静妃还是这样个破败身子，却是突然开口道“她现在年龄多大？”、

    清丰一愣“静妃年方……二十？”他哪里知道静妃年龄，随即看皇上忍住骂人冲动便省的“年龄还是她的年龄，心性却是小了许多……这几日你不看着么，看不出来静妃心性？”

    皇帝瞪清丰一眼挥手叫人滚出去，这几日她还是她的年龄。

    清丰走后不多时穆清便慢慢安静下来，仿佛累极慢慢合了眼，今日白日里她一通的疯跑，晚间时候又被骗出宫去，看样子从宫里一直走到了西山上，体力耗费许多，殿里安静之后窝在皇上怀里就睡过去，睡过去也还将皇帝脖颈抱的紧紧。

    皇上也不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别扭，被穆清那样抱着他觉出了一点满足来，就那么一直抱着人到天亮。以往里也是抱过她，总也不是她主动的，这时候却是她主动这样巴着他，他稍微一离开她就不能行，简直是要长在他身上的架势，即便中蛊了，这样巴着他的总归是她自己，皇帝就因为这在黑暗里还扯出了一点笑意来，那模样叫人看见非得吓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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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胡吃

﻿    白日里的种种，晚宴上的种种还有西山上的那些个，仿佛是个不曾发生，倦勤殿里这时候安定的不得了。

    二日，早上上早朝时候穆清还沉睡着，皇上在床榻上坐了一夜，到上早朝的时候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穆清睡的同个小孩儿一样，皇上轻手轻脚揩了揩她脸蛋便就上朝去了，朝堂上，众臣对于皇上突然提出要攻打大理的话而震惊，随即便是一通的劝说。

    大理国处在我朝西南方向，其地势复杂山林茂盛多瘴气，经有沅水、澧水两大水，民风鬼测，多聚集蛮夷之族，甚至还有好些蛮族聚居山洞尚未开化，野蛮之风盛行，当年高祖铁骑在西南险些碰壁，此时当朝兵力经了先帝一朝早不复高祖模样，况且眼下先有水灾肆虐后有凉州回纥生变，再者天已转寒恐不日就要降雪，这时候要打大理无疑是极不合适。

    再再说来，就算皇上因为大理收留前太子而生气，可你明明逮住人将前太子杀了不就完了么，怎的还要打大理国，大理国历来乖顺，这样轻易就要动兵，简直是弃一干百姓生死于不顾，视我朝国运为无物，大臣们哪里能答应。

    皇上有什么决定，韩应麟向来在朝堂上不会当着众臣的面同皇帝说，今日却也是开口了，实在是这个时候提出攻打大理我们不占任何优势，我们长途跋涉要去别人家门口打别人，这怎么能行。

    朝堂上怎么说，皇帝都是无动于衷，甚至有老臣想要以死上谏，只将自己额头在地上叩的“砰砰”响，众臣霎时乱成一团，皇帝坐在上首仿佛是个执意要攻打大理国。

    唯祯那个野种但凡敢将宝和惯常用的银针呈上来，便就知道自己同宝和之间的关系，他有恃无恐胆敢入京，宝和必然是真被他擒住了，这是其一。其二便是那野夫，皇帝怀疑那野夫就是传说中凉州六谷藩部第四子，怎耐派出去打探的人一直见不到那老藩王第四子，当日跟着野夫一齐出城的人也被半路甩开，皇帝未能获得准信然却是直觉野夫便是老藩王四子。那天那曳影剑明明是野夫拿走，眼下却出现在唯祯手里，而且宝和竟然在凉州被太子擒住，他恐那野夫同唯祯勾结在一起，倘若两人真勾结在一起还算好说，可如果藩部和大理国勾结在一起，到时便就被动极了，还有那虎视眈眈窥着中原地方的西夏和辽金。

    皇帝之所以没提出大力将凉州六谷藩部一举收回来便是藩部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特殊到那个地方一动，四方都跟着动，那藩部恰好处在西夏和辽之间，就算大理是极不容易打，可现下大理国主事的还是杨干贞，虽是与高祖有过交面的人，然毕竟眼下已经老年到足以昏聩的地步，相比动凉州，大理仿佛是稍微好一些。

    朝臣说的都在理，可皇帝总不能将当年陈家灭门一案还留有子嗣一事说出来，且宝和当年下相国寺将高祖遗物烧尽只留了牌位，犯大逆不道之罪，若是说出来朝臣们只怕要生嚼了宝和去。若是收藩，倘那野夫开口，必是只有一个条件，朝臣们但凡听说能送去一个女人免了战乱，恐能煽动天下百姓将静妃从宫里抬出去送到藩部，此间种种，皇帝只字不提，只歪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一团乱。

    “下朝。”唱监的太监一嗓子喊出来，皇帝起身就走，留底下涕泪交错的朝臣们生乱，他自己径直往殿外走。

    将将一出殿，却是头脸一润，皇帝抬头，细细的雨丝夹着几片雪花飘飘洒洒的往下落。今年的的冬日仿佛来的比往年要早一些，冷风和着雨雪往下掼，不过片刻光景，那雨不见了，大片大片的雪被风吹得四散，不多时树枝都要染白。

    皇帝站半晌，他总是格外不喜冬日，小时候一到冬日时间仿佛格外难熬，那些踢打他的奴才们仿佛格外闲，倦勤殿里也是格外冷，他正阴着脸站着，却是蓦地听见一声，“缉熙。”

    他一回头，殿拐角那头穆清披着大氅站在檐下同他招手，也不知是冷还是怕，正蹙眉叫他。前朝后妃们皆不能踏足，她自然是知道，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是个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皇帝两三步就走到殿角，离着穆清还有两三步的家里，她却是急惶惶已经扑过来，然后拉着皇帝离了殿前面才稍稍缓下来。

    “你怎的早朝上这么长时间。”她站在雪地里蹙着眉尖说话，不胜耐烦同皇帝发脾气。

    雪片子落在她头脸肩膀上，转瞬间就化掉，有一大片雪沾在她睫毛上颤颤巍巍却是化的晚了些，她就仿佛和雪一样将将从天上降到地上。

    穆清浑不管自己模样，只是发脾气，皇帝看她半天，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遮住风雪，开口道“是上得时间长了些。”

    这样答案仿佛不得穆清满意，她站在雪地里不走，“怎的上朝这么长时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昨日里不知谁将唯祯的双腿砍断了，血流的到处都是，真是要将我吓死。”她喋喋不休，同皇帝控诉。

    看来那苗疆西婆隔空控了她，她醒来之前的事是不记得了，皇帝还未开口，却是殿里哭丧成一团的朝臣终于从殿里出来了，瞬时间前殿有了人声，穆清听见这声音，转瞬间就跑出去好几步，约莫跑了十几米，便站在远处又同皇帝招手，“缉熙，你快点来呀。”

    皇帝举步跟了上去，看穆清自动缠上自己胳膊，看她睫毛上沾雪，一瞬间竟然觉出了下雪也还好的想法。

    自此，倦勤殿静妃仿佛和皇上成为了连体人，众人只见皇上走到哪里，那静妃就跟到哪里，时而发脾气，时而笑嘻嘻的，有时候缠着皇上胳膊，有时候又拉着皇上衣角在宫里四处走，直惹得后宫里怨声一片。宫里有那忍不住的看见静妃这个样子简直忍不住要将口水吐到静妃脸上了，那样个人，还到处装嫩。总之除了皇上上早朝见大臣时候她自觉离开，除却了这些时间，她就一直和皇上在一起，更叫人惊讶的是原本不爱吃食的人转瞬间变了个人似的开始贪嘴。

    皇帝坐在案后看奏折，凉州那方情形很不好，大约是唯祯一行终于到了大理国，大理国那方的情形也很不好，饶是再怎么样，大理国女婿双腿被齐膝砍断怕也是咽不下这口气，折子雪片似的送了上来，皇帝一脸严肃下笔不停。

    殿里四处都烧了暖炉，他连忙带热不时额上要出汗了，换折子的空档里瞅一眼榻上情形，眉头不自觉就皱起来。

    榻上的人这会周身摆了一团的吃食，正趴在炕桌上瞅着手里的本子吃吃笑，皇帝看她手里的本子一眼，也不知严五儿又从哪里给她找来了这民间画本子，她先前连瞅一眼这类本子都觉着有碍观感，眼下可算是好了，窝在榻上边吃边看画本子，将书房的榻上折腾出一片狼藉。

    “严五儿，将榻上的碟子撤下去。”皇帝出声，严五儿窥着静妃脸色没动弹，好像眼下这书房里皇上说的话不是那么顶用。

    果然，听见皇上要将自己吃食撤下去，静妃一猛子抬头看皇上，皇帝头疼“这些乌七八糟的吃多了一会用膳的时候能吃进去？”

    “能。”静妃回复一个字将手边的碟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捏起一条晒干的牛肉嚼的干嘣作响。

    静妃眼下老跟着皇上，严五儿遂就能长时间见着静妃，看着静妃眼下模样他也是怀疑先前院首说的静妃胃缩小了是不是真的，静妃眼下仿佛长了四五个肚子，成天不住嘴。

    他估摸着皇上也是这个想法，生怕静妃乍然成日里这样吃吃喝喝将肚里给撑坏去，遂不时就能听见皇上呵斥静妃不要再吃了，亦或骂奴才们不要再给静妃吃食，可是他哪里能够骂的过静妃，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方才情形。

    穆清一直是个长条身子，她幼时窜个子窜的快，将将发育时候成天里挨饿，宫里的嬷子按着度量严格控着她的身材，不能长胖一分，也不能长瘦一分，在吃食上就总没纵过她，这时候仿佛是填补幼时的遗憾，静妃开始是一通的吃。

    是时天将将要黑去，殿里刚掌了灯，皇帝说静妃不住看她神色尚且就径自看奏折，却是突然有人从屋顶降在榻上，带下来的风将刚刚点起来的烛火一下闪灭。

    穆清浑身一僵，就见刚落到自己身边的人端起一叠云片糕就往嘴里倒，吃的比她豪迈许多，岂止是豪迈许多，简直像是个饿死鬼。

    “宝和。”皇帝叫一声，显然不知这会儿理应被唯祯缚住的人作何突然出现在这里，随即却是顾不上这些“往边儿上去。”皇帝呵斥他舅舅。

    “小五你个狼心狗肺的狗崽子，老子为了你被作践成这样，吃你一碟云片糕你竟然骂人，娘

    西皮的……”宝和边胡吃海塞边骂。

    “他是谁？”穆清攀着皇帝胳膊问话，这人先前还将她跌下城墙去，自始至终她都不知谁将她扔下去。

    宝和在房顶看屋里情形半天，这个时候模模糊糊开口“信不信我将这些都给吃光。”他对着穆清说。

    穆清一顿，拿着皇帝的手去端榻上的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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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抢食

﻿    皇帝手里端着一叠梅花香饼看着眼前的两人有些无语。

    宝和和穆清同两个斗气的小孩儿一样互相盯着对方你抢过来我抢过去。

    穆清起先拿着皇帝的手去抢榻上的碟子，皇帝端了一个之后就不肯动弹了，宝和看这萧家女娃娃真有那同自己抢吃的的意思，皇帝端了一个碟子之后他划拉走了两个。穆清一下急了，拉不动皇上她自己去抢，她鼓着脸蛋气咻咻将离自己近的碟子全拿起来放到身后的炕桌上，宝和看她这样，不光把剩下的划拉走，还伸长胳膊从穆清背后的炕桌上抢了一碟招几鲍鱼盏一张嘴全倒进嘴里，还冲穆清挑了挑眉。

    这下可好，穆清气的双颊酡红也跪起来勾手去拿宝和的，却是哪里能勾到，宝和一个旋身就挡住了所有去路。这些点心零嘴是她挨了皇上多少骂，又骂了御膳房多少句才要来的，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怎能一口一碟子一口一碟子，穆清抢宝和不过，眼看着对过的人继续将空碟子往她跟前垒，气的不行，冲皇帝嚷嚷一句“缉熙，你看他！”都气的眼圈发红了。

    “范宝和。”皇帝迫于无奈终于出一声，却是引来宝和一道更大声的骂“她也抢了你怎么不骂她！”他指着穆清说话，嘴里的糕点碎渣开始乱喷。

    “那你抢的多啊。”皇帝没有说话，穆清却是皱着眉头躲着宝和嘴里出来的瀑布嚷嚷一句，简直要将这人嫌弃死。

    “那是我本事大啊，你有本事也多抢啊！”宝和嘴里的都没有咽下去，又端起一碟子冬瓜蜜饯往嘴里倒。

    他三倒两倒剩下的已经无几，穆清终于绝望了，红着眼要哭“你看他！”她又道一句，话里已经带了哭音，皇帝头疼，对宝和说“你让让她。”宝和不搭理他。他又板起脸呵斥“都给我住嘴，胡闹成什么样子。”穆清连同宝和两人都没搭理他，一个径自吃一个欲哭。

    皇帝无法“着御膳房给你再做，想吃什么都给你做。”他对着穆清说，穆清犹自气咻咻可听见有放开吃的机会终于还是没再同宝和计较。

    “我也要。”宝和也来一句，皇帝看宝和一眼，宝和就讪讪住了嘴，却是突然开口“她怎么了？”他指的是那个小老头一样的穆清怎么成了眼前这个。

    “管好你自己的事。”皇帝瞪他一眼回了案后坐下，穆清也跟着皇帝站在案旁边。皇帝解决了她口粮问题之后她就一直盯着宝和看。

    “怎么样，我很好看吧。”宝和翘着脚坐在榻上，得意洋洋问穆清一句。

    穆清脸蛋涨红，不甚情愿的点了点头。宝和自来都是好看的，芝兰玉树仿佛生来就是说他的，他声音也好听，入耳清越，若不是他成日里不是贪嘴就是打骂旁人，算得上浊世佳公子。

    “你倒是个诚实的，比那混账小五会说话多了。”穆清难为情的诚实换来宝和的兴高采烈，要是穆清能再说一句他都要给穆清分点他抢过来的碟子，可惜穆清再没说，只转身对着皇帝。

    “小女娃娃还挺会做人。”宝和荡着自己在榻沿的脚说一句，严五儿已经进来将他扇灭的火点着，灯下看宝和，虽然精神头还如往日，却是清瘦了许多。

    皇帝坐在案后低头看奏折，等着宝和自己开口，他们舅甥两人历来一见面不是互相骂就是互相动手，碍着有穆清在，这时候是鲜少的和平，他看出来宝和应该遭了不少罪。

    “没什么事儿我走了。”宝和将自己抢来的无论是啥一齐倒下肚里留一句就要走。

    “没什么要说的？”皇帝问一句。

    “没啥要说的。”宝和说着就要从窗户里飞出去。

    “来人。”皇帝喊一句，宝和就气急败坏的转身“娘西皮的，老子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叫人来对付老子的。”

    殿外哗啦啦已经有侍卫脚步声，严五儿跑进来正欲问发什么了什么，看见宝和同皇帝的模样就自动住了嘴，皇上同舅爷又干起仗来了。

    “不是老子打不过，是老子可惜刚刚吃进去的东西，白白浪费力气。”宝和边骂边重新回到榻上，严五儿出去自动将集合起来的侍卫散了。

    “被唯祯绑走了？”皇帝开口。

    “凭他？来他三十个都绑不住老子，若不是那该死的小兔崽子……还有那西婆给老子下蛊，老子能被绑去。”说起自己险些被绑去大理宝和就恨得窜上窜下。

    “你怎么去的凉州，传给御天的信又是怎么回事儿。”皇帝出声，看见面朝他站着的人听见后半句的时候睫毛一颤，皇帝心下一沉，转眼见她神情天真如稚子，遂就不动声色坐着。

    “还不是因为你个小王八羔子，老子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宝和坐在榻上气的直哼哼。

    “你先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想吃的。”皇帝对穆清道，穆清绞着自己双手站着不动弹。

    “去吧，一会儿就能用膳了。”皇帝攥着穆清手亲了亲，然后扬声“严五儿，将静妃带到御膳房。”

    穆清抬眼看皇帝，见他神色如常然是个非要她下去的样子，就垂着脑袋掉着眼泪被严五儿领出去了。

    “她哭着出去了。”宝和莫名其妙对着皇上来一句，探头探脑看穆清抹着眼泪的样子不禁瞪皇帝,皇帝却是不耐烦他这样反反复复的性格，先前宝和不是还恨天恨地的不爱见穆清，“还不赶紧说。”他斥一声，他当然看见了穆清抹着眼泪出去的样子。

    “要不是因为你发现了这穆清是萧铎家的幼女，我能跑么我？我半路上碰见萧铎家老三，他被凉州派出的一帮子人追的躲无可躲，竟然半夜跑进了阿尔金，也不知被下蛊没有，总之等我追上他的时候就只在悬崖边上看见他骑的马，老子找了他一天一夜，终是没找见人，还被那西婆弄迷糊掳走，我真是苦上了天了我，容易么？”宝和一通的说，将先前自己害怕皇帝发火跑出去的事儿全推到皇帝身上，至于后面碰上灵均的事儿，想起来他是即可惜又愤怒。

    “凉州藩部派人追着萧家老三？”皇帝疑惑。

    “嗯，你要不将那萧家女娃娃送人算了，这样省去不少事儿。”宝和突然道，皇帝沉默不语，半天骂宝和“你教出个狼崽子，真是很好，好的很！”

    “跟我有什么干系!我跟你说，萧铎一家子都被接去了凉州，只有这萧家三子还算是个长脑子的死活没去，结果竟然掉下悬崖去了，可惜了儿的，萧家就这萧灵均还像个人。”宝和说道，皇帝闻言却是一惊。

    萧铎竟然没在流鬼，被接去了凉州，什么时候被接去的，怎的没有人来报？

    “你确定萧铎被接去了流鬼？”

    “千真万确，我去了一趟流鬼，萧铎已经不见了，要我说，你就把萧家女娃娃送到凉州，这样顺顺利利将藩部安抚下来，藩部也不同大理联手，这不是天下太平么。若是算起来，野夫比你对萧家女娃娃好上许多……”宝和被皇帝的眼神刺的一激灵自动消去没说完的话。

    “就说这萧家女娃娃是个祸害，天煞孤星岂是个好相与的，不把你害死是不罢休，你还是趁早将人送出去罢。”宝和已经忘了穆清方才抹着眼泪出去的时候他还心疼了一句，这时候又是恨不能自己亲手将人送出去的样。

    “你怎么出来的。”皇帝背身站着看挂在墙上的地图，那地图上标出的两个红圈仿佛是个火药信子，他的东西，别人看一眼都不行，哪里还能给送出去，这时候是全然的不理会宝和只随口问一句。

    “师兄把我弄出来的……。”宝和讪讪说，又连忙补一句“没有他我也照样可以脱身！”

    “师父来中原了？”皇帝意外，他师父一直在漠北已经十年没有踏进中原一步，怎的突然出现。

    “他说……你近些时日有一难，就来了。”宝和道，看皇帝仿佛是个不相信的样子，又急道“那萧家女娃娃就是你的难，快送走她罢，送走送走。”

    宝和这样道，皇帝是全然不相信他师父来中原是宝和口中乱七八糟的理由，见宝和脸颊上的肉变少了些，皇帝难得说了一句“你看起来瘦了许多。”

    “总算没白养你小子。”宝和高兴起来，说一句起身就走，皇帝这回没拦着他，由着宝和走了。

    这样说来，老藩王四子真的是野夫。

    野夫要穆清，唯祯要皇位，这两人勾结在一起，当真是能各取所需。皇帝表情沉沉，看来天下是太平太久了。

    “哎呀你能不能轻点。”宝和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眼睛里噙着两泡泪水，对着韩应麟肩背一连的拍打，先前在皇宫里头的样子是荡然无存。

    韩应麟弯腰给宝和腿上巴掌大小的坑换药，面沉如水，这人总是这样，爱走哪里便走哪里，爱干什么便干什么，没有叫人省心的时候，也仿佛从来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家里人会担心。

    “你这样板着脸容易挨揍你知道不老木头。”宝和将韩应麟一通打之后看韩应麟给他上完药就走，是个生气极了的样子，竟然没来哄他，问他疼不疼，简直要将他气死，遂气呼呼开口。

    韩应麟也真是气急，宝和是丝毫不知他的心情，不禁沉着脸照着宝和脑袋来了一下，然后摔门出去。

    韩应麟是头一回这样，宝和脑袋一懵简直目瞪口呆，随即便气的一叠的骂，真是反了天了，一个个的有没有一个让他顺心的人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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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喝汤

﻿    立冬，十月节，万物收藏，水始冰，地始冻。

    已经立冬，Taipei天气真是转寒了，倦勤殿外花草树不多，种的多为柳树和松树，这时候柳树叶子早已掉光，从柳树的缝隙里往上看去，天既高又远，蓝的渗人，空气里也全是一片的肃杀，呵一口气出来立时能看见白烟。

    穆清披着一个白色狐毛大披风坐在倦勤殿外的秋千上，皇上上早朝去了，她起床之后无所事事，严五儿送来的本子也全看完了，静下心来写了一张大字，不是给皇帝写“圣躬安康”的狂草而是秀气的簪花小楷，她抄了一张《心经》就仿佛终于不耐烦了，扔下笔起身找人玩。

    可是一大清早哪里能找着人，这时候地面发冻，前几日下的大雪还没有消完，她找人踢鞠都不行，况且皇上现在也不同意她踢鞠或者干类似要跑跳的事情，于是穆清终于找不见人也找不出什么事可以玩了，遂就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愣神。

    她这些时日仿佛是长了一点肉，脸颊上稍稍有些丰嫩，没用蟾织之后脸色也有点莹润的意思，再加上白色狐毛打了光，于是就很是像个闺女的样，同先前雌雄难辨的漂亮有了些许区别。

    这时候她手里捏着一把酥蚕豆，吃一口蚕豆，荡会儿秋千，又呵一口气看着自己跟前白烟缭绕，她已经这样一个人玩了很长时间。

    皇上不在，穆清要玩秋千也没找奴才她就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坐在秋千上，抬头看看天，天蓝飒飒的，冬日的阳光亮晃晃的照下来，觉不出温暖，只照的眼睛疼。她仰着脑袋瞪着眼睛仿佛要与白晃晃的太阳拼个你死我活，看谁先变瞎，却是最终脖子生疼眼前发白败下阵来，在嘴里赛一个蚕豆嚼巴着又晃荡秋千，因为在与太阳的干仗中落败，穆清于是就有点翘气，鼓着脸蛋气呼呼的，估计多半是眼睛生疼要流眼泪惹的祸。

    檐下的侍卫站的松树一般，倦勤殿的奴才们都站在殿门口远远的看着穆清，看她一个人玩一个人翘气，贵气精致，一派的纯然与天真，恍惚都要忘了先前的静妃模样，只看她现下的样子很惹人。遂她说什么殿里的奴才都一一听着，偶尔因为皇帝的命令不遵着她看她要发脾气也就都背着皇上给她吃食让她去哪里疯跑上一阵子，大半时间她还是个脾气好的，不为难奴才们，只与皇上斗气。

    穆清一个人在秋千上晃荡，却是不远处有个小太监往这边走来，起先她还没在意，可直到那小太监垂着脑袋距离她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她终于觉着这小太监是往自己这走来，终于来了个人要同她一起玩了么，穆清心道，叫一声“小太监。”

    那小太监脑袋没抬往穆清跟前走，走到穆清跟前跪下跟穆清行了个礼脆生生应了穆清的叫，然后起身，穆清仰着脑袋兴奋的看着这小太监，想着是要踢鸡毛毽子还是着人相角，却是那太监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倦勤殿门口往摸清手里塞了一团纸就福了福身沿着原路走回去了。

    “哎，哎，小太监，你别走啊。”穆清捏着手上的纸团子不明所以，然一心望着要着人与自己一道玩的愿望随着小太监的离开仿佛是要落空，遂连忙出声叫。

    那小太监却是头也不回三转两转已经不见了，穆清有些沮丧，原坐在秋千上好奇的打开被塞在手里的纸团子，但见那纸上只有一行字，“萧大人安好。”穆清眉头一蹙，然那纸下还有一张纸，那纸上写着“年前我要同你要你答应给我的东西。”

    倦勤殿里的奴才起先看见不知哪个宫里的奴才走到娘娘跟前，生怕那混账小子引了娘娘出去哪里疯玩，天寒地冻的不仔细出个好歹怎么办。正要出去将人轰走的当口，却见那小奴才已经走了方罢了。再抬眼看静妃，静妃不知低头正看什么呢，往嘴里塞了个蚕豆都不知道嚼，看她半天后又是晃着秋千仰着脑袋瞪眼睛的样子，倦勤殿的奴才们遂就都没过去。

    皇上今日也不知怎的上早朝这样长时间，已经过了辰时还未下朝，穆清一个人在秋千上玩了好长时间，小厨房里炖了羊肉汤过来，殿里的奴才叫穆清回殿里喝羊肉汤，穆清却说她要坐在秋千上吃，于是奴才们无法，只得端了羊肉汤出来叫她坐在秋千上喝。

    “娘娘，手里的蚕豆给奴才们叫先拿下去，喝了汤之后再吃。”时常伺候穆清的老掌事看穆清还一手拿着蚕豆，只用一手端碗是个极不方便的样子遂说。

    “不要，我这样就可以。”穆清摇头，一手蚕豆一手羊肉汤，哪个都不放开，也不拿调羹，就就着碗边喝汤。

    那老掌事看她仿佛个贪嘴的孩子一样一丁点办法没有，遂就站在边儿上仔细她把汤洒在身上。

    殿里有机灵的早就把暖炉拿来热着剩下的羊肉汤，穆清喝几口吃个蚕豆汤就难免要凉，遂她喝几口，老掌事给接过去又换成热的，她一口一口喝着，脸蛋都热出了些殷红。

    这当口，皇上终于下朝了，皇帝这几日日日起得早睡得晚，穆清看出前朝政事繁忙，这几天没有老往前朝跑，从昨日午膳过后到现在她也没有见过皇帝。

    皇帝老远走来，他肤色深，这几日看起来更是深了几分，整个人同个黑铁塔一样从园子那头拐过来，穆清一抬眼看见皇帝过来，老远喊一声“缉熙。”然后端着碗猫着腰迎着皇帝小步跑过去。

    “娘娘，您将汤碗放下呀。”那老掌事急得不得了，生怕穆清摔一跤亦或撒了汤伤着她自己，当着皇上的面，这时候娘娘可是包庇不了她们呀，往日里皇上没在的时候她有个小嗑小碰她都瞒着皇上，这时候哪里能行。

    穆清对于老掌事的话充耳不闻，只颠颠的往皇上那里跑去。

    皇帝老远见着穆清裹得滚圆一团雪一样跑来，看她一手端碗一手仿佛攥着什么的样子不禁皱眉，出声“站住，别跑了。”自己紧了两步往前。

    穆清近些时日是格外不听话，老掌事的话不听，皇帝的话更不听，只一头往皇帝撞去，“给你喝羊肉汤啊，热着呢。”

    还有两步远，皇帝伸手连忙从她手里接过汤碗，嘴里呵斥“成天介疯疯癫癫。”见她统共是听不见的样子遂就拧着眉毛住嘴了。

    “你喝呀，立冬了要喝羊肉汤暖暖身子。”穆清睁着两眼看皇帝，他怎的胡子拉碴的。

    皇帝没喝，低头看穆清，穆清因了喝羊肉汤的缘故两颊红彤彤，嘴唇也殷红，眼睫黑杂杂的两排，头脸素净，她本就长了一双好眼睛，这时候那双大眼直勾勾盯着他叫他喝汤，便就可怜可爱起来。

    皇帝俯身对着她殷红的嘴唇嘬了一口，穆清便仿佛炸毛的猫儿一样甩着脑袋往后跑去，边擦嘴唇边跑还边骂“青天白日里真是不要脸。”她骂人眼下也顺溜起来。

    及至跑到快要到殿门口才停下脚步来，看皇帝不紧不慢的往这方走，便就被别扭扭的又往回去迎皇上，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她瞪着皇帝道“青天白日里再要毛手毛脚我就找人去踢鞠呀。”她一手攥着蚕豆张牙舞爪的威胁皇帝。

    皇帝脸上扯出一点笑来横了穆清一眼，穆清便就别别扭扭的挨近了皇上，接过老掌事端着的汤碗又对皇帝说喝汤。

    眼看是进不去殿了，皇上无奈，接过汤碗一气儿喝进肚里。

    “缉熙过来呀，坐在这里喝。”穆清站在秋千边儿上同皇帝招手。

    “你坐下。”穆清见皇帝走近了连忙指挥人坐在秋千上。

    皇帝依言坐下，见她着人舀了一碗，“你也喝。”

    “我喝了，已经喝了好多。”穆清站在秋千边儿上说。

    皇帝于是就径自开始喝，这一碗汤热乎，皇帝一口一口喝，一碗快要见底的时候，见穆清只盯着碗动嘴唇，皇帝将碗递到穆清嘴边上，穆清急急说一句“我只喝一口。”便就低头只喝了一口，小孩子总归是有这样的毛病，看见别人碗里的好像是格外香。

    皇帝不言语，他喝一口，将碗递到穆清嘴边上，穆清“咕咚”就又喝一口，也不说她只喝一口的话，如此不多时，一小锅汤两人竟是喝的见底。

    “真好喝，真暖和。”穆清嘴上泛着油光道，热的鼻头都出了一点汗，冬日里喝热汤浑身都畅快起来。

    皇帝虽然脸上无多少表情，可总归是个心情好的样子，凑近了想要亲亲穆清，穆清却是往后退好几步，最后皇帝承诺不亲她她方靠近，皇帝无奈用手擦了她油汪汪的嘴，心道无论多大年龄，这女人很统一的是个小古板。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皇上和静妃娘娘两人在殿外的秋千上喝了一锅羊肉汤，檐下的侍卫面无表情可心下害怕，看皇上对静妃的样子，这倦勤殿的值好像往后更是不好站。

    喝了羊肉汤，穆清又往嘴里塞着蚕豆，皇帝因为早朝的事情心神有些放远，随口道一句“别再吃了，该撑着了。”不经意将目光收回来，便瞥见穆清一手晃着张皱巴巴的纸，一手攥着蚕豆。

    皇帝起先没在意那皱巴巴纸张，想要接过来给扔了去，无意看见一个“萧”字便神情凝住，仔细一瞧，“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不认识的奴才给的。”穆清嘴里嚼着蚕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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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战事

﻿    穆清说是个不认识的奴才给的，皇帝捏着纸看她一眼，她嚼着蚕豆“嘎嘣”作响，也同他一齐盯着那皱纸。

    “萧大人从流鬼出发了罢。”穆清道一句，她很乖觉的没有在皇帝跟前称呼萧铎为父亲只叫萧大人。

    皇帝神情难辨，半天似是而非的“唔”了一声，穆清往嘴里又喂了一个蚕豆，看皇帝一眼然后又道“你说这是谁给我的纸条，给我干什么，叫我早早备着他们回来么。”

    皇帝却是半天没说话，半晌“走罢，去垂拱殿。”说罢径自站起来。

    穆清在秋千上坐着嚼蚕豆没动弹，皇帝走了两步回头冲她伸手，穆清便跳起来冲过去拉着皇帝的手跟着他一齐去了垂拱殿。

    “先进去吧，殿里有你爱吃的点心。”走至殿门口，皇帝着穆清先进去，穆清看皇帝仿佛是对严五儿有吩咐的样子便就自己进了垂拱殿。

    皇帝盯着穆清直到她坐在榻上捏了一个七巧点心放进嘴里才开口，“去查查今日早上谁去了倦勤殿，找着人打死了喂狗。唯祯来的当日他见过的奴才一并找出来打死。”

    严五儿垂首听着皇上吩咐，不知方才又发生了什么，看皇上语气如常，可听他话里的意思不知心下要多震怒，不知又有谁惹了静妃。严五儿听完吩咐就往后宫去了，皇帝脸色不变进了垂拱殿，殿里穆清嘴里塞得满满的伏在炕桌上又翻画本子，严五儿又给她寻来了新本子，穆清对于严五儿很满意。

    直到午间时分严五儿换了一身新衣服才从后宫回来，终于知道了皇上为何这样生气。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后宫也是皇上的后宫，天下这样大有那生二心的无可厚非，可就这巴掌大点的后宫里竟然有人敢事二主，还招惹到静妃身上，他严五儿都忍不下皇上还哪里能容忍。至于接触过前太子殿下的奴才们，那唯祯毕竟当太子多年，重回皇宫竟然也有不怕死的敢重新认主，这回可算是好了，打死了三十余人，不管是不是，只要见过前太子面的都一并打死了。

    后宫是个时时死人的地方，前两年后宫安稳，这两月却是将前两年的死人都弥补上了，上一回皇后打静妃死了几十人，这一回又死了几十人，严五儿看宫里的奴才连同后妃今日里都是个战战兢兢的样子很觉出了些满意与威风来，所有奴才都要听话才行，如若不听话，他严大总管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规矩就是规矩，他要替皇上行祖宗大法，守护后宫！

    严五儿进去问了穆清安，然后被穆清夸几句他简直对自己更是满意起来，回了皇上一句，看皇上神色平静示意他出去，严五儿就出去了，好奴才就得是他这样儿的，他觉着自己堪称奴才得典范！

    这两日皇上一直在忙碌，气候开始转冷，天下也颇有点四面八方风雨齐聚的意思，驻扎在玉门，雁门，山海，朔州、西宁的兵士已经开始出现小范围异动，各地驻扎将领的折子一封接一封，朝廷上的粮草也是往四方开始分散，眼看北边战事一触即发，可北边四国对峙谁都不敢先动，所有人都绷着一股弦等着哪一方出现一点缺口就从那缺口钻进去将偌大中原吞吃入腹。

    这其中凉州六谷藩部夹在四方之间，于它自己来说周围哪一国想将藩部收进去都是轻而易举，可谁都不敢将这藩部收进去，吃进去怕是要消化不了，但凡哪方敢先收藩，别的三方立即抱起来要将最先收藩的这一个灭掉。

    这藩部在高祖手里就归了当朝，皇帝这几日着人同辽金西夏三国一直在和谈，商议如若当朝要收藩，其它三国想要什么条件，虽说大宋眼下占着中原大片地方，论国力旁的朝政自然及不上，可若是一开战，不定谁又要有狼子野心，谁又要有渔翁得利，谁又要搅浑天下，毕竟这些朝政日益坐大，再不能满足偏居一隅，中原的丰茂粮草是所有朝政都梦想的。

    大理国那方已经正式开始交战了，那唯祯一回去不几日大理国单方开始宣战，扰我边境居民，甚至入我朝边境百里，是个非要开战不可的架势，屠村抢掠无恶不作，皇帝眼看大理这样想开战，终于满足了它的愿望，着兵部侍郎呼延赞亲自率十五万大军赴西南边境。天已转冷，我朝士兵长途跋涉与西南驻守兵士汇合，自然是艰难异常，一过长江以南气候乍暖，兵士多是北方人，南方的湿热甚是不习惯，流行疫疠也开始盛行，总之也是个非常不顺利的情况，皇帝虽不至于焦头烂额，然也不是轻松的样子，日夜守在垂拱殿里，处理各个地方上来的折子。

    这当中宝和又跑进宫来让皇上将穆清送到凉州，大理一旦敢开战，必然是同凉州说好了，不几日凉州那方就会真正战起来，届时局势比现在还要不好。皇帝却是三两下将宝和搡出殿去，冷声说大理唯祯不自量力想要皇位，他当然要打，凉州野夫胆敢觊觎穆清，他更是要将那野夫打死。

    宝和气的跳脚，再再骂皇帝，却是被一干侍卫追的只能出宫去。出得宫去，宝和越想越生气，可依着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仗是非打不可。除却了因为穆清这回事，天下迟早要开战的，西夏辽金坐大，大宋是退无可退必须要打，穆清只是让这场大战提早了些，从这一方来说，也怪不到穆清头上。

    想是这么想，可眼下终是因为这穆清生出了这样的事端，给了前太子唯祯与藩部联手的机会，宝和还是生气，可皇帝又是个油盐不进的样子，于是他也就暂且安慰自己，趁着自己身体还行，皇上还年轻，提早打就提早打罢，将一干虎视眈眈的豺狼野豹打出去他方能放心死去。

    穆清坐在垂拱殿的榻上一直吃着零嘴看画本子，殿里陆陆续续进出的人不断，皇上头都不抬一直锁着眉看奏折，有人禀报也是边下笔边听着，穆清瞅着皇帝模样便就径自坐在一边看画本子，直到晚些时候到了用膳的时候皇上也没空闲吃一口饭，严五儿将穆清领回倦勤殿去，看她吃完药吃完饭躺到床上方回了倦勤殿。

    一连几日，皇帝都在前朝无黑无白的处理政事，呼延赞终于帅军到了西南，前日晚间同大理一小股流寇交战了一个时辰，我方兵士折损比之对方更严重，这一仗显然不好打，皇帝日夜坐在垂拱殿里拿着地图斟酌，好长时间都顾不上穆清。

    今日从早间开始天仿佛快要塌下来一样的阴沉沉，不多时竟然又开始飘起雪花，穆清一个人坐在倦勤殿的榻上瞅着外面飘飘洒洒的雪花，嘴里还嚼巴着什么，却是有些落寞。宫里现下看见倦勤殿的奴才旁的人都要绕着走，她着人去叫人过来玩根本叫不来人，殿里的奴才又个个听着皇上的话不与她玩，一时间她是什么都玩不上，这会儿下雪了连秋千都坐不上。

    殿里四处烧着暖炉，榻上的火龙也烧得格外旺，今日穆清穿着一个红锦绒万福小夹袄坐在榻上巴着窗户往外看，大红颜色称得她双眼乌沉乌沉，即便如何，时常不住嘴且又是各种大补汤药连连往下灌，穆清确乎是长胖了些。

    在榻上一个人数着雪花坐了好长时间，穆清转回身看着靠枕上的虎头发愣，半晌同老掌事说“让我出去玩会罢，皇上肯定不知道，就一小会儿就回来。”

    殿里的老掌事却是很无动于衷，说什么都不让穆清大雪天出去了，昨日晚些时候穆清跑出去在殿外踢鸡毛毽子，回来就发热了，皇上大怒，严大总管来倦勤殿好是将他们说了一遍，这回还哪里再叫她出去。

    穆清眼下是格外的闲不住，总想四处跑动，总想手里有个摆弄的东西，一闲下来仿佛一直在愣神，虽看着沉静了不少，可总像是周身都笼着一层烟像是有心事，看见她那个样的人每回想要问问她有什么心事的时候，转瞬她又是个张嘴要吃的时刻贪嘴模样，直教人怀疑方才是自己看花了眼。

    这两日西南战事稍歇，北方的谈判却是越发紧张起来，比起辽金，同西夏的和谈仿佛是更顺利一些，今日晚些时候有西夏的使臣来，说西夏国君元昊要与大宋皇帝亲自商谈收藩一事。

    皇帝没有立即回复，只是着人将那使臣暂时安顿下来，他终于抽出一点时间来看看倦勤殿里情形。

    皇帝披着黑披风顶着一身的雪花从前朝过来，远远看见倦勤殿外一个奴才都没有，料想着穆清该是在殿外玩雪的情景没看见，皇帝举步往倦勤殿里走。倦勤殿窗户大开，穆清正躺在榻上，头脸对着窗户这方。

    皇帝看见穆清表情时候心下一顿，穆清眼睛乌黑沉静如水，一脸的郁郁与寂寞。

    “缉熙，你终于回来了。”穆清眼前一暗，一抬眼看见皇帝正站在窗外，一骨碌爬起来两手攀着窗户沿对着皇帝欣喜的说话。

    “嗯，”皇帝垂眼看着她回了一个字。

    “宫里的奴才们都怕倦勤殿的人，没人陪我玩。”穆清仰着脑袋说道。

    “你想出去玩么？”皇帝问。

    “想啊想啊。”穆清连忙点头，下一瞬，她就尖叫着被皇帝从窗户里抱出去了。

    “我带你出去一回罢。”皇帝扯开自己披风将穆清揣进怀里道。

    “嗯。”青天白日里这样被抱着穆清觉得丢人极了，可她连鞋都没穿且周身都被遮的严严实实，于是就窝在皇帝怀里揭过这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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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兽园

﻿    “严五儿，着沈宗正韩应麟即刻进京，传西夏使臣。”皇帝抱着穆清进了垂拱殿扬声道。

    严五儿看着皇上揣着静妃鼓鼓囊囊的从远处走来沾了一身的泥和雪，抽着脸颊下去传旨了，一个静妃闹腾不算完，皇上也开始跟着静妃胡闹，你看看那身上的泥，保不准两人在哪里滚了两圈才回来

    皇上从倦勤殿抱了静妃去了巨石坡上的百兽园，先朝所有皇宫的百兽园名字叫做百兽园，里面的动物大约也是当得起百兽二字，只有当朝皇帝的百兽园里面一色的狗，毛色亮的毛色暗的，大的小的，这里全都有。

    皇帝但凡有点时间就来百兽园看狗，近些时日过忙，他也很久没来了，这回正好，既能带着穆清散散心，也能来看看狗，遂一路顶了漫天的大雪，皇帝抱着穆清来了百兽园。

    穆清还以为皇帝要领自己去哪里 ，一路上兴高采烈的期待了，被按住脑袋亲嘴儿的时候也叫他得逞了，想着皇上这样辛苦还领自己出来玩遂就没有躲开，结果老远地方听见犬吠，穆清悄悄探出头的当口，那百兽园已经近在眼前了，狗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满园子的狗看见皇帝来都从屋里跑出来，扑着扑着往栏杆上撞，穆清险些被吓死，一叠声的嚷嚷要走，缩在皇帝怀里再也没探头。

    皇帝抱着穆清，打开园门进去，顷刻间所有狗都围了上来，穆清简直要魂飞魄散。

    “啊，啊，走开。”即便穆清缩着脑袋在皇帝怀里装死，可围上来的狗蹬着腿往皇帝身上扑，有几只前爪正正好搭在她的肩背上，穆清一叠的哭叫，攀着皇帝的脖子就往他身上爬，最后简直都要坐在皇帝肩上了。

    “他们不咬你。”皇帝一方手忙脚乱的安抚怀里已经吓哭的人，一方还要安抚扑上来的狗，只对穆清无奈。

    “我要走，不要在这里。”穆清抓着皇帝头发哭叫，无数只狗都围着皇帝打转，那狗嘴里还一阵阵往外喷热气和血腥气，是个正常人都要骇怕，先前的期待是荡然无存，只要恨死皇帝，说好要带她出来玩的，怎的带到这样可怕的地方。

    “坐上来。”皇帝见穆清掉着眼泪往他肩上攀，便就一胳膊将穆清抬放到自己肩上，只由着她抓着自己头发，他攥着她腿脚顶着人给狗投喂了好几桶肉骨头，已经大老远来了，给狗喂了食再走。

    皇帝身量高，坐在他肩上简直就像凌空坐在一直木杆子上，脚下蹬不着的地的不踏实感也是吓人，穆清抱着皇帝头脸又是一通的哭，直说她要回去。

    “大冬天的再敢到处瞎跑么？”穆清坐在皇帝肩头上被吓得一叠的哭，岂料皇帝边给狗儿喂食边问话，竟然作状弯腰开始恐吓穆清起来。

    “不敢了。”穆清抽抽噎噎的回答，提着皇帝头发防止他弯腰狗扑上来。

    “还能利利索索的吃药么？”

    “能。”

    “还听我的话么？”

    “听。”

    “往后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好。”穆清统共就是皇帝说什么都好，连吓带气，便是一通的哭，简直要将皇帝恨死。

    这当口，皇帝却是终于有了走的意思，临走时候还站在园子里仔细想了想有没有还能同穆清说的，穆清作势要将皇帝头发拔光才终于是从百兽园出来了。

    一出来简直要不得了了，皇帝重新将人揣进怀里，穆清便哭了一路，对着皇帝一通的连咬带打，还板了一路说她要自己走回去，皇帝自然不让她一个人走回去，两人在路上闹腾了一路，穆清这回是连路上碰见的奴才也不避着了，对着皇帝头脸一通的拍巴掌，比之先前的小心翼翼，这回可算是打皇上打的肆无忌惮了，皇帝头脸上都被拍出了红。

    “你明明想要出去玩，我带你出去了怎的还这样。”皇帝头脸被拍的一通的响他还有些冤枉，虽然严五儿觉得他家皇上在很多方面开始像个人了，可是领着穆清去看狗将人吓得一通哭叫却是很不像个样子，简直恶劣的像个没长大的野小子。

    若是严五儿知道了皇帝领着静妃去了百兽园看狗，一准知道一定是静妃有什么地方叫皇上不满意了，皇上爱狗，然却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爱狗，他也确乎是知道一园子狗扑上来是吓人的，皇上是故意带着静妃去了百兽园，还吓了静妃，虽然皇帝嘴上道领着静妃去玩，心下却是想叫狗吓静妃，也不知静妃又干了什么好事将皇上气着了。

    “唔，你怎的这样坏……”一进殿去，再不用皇帝揣着，穆清推开皇帝没穿鞋就跑到榻上张着嘴哭。

    皇帝还没来及去哄穆清，却是宝和从殿外进来了，宝和进来看这殿里的情形不明所以，挑着眉看皇帝一眼，再看穆清。

    “唔……缉熙他……他领着我去了百兽园……叫狗咬我……”穆清见着宝和进来，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边哭边对着宝和说。严五儿先前已经同穆清说了宝和与皇上的关系，严五儿说的时候穆清才想起来那晚夜里她为什么看宝和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了，她初初进宫时候看见的五皇子同这宝和着实太像了，只是宝和灵动许多，五皇子却是阴沉的，所以乍然见过宝和才不会将两人联系到一起，遂这时候宝和一进来，穆清就同宝和告状。

    穆清在路上的时候从皇帝怀里伸出手拍皇帝脸，终还是顾着点路上的奴才没有放开哭，这时候可算是好了，谁也不用顾忌便是放开了哭，同宝和说一句话，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出流，看起来委屈的不得了。

    “你怎的领她去百兽园，那一园子狗我看了都害怕，你叫一个女娃娃去是干什么？！”宝和看穆清委屈成那样，转身去骂皇帝。

    皇帝却是一声不吭，见宝和坐在榻上要给穆清拿吃的才说话“将身上的雪拍了。”

    宝和先头一句也就妆模作样的骂皇上一句，他还因为天下局势紧张，凉州和大理联手的事情生穆清的气，这时候骂皇帝也只是过不得一个女娃娃哭成那样，听皇帝说完话却是真生气了，这个小王八蛋还嫌弃他将身上的寒气过给这女娃娃是怎么的，这样宝贝吃进肚里去啊，要他这个舅舅跑前跑后的干什么，便是气的跳脚真正开始骂。

    宝和骂人是上蹿下跳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穆清听他骂了好半天慢慢将张着的嘴合上，眼泪也慢慢不往下掉了，只张着眼睛看宝和，最后拿过榻上的一碟子枣花糕递给宝和。

    “你吃。”穆清眼里还噙着一点眼泪将碟子递到宝和跟前。

    “哎呀呀，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养个外甥还不如养条狗，你还不如这女娃娃待我好呢。”宝和接过碟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对着皇帝骂了最后一句便专心开始吃起枣花糕了。

    皇帝坐在案后已经开始看折子，榻上两人也端着碟子开始玩“你尝尝这个”的游戏，最后凑在一起开始看画本子。

    沈宗正从殿外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穿着红万福袄同个喜气娃娃一样的静妃与宝和坐在一起头挨头的边吃零嘴边翻画本子，翻到高兴处宝和抓着静妃是既拍大腿又拍炕桌两个人乐成一团，吃食也是撒的各处，皇上坐在案后执笔批奏折对于榻上的情形视若无睹，殿里两处是各干各的。

    “皇上。”沈宗正叫一声，榻上只有穆清给了沈宗正一个笑就低头继续看，宝和是没有理会宗正翻本子翻的起劲。

    皇上招沈宗正到案前拿出一张地图，这当口，韩应麟也从殿外进来。

    韩应麟一进来也看见了殿里的情形，看宝和顶着一双还未愈合的烂腿到处乱跑也是生气，同皇帝请安之后就默不作声的站在边儿上。

    皇帝叫沈宗正与韩应麟进来是商量与西夏国商谈的事情，他已经决定要亲自会会那元昊了，这回叫这两人进来是商议在哪里会面合适，所有事情他提前商定好，明日上早朝时候知会朝臣便可，省的到时早朝又是上成一团乱，朝臣又得将额头叩出血誓死不让皇帝出宫与那蛮族头领会面。

    那头君臣三人都肃着脸商议，皇帝出宫会蛮族国君非同小可，哪里能儿戏，榻上这头两人却是很和乐的吃吃喝喝看画本子。

    两人看半天，宝和突然戳穆清一指头低声说“那那头坐着穿官服的老头子长得好看吧。”

    穆清抬眼看宝和说的老头子一眼，诚实的点了点头，小声的说一句“那老头子不老。”

    “那好看的老头子是我家的。”宝和笑的芝兰玉树荡然无存同穆清道。

    “哦。”穆清似懂非懂应了一声，看宝和笑她也跟着笑。

    宝和把穆清的笑是权当做羡慕，心里骂着皇帝，老子也是有人疼的，比你个混账小子好看还像个人。

    “那就将地点定在乌江罢。”殿里已经暗下来，皇帝最后说道，沈宗正韩应麟二人斟酌半天，也同意皇上意见。

    乌江水深，江宽数十丈，水上两方带人都有限，江宽对方伏人不行，锁儿楼里却是有人能在水下潜伏数十米深，且地点还离西夏近，算是既有诚意又安全的地方，皇帝若是执意要见西夏国君，乌江算是上上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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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出行

﻿    二日朝堂上，果然皇帝一说他决心同西夏国国君见面，朝臣们一片劝说与嚎哭，虽然知道局势紧张，眼下天下局势再不与高祖当年那样，却是万不能接受□□皇帝去那远的地方与一介蛮夷和谈，和谈你派使臣来不行么，非要见皇帝干什么，若是皇上出个好歹，宫里再没有强硬的人，一旁觊觎的虎狼谁能拦住。于是朝臣们痛哭流涕说什么都不让皇帝去那乌江见什么西夏国君李元昊，无论皇帝说什么这天下英豪里元昊算一号人，怎么分析联合西夏对抗辽金是最好的朝臣们都不同意，最后皇帝强硬将以头撞柱子的大臣拉下去提早下朝才离开那一场纷乱。

    穆清裹着大氅戴着一个兔毛耳罩捧着手炉吸了吸鼻子，看跪在书房外的大臣有些可怜，昨日刚下过大雪，今日早间天冷的一出来就能将耳朵冻掉，怎的那大臣们在外面跪了一地。

    因了那跪着的大臣，穆清本欲去皇帝书房也不敢去了，站在园子里愣神，却是严五儿老远看见了她，忙忙过来请她过去，穆清将将走到书房外面，跪在边儿上的一个老臣打着哆嗦一把扑上她的腿。

    “静妃娘娘，您劝劝皇上罢，皇上万不能出宫……”满朝的大臣都知道宫里静妃受宠，皇上几乎日夜宿在倦勤殿里，各个朝臣私下里一直上折子弹劾皇上专宠倦勤殿，这时候看着静妃却仿佛有了一丝希望，指望静妃能同皇帝说两句叫皇帝回心转意。

    穆清被吓了一大跳，严五儿反应快连忙将穆清拉过来，却是书房猛地被打开，皇帝面沉如水看外面跪着的大臣，“严五儿，着人将各位大人好生护送回府。”然后就将穆清拉进了书房里。

    方才竟然有人敢冲撞静妃，如若不是跪着的这几位确乎是关心朝政家国大事，怕是这会儿已经在檐下挨板子了，严五儿一挥手，侍卫们过来不由分说将几位大臣夹起来拖着往外走，方才有人冲上来扑静妃的时候侍卫们也是捏了一把汗，这会儿连忙将这几位往外拖再不敢在书房外停留。

    书房里，穆清被领进去之后就站着没出声仿佛在发愣，皇帝看她一眼，将她戴在头上的耳罩取下来穆清方醒过来“你要出宫去么，去哪里？”

    “嗯，出去一趟。”皇帝着人将殿里的火再烧大些然后回穆清。

    “哦。”穆清应一声，将身上的大氅手炉都撤下去，然后坐在榻上又愣神，炕桌上摆着点心碟子还有新的画本子，她也无心吃，半天才上榻趴在炕桌上开始吃吃看看。

    “你想我跟我一起出宫么？”因了方才那大臣冲撞穆清还有前几日那给她送纸条子的事情，皇帝突然开口。

    “想啊想啊，我还在纠结怎么请求你你才会领我出去玩，生怕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宫里，你若是留我一个人在宫里，我非要将宫里搅个翻天不可，还要成日里出去踢鞠，也要下雪天出去玩。”穆清眼睛晶亮同皇帝嘚吧嘚，立时生动了起来，说罢话，急急忙忙从榻上下来，鞋也不穿就跑到皇帝跟前期待的看他，“你会带我出去的罢。”她问。

    “我再考虑一会罢。”皇帝拖着穆清坐在他腿上，将她两脚上沾着的碎屑拍去然后沉吟了半天。经了唯祯一事，若是超过一天没见着穆清皇帝就有些不安，此次出行情况难测，可将人放在宫里却仿佛更不安全，想了半天，觉着还是将人放在自己跟前为妥。却是不说，只绷着脸坐着，看穆清急不可耐胳膊攀着他脖颈，亮着眼睛穿的滚圆可爱起来，便就低头一气儿亲吻咂摸了个够，只咬的穆清脖颈红了好几处他方吸着气抬头。

    “好罢，带你一道走。”皇帝吸着气脸颊有些发红，周身顿时可怕起来，穆清已经脸红透，听皇帝允诺再不乖乖坐着，推开皇帝又凑近的脸逃到榻上。

    “不要脸。”穆清狠狠骂皇帝一句，然后趴在炕桌重新开始吃吃看看。

    三日，皇上一行趁黑了从宫里出发去与那西夏国君会面，韩应麟沈宗正随行，索罗在朝监国，若有处理不来的事情皇帝遥遥批示，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只带了严五儿，却是伺候静妃的足足有七八人，带了一小拨近卫，还有锁儿楼整个楼，一行人乔装打扮好，夜里已经坐船从济水出发。

    十日后，乌江六道河段一艘长越五六十丈的三层红木龙船停在水面上，船头船尾龙旗四展，镂雕栏杆与圆雕柱子隔空相望，远远望去就要让人生畏，这当是皇帝一行，过了六道河段，便是与那元昊约好的商议地。

    此时将将过了卯时二刻，乌江水深不知几何，从上往下看水呈黑冷色，端的是叫人头皮都要生麻，江面上水汽弥漫，到底时已入冬，不见素湍绿潭与回清倒影，只余林寒涧肃草木枯黄。两岸连山连绵不绝，重岩叠嶂颇有隐天蔽日之意，倘若不是正午与夜半，此江面上很难见着太阳与月亮，经年便是阴天。偶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初初一入乌江水，猿啸与黑江水还有水气弥漫的阴天，三者合在一起宛若另个天地情景，直让在江面行走数日的人心里打鼓。

    皇帝早已转醒，半坐起来低头看伏在他胸膛上的人，穆清睡的人事不知，入了水之后起先她还是兴奋的在船上乱跑的样子，一入乌江却是再也不去哪里了，只时常安静坐着，皇帝泰半时间从二楼上来看见她便是在酣睡，仿佛怎么也睡不够。

    将将他半坐起来她也没有醒，只径自睡的脸蛋发红。

    在水上已经走了十日，皇帝成天的与韩应麟沈宗正待在二楼，一直商讨如何应付西夏的要求，转眼便要到商讨的地方了，这几天，该商讨的已经商讨结束，今日皇帝难得赖床，醒来之后没有离去，只呆呆看穆清半天。

    穆清眉间舒展睡的正熟，可眉目之间素净端庄，只睡着就让人觉着这该是个沉静稳重的人，虽然无言语也无动作表情，皇帝低头看半天，伸胳膊将旁边的窗户推开。

    江风清冷，合着水汽瞬间从开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皇帝拉着被子将穆清裹严实便盯着外面的绝壁出神。

    不多时，怀里人手动脚动是个要醒的样子，皇帝回头，但见要醒的人眉头轻皱然后眼睛睁开，看她眼里一团的迷糊，然后渐渐转清明。

    “你已经醒了。”穆清开口，她手动脚动要从皇帝身上离开，说话间声音低低，字眼与字眼再无轻扬的黏连。

    皇帝目光一沉，开口“再睡会罢。”压着人没叫起身。

    “哎呀，我要起来，你将被子裹得这样紧，我手都抽不出来。”穆清却是蓦地语调扬高张着眼睛瞪皇帝，要将自己胳膊抽出来。

    “水上风冷，仔细你又要受凉。”皇帝将她一支胳膊从被里放出来将窗户合了合。

    “哪里又要受凉，又不是纸糊的。”穆清嘟嘟囔囔，攀着皇帝脖子伏在他肩上朝外面看去。

    冬日吴江水冷的刺骨，也不知掉下去会成什么样，该是即刻就要冻成冰人罢，穆清嘀嘀咕咕的说话，外面的江水气一齐往鼻里窜，激的她打了一个激灵就被皇帝重新裹进被里。

    是时外面响起严五儿的声音，“皇上，娘娘该泡汤了。”

    “抬进来。”皇帝道，随即屋里门被打开，几个奴才抬着一个偌大的木桶走了进来，木桶里药香四溢显然是药汤。

    穆清先前因为那易容散剧毒苦寒，将身体伤的寒透，睡觉的时候手脚冰凉半天都不会暖，再加上又是开膛破府的一通折腾，被皇帝带进宫之后着清丰好生调养，清丰给她连吃药带泡汤，望着叫她身体阳气转旺，上船后皇帝也着人将她的药悉数带着。在宫里的时候每每都是晚间时候泡，在船上却是因了晚上烧水不便只能早上泡，遂穆清也就每每在早上泡药汤。

    却是药汤抬进来半天，被窝里的人不动弹，皇帝看穆清，穆清支支吾吾道“我要泡汤了，你出去罢。”

    皇帝不语，也没动弹。

    “你不出去我不泡了，便让药汤凉了去罢。”穆清将头脸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说话。

    皇帝起身下床，二话不说揭开被子将穆清拉起来，“你哪里我没看过。”他道这一句，不顾穆清惊呼挣扎，他便三两下将穆清寝衣扯下来，连底下的小衣亵裤尽数褪去，便将穆清光、溜溜的扔进木桶里。

    “你个混账……死人……”穆清气的眼圈发红坐在水里骂皇帝一句，见他是个要走过来的架势便遮着胸前往汤里更沉了沉。

    室里满是草药香，皇帝坐在床上，穆清背对着他泡在药汤里，不多时又闻严五儿声音，却是说要摆早膳。

    “进……”皇帝将将开口，穆清却是骤然转过来对着皇帝猛摇头，连人带头快要埋进汤里，仿佛要把自己淹死。

    “皇上，不要……”她急的眼泪要出来。

    皇帝起身去了门前，将送来的早膳自己端进来穆清方从水里出来，皇帝一言不发开始用早膳，是个大嚼大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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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早膳

﻿    皇帝坐在桌前开始用早膳，船上一切用度从简，况且他在吃食上很没有讲究，遂今日早膳也不过是老参吊鸡汤细面还有三两酸笋之类小碟，佐以现烤乌江黑水鱼和一小碗食后雪梨膏，他吃的唏哩呼噜一通响，穆清泡在药汤里眨巴着眼睛生气。

    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吃东西也不到边儿上去，非得要守在这里吃食，你吃食就算了，非要跟饿死鬼一样稀里哗啦的，怎的是这样。

    偷偷将自己往药汤里沉了沉，背过身去不看他吃早膳，过不多久连脸都沉下去，径自将自己烫的浑身发红，发际都开始出汗也不出声。

    却是半晌皇帝开口了，“你吃么。”他还穿着中衣，脖颈胸膛半露一派闲散慵懒，好像自己是出来游山玩水一样边吃边看水上景色，过了恁久终于是想起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屈尊问了一句，手里夹着一筷子烤鱼。

    穆清从水里转过身，迟迟疑疑也不知怎的没开口，皇帝看她一眼，将夹着的一块烤鱼放进自己嘴里，说一句“不吃我吃了啊。”

    穆清眼睁睁看着皇帝将一大块烤鱼放进嘴里搅拨两三下然后咽进肚里，“啪嗒”一声将药汤踢得一响，这回皇帝却是无论如何再不问了，只自己吃自己的，那烤鱼早有人将刺剔去，他连挑刺的时间都不用，脸盆大小的鱼转眼还剩巴掌大小。

    这时候外间有奴才进来重新要添热水，穆清每次泡药汤须得半个时辰才能行，她这时候也没有躲着奴才添水了，自己缩在桶里，等奴才出去之后眼看着那巴掌大小的烤鱼已经在皇帝筷子上了。

    “我要吃烤鱼。”穆清气的眼眶发红，也不知是生气还是伤心，总之是眼眶都红了，还将桶里的水踢得一通响溅的四处然后不管不顾大声道。

    皇帝筷子上还夹着最后一块鱼，回头看穆清，她头发全顶在脑袋上泡在汤里，脸蛋发红眼眉漆黑，正拍着药汤在桶里发脾气，于是无言起身，凑到穆清跟前，将那一筷子鱼喂进穆清嘴里。

    “我还要吃面，还要吃鱼。”穆清口齿不清边吃嘴里的鱼边说，仿佛是个豁出去的样子，彻底开始指挥皇帝要吃的。

    皇帝俯身给她喂了鱼之后也是个恨恨的样子在穆清脑袋上推一把，险些将穆清脑袋给压进水里去，“呀，讨厌鬼。”穆清从汤里将下巴抬起来，恼恨的瞪皇帝。

    皇帝却是忽然沉沉一笑起身从门里出去了，过半晌又端着炕桌从门里进来，上面放了面，放了菜，还有新烤的鱼。

    “我要吃，你喂我。”穆清大声道，不看皇帝只看着药汤将药汤拍的乱溅。

    皇帝拉了椅子过来，端着碗开始给穆清喂，她说吃什么就给喂什么，穆清是统共不看皇上，只管自己吃自己的，等吃的打了饱嗝还在张嘴的时候皇帝却是不再喂了，起身将炕桌端出去，穆清气的脸蛋都鼓起来了，生了半天闷气也就好了，毕竟方才是吃了不少。嘴里还留了乌江鱼的鲜美，肚里饱足，周身温暖，穆清在汤里昏昏欲睡。

    皇帝出去半天，再进来她已经靠着桶壁犯迷糊，见皇帝进来起先还闭着眼睛没管，半天了却是一个激灵坐起来，皇帝看她一眼“霍的”伸手将她从水里举出来，穆清惊叫，手脚不知要放到哪里，皇帝却是举着她不将她放下，只将她掌在跟前盯着她脸看。

    “穆清啊。”皇帝叫一声，气息吐在穆清脸上，穆清睫毛一颤，皇帝又叫一声，穆清回道“嗯。”然后皇帝仿佛是生气了，攥的她腋下生疼。

    穆清蹙眉张着眼睛只看眼前不敢垂眼看自己光、溜溜被掌在半空中的模样，眼眶里眼泪打转，半晌伸胳膊往前一窜，将自己身体贴上皇帝身体，然后骂皇帝“你又发什么疯，你知道你抓得我多疼么，还这么冷，混账，疯子，讨厌鬼。”

    她大声骂皇帝，只巴着他身体将脑袋藏在皇帝颈窝里，无措又生气，也要去抓皇帝头发了，却是摸上去又没有抓，只攀着他脖颈。

    她骂皇帝，好半天才被抱去床上，皇帝今日仿佛真的是极闲，也不叫穆清动弹穿衣服，他自己也穿着中衣将穆清拘在床上，裹着被子不让人下床。

    晚些时候，又该是穆清吃药的时候了，端来三四碗汤药，她缩在被里不出来，手跟前连一件衣服都没有，这莫名其妙的疯子也不知在发什么疯，穆清蒙头睡觉，不愿意叫人知道自己没穿衣服。

    “起来吃药。”皇帝说话，穆清听见室里奴才已经出去了，卷着被子坐起来，灌水似的几气将所有药碗都灌了个干净，喝完药才看见皇帝一手端着茶碗站在地上，这时候药也喝完了，穆清有些讷讷，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气，便就转身躺进被里去。

    躺下去之后有些不安，蒙着被子侧耳听皇帝动静，他将空碗收拾的一阵乱响，穆清只装作听不见然后缩在被里，过不多时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中午被伺候的人叫醒时候皇帝已经不在了，穆清松了一口气，自己吃过午膳又喝了汤药，然后又蜷在被里睡觉。

    这一觉醒来整个船上已经上了灯笼，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皇帝也不在，穆清坐了好半晌又该是用晚膳喝药的时间。

    此时龙船距离原定要见面的地点不过数百里，乌江水急，昼夜便是千里，明日午间时分无论如何就要到会面的地方了。

    此时二楼劈出来的书房里，皇帝与沈宗正，御天还有韩应麟坐在书房里商讨明日会面时分的事情，明日会面，今日锁儿楼里已经去了那处开始四处布置，听说也碰见了西夏党项人，却是两方谁都没有开战的意思，想来那西夏真是有意要与我朝商讨天下情形。

    “楼里挑人今夜夜行，明日卯时应该能伏在水下……什么时辰了。”众人正在听皇帝布置明日要在水下潜伏的事情，却是听他乍然问时辰。

    “皇上，亥时一刻。”严五儿看一眼沙漏回皇上，揣摩着皇帝心思道“娘娘已经用过晚膳汤药也服过了，身体也无任何不舒服。”

    皇帝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句，然后又问“她喝药时候没有闹腾？”

    “没有。”严五儿回皇上话，然后偷眼瞧韩应麟几个，见几人面色如常才稍稍嘘一口气，你说皇上怎的当着朝臣的面说后宫的这些呢，也不知道丢人，他一个奴才也知道当着朝臣的面说不得这些，怎的皇上还是个这，严五儿对皇帝简直有些怒其不争的情绪了。

    严五儿回复完，皇帝半天不说话，灯火下他眼睛明明灭灭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不多时，众人如常将剩下的话说完，随即便散去。

    皇帝在二楼的栏杆处站了好长时间，夜里江面的风刀子一样四处刮楞，将穿在身上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皇帝背手站在栏杆处看黑沉的江水无声滑过船身，半天才往三楼去。

    推开房门，室里床榻上鼓起一堆，穆清已经躺在里面，见皇帝进来就半坐起来看他，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同奴才要了衣服，这时候穿一件青色寝衣，散着头发拢了双手张眼看皇帝。

    “你回来了。”她道一句。

    却是突然进门还好好的人仿佛是被这句给激怒了，大踏步走过来一把将坐在床上的人推倒，即便床上铺的厚软，穆清没撞疼却还是被下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呀，出什么事儿了么。”

    皇帝听见她话却是更生气，一时间仿似是怒不可遏，竟然劈手将穆清身上穿的衣服从胸口处给撕了去，“撕拉”一声，穆清胸口上露出一片肌肤来，她手和脖颈与身体是两个颜色，因了近些时日的调养加上一通成日里的不住嘴，穆清身子简直要晶莹剔透起来，露出来的那点晶莹因为穿了黑寝衣的缘故，两相对比那点晶莹在灯下简直要发光，将站在暗里的人要吸进那点光里去。

    “你怎么了呀。”穆清捂着胸前惊慌失措，以为这人出了什么事情控制不住情绪，犹自是个伸手想要安抚皇帝的样子。

    皇帝却是不做声，发疯一样将穆清的衣服都扯了去，下一瞬自己翻身上床开始脱衣服。

    “我一通的惯着你，你怎的是个这，养都养不熟。”他气息沉沉低声道，近乎要语焉不详起来，穆清听了个泰半，不由有些发愣，转瞬间却是他连自己都扒了个干净，床头灯芯子挑的极高，这时候床榻上情形也看的格外清楚，皇帝一身铁骨甲肤，长手长脚肌肉遒劲浑身裸、在外面。

    “半夜里发什么疯。”穆清尖叫，将自己双眼闭得紧紧再不敢看，即便近些时日两人怎样的同床共枕，可皇帝睡觉总也是穿着衣服的，自己被看了精光就算了，却是时隔这样许多日月里头一回看他身体，满床榻的雄兽气息简直要将人骇的魂飞魄散。

    “我身子还未养好，不能行那事。”穆清背身将自己弓起来，她通身就只有屁股上长了点肉，弓起来之后那处就看起来是个饱满圆润的样子，还正正好投了光，皇帝跪在床上，欺上去就捏了那方趁手的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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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会面

﻿    “不行，不要。”穆清骇怕，即便与皇帝早已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可这回这人沉着眼的样子着实吓人，这几个月的样子荡然无存，穆清哪里不骇怕，自己身上落了手之后她转身对着皇帝头脸撕扯推挡，却是无用，皇帝头发都被撕扯开了，也还是将人压在了身下。

    “缉熙，你怎么了呀。”穆清慌乱中一通的将皇帝头脸拍打，等皇帝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突然安静了下来，问皇帝一句。

    “我怎么了你不知道。”皇帝回一句，然后就俯身径自干自己的事情。

    先前的他通身都是摄人，那样脱个精、光欺上来真的能将人吓死，这时候他回了一句话之后却是稍稍不那么吓人了，只是浑身像是个火球一样将嘴搭在穆清脖颈上四处啃食。

    两年之后与他同床睡了数月，穆清自己都不知道她对于皇帝身体没有那么抗拒，即便仿佛生来对于这样的事情感到羞、耻，可温和下来的人贴着她身体，也就同每日夜里动手动脚的一样，只是自己脖子实在被咬的生疼。

    穆清涨红脸抬眼看看烛火，烛火仿佛今夜是格外亮，将床榻上照的哪里都亮堂着，她眼睛无处放，侧眼，发现墙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蠕蠕动动，闭眼却是一通的恐慌，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男女之事了，垂眼，看身上压着的人肩膀后背弓起的肌肉坚硬陌生，遂终还是紧紧闭上眼睛，只僵着身体躺好。

    穆清身体是个薄纸片子，还是消瘦，只是比那时病里稍微多长了点，不丰腴，却是没有了瘦骨嶙峋，只是嫩，只是软，皇帝起先还压着火，最后却是控制不住，穆清只听见他越来越大的喘息声，颤巍巍睁开眼睛，就见自己通身都红透，皇帝脑袋供在她双腿间简直要叫她烧起来了。

    “将灯灭了。”穆清发出了似泣非泣的一声，发出来之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皇帝却是顾不上灭灯，只径自在床尾不抬头。

    穆清浑身细汗往外蹦，墙上映的影子过于羞、耻，她伸出胳膊摸索了半天也不知手里拿的是什么，挣扎着往外探去想将灯灭掉。然一探身却是却是惹了皇帝，只见他气狠狠的猛力咬人，穆清使出了一身的劲儿将手里的东西砸出去。

    霎时室内一黑，穆清再没有发出声息，只余一阵阵皇帝的喘息声，一时事难毕，皇帝血里起了火，统共就是一通折腾。

    二日乌江水上依旧是黑静黑静，过了六道河段该就是西夏与大宋两方人相遇的地方了，还有不足百里，整个龙船上上下下有不少人穿梭，只有三楼无一人。

    皇帝一身纹银玄衣站在二楼远眺，严五儿同韩应麟站在他两侧，御天已经在前方等着，沈宗正忙上忙下将全船最后检查一遍。

    严五儿窥着皇上脖颈上的血印子印子从耳后眼神到衣服领子里已经别扭了一早上了，皇上往日里哪里烂了他根本不会上心，今日可是代表大宋的脸面要见人，怎的偏偏就在外面有几个血印子，该是要威风凛凛将那蛮子首领给压住才行。

    这静妃也真是，该是没有指甲的啊，怎的将皇上给弄成这副样子，严五儿愤愤，骂了静妃半天，却是涨红脸再没敢往下想。昨日江上风劲，他起先站在三楼，等子时过了屋内还是没有安静他便跑去了二楼，又担心皇上叫人伺候，又往三楼跑，来来回回跑到天要亮才终于听见皇上在里间唤人。

    连忙跑进去，一打头就是陌生的味道窜进来，严五儿头都不敢抬着人端热水过来，皇上下床给静妃擦洗，临擦洗完严五儿还听见皇上脸上挨了巴掌。

    好容易挨到要起床的时候，却是听见静妃在哭，皇上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静妃一通的哭，又是一顿折腾，等严五儿进去伺候时候就见皇上衣服也不穿卷了皱巴巴的里衣从榻里精光哧溜的退出来，带了一身的痕迹直走到外面才开始穿衣服。

    严五儿都替皇上臊得慌，皇上自己却是泰然自若的将衣服穿好然后去二楼叫人将头脸都收拾一番。

    天下局势紧张，往后他进退脚步就看今日了。

    江上水急，等水雾散开的时候往前看去，就已经能看到前方隐约也停了一艘大船，韩应麟看那船一眼，便知西夏今日真是备着要和谈的想法来的。

    但见那水面上一艘二层红木漆船，船上亦是旌旗猎猎，却是无龙，船头也无龙首，那西夏靠近中原，党项也是存了夺天下之心，以夏周后人自诩，平日里该是也放龙旗，今日却是主动换了旁的。

    皇帝亦是看见了，只背手站着，不过片刻光景，两船相距不足百米。

    此时二层船上甲板也站了一人，但见这人身长八尺，着一袭白衣，戴黑色冠帽，鹰目长鼻，目光炯炯，英气逼人，也是背手站着正看皇帝一行。

    严五儿目力不及皇帝，等船更近了些才看见此人，即便是个蛮子，严五儿也心道一声好汉。

    “在下西夏拓跋氏嵬理，鸿煊陛下舟车劳顿辛苦了。”他俯首同皇帝一声招呼，竟呼皇帝表字，也唤皇帝陛下。

    严五儿听见对过的人直呼皇帝表字，正要斥责一声“大胆。”却是被皇帝一声给打断了。

    “拓跋兄亦是辛苦，”皇帝也道一声，只是看那元昊半天，最后扯着嘴唇笑了一笑以示自己是个和善的。

    那元昊也回以朗朗笑声，看起来甚是洒脱不羁。

    严五儿偷眼瞧这西夏蛮子首领，离得近了总觉着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却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最后只当这元昊看起来似色目人，他把他同那些见过的色目人搞混了。

    两船相抵，各自还站在各自的船上，沈宗正从里间走出来，着人开始在两船相连的地方架板搭桥建亭子，亭子对方船上占多半，我方船上占小半，以显示当朝确确实实同对方有和谈意向，弄不好要手牵手闯天下。

    沈宗正举动那元昊显然看在眼里，竟是径直从两船相连的地方行至皇帝跟前，丝毫不惧被一举擒下。

    韩应麟站在边儿看这元昊举动，心道皇上说的确实不错，这元昊算是天下英豪里的一位，只是不知能否同我们走到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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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醒来

﻿    皇帝名讳缉熙，表字鸿煊，唤他名字的人很少，唤他字的人更少，这表字还是宝和觉着别人都有表字，皇帝成年时候也该是有一个，然后着韩应麟给皇帝取了个字，取成之后就鲜少有人叫，毕竟五皇子将将成年便登帝位，天下人谁还敢唤他的名字？遂这时候他就听着别人一声一声的唤鸿煊新奇，仿佛是对着他在叫另一个人名字，皇帝没生气，严五儿却是彻底的生气了。

    这西夏蛮子也真是不通礼数，初初见面你叫一声就算了，你还叫个没完了，严五儿在心下嘀嘀咕咕，借着倒茶水的空档将那元昊恨恨瞪一眼然后悄悄站回皇帝身后，又是挺着胸脯子站的直直替皇帝守大国威严。

    严五儿动作不明显，那李元昊还是将严五儿的不满看在眼里，却是不以为意，只等下一回严五儿再偷眼瞧这元昊的时候，正好和人目光相撞，严五儿连忙笑的脸上褶子都出来低下头作奴才样，听得那西夏蛮子同皇上说你这使唤人倒是个有趣的，严五儿缩着脑袋装死，只心里一叠的骂，谁要给你找趣。索性那西夏蛮子说过一句就罢，再没有纠缠严五儿的无礼，严五儿再没有抬头一直缩着脑袋，知道这西夏蛮子是个厉害的，不知皇上能不能应付好。

    西夏不是哪个哇爪小国，靠近中原又占黄河壶口，兴庆府更是四季如春有大片良田可耕种，即便严五儿看不起蛮子，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这蛮子首领也算是一国之主，一国之主定然是受万人叩拜，能忍了别国一个奴才的无礼，该是个杀人不见血笑里藏綿针的主才是。

    天下局势紧张，我朝西南正与大理打仗，西北三国环绕的凉州六谷藩部也是一团混乱，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都憋着气的在看着形势准备倾巢出动彻底南下占中原，皇上同元昊两人都不是能久离朝堂的人，遂头一天相见之后当晚两人在凉亭里相谈甚久，直到江水中凌空投了一轮圆月下来两人才各自散去，此时已至午夜时分。

    沈宗正将两船相连时分盖的亭子取名青木亭，皇帝与元昊各自从青木亭散去的时候两人气氛融洽的分开，及至行至二楼时候皇帝才将脸上的笑散去，到了我方船上，皇帝又恢复成沉默的样子，站在二楼看着江水被月光照的粼粼蹙起眉头。

    这元昊是个识时务讲礼数不拘小节的，不出所料此次商谈该是能顺顺利利完成，西夏与我朝联手，将辽金都横扫过去，西夏有战马有回纥党项勇士，我朝有丰茂粮草与百万大军，倘若两方联手该是能将天下清扫一番，只是那元昊竟是要将西北通通都归到西夏，当然细节未定，然将西北所有归到西夏无疑是与虎谋皮，他日定然是个大后患。

    怪道西夏要与皇帝亲自见面商谈，这样大的事情书信往来或者使臣来来回回传话也是极为不便，冒了这样大的风险有冒这样大风险的理由。

    将西北统统归于西夏是决计不可能，但是与西夏联合是势在必行，今日与西夏联合，明日便即刻收藩，先将那野夫擒住收拾了再说。届时辽金有异动，我朝与西夏联合该是能有所忌惮，高祖于元昊之父有恩，当年元昊之父叛逃前朝建立西夏王朝，其母留在先朝，高祖一统天下之后礼遇赡养其母最后善终，百年之后那点恩情还有余裕，虽然眼下的西夏再不是高祖时期的西夏，然终归还是有点渊源。

    乌江水安静，皇帝久未见着江水波动的样子，今夜那江水却在月光的照射下细动，两岸山深夜里冰凉，皇帝站着看江水半天才上三楼，明日一过，天下局势将要发生变化。

    他带了一身的冰凉与国事进得屋里，屋里火热，而后他从外面带来的所有顷刻便消失不见，眼里只能看见床榻上堆起的那堆棉被，棉被底下躺着的人今天早上就因为他一时情热忍不住贪欢了一些就在他脸上挥巴掌。

    皇帝边脱外衣边往床榻那方走，床头的灯燃着，穆清钻在被子底下睡的正酣，皇帝将被角掀开，底下的人睡的脸上发红，半张着嘴人事不知，该是昨日晚间加上近日早间的余韵还没有散去，屋里进了个人也是毫无所觉只径自睡着。

    皇帝脱衣上床将烛火熄灭，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穆清迷迷糊糊醒了，摸着皇帝又是个没穿衣服的样子，立时脑里清醒过来，直往床里缩去恨不能粘在墙上。

    “过来。”皇帝低声道，伸胳膊要将穆清拉回来。

    “我腿疼，我那里还疼，不行。”穆清惊叫将皇帝手打开，无论如何是不想挨着皇帝。她久未行人事，这人又是个那样的身子，她起先时候活似受了一场邢，后来身子强迫被打开，那也是被折腾的时间过长了些，今日她在床上躺了一天也还缓不过劲儿。

    “我不做，不做。”皇帝说话，穆清还是贴在那方不动弹。

    这样拉扯三两回，皇帝哪里还有耐性，一把将穆清扥过来，穆清连气带吓，总之皇帝脖颈胸膛上是被她连挠带打又折腾一番，实在是怕极了这人一声不吭就带了恨不能将她弄死的气势行人事，一旦开始还不容易停下，直要尽兴才能行，他要尽兴，穆清现在的身子哪里能撑住。

    “说了不做就不做，再动我真是要收拾你了。”皇帝由着穆清在自己身上撒了一会气就将人困在怀里没再让她动弹，见怀里人僵的同个木棍一样遂就说。

    穆清抬眼去瞪皇帝，屋里无光，直瞪的自己眼睛发疼皇帝也是无动于衷，挣又挣不开，于是只能干躺着，躺了半天索性开始睡觉，已经都那样过了，他对她的身子比她还熟悉，这时候若他真不乱来睡在他怀里还是很舒服的，毕竟皇帝跟个炭火炉一样，穆清将自己埋进黑暗里蒙头就睡，半晌觉着自己肋下的疤痕处皇帝缓缓抚摸，不多时那手又移到自己大腿上去了，穆清立时僵住，却是觉着那手是给自己舒缓放松，遂也不管不顾打算睡去。

    “穆清。”皇帝突然叫一声。

    穆清正要睡去，却是忽听头顶声音，皇帝叫她名字次数有限，往日里若非不是气急是不唤她的名字，这时候他声音低沉稳定，怎的突然唤她。

    “你醒了罢。”皇帝问，怀里人一僵抬头，皇帝低头往下看。

    “我一直醒着啊，我要睡觉了……我……”穆清张着眼睛最终还是讷讷。

    “你知道清丰给你下蛊了？”

    穆清沉默良久，终还是“嗯。”了一声，察觉皇帝气息一急穆清想要往后退去，然腰背上压着的手没让她退开。

    “什么时候知道的？一开始？”皇帝问。

    “嗯，也不是一开始知道的。”穆清窥着皇帝脸色回道。

    中蛊的人是丝毫不知自己中了蛊的，若是穆清从最开始知道自己中蛊了，也就说明她从最开始就是醒着的。

    “为什么你没中蛊？”皇帝问。

    “我中了，只是不知怎的心里有事要深想就脑里发疼，每日里吃吃喝喝便就不疼仿佛心下无事一样。”穆清说，一开始觉着自己不对劲时候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然清丰每日来却是不曾提过她身子有恙，她在太傅府里时候翻过不少风俗人志，隐约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下了蛊，看她控制不住的每日里疯跑闹腾皇帝并无异常，遂就知道这后宫里除了皇帝授意再无人能干这样的事，上回皇后不过给了她几巴掌皇帝就将宫里闹翻了天，怎的这回看她异常会毫无动静呢。

    即便他反反复复阴晴无常，他总不至于害她，遂穆清就顺着那蛊一气儿将自己没干的、不敢干的、不敢吃的、没玩过的一通的吃喝玩，灵均说，你每日里不高兴的时候便不高兴，想睡觉了便睡，想吃喝了便吃喝，穆清真个将自己所有没试过的都试了一番。

    然她生来就不是个不顾旁人的孩子，父母伦常仿佛刻进她骨子里，哪里还能一直是个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遂偶尔无人的时候她就总是蒙着脑袋恢复成以往的自己，大多时候便就只是一通的嬉闹，脑袋发疼与觉着自己胡闹不像样的自己交织拉扯的时候，穆清便是一通的睡。中蛊之后她仿佛是想睡就能睡，总之那样长时间算是将体统与脸面丢的尽尽的，这样时日一长，连她自己都要以为她天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天生受着皇帝的宠爱要在后宫任性一辈子。

    起先脑里还是迷糊的厉害，她但凡不闹腾不发脾气沉静下来脑里疼的厉害，往后却是疼的能忍受住了，只是她仿佛是格外脾气不好了，能忍住的也不愿意忍住，竟是也开始贪嘴，即便皇帝不知缘由的生气，她也是忍耐不住，也不尊着皇帝是皇帝，也忍不住要同他发脾气。

    穆清心下觉着自己真是不成样子的厉害，说到底也不过是借着借口放纵了自己，她该是能将自己控制住的，却是由着那点疼在后宫里尽兴胡闹了一通，说着说着因为羞愧话里也带了一点哭音，她瞬时惊觉自己竟然带了哭音连忙忍住了，同皇帝说话她哪里能这样。

    皇帝听罢好半天没有言语，半晌才说“你怎的不跟我说。”

    “你是皇上啊。”穆清颤着嗓子说，努力忍下因为自己胡闹而被人发现的丢人。

    “我与你总不会只是皇上，你知道的。”皇帝说，抬手将穆清眼里的湿意擦去，即便她恢复了，却仿佛真是格外爱哭，方才一番话说完，自己就将自己羞愧哭了。

    穆清不知道她怎的老是在中蛊的时候清醒，皇帝却是知道，昨日早间他接了从京里来的信，信是清丰写的。

    穆清一入水之后经常睡着，醒来之后也多是安静的模样，皇帝见状不得不着人向清丰询问，却是得了意外的信儿。

    自那晚苗疆西婆没有母蛊隔空控着静妃的时候清丰就一直研究他的蛊，却是研究不出什么门道，然无意中发现解雇的东西除了下蛊的人竟然还有另外东西可以解雇，起先只是怀疑，随后越想越觉着是，赶去相国寺问源印大师，却是发现除了母蛊还真是有药可以解雇。

    那药穆清已经吃了两年，将她的身体寒透，便是同蟾织配着一齐使用的易容散。易容散与蟾织都是剧、毒，刮骨割肉之物总不是什么好东西，蟾织贴在皮肤上，易容散喝进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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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情热

﻿    这易容散里有五毒，金叶菊，黑心莲，沾了瘴毒的桃花，苗疆寒碧潭中的紫藤还有碧蚕蛊佐以稍解上五味□□的补益药，这便是穆清喝了两年的药物。说是易容散里有解毒的补益药，也不过是叫人没有顷刻间肠穿肚烂的疼而已，毒还是毒，久服便能叫人生气枯竭容貌大变。

    清丰给穆清下的蛊是蛇蛊，蛇长年冷血最是喜欢温暖的地方，但凡那蛊是下在一个阳气旺盛的人身上，顷刻便能迷了心智，可穆清久服易容散体内诸寒凉□□聚集身体本已寒透，最最关键的是她体内还有碧蚕蛊，寒凉加之碧蚕蛊，蛇蛊效力大减。

    碧蚕蛊并不伤人反倒是能扶持人生气，之所以称之为毒是因为其性烈初服这人如若耐不住便能被蛊反噬，索性穆清那时候虽然悲愤交加然身体底子素好，遂稀里糊涂将这些东西服下去一时半会未见异常。

    穆清久服药物又长时间苦心孤诣，若是没有碧蚕蛊早早便能倒下，蛇蛊一进入她体内，两蛊相争，虽然蛇蛊厉害，但总不如没有碧蚕蛊的时候，遂穆清一直便是半入蛊的样子。

    如果她有心不入蛇蛊，完全是可以的，大约也只是静妃自己想入蛇蛊，清丰信上对皇帝这样道一句。

    如此皇帝忽然之间就有些百感交集，最后只落了个无奈还有生气。大约穆清也是羡慕那些性子痛快的人的罢，只是唯一可气的是她总也将这些不与自己说，皇帝实在气急，本是心疼那女人老是因为自己的性子而受苦，那样许多□□吃进去不知受了多少罪，贸贸然下了蛊两蛊相争她又受了多少罪，可这点心疼因为她总也自己受了那许多而不同自己说被恼恨给消磨殆尽。

    一入乌江水，乌江水冷，蛇蛊是彻底蛰伏在体内了，穆清睡的时间越长，她自己越惶恐，才不过数月，乍然要变成原来的自己她竟然开始惶恐了，原来半入蛊她还能以那个由头任性闹腾，这会却是连那点由头都没有了，遂对着皇帝的时候她总也是上一秒清醒，下一秒又不得不装作自己入蛊。

    她也不知她怕什么，大约是她怕她不能再理直气壮地喊皇帝名讳了，不能再胡作非为看皇帝生气也无动于衷还要骂皇帝，大约也是更怕自己尝过了乱发脾气得人哄宠才能好回到往昔自己会失落，比起旁的，失落仿佛是更为可怕的，那便仿佛说她失德，失仪，不堪成为她自己一样。

    可这许多，她不能跟皇帝说，却是将将，这人说“我于你总不会只是皇帝，你知道的。”穆清忽然间就心悸的厉害，然后去摸皇帝的心脏，皇帝的心脏却是舒缓极了，仿佛他只是说了一句再再平常不过的话，无须情绪波动也无需撒谎骗人，只是说出来而已。

    “我哪里会知道。”穆清道，然后自己腰臀就挨了巴掌，穆清瞬时在黑里将脸涨红，这样一个举动竟是比旁的更让人觉得亲密和温情，犹在两人有方才那样的对话之后。

    “你打的我多疼啊。”穆清红着脸说出这样一句话，险些成个结巴，声音裹在她的羞涩与难堪里快要低到听不见。

    却是皇帝喉咙里滚出一串沉沉笑声，他道“给你揉揉罢。”他觉着穆清方才生硬的样子可怜可爱。

    穆清将自己更往皇帝怀里贴了贴，脸上火辣辣的，自己仿佛方才是不要脸了，实在是难为情极了，却是半晌脸要起火的当口竟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好险忍住了自己笑声。

    “同个木头一样。”皇帝低语。

    穆清没说话，半晌嘟嘟囔囔一句“才不是。”皇帝忍不住，翻身将穆清压住好生将那张突然爱犟嘴的唇瓣给欺负了一通。

    穆清脸颊潮红仰头承了皇帝的厮磨，之前总也要担心自己那样胡闹被发现了怎么办，被发现自己半入蛊怎么办，遂每每总是看着四周脸色，这时候却仿佛将那些担心放下了，原来被发现也没什么，自己总也担心的那些个叫皇帝发现也不过是他生气一通就算了，仿佛对于自己他真的是无可奈何的样子，顶多便是骂一句罢了。

    五皇子时候她敢对着五皇子打骂，现下五皇子成了皇帝，人也还是那个人，只是他还是那个他，自己却是经受了那许多，好像也不太是当初他执着的那个自己了。穆清又担心起来，随即便也同中蛊了一样生出了爱咋地咋地的心情来，先闯祸罢，总有人来收拾。

    于是心头一松，唇舌被欺负的生疼，怯生生自己逃跑了，也算是想要跑就要跑再不是所有都要自己承受，然免不了被捉住啃咬。

    “说过不做就不做，再让我亲会儿。”皇帝喘着气抵着穆清唇瓣道，他自己的头发被这女人抓在手里。

    穆清不甚情愿的将手放开，方才真是骇怕这人又开始胡闹，怎样侧脸逃避都无用，遂莫可奈何发狠揪皇帝头发，这时候听他语气温软求自己，终还是仰头又被吞吃一番。

    黑夜真是给我壮了胆，穆清心说，她眼下对着皇帝这样，也真是趁黑了在作乱，她模模糊糊想。

    皇帝捉着穆清唇舌吃了个够，险些收拾不住，勉力躺好，将穆清举起来放到自己身上，才仰头长长出了一口气，木头也似的女人稍稍软和了一点，挺好。

    皇帝之所以要在今夜同穆清说中蛊的事情，是因为明日与西夏将事情商量好，便是真正忙碌的时候，再分不出心神去关照她，他也可以由着她再和稀泥，终究是怕她身体养不好，遂就狠心将话说透，方才在二楼的时候真是生怕他将话说透之后这女人又同以往一样，索性也还好，皇帝松了一口气。

    他即将开始一场硬仗，需要有个让他安定的东西，需要有一个值得他拼死也要守护也要珍惜的东西，再容不得穆清半点的躲避与掩藏。

    他活了这样二十余年，唯一看中了一个女人，他能看中她，她该是要有莫大荣幸全身心归属于他才能行，岂料这女人是个这。穆清没有将全副心神都放在皇帝身上，皇帝还是有些遗憾的，只是对着穆清他不能要求过多，于是也觉着这样挺好。

    哎，我就是这样容易满足，皇帝心道，简直要没有底线。想是这样想，却是抱着人的手是越发紧。

    夜已到后半，穆清趴在皇帝身上睡的不舒坦，想要下来，皇帝却是没让，遂她也就勉勉强强趴着，不多时也就睡过去。

    二日，她醒来的时候皇帝已经不在了，只看见床尾他的寝衣同自己的布袜缠在一起，穆清忍不住脸红。往日里也有这样的情形，她总是视而不见也怕冒犯皇帝，总就着人将皇帝衣服专门收起来，今日却是觉着格外醒目，也没叫人收拾，只是自己将那些布料往里团了团不叫奴才们看见。

    听见她醒了，伺候的人也进来了，又是泡药汤，又要喝汤药，药汤桶还未抬进来，喝的药却是已经端上来，穆清正要喝，严五儿在外面求见，穆清着人进来。

    “娘娘，皇上着您喝汤药的时候就着甜茶喝，不用跟灌水的一样灌下去。”严五儿进来俯身说话，忍不住偷眼瞧静妃。皇上今日早上起床红光满面心情极好，昨日里将静妃那样折腾纾解了身体也没见着皇上那样啊，怎的今天早晨皇上就浑身都是个舒坦，莫非是静妃昨日夜里又将皇上伺候了一番？要不然怎的皇上特意着他来跟静妃说这样一句话，他堂堂严大总管尽是干了这鸡零狗碎的事情！这静妃也是哈，看着是个纸片子身体，也真是经得住折腾，他可是见过皇上身体，跟个畜生一样！

    严五儿心里全是戏，嘴上说一句，心里不知上演了几折。

    “我知道了，你去罢。”穆清端着药碗叫严五儿下去，她是丝毫不知严五儿所想，只是忍不住责怪皇帝，真是的，那人恐是又怕她在奴才跟前忍着一气喝下去。说就自己来说，着严五儿安排不就叫所有人都知道啦，却是着人端甜茶，她方才还真是要一气将药灌下肚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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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天已近晌午，却是室里一派昏暗，穆清早间起床之后看了看，今日是个大阴天，本就不亮堂的乌江水上因了滚滚的乌云简直像是天已经擦黑，一时之间也叫人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

    喝吧汤药，泡汤的木桶终于抬进来了，穆清着伺候的都下去，她自己将将把腰间的带子解开，忽然木桶后方的屏风里闪出一个身影，室内本就昏暗，穆清猛地还未发现室里多了个人，犹自将颈间的扣子解开两颗，那人影一动，她才发现，然后瞠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气。

    来人一身宫里太监的打扮，帽檐压的极地，仿佛刚才也跟着旁人一齐抬了木桶进来，是个圆眼睛阔嘴的相貌，是跟着伺候穆清的那几人之一，可他眼睛是浅棕色，脖子上还有一条抓痕。

    “你怎么在这里。”穆清惊慌失措，连忙跑去关门，险些要将自己绊倒，这时候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只确保这四周无人。

    “跟着西夏的船一起来的。”那人道，瞬间将身体站直，头顶快要顶住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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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很少

﻿    “你同西夏……你怎的这样胆大。”穆清低声道，连忙将自己解开的衣服重新系上，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野夫了，再见竟然是在黑沉乌江水上。

    “我来见你。”野夫道。数月不见他看起来更是沉默，整个人也无端多了些萧瑟，脸上肉也少了，周身也开始凌厉起来。

    “来见我也不能挑这样危险的地方，若是叫人发现在这江面上你连跑都无处跑，可如何是好。”穆清将门窗关紧，竖着耳朵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屋外稍微有点轻微的响动都能叫她脸色生变。、

    “不用害怕。”野夫说一句话，然后上前离穆清近了些，从上往下直盯着穆清。

    “怎么能不害怕，你这个胆大包天的人……”“你看起来过得不错，长胖了些。”

    穆清犹自骂野夫，野夫突然道一句她看起来过得不错，于是瞬时间室内便无声了，穆清不知如何回答，瞬时间便想起父母不知抵京了没有，兄伯还在远方受苦，她竟然还长胖了。

    边儿上的药汤桶里热水还四处弥漫，水蒸气慢腾腾的往屋子四处飘，整个屋里都湿漉漉的，穆清转瞬间心里也起了潮。

    “不用内疚，你长胖了很好。”野夫伸手摸摸穆清头顶低声说。

    穆清便眼眶有些发红，“你那时候在宫里传给我的信儿我收着了。”同野夫说起数日前宫里收着纸条的事情。

    “我知道你收到了，我是今天来取东西的。”野夫将手从穆清头上取下来，站直身体。

    “你要什么东西，今日拿走便是，再不能冒这样的危险。”穆清垂着眼睛绞着手指站着，隐隐有预感野夫要说什么，紧张站好。

    “萧大人在我那里，凉州。”野夫道一句，却是答非所问穆清猛地抬头，皇上不是着人要将父亲接回来么，怎的在野夫那里。

    不及问出口，外面响起严五儿声音，“娘娘，皇上着奴才给您送早膳。”他端着一个大炕桌，上面有张脸盆大的烤鱼，听皇上说乌江现钓现烤的鱼静妃爱吃的不得了，皇上同那元昊不知说什么气氛严肃的当口也记得要给静妃送烤鱼，真是个能一心二用的，严五儿心道。

    半晌里间的门打开一条缝，穆清脸色发红对严五儿道了谢然后欲接过炕桌，严五儿却是没让“娘娘，这炕桌恁的重，您搬不进去，奴才都搬着费劲，让我搬进去罢。”他侧身要从屋里进去，穆清身子一僵，然后伸手沉沉稳稳的将桌子端起来“我自己端进去罢，严总管去伺候皇上去。”

    “哎，哎……娘娘您小心着点啊……”严五儿话没说完眼前的门已经关上了，屋里他又不好闯进去，遂也就摸着鼻子往下走，怎么觉着自己被嫌弃了，还有点纳闷，静妃方才不是在泡汤么，今日泡的也是挺快，还有，静妃还是头一回当面叫他严总管呢，严五儿瞬时间沾沾自喜起来，翘着尾巴得意洋洋顺楼梯去了二楼。

    穆清惊魂未定放下炕桌，屋子里野夫已经不见了，严五儿刚刚来的时候野夫同她说叫她去一层，别叫人看见，然后扔了一身衣服给穆清自己从靠船尾的窗户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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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惊浪

﻿    是时江面上北风大作，穆清站在门窗紧闭的室里也能听见外面的风声，那风声合着她的心跳声，简直要把人耳朵震聋。

    野夫临走时候说的父亲在他那里是怎么回事，他冒这样大风险出现在这里就这么不管么，穆清低头看看自己周身，四下环顾，六神无主。半晌终于下决心穿了外裳，又拿起野夫留下的衣服穿好，那是件伺候她的奴才穿的样式。将自己头脸重新归整一番，她就已经完全是别个打扮了，她要去找野夫问问父亲的事，也要看他周全离开这里。

    这屋里一侧窗户临江，另侧窗户在走廊里，穆清学野夫推开那走廊里的窗户费劲翻出去低头匆匆往下走，她门外有常用的两个奴才，沿路有侍卫，翻窗户避开奴才，沿路的侍卫是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统共是没有抬头，况且眼下江面上昏暗，又因为乍起的大风侍卫们急急忙忙开始跑去掌舵以防船被风吹动，周槽都是乱糟糟的，穆清低头往下走并不引人注意，遂她顺顺溜溜到了船后临江壁的那侧。

    江上风大，江水又急，不多时水里开始翻浪，也不知怎的，在江水上行了许多事日从未见过这样大风，这几日停在乌江水上也只是以为这水深静，未曾料到起风之后江上翻起的浪能有一人多高，穆清站在一层的檐下从翘起的船帮与弯下来的房檐栏杆之间的缝里往外看，被那大风大浪骇的脸色发白，她担心的倒不是这大浪，而是野夫。、

    这时一层嘈杂声一片，两方大船都放下去不少小船去重新定船绑锚，两方船巨大，定在悬崖上的锚绳被浪打的快要支撑不住，小船上载人不多，一条小船约莫是四五人，这时候江面上除了大船下去的小船有二十余个。

    风大浪急，飘在水上的小船都串成一条在水面上飘，我朝船上下去了十余条小船去重新绑锚，西夏大船上也下去了十余条，两链子小船往江壁那方去，遂船上二层以下乱成一片，只有两方皇帝都在屋里没有出来，他们正是谈到紧要三关地方，这点风浪那两人都看不进眼里，只定定坐在里面各说各的话。

    穆清身上被翻上来的浪打了个湿透，她忍不住往人多的地方去寻找野夫，因了她一身的湿反倒没人注意她，看了一会仍旧是找不见野夫，穆清无法，重新退回方才她站的地方，那里是船尾，格外没有人。

    却是她将将退回船尾，蓦地身后伸来一只手将她一拉，穆清浑身一凛险些叫出声，顺着力道退进室里，才看清她被拉进了一间库房里，这屋里放的是厨房一干米面袋子等，野夫站在靠门侧竖耳听外面。

    “你疯了么，还不快回去。”穆清低声道一句，这个时候比起问父亲的下落，野夫的安危仿佛是更为重要一些，要知道外面就是皇帝的侍卫，皇帝也正在头顶，野夫在这里一通的乱窜，若是被抓住真是要没命。

    “你跟我一齐走罢，今日我是来带你走的。”野夫同穆清说话，两眼直直盯着她，还如以往一样是个沉默温和的样子，只是终究多了些迫切和尖利。

    “不……不行，我们这样哪里都去不了，现在太危险了。”穆清看野夫，喉咙发紧，两年的时间里，野夫似兄父，似管家，仿佛独自就是一片天，事无巨细，他总是能将所有事情处理的妥帖稳当，两年里，二人日夜相对，无论如何，她总是不能叫他伤心。

    这世上最最复杂的便是人了，人能产生这世上最最复杂的情绪，那些个情绪里没法用算术与东西衡量，很多东西并不是一与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因为是人，有时候一也是二，二也是一，搅和在一起是分不开的。

    没人能说清楚亲情里是否有爱情的存在，也没人能说清楚爱情里是否有亲情的成分，没人能分得开。

    人情练达洞察世事几十年早已得道的源印大师都说不清楚这些东西，旁人又哪里能晓得，外面混乱，穆清脑里也是一团混乱，只是总也知道不能叫野夫伤心，却是觉得今日她必然要伤野夫的心了。

    “眼下我有足够的能力保你们萧家一门的安稳，我也有能力叫皇帝追我们不上，为什么不走？”野夫问，这是先前他们两没能离开京里的所有原因。

    萧家四处离散，若是离开京里，没钱接济萧家，全天下都是皇土，他们逃不到哪里去，可是眼下这两个问题都已经解决了，该是能走了。

    “我走不了……我不能走……”穆清语声发颤勉强挤出两句，眼下她怎么能走，若是走了，皇帝该怎么办。

    “萧大人身染恶疾时日不多了。”野夫突然道，看穆清仓皇抬头眼圈发红惊惧不安，他转脸往外看去。

    室里瞬间安静，只听见穆清的呼吸发急，半晌穆清出声“看在我父亲与你的情分上，你便将他安葬了罢。”她张着眼睛看野夫，眼里已经一串的泪水滚下来。

    穆清眉眼漆黑，又是一双大眼，张着眼睛以平素语气说话然泪水连连，仿佛自己已经是天下的罪人。

    老父病危，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能去见，她确乎是天下的罪人，穆清以为。

    穆清话说完，野夫猝然转头，他决计不相信穆清能说出这样的话，以往她将自己难成那样，所求也不过是保四处散乱的萧家人安危，今天她竟然说出了这话。

    “穆清。”野夫叫一声，这便是野夫数年里为数不多叫她的名字了，往日里野夫脑里总映着静妃在宫里通身都撒着阳光的样子，旁人都不知野夫一直是个仰头看静妃的姿态，那姿态他维持了很长时间。

    穆清依旧张着眼睛掉眼泪，听野夫叫她，她往前走近了两步抓上野夫的手“你要的我给不起，将我父亲安葬了罢……我欠你的还不清……下一世我再还你……我走了，他一个人在宫里太苦了。”她说话，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野夫手背上，两人都知道穆清口中的“他”是谁。

    太傅说，世上该是有万千纯良孩子，穆清偏生站在了头一个。宫里的祖宗宫制将她养大，吞噬掉了寻常权贵女儿家的很多东西，却是没将她的心养成宫里的心，遂如此境地里，她该是难极了。

    “我就要这一世。”野夫另一手擦去手背上的眼泪，看着穆清说话，穆清知道她终究叫野夫伤心了。

    “你好生回去罢，不要再来冒这样的大险，从今往后也不要为了萧家奔走。”穆清往后退一步放开野夫的手。

    “我就要这一世。”野夫仍旧这一句话，被萧铎召回来在后宫的时候，他看着她在宫里三年，出宫之后他看着她两年，五年的时间里，有些东西也已经成为执念。

    这时候室里更是暗起来，仿佛天更阴沉许多，室里不点灯已经近乎要看不清东西了，这当口，外面有了一点轻微响声，穆清听得不慎仔细，却是野夫瞬间表情一肃，不等穆清说什么，野夫一把抓上穆清的手，将门打开。

    穆清惊骇然不能出声，船尾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两只小船，穆清眼睁睁看着野夫拉着她要上那两只船。

    此时风浪更大，两条小船在浪头上浮浮沉沉，穆清急道“你疯了么你，不要乱来。”却是野夫径自不管她，只探出一直胳膊将穆清一卷一夹便已经从船尾跳出去落到那小船上，此时天黑的三五米外近乎要看不清，穆清坐在小船上叫又不能叫可是走又不能走，一时之间急的额上汗珠子往下滴，拍着野夫叫野夫不要胡来。

    这时候大船上放下来的小船正要往上收，看起来外间的锚绳已经定好，江面上来来回回穿行着那么多小船，穆清被劈头罩了一件蓑衣摁在野夫身旁，她在的小船仿佛是不那么引人注意。

    穆清是决计不能叫出声将人招来，她不能走，可也不能叫皇帝将野夫抓住，一时间只恨野夫怎么这样大胆，小船颠颠簸簸转眼间竟然已经飘出数十米距离。

    这当口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眼看着有两只小船飘飘荡荡仿佛是被浪冲了出去，不多时竟然见那两条中的一条有翻船的趋势，立时有人叫要救人。

    乌江水急，虽然此行两方跟着都是高手，锁儿楼里更是倾楼出动，可昨日夜里因了知道今日要变天已经将锁儿楼伏在水底的人撤上来，这时候那小船已经顺风飘出去恁远，饶是宝和来也是追不上。

    大船上的人不明就里，然知道那两小船飘出去出了这道河口往下便是赵王河，水更大更急这样的天气哪里能靠岸，立马着人下去救船救人，却是那小船转眼之间已经被水冲出了河口消失不见。

    这当口，蓄积已久的雨终于下了下来，雨点子噼里啪啦将一直商讨的人惊醒，皇帝坐在厅里东面临床的位置，听见雨声推开窗，西北风合着豆大的雨点子迎面灌来，将一直燃着的烛火转息间浇灭。

    这时候两人商讨已经差不多，该定下的已经定下，能达成的共识也已经达成，皇帝同元昊站在一起，他高出元昊半个头，两人齐身站着，颇有点英雄识英雄的样子。

    却是突然，原本合着的门被一把推开，沈宗正举着火把站在门外，皇帝转身，沈宗正拿着火把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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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找人

﻿    屋里烛火本来被窗户里灌进来的风雨熄灭了，沈宗正乍然举着火把进得室里，那火把也被风雨吹得歪斜扭曲，人影都光怪陆离起来，再加上他的脸色，叫人以为这里就要发生一场兵变，元昊亲兵不知就里，看沈宗正模样也跟着从外面进来了，不大的厅里立时挤得熙熙攘攘成剑拔弩张之势。

    “都出去。”皇帝还未出声，那元昊先出声将自己的亲兵挥出去，这时沈宗正已经走到皇帝跟前，低声道一句，皇帝看元昊一眼，径自就要往出走。

    元昊见状莫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跟着皇帝往出走，他两将将出来，原本搭在两只船之间的青木亭即刻就有人上前拆毁，乌云翻滚大雨瓢泼，两岸山高，船下黑水翻白浪，船上侍卫兵士已拔刀，满世界都是凶险迷离，元昊还站在三层大船上，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然宋朝侍卫正在拆亭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他反应极快在我朝将将动手拆亭子的时候就原地纵起凌空踏进雨里翻到自己船上，那方他的亲卫已经拔刀，三层龙船上那亭子已经拆的要差不多。

    “鸿煊老弟这是做什么？”那元昊被乍然发生的事情惊住了，站在船头竭力压着气息同皇帝喊话。

    “传闻我船上丢了一个人，身边人性急，嵬理兄稍安，且等我去去就回。”皇帝说完话，便转身就走，直直往三楼去，这厢两只船已经分开，那元昊身边人也过来说一句话，但见那元昊脸色一整也回船里去，只有两只船头上的侍卫们还拿着刀对峙，昨日两方的亲密荡然无存，说不好这里便是两国首次交战的地方，谁也不敢松气。

    皇帝一身雨水从三楼上来，在门外站一瞬，里面气息全无，犹自不死心，打开门一看，屋里一桶药汤热气还未散去，床榻上的被子还堆着，桌上还有空碗，所有的所有都显示这里方才还有人在，皇帝出声“穆清。”无人回答，本应该在室里的人不在这里。

    皇帝披了雨水进来，叫了一声无人回答以后，他就在原地呆站着，仿佛是在等人出来，那女人眼下也是个不听话的性子，说不定正藏在这哪里，只等着他找呢，他就不找，看她着急忙慌的出来然后他要将人好生收拾一通，再不叫她这样吓他，皇帝恶狠狠的发誓，转瞬间他脚下就积出了一小滩水，皇帝都察觉不到自己浑身已经被淋了个湿透。

    “穆清啊，再不出来一会儿我真的要收拾你了。”皇帝四下环顾，神情里竟是多了些兴奋，叫旁人以为静妃真的在同他捉迷藏。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室沉默，于是皇帝终于从脚下的一小洼水里出来，走到床榻跟前一把将床上的被子提起来，口里道一句“找到你了！”被子扬在床顶，床榻上只有皇帝寝衣与一双白布袜子放在床尾，再就空无一物。

    扬着的被子在半空停留几瞬，皇帝脸上的兴奋隐去，然后狠狠将被子掼到床上，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沈宗正正着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无人能说清楚静妃到底去了哪里。严五儿简直骇的脸青白，最后见着静妃的就是他了，好端端人竟然不见了，进去填热汤的奴才叫门无人应，进去之后才发觉静妃不见了，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仿佛人叫他藏走了一样，遂他蓑衣也没披，跟着侍卫满世界的找静妃。

    这样个浪急风高还下瓢泼大雨的地方，静妃就算插翅也走不了，人定然是藏在某处了。

    皇帝同元昊谈话的时候沈宗正负责船上旁的地方，御天与韩应麟一直跟在皇帝两侧，韩应麟负责在两方皇帝气氛紧张时候将气氛缓下来，御天则是负责皇帝的安危，毕竟他的身手比起沈宗正是好上一点。这时候他候在三楼等着皇上从室里出来，垂眼瞅着江面上正急急往回收的绑锚小船，即便天黑的周槽都青黑一片，以他目力当然能看见有两只小船踪迹不对仿佛不是个靠大船的样子，竟然像是要顺水流出去。

    整个大船都是乱糟糟一片，眼下静妃又不见，御天看那两只小船半天，心下一动，翻身飞下船落在一层，不过片刻光景，那两只小船已经飘出去二三百米，这时候终于有人看见两只小船踪迹喊着救人救人，御天原地纵起踏着江面上还未收起来的几个小船几个踏步，却是哪里能及得上那水流，眼看两只小船要飘出河口，御天再无垫脚的东西，狠命将手里的剑鞘扔出去砸到一只小船，见那小船翻了个底朝天顺着水流飘出河口然并不见有女人，御天提气往回飞，心想或许那确实是两只被水流冲出去的呢。

    他从江面上回来上得三层，皇上已经从室里出来了，正站在船头，那厢里，西夏国元昊也从船里出来了。

    皇帝站的高，元昊站在二层，皇帝垂眼看那元昊，眼里再无旁的情绪，只余一片的深黑，元昊抬眼一瞧，不动声色然心里倒抽了一口气，知道若是那方船上丢的人找不见，此行不光是白来，而且无端还添了仇恨，中原皇帝如同一个狼崽子一样站着，獠牙没露，却是能叫人看见牙尖。

    “嵬理兄倘不介意，我便要着人上船找人了。”皇帝站着道一句，那元昊沉吟半晌，若是此番没有一点准备也是不可能，毕竟两国皇帝见面，弄不好就可能改朝换代，他还未回答，皇帝已经翻身落在他身侧，元昊身边人一惊，已经团团将皇帝围住。

    皇帝负手站着，西夏的亲卫将他围在身边，他脑袋半垂丝毫不以为意，脸上的雨水四流他眼也不眨，仿佛对于众人将自己团团围住是个毫无惧意只等着上来一个打一个的样子，元昊神色不明站在人圈之后，三层龙船上已经在檐下架起了好几排火油箭，更是有鬼魅身影在水里穿行，说不定已经上得二层船，此时说不好元昊已经动了要在这里战一场的心，只是半晌之后他却是一笑，将围着皇帝的亲卫推开，“鸿煊老弟若是想找人，我这里对你敞开，尽管找。”

    皇帝面无表情抬头看他一眼，元昊往后稍退一步，方才对过之人那一眼仿佛对他说倘若今日找人不见便要让此地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不由心头火气，然他到底长这中原皇帝十余岁，一如既往站好，便见三层龙船上众人翻到己方船上，不多时二层船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经了这一番折腾，是时已经到了正午，瓢泼大雨依旧瓢泼，然乌压压的黑云仿佛淡了些，天色稍亮，西夏船甲板上此时已经站满了人，皇帝与元昊站在最中央，两人身后站了各自的人。这西夏甲板上本来不大，这时候只有元昊与皇帝二人之间有一臂的宽度，其余乌泱泱全是人，众人安静，只有风雨声。

    “人在哪里。”皇帝开口。

    “鸿煊兄已经找过，却是没有，我连你们谁丢了都不知道，怎的好端端就要闹将成这样。”那元昊也着实冤枉，此番真是存心要与大宋做一番交易，料想了数种情况，却是不知会发生今日事情。

    “嵬理贤弟有所不知，丢失的人是我朝静妃娘娘，忠勇侯萧威孙女，皇上此行只带了静妃娘娘，说不定静妃娘娘肚里已经有了皇嗣，好端端从船上不见，若是你知道一二还望尽早告知。”韩应麟被御天一同带到了这方，他听闻元昊话语连忙说了两句，缓下来已经将手攥起来的皇上。

    忠勇侯萧威同高祖征战天下之后辅佐高祖安定江山，元昊祖母得以善终便是忠勇侯的功劳，他与元昊年轻时候有数面之交，这时候便只管叫元昊贤弟，还抬出了忠勇侯萧威，望着尽量能不起冲突。

    元昊听罢韩应麟的话沉默半晌，知道能让眼前这年轻人这个样，不见的定然不是一般人，万没料到竟然是静妃，传说宋朝后宫皇帝专宠静妃，据说凉州起事那浑小子是为了个女人，眼下看来那浑小子执着的竟然是宋朝皇帝静妃，不由暗道一声糟糕，眼看自己对面的人周身水汽开始飘起运了内息随时要动手，如若弄不好，自己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了，苦笑一声道“静妃娘娘不见我是万万没有料到，也万不是我的指示，这里只有两只船，人不见你们要怀疑我我也不能见怪，只是我方船上确乎是少了两只船，一并消失的还有我亲卫数个与我那混账外甥。”眼见着自己是摘也摘不出去，索性将所有都说出来。

    他话音刚落，皇帝已经拔了身旁人的剑一剑刺出去，元昊闪身避开，不叠说道“人既然是叫我船上的人带走，我定然是给你一个交代，鸿煊陛下先镇定。”

    皇帝浑不听，只拿剑开始砍人，元昊吩咐身边人不要动手，然后竭力闪开刺过来的剑与拳脚，“今日之事着实是意外，我的诚意你看见了，怎么可能去动静妃娘娘。”

    这元昊也是一身功夫，只闪不出手，好话歹话说了一通，最后韩应麟将皇帝叫住了，连他都看出来元昊是真的和静妃失踪没关系皇上自然是知道，况且他也没有动静妃的理由，这时候万万不能起冲突，两方人马厮杀，此时定然是西夏不敌我朝，若是元昊一死，辽立马出兵，届时更是不可收拾，皇帝知道，只是皇帝控制不住他自己。

    韩应麟着御天与沈宗正两人将皇帝拉住，皇帝将剑收起来，看那元昊一眼，翻身飞到三层龙船上，身后众人拿着刀剑也退回来。

    “李元昊外甥是谁？”皇帝问一句。

    “这李元昊有三个兄弟，未曾听说有过姊妹。”韩应麟回一句，随即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李元昊确乎是有个胞妹，元昊十六时候胞妹出嫁，听说数年后病死，未留子嗣，距今已经二十余年。”韩应麟边回忆边说，再抬头皇帝已经吩咐沈宗正解锚连夜回程。

    “他胞妹嫁了西夏回纥部。”皇帝说一句，也不是疑问。

    韩应麟回想半晌，隐隐约约想起似乎是嫁了党项部族里头的党回部，当年的党回部，如今正是凉州六谷藩部。

    皇帝没着人去追人，人已经不见，不在这两只船上，便是早已经出了河道，他多少也是知道点野夫，野夫既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人，出了河道决计不会给他追上的机会，江水这样湍急，这会功夫已经是百里，遂一言不发只是要回朝。

    他也再没有同见那元昊，只是站在二楼湿衣服也不换就那么站着，严五儿在他不远处战战兢兢，看着皇上浑身的水往下流也没敢上前说一句，只恨天爷怎的要回回让静妃出事，若是见

    着皇上不顺眼，直接让皇上断腿断胳膊呀，非得是要用静妃折腾他。

    风大雨急，众侍卫一齐去甲板上掌舵，李元昊眼睁睁看着宋朝龙船劈着风雨离开，知道这番商谈算是毁了，只希望这年轻皇帝能够以大局为重，暂时维持表面的和平。

    此时我朝与大理国战事吃紧，西南方向眼看要被人撕裂一个口子，皇帝龙船行至半途便接到宝和飞信，信上寥寥几句，战事吃紧，皇帝速归。

    来的时候三楼这屋里时常有人不是睡觉就是吃东西，时常也要人伺候，回去的时候却是整个三楼一整天没人敢上去，皇帝一个人在三楼一呆一整天，也不知是愤恨谁，直将自己恨了个面部狰狞。

    全天下的人都盯着自己的一点宝贝，老天爷怎的就要这样，一丁点东西都不给他留，他才将将把人养的长了一点肉，怎的就要被夺走。

    船在水面上行走，离京里还有三百里的时候皇帝一行弃船骑马往京里飞奔，他不急着先找穆清，人既然是被野夫抢走，且先不用担心安危，他要回京立马点兵去凉州，将那狗杂种擒住碎尸万段。

    皇帝一行从风雨里来，到京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月，京里正是个大雪天，他日夜没合眼打马进了宫里，片刻之后折子往各处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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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凉州

﻿    天地肃杀，满眼都是青黑，凉州的冬天比京里的冬天更冷，即便太阳已经升起来很长时间，可空气仿佛都被升起来的太阳凝住了，偶有窗户里溜进来的丝丝小风吹到脸上也让人觉的如小刀在脸上刮过。

    穆清拢着双手站在檐下看山下的毡房与河流，还有仿佛已经被冷风冻住的羊群与牦牛，她站了很长时间，从晨起到现在，即便外面冷的浑身都僵住了，可她还是不愿意呆在屋里，牛油与牛粪烧起来的味道陌生的让人头脑发疼，眼前的一切再再提醒她她现在在凉州，再不是京里。

    今天是穆清到凉州的第三个早晨，眼下她在姑臧城，这里是六谷藩部王族聚集地，此时她站的地方就是藩王住的王宫。但见这王宫依山而建，殿宇嵯峨，直直入天，有横空出世气贯苍穹之气，石墙金顶，松茸墙领，沿墙有巨大鎏金宝瓶与幢和经幡交相映辉，在凉州这样的地界里当的是金碧辉煌，与穆清料想中的塞外景象大不相同。初初从远处看见这宫殿的时候，穆清还以为赶了好长时间的路她已经出现了幻觉，未料到上得半山腰这宫殿依旧没消失方知在山下毡房与羊圈不远处有这样一个宫殿是真的。

    她来这里的时候是前天傍晚，当时太阳即将落下，头顶上天蓝云白，仿佛一抬手就能摸着云彩，穆清不敢抬头看天，怕一抬眼天能当头罩下来，一路上都发了疯的往凉州赶，到地方了才稍稍松一口气，陌生的景色也因为再不用赶路而显出几分可看来。

    从乌江六道河口被冲出去的时候穆清险些被淹死，那样急骤的风雨和深水，一叶小船哪里经得住，还未入赵王河她就已经翻船沉进水里，水呛进胸肺的当口她就意识昏蒙了，再醒来就在另一方大船上，身边只有野夫伺候着。

    过去两年里野夫日夜照料着她，遂乍然没了宫里那些个奴才穆清并没有不适应，除了初初骂了野夫发疯之外她就格外沉默了，清醒之后离皇帝的龙船已经有万里，这时候她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仿佛也是说不清楚，那时候在船上野夫说父亲病重的时候她将自己难成那样，恨不能当时自己真的中了蛊，人事不知只知道吃吃喝喝，被野夫掳走之后穆清心底终归还是有一丝庆幸，十个不愿意里还有一个庆幸，庆幸野夫将自己掳了出来，说到底若是不能见父亲最后一面，日后她必然是要后悔的，遂就再没有闹腾，只跟着野夫上船下船，上马下马，盼着皇帝能在她到了凉州之后再来将她接走，或许他生气了不来接她，看过父母亲之后她也要央着野夫将自己送回去。

    那一份庆幸在看见父母叔伯之后就被无限放大，野夫不光将萧铎夫妻两接到了凉州，还有旁的充军流放的叔伯。

    顶了一路的风尘，穆清从一进王宫就要去看萧铎，野夫沉默领了她去，是时太阳已经落下去，天瞬间冷肃昏暗，穆清站在窗前看着室里的父母亲泪流满面。

    萧铎还穿着一袭交颈长袍坐在床前的毛毡地上，束发戴冠如同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长袍空荡了许多，露出来的双手也满是冻疮与皴口，眼窝深陷就连坐着都能看出后背弯下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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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父亲

﻿    床榻前放着一个两尺高的小炉，他正盘腿坐着翻搅炉上的砂锅，穆清噙着眼泪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那砂锅里正熬着药。

    床上被子隆起，不时有咳嗽声传来，也不知萧铎熬的药是给自己还是给床上人的，穆清站着看了半天，努力想要将眼泪忍住再进去，忍了几忍，喉咙依旧哽的话都要说不出，却是这当口，床上躺着的人蓦地侧头呕出了一口血，穆清再也忍不住要进屋里。将将走至门口，然后便又是一股热意倒呛，萧铎已经到了床头，左腿拖在地上。

    天色本来昏暗，屋里还没有点灯，门口多出来人之后室里蓦地一暗，萧铎刚刚将夫人呕出来的血擦干净，因了室里一暗然后转头，转头之后便是不可置信，嘴唇蠕动了几蠕动，看看野夫，再看看穆清，眼睛睁大半晌才犹疑出了声“穆清啊。”只叫一声名字，旁的都说不出来。

    他那时候战战兢兢将穆清叫了十几年，早已经将这名字叫习惯了，他取得蓁儿早已经是另个人的名字，穆清自己也习惯了父亲唤她穆清。

    她过去时间里带了蟾织，脸上的肉被刮去不少，父亲该是对她陌生的，不知怎的却是一见面就认出来了。

    “父亲。”穆清吸了口气勉强叫了一声，然后眼泪就不可收拾的往下掉，看父亲站起来往门口方向要走，赶忙走了几步到了床榻跟前。

    到床榻跟前穆清方看清床上情形，母亲躺在床上形容槁枯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两颊带了点不正常的红，也不过是不到六十岁的夫人，头发却已经枯黄发白，见她进来用残留的一点神志睁眼看她两眼然后便又闭上眼睛昏睡。

    穆清痛哭，两腿软的自己都站不住，如若不是野夫扶着她她就要跌在地上去。过去两年，过去两年，她处心积虑就是让流落在外的父母兄弟少受点哭，那样冒着天大的险往远路送钱物，终还是没有叫父母安好。

    这屋里四下无人，伺候的人也没有，穆清相信野夫费了千难能将人接回来自然不会不给拨伺候的人，大约是父亲没着人来伺候，再看父母亲情形，一时怎么都过不得，只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往下掉。

    萧铎大约也是感慨唏嘘，然毕竟人世朝堂浮沉几十载，除却了刚开始眼眶发红，很快就镇定下来，看穆清也是消瘦憔悴不若记忆中的模样，只能长叹一声造化弄人。

    “这些时间受了不少苦罢。”萧铎开口，沉稳若往昔，他本来是文官，流放两年再见还穿着中原交颈长袍，消瘦了许多也依旧带了文雅的样子，仿佛两年里没发生任何事。

    “没有。”穆清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因为父亲这句话又决了堤，哽咽着摇头说了两个字。

    萧铎叹息，伸手想要抹去穆清脸上的眼泪，却是手伸到半空看见自己手又缩回来，穆清垂下眼睛狠命咽了咽将眼泪忍住，一时竟然迷茫起来，她往后该怎么办，看见这样的父母亲，她怎么能把人丢在这里，皇帝说要将人接回京里去，眼下野夫把人带到凉州她又怎么能将人带回去。

    因了思量这些，眼泪是彻底忍住了，再抬头便是问父母亲这两年的生活，看眼前情形大约也是能想到，只是还是忍不住要问，萧铎却是寥寥几句不愿细说，只是一叠的说过得还好。如此穆清就再没问，原本以为此生再不能相见，却是见着了，只能感激，感激天爷，也感激野夫，他总是最能知道她心意。

    “走了这么长时间，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穆清转头对野夫道，从头到尾野夫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哭，看着她们父女说话，站在一旁像个柱子，同两年里他和穆清一起生活时候一模一样。

    野夫便无话转身出去了，穆清看着他背影从门里消失，心下也是百转千回。

    “你们怎的到了这里。”野夫出去，穆清问父亲，皇帝原本要将父亲接回来，怎么他们就到了野夫这里。

    “野夫着人将我们接到凉州。”

    “皇上，五皇子……开口着人护送你们回京，怎的能被野夫接过来？”穆清一直在京里等着父母亲回来，好端端竟然到了野夫这里，奇怪又蹊跷。

    “冬天路难走，野夫便接我们先来了凉州。”萧铎边说边起身去点灯，对于皇帝想让他在路上冻死的事绝口不提。

    当日他们接到圣旨着即刻回京无人相送的时候就知道了皇帝的意思，已经做好了一死的准备却是刚出发半天就被野夫遣来的人接到凉州，萧铎原想着死也要死回中原，却是不料最后到了姑臧城。

    从流鬼到凉州的路比到京里的路还远，依着萧铎的性子即便死了怕是不愿意来凉州，凉州在没动乱之前虽然与我朝交好然毕竟是个藩部，萧铎一生最看重名声，怎么可能以戴罪之身来番邦。萧铎那样说一句穆清本想再问一句，心下猛地一顿再然后脸色发白，沉默半晌带了一点不死心问”不是野夫将你们掳来的？”

    萧铎已经将灯点着走回来了，穆清看着他拖行的左腿心头重新翻滚，“也算是野夫将我们掳来的罢。”

    “皇上是想将你冻死在路上么？”穆清睁着双眼看父亲，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听着什么答案了。

    “没有，皇上要谁死，便是一刀的事儿，怎么会这样大费周折让我冻死在路上。”萧铎看着穆清说。

    “不是么，不是便好。”穆清垂着眼睛讷讷，自己同自己说了一句。

    小火炉上的汤药滚沸，一时间整个屋子都是草药味，穆清坐在毛毡地上，心酸又迷茫，抬头往屋外看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门缝里裹进来的味道全是干草与牛羊味，父亲无话坐在旁边，母亲病重躺在床上，一时间穆清觉着无助极了，抬眼睛四下里张望，却是再不见一直坐在案后的人。近些时日，她在中蛊与不中之间来回折腾的时候，抬眼总能看见大案头后面坐着的人，她看一眼就能继续吃吃睡睡，这时候却是看不见人，一时间觉着见着父母了，却仿佛更是无助。

    “往后要怎么办，还能回去么？”穆清问父亲。

    “有朝一日能回去的话，便是要回去的。”萧铎眯着眼睛去搅汤药，神色里也无怨愤，只是照常那么一句。

    萧铎那样说，穆清一点都不意外，以父亲的为人，况约死也是要死在中原，穆清接过萧铎手里的筷子去翻搅草药，明明有许多话，却是瞬时不知从何而起，想要同父亲说说皇帝的事情，也想要说说自己纠结的心绪，说说兄弟的消息，两年时间里发生了那许多，她想要找个人细细说一说，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父母亲还是这个样子，她那点为难哪里能说出口，遂终挑挑拣拣只同萧铎说萧威牌位的事。

    “祖父的牌位一直未能找到。”穆清羞愧，觉得自己没有完成父亲的嘱托。

    “没找到便没找到罢，谁拿去了叫他拿去吧，眼下我们萧家散了去，横竖一个死物，再不能威胁谁，他日能回去的话，着人再给你祖父写一个牌位。”萧铎说话，穆清听得心酸，父亲一生都因为祖父和高祖的事情而头皮紧绷，祖父走了之后他就更是压着这个秘密，眼下竟然听着了父亲说这样的话，该是这两年过得苦极了才能将这旁的都看开。

    “你怨恨皇上么？”穆清问。

    “君臣君臣，我又哪里能去怨恨皇上，左不过是天意。”萧铎慢悠悠说一句，君臣之纲领在他那里根深蒂固，他说不怨恨皇帝就是不怨恨。

    “我……他将我寻着，又领回宫里了。”穆清垂头道一句，即便父亲说不怨恨皇上，可到底萧家是在皇帝手里散了的。

    穆清垂头，脸上投了一点光，眼睫发颤，依稀又有点幼时要进宫之前忐忑的样子。父亲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将她从宫里送出来，就是不愿意她被后世诟病，不愿意她在深宫里再受帝王妻妾的苦，可如今她又回去宫里，父亲一片苦心付诸流水，穆清羞愧，垂着脑袋等着父亲话语。萧铎看她半天，伸手抚了抚穆清脑袋“进宫了就好好伺候皇上。”

    穆清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瞬间夺眶，父亲的话一出来，她自己这些时日的纠结仿佛就了了，她以先帝后妃的身份又去事新君的难堪仿佛瞬间也没了，她以萧家之女受帝王宠爱而萧家旁的人却流落在外的罪恶仿佛也了了，萧铎便是个活着的纲领，任何事情得了萧铎的首肯，便就是符合祖宗礼制的。

    那些埋在心底的难堪与罪恶得了萧铎的首肯，便仿佛得了祖宗礼制的首肯，穆清从未放下的那些瞬间好像都能放下了，她即便想要留在宫里，可那些个根深蒂固的东西搅得她气都要喘不上来，一方向拼了命的摆脱自己原有的性子，一方却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不由自主羞愧，那些不与人说的东西瞬间好像都能释然。

    “他待我……好像也是有些不一样……总之眼下也还总由着我……往后我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该是能求情将萧家赦免了的。”一瞬间的释然之后穆清对着父亲傻里傻气说话。

    萧铎看她绞着手指难为情的冒傻气，不由扯了一点笑意来，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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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野夫

﻿    这日夜里，父女二人对坐好长时间，及至野夫着人送了吃食来穆清伺候母亲也喝了一点汤水又说了一会话才被野夫领出去。

    一出门凉州冬夜的冷顷刻袭来，野夫展了自己大氅揽着穆清往他的殿里走，穆清无言跟着野夫脚步，进殿之后不及她说话，野夫转身又出去了，不多时就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骨汤素面还有一小碟咸萝卜干，穆清愣愣看着，然后便将方才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舟车劳顿刚刚到了凉州，这里惯常的吃食哪里能吃的惯，端过来的饭菜丰盛极了，牛羊肉，大糌粑，炸面果，还有鲜羊奶与奶酒，穆清一点都咽不下去，陪着萧铎吃了几口勉强喝了点羊奶再就没吃了，这时候野夫端了托盘来，他身上还带了烟火气息，显然是他自己去了厨房下面。

    穆清眼睫发湿，无言坐到桌上开始吃面，是熟悉的味道，即便她丁点胃口都没有，可还是狠劲将一碗面吃光，野夫收拾碗筷的时候穆清终究不忍落，开口“你不用这样的。”不用这样事无巨细的再伺候她。

    野夫看她一眼没说话，深深的双眼皮褶子在灯下一闪重新回到他的深眼眶里，然后又低头将碗筷放好端出门。

    穆清发怔，将自己吃面吃出来的细汗擦了擦，往室里一看，知道这是野夫的寝殿了，屋里放着野夫的衣服，藩族的衣服里面挂一两件旧时穿过的长衫。凉州干冷干冷，野夫的寝殿却烧得火热，这里人惯常烧干牛粪，野夫的殿里却是烧着火炭，穆清坐在凳上仰头看屋顶五彩图画，只望着将自己脑仁从脑里倒出来，那样兴许会省去许多事。

    一会野夫从外面进来，穆清垂眼坐着，夜已经深了，野夫进来之后就站在地上，站半天又进去将床上的牛毛毡铺开，被子铺开，穆清无言起身去了床榻那里，看这屋里也不若太傅府的偏院，除了靠墙的床帐连个榻都没有，便就站着没动。

    “上去睡吧。”野夫垂眼看穆清，低声道一句。

    “你呢。”穆清已经要承受不住野夫的目光了，避无可避就只能看着自己脚底下问一句。

    “地上。”野夫道。

    穆清抬头，野夫比往日里瘦了几分，他身量奇高，这时候那么站着仿佛个没有剑鞘的剑一样凌厉又脆弱，便道，“你也在床上睡吧。”

    野夫乍然看穆清，见穆清垂着双眼是个莫可奈何的样子便道“我去其他地方睡，你睡罢”从今往后，我再不能忍受这样的莫可奈何，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野夫心道，整个人也阴冷起来，转身出去，他已经换上了藩族的衣服，大步走路时候天蓝金边袍角扇的地上铺的牛毛毡几动。

    穆清呼吸一滞看野夫的身影从门里消失，长长叹了口气翻身上床，床榻上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将自己放平了躺着，还在想着野夫最后负气出去的样子，却是敌不过倦意沉沉睡去。

    她连洗漱都没洗漱，身体也还是回暖的慢，遂她紧紧裹着被子连床前站了人也不知道。

    野夫看穆清闭着双眼睡的出汗，冷住的眼神慢慢柔软下来，穆清在床上酣睡的时候她身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两只黑亮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毛茸茸的覆盖着眼窝，无害又乖巧。

    却是突然酣睡的人一个呓语，野夫脊背一僵手背一紧，原地站半晌才痛苦的矮顿身体靠着床榻坐下，拄着自己膝盖，野夫垂头在黑里沉默，身形几近要于黑里融为一体，难道谁先遇见谁就赢了么？他从来不相信先来后到的说法，他能被丢在雪地里长大再回去，就能将人再赢回来，野夫转着自己小指上的大首领戒指一夜无眠。

    二日穆清醒来之后野夫指来了一个伺候她的小姑娘，小姑娘一头长发结成了满头的辫子，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眼睛黑珠子一样。穆清因了野夫满心的郁结，看见这样个小姑娘立时散开不少，她自己向来不会盘发，没人伺候的时候就同个男子一样随便盘一盘挽一挽多用簪子别着，在宫里有专门伺候的人，这时候那小姑娘也不会汉人的盘发，便就给穆清在脑后编了个长辫子，又帮她换了一袭天蓝色的羊毛布袍，无多余装饰黑辫子蓝布袍，穆清就彻彻底底成个藩族的姑娘了。只是她长了一双杏核大眼，性子又沉静，那么一身打扮看起来又温婉又端庄，直惹得王宫里旁的人在殿外偷眼瞧她。

    一夜休息过后自然要再去父亲那里，母亲病重，父亲又不愿意着王宫的人伺候，她须得伺候母亲才行。昨日夜里父亲已经说过，母亲怕是凶多吉少，已经到了药石无救的地步，再不用四处张罗求医，也不用麻烦别人，他尽心伺候着送走母亲便是。

    穆清听得眼泪收不住，起床将自己收拾利索就去父亲住的地方，一进殿父亲已经起床，依旧在殿里熬药，穆清着身边的小姑娘去端点热水来，然后她自己给母亲将头脸手脚擦洗了一通，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母亲愣神。

    她记忆中的母亲和气端庄却也是相府尊贵的夫人，父亲敬重母亲，家里使唤的小厮丫鬟们也各个良善，即便有什么错了母亲也总是好言说几句就算了，从未有打骂过奴才或兄弟几个的事情，遂奴才们总也真心待着母亲，她总是定时看书写字，定时吃滋补品，衣服也有固定的打样处，胭脂水粉也有固定的取送处，一生仿佛是个从容悠游的相府夫人，未料成眼下这个模样。

    穆清在四岁之后就没有和母亲说过几句话，四岁之后见母亲还是领皇后进宫时候，那时候母亲对着刘家的孩子一叠的心肝肺叫，只对自己生疏，穆清伤心再不提母亲，如今那么垂眼看躺着的人，往日里的一点埋怨便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庆幸自己还有个母亲，只盼望着母亲还能活着，一个人在世上过活的日子她过去两年尝的够够的。

    当天下午，原本昏睡的人竟然醒来了，醒来之后听穆清与萧铎说话竟然也插了几句话。下午阳光好的不得了，藩部的王宫在下午时分披了一身的太阳光，穆清便在这样明亮亮的时光里和母亲说了好些话，说起小时候她调皮不听话的事情，说起几位哥哥的事情，偶尔还说起皇后小时候的事情。母亲精神一直很好，等太阳要落，满屋都发红的时候，穆清坐在地上，半趴着的萧夫人给她绾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凤髻。

    “我蓁儿也长大了，竟然长到能盘发的年龄了，时间过得真快。”枯瘦的萧夫人给穆清将长发挽起这样说了一句。

    穆清背身坐着没有回头，只肩膀肩膀耸了耸一直无声，萧夫人神志又开始迷糊起来，半晌穆清将脸上的眼泪擦干，扶母亲躺好。

    野夫整整一天都没来，从山下通往王宫的路上不断有人上来，穆清站在高处能将那路上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也不知皇帝那里是个什么情形，望着他不要发疯，心平气和每天吃饱穿暖，她过些时日便回去。

    等母亲昏睡过去之后穆清又见了野夫接过来的其他叔伯们，皆都是受了苦的样子，只是看起来都还好，没人怨声载道的仇恨皇帝，穆清再度叹一声祖父教子有方，也感叹父亲在祖父之后能将萧家的家风治的这样好。

    今日早间她起的很早，醒来的时候野夫躺在床下睡着，见她醒来径自翻起来出去了，一天没见他就已经胡子拉碴，看起来憔悴不已，穆清说不出自己心情，但是还是心疼这样的野夫，叫了身边伺候她的小姑娘给野夫送了甜茶过去，便就一直站在檐下。

    王宫底下大片的毡房与牛羊群，还有已经结冰的河流，还有青黑一片的远山，穆清从山下无人的时候站到山下各个毡房都飘起炊烟。

    四下里无人，有也是几个语言不通的老藩王妻妾还有些伺候的人，她本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这时候却是无端想要说说话，听说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是小河滩城，那里守着宋将，听说那里的都人说汉话，有城池有集市，空气里的牛羊味也淡的许多。

    穆清尽力往远处看去，只看见低下来的天，太阳也从头顶升起来了，她的头脸上映了一点阳光，穆清忽然就觉得自己无比想回去了。

    “你在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姑娘用生硬的汉话问她。

    “我在想一个地方。”穆清回道。

    “哪个地方。”小姑娘问。

    “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穆清回。

    “我阿妈说你在想一个人。”小姑娘脸蛋坨红羞涩的说。

    穆清身形一顿，再开口“你阿妈怎么知道我在想一个人。”

    “我阿妈说你在想你的情郎。”小姑娘说完就闪到柱子后面。

    穆清沉默，半晌道“我在想一个地方。”她依旧那么说。

    “你这样对赞普是不对的。”小姑娘在柱子后面说道。

    赞普是野夫，穆清拢着双手转身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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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相会

﻿    早上站在外面吹了一早上的冷风，竟然没病倒，只是微微有点咳嗽，穆清对现下自己的身体生疑，好像还未好到这样地步 ，开肠破肚一番怎的这样轻易就好，她坐在殿里琢磨半天，最后得出大约她身体自己知道眼下是不能生病。

    如此一想，加上早间小姑娘的话，穆清竟然微微有了一点惆怅，也觉出这样的自己快要让人不认识了，可又生不出什么好办法，于是将自己藏进窗户下的阴影里，径自愣神。

    这当口，却是屋外跟着伺候她的那小姑娘连同一个拿着一厚沓纸张的少年模样的人进来了，那少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穆清不解，小姑娘翻译，说是那纸张是赞普叫他拿给穆清的。

    穆清接过来一看，原是要送给西夏的礼单，看这意思是让她拟个礼单出来，蹙眉犹豫半天，还是将那纸张还给那少年叫他送回去。那少年走了不多时又回来了，这回跟着野夫一起回来的。

    野夫从屋外进来，还是胡子拉碴的模样，穆清依旧坐在窗下，仰头看野夫走到她跟前，他说“帮我看看。”疲惫不堪。

    穆清莫可奈何，沉默接过了那少年递过来的纸张。

    “你歇会不行么，不要再生事了。”野夫说罢话就走，他看起来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一早上不知怎的还穿着骑装，穆清见他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扬声说了一句。

    野夫回头看穆清一眼，然后没说话又走了，我不能歇着，歇下来你就不见了，野夫心道，匆匆几步消失不见。

    姑臧城在凉州的最东边，将王宫建在这里一来这里是六谷里最富庶的妃阳谷，二来老藩王一直亲宋，为显示自己诚意，将王宫建在了姑臧城，最靠近宋朝守城，遂一旦有什么变动，便是要顷刻弃城往西边撤，联合甘州回纥与更西边的厮罗部落守住剩下易守难攻的地方。野夫今日一早就去了甘州回纥，他知道小河滩城这两天增兵数十万，怕是西北这块要不安生了。

    虽然将穆清领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迟早有一仗要打，可他相信那人不会弃大宋国运于不顾，毕竟辽金西夏比起藩部，更在意的是中原，朝中众臣当不会让那人这样鲁莽出兵。

    即便这样想着，野夫还是隐隐生出了那人可能会不顾一切出兵的想法，遂从回来之后他就积极备兵往周边交好的部落通信，西南那方不断有飞信传来，宋朝兵士在西南没有讨得多少好处，满天下的人都因为那人出兵攻打大理而口诛笔伐，宋朝当是四面危机，小河滩城的增兵也只是近几个月来的现状，对付的不定是谁。

    前些时日西夏与宋朝的和谈看来也是黄了，野夫不在意西夏什么情况，只每日里将自己这点地方看守好，只要周边几国互相制衡，他就有信心叫穆清在这里呆上一辈子。

    外面诸国还有野夫的情形穆清都不知道，她只是专心将野夫给她的礼单拟好，从早间野夫来过之后她就坐着拟礼单，午后过去方才拟好单子，不料着人将单子送过去之后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王宫里的事情找不见野夫的便全来一股脑问她。

    穆清惊慌失措之后生出了些许荒谬来怎的这王宫事务开始问起她来，她又不是王宫里的人。

    问了问情况才知道这藩部王宫自从野夫将原先当政的藩王长子连同家眷处死之后再没有能主事的女眷，老藩王妻妾因了眼下野夫是大首领也不敢插话，遂王宫里的日常简直要停摆，从前日她刚来王宫里送来的吃食就可见这王宫里真的没有可心处理日常生活的人。

    眼看着野夫是要将王宫里的日常事务交予她，穆清觉得一万个不妥，原打算去找野夫好好说说，却是找不见人，关了殿门索性想要装作看不见，可外间不断有叩门声，躲又无处可躲，最后念着野夫将自己父母叔伯一干接了来便就无奈开始处理前来问话的人。

    她也才将将来了王宫，藩族的话也还不通，这王宫不知怎的好像突然有了无数的琐事，穆清在殿里忙的焦头烂额，如此无知觉间竟然有五六天过去了。

    其间穆清每次匆匆忙忙去看母亲的时候、陪父亲吃饭的时候总感觉父亲有话要跟自己说，可不等问，外间又有人来，遂穆清总也没时间问父亲想说什么，只偶尔接触到父亲眼神时候不由自主低头，有些事情，仿佛也是说不出口，说出口也说不清楚，自己都理不清楚，旁的人哪里能清楚，两年的时间那样长，天地间就仿佛野夫和她相依为命，无论如何，她总是不愿意看着野夫为难，也不愿意叫野夫伤心，眼下母亲这个情形一时半会也回不去，野夫的种种她连眼不见为净都做不到，遂也就装作看不见匆匆忙忙又回殿里继续处理野夫的王宫一应。

    穆清忙的团团转，然总也是心下觉得发空，她这几天有点空隙就爱站在檐下看看山底下，看看远处的山与天，即便不了解野夫在忙什么，她也发现底下毡房里的人渐渐少起来了，牛羊圈也空起来了，空气里的牛羊味一日比一日淡，一出殿便是满鼻的干冷与泥土的味道。

    穆清隐隐担心，及至昨日看见山下成群的战马散在各处，便就知道这藩部要开始不安宁了，天下怕是要生乱。好几日没见着野夫，见着了他也是倒头就睡的样子，穆清再没问他每日里忙活什么，只径自将王宫里的日常处理好，望着母亲身体好转她能将人带回京里去。

    今日早间起来太阳半露半隐，及至到了午后太阳彻底不见，天上开始飘起雪渣滓，凉州冷的入骨，连下雪都是掉下来恨不能变成石头，穆清伺候母亲喝了汤水之后陪着母亲说了几句话，见母亲神志清楚竟然是这几日少有的精神，大喜过望，想着明日里是不是能带着父亲母亲回京里去。

    却是这当口，山底下战马嘶鸣，不多时便是各处开始跑马，山下喧哗一片，穆清出去望一眼便又进来了，从发现山下多了战马起，底下便老有跑马声，只是今日的跑马声比往日里的更大。

    天下的战事与纷争都是男人们的，数万匹战马一齐跑动时候的天摇地动也是与妇人离得远的，穆清顾不上丈夫们的事情，只能在王宫里照顾着母亲。

    下午时分，王宫里有人来报老藩王走了，穆清正在给母亲喂药，听见传话手一颤调羹险些落在地上，野夫血洗藩部的事情她听说了，老藩王一直卧病在床她也听说了，只是没料到老藩王竟然说走就走，穆清彷徨失措，老藩王走了，奴才们秉给她做什么。

    野夫不在王宫，整个王宫仿佛就只剩下一个主事的人，连伺候了老藩王一生的老管家也候在殿外等着穆清吩咐。

    穆清六神无主，整个王宫的人都指着她，父亲这几日老在山下溜达，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殿外哭声一片，然野夫的父亲她不能不管，穆清定了定心神，将母亲安顿好，临走时穆清攥着她手良久不愿意撒开，仿佛是给她箍筋，穆清心下安定，挺直脊梁出了殿。

    她乌发素脸，端庄沉静，挺直脊背从里面一出来的时候开口“都止了哭声，带我去老藩王寝殿。”旁边一直跟着她的小姑娘一通翻译，外面顷刻便安静了，方才涕泪纵横的老管家站出来带着穆清往老藩王寝殿走。

    穆清穿着一个蓝羊毛布袍罩了一件黑大氅，跟着老管家走路，她身后跟了王宫里的一行奴才，山下的跑马声震的王宫都像是在晃动，一干人里哪里有点哭泣骚动，穆清抬眼看过去便就叫人安静下来。她睫毛浓长，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若是带了安抚便是彻底的能安抚住人。

    一进老藩王寝殿里，满殿都是喇嘛声与老藩王妻妾哭嚷声，吵的人脑仁生疼，穆清顾不上安抚众人，只按着记忆里看各地风俗志里看来的流程随同喇嘛给老藩王渡经，这时候她就突然沉稳能耐不少，仿佛是经历了数次这样的事，只是她总也藏着叫旁人不发现自己紊乱的呼吸去颤抖的腕子。

    老藩王一共四子，如今只剩下一个，连孙子都没有，野夫不在殿里，穆清只能代替野夫给老藩王渡经，是时天已经黑下来，山下火把照的雪渣滓像是染了血一样红，王宫里也叫山下的火把映的透亮。

    穆清从下午到晚间一直没有歇息，老管家问她老藩王还要留殿么，穆清忖度半晌，着老藩王立马天葬，野夫不像是念父子情的人，留殿也毫无意义，况且山下火光映天，留殿也只是徒叫逝者不安息，遂半夜里，山下到处都是跑马与火把，穆清随着喇嘛将老藩王的尸体从王宫后面的山上运去。

    等从山下下来时候她精疲力竭，强打精神将王宫里的众人安抚好，然后将将进了殿里想要歇一会，野夫不知去了哪里，他又是和谁在打仗，冬日里天葬该是要受苦了，穆清心下想了许多转瞬却是已经顾不上了，只是觉得一声声马蹄声简直像是踏在她耳边。

    这时候也无力去看山下是个什么情形，从窗户里映进来的火光在墙上乱晃，穆清坐在毛毡地上闭眼休息。

    将将囫囵打了个小寐，梦里全是一片兵荒马乱，正在慌乱时候觉得一顿地动山摇，穆清睁眼，一头辫子的小姑娘嘴里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什么。

    穆清呆呆坐着，好半晌才听清小姑娘的话“你阿妈死了。”她说。

    穆清脑里一昏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午时分母亲还异常精神，她还要天亮之后带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一定是弄错了。

    她无动于衷的坐着又想将眼睛闭上，却是那小姑娘发急，板着她肩膀摇晃“你阿妈死了。”她还是这句话，穆清被她晃得摔在了地上。

    那小姑娘也是没料着她这样轻易摔下去，手忙脚乱将她扶起来，穆清木着脑袋往出走，好容易走到殿里，身旁的小姑娘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殿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盏牛油灯亮着，床榻上还如以往一样。

    穆清轻轻走过去，叫一声“母亲。”，床榻上人一点动静都没有，脸上平静安详，仿佛瞬间回到了往日相府夫人的悠悠。

    穆清趴下去再叫一声，不小心触到母亲的手，那手还有点热度，只是手指已经僵硬。

    穆清瞠大眼睛回头，殿门口火光一片哪里仿佛都是马蹄声，竟然还有刀剑声，处处都是声音，只是没一个人，殿门大张着，被火映红的雪往殿里乱溅。

    “来人啊，来个人啊。”穆清叫一声，抓着母亲的手已经近乎失魂。她能将别人的父亲后事料理好，这时候却是完全不知道手脚怎么动弹，只觉得魂魄像是被马蹄声给震跑了，只觉得眼前怎的都要看不清。

    穆清叫了，没人进来，她站起来踉踉跄跄想要出去找人，她不知道要怎么办，谁能给她说说，穆清张着眼睛眼睛沁红眼泪四流，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眼泪四流。

    踉跄两步，终还是跌在地上，穆清张嘴叫人“来个人啊。”她哀求，外面没人进来，只有雪渣滓往她头脸上溅。

    偌大屋里，只有墙上的牛油火把还有床榻上的一点隆起，再就是伏在门口不远处的她了，外间不知是个怎样纷乱的样子，只这殿里仿佛就只有一个人。我还要将母亲安葬了，我还要将母亲安葬了，穆清心下念道，狠命想要站起来，却是腿软的站不住。绝望又无助，穆清张嘴无声的哀苦，勉力一站，却是突然殿门口的风雪溅的更急，她将将半站起来，头脸蓦地一暗，山下的火光仿佛瞬间灭了。

    穆清抬头，她跟前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一身铠甲面目狰狞恍若地狱来勾魂的。他弯腰，穆清终于将手伸出去攀上那人铠甲。

    “缉熙……我……母亲走了。”穆清攀着一身铠甲的人脖颈说道，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天地间终于不是她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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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对打

﻿    我母亲走了，我再也没有母亲了，穆清仰着脑袋脖子上青筋浮起，张嘴大哭，说她母亲走了。

    天地旋静，只有穆清痛哭声和着风雪在殿门前回旋。

    一身铠甲的人仿佛一道山亦或一道恶灵暂时挡住了外间的所有纷乱，他只是半弯腰，身前人哭的肝肠寸断，她攀着他的脖颈张嘴大哭，以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遂他一时间只是弯腰，及至，及至痛哭的人手从他脖颈上要软滑下去，他才跪地，一手将她揽住一手提着剑，他说“我在呢，我还在呢。”声音从腔子里发出来击在铠甲上，仿佛他也是痛极，穆清张眼泪眼模糊的看他。

    “我母亲走了。”穆清依旧只有这一句，短短一点时间里，她嘴唇干出了一道裂口。

    “我知道。”皇帝说一句，一手将穆清脸上的眼泪擦去，擦了穆清满脸是血，然后低头抿了抿她干裂的嘴唇，一把将人托起来。

    他还一身铠甲，单手臂肘托起穆清臀腿，穆清趴在他身前，将头脸伏进他颈窝里，满鼻的血腥与汗气里嗅到了一丁点他的味道，因为这点味道，穆清痛哭声渐止，只是眼泪四流，这时候也不知是因为母亲走了眼泪四流，还是因为他来了眼泪四流，只是再也没有抬头，世间的纷争再同她没有关系，他来了。

    皇帝单手托人站起来，隔了老远看床榻一眼，床榻上的人确乎是死了，他无言转身往殿外走，满世间都飘着风雪与动荡，只他周身安定，他仿佛也是瘦了，脸上五官更是刀削一般，穿了铠甲，浴了血幕，他浑身都是战气与煞气，映了火光的脸半明半暗凌厉异常，他该是杀神一样的在行走，只他身前贴着一个女人，他单手抱着一个女人，他侧脸亲吻那个女人侧脸，拿剑的手还擦去那女人脸上的眼泪，那女人在哭，他仿佛是低声哄了一句，满身都是煞气，只他脸上有点温柔。

    脸上的温柔转瞬即逝，然那女人总抱在他身前。

    是时夜已经到了后半，半空中的风雪更急，山下的跑马声却是渐歇，山底下的毡房正熊熊燃着，四处穿梭的人里身上皆都写了“宋”字，皇帝站山上看半天，不见藩部一众，王宫里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四周空无一人。

    穆清的母亲死在身后，皇帝抱着穆清漫无目的的在王宫里行走避开那殿，着和他一起上来的侍卫将穆清母亲尸身抬下山安置好，他便就停在山上。他在等王宫的主人回来，偶尔能看见王宫里的奴才在角落里出现，看见浑身带血的皇帝尖叫一声跑走，皇帝通通没管，他只是一方哄着穆清，一方观察着四周，想着野夫会从哪里出现。

    风雪越来越急，穆清身上穿的不厚，皇帝随意进了一间殿，恰好是野夫的寝殿，殿里放着穆清先前穿的衣服，还有野夫的衣服，皇帝面无表情看过去，沉默扯了一件大氅将穆清裹住在地上坐下，低头看眼前的簪花小楷，看那簪花小楷将一应鸡毛蒜皮的事情写的清清楚楚，连同野夫的一日三餐都安排的细致具体，甚至墨迹将干的纸上还写了如何将老藩王的后事了了，皇帝一页一页翻过，偶尔侧头看一眼伏在他颈侧的人，见她睫毛濡湿伤心欲绝，遂就一直沉默抱人坐着。、

    也不知坐了多长时间，一直等着的人终是没有出现，皇帝起身，重新抱着人站起来，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再不走，沈宗正一干该是要上山寻他来了。

    人已经站起来，穆清身形微动，皇帝喉间滚出一点声音，穆清就重新安静下来，先前的无望这时候已经没了，只是全心靠着身前的人，感觉他的心跳隔着厚厚的铠甲撞着她的心脏，那种稳定的节奏陌生又新奇，穆清浑身脱力一点都不想说话，只是那么安静趴着，浑不管她现在在哪里。

    山下的火光还未熄灭，甚至因了急风那火势开始往远处蔓延，放眼望去，山下一片火海，皇帝抱着穆清从殿里出来终于要下山去了，却是将将出了殿行两三步，但见火光下的半山腰里一人一骑站着，因了火光与山路的陡窄，那马盘旋不安前蹄扬起不时嘶鸣，皇帝眼睛一闪，拿剑的手背上青筋浮现，等了半天的人终于出现。

    野夫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也提着剑，亦是满身的血迹，显见着他也是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这会儿他看着穆清被抱在另个人怀里，被火光映红的脸上双眼竟然也发红。他反手将一直躁动的马儿劈头一剑，马颈上喷出来的血窜上半空，不等马蹄瘫软下来，他原地飞起直直往皇帝扑去。

    皇帝单手抱穆清单手拿剑，这时候人也不放下去，迎面也往野夫撞去，两个人在不足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山下火光通天，半山腰上风急雪密，皇帝一身铠甲，野夫一身毡袍，一方无声，一方袍襟被风吹得作响，两人皆都拉开了势，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你死我活，空气都要凝住的当口，穆清出声，她道一句“我冷。”

    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话，一上一下的人却都不约而同收了势，皇帝抬手将她身上的大氅给她裹紧，野夫没有扑上来，站在远处神色难辨看穆清两手抱着皇帝脖颈。

    “人给我，我放你走。”野夫开口，他形单影只的站在下首，却是开口要人还说要放皇帝走。

    皇帝闻言没有动弹，嘴角扯了一扯向西北方向看去，西北方向没有火光黑沉沉一片，漫天的雪渣滓像个纸灰一样四散，“即便你将阎罗请来，今夜我定然杀你。”他道，目光如刀。

    野夫定定望着穆清，握紧手里的剑旋身飞出去凌空向皇帝拿剑的手劈去，他凌空踏步已达炉火纯青，转眼就到跟前，皇帝闪身拿剑从下往上刺去，不宽的山道上，两人刀剑相向，谁也不让谁，皇帝单手迎野夫，野夫一时间竟然也近不了他身，却是数十招过去后皇帝终究身形不便，野夫瞅了空从皇帝侧身刺去，这一剑如若刺中，皇帝一只胳膊要废。

    却是这当口，穆清抬头将自己身体抬起来朝外张开，野夫剑尖一顿，下一瞬便就听见刀剑穿皮肉的声音。

    穆清终于将紧闭的眼睛睁开，入眼便是野夫肋下毡袍羊毛随风往出飘散，皇帝反手握剑，剑尖入了野夫身体。

    山下的火还未熄，野夫发红的眼叫火光照的格外亮，穆清转头眼泪往嘴角流，跟野夫说“保重身体，再不要胡闹。”

    跟皇帝说“我冷，我们走罢。”

    她声音低沉，两句话说完山腰上沉默，野夫眼睛发红满心满脸都是痛，皇帝却是表情不变眼看要将手里的剑往更深了刺去，恨不能一剑刺透野夫。

    “我冷，我们走罢。”穆清侧脸看着别处对皇帝说话，话里重又带了哭声，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野夫。

    “你们个个都情深。”皇帝突然笑了一下，出声道，然后将剑□□，未及他动，山底下东边突然一方火龙出现，火龙绵延千里，东边是小河滩城，看来沈宗正将出战的士兵都集在一起出来寻皇帝了。

    东边的火龙将将出现，西北方向突然传来震动，半山腰都能感觉到山石的震动，数万骑兵从西北赶来，看见东边的大军才慢下步子。

    “你的人来了。”皇帝回身对野夫说一句，终于往山下走。

    野夫原地站着，剑□□之后羊毛散的更快，他没有捂往出流的血，只是两眼看着穆清。穆清闭眼谁都没看，皇帝往下走了好几步，野夫一直没有出声，西北方向的骑军已经与东边来的大军不足百米，二军隔空对峙。

    若是野夫开口，今夜这里便又是一场厮杀，只是他却是突然之间没了声音，不下令也不退军，只是站着，皇帝径自走路，他快要走到山下的时候穆清终还是抬眼往山腰看去，她的目力已经看不清山腰上的情形，只模糊看见山腰上站了一个人。

    皇帝已经到了阵前，沈宗正立马下令要往西北方向前进，今夜姑臧城已经战了一夜，往西北方向推进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两军对峙还要临阵撤兵的道理，无论天下局势如何，藩部定然是要收回来的，他刚刚给副将下令，皇帝却是摇头，那副将连忙止步。

    皇帝却是没解释，“给我牵匹马来。”边儿上随即有人牵了马过来，皇帝上马将穆清放在身前，“回城。”他喝一声，然后打马径自往前飞驰。

    四野里都是火燎过的味道，浓烟四散不时还有未熄的火苗粘在马蹄上，旷野里留了一片战后的狼藉，皇帝打马裹紧怀里的人往城里赶。

    姑臧城叫城无城墙，只有往东的城才有墙，无墙的旷野里，即便有多少人，仿佛怀里的人也是随时能叫抢走。

    大军随即队尾变排头往回走，西北方向的骑军追了几里不知怎的又停住了，是时天色发白，风劲雪渣滓却是慢慢停了，皇帝迎风往城里赶，进城时候风开始放缓天色大亮，世界一片清明。

    穆清脸色发白眼眶发青，一夜的心力交瘁回城之后依旧被皇帝抱着，她感觉自己从马下被抱下来，感觉他的胡茬往自己脸上贴了许久刺的人生疼，最后浑身一暖入水里时候便彻底将眼睛闭上，身心俱疲，管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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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82

﻿    室里一片热气，凉州冷的不像话，昨夜又是一夜风雪，遂称着外面的寒气室里水气弥漫像是突降一场大雾，皇帝打马进城然后抱着静妃一头钻进雾里，再没有出来。

    严五儿中间进去给皇上送了一趟衣服，见着一片水汽弥漫里皇上抱着静妃沉在水里，静妃头脸枕着皇上肩膀他没看清脸，一别近二十天，严五儿本想看看静妃身上好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还在么，却是没看见脸，只得了皇上阴沉沉的一个视线他就赶忙出来了，临出来时候看见皇上从水里跳出来拿边儿上的冰汤，浑身精光的人后背那两条快要凸出来的肩胛骨格外显眼。

    严五儿见状心下一酸连忙关门出来，皇上这些时日真是太不容易，他眼睁睁看着皇上这么些天里合起来连一天觉的时辰都没睡够，这次西征来凉州，一路上若非不是他拼死拼活每回同皇上干一仗，皇上怕是饭都不吃只记着赶路。这些时日皇上话格外少，却是日趋沉稳，只每回他非要皇上按时吃饭时候皇上总会平白无故对他一顿踢打，踢打他的时候见鬼的沉稳真是去见鬼了，蛮不讲理不知谁对他好！严五儿回回被皇帝打过之后就发誓再不管皇帝死活，却是每回见着他一个人发怔时候就悄悄将自己誓言撤回来，皇上有限的几次打盹里还有一次是叫着静妃名字醒来的，醒来之后竟然显露了一丝的脆弱失神。

    严五儿觉得自己对着皇上迟早要发疯，上一瞬他蛮横不讲理，下一瞬又睁着眼睛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你说说，啊，你说说，全天下满是女人，你非要盯着那一个死不撒手，还不惜与朝臣干仗，还要将天下弄个不休，你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严五儿一方因为这点愤愤，一方又好奇，到底那么执着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到底就怎么知道非她不可了呢，若是没了她，也不照样是日升月落么，当然严五儿也只是好奇，男女这事儿他看着皇上这样个糟心的样子就够够的，一丁点都不想沾染。

    皇帝管不了严五儿怎么想，这会儿室里一片雾气，他往后靠着水池将怀里往水下沉了几分的人往上抱了抱，看穆清起了睡意朦胧无意识仰着脑袋打盹，看她将手臂蜷缩在他胸膛上眼角尤带了掉眼泪的痕迹，皇帝低声唤一句“穆清啊。”

    穆清昏着脑袋无意识应了一句，然后也还是没睁眼。得穆清一个咕哝似的回应，皇帝将支楞着的耳朵放下来，终于叫了一声有了回应，再不是一室沉默，长长嘘一口气，二十天里头一回心下安定，虽然知道眼下才真正开始要打硬仗，然这一会儿终归心里安定。

    严五儿不知道皇上作何就对静妃执着成魔，若是细问皇帝，皇帝大约也是说不清楚，问到底，他也只能说看着人了，他心下就安定，如果要细说，皇帝大约只能说初见静妃时候的感受，初见静妃时候，他心跳的奇快，快到让他惊恐，要知道他很久都没有心跳的让他骇怕的程度了，可是除却了第一次，再见着人时候，他浑身就总是有一股懒洋洋的舒快感，那种感觉陌生的叫他要发疯，再往后，那种叫人每个毛孔都舒快的感觉竟然随着他的内息往心里收了，从四肢百骸里往心里沉淀，沉淀沉淀，最后形成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擦着心脏，和着呼吸，与心脏互相供养。

    那团黑漆漆的东西与心脏一起生长，静妃不在的时候，偶尔皇帝想念那种浑身都中毒了一样放松的舒快感时候，他就悄悄释放一点出来，释放一点出来之后就发了疯的思念人，然后那黑漆漆的东西重新被供养的强大，强大到随着心脏血流往全身各处冒，冒到一定程度，再往心里钻，如此一次次，那团东西已经长到比心脏还大，让心靠着，让心安定，你要怎么割舍，你强行拿掉那东西，心就没了依靠和守护，它该要害怕和受冷了。

    人世间有那样许多的物种，有心的没心的，但凡活着，总也是心里住进了一个东西，有些人住进了钱物，有些人住进了名利，有些东西住进了吃食，有些东西住进了阳光雨露，可总也是住进了一些东西，如此才有东西守着你的心，叫你的心有个依靠，然后你方能活个样子。当然很有一些个人心里没有住进任何东西，遂他们一生也就没个形状，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无所谓不在意，临闭眼要走的时候连一丁点要回忆的东西都没有，空白的在人间走了一遭。

    只是支撑皇帝的，恰好是个不那么容易叫人看见的东西罢了，缺什么的人，最稀罕什么，皇帝一路长成，能记住的，怕是野狗一样的幼时最清晰了。

    皇帝是昨日傍晚时分到的小河滩城，天一擦黑时候小河滩城城门大开，骑兵打头后面一行十万往姑臧城赶，人马无声一路到了姑臧，彼时野夫将将接到皇帝到小河滩城的消息，方接到信儿，守在姑臧外面的探子来报小河滩城出兵了，野夫仓促点兵，结果迎来了十万大军。

    那时候还未看见皇帝御驾亲征，只当主帅的是沈宗正，搏杀半夜终究寡不敌众，仓促转西集结厮罗部落，再回来整个姑臧便呈战火后的萧乱，赶上山来，终于与皇帝在半山腰有了那么一见。

    对于穆清，野夫心里终究是不甘，皇帝将人理所当然抱进怀里的样子也叫野夫眼睛发红，不是不愿意再将人抢回来，只是那时候已经失了抢人的机会，宋朝大军战后重新集结在一起，他们刚刚赶了远路，人困马乏，交战也只是徒然。

    穆清的态度叫野夫伤心，但是不至于寒心，无声看她三年，一起生活两年，野夫知道穆清，她总也是个沉静疏离的样子，然倘若你待她一分真，她必然会回你两分，她总也是认真待这世界她关心的人，遂只要能将人留在身边，总能得她的心。

    时至今日，野夫最后悔是两年里没有对穆清剖白心迹，这两年里他该是让她强行成了自己的人，眼下怕是能少去不少事端。

    现下战火已开，孰胜孰负仍然是个不定数，天下局势，早就不是一两人能说了算的，姑臧一夜，各方怕是已经调兵了。

    世事大水卷了天下人往前走，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待看你能不能得到，凉州西风三日起，激起怒涛三万里，乾坤即将要倾折，,凭谁奠苍黄。

    一夜过后，天下局势野夫清楚，皇帝也清楚，皇帝该是要重新不眠不休了，只是他抱着穆清在水里一直不愿意起来。

    是时外间风雪停住，只还是个阴天，万物都披上了一层盐白，世界仿佛是个安好的样子，皇帝耽于这点安好，隔了好长时间才从水里起来。

    起来之后将穆清放进被里，他本应该要走的，却是没禁住也跟着翻上床去，严五儿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皇上同静妃二人交颈睡的正熟，皇上向来警觉，这回却是连他进来都没有发觉正在酣睡，皇上护着静妃头脸，严五儿隐约也看见静妃睡的脸色发红，遂就悄声出去，再没有进来，看来皇上睡的少，静妃睡的也不多，遂两人这会儿才能睡成那样。

    还算有点良心，严五儿总是在嫌弃静妃与觉得静妃也还行之间摇摆，方才还在嫌弃皇上九五之尊老是跟着静妃屁股后面跑，这会儿又看静妃近些时日没睡好又将自己摇摆回来，哎，我可真是没有多少原则呢，严五儿长吁短叹。

    穆清醒来时候皇帝还睡着，她睁眼，眼前一片灼热，头顶上传来均匀呼吸，一瞬间还未能从睡梦中清醒，正自一愣，鼻端窜进来的气息却是叫她瞬间醒了过来。穆清与皇帝同床那许多时间里，她醒来皇帝还睡着的次数算上这回也就两三回，可没有哪一回看见他的锁骨那样分明过。

    穆清单知道皇帝长了一身的大骨架子，可从来不知道他的锁骨这样粗大，她靠在皇帝胸前睡觉，睁眼那两只露出来的锁骨粗壮异常，撑开一点薄薄的皮肤那样露在外面。穆清看的有些发怔，愣愣盯了半晌稍稍抬头想看看他的脸，却是她一动，睡着的人眉头紧皱开始呓语。

    他的脸已经看在眼里，皮肤更黑了，眉骨像是两只山梁突出的厉害，脸颊上的肉也掉了许多，这会儿正在烦躁呓语竟然没有醒来，穆清身子僵住一瞬，下一秒却是伸手顺着皇帝脖颈往他后背抚，那样来回三两下，皇帝呓语少了，只眉头依然皱着。

    那时候在乌江船上，有一回她闲来无事在二楼碰见韩应麟，韩应麟同她说了许多宝和的事情，依稀记着韩应麟同她说过宝和回回炸毛的时候、做恶梦的时候他将宝和顺脊背捋着安抚几下宝和便能乖了，想来舅甥应该一样。韩应麟说的时候坦坦荡荡，他文官的儒雅里带了一点大士的威严，说这话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心思，穆清却是觉得他将这些闺房事情说与她听简直是不成体统，虽则她对于韩应麟与宝和两人的事情没什么看法，然总归两人不与世俗一样，她接受起来还要些功夫，韩应麟这样的人竟然给她说这些，她听得面红耳赤替韩应麟丢人，匆匆忙忙寻了借口跑回三楼。

    这时候不知怎的一瞬就想起韩应麟说的话，想来她那时候在三楼琢磨韩应麟说的话用的时间长了，穆清那时候不愿意承认她想学着同皇帝亲昵一些，这会儿却是自然那么做了。

    皇帝眉头皱着，穆清慢慢顺着他后脊背安抚，他还没有穿衣服，穆清摸着他的肩胛骨，摸着他的后脊梁，骨头形状都能摸出来，一方对于这样的举动陌生，她竟是从来没有这样摸过皇帝肌肤，另一方又眼眶发红几欲掉泪，也才二十天不到，怎的就瘦成这样，我望着你吃饱穿暖不要发疯，你总也不会这样。还有因为发觉自己从未给过皇帝这样的温情，穆清是真正眼眶发湿，遂也就一遍遍摸着他身体。

    你总也是个站起来仿佛能顶天的样子，亦或总也乱发脾气像是身体里住了一座火山，总之是个无限不若凡人的样，原来你也长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也有这样的皮肉与筋骨。

    穆清盯着皇帝露在外面的一点脖颈蓄眼泪，等手臂酸的要承受不住方才罢了，这时候皇帝已经安静下来，穆清悄悄仰头想要看看他的脸，却是一抬头不期然撞进一双黑亮的眼睛里，也不知他醒了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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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唱葬

﻿    穆清想要开口，却是不知要说什么，想要将手收回来，却终还是没动像是她主动揽着皇帝将手放在了他后背。穆清抬眼看皇帝，皇帝眼里已经没有了睡意，看着穆清竟然也没有说话，二人相对无言，方寸间互相端看良久。

    “怎的瘦了这么多？”穆清开口，鼻尖眼眶发红，声音低低，近乎责怪。

    “咳咳……”皇帝开口，却是咳嗽了两声，然后方说“气儿不顺，给我再顺顺气儿。”

    穆清一怔，脸蛋迅速涨红，她本是贴着他身体一手抚他脊背，这时候他那么说话，她竟是顺从将那手收回来，顺着皇帝胸膛捋了捋，再是不敢抬眼睛，只睫毛乱颤。

    我还是认为夫妻间应该互相敬重，我也仍然认为遵着妇德是对的，只是我却不由自主愿意迁就你的胡闹了，若是你能高兴你能如意一点，我竟然也是高兴的。有人说我在想着我的……情郎，这两个字我说出来仿佛都张不开嘴，我不愿意做个无情的人，那两个字分开是能说出口的，可若是组合起来于我却是极陌生的，我自始至终都未听说那两个字的组合，嬷嬷们无论如何都交给我的是要以夫为天，夫妻敬重，自尊自爱，我先前以为我听都要听不得，却是乍然听到的时候心里烫的我都要脸红了。

    只是我仍然不能叫人发现我那时候发烫的心，连你也不行。穆清主动将皇帝胸膛捋过之后就睫毛乱颤不敢看人，能给所有人关心，可给这人关心之后就格外难为情，和皇帝之间，说起来也是四五年过去了，穆清没有这样过。

    小河滩城有许多热泉眼，皇帝今早泡汤的地方就是一处上好的热泉，他们在汤里泡了好长时间，早上又是一场好睡，穆清昨日晚间脸色不好极了，这时候却是脸色有了点盈盈的意思，睫毛颤抖，眼皮垂着，明明多半时候是个有丈夫气的大女人，怎的偶尔就同个少女一样，这点偶尔露出来的少女气极为动人，皇帝心下也发烫，将小可怜儿一样的少女一胳膊圈进臂弯里低头饮尽一寸芳香。

    阔别数十天，他心下既恼恨又想念，因了想念更恼恨，因了恼恨更想念，简直要将自己逼疯，怎的就是个这样的女人，一个看不住就跟着别人跑了，怎的就这样不知道人的心，皇帝恼恨，唇舌就用了劲儿。

    他吃东西向来大嚼大咽，小时候自己能吃的不多，有吃的总怕倏忽间不见了，遂他就养成了那么个大嚼大咽的习惯，到现在也改不过来，贪吃穆清唇舌的时候也是，凶狠贪婪，恨不能像猛禽一样用尖牙将猎物撕开，然后连吃带喝将血肉吃尽喝近弄个饱腹。

    穆清仰头承受了他凶狠的动作，只到他身体一团火一样的抵住她身体，穆清发急，模模糊糊发出一句“缉熙，不行，快停下来……缉熙……”她恳求，皇帝却是不听，分开这么长时间，他忍耐不住，分开前他才将将开了荤，再见着时就无论如何忍不住，穆清张嘴说话，他索性吮亲吻的叫她话都说不出，握着自己就要进去。

    “不行……真的不行……缉熙啊，你听话。”穆清一开始急的满脸通红将自己折腾出一身的细汗，蜷着双腿翻身要起来，却是哪里能够，皇帝一身的大骨架子半个身子就能将她压的动弹不得，眼看他急惶惶贪欢执拗发狠同个少年一样，穆清蓦地就不发急了，摸着皇帝脑袋叫他听话。

    皇帝身形一僵，简直要不可置信，这女人方才用了什么语气同他说话，去你娘的听话，我又不是个小孩子，他睁眼瞪穆清，抚在自己头上的手却是没甩下去，只拄着胳膊悬在上方看这个胆大包天胡言乱语昏了脑袋的女人。

    “我母亲刚走，我们不能这样，你先下来。”穆清温声同皇帝说，看他阴着脸恶狠狠的张着眼睛，竟然觉出了几分色厉内荏来，终于没想着逃了，坦然躺好将折腾到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盖上，还将皇帝也包进被子里，“外面天冷，你盖着被子，小心受凉。”她捂着被子说话，脸上还带了先前折腾出的红晕，只两眼晶亮温柔。

    “我又不是小孩子。”皇帝恶狠狠低语，泄气的往下趴在穆清身上。

    “没人说你是，你不是。”穆清摸着皇帝后脖颈往下给顺脊背，明明没有哄小孩儿，皇帝却是更加生气起来，鼓鼓囊囊说不许穆清那样子同他说话，穆清嘴里道不那么说不那么说，皇帝终于是气恼的无力了，翻身躺到一边将穆清圈进怀里。

    他昨日夜里见着她的时候她嚎啕大哭，说她母亲走了，皇帝生来就体会不来那样的情绪，可她生来仿佛就是为了父母家族的，他恼恨，可是却毫无办法，她见着萧铎了，也不知她知道他要将萧铎处死的事情了么，皇帝眼下拿不准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于是终于安静下来，方才恶狠狠的样子也没有了，只是抱着穆清躺好，收了所有情绪。

    皇帝一安静，穆清也安静下来，即便父亲说过母亲病入膏肓是要走的，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一遍遍跟自己说生老病死是世间规律，然等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候穆清仍然彷徨失措，犹在她晓事之后头一回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之后，母亲却是走了。

    她头一回同母亲说了小时候的事情，说起这些年她怎么长大，说起家里兄弟，母亲也说些她小时候的事情，说说外祖母的事情，穆清头一回叫母亲挽了头发，她长了这么二十余年，仿佛也才找见了自己母亲。

    时间能将很多东西拉长，也能阻隔掉很多东西，可是有些东西却终是时间割舍不断的，旁人兴许可以，穆清这里却是瞬间就连上了，即便也没有多少时间的相处，即便她的母亲将别人家的女儿视若亲生一直娇惯却生疏了她，可她终还是从母亲生掉下来的，原本吃穿用度皆有规矩的相府夫人临了了受了这样的大罪，穆清终是过不得。她幼年少年时期，所有的父母之情皆都是来自父亲，若是母亲走了，父亲老来没了伴儿，该要多凄凉。

    如此种种，穆清那几日心下凌乱想了许多，还未来得及同母亲说说她那时候也怨愤过母亲，也还未来得及说那点怨愤已经没了，人就那么走了，上一秒她还在操心别人父亲的后事，下一秒却是她自己的母亲，世事的无常真个只有天爷才能知道。

    她还未来得及说的过去，还有想同母亲说的往后，她都再不能说，有些时候，生活里有些话有些事仿佛就只能同母亲说，可是如今人没了，她从此以后再没有母亲了。以往时候她只是迫不得已同母亲不亲近，可她还是有母亲的，从今往后，那个人再没了，那个位置空了。

    皇帝圈着穆清，一时室里安静，外间天是阴沉的，遂也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穆清因为提起母亲心下发潮，转念又是伤心懊恼，如若她早早找了旁的太医看看是不是还能好，如若她不去管老藩王的事她是不是还能见着母亲的最后一面。京里有父母走了子女唱葬的习俗，本应该是走了的那会唱的，穆清慌乱没唱，这时候蓦地想起来，也不知人家唱词到底是什么，也不避着皇帝，低低开口。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皇帝沉默听穆清低唱，等最后已经听见哭声，他本因为穆清又生起了自责的心而恼恨，想要斥责一句她母亲的死同她没有任何干系，最终出口的却只是一句“我着人厚葬她，往后有我。”

    “好。”穆清应一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亲人了。

    两人也不知饥饱，那么躺好半天，皇帝终于知道自己是不能躺着了，窗户前来回走动的人扰的人心烦，遂终是起身。

    他起身，穆清也跟着他起身，伺候他更衣，又是忙前忙后的样子，皇帝临出门时候穆清本欲要与他说“将我父亲放了罢，”却是终究咽下去了。

    外间沈宗正穿着盔甲站着，不知又是发生了什么，萧家的事暂且放下吧。

    皇帝从一开始没提父亲的事，穆清也从一开始没见着父亲，依着父亲的性子，宋朝兵士刚一到来他怕是就入了宋军，这些天在藩部待着，对于父亲来说怕是尽是煎熬，他宁愿死在宋将手里。

    这时候不见皇帝言语，怕是人已经在这城里了。

    皇帝出去，穆清一个人在室里待着，不多时竟然有人送了她先前吃的汤药来，皇帝竟然是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还带了她的汤药，穆清心下发潮，喝了汤药严五儿又送来吃食，及至晚些时候也没见着皇帝。

    穆清再见着皇帝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了，小河滩城增兵数十万，皇帝带二万大军要回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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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回京

﻿    姑臧一战，算是彻底拉开了各方征讨的序幕，天下彻底进入战争年代，宋朝长达数年的北伐由此开始。

    凉州一行，皇帝知道会造成天下大乱，可还是去了，往后数年的艰难他有准备，世事如棋，乾坤莫测，且走且看。

    来凉州的时候他带了十万大军，走的时候只带走两万，剩下的由代州刺史杨业率领西进收藩，杨业读书不多，但忠烈武勇，甚有智谋，骁勇远近闻名，屡立战功。这人从皇帝还是五皇子时候就归到皇帝麾下，算是皇帝为数不多能用起来的武将，留他在小河滩城西进，六谷藩部这方算是没什么大的顾虑。只是辽金终于有了动作，近些时日燕云两州边境不时发现有辽金痕迹，当真是四面环禽。

    穆清在小河滩城呆了三天，这三天都没有见着皇帝，却是见着萧铎了，严五儿领着萧铎来见穆清好叫她安心，萧铎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不怨愤谁，也不慷慨激昂要报国，只是来跟穆清说一声叫她往后里好生照顾自己，宫墙高深，万事小心。

    萧夫人就葬在小河滩城，穆清知道的时候萧夫人已经下葬了，她见着萧铎才知道母亲已经下葬，自然是难掩伤心，萧铎跟她说生死有命不必过分苛责于谁，释怀便是，他话是这么说，然老来失伴，子孙离散，终究露出了几分冷戚。因为这，穆清打起精神宽慰父亲几句，不自觉又顶起萧家的担子，可终是不再若以往那样想事事瞒着皇帝，眼下她想什么总也是能将皇帝放进去，虽则心下知道皇帝终究是皇帝，寻常人家的夫妻齐心举案齐眉在深宫里是传说，且也是祖宗礼法不容，可对于皇帝这两个字算是坦然了几分，天家还是天家，可那人还是那人。

    今日早间起床之后穆清照样在屋里待着，这几日她就是重复往日在宫里的生活，每日里汤药不断，姑臧城的种种也不过才三五天，她竟然觉出了几分遥远来。也不知野夫情形如何，皇帝下决心要收藩，该是要和野夫愣战，不知最终要如何收手，战场上只论输赢不论其它，两方交战自然要有个输的人，野夫再有本事，怕是敌不过中原那么些大军，望着他能不要胡闹，逍遥平安过完一生。

    穆清站在窗前看院里积了雪的几棵松树胡思乱想，凉州天冷，下一场雪仿佛永远都化不了，也不知她现在住的是何处，那院里的雪竟然都没人清扫，只来来回回进出的人无数，将那没化的雪踩出一条既黑又亮的冰路，穆清看着那条路，一忽儿担心皇帝，一忽儿担心野夫，又一瞬担心父亲，即便人闲着，可心总也停不下来。

    四下里无人，她还当今日又是在吃药与愣神里度过，却是突然间院门口严五儿指挥着一干奴才在那条黑亮的冰路上小跑，出出进进也不怕摔着是一通的忙碌，过不多时严五儿就到了自己跟前，“娘娘，今日里皇上要启程回京，您也着人收拾收拾。”他隔窗户那么说一句又跑去其他地方，穆清以为他们要在小河滩城常驻将藩部收了才回去，乍然听严五儿说即刻要启程，还有些回不过神，怎的这样突然，是又发生什么了么？

    心下猜度，看了看四周也没什么收拾的，只将自己衣服穿戴齐整，过不多时就见着皇帝一身铠甲从院外旋进来，遥遥看她一眼就又进了别的屋里，他身后跟着数位穿铠甲的没穿铠甲的，显见朝堂真的是发生了什么。

    皇帝神情看不出东西，可一群穿铠甲的人都是一脸严肃，穆清看的心惊胆战，真是觉得人活这一辈子太难了，寻常百姓有寻常百姓的难，天家有天家的难，皇帝现下这模样，还不如当皇子时候自在。

    临近中午时分，严五儿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皇上着奴才来接您。”

    穆清穿好大氅出门，跟着严五儿出了小院，院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双马马车，严五儿掀帘子叫她进去，穆清探身上马车，马车外面不起眼，可里面却是一应俱全，四周都包了暖脚，里面还有个伺候的嬷嬷跪在边儿上，她无言上去靠在里面，刚一坐定，马车就动了。

    穆清掀开窗帘朝外看，四周都列着将士，不远处一个异常显眼的背影正坐在马上同身边的人说什么。

    皇帝身量高肩膀又宽，坐在马上比旁人高出不少，银甲白得发亮，头上的红缨子在阴天下都亮眼无比，穆清一眼看见他，正要放下窗帘时候皇帝察觉她眼神驾马几步来到她窗前。

    “外面冷，别掀开。”他低声说这么一句话，从窗户里伸手压着穆清亲一嘴，穆清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打开皇帝手将脑袋缩进去再不愿意冒头，听见外面皇帝恶劣的一笑穆清连马车里坐着的嬷嬷都不敢看。

    脸上火烧火燎，四下里仿佛都是个风声鹤唳的样子，那人怎的这样，真是不像话，穆清心下呵斥，郁着的心稍微开了一点，见他还是让日里个不正经样，稍稍放心。

    马蹄响起，车马都开始动弹，四处飘着龙旗，猎猎的旌旗声里，皇帝一行从小河滩城出发。

    当日下午，皇帝一行才走到凉州与河潢的交界处，是时已近黄昏，走了一路都是阴天，傍晚时分竟然有了太阳，虽是日薄西山，然天终究是开了一些，沈宗正从前传话，原地扎营造饭休息。

    穆清刚过下了马车，却是蓦地又有令传来，即刻上马启程，不扎营，她不明所以，被推上马车，约莫一刻钟以后听见外面传来异动。

    禁不住掀开窗帘看去，路旁的小树林里树枝乱动，夕阳的一片红光下，穆清猛地发现树林缝隙里一只狼头张嘴獠牙尖利，两只眼睛盯着树林外的动向，片刻之后，穆清看见更多的狼头，树林里狼旗四展，辽终于是来了。

    姑臧一夜之后，这几日不知天下是个什么动向，然这会儿，皇帝一行碰上了辽国军队，穆清只感觉身旁兵士无声移动拉开阵势，周围只有马儿的响鼻声，众人都双眼紧盯小树林里的动向。

    却是突然，那小树林里杀声震天，四展的狼旗里，穆清看见包头的骑兵，竟然是回鹘的打扮，这方地界里，莫不成野夫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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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杀场

﻿    千山带夕阳，北风冷，天寒色青苍，路旁的小树林里俨然已经成为杀场。

    穆清揭开窗帘屏气望着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却是突然一只羽箭破空“吱嗡”一声钉在了马车窗缘，那羽翎在箭端插、进去之后犹自在半空里忽闪，穆清甚至感觉那箭仿佛将自己脸上的油皮都要擦破，下意识惊呼瞬间放下窗帘远离窗口，然后听见外面一声喝，身旁兵士大喝一声往那路旁小树林冲去。

    “坐在里面别出来。”皇帝声音在外面响起，随后听见他将射来的羽箭拔、出来，然后马蹄声乍起，转瞬间他已经不知踪影。

    刀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清晰无比，马蹄声还有马儿嘶鸣声就在不足五米的地方响起，穆清从未离战场这样近过，上一回宝和带她在城墙上激战，那时候兴许是天黑没有马蹄声加之宝和一扫就是一大片她觉不出多少骇怕，可今日却真是骇住了，狼旗在夕阳下幕着红光仿佛染了万千人血，回鹘激战声音肖似凉州一带的土匪响马，那声音无端叫人头皮发紧。

    凉州藩部附近显然长年摩擦冲突不断，坐在马车里的嬷嬷看起来早已经适应这阵仗，镇定的坐过来拉着穆清手，穆清惊魂未定，然隐隐能听见皇帝声音，片刻之后也安定许多。

    皇帝一行毫无准备遇上一片激战，原本只是拉开阵势远远观望，却是穆清坐的马车上被射了一直羽箭，哪里还能再看下去，皇帝喝一声，兵士们都向小树林冲过去，只余穆清身旁里里外外围了几层骑兵。

    沈宗正随兵士一齐冲进小树林，然后看着眼前的阵仗有些发愣，回鹘骑兵与契丹渤海兵交战成一团，两军后方，契丹帅军的是萧达凛，回鹘这方帅军的是野夫，二军旌旗都是朝向路旁的宋军。

    沈宗正心下发惊，看起来这两方都是冲着皇上来的，怎么他们自己已经战起来了。然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细想，冲进来的宋朝兵士已经陷进了战场，他也跟着将迎面而来的一个契丹兵斩于马下，，然后回头去找皇上。

    皇帝拉着马缰绳在小树林边缘盘旋，萧达凛是前朝降辽鲁公长孙，为辽国主将，能在这里看见着实是意外，萧达凛一出现，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皇帝眉头紧皱看战场情形，过不多时拔刀一挥喝一声，原本冲进林子里的宋兵立即回马冲了出来。

    看来辽亦是对藩部虎视眈眈，本来是冲着自己来，不料碰见了回鹘一部，立即与那回鹘战了起来。姑臧一带有“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声名，在战略位置上是极为重要的，原本藩部一直与朝廷交好，辽金不成气候时候他们安于在草原荒漠一带生活，如今却是大不相同，哪里还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去收藩，终于是动作起来。

    至于野夫，本部骑兵姑臧一夜损了七七八八，集结依附藩部的回鹘等在这里自然是等着他们经过，看来这野种还没有死心。皇帝震怒，然还有理智，将自己亲兵召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围着穆清马车形成个锁龙阵，皇帝与沈宗正还有几个副将站在最外围观看。

    朝廷军围着一个不起眼的马车站了一个锁龙阵，有那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中原皇帝是坐在那马车里，遂四方不时有羽箭往马车方向射来，不过到半空就被拦了下来，穆清初时听着四方的破气声还受惊，过不多时也就适应了，一心想要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光景，是不是野夫也来了，可是窗帘被一个骑兵挡着，门帘又不敢揭开，一时间只自己在马车里急的团团转。

    这当口，辽与回鹘战在一起，朝廷两万骑军应该赶紧走路才是，然皇帝却是勒马站在原地，不时指挥身边的几个将往自己这方凑过来的士兵不论回鹘还是契丹都斩在马下。粗略一看，契丹兵七八万，回鹘三四万，两方任何一个若是转头与他战起来他都是占不了多少便宜，沈宗正着急，皇帝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走。

    他知道走也走不了，眼下那两方还战在一起，如若他一动，那两方统一都会追来。

    契丹还不敢真的将中原皇帝杀在凉州，今日怕是先用兵士包围后要商谈，至于一直阴魂不散的野夫，皇帝再没有耐性，打算今日将野夫彻底解决了，那野种若是活在世上，他总觉得像是饭碗里掉了个苍蝇，今日该是要彻底解决了才是。

    留在小河滩城的杨业如果所料不错，得了信儿应该是要往这方赶来，皇帝那么站着，单单就是要弄死野夫，杨业大军来，他更省劲儿，若是不来，两万骑军也够了。

    小树林里局势紧张，萧达凛依旧站在后方，野夫舞一把□□却是已经杀进阵里，将他周围的辽军扫出了一片空地，辽军瞬时面面相觑有点被野夫震住，转眼窥见朝廷军，竟然不顾回鹘同朝廷军扑将过来。契丹原本就是伏在这里等着皇帝过来要生擒中原皇帝，若非不是半路碰见回鹘，这会儿应该是与朝廷军战在一起。

    沈宗正窥见人群里野夫舞着□□将要冲过来的辽军重新扫回去，便知那野夫担心辽军这样多将静妃冲撞了，原本要一刀将马前的回鹘兵给割了脑袋，心下一顿只一脚将人踢昏过去。

    然辽军有七八万，回鹘骑兵虽然勇猛，终究是寡不敌众，野夫扫回去几个，有几十个重新扑过来，过不多时朝廷军与契丹军就杀在一起。

    皇帝只依旧绕着穆清马车打转，不急着走，是个打就打的样子，先前主要在战场还在小树林里，这时候已经移到大路中央还有路旁的一片旷野里，以穆清马车为中心，四周杀成一片。

    契丹军冲了出来对着朝廷军杀，回鹘起先也杀契丹军，后来竟然也开始杀朝廷军，皇帝两万骑兵里面近卫占了大半，还有些是京卫营里挑出来的，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一时间便是这两万骑兵对着契丹与回鹘合起来约莫有十万大军，这时候皇帝终于是加入了战场。西南战事朝廷狠狠吃了败仗，皇帝此次急忙回朝便是因为兵部侍郎呼延赞在在西南已经战死，他急于回朝，本就心情不好，这时候正好赶上了眼前这一场，顿时一通痛快淋漓的收割人头。

    契丹军不过七八万，转眼之间少了三分之一，然剩下的人仿佛同蚂蚁一样，合着一通喊叫的回鹘响马子，皇帝一行竟然战的吃力起来，不少失了主人的朝廷军战马向四周疯跑。

    此时穆清的马车上已经有好几个窟窿了，皇帝守在马车一边，着沈宗正守在另一边，他二人天驼峰上下来，杀普通士兵当如切瓜砍菜。是时夕阳终于隐在山后，开了的天重新阴沉下来，暮色浓浓，马车里已经完全黑下来。穆清坐在马车里面脸煞白，她知道自己安静坐在马车里才是最好，可四周仿佛是个极凶险的情形，她一丁点都坐不住。

    辽军那方主帅萧达凛一直没有加入战场，他身前围着一小圈人打着狼旗，前方战场里唯独两个人影异常显眼，藩部的野夫同中原年轻皇帝，二人一黑一白，杀得周围无人能近身。

    中原皇帝杀不得要生擒，那藩部野夫却是极能杀得，藩部没了大首领不成气候，六谷离辽最近，往后是辽通西北与进中原的咽喉部，取了藩部最好。萧达凛眯眼看半天，对身旁一光头肥胖子低语。

    片刻之后便见那光头肥胖子从马前掏了一把十余尺长的黑铁弓，那铁弓拉足劲儿怕是要三五十石方能行，那光头黑胖子不费吹灰之力将弓拉满，直直朝杀成一片的战场射去。

    四周人一波接一波的往马车冲，契丹军都以为马车里坐了中原皇帝，打了鸡血一样要生擒中原皇帝，也不知什么时候沈宗正竟然与野夫成了背对背之势，二人对对方的招式套路都极熟悉，互相露了短门都能补上去，一时间正是杀得痛快时候，一把铁箭迎面射来。

    沈宗正在前，野夫在后，他察觉了迎面的疾风侧头喊一声，野夫险险避过一跃上了马车顶，正顺着铁箭来的方向看去，不料当面射来两把箭，野夫原地跃起，那光头肥胖子又是连射三箭，野夫半空中身形一顿，砸在马车顶上。

    穆清只听见马车顶“哐啷”一声，仿佛是听见了野夫的声音，再是坐不住，一把将马车帘子掀开，掀开之后正正与刚从马车顶翻下来的野夫打了照面。

    “野夫。”穆清惊呼一声，立马伸手要将野夫拉进马车来。

    这当口，皇帝却是已经转到马车尾，穆清看着，他没能一剑将野夫的脑袋割掉，遂抓了野夫肩膀将人拉到旁边。

    野夫当胸插了一把儿臂一样粗的黑箭，即便他穿了毡衣，然他身上的血腥气能扑出一里地。

    “待在里面别动。”皇帝将穆清一把搡进马车里，这时候厉喝一声，他本来是要解决野夫的，对契丹一战比计划的早了一些，可打可不打，这时候弄死野夫今日这场战役就是胜利，只弄死野夫不能当着穆清面，遂他一把将帘子放下来拿剑就要去砍野夫。

    “皇上。”他一动作，沈宗正心里一紧，连忙喊一句，这当口，野夫却是飞身重新上马，胸前的铁箭还插着，他将胸前衣服一把扯开，当胸点了膻中气根两大穴然后吹哨打算收军。

    今日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辽军，他原本是守着皇帝一行。

    野夫脸上沐了血，他瞳仁茶色发浅，五官深刻凶狠，即便胸前插了箭一时间也没有倒下去，只看着愈发吓人，谁也不敢靠上前，他就那么插着箭骑马走了几步，然没过一瞬，手里的□□往地上一掉，野夫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

    “快救他。”穆清趴在窗沿上痛叫一声，场里混乱，血腥气浓重，无人听她的，只皇帝看她一眼打马往野夫那方走。

    “皇上，看在舅爷的份儿上，饶了他罢。”野夫开口，皇帝马蹄不停，他的东西，谁觊觎都不行，天爷的面子都不给，还舅爷，他沉脸往前，半中央却是马前射了一支黑铁箭。

    皇帝眯眼看去，站在那方的萧达凛同他拱手行了一个礼，然后那那拿剑的光头肥胖子连同另一人竟然直直朝阵里进来了。

    皇帝收紧缰绳往后一退，不知道这萧达凛是什么意思。方才他下令射杀野夫的时候他看见了，这会儿却是不让他上前是想要自己人杀死么，这野夫又是什么地方惹了萧达凛，皇帝纳罕，然再是没上前。

    那拿弓光头肥胖子与结辫子契丹另一人一进阵便直奔野夫来，周围契丹士兵全护着他二人，回鹘骑兵这时候已经溃散不成阵，无力阻挡朝廷军，也无力阻挡契丹军，这时候眼睁睁看着那二人进了阵，光头肥胖子一把将野夫提起来背在身后竟然直接掠出阵去。

    皇帝漫不经心将扑上来的两人对半劈开，往远处看去，那萧达凛正在同野夫说话，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野夫显然是要动手，却是一动，被人一手打昏了去。

    皇帝看半天，一拉缰绳往前冲，无视对准自己的黑铁箭，径直冲到了萧达凛跟前方站定，后开口，“萧将军名不虚传，连我的探子都躲过了。”

    他身高腿长，骑的马也是一匹黑的发亮的大宛马，白甲黑马，又是一身的血迹，双眼黑亮宛如战神，那萧达凛被冲到跟前的皇帝震了一震，然到底是辽军主将，还是如常坐在马上，只道一句“侥幸。”就再没言语。

    “不知萧将军能否把你手中的人给我。”皇帝开口，不耐烦一来一回的打哈哈，直接要人。野夫双唇发白翻一眼看他，也不知这人又要干什么。

    那萧达凛神情一顿，没有开口，那弓的光头肥胖子已经开始拉弓对着皇帝，皇帝面上颜色不改，仔细看野夫两眼，然后无所谓的回马重新往回走，这时候契丹方却是突然收兵，皇帝头都没抬往回走，往回撤的契丹兵但凡扑到他马下的，他通通砍成两半，契丹那方的弓却是没有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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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卤素

﻿    他这方将契丹兵好一通杀，然却是没人阻止他杀人也没人上前试图再擒他，那萧达凛能现身，必然这是一场极为重要的战役，带七八万来目的不冲着自己狗都不相信，这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不像是对着自己的样子了。

    皇帝又一手将一个契丹兵拦腰砍成两截子，回头再看一眼，契丹急急收兵，无人关注战场。

    皇帝已经一身的血泥肉渣滓，这时候骑马往回走垂眼思索，萧达凛那方定然是临时出了什么事情，如若不然他不会急急收兵，可是临时出了什么事情呢。

    皇帝掉转马头站在朝廷骑军跟前，沈宗正虽然脸上没露出多少表情，可他方才同皇帝为野夫求情，这时候极目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野夫心下不忍落，到底战场上两人背对背过。

    “皇上，那野夫……罪不至死……”沈宗正犹犹豫豫开口，却是被皇帝当胸一脚险些踢下马去。

    “罪不至死，罪该万死！”皇帝冷哼，顺沈宗正眼神看过去，契丹那方已经将散兵集结在一起，打着狼旗就要返回树林子里去。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完全暗下来，凉州本就是一山的青黑与一路的苍凉，这时候天黑山青看远方已经有些模糊，皇帝坐在马上随意看向那方，然后将这点地方四周都看一遍，没发现什么能叫契丹突然收兵的东西，最后重新将目光落到契丹主帅萧达凛身上。那萧达凛依旧坐在马上还未背过身去，脸上毫无异常，皇帝本来要将目光收回来了，却是收回来瞬间猛一抬眼。

    那方帅旗下有几人团团围着胸前插了黑铁箭的人，那姿势不像抓人倒像是合围保护之势。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皇帝神色陡然凝重，方才契丹方主帅萧达凛亲自下令要将那野夫射下来，还是要射死的样子，要不然怎能用黑铁箭，那野夫胸前被射了个洞穿，如若将箭□□肯定会出现一个碗大的窟窿，这明显是要一箭毙命的做法，怎的突然要保护起来。

    沈宗正被皇上当胸一脚再不敢吱声，只将自己身姿稳住方发现皇上神色凝重看着契丹那方，他不明所以也顺着皇上目光看过去，却是只看见契丹兵撤进小树林里转眼就剩了队尾，狼旗隐约能看见，主帅萧达凛已经隐在暗里。

    凉州太阳一落天黑的奇快，转瞬之间天是完全黑下来了，契丹收兵时候，回鹘早已经径自散去。回鹘本来是依附于六谷藩部，这时候藩部大首领叫契丹一箭射下来还绑走了，回鹘那些哪里再能待住，早早散去回部落再谋出路，皇帝也没管回鹘的那些个，遂不多时这方就只剩下朝廷军。原本两万人最后收拾收拾也还剩万九千余人，这万九千余人还围着中间那马车站着军容未变多少，只是周边的死尸与断肢残躯还有染红的地皮丢弃的盔甲刀剑提示这里方才有了一场激战。

    皇帝站着看人的当口，方才战死的朝廷军已经被利索收了尸，该埋的埋，该给家里捎信物的捎信物，干净整理好，所有人就等着皇上指示了。

    天是彻底黑了下来，一抬头竟然能看见冬日的天空现了一点星子，方才数万人一齐聚在这里的热气不见了，剩下的骑兵安静站好没有声音，转瞬这里就能听见路边的猛禽嚎叫声，皇帝犹自像个石雕一样站在最前方，沈宗正不得不开口，“皇上，战场容易吸引虎狼来。”

    “走。”皇帝挥手，众人开始移动，他这时候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抬头朝马车里看去，马车的窗帘没有撩开，门帘也没有撩开，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皇帝打马往马车旁走了几步，挨近马车察觉里面有两个声息，他叫了沈宗正一声，沈宗正在前方没有听见，马车里面能听见声音，然窗帘纹丝不动。

    他脸色一沉，拍了马屁股一记跑前面去了。

    万九千余骑兵走起来也能排出二里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惨淡的月亮都上来了，皇帝才下令扎营休息。

    穆清一直坐在马车里，眼前老是野夫胸口插、着巨大的铁箭一脸惨白被皇帝扔地上的样子，即便听见皇帝在马车外说话，然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遂就一直安静坐着。野夫被射了个对穿，大约是活不成了，穆清咬牙忍住眼里的眼泪生怕叫同行的嬷嬷看见，别过脸将自己窝在角落里，脑里吱嗡乱响。他总是异常沉默，话不多，可每回她说什么他就一定能做好，他两刚从宫里出来时候她对于吃饭穿衣之类一窍不通，他那么个顶天立地的样，却总是一言不发同老嬷子学那些个淘米洗菜洒扫屋子洗衣服的事情，两年里，她以为他已经是比血亲还要亲的亲人了，三天前她还望着能早点离开他，三天后却是要永远离开再不能相见了，穆清忍了半天，还是在黑里无声掉眼泪，她生怕皇帝中途长马车来，却是走了一路他再没靠近马车说话也没进马车。

    等察觉队伍停下来，在马车里坐了半天，穆清终还是将马车帘子撩起来，外面火光窜天，士兵们已经将火升了起来。

    天寒地冻，四周荒凉，夜里不适合赶路，士兵们将火升的格外大照的四周亮成一片，穆清将帘子撩了个半撩将脸稍微往暗里藏了藏，她怕皇帝看见她的脸不高兴，遂就一直没从马车上下来。

    和她一起的嬷嬷早就被严五儿叫下车去张罗就寝的事，她一个人坐在马车边儿上，四处寻找皇帝的身影，找了半天好容易才找见，他正和一堆士兵坐在火堆旁也不知在说什么，穆清看他半天，他一直没有抬眼。

    周围士兵自觉与她保持距离，马车上的嬷嬷也不在，严五儿因为皇上就寝的事忙前忙后，穆清垂下眼往马车里面坐了坐，正要将帘子放下，却是那嬷嬷来了。

    “娘娘，热水已经烧好了，你下来擦洗擦洗罢。”

    穆清探出身来从马车上下来，不远处皇上就寝的帐子已经搭好，她跟着那嬷嬷走了几步才看见皇帝朝这方看了一眼复又那么坐着同士兵说话，穆清抿嘴进了帐篷。

    严五儿不亏是严大总管，半夜里在野外也给皇帝弄了顶华丽的阔气的帐子竖着，穆清一进去竟然看见当帐子中间放了一只大木桶，不时还有出出进进的士兵往里倒热水。

    总算是收拾出了个能住的地方，严五儿看着帐子心满意足，今天冷不丁就遭遇了一场大战，他自己伏在马肚子下面愣是没敢抬头，盘着马背的手脚险些被人砍掉，死里逃生之后只盼着皇上能将那些蛮子给打回去，遂很是尽心尽力的张罗了一番，这会儿那木桶里的热水眼看要满上，严五儿忙不迭的跑去叫皇上。

    “皇上，洗澡水烧好了。”严五儿道一句。

    “让静妃先洗。”皇帝手里捏着一根枯草道一句，严五儿听着觉着皇上心情仿佛是不那么美丽，心下想了想，皇上定然是因为傍晚的那一场大乱而不痛快，严五儿忖度半天，洗个热水澡大约皇上心情能痛快了，遂道“皇上，只有一桶热水，要不你和静妃一起……”他话没说完，皇帝捡了个烧了半截的木棍照头扔过来，“滚去伺候她洗澡。”

    严五儿闻着自己头上燎出来的糊味抱着脑袋再没言语一阵风似的跑回皇帝帐子里，心里将皇帝骂了个翻天站在帐子背面将头脸收拾齐整才进去叫静妃先洗，即便皇上混账，他是皇上的头脸不是，当然不能叫旁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严五儿扒掉头上的焦头发挺直腰指挥倒水的兵士往出走。

    那嬷嬷伺候穆清洗了一番，不多时外间就端进来吃食，穆清一点胃口都没有，勉强喝了点羊□□发还没干就上床躺下。

    外面人声渐渐小了下来，穆清面朝里躺在床上，不多时毛毡门帘就被掀开，牛油灯一闪，进来的人就已经上床来贴着穆清躺下。

    穆清躺的直直没动弹，察觉身后人一嘴的酒气，默了好长时间终于翻过身，皇帝闭眼侧躺着，也不知一动不动。

    “吃东西了么。”穆清开口，已经到了半夜，账外起了大风，她的声音险些要听不见。

    皇帝躺着没动弹，穆清灰心想要转过去重新闭眼，她将将失了一个比血亲还要亲的人，这世上本没有几个一腔子真心对旁人的人，她将将失去了那么一个，无关乎其它，从人之根本上来说都是叫人悲伤的，怕他多想本就强忍了没有落泪，这会儿他却是一心的是个置气的模样，大约他也是从根儿上不理解这样的感情，穆清开口说话时给自己找了个这样的理由，然后开口，开口他不回话，便也不愿意再问，就要转过身去，临动作了，心下终究不忍落，再跟自己说一声，他不理解不知道那样的情感，然后伸手去触一下皇帝，“大半天没吃，要是光喝酒了就下去吃点再睡。”她低声说一句近乎说了悄悄话，语调低沉发磁语气温柔，指尖扣了扣皇帝胸膛，皇帝没穿上衣，心下被扣的几激灵。

    “吃了。”皇帝回一句，乍然将眼睛睁开，穆清猝不及防还是两眼大睁半仰头看他的姿势，发红的眼眶就叫皇帝全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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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谁哭

﻿    何时竟是这样让人待不住的一个地儿了，她想起身就走，赶紧离开这里，可是两腿撑了撑也终是没有动作，像是眼前站着的人一个颔首就吸光了她全身的气力，这会，她动弹不得。

    于是不由自主的，鼻尖都要发红，可还是要忍着，可还是要绷着面皮，事情本该是这样的，他本该是要成婚的，有个女人为他打点府里上下，往后再有几个孩儿，然后再有些侧妃通房，膝下儿孙环绕，满堂满室和乐一亲才是对的，这才是事情本该的样子，穆清这样想，这样想着的穆清唇色都泛白。

    可惜金乌真是落光了，可惜怕扰了太后的安睡殿内的灯火不亮堂，可惜她垂了脸隐在暗处，于是那点泛白的唇色都叫人要看不见，只看见她端着的脊梁还有那个笑吟吟不说话的模样。

    缉熙暴怒，可也只是站定，他真真是想一把拎对过的女人来然后收手攥死了的，真是有些忍不住。然闭了闭眼只觉着有些失望，即便是预料之中她会有这个反应，可他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站了半晌他也就平息了下来，于是他告退。缉熙觉得，到底儿，这个女人冷情冷心，板板正正样儿内里不知怎的就有了个那样的心肠。

    殿里四下安静，只余下安神香四处飘散，然这会殿里没人神是安的，连侍在近前远侧的宫使都垂眼作鼻观心木头桩子样儿。

    “宫门要下钥了，儿退。”

    穆清惶惶然，抬头就只看见一道黑茕茕背影往殿外走，“等……”嘴半张，没声儿了，衣袂翻飞的人也已经出殿，穆清再抑制不住心里一疼，猛的就脑里都木了，呆呆坐半晌。

    一阵子之后却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了，她真是命都不要了，竟然还在冀望着什么，眼下这个境地，她最是个没有资格问个皇子怎的突然就要成婚，至于两人之间不清不楚关系，也怕只是皇子一时的起性。穆清觉得她不是个自怜自贱的人，这会子，她真是觉得她没脑子轻贱的可以，竟然还摆出了个下堂怨妇的姿势险些就质问别个人，好险没问出来，真是好险，她心道。

    穆清是面朝殿门坐着的，太后跟前的嬷嬷只看着五皇子走后静妃人木了似地坐着，一会之后像是打嗝过气一般肩膀抽了一下，于是就垂了眼不言语，深宫高墙，哪里都是秘密，哪里也都不是秘密。

    这晚，静妃没回昭阳宫去，彻夜守在太后榻前，夜半太后昏昏沉沉醒来，见榻前的人两腿蜷缩两手交握抱着双腿，软绵无所依睫毛湿湿，太后复又闭眼，过会只道“天亮宫里人就多起来了。”

    然后帐子里就猛然有几声抽气声儿，一会会之后抽气声儿没了。

    天亮了，宫里也就到处都是人了，静妃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正照在脸上，静妃眯眼，静妃端走，静妃不语，静妃还是静妃。

    垂拱殿，静妃多日未曾来过，今日终于来了。

    穆清进殿的时候咸平帝将将下了早朝，现在朝堂政事泰半交由太子处理，咸平帝上早朝也只是皇撵坐过去再坐过来，至于处理朝政的心力，他真是没有了，今日照旧是这样，可即便只是这样，皇帝下朝之后仍旧疲累，遂穆清今日进殿看见皇上难得精神头足暗暗诧异，往日里下朝这会该是皇上用药歇息的时间。转眼看见放在案上的玉蝶，穆清心里猛挣了一下，今日是五皇子大婚之日，连太后都要出宫，皇上该是要出宫的。

    穆清这几日托着身子不爽利的由头未能伺候皇上，今儿终于来了，咸平帝自然高兴，近两年身边伺候的知他身体状况的也就只有静妃，遂咸平帝总是对静妃尤为亲厚，这会靠着榻子的皇帝招静妃到身前。

    穆清看皇上招手，忙止了手头上的动作，往日里这个时辰该是皇上进早膳的时候，虽一夜未合眼，可她面儿上还是沉沉静静，来了垂拱殿，该干什么她是知道的，无人吩咐就招了使人试菜。见皇上招手她自然是要上前的，然站在皇上跟前儿了却不见皇上说话，穆清未抬眼察觉咸平帝在打量自己，于是冷汗都要出来，脸都要变色。

    “今儿是五皇子大婚之日，朕本想准你出宫一道，怎的脸色这样不好，莫不是身子还未好透？”咸平帝说话间拉了穆清手这样道，言语间也甚为担心，穆清心下一松。

    “皇上……”穆清话都有些说不出来，只叫了这一句便红了眼眶，咸平帝即能这样说，那便给她天大的恩宠，尤在这当口，她不得不感念，因了今日这样时刻，竟是她连眼眶都泛了红。穆清知道，皇子大婚，即便是生母，若不是皇后，后妃概不能出宫出席。在觉得自己无着无落的时候猛的皇帝这样一句，穆清觉心无杂念陪伴咸平帝才真是她该做的事儿。

    “穆清谢皇上隆恩，只祖宗规制不可逾，五皇子大婚穆清是断断不能出宫的。”

    穆清这样道，咸平帝也便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撑着穆清身子走路的时候长长叹气，后妃众多，合心意的尤为少。

    “皇上，太后道五皇子几近和太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在皇帝长长叹气中，穆清鬼使神差便冒出了这样一句，她不知她冒着掉脑袋危险这样试探皇上意思到底是怎样想的，只是话出来也就容不得她细究她的心绪，屏气等着皇上说话。

    “唔，可惜了……”咸平帝沉吟半晌这样道。

    穆清面皮不动扶着咸平帝安稳落座，只心里知道五皇子在皇上这里是决计不能继承皇位的，于是心脏撞到腔子生疼。

    “娘娘，该回去了。”

    绿竹小声唤自家主子，皇上轿撵从垂拱殿出发已经有好半天了，自家主子也一动未动站了好半天，边儿上的人都不敢言语，只绿竹悄声说话。

    穆清猛的回神，不知为何，脑里竟全是红男绿女双双互拜的景儿，气都喘不顺，回首，“回去吧。”

    静妃跟前的都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娘娘从皇上走后就脸色发白神魂出窍的模样，没人敢吱声儿。

    使人一个个儿不敢言声，主子也不言语，于是一行人一路静默就那么回了昭阳宫。

    宫外，萧府。

    萧家小女出嫁，嫁的还是将将回朝的五皇子，这不抵是近些天京里发生的最大的事儿，于是这会萧府人潮涌动，府里上下一片喧闹。

    萧铎看眼前负手站立一身金黄的人，只木木，最后终是无言点头，负手站着的人也不多言语，轻笑“我知萧卿是聪明人。”罢了合手作揖，一片朗月清风谦谦公子模样，行完礼就推门出去。萧铎浑身冰凉，耳朵嗡嗡作响，只听见门外隐约有传来“殿下安。”这样的字眼，空站着的人一个激灵，觉得如坠深渊。

    “老爷，吉时快到了。”门外传来管家声音，萧铎嘴唇几动才发出个声儿，干涩的音儿听得门外管家一怔，今日是小姐出嫁之日，老爷的声音竟是行将就木之人发出般了无生趣样儿。

    指了管家下去，萧铎手脚冰凉，伸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吸口气转身出门，今日毕竟是萧家的大事儿，即是明日要全家合葬，今日萧家的脸面还是要周周全全顾好，推门出去看见远处回廊里聚集的朝堂各路还有中间那道金黄身影，萧铎搓搓脸将脸上搓出些许喜色然后朝人堆走去。

    吉时到，红妆数里绵延，新娘上轿之前微风轻动，于是新娘娇美容颜若隐若现，宽大嫁衣下身条隐隐绰绰纤细美好，这样的新娘，这样数里红妆，于是五皇子大婚这日，京城百姓闻动，娶妇何？谓欲以传嗣，实为财也，才，财，五皇子兼得，这日众人皆知。

    是夜，过三更。

    夜露深重，虽是夏夜，可三更的风吹来还是彻骨的凉，站在窗前的人就在这一股股带着露气的夜风中立了半晌。

    昭阳宫里，内殿的榻子纱帐掀开一角，锦被早已铺好，微微凹下去的榻上还显出其上有人睡过的痕迹，显见着该是安寝的时候主人无眠又下了床榻。

    今日身心俱疲，就在更衣上床的前半瞬穆清还觉着她今夜定是要昏睡过去的，五皇子成婚，不管怎样他是指给昭阳宫了，宫里其余妃嫔自是要来昭阳宫坐坐的，穆清端着架子应付良久，等歇息的时候才觉出脸都要僵掉，恼仁疼的嗡嗡响。

    可躺下不过一会，她就起来了，不知怎的，心口就是空，空的她难受，一瞬间觉得屋里真是要叫人窒息一样的闷，也不管尔兰的说劝，只道烦热就开窗站了好半天。

    周身燥热早已下去，立着的人仰头看天上的星子，看着看着就猛吸几口气才咽下了那股子突如其来汹涌澎湃的孤单寂疼劲儿，穆清真是觉得这殿里怎的安静成这样，安静的叫她一直觉着耳边老是有唢呐声儿。

    于是就那么无所依无所靠一样仰头，半天了就那么傻傻看星子，抓着窗棱的女人长发散在肩上，月白的蚕丝单衣外面虚虚罩了个粉白的外裳，肩膀单薄，指头细葱管一样，孤孤单单依窗前愣愣看星子的模样，真是要疼煞人心。

    缉熙默默看一会，然后近前，隔着窗子俯首看依旧傻傻仰头看星子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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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回京

﻿    虽则方才大着胆子说了那么一句，然察觉他胸膛起伏犹自还是个生气的不得了的样子，穆清悄悄将泪水敛了。她本不是个愿意掉眼泪的人，那时候先帝还在的时候她是静妃，人前头发丝都不会乱一点哪里还会哭，出宫两年里即便用了蟾织喝了易容散将身体弄的险些从内里溃烂她也鲜少哭，战战兢兢跟人交易四处躲藏也没觉出多少难来，只自从城墙上掉下去之后就仿佛是要将过去没哭过的岁月都给补回来，她总忍不住要掉眼泪。

    掉了眼泪仿佛就是将自己软弱无力的一面示人了，她近半年来老是这样，细细想来，竟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只要皇帝在，哪怕他不在身边在近旁的哪一处，她也是但凡有心下装不了的就掉眼泪。眼泪仿佛成了她的武器一样，对着皇帝老是哭，大约心下也是知道他是要毫无办法的。

    穆清猛然惊觉，自己怎的成了个这，她心下羞愧，眼里的湿意还没褪去又添了点，羞愧的又要掉眼泪的当口连忙忍住了，恨不能将自己脸来一下把那股湿意给打散，怎的老是这样，又不是水做的，该是要端庄自持，再不能老是哭哭啼啼，她心里这样道，好容易将眼底的湿意褪干净然后冷静下来。

    穆清心下来来回回跟自己撕扯，皇帝不知怎的也没有说话，只是将人揣在怀里安静坐着，已经到了后半夜，远处还能听见狼嚎，帐外北风也大作，树枝碰撞飞沙走石还有当值士兵的咳嗽声，外面各种声音闹成一团，帐里却是无声，纷乱里竟然有了点安宁，也不知怎的，方才皇帝还是愤愤模样，这会儿却也像是平静下来。

    穆清伏在皇帝胸前，心下想跟皇帝说说野夫，说说他不在的时候她和野夫的生活，却是又觉得她要是说起野夫这帐子该是能被拆掉，鼓了所有勇气开口“野夫待我情同手足，虽然没有血脉相通，却已经是父母兄弟一样的亲人了。”她说一句，算是同他解释一下，她从我跟皇帝说起野夫，上一回野夫闯进宫里来她也没跟皇帝解释，知道解释什么他也是听不进去，只是今日好像非是要说上一句。

    她话音一落，果然身前的人肌肉一紧，穆清抬头，皇帝垂眼正瞪着她，穆清不知道皇帝是心底里连她父母兄弟都接受不了，还以为解释那么一句能将方才的情况给说清楚了，谁料想皇帝看起来仿佛又要发脾气，胸膛起伏开始出大气，穆清真是要被这人乍起乍落的脾气弄的要发疯，闭嘴再不想说一句话。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皇帝慢慢蹦出这几个字，也是气的脑仁疼，按耐住想要剖开这女人脑袋的想法，只困了人的胳膊用力。

    他说什么，穆清都不愿意再开口，还指望这人能理解别人能通通情理，看来这辈子是不可能，穆清心下这样认定，无论如何都不说话，眼看再这样闹下去天都要亮了，又带了哭声说“你睡不睡，我头疼腰疼。”

    干什么要忍着自己，想哭便哭了，不想哭不是也能哭么，就算掉眼泪形同耍无赖一样又有什么干系，横竖别人不知道。

    穆清一说完，皇帝瞪着眼睛不出声，莫名其妙这又因为什么要哭，他本想问一句，看她垂着脑袋眼睫发湿下一瞬眼泪又要四流，一腔子郁气发不出来只将人囫囵倒，“睡吧。”他闷声道一句。

    穆清安稳躺下，蜷在皇帝怀里闭上眼睛，果然掉眼泪还是好使，心下羞愧的同时还要掩住发现新世界一样的心情，穆清将自己往皇帝怀里更钻了钻，除却了自己纠结的心，还因为看见自己掉眼泪而闷声闷气忍住脾气不发的皇帝心下发软。

    也不尽然是个胡搅蛮缠钢铁叉子一样的人，也不像是天家站在最顶端拥有偌大后宫的人，一忽儿气的人要发疯，一忽儿又叫人心下发软，真是个不像样的人，穆清心道，自己好像也不像话，她勉力压住要起变化的表情镇定躺好，想要睁眼看他一下，又觉着那样怎的像个无脑小女儿家，遂就忍住。

    皇帝侧身躺着，本因为听穆清说起与野夫情同手足之类的话而气炸，这会儿见她又像个麻线绳子一样缠在自己身上，还罕见的手脚一起贴在他身侧，他忍不住将她贴着他身体的手臂拉过来环着自己她也乖乖没动，怎的突然就这么乖了，心下狐疑，然那气却是自动没了。

    身体像个纸片子，只眼睫翘起嘴唇发红多了一点精致，皇帝垂眼看穆清，伏在他身前的人转瞬间像个猫儿样乖顺，微温的身体贴在他身上有说不出的舒畅感，于是先前积着的所有瞬间一扫而光，要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就好了。皇帝微微还是遗憾，却是伸手去捂这气人的女人后腰，“腰暖和了么。”他低语。

    “没有，须得一直捂着。”穆清道。

    “胆大包天，让朕堂堂一国皇帝不睡觉伺候你不成。”

    “腰疼，要捂着。”

    “哼。”皇帝冷哼，暗里的脸上扯了一点笑。

    室里再没有声息，北风打着旋儿想要掀起帐子，却是连帘子都没有掀起来，遂那一室的温暖一丁点都没有泄出来，将帐里的人睡了个通身暖和。

    回京的路途遥远，经了这一场激战之后一路再没有纷乱，契丹最靠中原燕云两州，皇帝一行从凉州出来经代州云州入了京，契丹不知怎的却是没有出兵，金在更北方，西夏定然还是在观望，八日后，皇帝一行安然入了京。

    此时已经到了十一月，至此而雪盛，几乎是隔几日下一场雪，上一回雪还没化，下一回雪又是厚厚一层，整个京里都笼在一片白里，满世界都是冰天雪地，朝堂上也是冰天雪地几近要维持不下去，皇帝终于回来了。

    西南大理方太子唯祯挑起的战事还在继续，南方不若北方依旧是温暖潮湿，然粮草要从北方运过去，凉州还要收藩，一北一南朝廷军战线拉得太长，带兵出战大理的呼延赞已经战死有十余日，数十万大军无主帅，众人急等着皇上指配一个主帅去西南。

    皇帝一来就要解决这个问题，上了一个月没有皇上的早朝众臣心里早已经慌乱不成形，大理方不断北进，此时已经不是朝廷与属国的战争，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太子唯祯打着匡扶大宋正统的大旗在南边民间行事，传位传嫡这是祖宗规矩，五皇子血洗皇宫以及□□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眼看要收拾不住，已经有不少民间戏文传唱当今皇帝暴戾杀父弑兄不是正统继位，一帮不明所以的百姓跟着动摇，太子唯祯借机招贤纳士，韩应麟近些时日因为这焦头烂额。

    今日早朝期间终于上面的龙椅不是空荡荡了，众臣心里安定下来，皇上昨日夜里抵京，众臣连夜将近些时日搁置的问题都递了折子，皇帝看到天亮，上早朝时候已经心下有数，这一个早朝从卯时上到午间，西南主帅问题还没有解决。

    皇帝上位两年，从先帝手里接下来一个内里几近要散只外表是个庞然大物的空架子，民生，国力，兵力，软的无形状提不起来，他一上来便从内里开始夯实天下，先将百姓这一块往实了安置，朝廷腐朽规制也开始整顿，然两年时间不足以让他弄起一批能带兵的将军。

    皇帝亲自上过战场，知道主帅在一场战争中起的作用，况且数十万士兵的命要交给主帅，他能信得过的人都在各个关口驻扎守着西夏，辽金 ，挑来挑去朝中竟然挑不出一个能派去西南的武将。

    也不是真的挑不上一个能带兵的人，只是皇帝听闻唯祯在南边行事想要找个能将南边彻彻底底处理干净的人，最好能将那唯祯生擒了剁碎喂狗，遂这一个人选挑起来就格外艰难。

    午间时分，皇帝还在前朝没有回来，穆清在倦勤殿里已经被清丰骂了个狗血淋头，清丰连皇上都敢骂，对着静妃当然也是一通的骂，他费了数月的心血将静妃将养了一点肉出来，出去了一个月，数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穆清垂着脑袋乖乖听院首骂人，最后千点头万允诺肯定会按着他吩咐调理身体清丰才气咻咻的走了。

    清丰刚走，穆清耳边将将清净下来，却是蓦地关着的窗户从外间被大力推开，随即喝着北风窗外旋进来一个人。

    “小兔崽子终于知道回来了！”来人靛衣皂靴，乌发白面两眼黑亮，一身的灵动，这会儿从外面旋进来两脚落在榻上随即蹲下来便骂边捏着炕桌上的果儿往嘴里放。

    “你怎么进来了。”穆清欣喜，多日未见宝和，宝和大体还是往日模样，只眼下乌青看着有些憔悴。

    “老子打下来的皇宫，当然想来就来。”宝和睨穆清一眼“不装傻了？”边说边吃。

    “哪有装过傻。”穆清脸蛋涨红回一句。

    “咦，你这女娃娃脸皮也恁的厚。”宝和咋舌闹腾，穆清忍不住简直想要掐宝和的嘴一记，半天也跟着不好意思笑。

    “你也脸皮厚，明明是皇上打下来的皇宫。”穆清回宝和，同宝和抢果儿吃。

    无论如何，她看着宝和心情总会变好，这人像是个天上的飞物儿，性子跳脱又生的俊俏风流，不雅致却轻灵，性子也有趣，说话也有趣，叫人忍不住生出倾慕的心，他与自己完全是两种相反的模样，穆清自打上回同宝和一起吃吃喝喝看画本子之后就总也喜欢亲近宝和。

    “说什么混账话，若是没有老子，小五那混账王八蛋能成事？！”穆清说完话，宝和气的火冒三丈，一气端起碟子将里面的果儿全倒进自己嘴里，边大嚼边骂人。

    穆清看宝和模样失笑，也径自笑开，“本来就是。”回一嘴，然后唤人再端点零嘴进来。

    她从宫里出去的时候无限制吃了些时日将胃口撑大了，这回出去了一趟连接失去亲人受打击，路上也是舟车劳顿没什么胃口仿佛那撑大的胃口也小了回去，回来之后不再着人连接不断的往进送零嘴儿，遂炕桌上就只放着一小碟瓜子仁。

    “哼。”宝和本想与穆清再骂仗，念在她说的那些碟子全是自己爱吃的就气哼哼的作罢。

    不多时炕桌上摆了一桌的吃食，宝和开始大吃，见穆清坐着不动弹，两眼瞪圆“你怎么不吃。”

    “我吃啊。”穆清捏一个玫瑰七宝咬了一小口。

    “要不多吃点，我外甥孙子怎么出来，你看你跟个竹篾子破开的一样，怎的吃这么多也不长肉，这样叫小五怎么播种，种种进去也得要营养供着啊。”

    宝和大剌剌说，穆清险些被自己嘴里吃进去的糕呛进气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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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恩怨

﻿    “吃的堵不上你的嘴！”穆清面红耳赤对着宝和斥责一声，还真是头一回见着将床底之事这样坦荡荡说出来的。

    “这有什么，男欢女爱天经地义，繁衍子嗣更是天经地义，有什么不能说的？真是，做都做了还怕说，假模假样！”宝和终于不在榻上蹲着了，两条长腿伸直舒坦的坐在榻上吃喝，也舒坦的说话。

    穆清四处看了看殿里，宝和不丢人她替宝和丢人，生怕被奴才们听去，连忙将自己这方的碟子推过去再不敢接这茬，低头忙得不得了的开始吃甜糕。

    殿里四处都放着火盆烧得暖和，穆清素着脸梳了个斜凤髻，月白交颈长裙上套一个藕色团袄，眼眉漆黑额头饱满，因了被宝和话臊的脸发红，遂就显得脸上丰嫩起来，殿里也无多余摆饰，黄花梨桌椅加上一对海水白龙纹八方梅瓶就是倦勤殿原先的摆饰了，穆清住进来之后放了个青花八卦纹筒形香炉还有些旁的珠帘之类小物件，添起来的也多是为了穆清添的，遂倦勤殿里统共就不若宫里旁的地方豪奢，就连放在榻上的抱枕枕头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

    这样个简单的殿里，穆清那样个打扮，竟然让人无端生出些这不是深宫的错觉来，殿里不奢侈，就连殿里的女人都简单素净，还因为说一两句话就面红耳赤，宝和看穆清低头装死的模样半天，眼里沉沉浮浮几个打转，最后开口“萧铎竟然能生出你这样个女儿来，上辈子不知积了多少德。”

    穆清嘴里塞满里糕点，这时候冷不丁听宝和这样一句，也不知他那话从何说起，然宝和仿佛是对父亲有不少怨恨，先前就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没敢问，这会儿却是不得不问，不由抬头看宝和。

    “算了，跟你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萧铎欠我们陈家上上下下百余口子人命，我曾经发誓要为陈家报仇，这些年东奔西走总算只剩下萧铎一个，本来想要杀了萧铎了了心愿，可惜他生了个好女儿，看在你的面上就饶了他。……可是……这就让我违背我的誓言了，我这么言而守信英俊潇洒人见人爱的正义使者怎么能违背自己誓言呢？”宝和前几句说的咬牙切齿，可后几句又是个皱眉满心烦恼自问自答困扰的不得了样子。

    宝和前面几句话听得穆清心惊，也顾不上后面宝和满心困扰的样子，父亲一生因为祖父同高祖的关系战战兢兢不怎么与人亲密来往生怕谁人发现萧家的秘密，在朝中一直站在中间谁的好也不说，谁的坏也不说，就连她四岁时初见先帝时候父亲都怕再与天家扯上关系而撒下弥天大谎，更不可能将十几年前的朝臣全家上下都害了，这决计是不可能的。

    “萧家怎么可能主动去害别人，萧大人一生都与人为善更不要说害人性命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还与人为善，当年我爹发现你们萧家是靠着萧威卖屁……同高祖亲近才荣宠不衰，想要拉萧铎入伙，谁知道那萧铎阴险毒辣竟然拉拢朝廷旁的蝇蝇狗狗抓了我爹短处还伙同江湖败类先皇帝一步将我陈家抄家，简直是心狠手辣卑鄙无耻，还与人为善！”宝和痛心疾首义愤填膺，要是萧铎在恨不能提溜起萧铎一猛子摔死。

    宝和上蹿下跳寥寥几句，穆清心念几转，照宝和这么说当年皇帝娘舅一家诛十族仿佛真的有可能父亲参与其中，宝和说陈家发现了祖父同高祖的关系，这样说来算是最叫人信服的理由，父亲因为不想与天家再扯上关系而宁愿背欺君之罪，那时候恐真是抓着陈家要造反由头将陈家一家灭门。

    “若不是你们家前有不臣之心又要挟人，我爹怎么会抄你们家，再说诛十族的是皇上又不是我爹，算起来又不能全怪在别人头上。”穆清心下多少理清了当年的事，只是说起来错又不全在萧家。

    “若不是萧铎告密，我家能死全家么？就算我爹不好……总之因为你爹我家诛了十族！”宝和气的从榻上下来在地上团团转。

    穆清本想说什么，宝和这样道一句“幼时死全家的是我，又不是你！”穆清不由抬头看他。

    这会儿外面没有太阳四处是雪，宝和侧身站在地上外面的雪白投在他脸上，他皮肤白，遂那雪白映着他脸就呈现出一种透明来，他说他幼时全家死了的时候眼角沁红，侧身站着又显出一点单薄来，穆清看一眼，遂就再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宝和确乎是失了全家，皇帝确乎是从出生就失了母妃失了娘舅，大约宝和长这么大也是靠着要报仇的执念才走过来的，一个人在世间走的时候真是太苦了，穆清知道，好在他也没有叫执念吞噬掉能是如今模样。

    心下这样想，不由生出些可怜来，穆清起身从榻上下去，抓了宝和手往榻上走，“你要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吧。”宝和僵着身体摆动手，“娘西皮的，怎么我的手抽不出来，个女娃娃还能有这大的劲儿，哎哟个娘西皮的！”宝和心下咒骂，同手同脚被穆清拉上榻去。

    “坐下吃糕点罢，我着人给你再做点毛豆腐。”穆清同宝和说，唤人去膳房给宝和做毛豆腐。

    毛豆腐味道奇臭，宝和不知在哪里吃过，有一回就将宫里闹得鸡飞狗跳让御膳房给他做，他又不能满世界宣传他是皇上舅舅，遂御膳房哪里能听他的，他将御膳房险些拆了一通最后皇上开口才叫御膳房给他做了一次。御膳房不亏是给皇帝做饭的，做出来的毛豆腐宝和好险连盘子都舔掉，只可惜毛豆腐太臭，御膳房也不大愿意做，除非皇上开口，可皇上与宝和见面向来没多少平和时候，哪里答应给他做，上次穆清中蛊他两一起吃吃喝喝的时候他怂恿穆清叫御膳房做，可惜穆清吃不惯就做了那一回，如今穆清这样说，宝和脸上神色陡变，转瞬兴高采烈。

    舅甥两人真是一模一样，穆清心下道，养儿像舅父，原来是真的，想起皇帝也有时候心情陡转一忽儿大怒一忽儿又笑嘻嘻，对着宝和不由心下也发软。

    “给我多做一点罢，给我做一年的毛豆腐我就饶了萧铎……喂，萧穆清……想小五呢？”

    穆清瞪宝和，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里统共就是没个规矩，不由脸蛋涨红。

    “啧啧，真是，这样罢，我饶了萧铎，也饶了你们萧家，你给我生许多外甥孙子孙女，最好能生他百十个，将我们陈家的血脉补上。”宝和说道。

    “又不是什么……怎么能生那么多。”穆清对宝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头疼不已，然仿佛两人经了方才说家族旧事更亲近了许多，她也是讷讷同宝和回一嘴。

    “哎，说什么不能生那么多，你还年轻，养好身体还不是一年一个，不出十年就能生一窝，关键是你这身体，要好好吃啊！”宝和眼睛发亮边说边拍穆清肩膀一记，同个街头无赖一样。

    穆清被宝和的言语动作一激自己把自己呛了一顿，满脸通红的当口宝和竖着耳朵听见殿外不远处有人来了，听脚步就知道皇帝来了，遂捏着一个福禄饼放进嘴里道一句“不给我生孙子我杀萧铎啊。”说罢从窗户里飞出去，穆清无可奈何，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却是又听见窗户口有动静，一抬头就近宝和攀在窗户沿儿上“记着我的毛豆腐。”说罢就飞走了。

    皇帝老远就看见宝和从倦勤殿里飞出来，走近了几步见他说什么毛豆腐的事情不等问宝和就翻上去踏雪走了，进殿看见窗户开着穆清脸蛋发红坐在榻上，炕桌上摆了一炕桌的空碟子。

    “窗户关上。”皇帝道，他还穿着金黄朝服，大冬天也依旧穿薄薄两层，都能看见胸膛上壁垒分明。

    穆清将窗户关上，回身皇帝已经走到榻前，看他眼下也是发青连日来的奔波人瘦了许多可依旧同之前一样，有什么事自来不会在倦勤殿说，遂拍拍身边“上来暖暖，严五儿怎么不给你多备几件厚的衣服。”她道，乌发素面，两眼若水，话里不自觉带了心疼。

    “不冷。”皇帝道，看她两眼躬身上了榻挨在穆清身旁，一上午的担子仿佛在这里能放下了。

    “尽说浑话，怎么能不冷。”穆清触了触皇帝手，发现他手还真是发热，只再是个铁打的，外面冰天雪地，还穿着秋服怎么能行。

    “脸上凉，冻得头疼，给我暖暖。”也才正正经经的说自己不冷安静坐在榻上，却是穆清触了他手之后他就蓦地将脑袋往穆清怀里钻，嘴里也那样道，转瞬间由个正经人变成个泼皮无赖。

    树上的积雪照着屋里格外白亮，穆清叫皇帝举动骇了一大跳，殿里还有奴才，虽然他一来他们都出去了，可都候在边儿上，这人怎么老是这个德行，忙不迭就要伸手将这脑袋给推出去，怎的整个身子也压过来了。

    却是手一碰到皇帝头脸，手下真是冰凉，不由低头，他肤色深，等闲脸上不变颜色，遂脸上冻了也不若旁人发红只还是那么个颜色，终究是手下使不上劲儿了，由着他将脑袋靠在自己胸前，她没推开反倒用手捂着他脸给他暖和暖和。

    “严五儿真是该说说了，大冬天不知道给你将披风大氅拿出来，围脖袖套也都不知道拿出来。”穆清愤愤说，借着说话掩掉自己的羞臊，皇帝大半个身子靠过来脑袋钻在她怀里，大白日的，怎么能行，叫人看见可如何是好，她恼羞成怒骂严五儿，不时还要看殿门口的奴才们不要进来，一时间真是将自己忙死了。

    皇帝脸上捂着穆清的手，挨挨蹭蹭也不安分，脸上被拍一巴掌也不管，这个女人近些时日不正常，今日格外不正常，这样的机会不多，他简直要受宠若惊了，遂总也是想做点什么，直到穆清真的恼恨要将他推开他才安静靠人躺着。

    已经到了午时，皇帝安静躺着，穆清一时间也无话看窗外树上积雪半天，窗外冰天雪地，倦勤殿外清冷一片连个鸟儿都没有，真是太清净了，穆清想，然后开口”若是生个孩子，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皇帝原本闭眼假寐，听闻穆清话蓦地睁眼。

    “男孩儿。”他愣愣说了三个字，然后仰头去看穆清，她也正垂眼看他，眼眉俊俏鼻梁端直唇线清晰，不是在说笑，是了，她这样个板正的人怎么可能会说笑。

    皇帝仿佛终于回神了，一脑袋凑到穆清跟前，将她左右乱逃的脑袋定住，“给我生个儿子罢。”皇帝贴着穆清嘴唇说，穆清嘴唇上酥、麻一片，皇帝语气过于灼热，她竟然一时间逃不开，下一瞬就感觉这人要将自己唇舌咬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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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宫里

﻿    穆清开始是个靠着靠枕的姿势，这会儿却是整个上半身都被扭过去叫身侧的人困住不能动弹，他呼吸急促，仿佛是个情切激动不能行的样子，大喘气恐殿外的人都要听见。

    急促的胸膛起伏和唇舌搅动，穆清一时间真是要骇怕起来，耳里，鼻端全是他的呼吸声全是他的气息，她摇头晃脑想要将自己脑袋从这人手里解出来，却是不能行，只自己呼吸都不能，他的周身带了火，将她的脑里点了大火，她昏昏沉沉浑身燥热，脸上也像是起了火。

    “不行……大白日的……”穆清勉强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整个上半身都被扭过去，皇帝一手板着她腰一手板着她下巴，他胸膛宽阔胳膊有力，一只胳膊就已经将她困进他怀里，穆清靠在他胸膛上仰着脑袋最后被从自己嘴角流下来的水、液弄的险些要哭，眼底一片水气弥漫，整个人都羞臊的要发疯。

    “给我生个儿子罢。”皇帝终于将嘴挪开，然后看着穆清脑袋说，他眼睛漆黑，说这句话时像是用了全身的渴望才组出了这么一句。

    穆清脑里迷糊，然仿佛是被他的语气蛊惑了，怔怔点头。她脑后头发有点松掉出来几根，脸通红眼儿灌满了水，两唇殷红还有一点牙印子，被揉乱的脖颈底下露出了一抹白里透红红里透白来，整个人瞬间香馥艳丽还带了无尽的水汽。

    她点了头，下一瞬，但听殿里一通的“噼里啪啦”，皇帝一挥手将榻上的炕桌掀翻在地，殿门口的奴才们听见里面声音大惊，连忙跑进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严五儿跑在最前头，却是将将一进殿就来了个急刹车，张开双臂将后面跟着的人一猛子往出轰，临走了还将殿门一把给拉住。

    皇帝将炕桌掀翻在地的时候就已经将穆清压在身下，榻底下的声音他已经听不见，外面奴才的声音他也听不见，他的唇舌急切的卷着自己想要吃进肚里的人，四处都想要吃下去，她要给他生儿子，她要给他生儿子。

    穆清还残留了一点神志，无论如何外面过于亮堂，奴才跑进来的时候她还和严五儿对眼了，她羞的眼泪往出冒，可这人俨然已经发疯，自己抓着他头发想要将人提起来，他却是浑不管，下一瞬她的耳朵被卷进他嘴里的时候穆清险些浑身都要发抖。

    “不要……晚上……”她嘴唇半张，边说话边啜泣，眼神已经发糊只依旧抓着皇帝脑袋说话。、

    “给我生个儿子罢。”皇帝依旧这么说，也不知什么时候穆清的团袄就已经被解开，底下的交颈长裙腰带扔在地上，她胸前彻底袒露，在外间雪光的照射下白得简直要将人魂都要吸进去。

    皇帝将将把手放在她身子上，那手指接触的地方就出现了一抹红，她身上的皮肤嫩的就那么一接触都要发红，蓄了满身的奶、汁，一吸一碰一捏，那奶、汁就四溢还要带出一抹胭脂，皇帝眼神刹那像是要吃人，这样光亮的，就在窗子底下，他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是头一回看的这样清楚，更是疯了一样，他的气喘的像是一头牛，穆清被他困在身下动弹不得，只感觉自己要溺水，抓着他的脑袋一直不敢放开，及至自己亵、裤被退下去，及至浑身彻底光、裸，穆清无助绝望羞、耻还浑身打颤还全身绯红还汗毛都要立起来。

    皇帝的脑袋钻在她双腿、间，穆清半弓腰看一眼就再不敢看，将皇帝脑袋放开只双眼紧闭两手捂着自己脸蛋，两腿、间一片唇舌吸、舔、咋、弄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她的身子像是水洗了一样，皇帝的唇舌竟然发出来狗儿添水喝的声音，感觉股、间四处都被吃了个够，穆清翻身转身双腿扭动要离开，可皇帝来来回回一句话“给我生个儿子罢。”他嘴上这样一句，然后两手钳子一样抓着穆清不放。

    这样透亮无遮无盖的地方行那事是头一回，穆清从未在床榻之外有过这样的事，及至皇帝衣服都来不及、脱然后冲、进自己里面时候穆清终于是不再逃了，颤颤巍巍睁开眼睛，身上的男人两只眼睛里住了两只鬼怪，鬼怪吸走了他的神志。

    穆清惊呼，痛呼，尖叫，颤、抖，然后也感觉皇帝眼里的两只鬼怪钻进了她的双腿、间，然后顺势往上钻进了她心里、她脑里，皇帝喃喃自语“给我生个儿子罢。”她汗泪湿了眼睛没有力气回应。

    “求你了，给我生个儿子罢。”皇帝一字一动，两只胳膊上青筋四起，穆清啜泣发抖相知毫无反抗能力的羊羔儿，雪白雪白，丰嫩丰嫩。

    “我给你生，生个儿子。”她终于回了皇帝一句，近乎呢喃哭泣，皇帝咬着牙关听见这话然后察觉她身、子、软、乎，便是一把将人抱起来，身体还相、连，他将人压在半空要让她进了自己身体。

    已经到了午后，外间起了大风，冷风吹起未化的雪像是从地上从树上掀起了一张晶莹剔透的珠帘子，那珠帘子四处飞舞，倦勤殿外便是满世界的晶莹剔透。十一月节，大雪，大雪三候，一候鹖鴠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过不多久，倦勤殿外该是要禽鸟求、偶兰草发芽了罢。

    俄而殿外风猛地变急，像是被人敲着大鼓催促行程，鼓点密集，北风劲猛，长了百年的松树被劲风吹得一阵摇晃，原本还在树上的积雪仿佛遭受了天摇地动一齐簌簌落地，那晶莹剔透的珠帘子不见了，只在积雪落地时候溅起来一小方，外间统共便是一通的不安稳。

    午间过后，倦勤殿里没有摆午膳，御膳房已经差人过来问了好几遍，都被严五儿打发回去了，太医院也来了好几拨人，说是静妃娘娘该到喝药时候了，这样来来回回一点时间里总有人来，将个严五儿弄的烦不胜烦，最后索性打发了几个小的站在各个路口将各方的人都挡住这才清净下来。

    哦，也不算真正的清净，殿里一直能听见静妃的哭嚷声，起先没有声音，这会儿已经乍高乍低了，严五儿垂着脑袋不和殿外的任何人对眼，伺候静妃的都是些老嬷子，他一个将将二十郎当岁的人，还很难为情。

    过了好长时间，殿里是彻底安静下来，严五儿还不敢进殿，老老实实等着皇上叫人。

    殿里也已经安静下来，窗前的榻上皇上大马一样的侧躺着，怀里抱着静妃，静妃片、缕没沾侧身蜷在皇帝怀里。外面的光全打在她身上，她身上还带了激、红，皮肤上还残留了细汗，皇帝手正在她腰臀上留恋。

    穆清侧身蜷着闭着双眼只眼泪往出流，这会儿神志已经回来了，方才的惊世骇俗疾风骤雨过去她眼睛都不敢睁开，只闭着眼掉眼泪。

    “没事，没人看见。”皇帝后背腰窝上汗也往下流，他抵着穆清额头低声说，声音低沉发磁，那是痛快淋漓之后的悦耳。

    穆清眼睛不睁，身体内里还犹自在颤抖酥、软，因为这点颤抖，她眼睛更不能睁开，皇帝低声哄半天，她边哭边说“都怪你，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我以后再也不要在这里坐……再也不要叫你胡作非为……”她断续说话，脸蛋上还带了红晕说话都哽咽起来，形同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我着人做个新的榻子给你，白天再也不做，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只有我知道。”他从哭成一片的女人额头往下亲眉眼，亲鼻梁，最后亲了亲那气的颤抖的嘴唇儿。

    “给我生个儿子罢。”他边亲边说，穆清泪眼模糊终于将眼睛睁开，皇帝脸上带了一分的酣意和九分的认真急切。

    “你是给我在下蛊么。”穆清舔了舔嘴唇说道，皇帝方才仿佛要将这话强行种进她脑里，来来回回是这话。

    “我想要个儿子。”皇帝没回答穆清，犹自这样说。

    穆清看他半天，暂时忘却了白日没能守住祖宗规矩的羞、耻，心下突然想起皇帝那时候跟他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他那样个人，连旁人的一点眼泪都能记那样长时间，该是有多渴望有个真正能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大约孩子是他能想出来最能与他有关系的人了。

    “好，我给你生，一年一个，不出十年生出来的孩子就能不用找人自己去踢鞠了。”穆清低声说。

    “也不用生那么多。”皇帝这样说，穆清抬头，他说话间正咧嘴笑，见她看他连忙将嘴合上以示他并没有口是心非。

    两人都没有穿衣服，她与皇帝贴的极尽，她整个人被卷在他怀里，穆清猛地就觉得自己真的太瘦了，她可是要生十几个孩子呢，他竟然就这么一双胳膊一条腿就能将她盖住，她真是要长些肉了。

    自己往后真的要常伴在他身边了，往后后宫就是她唯一的去处了，穆清怔怔想，也不知父亲回来之后还好么，叔伯兄弟要怎么办，生了孩子之后该是能叫他们处境变好一些罢，野夫伤势也不知如何了，她往后长在宫里只给他生孩子，大约是谁都见不着了。

    “皇上，韩大人进宫了，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严五儿隔着窗户说话，穆清猛地惊醒，这才发现两人还是那么个样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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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事罢

﻿    连忙急急就要起身，大惊失色要翻坐起来，手也四处摸索自己衣裙，可她衣裙都被扔在地上，皇帝躺在外围还慢慢悠悠的是个要起不起姿势。

    穆清恼恨，严五儿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自己身子还光着，看见严五儿的影子仿佛自己身子也被人看着，恨不能立时从榻上消失，“你快起来……我衣裳呢……”一句话未说完话里已经带了恼恨和哭声儿。

    皇帝无奈，怎的就是个这，这不是没人看见么，怎的又要哭，还将她自己气成这样，伸手想要捉住急成一团形同个不认路的奶狗儿一样的女人，却是他将将伸手，胳膊上就被大力打了一巴掌“还不将我衣裳拿来。”穆清恨得不能行，怎的就鬼迷心窍让他在这榻上胡闹了，严五儿还候在外间，怎的是个这样不知羞、耻的人。皇帝的中衣就扔在榻脚上，自己没衣服她又耐不住光、着身子，遂披了皇帝中衣狼狈从榻上翻下去。

    严五儿候在窗户外面等皇帝吩咐，他原想着两人该是完事儿了才跑来通报一声，结果他一说完话里面一通的忙乎像是还没完，莫不是自己坏了皇上的好事，心下正不安，又听见一声清脆的掌掴声，严五儿下意识捂住自己脸，皇上好像被静妃扇了巴掌。

    他是决计不相信皇上敢碰静妃一根手指头，那么重的一巴掌皇上宁可扇自己也不会去碰静妃，不由愤愤，皇上九五之尊怎的这样没骨气，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住。

    正自心里骂皇上，忽听里面声音“严五儿，抬热水来。”连忙精神一凛赶紧跑去着人抬热水，真是，就说给倦勤殿建个暖池，要不两人搬去有暖池的殿啊，非得守着个冷宫为难奴才们。严五儿边跑边骂仿佛今日是格外按耐不住自己脾气，奶奶个腿儿，我是绝对不可能同别人说我好像有点羡慕皇上直直在殿里一个时辰都不停歇的！我虽然是个内侍，可也长了一个男儿的心！

    穆清将一站在地上，榻上的人却是从榻上起来一把将她掠倒卷起来，“我叫人抬水给你洗洗。”说罢就站起来。

    他还没穿、衣服就那么光、着身子在殿里走，穆清被抱起来之后挣扎要下地，却是察觉他身体又要起变化连忙将自己冻成冰棱柱子杵在皇帝怀里木着脑袋自暴自弃。

    “把我放床上，你自己洗罢，不用管我。”穆清梗着嗓子道一句，她一睁眼就是皇帝光、裸的身体，闭眼又满是他出汗后的气息，睁眼也不行闭眼也不行，只恨自己立场不坚定，却是刚刚一说完话，就察觉自己双、腿、间仿佛是有热流在往下涌，不由伸手一碰，然后惊叫一声手无处可放可又不愿意那东西沾在自己手上，遂不管不顾抹到皇帝胸膛上，然后将自己上半身往后仰一眼皇帝一眼方才她抹上东西的那处，真是欲哭。

    皇帝站地上也不将人往床上放，仿佛故意似的抱着穆清站在地上最光亮处，然后看她脸蛋涨红咬着嘴唇儿眼睫毛又要发湿，碰了他的东西之后仿佛是魂儿都给吓飞了，两只眼正上上下下无处着落。以往每回完事他最先将她身子收拾爽利了，大约她也是头一回在光亮处看见自己的东西又拿手碰了，这会儿竟然顾不上遮她自己，就那么仰脖子板着胸膛往后不愿意靠近他。

    “往后喂你嘴里也叫你尝尝味道看你再大惊小怪。”皇帝恶质道一句，看穆清瞠大双眼然后沉沉笑。穆清恨不能照皇帝嘴来几巴掌，怎的有这样坏的人，是时殿外有叩门声，皇帝道一句进来便终于抱穆清去了床榻方向。

    严五儿一进殿就被迎面扑过来味道弄的险些将自己绊了个跟头，殿里榻周围四处扔着衣服，地上破碟子碎片溅的到处都是，皇上衣服也没、穿浑、身精、光正背身不知同静妃说什么呢，床上帐子已经放下，静妃隐在里面看不清。他看一眼就再不敢看，将双手笼在袖筒里指挥抬热水进来的小子，还叫老嬷子进去收拾殿里。他本来要去给皇上身上披件衣服的，这时候也站着不动弹，皇上看起来仿佛不冷，爱那么站着就站着，横竖一会儿又要脱掉。

    不多时殿里水汽弥漫，地上也被收拾干净，穆清夹着双腿被皇帝放进水里擦洗，统共是再不愿意抬头。殿里那么个样不知被多少人看了去，单单一想，她就恨不得将自己淹死，方才殿门一开的时候她央求皇帝将自己衣服收拾起来，这人却是站着不动弹嘴里还一通的不三不四同个市井流、氓无赖一样，险些将她气死，这时候一丁点都不爱看这恼恨的人。

    已经到了午后，好在皇帝也无意再磨蹭，快手快脚将穆清身上擦洗过后就将人放床上去了，这期间因为要给她清理双腿、间他弄进去的东西将人弄哭他险些没控制住又闹将起来，终究忍住然后囫囵也将自己擦洗一遍就着人摆午膳。

    穆清在床榻上卷着被子不愿意出来，听着外间出出进进仿佛是在摆午膳，皇帝叫她出去吃饭，穆清一把将被子拉上去包住自己脑袋，转眼又听见严五儿说哪位哪位已经在殿外候了多长时间，一会儿又说前殿上了加急折子，一会儿又说沈宗正正等在殿外，只听见严五儿声音不见他声音，半晌他开口，竟是还叫她下去用膳。

    穆清将包着脑袋的被子拉下来，她大多时间因为他像个泼皮无赖一样险些要忘掉他也是日理万机身上顶了全天下的担子，遂悉悉索索将自己收拾齐整板着脸从床上下来，努力无视严五儿。

    “皇上，沈大人催着您出去呢。”严五儿道一句，皇帝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坐下再吃点，再忙饭也要吃。”穆清一把拉住皇帝衣服，然后转脸对严五儿道“事情再重要能有皇上身体重要？无论谁来催促一律挡在外面等皇上吃完饭再说，还有，天气转冷，严大总管着人给皇上添上冬装，尚伊局总不能给总管做了冬装没备着皇上的料子罢。”她几句话说完，严五儿险些就要跪地磕头求饶，真是恨不能将自己的灰鼠皮子围脖给扔地上烧了去。

    拖了哭腔同静妃告了饶然后退出去，有静妃在，自己下回真是不敢像是在别处一样随意对皇上了，静妃平日里看着不言不语端庄娴静，怎的厉害起来险些脑袋都要给她摘了献上去，方才不还是哭哭啼啼的样子，怎的转瞬就变脸，亏得我还同你踢过鸡毛毽子一起骂过皇上，怎的都不念及革命友谊呢！女人心真是可怕，变脸功夫也可怕！严五儿耷拉着脑袋拖着膀子将前殿来的都挡住，沈宗正急的不行他也是抱着沈宗正大腿没让他往殿里走去，要再让静妃骂他一回，他就去死。

    “嚼细了再咽下去。”穆清看皇帝大嚼大咽，边给他布菜边说一句，方才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真个是端庄娴静贤惠了。

    皇帝不言语只吃饭，大嚼大咽一会起身，“吃饱了，你也多吃些，要给我生儿子。”

    穆清抬头瞪他，他已经往出走了两步，又旋回来不及穆清躲避就捧着她脑袋照嘴儿狠狠嘬了一口“真是厉害的静妃，奴才也骂皇上也骂。”他低声道一句，然后转身三两步就出了殿。

    一出殿北风卷着积雪横飞，皇帝脸色瞬间一整不复方才殿里模样，午间下朝之后原本只想来殿里看看她，昨日夜里才回来，今日她该是疲乏的很，他没忍住贪、欢了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得亏近些时日她身子骨硬了些，虽则没长多少肉可折腾了一个时辰还有精力哭闹，也算是身体有了好转。

    皇帝心下道，到了沈宗正跟前就已经将倦勤殿里的所有都抛在脑后了，西南方的主帅还没有定下来，下午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定下来。

    皇上临走前那样一句，仿佛她像个恶妇一样，可偏生他语气亲昵不正经，惶恐一瞬下一秒就险些将皇帝后背瞪穿，转眼看他出殿瞬间风雪掼来，又担心起他穿的单薄，跟了两步到殿门口，沈宗正就在不远处，前殿里来的奴才也有好几个，穆清就忍住将皇帝叫回来再穿件衣服的冲动。

    等他走了之后殿里无人，穆清坐在凳上半天，脑里竟然想起她看的那些乌七八糟画本子情节，她方才模样，不会真的形同民间的恶妇罢，对着自家老爷什么都要管，又想起他不正经样子，脸上发烫，脑里也顾不上其它，恶妇便恶妇罢，他要是不愿意她再也不管他。

    因了午间那样一场，她一点精神头都没有只想一觉睡到明天，转念想起他一句句要给他生儿子，便打起精神往嘴里塞吃的，囫囵吃了许多，外间又送了汤药进来，穆清一通的往嘴里灌，将自己脑袋都吃喝木了，方钻进帐里闭眼睡去。

    书房里，皇帝坐在案后眉头紧皱，早上没选出人，这时候自然也是选不出人，几个老臣还有韩应麟沈宗正都候在书房里等着他下旨，太子唯祯传闻近期在江浙一带出没，江浙一带多出文人，那些个注重祖宗规矩的恰好都集中在江浙，唯祯都大名大放的行事，皇帝再不能等下去，众人不知皇上怎么就一个人都挑不出来，朝中没有奇才，英才却总是有的。

    “去将御天叫进宫来。”皇帝开口，沈宗正赶紧出去，却是一开门宝和从外间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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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主帅

﻿    书房里还有许多老臣，见门里进来一个高挑青年面如冠玉五官风流俊俏，这青年进来也不见人通报，看他姿势也是悠悠熟稔像是来皇上书房多少回，不禁面面相觑看看有人识得这青年么，却是很统一的从对方眼里看见相同的困惑。

    韩应麟坐在最角落里，看见宝和进来也没作声，今日午间宝和同他置气，因为皇上去凉州朝中大小事务都摊到他头上，宝和也蜷在家里帮他处理点琐事，遂他对朝中事务甚是熟悉，知道西南方朝廷连接吃了败仗连主帅都横尸战场。午间吃饭时候他同宝和提了一句今日早朝情形，结果宝和饭都不吃了跳将起来就说他要带兵去西南。宝和那样说，韩应麟大发雷霆罕见将宝和怒骂了一通就出府进宫，虽然知道无用然他临走时候还特意同家丁说了看着宝和不让他出门，却是他进宫不久，这人就自己来了。

    朝中鲜少有人知道皇帝母舅家还有人活着，对于当初皇上起事之快带领的势力之大都咋舌，还想着五皇子野狗一样在后宫游荡也不知何时竟然成长成那个模样，还因为这毛骨悚然过，却是不知五皇子被宝和带出宫去了天驼峰然后给了皇帝一支江湖力量，朝中又有韩应麟带着五皇子，怪道五皇子能原地乍起然后一飞冲天。

    宝和虽则在皇宫里见天儿的游荡，大臣们却是不知道，这时候眼见着进来的青年无视众人连皇上都无视竟然翻身上榻径自端起炕桌上的一叠花香饼吃起来，各个都目瞪口呆，这世上还有此等胆大包天无视皇上的人！皇上本就不是个脾气好的，这时候竟然也是一句话都没说！这人到底是谁。

    皇帝坐在案后没管宝和，也无意同几位老臣说一句宝和是谁，遂几位老臣虽然还是同皇帝分析西南的战事然眼角仍往那边榻上人身上飘。尚书左仆刚开始有皇子纷争时候就站了五皇子队，平日里皇上对他也算宽厚，遂心不在焉同诸位说话半天，终究是同榻上的人说了一句“敢问这位是？”

    宝和姿势不整躺在榻上已经将一碟子花香饼吃完了，听闻有人问他，回了一句“谁都不是。”

    这尚书左仆虽则没有索罗年龄大然也已经胡子一大把，宝和回那么一句将个老臣噎的胡子一翘嘴角都抽搐起来。

    皇上终于睨宝和一眼，咳嗽一声重新说起凉州那方粮草运送问题，说了半天，宝和突然开口“让我领兵去大理罢。”

    韩应麟抬头看宝和，宝和翘起一只脚在半空中晃荡，脚尖挨着炕桌角一点一点，不看韩应麟只看皇帝。

    皇帝坐在案后装作没听见，看韩应麟模样若是他将宝和派去西南，韩应麟定然是要给他撂挑子了，即便心下想着将宝和派去西南仿佛是极合适的，这人一脑子的阴谋诡计，用在西南苗疆是再合适不过了。

    宝和见说一句话竟然没人搭理，“忽的”一下翻坐起来，大声道一句“我要去大理，让我去大理！”

    几位老臣这回是彻底住嘴了，连装作同皇上议事不注意他都做不到，一齐往榻上方向看去。

    “嚷嚷什么，出去。”皇帝终斥责一声。

    “小兔崽子，老子要去大理，要带兵打仗，老子要当主帅！”皇帝斥责宝和，宝和哪里能叫皇帝那么说一句就出去，从榻上跳将到地上指天指地指皇上，连比划带骂人，铿锵有力，理直气壮。

    几位老臣眼睛险些从眼眶里脱出来，有生之年是头一回碰见眼前景象，还碰见这样的一个人，撇开犯上不说，他明明看上去比皇上大不了几岁，却是唤皇上小兔崽子，有大臣想要出声斥责这犯上作乱不成体统的青年一句，却是被他动作惊的半天回不了神只嘴张了几张声儿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韩应麟端坐在椅子上统共是没发声，皇帝头疼，这当口，却是书房门被打开，沈宗正领着御天进来了。

    几位老臣见又进来一个青年，看样子好像和皇上也是熟稔，只是重新进来的这个浓眉端肃看着很是稳重还同皇上行了礼，对着他们也行了礼，遂被宝和惊起来的心略略放下了点，也不知皇上招人进来做什么。

    “这是西伯侯御公的遗腹子，当年陪我一起去天水接武威候担子，少年英雄文韬武略，当凭智勇平天下，统领雄师百万兵。”皇帝话音一落，宝和翻着白眼跳将起来去踢打御天，嘴里一叠声的“小兔崽子进来干什么，小王八蛋混账。”之类云云。

    几位老臣再再被宝和惊住了，坐在椅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新进来的这西伯侯遗腹子看着比先前那青年年龄还大上几分，怎的那位又唤人小兔崽子竟然还踢打起来。几位老臣都是斯文人，见一个风流青年在圣前连骂人带动粗，脸皮胡子乱颤的同时只当自己开了眼界不敢言语，这打人的青年好像极是了不得，传闻皇上师从“天王老子谭盾”，莫非这俊秀青年是那谭盾。

    “封御天为镇军大将军，即日起赴西南，厚葬呼延赞。”皇帝最后道一句，几位老臣也就知道这挑选了一天的人是定了。皇上虽说是与他们商议，可心下恐是早有定夺，他虽然一意孤行独断狠戾，西南这事想来不会蛮干，皇上口中的西伯侯遗腹子朝堂上未曾听说过，但看样子沉稳也不似个无能之辈，遂就认同皇上决定。

    近几天来最大的难题解决了，几位坐在书房里的老臣本应该要告退了，可却是没一个人起身，他们都想看看那风流青年接下来还要做出什么举动。

    “严五儿，送几位大人出去。”皇帝道一句，几位老臣慢腾腾起身，依次往书房门口走，临路过那青年时候禁不住都细细看几眼，等出去之后悄悄问严五儿里面打人骂人的是谁，严五儿晃着脑袋说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诸位以后在街上见了早早让路方好。看来便是那闻名天下的天王老子了，几位老臣心下很统一的这么认为，江湖传闻谭盾老成持重，看来传言不可信。

    “我要去大理，我要去大理，我要去大理~”诸位大臣走后宝和坐在榻上念经似的说，后面还唱了起来。

    韩应麟还在书房里没走，宝和在殿里胡闹，沈宗正不敢说宝和，御天向来由着宝和，皇上又不想理会他，他要理会宝和，必然是要打上一场才能行，韩应麟站着看半天，伸手要拉宝和出去。

    “我不出去，我要去大理……”宝和将韩应麟手摔开，“你要是不封我，我自己照样去。”宝和站在那里同皇帝说道。

    “带兵打仗不是儿戏，数十万将士性命不是等闲能胡闹的。”韩应麟去拉宝和。

    “娘西皮的，老子没胡闹。”宝和对着韩应麟重重跺脚，执意要去。

    “沈宗正，御天，将你们师叔拉下去。”皇帝挥手赶宝和出去，韩应麟脸已经黑的要滴水，他怎么能将宝和送去带兵打仗。

    “我看谁敢动我……日你你们麻卖批……”沈宗正同御天夹着宝和出了书房，宝和骂了一路，离了书房好远才消停下来，御天同沈宗正去了京卫营，他跟着韩应麟往家里走。

    “老木头，你别生气嘛，那大理小兔崽子竟然敢劫我，老子等着扒他皮呢，我能是吃了亏就自己消化消化再拉出来的人么？”宝和拉着韩应麟的袖子说道。

    韩应麟蹙眉低头走路，半晌道“你总也是将守护皇上放在一位，不知道家里还有人担心你。”十余年来，你置我于何处。他居高位人前从不多语，就是在宝和跟前也鲜少显露什么颜色重的语气，方才却是那样说，合着大作的北风，无端伤感寂寥，直刮人心。

    宝和将拉着韩应麟袖子的手放开，呆呆在原地站了几瞬，韩应麟回头看他，一片的空雪地里，宝和嬉笑怒骂转眼全无，他说“一个人总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空茫的雪地里，宝和淡薄消瘦，却也执拗锋利。

    “我真羡慕皇上。”韩应麟看着宝和道一句转身要走，却是忽的后背就窜上了人，“想守着陈家的血脉，可我最爱你啊。”宝和又是叽叽喳喳赖不唧唧。

    “你最爱陈家香火，最爱皇上。”韩应麟道。

    “胡说，我最爱你，淮阳城里你打马走过我就爱你了。”宝和道。

    韩应麟低头不语，伸手将宝和往上拖了拖，淮阳城里他打马走过，叫人偷了魂。

    我十年前从相国寺下来，只记着要报仇，天大地大，我孑然一身，我总也是要为陈家报仇，陈家血脉总也是要守住，我怕我万一早死，陈家血脉断了，好在有了小五，小五是陈家血脉，我能守住的时候须得尽量守着，这样我早死了陈家血脉也能延续下去。。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长了，就成执念，目标与执念，总也是很模糊，这个世上总也是不缺执念成魔的人。

    皇帝幼时野狗一样长大，能说话的也只是一群野狗，他那时候以为这个世上最容不下的就是他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就有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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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皇后

﻿    南边的情形比朝中接到的信儿艰难多了，对，不是西南，而是南边，朝廷单单知道西南一战自己连接吃败仗，西南地形复杂蛮族诡怪，连接吃败仗尚且在情理之中，朝廷也知道前太子唯祯在江浙一带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在行事，可朝廷不知道西南连接吃败仗大军一退再退，太子唯祯都敢公然带兵出没在江浙西路，城里竟然无兵士能阻拦住，大半守城将士拨去了前线，这情形宝和哪里能坐住，好容易弄到手的皇位，眼看要被人撬走，再加上前些日子他竟然被那唯祯给下蛊劫走，新仇加旧恨，遂才有了他非要闹着去西南那一出。

    皇帝去凉州不足一月，可二十余天已经足够战场上发生大变化，因了他将将才从凉州回来，宝和压着那信儿没叫皇帝知道，那天将几位老臣惊吓过后他跟着韩应麟回家，无论如何都要去西南，韩应麟也是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可天下的宝和是个想干什么便干什么的人，遂他见天儿的进宫与皇帝不是骂仗就是干仗，直闹得前殿鸡飞狗跳。

    有时候他也跑去穆清那里骂皇帝，穆清偶尔跟着也骂几句，他还要纵着穆清同皇帝吹枕边风，穆清只每回给宝和端了毛豆腐哄了宝和到点了走人，皇上做什么她哪里能管上，况且刀剑无眼战场上也是危险，皇帝好容易有这么一个亲人，她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宝和去战场。

    毛豆腐吃了许多回，宝和终于腻歪到一见毛豆腐就想吐的地步，穆清也哄不住宝和了，眼看宫里没一件能让人顺心的事，宝和彻底同皇上干了一仗，舅甥二人各自使了浑身解数，十八般武艺上了个全险些将书房拆了，最后宝和功夫终究胜皇帝一筹，打的皇帝松口叫他去西南。

    据说那天宫里的侍卫们真是大开眼界，终于见识到天驼峰真功夫是啥样，起先围观的只有书房外的侍卫，最后旁的殿里侍卫借故不时挨近了书房看皇上同宝和大战，没当值的侍卫们听闻皇上与“天下粉红针”在比武，呼啦啦全跑回宫里，后宫的大小女眷掌事嬷子们也闻风而来，穆清也被严五儿请来，于是后宫乌泱泱一群人围着那书房看了个够，两人从屋内打到屋外，又从屋外打到屋内，最后但听一通的“噼里啪啦”，最后宝和打开门从门里走出来，昂着脑袋挺直腰杆顶着一脸的五颜六色神气活现等在书房外，半晌从书房里扔出来一张圣旨，宝和趾高气昂的大声宣读一遍，最后道一句“小兔崽子非得打了才老实，早点听话多好！”众人惊骇，他得意洋洋打着旋子掠上宫墙飞出宫去。

    皇帝封宝和为征南大将军，辅佐御天一同去西南，点兵点将之后，不几日就要出发去西南，

    十一月初十，天大晴，碧空如洗，御天同宝和披甲执锐，各骑高头大马在东城外领兵集合，皇帝携百官皇后静妃来给诸将士送行，正午时刻，大军出发，宝和同御天二人出发去西南替皇上平大理杀前太子唯祯。

    送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城，皇帝携几位朝臣去了前殿，穆清同皇后回后宫。

    今日是近些时日里难得的一个大晴天，太阳正当空，照着还未化的积雪有种丝丝缕缕的透亮，刮了好几日的北风也停了，空气里全是沁骨的利霜，满世界仿佛都是个干脆利落清冷的样子，阴沉了好几日的天放晴，仿佛头顶上罩的东西也豁然开朗，穆清已经在殿里闷了好长时间，自打从凉州回来之后她就再没出过殿里，皇帝天天同她说的最多的是给他生个儿子，也不知清丰说了什么，他统共是不让她从殿里出去，只见天儿的喝药泡汤吃东西。偶尔她想要出去在园子里走走皇帝也转瞬赶来将她掠回殿里，清丰说她若是要孕子身子太寒恐暂时怀不上，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不知同皇帝如何说了，皇帝着人将倦勤殿烧得穿单衣都嫌热，外面更是一步都不能踏出去。

    穆清抗议了几回未果，遂就无奈的窝在殿里，今日借着给宝和送行是头一回出来，碍于同行人众多，穆清一直坐在轿撵里，终于进得宫来周围人少了，遂就将帘子揭开，顿时一股清冽空气钻进来，脑里瞬间清醒许多，太阳光下丝丝缕缕的明亮也钻进轿撵里，叫人不自觉心里也明亮。

    她正自掀帘子看外面，适时她坐的轿撵正好经过前后宫之间的园子，里面数十株腊梅一齐露了花蕾，黄灿灿一片沿着园子边儿上长得正好，倦勤殿外不是松树就是积雪，这会儿将将露头的腊梅看起来生动极了，穆清着人停了轿撵，从轿撵上下来将将走了两步，才看见那头皇后也停了轿撵正站在腊梅树下折花枝。

    皇后着一身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外罩一件软毛织锦披风，头上插、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正因为她垫脚折花枝而轻颤，通身的打扮都是贵气富足，按着皇后的规制装扮了，今日毕竟要在百官跟前路面，皇后自然还是皇后的样子。

    穆清着一个青缎掐花对襟外裳里面穿藤青曳罗靡子长裙，披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头上也只是个宝蓝吐翠孔雀吊钗，还如以往模样，只是斗篷颜色艳丽才叫她没那么素净，这会儿她两手笼着手炉站在远处看皇后，本欲立时要走，却是犹犹豫豫站着没动。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皇后了，上一回见着皇后还是她闹腾要踢鞠阵仗太大将还未康健的皇后吸引了来，一晃过去了快要两个月，皇帝天天宿在倦勤殿里，要么就在垂拱殿凑合，再没有招过皇后，也没有初一十五去皇后那里，皇后也没再着人唤过皇上，悄无声息的在延庆宫里自己过活着，宫里其它女眷照旧去延庆宫给皇后晨昏定时的请安，穆清与皇后相安无事，她觉着皇帝都要忘了宫里还有个皇后了，她自己险些也要以为日子就那么要下去了，却是从凉州回来她总是不自觉会同身边的掌事问问皇后情况如何。

    姑臧城里，她与母亲统共说话不过三五日，还都是下午时分的一两个时辰，现在看来那点时间真是太短了，可穆清发觉她们说的话真的比想象的还要多，母亲与她说起很多，说起最多的还是皇后幼时的一些事。神志清楚时候萧夫人同穆清说的是穆清的出生与幼时，神志不清楚的时候她就说的是刘家的那闺女。

    穆清当时心里难免疙疙瘩瘩，却是母亲走了之后所有的疙瘩都散了，她还庆幸，幸好一十几年里有皇后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叫母亲不那么难过，不至于真的失了女儿多少还有个闺女在身边，无论这女儿是谁，至少于母亲来说有个人填补了那窟窿。于她自己，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路那么长，她没那么多心力往回看，母亲走后，她是不怨恨也不觉着冤枉了，皇后如今这个样子，她看着有些心酸，有些可怜皇后，她知道皇后不是个多伶俐的人，遂也没有过去说话的意思，只是没有避开远远看一眼。

    穆清站在路那头看皇后，皇后折了一个花枝之后回身也看见了她，也不知她身边的人去了哪里，轿撵旁边只有几个小太监，皇后攥着那树枝睁大眼睛望穆清，她统共就不是个大骨架子的人，哪里都是秀里秀气的样子，顶了一身的锦衣华服与珠光宝气却看着恁的累赘，脸上白里透青，无端阴郁孱弱。

    “你在这里做什么？”穆清没有说话，皇后先大声斥责一句，狠狠瞪穆清。

    “回殿里路过，看着腊梅吐了蕾就看看，难得天气好。”穆清温和回了一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皇后跟前。

    “你……若是身子不爽利就着清丰进宫看看。”穆清迟疑道一句，皇后看起来仿佛比她还要气色不好。

    “本宫的事情轮不着阁里的管。”皇后厉声道一句，就两句话她脸色看着更青了些。

    穆清心下苦笑，祖宗规制，皇后的延庆宫是宫，她也是可以自称本宫，旁的后妃虽然住的地方唤宫唤殿，可都紧着阁的规制建的，用民间话说来住宫的是正主，住阁的是姨娘，皇后显见着是恨极了她，便转身欲走。

    “你干什么去。”皇后重重跺一脚冲穆清呵斥一句。

    “嫔妾回殿里。”穆清转身对皇后行了礼欲走。

    她毕恭毕敬，皇后仿佛是更生气恼怒起来，大声道一句“不许走。”人也往前撵了两步。

    穆清站定，心下开始后悔她方才举动，作何要来这里，该是安分回去殿里暖着才是。

    “给本宫折十支花枝来。”皇后道。

    穆清身边的嬷子本欲上前折几支，却是她一动皇后状若疯狂尖声叫那嬷子不准动，那声音之尖利将穆清都吓了一跳。

    嬷子低声请穆清回殿里去，虽则宫里有皇后，可满宫的人都知道倦勤殿静妃才是宫里的正主，万一冻着被风吹着，皇上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

    “不许走。”皇后上前扯住穆清一只袖子，穆清不得不将手从袖筒里拿出来一手拿手炉腾出一手去拿袖筒，皇后虽然不受皇上宠爱，可她身上还是皇后规制，历朝来仿佛皇后受宠的也少，遂皇后与静妃纠缠在一起，嬷子也没敢上前来，于是穆清就是一手暖炉一手袖套还被皇后揪住衣服。

    穆清做不来与皇后撕扯的动作，遂她站定“你先放开我，我给你折。”她依旧不动怒，只是无奈，皇后这样子得亏是在皇帝后宫才能过活了这样长时间，别的皇帝后宫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你先折！”皇后尖声道。

    穆清示意嬷子上前将袖套接过去然后探胳膊折花枝，午间阳光明亮，她身量比皇后高出不少，皇后揪着她袖子稍微仰头才能瞪着她。皇后仰头，穆清笼了一头的阳光脸都亮了起来，眉目漆黑鼻梁端挺，温和端庄，侧面看去像个翩翩公子，她有那么一瞬不瞪着穆清神情也迷离起来，及至穆清要换个地方，她重新恶狠狠揪着穆清还搡了穆清一把。

    “你别搡我，我给你折几支快要开花儿的。”皇后先前斥责嬷子时候穆清见着她脸上神情，心下略略有了点数，一边感慨天意弄人，一边应付着皇后给她折花枝。

    “那你快点折。”皇后仰头道，脑袋上的步摇晃了几晃看着有些许的生动气。

    穆清转脸看皇后一眼，然后依旧一手折花枝。

    手里已经攥了好一把，“给你，拿好。”穆清道，却是皇后不接。

    “去找延庆宫的人来。”穆清转头吩咐自己身边人，皇后这个样子，身边真是不能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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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骂人

﻿    那嬷子转身去找延庆宫的使人，穆清一手攥着一把花枝，一手捏着手炉，拿手炉的手臂被皇后揪着，除了两方抬轿撵的太监，周围空无一人。

    “给你的花枝，你拿好。”穆清再同皇后道一声，对于眼前景象无奈极了。

    皇后依旧不接她要的那花枝，听闻穆清说话，她突然凑近了穆清脸面恶狠狠道一句“下贱坯子，休想害我，淫、乱后宫不得好死。”她低声说话，语气诡秘，面上的那点恶狠狠也因为她睁大的眼睛变得扭曲起来。

    “你站好。”穆清往后退一步道，皇后来回来去说的无非就这两句，她很已经听习惯了，只是觉着皇后的表情比之以往是不同了许多，面容比过去的尖酸刻薄多了些疯狂。

    “轮不到你来说我！”穆清往后退一步皇后又往她跟前进了一步，又是个紧挨着穆清的样子，穆清蹙眉，垂眼仔细看皇后。

    穆清正脸看皇后，皇后不知怎的一怔，蓦地就安静下来，穆清一动胳膊想要将她手拿开，她却是转瞬就激动起来，拉着穆清衣袖一丁点都不放开还往前想要挨着穆清，过不一瞬又另一只手攀上穆清肩膀脖颈。

    “你往后站。”穆清侧身甩开皇后攀上来的手，尽量压着自己用平稳语气说话，一遍遍提醒自己皇后是个不正常的。

    她压着自己，皇后还是个激动的模样，穆清侧开她手之后她胡乱挥动手臂，穆清三躲两躲禁不住去拦皇后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像是撕扯在一起打架。

    那出去找延庆宫使人的嬷子一时半会也没回来，两方抬轿撵的太监互相远远看着不知所措，有两三个凑上前来想要将缠在一起的两人拉开，却是没吩咐不敢动弹，他们是专干粗活的太监近不了娘娘们身边，与那些伺候在殿里的太监们还不一样，一个是皇后一个是静妃，哪一个他们都不敢碰一下，遂老远看过去就是两个一身华服的后妃在园子边儿上打架，周围站着三两个太监像是在看热闹。

    皇帝从垂拱殿出来，老远就看见静妃的轿撵停在路边，心下想着怎的这女人还没回去，紧了两步到了轿撵跟前才看见帘子开着里面不见人，“人呢？”皇帝问一句，还候在轿撵旁边的两个太监吓得打哆嗦，皇上脸色阴沉，两个太监跪在地上勉力回了句话皇帝甩袖往园子里走。

    身体明明受不得一丁点寒气，吃纯阳之物泡热汤住在满是热气的殿里，他还着人给殿里弄了个热磁石池，这样将养着睡觉时候脚贴在他腿上都能是冰凉冰凉，清丰说如是将养三五个月不受寒气兴许身体阳气能旺上一点，怎么就在这冰天雪地里逛起了园子。皇帝不快，抬眼在园子里找人，将将从弯路转过来，便是如上那么一幕，他起先还没认出来是皇后与穆清缠在一起打架，走了两步离得近了看见衣服才认出是皇后。

    正要出声呵斥，那头却是皇后终于扯着穆清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上，穆清手里还拿着手炉，她跌在地上之后那一方蝴蝶捧寿暖炉盖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暖炉里的木炭烧得正红泼出去二尺地，烧得路边没化的积雪一阵“滋滋”乱响。鼻端猛地闻见一阵火燎毛发的味道，穆清昏着脑袋下意识去找皇后，却是胳膊被一把拉起，原本还与她一齐扑在地上的皇后已经被一脚踢出去险些要撞在一棵腊梅树干上。

    “小心。”穆清惊呼。

    “你们在闹什么！”皇帝震怒，穆清身体一僵，然后才知道方才那股火烧毛发的味道是从她头上传来的，皇上已经将她发髻两巴掌弄散了。

    “来人，将皇后拉起来送到呼延功那里。”皇帝冷声道，穆清发急，“不行。”

    皇后本来身量不高又秀里秀气，被皇帝一脚踢出去简直是腾在本空落在树前，这时候仿佛是终于回神了，半趴着动了一动然后要坐起来，听闻皇帝说要把她送到专给宫里宫女太监行刑的地方脸色已经是青多白少，坐起来抬眼，两步外皇上一手揽着静妃腰间一手放在她头上正垂眼捋静妃头发。

    穆清说一句不行皇帝并没有理会，她又转脸去看皇后情形，看皇后脸色已经青白，她不知皇后到底是被皇帝吓得脸色不好还是被踢出了好歹，不远处站着的侍卫已经向这方走来，眼看要将皇后拉走。

    “我看你们谁敢动皇后半分。、！”穆清先朝走到近前的侍卫呵斥一声，然后转脸对皇上说话“皇上，她是你的皇后，你不能将她送到那种地方。”

    皇帝看着她头发被烧了之后头顶露出来一点地方头皮都要露出来，穆清那样道，他冷声道“我不光要把她送到呼延功那里，我还要打死她呢。”

    “混账……说什么浑话。”穆清脱口一句“混账”然后方意识到周围还有那许多人不若他们两人时间，连忙转了话头，只是仍旧骂了皇帝一句。

    候在边上的侍卫本来要拉皇后起来，被静妃呵斥一句还很没当一回事，皇上没发话，他们照旧是要按着皇上说得来，却是不料静妃竟然骂了皇上“混账”，侍卫们震惊，竖耳备着皇上要着他们将静妃拉出去杖责，然是没等到，偷眼瞧静妃，静妃还站的好好的，皇上还没有言语只是脸色不好瞪着静妃。

    皇上脸色不好，说不定开口就是将静妃也拉去呼延功那里，侍卫们又备着去拉静妃，皇上终于开口了，“你二人在园子里胡闹你竟然……”他是个气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侍卫们顿时屏气敛神站好再是不看静妃也不看皇后，皇上竟然没说将静妃拉下去的话，他自己生气都没有苛责静妃一句，静妃仿佛是护着皇后，看来皇后也是不用拉，静妃更是不敢拉下去。

    “我错了，我方才不应该骂你，你先别生气。”穆清小声同皇帝说话，仰脸去看他，她方才真是极不应该在侍卫们跟前骂皇帝，皇帝再宠着她，她也不能人前这样，可他又仿佛没因为她在人前骂皇上生气，人前他是皇上不是他，因为这，穆清就无论如何都过不得了，一方提醒自己须得自律，另一方再再知道她是怎么不成体统他都仿佛是不在意，自责又愧疚还心下发软，遂哀求皇上，看他生气，也去拉他的手。

    她仰着脑袋主动拉皇帝手，话语发软也不知是在哄皇帝还是自己在撒软，顶着一脑袋被皇帝拍乱了的头发，看着也像是在示好撒娇，总之她那么个拉皇上手仰脸说悄悄话皇上站着垂眼听她说话的样子看着无端就亲密亲近极了。

    “你大冷天在外面乱跑还同人打架连头发都燎了，简直是胡闹。”皇帝依然恼怒。

    “我错了，我们回去你再骂我罢。”穆清晃皇帝手又是说悄悄话模样，真是怕他将皇后给拉下去又一顿好打。

    “还不将皇后娘娘扶起来，愣着干什么！”穆清骂站在边儿上的太监，延庆宫满殿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该是要给一顿板子吃，穆清心下生气。又同皇帝道“方才并不是皇后要打我，她那么个身条也奈何不住我呀，我帮她折了花枝，碰巧两人一起摔倒罢了，你怎么就将她踢了那么狠。”

    “我又没瞎。”皇帝回一句，皱起眉毛瞪穆清，方才还是个求人的样子，转眼又骂起他来，真是将养的无法无天了。

    “将皇后娘娘好生送回去，还不将轿撵抬过来！”穆清又去骂边儿站着的太监，看皇后转脸看她，连忙挣开皇帝手走了两步将散在地上的花枝捡起来。

    “拿好。”她同皇后说一句，皇后又瞪着眼睛要将花枝打掉，愤恨的一挥胳膊没将花打掉，然后就被人扶着要走，已经走了两三步，也不知什么出于什么缘故又转身走回来缩着腰从穆清手里一把夺过那把花枝方被搀扶走进了轿撵。

    “还不走。”穆清还站着朝皇后要走的方向看着，皇帝出声，她转身赶忙去拉皇帝手，被甩开然后缩着膀子又将自己缠上去，如此两三回才被皇帝拉着手往轿撵方向走。

    她被塞进轿子里，皇帝在边儿上走，“就你是观世音下界。”穆清正坐在里面想皇后事情，外面听见皇帝这样一句，揭开窗帘想要同皇帝说一句，却是将将探出脑袋就被一手给搡回来“滚进去坐好。”皇帝呵斥，“我想同你说说话。”穆清回道。

    “外面冷。”皇帝瓮声瓮气。

    这会儿正是太阳升在当空时刻，虽然过了午时然周槽被太阳照得亮闪闪一团，穆清看帘子下钻进来的阳光乱闪，“看你这个人，外面大太阳都照着。”她故意这样道，仗着帘子遮着谁也看不见自己，同个不懂事的小女儿一样与人抬杠。

    皇帝脚步一顿，听见里面人说了这话之后隐隐在笑，禁不住将窗帘揭开，正好就看见那女人捂嘴，身上披风沾了泥土积雪也还是乱七八糟，头发也散着，就两只黑漆漆眼睛发亮，看见他揭帘子便抿嘴不笑，做出了镇定自若的样子，转眼就好像因为她自己方才闹腾而有些羞赧，然后便也不捂嘴了，彻底笑成一团。

    “浑说。”皇帝低声斥一句，穆清没忍住自己险些要去亲皇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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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萧家

﻿    四周无人她一个人坐在轿里，皇帝还一手揭开帘子看她，穆清终究是没忍住，伸长脖子亲了一下皇帝在轿撵里面的手指，看见皇帝手指一个颤动像是被烫到一样将手猛地收回去，她自己脸涨红将帘子攥在手里一个人在黑暗里有些难为情还有些快乐。

    皇帝脚步不停将自己右手抬起来看一眼，他手指酥、麻，指尖仿佛是用针刺过一样，那女人怎的也敢孟浪起来，他的心都收缩了一瞬，皇帝心道，舔了舔嘴唇一言不发跟着轿撵走路。

    不多时就到了倦勤殿外，皇帝先进了殿里，穆清后下轿之后也进了殿，刚刚一脚踏进门槛，整个人就被一把拉了进去，她惊呼，下一瞬皇帝唇舌就铺天盖地压过来。

    “胆大包天。”皇帝低语，呼吸间一片灼热仿佛忍耐多是，穆清昏着脑袋什么都说不出只感觉自己唇舌都被吃的生疼，身子也被搓揉的要散开一样。

    以后再也不能白日里碰他一下，穆清气呼呼心道。

    “身子不爽利，我身子不爽利！”穆清呜呜乱叫胡乱说几个字眼才叫已经钻进衣服底下的手停住，皇帝喘着粗气将唇舌挪开，不言语只两只眼睛要摄人。

    “来月信了？”他道，唇舌殷红带了水涎晶亮。

    “嗯。”穆清眼里已经带了水点头应了一声急急就要离开，真是，两人还站在殿门口，这人怎的就是个这。

    穆清自打从城墙上掉下来之后身体仿佛真是被掏空了，即便清丰费了大劲儿调养，她那月信也是时有时无，好几个月里统共就一两回，这次终于又来了一回。

    皇帝低头捉住她唇舌又一番吃咬，衣服底下的手留恋好长时间才抽出来。

    皇帝在后宫浸淫许久，对于后妃间的种种是再清楚不过，皇后之所以还是皇后只是她名义上还是萧家女儿，况且宫里多养一个人也无什么大的关系，他原先以为皇后还安稳在宫里这女人是顾及着萧家，就算她是如何知道妇德大约也是不太能容得了皇后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存在，他原先并不想管这些事，她自是知道后宫生存之道，况且宫里四处是人，后妃的事他很不在意也不耐烦花多少心思。

    可是今日看来她仿佛是真的担心皇后护着皇后，皇帝心下疑惑，看她正忙忙碌碌的换衣服端起杯子喝一口茶等着她说话。

    皇帝正经坐好，穆清也想起来同他说说皇后的事，“萧家毕竟还是皇帝丈人家，父亲刚刚从流鬼回来再禁不住旁人说萧家女儿废了皇后……大约现在父亲也不太管旁人的言语，可到底也是不好看，便就让皇后好好待在宫里罢。”穆清说话，求皇帝。

    这是他知道的，这女人心思写的清清楚楚，又是萧家，又为了萧家，果然是为了萧家，皇帝恼恨，然也是控制住自己，早就知道她的意思遂他也就放任。

    “皇后心量不宽不是个大气的人，家里又没有教好，只顶着皇后的名头在后宫里当摆设，日久郁积连身子都要垮掉，说到底她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是身不由己天意弄人才是如今光景，你总也不要对她动手”

    皇帝气结，将杯子重重扔在桌上，真是要气疯了，这女人，这个混账，他若不是紧着她，他能打人？况且他打人了便就打了，谁不如他意他便打了，怎的这会儿还被说，一巴掌一脚的事儿现在是要训斥他了？！

    “你知道宫里女人就指着皇上恩宠度日，你如今宿在这里，皇后自打上回被打了一通，身边亲近的一个没留，宫里使唤的人最是知道风向，兴许也没好好伺候皇后，她又是那么个性子，我今日瞧见她心性仿佛是出了庙疯疯癫癫，我不在时候她也算填补了父亲母亲心下的遗憾，延庆宫的奴才们真该好好管教一通。”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还在低头看自己衣服，但听皇帝咬牙切齿道一句“不宿在旁的殿里是我的错！今夜我便招旁人侍寝，你安心做你的观世音！”话说完他就甩袖而去，临出殿们还狠狠踢了门槛一脚。

    穆清眼睁睁看着皇上从殿里出去一阵风似的掠出殿外转眼消失在路那头，她本没想着惹他生气来着，怎的他就气成那样。

    掌灯时分还听说皇上翻了哪个宫里这次秋选刚选进来的一个仪人牌子，穆清听罢莞尔，及至临睡下时候还不见他身影，前殿来说皇上已经来了后宫穆清才想他不会是真的去了宫里旁的殿，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她在奴才们跟前无事，还道了一句“皇上终于晓事了，宫里就得雨露均沾，兴许明年就能有皇嗣。”

    及至放下床帐子就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时候一遍遍默念《女戒》，一遍遍提醒自己妇德，也不知折腾到什么时候忽然外面灯影一闪有人走了进来，穆清连忙闭眼装睡，一动不动躺着半天帐子被掀开，来人翻身上床钻进被里。

    身后贴了一具温热身体，身前卷着一只胳膊，穆清终于不装睡，翻身脸朝皇帝，“气消了么？我以后再不气你好不好。”

    “哼。”皇帝从鼻孔里喷一股气出来，以显示自己还在生气，况且这女人说再不气他之类的话等同于白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惹人生气。

    “你以后也不能说负气话气我。”穆清伸手揽住皇帝腰背。

    “亲我。”皇帝道一句。

    穆清在黑暗里犹豫半天仰头对着皇帝嘴唇触了一下，真是，明明是个大人了，有时候她都要怀疑她对着一个孩子。

    “十下。”皇帝道。

    穆清躺着不动弹头疼，“五下。”她道。

    “五下就五下，快点。”皇帝催促。

    穆清攀着他颈子小鸡啄米一样啄了几下最后还是被捉了唇舌一通大嚼单衣都被剥开，最后终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才叫皇帝收了手。

    “真是，身子干巴巴同个男人一样，性子也可恶。”皇帝低语，穆清忍不住拍了他一记，最后听见他低笑便就气愤的背过身躺好。

    皇帝也没动静儿躺了半天，身边放了个大暖炉，夜也深了，穆清迷迷糊糊将要睡去的时候察觉身后人在她脖颈后背间细细舔吻，听他说“可恶的女人”，边说边亲她后背，心里发甜，有心转过身，又怕他一发不可收拾，便就闭眼径自躺着，她幼时缺少人与人之间的肌肤接触，到了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很爱皇帝这样对她，后背脖颈处撒下的温度叫人通体都舒服起来，像是喝了一小杯蛋酒，微微发醺，脑里发糊，不多时就安稳睡去。

    二日穆清着人将延庆宫奴才们全部叫来好一通呵斥，然后又叫人给延庆宫送去了好些花枝，听说皇后将她送去的花枝扔在地上全踩烂被奴才们扔了她自己睡一觉起来之后又着人给捡回来，反反复复动辄在宫里骂人，因了穆清训斥，延庆宫里的奴才也不像前几日要避开，只得叫皇后折腾。

    转眼到了腊八时候，穆清一早就让人将倦勤殿里好好洒扫一通，自己去小厨房好好熬了粥，还亲自收拾了腊八蒜瓣儿腊肉这些食材，晌午过后，萧铎被引进了倦勤殿。

    穆清央了皇上让她见见父亲，好一通说之后皇帝终于同意了，然后今日萧铎便进了宫。

    “长胖了些。”萧铎说话，他还是个清瘦的样子，显见着要进宫才收拾了一身儿新衣穿上。

    穆清看父亲模样，流鬼两年终究是给他身上留下痕迹，无知觉间父亲已经要年逾花甲，在宫里见面，这是头一回父亲未穿官府见她，犹记得他朱衣朱裳绯罗袍、白绫袜、皂皮履从宫外来从宫里去，沿路到处都是跪地的人，如今穿了布衣仿佛将他过去的时光亲手掩埋，穆清心下酸楚，强忍住自己情绪，着人端粥端菜。

    穆清忙碌为父亲舀粥布菜，看父亲吃下自己熬得粥心里稍稍宽慰，她仿佛是不能再为萧家做出什么事了，如今能叫父亲吃一口自己做的饭菜仿佛也稍稍进了一点孝，期间说起皇后的事情，萧铎也感慨，说错在他。

    穆清看萧铎感伤连忙转了话头，萧铎也没说叫穆清要关照皇后的话，最后临走时候说若是皇上能开恩，将皇后放出宫去罢，送回萧家来他将养着。

    穆清震惊，好歹皇后是以萧家女的身份迎进宫的，父亲怎的现在说要将皇后放出宫去，她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撇开为了萧家名声，皇后即便出宫那也是回不了刘家，刘家人不敢要，只能回萧家，她又是那个性子，如今萧家光景再不与当年，只能叫她性子更不好，说不好真要疯癫，现在还是时好时坏，她看护着就是。

    这点上穆清坚持，萧铎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感叹一句穆清真是长大了，穆清忍了许久想，萧铎临走时候她终究是哭着送出去好远，现下宫里也无人敢说她，遂她坐在轿里将萧铎送到宫门口才回来。

    萧铎进宫一趟穆清一直郁郁寡欢，皇帝默不作声，好几天过去却是宫外突然来信，皇上着萧铎去了三司做了一个书记官。

    不几日竟然颁圣旨着萧家流放还在世的男子都回来，能找见人的女眷也回京。

    朝中人不知皇上作何两三年前唯独流放了萧家现在又仿佛是免了萧家的罪，看样子也要开始用萧家人了。

    众臣议论纷纷，皇帝一句解释都没有，只着人给萧家送了不少奖赏。

    临近年关，宫里也纷乱起来，西南那方连接传来捷报，宝和同御天连连往大理方逼近，皇帝心情大好，穆清心情也好起来，皇帝虽然没说什么却是给了萧家天大的恩情，遂这几日夜里她总也是尽量由着皇帝胡作非为。

    今日早间起来皇帝还犹自想要胡闹，穆清真是忍耐不住，连哭带打人将皇帝从床上打下去叫他赶紧去上早朝，她身子真是支撑不住了，怎的是个那样的人，连着要放纵，虽说是个年轻人，可也不能那样。

    皇帝走后穆清依旧是泡汤吃药，无意听伺候的人说起再有几天就是过年的日子，穆清猛地回神，扳手指头算自己日子，自己好像上回来了月信这一个月又不准了 ，真是，成天介的吃着汤药受着这折磨，身子仿佛也还是没好透，禁不住想要将再端进来汤药的人打出去。皇帝这几日心情甚好，宫里也一片平和。

    却是腊月二十的头上，忽然西南的信断了两天，再接到信儿时候是沈宗正从锁儿楼带回来的信儿，他将信给皇上之后，皇帝将身前的几案一手掀出去好远，殿里立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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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替政

﻿    “好，好的很，原本没把你当个东西，原我是料想错了。”皇帝一脸阴鸷说道，几案上飞出去的纸墨笔砚纷纷往下落，沈宗正站在一片狼藉里一脸痛楚愤恨。

    锁儿楼里的信儿，御天、宝和二人连连逼近大理，却是将将要进忠义府的当口遭了暗算，他二人中蛊入瘴，在瘴气里困了一整夜，御天为救宝和双膝被人齐齐斩断，宝和一脚脚筋被去，朝廷军大败于忠义府外瘴阵里。

    御天双膝齐齐被斩断，这与皇上当时将前太子唯祯的双膝斩断如出一辙，看来唯祯记了这个仇，皇帝震怒，侧身站着一言不发。

    “皇上，西北藩部不成气候，要不着杨业回京将凉州兵力拨五万去西南。”沈宗正道，朝廷四面环敌，三关五线到处都是虎狼，也不知何故西北面契丹与西夏暂且都没有动静，只有金不时在边界骚扰，但也多为试探观望，虽说局势紧张，但眼下大理仿佛是更为要紧，这一战如若不打响，朝廷南北受夹击，西有西夏，当真是前路模糊。

    “不，正是杨业守在北面辽才在观望。我去，我定然要亲手宰了这野种。”皇帝出声，四周无端安静下来，沈宗正打了个激灵，他好长时间已经没有在皇上脸上看见那种神情，那副样子只有他们初初见皇帝的时候才从他脸上看见过。

    “可是朝中……大臣们一定不同意你去大理。”沈宗正犹豫说一句，五皇子再不是以往的五皇子，他眼下是皇上，他一动，天下人都要跟着动。

    “那就不要叫朝臣知道。”皇帝道一句。

    “传韩应麟来。”

    沈宗正转身出去，不多时韩应麟从宫外赶进来，当日夜里，太医院忽传皇上圣体有恙须得卧床休息，朝中事务如非必要一概由韩应麟处理，韩应麟处理不了再送进倦勤殿去。

    皇帝当夜一人一骑从宫里出发，他眼下是皇帝，原不需要亲自去杀谁的，可皇帝却是今夜还是从宫里出去了，向来他的东西他都惯于自己去守护抓牢，御天，宝和原本也不算真正被他划进属于自己的东西里面，却是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慢慢有了一点温软气息，能将御天宝和沈宗正等人划进自己那一挂里，人的变化总也是受了周槽影响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多情与温软，大约他周槽有了能叫他不阴鸷不冷厉的东西。

    皇帝吩咐了韩应麟之后就回了倦勤殿，临走时候穆清将他送出殿去，本来要送进宫门口，他却是没让，穆清忧心忡忡站在殿门口送走他，看他背影顶天肩宽腿长大氅黑的发亮仿佛个无所不能的神邸，遂就转身进了殿。

    一进殿立马开始翻开本子提笔练字，倦勤殿里的奴才们屏气敛神皆都是出进无声不与宫里旁的人交谈，倦勤殿里他们主子干的事情万万不能叫旁人知道。凑近了穆清看，赫然发现她照着临摹的那字迹金钩铁划朱笔张狂，仿佛是皇帝的字迹，她近旁摊开的本子也赫然是皇帝批过的各种折子。

    皇帝将朝中韩应麟应付不来的事情交予了穆清，也不算真正交予了穆清，是韩应麟定夺不下来的事情叫穆清定夺了，着韩应麟与她商量，她下笔待他，她下的任何决定都等同于皇帝下的。

    穆清初初听见皇帝这话简直就要吓疯了，连连叫嚷不行险些要逃到殿外去，前朝事务她丁点都不能掺和，原先给先帝处理折子时候是奔着给给家里不带来灾祸，奔着给先帝陪葬去的，这时候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掺和皇帝的朝政。

    自古女人当政都是国家要亡亦或国运要衰的时候，穆清虽然自己是女人，却也是根深蒂固的这么以为，她总觉着皇帝的天下叫她一掺和说不定真的要被女人的阴气带衰，遂她恨不能以头抢地以示自己决计不同意皇帝话语。

    “你是这宫里我唯一愿意也相信你能将我的东西打理好的人，我想把我的东西托付给你，就如同我相信你和我养的那些……总之，我出宫后，你便就是我。”皇帝将四处奔逃的人定住这样道。

    穆清简直要被他的话吓得魂飞魄散，天下这样大，天下是皇帝的，她处理不来，可皇帝话说完，她却是不由抬头，他五官深刻凌厉还经常面无表情，不发怒时候别人都要以为他心情不好，鲜少有这样正经认真平和时候，她无言抬头看他，不知所措。

    “天下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愿意替我打理我的东西么？”他两眼漆黑，仿佛有旋子能将人吸进去，穆清不由自主弯了下脖颈。

    “好囡囡。”皇帝道，凑近了亲一口穆清眼睛。

    他语气低沉，还称呼她如同个小女儿家一样，穆清心悸，两人也不过相差两岁不到，他却是偶尔像是长她数十岁一样，他嘴唇贴眼皮时候穆清睫毛扑簌簌一阵轻颤，不由羞赧，咕咕哝哝道“说什么我同你养的那些狗一样……”

    皇帝笑一声，将依旧因为白日里亲昵而脸蛋涨红的人举着圈着腰间抱起来一些，却是没说话，只是那么抱起来在殿里走两步。

    穆清攀着他肩头低头看他，“做什么非要装出比我大多少岁一样，明明经常混闹还不如我大。”她一方因为自己要替她监理朝政而慌乱，一方又因为这样被抱着在地上走而心悸，遂就一通的乱说，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便就心下想什么说什么了。

    “胡说八道。”皇帝道一句，抱人往榻上走去。

    “我心下怕的很，你再这样多走一会罢。”穆清眼珠子乱转看着别处同皇帝道一句，她心下慌乱也不会因为在地上多走一会就能安定下来，只是觉得这样的时刻很好，遂就别别扭扭开口。

    “怕什么，我去去就回来。”皇帝话是这样说，然也就将人往上颠了颠在殿里转悠。

    及至天黑下来严五儿拿来了他要穿的衣服，穆清伺候他穿上送他出殿，皇帝道一句“我去去就回”俯身亲穆清一记然后就急急往出走。

    “你当心着点啊。”穆清往出走了两步扶着门框说话，皇帝一回头，殿里烛火透亮，穆清穿着粉色夹袄扶门看他，皇帝点头叫她进去。

    倦勤殿本是个荒草长了一人高的冷宫，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灯火透亮满室温暖的样子。

    三日后，腊月二十五，扬州城淅淅沥沥的飘着细雨，早上进程赶集为过年忙活的老百姓一近城门就看见城门上挂了一颗人头，自高祖时期，城门上挂人头的事情已经过了百年，经了乱世的人大多已经故去，这一世的人还从未见过城门上悬人头的事情，遂各个吓得四处奔逃，后来才听说那扬州城上挂着的人头是前太子唯祯的人头，也不知被谁要了命，听说眼下正是他的好时候，可惜了而的，英年早逝。

    二日后，大理白庆府里杨干贞头颅也被摘去挂在大理城楼上，众人不由想起几日前挂在扬州城门上的人头，自从前太子唯祯作了大理国皇帝杨干贞的女婿之后，二人合谋想要夺当今皇帝的天下，朝廷正与大理打仗在关键时候，也不知谁人将这二人性命都取了一丁点痕迹都不留，也不知是什么高人，总之看来当今皇上的江山是有高人帮衬守着的。

    大年三十的晚上，皇上已经有近时日都没有露面了，太医院院首那里已经快要被朝臣们踩烂了，更有那大臣想要见皇上还买通了旁的宫里太监想要给皇上传个信儿，没到倦勤殿呢就被守在殿外严大总管一通的拳打脚踢给轰回去。

    “不长眼睛的狗崽子，小王八蛋……”严五儿嘴里骂骂咧咧又轰走了一位前殿里被哪个大臣弄进来的小太监，他本想多骂几句，可惜这几日说话太多嗓子疼的厉害，遂就住了嘴。

    “好端端的口出秽言，怎么近皇上身边。”

    他将将站定住了嘴，从窗户里飘出来责骂声，严五儿立时绷着头皮弓腰站好，这几日他过得无比艰难，除了应付前来的各路小鬼儿，最累心的是有个正经的不得了的静妃娘娘时时看着他，他真是要想死皇上了，皇上怎么还不回来。

    穆清站直身子叫身边人前前后后给自己装扮，大年三十，宫里照旧是要过家宴的，先帝兄弟不多可还是有几个宗亲子嗣，还有后宫的各位，这家宴一定是要办的，皇上不在，她这几日彻夜都睡不安稳，每日里都战战兢兢看着奏折，这偌大天下真是连个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皇上定夺。

    韩应麟起先还同她商量，最后索性都不来倦勤殿，每日里两人各分出一沓折子各批各的再互相看，她一方要翻出早些年压下来的折子看才能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方又得时时注意模仿皇帝笔迹，真是左右支拙，兴许是忙活的紧了，她竟然时时饿得不行非得一两个时辰就吃一些，皇帝回来都要以为她偷懒了呢，穆清转着身子看铜镜里的自己。

    “娘娘，大家都等得着急了。”严五儿在殿外说道，旁的殿里的后妃都候在前面的园子里等着和静妃一起去家宴里。

    “皇上将天下交给静妃，宫里的这些个女人怎的也唯静妃是瞻，这静妃真是要统治全世界了要。’”严五儿心下嚷嚷，却也是恭敬低头将打扮好的静妃迎出来然后再弯腰跟在后面走。

    “皇上不在，这家宴不知要怎么办下去，我要如何同众人说呢。”穆清心下道，“也不知道赶紧回来。”转念又埋怨皇帝，却是一抬头仿佛看见屋顶上站了一个一身黑衣的人，穆清心里一突以为皇帝回来了，那人最是爱走这些路，定睛一瞧屋顶上却是空无一人。

    我真是想你想的魔怔了，穆清摇头，挺直脊背去家宴，也同其他后妃一起站在倦勤殿外等着的皇后一见她出来就愤愤的上来要搡穆清，连忙被严五儿拦下来，转眼她又拉着穆清一只袖子跟在她旁边走起来，穆清由着皇后胡闹，端庄去了升平楼。

    升平楼里灯火辉煌，最上位的皇帝位置一直空着，穆清进去之后便是被在座的人一通的言语轰炸，还有人骂她淫、乱后宫叫吸了皇上龙精叫皇上圣体不得安康，穆清端庄站好，严五儿急的团团转，劝了这个劝不了那个，虽然静妃老是呵斥他，可看着这么多人骂她他也是过不得啊。

    厅里乱成一团，忽然听见门外的小太监声音，“皇上驾到。”

    严五儿听见声音帽子掉了都不管赶紧往门外跑，娘啊，皇上您可终于回来了。

    众人正是骂静妃骂的难听时候，门里传来声音“都吵吵什么。”皇帝一身常服进来。

    穆清一直端庄的听着众人叫骂，让她交出皇上仿佛她将皇帝吃进肚里去了，本面皮上丝毫没有波动，听见他声音不由多了点委屈，抬眼往门口看去。

    “还不都坐下。”皇帝边走边说，伸手攥住穆清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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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怀孕

﻿    穆清的手发凉，他的手却是火热，穆清一直垂首站着，乍然接触了一团火热她猛地就一颤，方才这厅里的人不顾天家子嗣脸面一顿污言秽语她以为她将自己脑袋放空了，及至看见他来了她才觉出她原来没有将自己抽空。

    可他也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凶险她怎么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呢，于是也就如常那么站好，本想将自己手抽出来，不知怎的却是眷恋那点火热就任由他攥着她手，也本想立即转身扑到他跟前看看他是不是完好无缺的回来了，跟他说一句这几天她快要吓死了，方才宗亲们快要将她吃了，却是只脚尖转了一点方向还是没有扑到他跟前说这些个，她不愿意说这些个叫他为难或烦心。

    穆清还是站在原地，她今日盛装，绝少见她穿大红色衣服，今日却是穿了金线福禄白边红锦裙，头上也是一套镂丝金缠头，脸上施了脂粉五官看着恁的有颜色，十分富贵里多了一点陌生的艳色，只是那双眼睛仿佛是带了一点水汽，看见他进来怎的连眼圈都要发红，若不是脸上擦了胭脂，怕那发红的眼圈立时就能叫人看见。

    因了穆清眼里那点水汽，皇帝心下一紧，三两步已经走到近前，虽然面朝众人叫大家就坐，可攥着穆清的手却是拇指摩挲了下她的手背。

    穆清垂首跟着坐好，抬眼看底下方才还百般谩骂她的人望见皇上拉她手坐在她近旁的的时候俨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头下反应就是后妃这样人前不对，她应该坐远一些，可第二反应却是坐着没动，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就要挨着皇帝坐叫你们再无端谩骂后妃。

    她心里乱糟糟一片，一忽儿想要看看皇帝，一忽儿又顾忌这多少是宴会，遂就只能从眼皮子底下偷偷瞧皇帝几眼然后作出静妃该有的模样，有时候她偷看皇帝还叫坐在皇帝那侧的皇后撞见，皇后对她撇嘴瞪眼睛她也是禁不住想要瞧瞧皇帝。

    皇上素来与宗族们不亲厚，平日里哪个叔伯堂兄的帐也不买，今日里到底是大年三十，各个宗亲们都来与皇帝敬酒吃，皇帝没有如往年一样不耐烦同旁人周旋，往年里有上来敬酒露脸的也一概甩脸子不搭理，还有一回扔酒壶菜碟子将先帝一位老哥哥给砸的头破血流。今年却是没拒绝一概接起来喝了，有几人还想给静妃敬酒，被皇帝看一眼也就罢了，穆清遂就从头到尾坐在皇帝边儿上拿筷子夹菜吃。她除了偷看皇帝，再就是一直吃了，皇帝不着痕迹看她几眼，心道这几天怕是叫她累着了，怎的把人给饿成这样，瞅着空闲的时候也帮她夹几筷子菜。

    皇帝与静妃举动，满殿里的人全能看见，他二人毫不避讳的用一双筷子，偶尔静妃低声说一句什么皇帝都侧身低头合着静妃高度，皇上虽是与旁人在说话，然静妃需着什么他竟是一眼能看见，吃罢咸的给递汤碗，用过沾手的菜给递热帕子，事无巨细伺候的比站着的嬷子还要周到，倒是坐在皇上身边的皇后从头到尾没得皇上一个眼神，她又是细肩膀弱身条看着孱弱不堪，得了众人许多同情眼神也就罢了。

    宴罢已经快要到亥时，皇帝先行携静妃撤席，皇后跟着他二人出来本来想要拉扯穆清，看皇帝脸色就不甘不愿的被身边人带回延庆宫去，周槽终于就只剩下皇帝穆清还有默不作声的严五儿了。

    年三十天色不亮，沿路的宫灯也遮了一层喜庆的年纸不那么亮堂，院里清冷，北风吹得路旁的灌丛树木作响，转过路头终于离了人，穆清开口“怎的回来这样晚？”话一出口，自己也发觉自己竟然带了泪声，也不知怎的什么都没有话里就带了泪，穆清都要被自己的泪声吓一跳，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话里带了泪声，将皇帝骇了好大一跳，若非不是他在床榻上将人欺负的狠了她近些时日是从来不见掉眼泪，怎么将将还好好的，这会儿就一开口要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谁给你气受了？严五儿？！”皇帝说一句话，已经预备将严五儿叫来要骂了。

    “你出去这么长时间，我一个人在宫里担惊受怕，你叫我夜里睡都睡不安稳还要提心吊胆的给你批折子，都是你害我的，你骂别人做什么？！”严五儿将将要跑上前来备着挨皇上打骂，但听静妃同皇上发脾气还一把将皇上的手甩开在路中间对着皇上控诉，他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好么，赶紧站远点别叫这看着叫人闹心的两人波及到，要不然一言不合该是要拿他出气了！

    路灯昏暗，穆清睁着双眼仰脸看皇上，皇帝站定也低头看她，原以为宫里谁叫她受气了正要发作，她却是这么个话语，本不是个叫人高兴的事情，他却是心下发潮险些要扯出一点笑来，念及她正瞪着眼睛要哭连忙忍住自己“这不是回来了么，往后万事都有我，再不叫你担惊受怕。”皇帝出声，再去拉穆清的手，却是还被甩开，他就直接一胳膊将人揽进怀里抱住。

    皇帝虽说脸上没有扯出笑却是话里带了点高兴，他说完话，穆清气急“我这个样子你竟然还要笑，怎的要这样气人。”说着话眼里泪水争先恐后往出冒。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皇帝连忙将人抱起，边哄边走，他语气低沉，穆清抽抽噎噎的埋怨他出去的时间久回来了还要气人，两人一路低声吵吵闹闹，严五儿起先腻歪的不爱看，还嫌皇上丢人，看见静妃就仿佛个没骨气的软蛋一样，静妃怎的也仗着皇上宠爱这样哭哭啼啼，可跟着走了几步无端觉出了一点羡慕来，今夜没有月亮，冬夜里风也不轻，然那两人的声音语气竟然叫人生出了夜色温柔的感觉来。

    进得倦勤殿里，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色，连日来换马不换人他从南往北一个来回，赶着年三十回来，真是累了，躺床上时候一句话也不想说，身边人比他上床晚，这会儿正乖乖伏在他怀里。闻着窜进鼻子里的气息才觉出他真的想人想的很了，有心想要疼疼她，却是从骨子里都透出累来，仰头把这几日的事情梳理一番，终究还是想了，低头正要将她衣服剥开，却是一低头将将还醒着的人已经睡熟，皇帝收手，看她半张着嘴睡的正好，看来这几日她是真的没睡好，低头照着那张开的嘴儿亲一口，然后动动身体躺好，怀里人一个咕哝，皇帝伸手亲拍，不多时两人都睡去。

    二日年初一朝廷休沐，可皇帝还是睡不了懒觉，他离开京里多日，虽然有韩应麟和穆清二人兜着，可到底许多事还是须得他亲自过手，遂卯时他就已经起床，本来今日也要祭祖祭天，有心想要叫穆清起来同他一起，却是一搬弄她就欲哭，皇帝也就没管径自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清丰本是七日里一请脉，因了皇上出京他帮着糊弄旁人就一直没进倦勤殿，又赶上过年，他也休了十日沐，等再进宫的时候已经隔了二十来天才再次看见静妃，这一看不打紧，他将将从殿里进去，抬眼看见静妃时候就是一呆，静妃仿佛是脸色莹润了许多，稍稍长了一点肉。静妃长了那一点肉若不是隔了些天数旁人还是发现不了，叫清丰发呆的不是她长得那点肉，而是静妃身上的□□。

    清丰心里一突，连忙紧了两步跑上前，留下来的那点胡子都要颤颤巍巍往天上窜了，静妃这么个薄田里竟然能长出庄稼，哎哟我的天爷，清丰心下一叫，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老天都看不过他成日里叫个混账小子提溜来提溜去的为静妃身体操心了。

    浑不管三七二十将静妃腕子扯出来手指一搭上去，然后倦勤殿里众人只看见太医院院首“噔噔噔”往后连退三步，随即竟是要出门。

    穆清不明所以看着清丰给她搭了脉之后一言不发竟然要出殿去，连忙出声，却是院首真的从动殿里跑出去了。

    “都一大把年纪了，怎的不好好走路。”穆清蹙眉，莫不是她出什么事儿了，清丰还是头一回在倦勤殿里这样。

    清丰要去垂拱殿皇上在的地方，半路碰见皇后，看皇后要往倦勤殿里去，忍不住提醒一句“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冲撞了静妃。”

    皇后气的瞪眼睛狠狠啐了清丰一口不管不顾往倦勤殿走，她就是要去找静妃晦气的，非要把倦勤殿闹个不休才行。

    清丰将将出了殿不久，穆清还纳罕，却是皇后进来了，倦勤殿里奴才们顺顺溜溜给桌上添茶，看她们那熟稔的模样显见着皇后来倦勤殿里不是一两回了。

    自打穆清上回给皇后折过花枝后皇后原本无声住在延庆宫的时候过去了，再加上穆清开始关照延庆宫里，将延庆宫的奴才们好一通训斥，吃穿用度都叫她们仔细着皇后，着宫里各后妃平日里对皇后的请安不能少，皇后开始寻了借口往倦勤殿跑，年前还不容易进来，每回不到倦勤殿就被侍卫们轰走，偶尔能进来也是她闹得狠了穆清看皇上不在就将她放进来，放进来之后她回回要与穆清推推搡搡拉扯一番还将殿里杯子一通好砸然后临走时候还要在榻上扔个针头之类。

    穆清回回都由着她，久而久之她仿佛把来倦勤殿里闹腾当个日常了，年后皇上祭坛祭祖都不叫皇后，穆清也觉着皇后可怜，着侍卫也别拦着皇后，叫她来殿里罢。

    遂皇后就每日里来倦勤殿，今天她来了照样也是不安生，凑在穆清跟前先是骂穆清，然后坐在穆清身边又是拉着她袖子发神经，一忽儿沉默一忽儿骂殿里的嬷子们，正自闹腾，殿外旋进来一个人影。

    “来人，将她给我扔出去。”皇帝一进殿边说话边走路，还未走到静妃跟前檐下的侍卫已经先一步将皇后拉出去。

    皇后见着皇帝立时住嘴，被拉出去也不敢进来，在殿外想要探头探脑看穆清，严五儿连忙叫人送皇后回去，皇后路过窗户的当口听见一句话立时两眼睁大整个人面皮紧绷还颤抖起来。

    “又有人要抢走你了，又有人要抢走你了，下贱坯子，无耻、孽种……”她就一通的胡言乱语的骂，严五儿也不知皇后骂的是谁，只能摇着头将皇后送走，怎的好端端一个人成这副模样，这深宫也真是造孽。。

    穆清在榻上坐着呆了一瞬，然后耳里猛地就听见一阵哭泣声，转眼就看见皇帝坐在榻前的地上咧着嘴在哭。

    “好端端哭什么，还不起来。”穆清呵斥皇帝一句，伸手将人想要拉起来坐在榻上。

    皇帝涕泪横流蹲在地上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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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废后

﻿    穆清木着脸坐在榻上听清丰的嘱咐，二人都很统一的将蹲在地上还在痛哭的人无视了。

    穆清起先还要将皇帝拉起来，拉了几把他就如同丧国了一般，加上清丰也来了，穆清嫌皇帝那个样丢人着人要扶起他，他却是瞬间止了哭声一个瞪眼睛将底下人都给瞪下去他自己重又坐地上险些要扯开嗓子嚎哭了。

    如此，穆清就再没管皇帝，只叫他哭个够，她自己肚里有了个东西，她怎么能不惊讶，可她的心情被皇帝那么一闹是散了个干净，只专注听清丰说的各个注意事项。

    清丰说了那许多，最后穆清知道自己即便肚里多了个东西，这东西还叫皇帝坐在地上痛哭，可于她却是丁点好处都没有，反而换了更多的汤汤水水保胎汤药，如此，心情没有多少好，再看一眼蹲地上一脸乱七八糟的皇帝，简直想要发脾气了。

    因为皇上夜夜宿在倦勤殿，清丰一直只给静妃进补壮阳养气血提底子的药，破气行血的药一味都没加过，就怕万一铁树开了花他一个不小心将龙子给落了，好在他提前料想到了，这回可算是好了，静妃终于要给皇上添个子嗣了，清丰乐不颠颠的出门，严五儿见清丰终于出来，好奇问了一句作何能听见皇上在殿里哭，清丰回一句“静妃有喜了。”见着严五儿听见他这一句之后同个木头柱子一样僵着不动弹，清丰很满意举步，这宫里真是太久没有喜事了，该是有个喜事叫大家乐上一乐。、

    我的天爷，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哪吒，二郎神，哮天犬，严五儿嘴里念念有词，将自己知道的各路神仙都念了一边，向着四方跪地“咣咣咣”磕头，我年轻时候以为依着皇上坏的流脓模样该是要断子绝孙了，岂料竟然有朝一日能见着皇上要有个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了，一想到有个小小的奶娃娃跟在皇上身后唤父皇，严五儿眼睛都湿了，又“咣咣咣”将四方拜了一遍方起身，从今以后我要多做善事将皇上年轻时候犯下罪行都洗刷掉，千万不能将那些乌七八糟东西降临到小皇子身上，严五儿挺直腰杆心下发誓。遂那日下午就看见往日里在宫里穿的五颜六色挺胸抬头从不主动与人打招呼的严大总管换了一袭素衣老是小跑步与那给各个宫里送煤送木材的小奴才一起，还去御膳房要吹火，将见着他的太监宫女们惊的眼珠子险些要掉出来，还当宫里出了什么事皇上将严大总管给降下去干粗使呢。

    倦勤殿里，皇上终于不哭了，缩在墙角盯着虚空中的一处怔怔不言语，穆清因为要吃许多保胎药还要在床上静卧不知多长时日烦心，一个人在榻上生闷气半天，再抬头就看见皇帝那么大个骨架子蜷手蜷脚缩在角落里模样，他脸上还带了先前痛哭的泪痕，这会儿眼泪干了那眼泪道子横七竖八的画在皇帝脸上，他嘴唇也是个干干的样子，无端叫人觉出了一点可怜来。

    穆清看半天，伸手“来。”皇帝转头弓腰往榻上来，一头撞进穆清怀里。

    穆清叫他撞得险些后仰，轻声呵斥“真是，不能轻点。”顺势往后挪了一点将皇帝让进榻上来，皇帝还是那么个将头脸枕在穆清怀里模样一直不抬头，穆清抚了抚皇帝头顶侧脸，看他睁着眼睛睫长长眼皮又要发湿连忙一把将他眼睛捂住。

    孩子都还没有生出来，只是因为清丰一句话他就这个模样，该是有多渴望一个孩子，他紧着孩子紧着她，什么都不顾痛哭，她看的心下难受，可他哭了她就不能掉眼泪，也忽然之间看不得他掉眼泪，那么个金刚铁壁楞山一样的丈夫掉眼泪无端就让人难受，那会她还在先帝后宫里时候他偶尔疯疯癫癫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时候她还若常，眼下就怎么都过不得他这样。

    察觉他睫毛在她手心里几个扑闪之后穆清将手放开，低头看皇帝，他仿佛是没掉眼泪，只是紧挨着她，手一遍遍摸她肚子。

    “这才几天，什么都摸不出来。”穆清道，皇帝不搭理他，仿佛他手真能摸出什么一样。

    等到晚些时候穆清犯困，皇帝还腻在她身旁不离开，将她肚子摸的发烫，穆清不耐烦发脾气。

    “这里面是我儿子，为什么不叫我摸。”皇帝气急败坏，穆清无可奈何，险些拿枕头打他，最后还是前殿事情离不了人皇帝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皇帝走后穆清正要睡觉，却是严五儿蹑手蹑脚进来蹲在边儿上眼睛绿油油盯着穆清肚子，穆清气急，将严五儿好一顿呵斥轰出殿去，然后方能睡觉，真是，这主子奴才一样样儿的，老天爷怎么就能凑得刚刚好。

    转眼离了正月已经过了龙抬头，穆清终日里吃吃喝喝还一直睡，虽则看着还是个长条身子，只是多少脸上能捏出肉来，她身子弱，也不知怎的竟然没有害喜，照常吃喝，只肚子依旧变化不明显。

    皇后在宫里将将得知静妃有喜了之后消停了几天没往倦勤殿跑，却也只有几天，再往后她照旧是见天儿的往倦勤殿跑，皇帝偶尔从前殿里回来时候看见她，浑不管旁的着人首先将她扔出去然后才进殿，皇后不例外总能将倦勤殿摔打出个七零八碎，眼下穆清有孩子，一丁点折腾都受不住，他真是怕皇后将穆清给伤着，每日里他吩咐不能将皇后放进来，却是侍卫们眼下都听静妃的，只将皇帝要气死。

    有一回他从窗户前经过要进殿时候发现窗户开着，瞥一眼之后起先是浑身汗毛一凛随即简直就是暴跳如雷，殿里穆清歪在榻上睡着，那皇后看穆清眼神形同个怀春少女看自己心上人一样。

    皇帝被自己心里浮上来的话给恶心坏了，几个大步窜进店里一把抓起皇后衣领子扔出殿去，着侍卫将皇后拉起来给了十板子然后下令往后再让皇后进来诛九族这才叫倦勤殿里消停下来。

    即便穆清听说皇帝将皇后给打了一顿责怪皇帝，皇帝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只自己依旧将自己恶心的发吐，有天他还指着殿里刚进来的一个美貌宫女问穆清那宫女长得如何，穆清如实说了很是标致，皇帝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穆清却是生气起来要将皇帝轰出殿去，皇帝见状再没提这茬，只防着皇后自作多情。

    却是皇帝不让皇后进殿，开春之后皇后还是隔了老远将穆清给叫出去了，穆清往日里见天儿的见着皇后，虽然她总是神经兮兮胡闹可好些天没见竟然生出了一点想念，皇后站在殿外扯嗓子叫她时候穆清无奈从殿里出去。

    是时天已经放晴，园子里枯掉的花草也抽了一点芽，穆清已经能看出一点肚子，皇后照旧是牵着她袖子在园子里走路，却是转悠了一会忽然园子里就起了骚动。

    众人只听见有谁嚷嚷了一嗓子“静妃娘娘见红了，快去请太医。”周槽无论干什么的宫女太监一齐呼啦啦往哪发声的地方跑。

    跑到那处便见静妃白着一张脸手指上沾了一点血，皇后站在一边脸上青白然竟是带了些笑，奴才们险些要吓疯了，张皇失措都不知道干什么好，“快去叫清丰。”穆清还有些理智，开口着奴才们叫人。

    方才她与皇后走路好好的，皇后还与她说了早间吃了什么，却是冷不丁皇后大力出手将她一把推到，她毫无防备之下竟然被摔出去好远，恰好后腰胯部先着了地，重重一着地，穆清只觉得肚里一颤双腿间仿佛有东西往出冒，伸手摸了一把摸了湿，心里慌乱，看皇后一眼，皇后还是带着神经质的笑容，周槽的奴才们已经乱成一团，穆清开口指示慌成一片的奴才们。

    太医院离着倦勤殿有点距离，皇上前一个月还将清丰安置在倦勤殿偏殿里备着随叫随到，将将把人放回去，却是突然出了事，穆清权当天意弄人躺在原地不敢动弹。

    却是这当口忽的从外里跳进来一个人，奴才里面惶惶乱乱一时也没人要隔开这人，穆清抬眼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脑里一闪，皇帝年三十晚上回来时候她仿佛是在屋顶上看见了一个黑衣人，当时只当自己是眼花，这会儿才觉着那时候屋顶上真是有人，因了这人一头黑发里的几缕白，穆清才认出这人与那会屋顶上一闪而过的黑衣人是同一个人，那会儿夜色恍惚，然她眨眼的时候拿屋顶上确乎是闪了一点白。

    这人浓眉大眼方脸方颌，太阳二穴都鼓出天积，眼睛发亮不怒自威，穆清正端详他的当口，自己肚上腿上已经“刷刷”被扎了两排针，他出手过快周围的奴才们醒过神的当口静妃身上已经有了针。

    “大胆……”有奴才刚想呵斥一句，穆清示意他闭嘴，她觉着自己腿间仿佛不往外流血了，便知道这人不是来害她的，况且看他模样，在宫里害个人不知过多长时间才能叫人发现，遂也没有冒犯人家的必要。

    “你怎的如此糊涂。”穆清终于抽出一点心神来顾及边儿上的皇后，她还做不到皇后将她摔的流血她不生气那地步，只是到底是念了皇后还顶着萧家女儿的名头，也因了这几个月里她虽然疯癫却也不是个心肠歹毒的人，穆清痛心，皇帝这回要大发雷霆真是谁都拦不住。

    皇后笼着双手站着无动于衷，只是看穆清同她说了一句话蓦地就咧嘴笑嘻嘻，穆清觉着自己周身回暖也有了点力气，那黑衣人还在她身上行针也不看她，只是听见她骂皇后仿佛是看了她一眼。

    “将皇后先送回延庆宫去，禁足一月，延庆宫谁都不要放出来，除了送吃食进去谁也不要放进去。”穆清出声，深怕皇帝来了活活将皇后撕碎，着人将皇后拉下去。

    “我不走，你不喜欢我我不走。”皇后尖声一叫。

    穆清头疼，索□□才们知道事态严重将皇后拉扯走了。

    “孩子无事。”一直没说话的黑衣人终于开口，穆清心下安定。

    这当口后面奴才堆霍的裂了个口子，皇帝一脸黑气从人群里进来，看见穆清还躺地上一方手里捏的作响，一方脸上面皮颤抖。

    “不要慌张，孩子没事儿，我也没事。”穆清先一步开口，要站起来。

    皇帝一把将穆清抱起来，“师父。”他难得叫一回人，就要抱穆清回去。

    “我送你大师兄和你师叔回来。”那黑衣人道一声，穆清这才在知道这人就是皇帝师父。

    “嗯。”皇帝应一声抱起人回倦勤殿。

    一会清丰到倦勤殿之后听了事情经过也惊出一声汗，静妃底子薄，胎儿到现在也长得不稳，多亏及时进针稳住胎元，要不然又得一番的闹腾。

    经此一事，倦勤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侍卫，穆清求了皇帝不要叫皇后太难看，到底还是要顾着萧家，皇帝应了她，后几天穆清将将被允了能下地，却是有天晚上严五儿突然请她出殿说是皇上叫她。

    穆清不疑有他跟着严五儿走，走几步才发现是去延庆宫方向，老远就看见延庆宫外黑索索站着好些人，皇帝站在最前面，穆清走近了才听见殿里声响，心下疑惑然脸上已经面红耳赤，延庆宫里不知哪个宫女这样不知检点行那苟合之事。

    她正要走，皇帝却是没让，一脚将殿门踢开，殿里“嗯、啊”声音依旧没断，穆清险些要将自己眼睛蒙住，扯不过皇帝，走到床榻跟前才隐约看见床榻上躺着乱叫唤的人正是皇后。

    穆清瞠目结舌，随即便气的将皇帝手一把摔开，中间穿过一群后宫大掌事和各店小宫女方出得殿去。

    皇帝跟着穆清一起从殿里出去，去你娘的萧家脸面名声，他真是不耐烦宫里再有那么一个女人。

    穆清当夜气的饭都吃不下，听说皇上险些在殿里跪下才安顿静妃睡下，不几日皇后就被从宫里送出去了，满朝官员听皇上说要废皇后一句话都没说，对于新皇后人选也都没提，且等着看静妃这回生男生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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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sanren

﻿    东风带雨逐西风，大地阳和，草木抽芽生发，前几日朦朦胧胧下了几场小雨世界便彻底变了模样，穆清的肚子微微冒了一点尖，她还穿着一个薄薄的百子夹袄，从背面看去她腰身依旧苗条，宝和从殿外飞进来时候就看见穆清还是个单单薄薄的背影，立时大怒。

    “一群满嘴胡咧咧的骗子，都说你有了身子，好哇，将我好一通骗，我今日进宫来看我外甥孙子……”

    穆清正低头给自己勾兑一会要喝的药粉，乍听宝和声音一时间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将手里调羹一扔转身，便见宝和坐在榻上正气的吹胡子瞪眼骂人，看见她转过身之后就止了骂人的话头，脸上乍然换表情转瞬兴高采烈。

    “哎哟哟，我就说你行的，原来真是怀上了。”宝和扯着嘴笑两只眼睛直盯着穆清肚子，作势要扑到穆清跟前，穆清紧走两步赶紧到了榻前。

    “怀上了。”穆清笑着回宝和一句，也大方的同宝和说这些，说一句之后生怕自己眼睛发湿叫宝和看见连忙也侧过身来坐到榻上，她眼下怀孕了，一个人在宫里谁也见不着乍然看见宝和难免欢喜，况且宝和九死一生，她先前又格外喜欢宝和的性子，遂真是发哭。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宝和了，去年十一月见过人，现在都到了三月头上，快有大半年时间没见过人，上一回就知道他被皇帝师父从西南带回来了，听说一直在家里修养，修养了这么长时间，性子还是那样个性子，只是穿着的墨绿衣袍有点空荡，人也不如以往动辄就窜上窜下没一刻安宁。

    说是宝和左脚脚筋被断了，也不知走路受不受影响，穆清心下担心，想要看看宝和的脚又怕再一次掀起他的伤疤，遂就压着自己装作不知道不在意宝和是不是走路成问题。

    “怀上了就好，怀上了就好，哎，我陈家香火终于能传下去了。”宝和搓着自己双手高兴的无所适从，恨不能哼上一个小曲儿来。

    穆清转脸叫身边人去多的端点吃食零嘴来，等零嘴端来便彻底上了榻与宝和一人一边坐在炕桌上开始吃起来。

    宝和见穆清这么上道二话不说也是埋头大造，穆清有身子也不惧什么，这几个月吃吃喝喝也将胃口撑大了些，遂也很能陪着宝和吃上一番，等所有的碟子吃了个七七八八时候，宝和终于打了个饱嗝放下手里的筷子，无事可干时候他就一直盯着穆清肚子看。

    “哎，你说我要是也能生崽子多好。”他二人正坐着，宝和蓦地说话，穆清抬头看宝和，宝和神情仿佛个小孩儿看着别个小孩儿手里有好物他没有一样羡慕。

    “尽是浑说，你要是能生孩子，孩子没出生定然叫你折腾个稀碎。”穆清道一句，看他仿佛是真的要发怒随即又补一句“皇上日理万机，宗亲里也选不出什么玩伴，要是生个小皇子你和韩大人带着也不错，养成你这样也尚可，总之教习是要请太傅教习的。”

    穆清随意说了一句，岂料她说完宝和半天没说话，她正奇怪，却是突然半天没说话的人撇嘴“谁要养你家孩子。”不等穆清说话，他又说一句“你方才是说将孩子养成我这样的也能行？”

    “嗯。”

    如此宝和险些要嚎啕大哭了，世上除了韩应麟，不是想害他的就是嫌弃他怕他的，哦，还有那半截子腿御天，再就是数你了，我说我是皇帝亲舅舅是当皇帝是自己骨血 ，大约你也把我当做了家人，要不然你这样个礼教下长大的女娃娃怎么能看得上叫自己孩子长成我这模样，家里人也便就没有嫌弃的理由。

    宝和脸上露出欲哭的样子，穆清纳罕，“你怎么了，莫不成脚上又疼？”急忙去看宝和脚，宝和将脚缩回去瓮声瓮气回一句“我脚好着呢。”

    穆清不小心说了宝和脚受伤的事，宝和说他脚好着，穆清便再没言语，但听他又道一句“我若是能给韩应麟生个崽子，便就不欠他了，你说我将御天养在韩应麟那里是不是真是对韩应麟不对。”

    宝和转脸拧眉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同穆清说自己烦恼，穆清乍听他说话，一时间还没消化了，等反应了半天之后便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开口“你说你将御天养在了韩府同你们一起生活？”

    “要不然呢，御天两半截子腿一个人生活怎么能行，再说，再说……”宝和“再说”了半天没说出下文来，穆清窥着他神情简直是倒吸了口气，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

    “他与我……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一晃也二十年过去了，我总也不能视而不见一直装死……就说千不该万不该我同他一起去了大理，都怪小五这个小王八蛋，我就说我当主帅我当主帅，非要再加上御天，混账小王八羔子……”宝和一阵乱嚷嚷。

    “都过了二十年，再过二十年也是能过去的，你非得这时候害人，害御天也害韩大人。”穆清幽幽道一句，实在是觉得三个男人一起生活实在惊世骇俗，其中一个还是韩应麟就更是叫人不敢想。

    “哎，也怪我，西南一行……他总归因为我失了双腿……混账王八蛋，谁叫他烂好心，老子自己能跑出去，他来把他弄成个瘫子不算还要将我弄成个瘸子，娘西皮的，真是气死老子了。”宝和前半句话还正正经经，后面就又是一通的骂。

    “韩大人也上了年龄，他是太傅教习出来的，想必要他接受一时半会也难。”穆清道一句。

    “要不我说我要能生崽子我就给韩应麟生个，哎，这世上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那老木头了。”宝和长吁短叹。

    “那就将御天送出去罢，宫里拨些人伺候着不就行了么。”穆清终究还是偏向韩应麟。

    “行也行……可……哎……”宝和又长吁短叹，也不知想起什么是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总是个伶伶俐俐干脆的样子，鲜少这样长吁短叹优柔寡断，西南一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想来宝和也不是个无缘无故就将御天养在韩府的人，遂穆清就再也没说什么了，这种事情旁人又哪里知道许多。

    心下这样想，穆清看宝和左右为难的样子宽慰他一句“你总也有你这样的理由，至于韩大人……他最是知道你，想来生气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他宝贝你，见不得你为难伤心。”

    宝和听罢她的话半天一拍炕桌“你这女娃娃不错！”穆清都被吓了一跳，他又道“往后小五给你气受老子扒他皮，往后我不是他舅舅，我是你舅舅！”

    穆清失笑，看宝和呼噜噜一会儿说着一会儿又跑那，还如以往一样，便就放下心来。

    “好好待韩大人，那御天，你看着……将两人都周旋好……我总觉得你这样对韩大人不住，你须得对他再好上些。”穆清想了想又道，到底这事情真是罕见，也有达官贵人纨绔子弟狎男妓养小倌儿的，也不乏一群人胡闹的，可三个人要相守一生真是，也没听说过。

    “呀呀，唠唠叨叨就你话多，大不了他老了老子给他擦拭擦尿给他送终叫他体面的成个老头子还不行么！”宝和嚷嚷，

    穆清睨他一眼，宝和转眼不耐烦，起身往窗子里翻出去，“我要走了，你将我外甥孙子好好养着，多吃些，同个麻杆子一样孩子哪里能长好。”说罢他就翻窗而去。

    穆清看他仿佛是像往日一样在半空中踏步一转眼就掠上树梢，只是上树梢时候险些踩空从树上栽下来，她看着心惊，宝和却是不当回事重新翻起来终于从树梢上消失。

    看来脚筋断了哪怕华佗在世也没给修复好，终究是不若以往那样一个鹞子就飞出去几里地，好在以他的性子伤了也就伤了，依旧快快活活的，那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后宫都因为静妃娘娘有喜而一片喜庆安宁，尤其倦勤殿周围，隔着好远就能看见倦勤殿奴才们出了殿以后神气活现的走路，静妃眼下虽然还没有理后宫事，但后宫之主是静妃恐怕没人否认，前朝后宫都是有默契，皇后废了之后只等着静妃生了就要封她为后。

    不若后宫那样，前朝近些时日险些要回冬，西南战事经了大理国皇帝暴毙、前太子唯祯也暴毙之后群龙无首国内皇位争夺厉害战争很快结束，大理重新恢复为朝廷属国，只是西南将一结束，草木刚刚发芽时候一直按兵不动的北方终于有了动静。

    西边西夏在过年时候还派了使臣来，经了静妃在乌江丢失一事，皇帝再见西夏使臣险些是将那使臣当庭斩了，被朝臣劝住之后人是没斩，和谈彻底没戏。

    契丹与女真那方是彻底的没有和谈，只等着要出兵，皇帝一直备着北方的战事，飞信一天好几封，守边大将折子一天一封往上递。

    这时候北方战事终于打响了，先前将将收回来的凉州藩部又起事端，不知何故往北边的部落频频暴动，朝廷军镇压都镇压不住。

    朝廷拒了西夏使臣之后不几日西夏就在原本凉州藩部地方与朝廷军来了一场大战，各有损失之后，凉州藩部余众彻底归到西夏，藩族与党项搅合在一起，凉州战事胶着。

    东北方，女真与契丹也爆发大战，两方都在争夺南下取宋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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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冰沙

﻿    当是时，真个为天下纷乱，乌云翻滚，四方戎马并起，万千诸侯，群起烟尘，人人都有逐鹿中原之野心，皇帝整日里不得休息，西南战事将歇，将士们不得延迟昼夜不停赶赴北方战场。

    西北方凉州有杨业守边皇帝暂且不愁，然东北方却是少了一员震慑四方的猛将，先前去西南时候朝中就选不出合适的人，如果御天双腿无恙或许还能一用，可御天眼下是不堪用，皇帝总觉着手中无可用之人。

    好在东北方契丹与女真要挣个你死我活暂时还殃及不到我朝疆土，只等着两方有一人占了上风，届时东北方真要好好布置一番。

    前朝的种种后宫一丁点都不知道，先朝的后宫比前朝还像前朝，前朝一有个什么事后宫必然知道，各家后妃都要卯足劲儿得前朝娘家支持又支持娘家，遂一有个风吹草动后宫比前朝还敏感。可皇帝后宫与前朝完全不一样，先前还有朝臣在自家进宫的后妃上下功夫，然到了眼下，他们可算是看清了皇上除了倦勤殿哪里都不去，也都知道在后妃上下功夫还不如在前朝多长点眼色，于是后宫里不相干的那些女眷们看见皇后下场皆都是本本分分安静若猫只管着自己的吃喝拉撒便是安稳。

    后宫里旁的殿不传信儿，奴才们之间也不传，倦勤殿里更是无人说那些个，遂穆清对于前面的种种是一丁点都不知道，她有了身子之后紧着肚里的胎儿，成日里好吃好睡与皇帝作息老也是打岔子过，偶尔能发现他脸色不好，却也是帮不上什么忙就只得将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不给皇帝操心。

    天气渐渐转暖，穆清即便怀了身子也依旧体寒，清丰变着法儿的给她补气血壮阳气，再加上肚里有个元阳，穆清这几天竟然也开始觉着燥热起来了，仿佛那时候还是女儿家不耐热的样子又要回来，手脚也不觉着冰凉，总也觉着身体里仿佛笼了一团火。

    她有心想要贪一口凉又生怕将肚里胎儿给凉着，心下郁热又不敢吃凉的，于是只能在殿里无人时候稍稍减点衣裳。皇帝今日仿佛是终于有点空闲了，下午时分难得从前朝回来往倦勤殿走，老远便看见殿前左右几扇窗户大开，不由纳罕，殿里莫非是起火了？要不着怎么所有窗户都开着，要知道自打她住进倦勤殿里后那殿里就得长时间的注意保暖，今日怎的将窗户开那样大。

    他心下疑惑，紧了几步走到殿跟前，两眼一扫没发现异常，将将走到榻跟前的那窗户旁，大开的窗户里，穆清正面朝外侧身睡着，手上一把团扇正斜在她胸口上，皇帝朝里刚一打眼，眼底颜色陡然一深。

    也才是个三月末不到四月的光景，北方天冷，远还不到换夏裳的时节，静妃娘娘却是已经换上了夏衣，因了郁热，她连头发都不耐烦梳只绾了个髻，一头乌发松松散散的拢着，身上一件月白蝶纹束衣内里一件锦茜红明花抹胸，脚上竟然连袜子都没着就那么卧在榻上。几个月里她镇日里吃吃喝喝，清丰也尽力给她调养，横竖宫里的好东西只有静妃一个人用，遂清丰一点都没可惜手里的好东西，便是一通的往往静妃身上补。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连脸上颜色都浅了起来，用过蟾织的痕迹都淡的几近要看不见，她身上本来就白若晶毚，先前干瘦，宫里养了几个月圆润不少，加上微微挺起来的肚子，整个人统共就像是个将将开了的牡丹花，每个花瓣都像是浸透了花香与蜜汁，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静躺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变成牡丹花精 ，单单看一眼就神魂都要被勾走。

    皇帝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白日里看见过静妃了，过了正月他就忙得早出晚归，这几日更是一直待在垂拱殿里连回来都未回来，这还是两三个月里来头一次在太阳光底下看见她，她还是这么个模样

    穆清兴许是已经睡着了，皇帝隔着窗户看她半天，从上到下都扫了一遍她依旧那么躺着没醒，越看越叫人魂不守舍，皇帝简直要同个毛头小子一样不敢睁眼继续看，站住定神，方举步往殿里走。

    他将将进殿，殿里伺候的人就鱼贯往出走，皇帝只要在殿里，伺候的人都要下去，因了伺候的人给皇帝告退声儿，穆清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侧首抬眼，皇帝已经走到跟前。

    “你怎么来了。”乍然见到皇帝穆清还有些高兴，道一句就要坐起来。

    “躺着罢。”皇帝伸手按着穆清，她肚子冒尖之后就不耐坐，站着坐着都腰疼。

    穆清往里侧侧身给皇帝让了位置，看他坐下垂眼看她才省的自己这会儿仿佛是衣衫不整，鞋袜都未穿。

    “天热，我身上像是拢着一层火，总也热的慌。”穆清讷讷道一句，将自己脚往衣裙底下缩缩，即便都已经这样了，白日里衣衫不整总也是不规整。

    皇帝无话，似是而非的点点头唔一声虽则还是那么坐着，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早已经跟着穆清动作奔出去几里地，看着她双脚裸、着从裙摆下面钻进去，脚趾蜷成两个小啾啾如珠似玉露着怯意发颤，然后从光下消失，然后将眼珠子收回来，才发觉穆清已经脸蛋涨红。

    “做什么露出那副样子。”穆清低斥皇帝，他方才视线恍若实质仿佛要将她脚一把抓起来要吃掉似得，羞恼交加，遂就发脾气。

    “孩子都怀上了，还不兴我看。”皇帝咕咕哝哝，穆清别脸身上已经细细出了一层汗，对于皇帝无可奈何。

    皇帝还坐在塌上，他身上穿的衣服怎的像是今日熏香熏得过多了些，一阵阵味道直往榻里边窜，他坐着不言语，穆清越躺越觉着热起来，“霍的”一下坐起身，冲殿外喊一声“端些冰沙来。”

    皇帝看她脸蛋上的红一直下不去，再看她一双眼里也蒙蒙带水，心里一颤有心想要上榻去，却是忌惮着她肚里胎儿，遂就那么坐着没动，这时候看她冲殿外嚷嚷要冰沙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来。

    “还是三月天，吃什么冰沙。”他道一句。

    他出声，穆清转脸方看出他脸上带了一点笑，那笑也不知何故，总之是说不出的叫人要产生恼意了，想要出声骂他，又觉着他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遂就说不出话来，只自己恼恨羞愧。

    她这几日老是喊着热，小厨房里时常备着冰沙看她几时想吃了就吃，她要了之后殿外很快就端了进来，端进来的冰沙没走到近前就被皇帝拧眉瞪眼睛呵斥下去了。

    她身子底子不好，沾不得寒凉，好容易补上来一些，哪里能叫她想吃就吃，这一点上皇帝很是坚持，遂穆清眼睁睁看着一碗满是红豆和牛乳的冰沙端进来又端出去。

    连羞愧带恼恨，这时候还因为冰沙到跟前都吃不上委屈“做什么要笑我还不叫我吃一口冰沙。”才说一句话，话里就带了哭声，眼里也蓄满了眼泪。

    “你身体不好，哪里能贪凉。”皇帝耐性道一句，看她瞪着眼睛因为吃不上一口冰沙要哭同个小孩儿一样，可怜可爱，可冰沙是无论如何不给吃。

    “我身体好着呢。”穆清嚷嚷一句，眼里蓄着的泪水一滚而出，眉间都气红了。

    皇帝终于脱鞋上榻来，伸手将穆清脸上的眼泪擦了，没说旁的拿起一旁的团扇“我给你扇会扇子罢，扇会就不热了。”

    穆清攒了好长时间的眼泪一掉便就收拾不住，泪眼模糊看皇帝拿扇子给她扇，他眼下带了一片青显见着也是没睡好，他在前殿不知忙成什么样，这会儿她自己好像是在闹腾人，心下羞愧，眼泪却是不容易止住，顿觉着没脸，遂就闷头闷脑翻身重又躺下。

    皇帝徐徐翻腕子扇风，穆清眼泪掉一通心下一松，然后终于将自己转过来，睁着眼睛看皇帝。

    殿里安静下来，下午时分的殿外也安静成一片，抽了嫩芽的草木俏没声儿的往出钻，暮春的风也不闹人，从大开的窗户里钻进来，轻轻柔柔含情脉脉，叫室里也含情。

    穆清仰脸看皇帝，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脚就被他攥进手里，她脸发红，却是没将脚收回来，遂就觉着自己一双脚轮番被他捏在手心里。

    皇帝一手依旧扇着风，另一手却是终没禁住伸手捏上那双脚。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清惊呼一声便将自己嘴捂住，脚上被热气喷洒了一片，丝丝缕缕的啄吻轻咬叫人呼吸都要不畅。

    垂下眼皮看往那头看一眼，自己一双脚已经变得通红，被皇帝凑在嘴边亲吻，像是顷刻间他再咬一嘴就要滴出血来。

    “不要了。”穆清低低说一句，脚趾蜷曲脚背也弓起来，额间沁出一层细汗，呼吸不稳只能不断啜气。

    那把团扇早已经被皇帝扔到边儿上，穆清手指都缩成一团，皇帝终于将她脚放开猛地平躺在一边胸膛起伏大口吸气。

    穆清亦是通身发红蜷腿呼吸，两人并排躺着，好半晌过去，穆清转脸看皇帝，皇帝也侧眼，下一瞬便见原本平躺的人一个猛子翻起来侧身就扯静妃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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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101

﻿    原本平静下来的人不知如何却是一个动作猛兽一样扑过来，穆清一个瑟缩不等抗拒，自己腰间束带已经被一把扯开，皇帝恍若发疯三两下已经将她脱得只剩下胸、前一个抹、胸半掉不掉。

    穆清微微挣扎，方才两人眼睛相对时候她仿佛是在皇帝眼里看见了火光，眨眼之间自己已经近乎光、裸，两脚还带了先前的灼、热没有散去，身上的细汗也未干，身子乍然一光，窗外钻进来的春风扫在身上有股酥酥、麻、麻的清冷。

    穆清神智一清醒正要伸手将撕扯他自己衣服的人推下去，却是将将起身他衣服已经七零八碎落得四处都是，下一瞬她两、腿、间就被拨开，皇帝一头钻进去穆清尖叫一声脑里发糊，在心里烧了两三个月的火终于被添了一把柴还浇了火油，只将周身都烧得发红发烫火焰子从身体内里往出蹦。

    方才脚被捏住的时候腿、间就见了湿，穆清心下羞愧夹、紧双、腿没敢叫人发现，后来皇帝将她脚放开时候她呼吸捋顺，腿、间的湿意却是久久散不去，这会儿他呼吸一阵阵洒在上面，穆清觉着自己仿佛通身的水都往下、流了，想要控制，却是控制不住，不由嘤、咛边想要闭、腿边哭。

    她不哭还好，一哭皇帝后腰上的肌肉都弓起来发力，只将穆清双、腿往两边推得更开埋头一阵大嚼大咽，穆清这回像是发了大水，皇帝也像是十天没喝过水，只是一通的不抬头。

    穆清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自打嗓子坏了鲜少有尖利的声音，这时候竟然能尖叫出声，只将殿外的奴才骇死，可皇上还在殿里，无人敢进来一探究竟。

    穆清便是手软脚软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是想哭了就哭旁的什么都顾忌不上，她有了身子之后皇帝从未胡闹过，两人成日里睡在一起却是有四五个月没有床笫之事，她也不知怎的，竟然成了这，偶尔还能想起那些事，穆清将这一切都怪在肚里孩子身上，心下苦闷不敢同旁人说，觉着羞、耻还丢人，有心想问问清丰都没能说出口，只将自己弄得日日脸上潮红。

    这时候胸前的抹、胸歪在一边要遮不遮的横着，皇帝一手在上掩在抹、胸下捏、着那方敷软，一手捧着穆清腰、臀眼睛一忽儿往上一忽儿往下恨不能再生出一双眼来，过半晌，穆清尖着嗓子一哭，手指脚趾都要缩在一起，大脑发白，等再睁眼时候就见皇帝跪在她腿、间正两眼发直看她。

    穆清将将经了一遭通身一丝丝劲儿都提不起来，这时候糊着脑袋不由出声“你在看什么。”

    皇帝不言语，只是从上往下看着眼睛不挪开。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她的身子了，她浑身潮红通身衣服褪、去只胸前歪着一个红抹、胸不起任何遮挡作用徒增香、艳，胳膊腿儿嫩呼呼圆、润起来，那半、露的胸、前也鼓鼓囊囊，最最叫人要移不开眼的便是鼓出一点的肚子，看不见她肚里藏了个孩子，只觉着小腹上长了一疙瘩细细肉儿，那肉儿一戳就仿佛要流汁，直教人嘴里都要滴出口水来。

    皇帝嘴里险些要滴出口水来，被穆清出声一问，他喉、结滚动将口水咽下去，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景儿，皇帝心下发誓就算肚里的孩子落地，他也一定叫她吃成这样，最好能叫这肚里的细肉儿再多上一些。

    “严五儿，叫清丰来。”

    穆清将将问一句，皇帝却是朝殿外喊一声，将穆清惊得一个激灵就要起身，皇帝摁着她拨、开那抹、胸从上往下吃穆清变、大的两、团敷软与鼓起来的肚子。

    “不要了。”穆清道一句，皇帝浑不管不抬头，穆清抓着皇帝脑袋提人不起，察觉自己两腿、间又发水便就再也动弹不来，只恨自己身子怎的变成这副模样，仿佛经不起任何撩拨就要这样，心里欲哭，嘴上声音就已经变调，只啜泣叫唤。

    皇帝浑身肌肉贲张，终于将穆清胸腹吃个半够然后忍耐不住握、着自己在穆清腿、间磨蹭，腿间热、麻成一片穆清睁眼看皇帝，他忍得一脸狰狞。

    这当时，外间终于响起严五儿的声音，“皇上，院首大人来了。”严五儿大口喘气，先前听见皇上声音之后他就臊眉臊脸的往外冲，看殿里的动静儿约莫猜出皇上找清丰何时，便是一阵风的跑往太医院，用了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去，拉着不知何事还当静妃胎儿又出啥事的院首大人一个劲的跑，这会儿终于是跑回来了，不知耽误了皇上没有。

    两人还未站定，但听里面传来皇帝声音“眼下行床笫之事静妃身体可有恙。”

    清丰晕头转向直觉回一句“若是小心行事尚可……”他话未说完，便听里面传来静妃的声音，那声音一传来，清丰脸一黑转身要走，瞪严五儿，严五儿已经早早就候在殿门口不看清丰。

    我也不容易啊，皇上紧些时日你看忙成什么了，叫静妃宽慰宽慰也就不那么可怜了，若不是，我也不愿意跑来问你老这事儿不是。严五儿在心下嘀咕，看清丰甩袖子离开。

    却是院首大人将将转过弯儿，便听身后又传来严五儿声音，他没好气停脚，严五儿涨红脸挨过来问一句“皇上问静妃在上面、、、伤不伤着孩子……”

    清丰瞪眼睛。

    “静妃大着肚子又压不得，您老也知道皇上同个畜生一样，，，，静妃在上面……若是太深……那不得伤着我家小皇子小公主么……”严五儿期期艾艾解释求饶。

    清丰听不下去了呵斥一声“闭嘴！”气的胡子都颤抖，一个个的这都是些什么主子奴才！

    严五儿缩着膀子不敢言声儿，最后清丰勉强一点头他就跑开了去，“小心行事。”看严五儿跑的踢踢踏踏，清丰终究不放心，喊了一句就坐在路头的凉亭里备着这殿里万一有个什么事儿，谁叫这是宫里头一个孩子，还是静妃要生，真是！成天介的每一件叫人省心的事儿！

    皇上下午时分来，殿里奴才们一直候在外面，直到快要掌灯时候才听见里面唤人点灯传膳，连忙跑进去便见静妃背身躺在床帐里，皇上穿着单衣一手湿淋淋的从澡间出来。

    严五儿指挥人收拾，瞅一眼榻底下那一摊破布再瞅一眼皇上身上新换的单衣，垫着脚看一眼澡间，架子上搭着静妃的衣服，严五儿瞪眼睛看皇上，皇上竟然给静妃洗衣服，一定是静妃脚皇上给她洗衣服的，严五儿愤愤，被皇帝瞪一眼就收回眼睛连忙收拾殿里。

    穆清躺在床上羞愤欲死，下午她的声音真是太大了罢，殿外的人一定听得清清楚楚，方才皇上叫人要收拾殿里，她连忙想起她亵、裤上沾了湿意万万不能叫旁人看见，本是自己要下去收拾，却是浑身没劲，遂就扭扭捏捏跟皇帝说了。

    皇帝听罢穆清话低笑摸着她肚子不动弹，看她发急终还是下床将她衣服挑出来。

    “你将衣服穿上。”穆清脸蛋涨红吼皇帝，看他光着身子在殿里走来走去心惊胆战，真怕叫人看见。

    皇帝不耐烦，却也是找了衣服自己穿上，又卷着她衣服进离间给洗了两把穆清方才安静躺好。

    皇帝今日难得放纵了一些时间，在倦勤殿里用过晚膳，穆清因了下午的事一时不敢出来，他还伺候穆清用过之后才回了前殿。

    夜里皇帝从倦勤殿往前殿走的时候树下等路灯旁飞着那许多蛾子，皇帝看一眼，知道更北方也到了草长莺飞时候，马儿也该是有草吃的时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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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风来

﻿    杂树生花，草长莺飞，始元四年的春天无觉间已经要飞走了，北方的寒冬过于长，将春光消去了大半，还未感受多少春意，就已经入夏。

    这当时，更北方的大草原上却仿佛光阴倒错，正是融融春意燕草如碧丝的时节，雪水消融成大河，一河绕草，牛马出圈，修养了一冬的牲畜，该是尥蹶子时候。

    “始元四年四月二十九，金辽交战，金火攻辽东京城，火烧五日，辽军败，撤兵弃城，金夺城顺东京取道大定，南下直取我蓟州析津府。”

    ——《宋史.始元帝.卷二》

    还有几日便是端午龙舟节，却是这当口，辽金在东北方的长时间对峙终于短暂有了一点结果，辽金虽然最后意欲都要南下，然金却是急不可耐已经要先行一步，我燕云十六州站在最北方，倘若燕云一失，无论金辽还是西夏，甚至一个高丽都可以长驱直入我中原，遂守边加急信一来，满朝都是人心惶惶，我朝将将经了大半年的西南与凉州拉锯，抵挡辽金骑兵堪堪，皇帝亦是颇觉左右支拙，先帝留给他的底子真是太薄了。

    国与国一旦开战，万不是以匹夫之勇就能挡住的，先帝积弱，无论兵力还是财力都只剩下一张皮包着脸面，内里是完完全全一个空骨头架子，哪里能比得过那些马上民族一心想取中原富庶安定之地之野心与欲、望盛激下的铁骨铁甲。

    皇帝自来是能看清自己也能看清旁人，他又是少年时候上了沙场，见一个散兵便能知道整个军队的模样，做不出还顶着□□皇帝名号做梦的事情来，只能苦心孤诣将手里仅存的一点东西尽可能找补到最好的位置。

    大理一行，他亲自斩杀太子唯桢，从唯桢的人皮里挖出来当年萧铎交给唯桢的那一方雍梁符，遂一直没能动弹的二十万大军终于可以调动，皇帝拨十万赶赴析津府堵女真这个缺口，剩下十万即刻赴京他要亲自操、练。

    听说我朝与北方又要已经开始交战了，这一回就连穆清都知道了，因为皇帝下令各个朝臣按照品级给前方将士凑足粮草物资，北方天冷，白昼黑夜温差极大，即便夏日也要备着冬日棉服，而且粮草准备至少要以年来准备，群臣中最高要交钱物数量的，皇帝张嘴便是五万石。

    除了五万石的，剩下的也没比五万石少多少，朝臣们虽然因为边疆被犯而惶惶，可京里还是富足安定，街头巷尾还若以往模样，酒楼商铺照样鳞次栉比，绝大多数朝臣因为皇帝张嘴要粮草而在朝中闹仗，甚至还将这事闹到静妃那里。

    天气转热，穆清不得不早早穿了夏裳，倦勤殿里也开始镇上冰，前两日她肚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儿，老觉着自己肚里包了一滩水，那一大滩水里有东西在吹泡泡，肚里胎儿有了动静她肚子明显开始大起来，身子也发重，腰腿开始酸疼，这当口整个后宫的人都小心翼翼围着倦勤殿打转，却是有前朝因为皇上问朝臣要粮草的事情闹到倦勤殿静妃这里。

    因为有朝臣来，穆清不得不穿上厚重的宫装收拾齐整见人，听说前朝这事情之后，她看那朝臣也不知费了多大劲才到了倦勤殿来，一心指望她要给他们做主，好声好气将朝臣安抚住将人送走，左思右想半天，着人收拾去前殿。

    她有了身子之后就没出过后宫，这时候乍然要去前殿身边人一阵手忙脚乱，将她的用的吃的收拾了好几个提盒，穆清往出走的时候身边跟了一群人备着伺候她，她们打宫里走过时候旁的人也没觉着她身后跟了一群人而惊诧，穆清看身后一群人几眼又看沿路奴才们神情，再加上朝臣来倦勤殿，猛然觉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皇帝仿佛是将她放在了一个能身后跟这么多伺候的人而旁人不觉着过分、能让朝臣觉着找她地定然能左右皇帝决定的位置上。

    穆清心下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皇帝，皇帝进后宫日日宿在倦勤殿，哪怕她身子重不能伺候他也是没去旁的地方，久而久之，她便成了这会儿的她，宫里人人都尊着她，甚至朝臣竟然也来倦勤殿，撇开其他，这大约是一个皇帝给后宫女人最好的交代了。

    这边就够了罢，穆清心下发颤，她都要将她在后宫过活的一切习以为常了，猛地才发现她过着那样的生活竟然是在深宫里，她都快要忘了倦勤殿是在后宫里了。

    伸手摸一下自己肚子，穆清小心捧了捧，这里面藏着他的孩子，她须得给他生个健康活泼的后代。

    穆清垂首走路，不多时到了垂拱殿，一到垂拱殿竟然没看见皇帝身影，问了守殿的掌事才知道皇上去了校场。

    校场在城西，坐车马过去也得半个时辰，穆清原本要在垂拱殿里等皇帝，却是忽然就迫不及待想要见见他，立时不管不顾就要去校场。

    她如今怀着身子，宫里也无人敢违逆她，虽然她执意要去校场不太妥，可身边人着人备了马车伺候她坐上去了。

    等终于到校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升的很高了，穆清没着人进去通报皇帝，只是在校场门口下了马车自己往里走，她身边一群伺候的人，她又大着肚子，旁人一看就知道她是静妃，遂一路顺行，等走到快要到校场时候，震天的呼喊声便从里面传来。

    将将走几步，老远就能看见校场的台子上皇帝背身站着，他今天不知怎的穿了铠甲，场里的将士们也是一身铠甲，穆清穿着宫装走了一丁点路内里已经被汗湿透，也不知将士们顶着太阳穿着铠甲是个何滋味。

    皇帝穿着铠甲没有带帽，走近了几步才看见他露在铠甲外的皮肤已经粗糙黑红不成样子，这几日他都没有回来，显见着成天介的是在这校场上度过了。

    单单隔老远看见他皮肤时候穆清就已经心疼，等走近了看见他脖子上的汗成道往下流穆清真是要落泪了，强自忍住就那么没上前站着看。

    皇帝还背身站在台子上看底下将士们摆阵，有哪一方没步到位置他跳下去将那一方的都头指挥们一顿扇脑袋踢腿，还转着圈的亲自看队里谁跟不上步伐，谁跟不上他就又是将人家踢打一番，若非不是他身量高的显眼，那么钻在人群里都要找不见。

    穆清看他在人群里瞪眼睛骂人又心疼又觉着他怎的是那个样子，一丁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怎的同个粗鲁武将一样对着一般小士兵还那个样，不由心下念叨，看日头毒辣他仿佛无所觉，原想着他正练兵她不好上前，这时候终于还是心疼占了上风遂就起步往前走了走。

    她们一行一动，皇帝终于看见台子后方站着的人，还当太阳太大自己看花眼了，看当中站着的人冲他招手，皇帝便飞身往台子那方跃去。

    “大热的天不叫静妃在殿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皇帝呵斥穆清身边伺候的人。

    “我自己要来的，骂他们做什么。”穆清同皇帝说道，上前给他擦脸上脖颈上的汗。

    她鲜少在人前做这些个举动，人前不让他亲近她她自己也不同他亲近，挨个衣袖都怕粘上狐媚惑主的名声，这会儿却是当着奴才的面与数万将士们的面给他擦汗，皇帝睨凑上来的人一眼，再扫一眼站着的众奴才们，心里纳罕。

    “做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穆清拉皇帝往树荫下走，看他一脸狐疑的来来回回打量她，猛地发现她仿佛是真的对他极不好了，擦个汗他都要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天这么热你跑来这里干什么。”皇帝顺着穆清动作走，自自然然伸手扶上她后腰。

    “想……来看看你。”穆清本欲说想皇帝了，却是话到口终究觉着别扭，遂就换了字眼。

    皇帝不由要咧嘴高兴，即便穆清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他都要高兴了。

    “这么热的天，怎的非要你来练兵。”穆清拉过皇帝手一看，粗糙的不能入眼，遂就心疼念叨，眼圈都要发红。

    皇帝不言语，由着穆清拉着他手念念叨叨，给他身上拍土捋袖子的，都快要闭着眼睛享受起来。

    他站着没动，看她垂着眼睛给他擦手眼圈越来越发红遂出口“对着这么多将士做什么对我动手动脚念念叨叨，我皇帝脸面放哪里。”

    穆清抬头瞪他，皇帝就附身亲穆清眼睛一口，“怎的就成个爱哭鬼。”

    穆清瞬间往后退一步脸爆红，这么多人，这人真是。

    穆清红着脸瞪皇帝，她还大着肚子，肌肤丰腴肚子圆润，一双眼睛又黑又水，皇帝生怕别人看见这样的静妃，连忙伸手将她圈进自己怀里，“走罢，回去吧。”他开口，着人将他骑过来的马送回去，他跟着穆清一起去坐马车。

    穆清钻在皇帝怀里往出走，他身上的铜铁味一阵阵往鼻子里窜，穆清闻着难受可也不愿意挣开他臂膀，遂就那么去了马车上。

    一上车皇帝就将铠甲脱掉，铠甲一离身里面沤着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穆清看着难受，就连皇帝将衣服脱光四肢大展躺在马车里缓气她都没吱声，只是要了一只布巾子跪在一边将他身上的汗都给擦了。

    期间她同皇帝说了朝臣们不满他开口要那么多粮草的事儿了，皇帝破口大骂说这些老东西们各个肥的流油他还要的少了呢，竟然还闹到倦勤殿里去了，皇帝心下发誓非得叫将闹到倦勤殿的那些个拉出去给打死，怎的谁都能去倦勤殿了好像。

    “好好的说话，非得像个市井无赖一样。”穆清斥皇帝，叫他翻身她给他将背面的汗也擦了。

    皇帝顺从翻个身，依旧骂朝臣，穆清说他不动不由拍皇帝后背，皇帝遂就住嘴。

    马车外坐着的奴才们听着帘子里面皇上和静妃两人同个寻常百姓家里的恩爱夫妻一样拌嘴说话，不由面面相觑，后宫里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皇帝和后妃。

    先前找穆清的朝臣还等着静妃给他们做主，却是不料二日上朝后等来了皇上好一顿雷霆，要交给朝廷的钱物一分都没能少险些还要挨板子吃，穆清知道皇上上朝时候事情，寻思了半天写了大半天信，着人将折子给皇帝看一眼便就私下里送到各位大臣手里，落款当然是她自己，毕竟朝臣们都求她来，再怎么样，她也还是在宫里过活着，别人送过来的东西也没必要推辞，她肚里的孩子往后的路长着呢，若是她位分高一些自然是好的。

    她在信里同大臣们说了此际当缝家国有难时候，应尽举国之力支持边疆将士们，今日朝臣倾力支持将士们保家卫国，他日战争结束皇上必将双倍返还你们物资，况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辽金铁骑进中原届时就算金山银殿都背不走，况且为人臣子必当倾力为皇上排忧解难，君纲臣领，定然要万死不辞岂能推脱云云。

    她说的也并非什么稀罕的话，只是皇帝的殿上总是气氛紧张向来没什么好言语好脸色，皇帝问朝臣们要钱物也是煞着脸不给就杀头的模样，朝臣们大出血还落不下个好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穆清意思是这么个意思，然言辞恳切条条入理，温和劝说了各位，加上众人也都知道皇上真是能干出要不来就抢的事情，遂就顺水推舟利索将皇帝要的钱物出了库。

    五月中旬时候，朝廷与女真的战时彻底打开，每日里都是战报满天飞，女真修养了一冬之后真是备好了这一战，朝廷连接败仗输多胜少。

    这当口，契丹也从凉州西北方开始南下，仿佛是与女真拼谁先占住燕云十六州，于此同时，西夏又派使臣来，这回皇帝没有将人轰走，不知互相使了什么条件，总之我朝与西夏联手，于是天下便是真正开始了战乱年代，朝廷北方战线从西往东全撒开。

    五月末，皇帝pain沈宗正前去东北方守大同府，隔两三日，皇帝师傅谭盾重出江湖隐在朝廷军里去了兖州然后转去西北。

    六月初，皇帝要御驾亲征去西北，凉州杨业一日前被围困在小河滩城没等来援兵就战死，西北再无人能守住，契丹郎军两三日便能抵达西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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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雪停（上）

﻿    晨风未消，旌旗猎猎，皇帝白甲黑马立在大军最前头，百官分列道路两侧恭送皇上，后妃站在城墙上送皇帝北伐。

    百官以韩应麟为首，后妃以倦勤殿静妃为首，一上一下前朝后宫都为皇帝与将士们壮行。

    穆清着豆青色交颈撒花绉群绾朝阳五凤挂珠钗，拢着双手看城门口的皇帝，将士们已经干了酒坛，大军顷刻间就要出发。

    “走。”皇帝出声，大军徐徐开动，皇帝勒住马往城墙上看，穆清大着肚子神色平静只眼睛黑潮。

    皇帝看她半天，然后一招手，弯腰打马，瞬间入了城门洞。

    穆清旋身急急往外城墙奔走，将将攀上城垛，皇帝身影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皇上。”穆清喊一声，大军首尾不相见径自出城，即便在百官与后妃之前，穆清险些都要忍不住自己眼泪了，他是真要走了，这一去不知归期几何，肚里胎儿落地时候不知他能看见否。

    早间他收拾要走，她伺候他穿衣，他说朝中有她他能放心走，他莫可奈何要亲自去守边四处征战，朝中事宜交由她与韩应麟处理。说这话时候皇帝脸上鲜少带了歉疚神情，毕竟朝堂政事繁杂，况且眼下大战已开，朝堂上须得有人及时保证前线补给，事情多又杂，她又怀着身子，其中操劳可想而知，他原是不愿意叫她操劳那许多的，只是他的东西，交由别人打理他也是不愿意，遂就只能交给她与韩应麟。

    穆清鲜少看见皇帝脸上露出对谁的歉疚，他生来仿佛是理直气壮抑或蛮不讲理的理直气壮，歉意是天生很缺少的，与他格格不入的，她摇头止了皇帝话头，只叫他放心走。

    她不怕操劳，只怕孩子生下来时候不见他，刀剑无眼沙场凶险，如今北方蛮族正是鼎盛时候，她怕极了他有个好歹。

    现下他终于要走，已经出了城门。

    穆清抓着石墙竭力在远处搜寻皇帝身影，他走的飞快，怎的要这样心肠硬连叫我再看一眼的时间都不给，心下哽咽，即便脑里知道他须得尽快走，可心里还是害怕还是舍不得。

    我将将才有了一点安稳，怎的你就只给我这么一点点时间的安稳，穆清忍不住埋怨，竭力往远处看，等看见人群里有人骑马是个往回要走的姿势，她又伸手示意他赶紧走，及至大军尾巴都要看不见，她整了表情转身往回走。

    他将他的东西交给她，她须得好好为他守着，只等着他全须全尾的回来，是时东边映红了半边天的太阳终于一脱而出，满天的红光撒在众人身上，穆清肃了脸色安静领了后宫一众回宫，众人无言语以静妃为首。

    穆清大着肚子与韩应麟处理送进来的折子，每日闭眼前不由自主摸身边，睁眼身边冰凉时候又恍惚，肚里孩子踢打她的时候她失落，也不过才是半年光景，她已经比她自己想的还要习惯皇帝在身边。

    我原是发了疯的想要同你身边逃开，我大约那时候是真的失心疯了，穆清偶尔在忙得不得了时候看见从北边递过来的折子时候就不由自主这样想。皇帝每日里都会给她来信，他的来信总是三两句，你好不好，累没累着，孩子好不好，有人欺负你么，十封信里有一封可能会多出一句三两个字说他有点想她。

    穆清起先不敢看皇帝的来信，只关注着从北边来的折子，她怕拆了皇帝的来信她睡前起床前真的要哭，可忍了几日终究忍不不住，看他金钩铁画的几个字就占了一大张纸，已经攒下来好十几封信，可来回来去就那么几句话。

    她终于忍不住给他回信，骂他怎的不多写点旁的，遂下一封就能看见他今日行军路上杀了哪里哪里的散兵。

    穆清再回给他信，又骂他不会说点旁的，皇帝就除却了问她们好不好再就写了满篇的他想她，穆清在等下看的眼睛发酸心下发颤。

    她有一天迫不及待拆了皇帝来信时候才发现，他两一来一回仿佛是同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样的书信往来，不由发怔。她与皇帝从初识到现在好像所有都经历了，就是跨过了最开始的那段，最先的最先，男女之情于她来说陌生的不得了，她不知道如何开始，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始，两个人糊里糊涂竟然也到了今日。

    皇帝已经到了凉州，他要去先将小河滩城夺回来，可他给穆清的信还是一日一封。

    北边的战事随着中原皇帝的御驾亲征开始了正式的群雄并起时代，战事折子雪片一样的往回送，韩应麟与穆清看着折子算着数量往南方调人调粮食。

    皇帝出行已经过了大半个月，穆清捶捶后腰站起来，今日从北边来的折子格外多，她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坐在案后，早些时候韩应麟还在殿里她二人一起看折子，却是宝和这两日仿佛受了暑气身子不爽利，穆清便早早打发韩应麟回去了，转眼竟然戌时已过。

    脑里发昏从案上抽了今日皇帝送来的信慢慢踱到窗前，窗外天上的星子亮的吓人，夏虫也是拼了命的叫唤，穆清挺着肚子让夜风散散身上的暑气才低头将皇帝的信拆开，依旧是你身子好不好，我很好战事很顺利之类三两句话。

    穆清来回来去将手里的纸看半天，心下稍稍安定，不由摸摸自己肚子，你爹是个了不得的人呢，穆清同肚里孩子道一句，再去看手里的纸张。

    却是这当口，殿外严五儿慌慌张张的往来跑，也不知怎的中间还摔了一跤。皇上走的时候没带严五儿，叫严五儿伺候穆清，若是韩应麟在，穆清就同他在垂拱殿里处理折子，若是韩应麟不在她就在倦勤殿，严五儿倒是一直在前殿里，备着接应外面的折子与信儿，有时候发生个什么宝和要托人从外面带进来，须得严五儿听信儿。

    “好好走路，慌张什么……你哭什么？”穆清从窗户前看见严五儿跑的慌慌张张出声呵斥，等他走到近前才看见严五儿白着一张脸涕泪纵横。

    “娘娘……娘娘……”严五儿捏着手里的折子只能唤出这两个字，旁的就说不出来，只一叠的气都要喘不上来。

    穆清从窗户里接过严五儿递来的折子，刚看了开头，眼前猛地一黑险些要站不住，低头迅速扫完，她另一手里还拿着今天从皇帝那里送来的信。

    “怎么可能，我今天还收到他的信了&……”穆清讷讷，“啪嗒”一声，严五儿送进来的折子连同今日收到的皇帝书信一齐往地上落，折子砸地一声响，皇帝的信却飘飘悠悠还未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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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雪停（中）

﻿    “怎么可能，我今天还收到他的信了&……”穆清讷讷，“啪嗒”一声，严五儿送进来的折子连同今日收到的皇帝书信一齐往地上落，折子砸地一声响，皇帝的信却飘飘悠悠还未落地。

    穆清蹲下身想要将皇帝的书信捡起来，却是一弯腿她整个人已经往后倒去，下意识扶上自己肚子，殿里伺候的人已经围过来，肚里抽疼，穆清嘴唇发白竭力让自己镇定，眼下不是慌张时候，你不是一个人。

    穆清反复跟自己念叨，可她嘴唇上的颜色一直不变，将殿里伺候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有人飞奔出去找清丰，这时候涕泪交错的严五儿终于从殿外进来了，他在人群里看见倒在地上的静妃，再也顾不得大总管的威严，只是裂开嘴哭，稍微还能有点神智记得静妃肚里有孩子，往人群里挤进去想要抓静妃手想要扶静妃起来，却是他脸上的泪水一连串往静妃头脸上落。

    “严五儿。”穆清微微醒神喝严五儿一声，扶着身边人胳膊站起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严五儿抽抽噎噎一时止不住哭声，穆清捧着肚子小心翼翼往床榻方向走。

    严五儿亦步亦趋跟着穆清脚步，眼下静妃仿佛是宫里的主心骨，他谁都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静妃，皇上生死未卜，他的天下可不能散啊，严五儿一想到这里简直要嚎啕大哭，可看静妃一眼又忍住了，静妃向来喜静不喜闹腾，他无论如何都要忍住。

    穆清虽然喝住了严五儿，可她脑力已经空白，一瞬间什么都往脑里钻，一瞬间仿佛什么都拼命往出跑，一时间思考不能，只是捧着肚子坐在塌上一言不发，殿里奴才们大气都不敢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然看殿里情形也都知道大事不好。

    清丰被慌慌张张请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严五儿灰着一张脸一脸的乱七八糟站在静妃身边抽抽噎噎，静妃脸色发白，抬头看来的时候眼里空成一片。清丰定神上前什么都没问只给穆清搭脉，多余话不说去开安神药。

    穆清心里慌乱可到底知道肚里有胎儿，现下看来初时的震动已经过去，她既是挺过了初时的震动，现下看来清楚她首要紧的是顾着孩子。

    过了好半天，殿外有人通报韩大人进宫了，穆清往前殿走，半路遇上从宫外进来的韩应麟与宝和，宝和也是脸色灰白看来已经哭过了，这会儿眼睛发红过来摸穆清肚子。

    “孩子没事儿。”穆清低声道一句，几个人在路上碰见，互相都呆呆站了一会，仿佛都是魂不守舍，连韩应麟都一脸颓败，低头不知在思量什么。

    “想哭便哭罢。”宝和看穆清脸白的厉害，道一句。

    穆清吸口气摇了摇头，“我们先去书房罢。”她道一句，却是腿都挪不开，韩应麟叫宝和拉着穆清，几人才去了皇帝书房。

    子时已过，下弦月过了中天，惨惨淡淡没有星子亮，宫里四处安静，只有书房周围不时有奴才们走过。

    “你得的信儿是真的么，今天我还收了他的信，兴许是你弄错了呢。”穆清朝宝和说道，方才严五儿拿进来的折子是宝和送进来的，锁儿楼里得信儿，皇上与契丹晞州一战生死未卜与大军失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晞州一带六月天里下了大雪，那大雪足有两尺厚。

    宝和垂着脑袋静了半天才看着虚空某一处开口“师兄送来的信儿，眼下几十万大军暂且都是他指挥着。”

    宝和话音一落，穆清再没言语，是了，这种消息如果不是真的，宝和怎么可能送进宫来。

    “皇上生死未卜，当务之急便是护好你肚里孩子，万一皇上……孩子一生下来便要撑起江山社稷……”宝和在，韩应麟说话也犹豫了。

    “放屁，那小王八蛋命大着呢，怎么可能会死……”宝和破口大骂，却是没有跳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话没说完便欲言又止。

    穆清是彻底的没了声音只是安静坐好，韩应麟坐了半天同她说皇上失踪当不能人人皆知，朝堂眼下要怎么办，粮草如何调，是不是要派人和谈她一概听不进去了，来回来去脑里只剩下他有可能已经死了。

    静妃终究也才将将过了二十，终究是个女人，韩应麟看她话已经听不进去便着人将她扶回去休息，穆清没有拒绝顺从回倦勤殿。

    她走了之后宝和终还是没忍住，“小五命硬，等闲不会出事，我就说穆清是天煞孤星不能将她养在小五身边，她终究是害了小五。”

    “宝和。”韩应麟叫一声，宝和便闭了嘴，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可小五命盘那么硬，天生的帝王星，怎么可能半路陨，若非不是紫微，谁能煞他？穆清命盘确确实实是煞星啊，宝和心道，如今却也是做不出抓着穆清给送到别处去了。

    当夜宝和连夜上了西山去了相国寺，也不知源印大师同他说了什么，回来之后他就再没提穆清是天煞孤星这件事，只是日日进宫里看着她陪她说说话。

    穆清浑浑噩噩过了三五日，终于在第五天时候她再也等不下去了，“我要去晞州找他。”她说，一脸苍白语气坚定。

    宝和早就想去晞州，皇帝至今还没找到，听罢穆清话他立马开始张罗，穆清去前殿同韩应麟说话，两人一直说到晚间将所有事情都计划安顿好，然后穆清真的从京里出发去凉州。

    等待的日子太难熬，哪怕你真的走了，我也是要见你最后一面，穆清掀开帘子看着车马从城门洞里进去，想起他那天走的时候一进城门洞转瞬消失她都没清楚的看见他正脸，伸手捂住脸，却是有泪流不出来。

    你走之前我只是担心你，我只是担心，却是从没想过你会就此回不来，你仿佛生来就像是再不回去的模样，怎么能，怎么能突然间的就要丢下我，你那么渴望有个儿子，你儿子还没出来，你怎么能，怎么能走。

    穆清掀开帘子看着路边，只望着山高水长，她去的时候他能黑下脸来将她斥责一顿说她大老远跑来做什么。

    一路往北，青山绿水渐渐变成黑山白水，再往北，皇帝失踪时候凉州六月下了两尺来厚的雪是真的，那一回下的雪竟然还能看见痕迹，路边草丛里还有捂着没化的积雪。

    穆清到小河滩城的时候是七月初一，小河滩城笼在一片巨大的黑云下面，在离小河滩城还有百里的时候谭盾就派人来接应了，沿途时不时能看见战争的痕迹，穆清老是掀开窗帘朝窗外看，看见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战场时候也只是安静坐着，及至到了小河滩城，一入城门，她才放下窗帘急急就要下马车。

    他们出发三日后皇帝被找到了，浑身满是冻伤，只是人还活着，信上是这么说的，随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穆清话越发少了起来，没见着人，她怎么能松气，现下终于是入、了城。

    马车将将停下还未停稳，穆清已经一把将帘子掀开探身就要下去，宝和深怕她着急忙慌出乱子连忙跃出去将她扶下来，谭盾一身黑衣铠甲半穿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见宝和下马车他方走过来。

    “师兄。”宝和乖乖叫了一句，谭盾微点头看穆清，穆清着一件八答晕春锦长衣外罩一件黑披风，乌发松松绑在脑后点了一个缠枝钗，端庄素净，还是维持了宫妃的模样，只是脸色发白双眼乌沉，合着她的肚子，看起来恁的萧瑟可怜。

    “他还……好么。”穆清终于开口，还活着么。

    谭盾没言语，只是带着他们走路，穆清眼里的光一点点往黑了沉，等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那点光重新燃起来叫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房门被推开，房门左侧尽头床榻上能清楚看见躺着一个人。

    这屋里的药味闻不到，这屋里的腐肉味道也闻不到，穆清一心只看见床榻上躺了一个人，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原本站在后面的人一瞬间就跑到了床榻跟前。

    “皇上……”穆清一声唤，一手揭开床帐，然后声音渐歇。

    床上躺着的人双眼紧闭从头顶到左下颌缠着白布，脖颈处露出来的地方涂着青青紫紫药粉仍能看出底下溃烂的肌肤，他身上盖着被子，不知被下又是个什么光景。

    穆清颤颤巍巍伸手将手放在他鼻端，半天才感觉手指尖得了一丁点温气，然后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小步禁不住双腿发软要站不住。

    宝和也到了床榻跟前，他一言不发只上下将没有声息的人一扫又揭开被子一看，然后转身咬牙切齿，老子好容易将个野狗崽子守大，如今竟然被人弄成这样个破烂模样，此仇不报，老子就不是他娘的范宝和，他愤恨的不能自已，然再是不敢看床榻上人第二眼，只转身要出屋里去。

    “前日发高热人醒过一次。”谭盾同被穆清带来的清丰说一句，然后跟着宝和一起出去，现下二十余万大军都在凉州一带撒开，每日里不同地方都有战争，他须得时时调兵遣将回复各处来的战报。

    清丰上前查看皇帝情形，穆清怔怔看着皇帝身体上的冻伤与刀伤，好半天之后才发觉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房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床上躺着的皇帝与地上站着的穆清，四周无人，穆清走到车床榻跟前细细端详皇帝脸面，看他嘴唇干的起皮眉骨高高耸着，脸上消瘦。

    “缉熙啊……你醒醒……”穆清出声，声音低低，急切无助。

    皇帝默然不语，穆清一声声的叫，从天色亮白到窗外点灯都没有间断，宝和再进来时候就见穆清坐在床榻跟前的地上帕子沾水在皇帝嘴唇上轻拭。

    “你该吃点了。”宝和见穆清那么个样子不忍落，皇帝这个模样他该是上蹿下跳只恨不得顷刻就出去将刺了皇帝的人一刀砍死，然看见穆清的模样，他就做不出上蹿下跳了。

    穆清顺从站起来，扶着自己肚子坐到凳子上，宝和正要唤人将吃食端上来，却是穆清蓦地抬头开口“我叫不醒他，我叫了他一下午他都不醒。”

    宝和不知所措，穆清像个孩子一样仿佛是在跟他告状，可她自来不会这样。

    “他还活着，那会他求我说他就只要你，他稀罕着你呢，舍不得走，只是暂时睡着罢了。”宝和磕磕绊绊开口，他仿佛是天生不会安慰人，这会儿对着穆清格外不知道如何言语。

    “他舍不得走么？”穆清问。

    “舍不得，他舍不得你。”宝和回道。

    如此穆清就再不言语，宝和唤人断吃食进来，穆清安静吃了一点。

    当夜穆清守着皇帝，宝和着人抬了一张床过来叫她暂时睡在这屋里，等天亮时候就将床搬走，她如今怀着身子，皇帝在的屋里终究是有病气。

    穆清被安顿在这院里的另个屋子里，她一推开门正好能看见皇帝在的那房里窗户，今年凉州的六月天仿佛早早就入了冬一样，树叶子都要泛黄开始掉，皇帝在的那间房窗户不常开，穆清不过去的时候看着那关着的窗户能看大半天。

    除了定时去看看皇上，穆清终于抽出一点心神关注了周槽。

    每日里周围全是穿铠甲的兵士来回，偶尔出去看见街上的人也多是士兵们，旁边的院里成天都抬进来无数的伤兵，又抬出去无数的尸体，看着被抬出去的尸体，穆清才深刻认识到这里真的是随时都要爆发大战，转瞬就要无数性命消失，随着这些消失的将士，家国真是岌岌可危。

    穆清不再继续待在屋里，她开始去帅营帮谭盾处理些文案工作，安顿送回来的伤病残将，处理后勤的事情，谭盾安心开始带兵出去。

    战情每日里都有变化，十余年前江湖混乱谭盾干脆利落的整理了江湖，如今他依旧在沙场上能呼喊几十万大军，凉州往西从玉门到龟兹，山河尽收，凉州六谷高昌回鹘尽数收回。

    却是七月六日这天，穆清正在帅营里看战报，蓦地宝和从外掀帘子进来，谭盾亲自带兵出去，宝和留守小河滩城守城，这会儿他面色铁青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

    纸是谭盾送回来的，纸上只有几个字，盟友叛，困沙洲。

    辽金西夏，与朝廷结盟的只有西夏，自从开战以来，两军连在一起从以玉门关为中心往东西结成一条线，如今乍然接到西夏背叛的消息，宝和气的眼前发黑。

    “娘西皮的，吃了马屎不长心的狗杂种，还有点人气没有，说话是放屁么？！”宝和破口大骂，不光是气，还着急，只一叠的在地上转圈圈。

    西夏乍然背叛还将谭盾的大军困在沙洲一时半会回不来，一定是西夏也知道了皇帝病重昏迷不醒的消息，那元昊再三与朝廷商谈，看上的不过是皇帝这个人并不是朝廷的实力，如今皇帝不醒，想来那元昊临阵抽兵重新有了心思。朝廷与西夏结盟，最大的目标便是北方能少一个敌人，如今不光是西夏撤兵，除了辽金，西夏也成了敌人。

    情形立马发生变化，战场上三五士兵都能左右战局更不要说乍然少了盟友，转瞬满世界都是敌人，穆清还在沉吟，账外士兵的脚步却是明显加急，及至到了傍晚时分，整个营里到处都燃着火把，宝和正将留在城里的大小将军们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天全黑下来时候，忽的城外急急有马啸，不多时城外急奔的马入了城，从城外来的人直接到帅帐急禀，小河滩城五十里远地方发现辽军十万，方向朝小河滩城，主帅正是辽军新贵文书奴。

    穆清倒吸口气，眼下朝中守城将士不足五万，谭盾带大军又在几百里之外，契丹怎么突然发兵。

    宝和听信儿之后捶胸顿足，自己当年养了个狼崽子，悔不当初。

    全城立时紧张起来，四处都进入战备状况，穆清对军事与布阵知道的有限，只能干看着宝和与人来来回回的说这说那。

    所有的武器都往城墙上运，天全黑下来的时候城墙上所有城垛都架起了火油机，弓箭手也严阵以待，契丹十万大军若是攻城，将是一场恶战，若是小河滩城失守，凉州以东，兰州一马平川，便是群狼入室时候。

    穆清也裹紧披风上了城楼，过不多时，探子来报，契丹军在离城还有二十里的地方扎营了，众人奇怪，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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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雪停（下）

﻿    穆清也裹紧披风上了城楼，过不多时，探子来报，契丹军在离城还有二十里的地方扎营了，众人奇怪，只能等待。

    穆清站在城楼上向远处望去，旷野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老远之外的天际泛着红晕像是契丹那十万大军扎营的火光就在眼前。

    城楼上火光亦是通天，火油机后堆着小山一样的紫鎏金与牛油包，弓箭手身旁也垒着成堆的火箭，穆清往左右扫视几个来回，将士们一脸严肃，宝和拿着竹筒镜注视着远方脸上笑意全无，他脸上总是生动无比，鲜少严肃无话，穆清来来回回看半天，心下慌乱，转身从城墙上往下走。

    小河滩城里的百姓已经南迁，整个城现下俨然是一座兵城，街上来来回回全是打着火把的兵士，众士兵都朝着四个城门行走，穆清一个人往回走，进了自己暂时住的那院里四周稍稍安静下来，她深吸口气大力将门推开，门板撞在两边的墙上发出巨大响声，可塌上睡着的人依旧安静睡着，穆清在门口呆站半晌，然后垂下眼睛进了屋里。

    他总像个天神一样，不像天神总也是个张牙舞爪獠牙四起的修罗夜叉，仿佛谁人都不能伤他分毫，如今他闭眼一身的溃烂躺在这里，穆清都不敢想象他经历的那一战与大军失散的几日里发生了什么，必然是万分的凶险艰难了，只是他少年将军并非头一回上沙场，又怎么会与大军失散。

    心下种种疑惑，然能给她说的人只是一径的睡着，穆清蹲坐在床榻跟前，缓过肚里一阵的抽疼然后嘘一口气，四下里无人，墙角的一盏油灯忽闪闪亮着，床榻这方并不明亮，穆清突然间就无助绝望的欲哭。你怎么能这样，什么都不给我交代就这么躺着，你好容易抢来的东西你也不看着，眼看你的江山都要散了，你交予我，我能给你完好的交回去么，我肚里孩子还没有见过天日，你怎么忍心叫它在肚里就要经受这样的纷乱，外面的炮火声你听见了么，所有人都备着打仗给你守江山你为什么还躺在这里。

    穆清欲哭，还想歇斯底里将躺在床上的人从床上摇下来叫他睁开眼睛，可她终究是没哭也没旁的动作，只是用帕子沾了一点水将他口唇润湿。定定看他半天，他那么躺着也还是个远山一样的姿势，穆清伸手摸皇帝脸，最后附身在他唇间轻触，“你赶紧醒来呀，我害怕的不得了。”她低声请求。

    皇帝刀伤冻伤严重，不知经历了什么总也是不醒，穆清在他跟前守了半夜，最后才被身边人叫回去。

    当日夜里，驻扎在二十里外的契丹兵重新拔营往小河滩城聚拢，等到五更天时候城外炮火震天，城墙上喊杀声响彻城野，穆清一夜未合眼，等城墙上杀声大作时候她从屋里出来。

    此时天黑的像是被墨浸透了，前半夜还能看见星子，这会儿是星子也看不见，凉州的六月如京里的九十月，夜风吹来彻骨的凉，天仿佛要塌下来一样，密密的罩着这座没了大军援军也到不了的小城。

    穆清从屋里出来仰头看一眼这天，顿觉喘不过气来，这城像是一把锁，若是被人开了锁，锁后的整个家都要被洗劫一空，城里四处有火，她在的院里却是稍微暗了些，穆清在暗里摸着肚子鼓了所有勇气，你爹不在，我要替你爹成为众将士的支撑。夜色浓染，穆清匆匆从暗里出来往城墙上去。

    是时两方激战已经开始半个时辰，穆清一上城楼冒着熊火匆匆扫一眼城下然后眼睛一晃，城墙下已经死了一层的人，尸体堆起来约莫快有半个城墙高，可远方还是源源不断有人扑上来。

    宝和从人群里看见穆清，连忙跑过来一把将她压坐在地上，“静妃娘娘肚里有小皇子，将她送回去。”

    周围炮火声一片，宝和几近喊破嗓子才叫一个参将听见他说什么。

    “我不走，不能走。”穆清同样大喊。

    “将静妃拉下去。”宝和不耐烦听穆清说话，满场攻城战里他只盯着一个人，契丹人善骑，然能凌空踏步上城墙如入无人之地的就只有一个人，契丹兵不用管，他只盯着那一个人就行，只是看了好长时间，还没看见那人。

    穆清再想留在城墙上然却是不能够，皇上叫谭盾师傅，谭盾让宝和指挥守城，那参将不由分说护着穆清要下城墙。

    如今穆清已经是八个月的身子，她即便是个长条身子肚子也大了起来，她一介妇人还大着肚子来回兵士一个闪躲不过就要撞上她，况且这种场合孩子也受惊吓，穆清无意让那参将为难，况且她仿佛真是不能留在这里，遂就又回了院里。

    回了院里她总也是不能真正歇下来，旁边的院里不时有伤兵送回来，清丰忙得焦头烂额，穆清进了旁边院里帮忙调度物资。

    如此无知觉间天已经大亮，城墙上的炮火声不断，却是过不多时西边仿佛又有了炮火声，穆清一惊，西城门也是被攻打了么。

    她急匆匆出了院子，街上兵士四处奔跑，不知情势是如何，清丰紧着她身子将她赶紧拉回去，到了晌午时分最先开始炮声的南门与后来又开战的西门炮火声渐弱最后慢慢熄声，宝和筋疲力尽从城墙上回来，狼吞虎咽将备好的吃食一顿吞咽然后又出去准备下一波战事。

    城外契丹兵战了四五个时辰约莫也是困乏时候，这会儿休战两方都暂时歇一口气。

    城里五万兵士折损厉害，这时候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死了，只是那文书奴带来的这十万契丹兵是相当厉害，扑城攻城如虎狼，宝和手里人少，尽最大可能将兵士分在四个城门上，只求能与契丹兵拉锯，等谭盾二十万大军回来，抑或等东边沈宗正派人援助，总之只要等来一方援助就能撑过一劫。

    七月初七这日，天从五更时候就阴了，等天亮之后黑云压城顷刻就是一场大雨，只是因了火炮城里才将将亮一些，火炮一熄天重新黑下来，临近午间时分更是起了大风，穆清去看宝和，宝和一身狼藉睁眼看着屋顶，不知什么时候城外又起战事，他合不了眼。

    “睡会罢，撑到援兵来就好了。”穆清道一句。

    宝和木愣愣不知在想什么，半天了才说“我怕我们等不及援兵来了。”今早的攻势，契丹那方压根没打算久战，是个不惧折损多少也要将城攻下来的样子，这也符合带兵的人性子，他约莫是知道皇帝昏迷不醒消息，也说不定皇帝与大军离散还就是他干的，宝和越想火越大，再是坐不住一跃而起要出城去。

    穆清听宝和那一句话之后肚里一疼，勉强扶着肚子从帅帐往回走，最后走回皇帝屋里慢慢坐下，“你要是再不醒来就要妻离子散了。”穆清同皇帝道一句，她总觉着就算是眼下境地，只要他醒来就能一举定乾坤。

    皇帝脸色潮红，冻伤溃烂之后的愈合将他蒸的清醒不能，穆清攥着皇帝裂开口子的手背不敢撒手生怕一撒手就要听见城破的声音。

    今日也不是亡国时候，就算城破也不到亡国时候，谭盾的二十万大军，从玉门往析津府撒开成百万士兵，还有几个关都有人守着，京里韩应麟坐镇，当不是亡国时候，可皇帝还不醒来，穆清总觉着城破之后就要亡国。

    她在人前还维持了静妃模样，在皇帝床榻跟前就一丝力气也抽不出，摸着皇帝手指一个骨节一个骨节看过去，我总也是不敢同你过于亲近生怕人说我犯了哪一条 ，这会却是可以放心亲近你了。

    穆清攥着皇帝手察觉他手指微动往脸上看一眼，他两眼依旧闭着，这两日他老是这样，像是要醒可总也不醒，旋身去拿放在他床上的木箱子，穆清已经翻看过无数遍了，他给她写了一沓的信按着日子发京里，总也是来回来去那几个问题，就那几句话，他兴许是觉得丢人不与旁人看，写好了收在自己床头。

    穆清想着皇帝在纸上画“我有点想你”之类这几个字神情，一定是瞪大眼睛气咻咻好不甘心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下微微觉出一点快乐来，这几日权把这几张纸当做慰藉。

    她坐着半天，午间时分城外炮火又起，满城都开始又急跑起来，穆清从房里出来，中午时候起了大风，火光照的黑云发亮，她拢着披风往城墙上走。

    她总觉着她挺着肚子上了城墙就能给将士们一些勇气，她肚里的孩儿替了他父皇，一路小心闪着士兵们，却是上的城墙遍寻不见宝和，不知哪里来的两个参将护着她劝她下去，穆清走到城楼前往下看，她身前摆着密密麻麻火油机并不俱底下的刀箭，四下里寻宝和，宝和没找见，却是“吱嗡”一声，突然一支碗口粗的黑铁箭破空射在她旁边的城门楼柱子上，那黑铁箭尾端闪出一阵剑花来，穆清惊魂未定，看那黑铁箭眼熟，白了脸一回望，隔了不知几重火力与人群，蓦地在百米外隐约看见狼旗下有个异常高壮的身影。

    一瞬间脑里发昏，嘴里的口水都瞬间消失，定睛细瞧，却是再也看不见什么，这时宝和从天而降，一把将那黑铁箭□□凌空将攀墙的一个契丹兵射了个对穿脸上铁青。

    穆清听见宝和仿佛是在骂什么，却是听不清，只宝和径自拉着她下城墙。

    “待在屋里哪也别去。”宝和唤人来守着穆清房门就要出去。

    穆清恍恍惚惚看宝和要走旋了半天的疑问脱口“我仿佛在战场上看见野夫了。”

    宝和回身瞪她“不顾你自己你也顾着孩子，不顾孩子你也顾着小五，外面这么乱，你乱跑跑什么，安生待着！”然后就出门去。

    穆清呆呆站着发愣，宝和也不知什么缘故眼角都气出了一抹红，穆清抚着自己肚子回想从自己身旁射过去的黑箭，怀疑自己看错了，契丹人险些将野夫杀了，怎么可能野夫还带着契丹人打仗。

    契丹人重血统，能带十万兵出来非皇族子嗣佐军不能行，野夫不是契丹皇肆，这么短时间也不可能有资格带十万军，狼旗下能站的除了主帅再无人能站，那人一定不是野夫，契丹人有胡人血统，各个高大，碰巧有人身量和野夫差不多，穆清思量半天这么同自己说。

    及至两刻钟后忽然院里开始乱起来，穆清推开门一看，原本四散在城楼上守城的皇帝亲卫已经冲进皇帝屋里，有人收拾东西要将皇帝运走。

    穆清抽一口气随即意识到城是要守不住了，皇帝亲卫无法要先行一步将皇帝带走，这是万不得已的一步，若是城破了，哪怕将皇帝带走，可他意识浑蒙身边保护的人又少，若是被追上后果不可设想，最保险的便是拼死守住城。

    她心下一动就要出屋去，将将踏出门槛，守在外面的两个士兵伸胳膊挡住她，宝和说了，无论如何不叫静妃出门。

    “让开，我要去看皇上。”穆清斥责一声往出走，她肚里怀着皇肆无人真敢拦她，两个士兵眼睁睁看着她出了房门竟是转身朝外，紧跟了两步拦她不住，然后只能跟上护着她。

    穆清抱着自己肚子往南门城楼上走，街上一片紫鎏金烧过后的味道，混着血腥味直觉得热气冲脑袋，西门城楼上竟然能听见撞门声，不少士兵运火油机燃料往西边跑，穆清看一眼然后匆匆上城楼。

    南边依旧是炮火连天，穆清一上城楼直奔宝和在的地方，“叫他们停下。”

    “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穆清与宝和同时吼，宝和气的要跳脚，穆清又喊一声，叫士兵们先停下，“将静妃拉回去。”宝和对身边人说话。

    “野夫，野夫……”穆清看说宝和不动，用了全身力气朝城墙外喊。

    炮火声里，她的声音微弱，宝和险些要气死，跳将过来捂穆清嘴“他现下叫文书奴，再不是你的野夫！”宝和气急败坏。

    穆清转头看宝和一眼，然后扑上城墙再喊，底下的火箭擦着她脑袋要过被宝和一袖子挥下去，边上的人要拉她下去，穆清作出了打滚的姿势顶着那样大一个肚子，连宝和都要束手无策。

    她攀着城墙大喊，风急响声大，她在的那一方一团混乱，连她劲间系着的披风带子散开都无人顾及，散开的披风叫风和火油机一带从城墙上翻下去，穆清不管披风再喊野夫，宝和站在边儿上不拉着穆清了，只叫她喊个够，她的声音慢慢能听清楚了，因为底下攻城的声音弱下去了。

    “回去罢。”宝和看一眼城下，乌泱泱的活人死人群里能看出远处骑在马上的人了，穆清方才一番大动气息发乱肚里有了动静，唇色发白跟着宝和往下走。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间，他们下去的时候西城门险些要破，这会儿却是都停了两方人马暂时开始对峙。

    穆清方才耗气，一回了屋里就被强制躺下，城还没破，皇帝也暂且还在屋里昏睡着，宝和在地上转圈有心想要骂穆清，又骂不出口，想要骂野夫，又不能当着穆清的面骂，一时间只是气的要死。

    过不多时，外间有人急禀，宝和唤人进来，来人送进来一张纸被穿了大洞的纸，宝和看一眼“放他娘的狗臭屁，滚，老子……”弄死你个敢张嘴的小、逼、崽子。

    穆清盯着宝和，宝和将嘴里的话咽下去，然后将那纸从窗外扔出去。

    “野夫要见我罢。”穆清开口，宝和气得要发疯，“不见我就要攻城。”穆清又道，宝和过来作势要扯穆清嘴“闭嘴！”他道，穆清遂就闭嘴。

    “我去见他吧，他伤不了我。”

    “放屁！你如今怀着小五的孩子我能放你出这个城我就对不起我死去的老陈家！”

    “今天好在攻城的是他，他既是提出来，眼下我们也没有旁的办法，我出去见他一面，完好无损把孩子带回来。”

    “我范宝和就算守不住城，城破了也用不着你出城去。”关键是小五醒了之后会杀了我兴许。

    “满城的将士性命不说，皇上还昏睡着没醒，若是城破了……我见野夫一面……若是行得通，也许我们能等来大军。”

    “别拿小五说事！不行就是不行，你给我好好待着，再提一句我不管你肚子里有没有东西都要打你啊。”宝和甩袖出门，穆清睁眼躺半天将自己气捋顺了。

    下午时分，天上终于淅淅沥沥的开始下雨了，宝和最终还是放穆清要出城去，因为契丹攻城，他连谭盾的信都接不到，四方里信息不通，皇帝在城里，终究不是个办法，强打支撑又支撑不住，遂强挨到申时，再是挨不过去，放穆清出城。

    宝和找了马车，又叫契丹大军往后退五里，然后带五千人同穆清马车一齐开了南门往出走。

    穆清坐在马车里心如鼓擂，她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野夫了，她与野夫……她甚至未来得及好好同野夫做个别，今日看来便是能正式的同他告别了。方才她走的时候去了皇帝房里，什么都没说看皇帝还径自睡着便就出来上了马车。

    若是他醒着，她今日胆敢出城去他定然要大发雷霆了，穆清胡思乱想，转眼马车竟然停了下来，马车帘子被掀开，穆清坐着一时没能动弹，她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去见野夫。

    “赶紧出来。”宝和在外面催促，马车外面剑拔弩张，雨帘里所有人刀剑都没回鞘，宝和站在马车顶上往对面看，然后叫穆清出来。

    穆清终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下地，然后朝七八米外望去，一眼便看见野夫。

    野夫还是身量奇高，原来打短的头发已然变长，髡发左衽，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契丹打扮了，穆清见过契丹开国皇帝的图像，野夫那么个打扮猛地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契丹先祖的模样，凉州藩部，辽国契丹，藩部与契丹是死仇该不能有联系，他到底是谁，险些被契丹杀掉怎么摇身一变仿佛成了契丹皇族，父亲当年怎么偏生就捡着他了呢。

    心下发乱，往前走的时候转瞬竟然所有想法都不见了，前面站着的人就只是野夫，那两年里与她相依为命的野夫。

    旷野里都是士兵，士兵们刀剑都悬着，酝酿了半天的雨丝丝缕缕由小转大，雨凉风大，竟然没人有声音，众人都站着没动，只有穆清笼了蓑衣往前走。

    野夫没坐在马上，他就站在雨地里，也没披蓑衣也没穿铠甲，手里攥着穆清上午从城墙上落下来的黑披风。

    她仿佛是要回去那时宫里的模样了，乌发轻拢肌肤丰腴，一双眼睛黑沉端庄，走路亦是裙椈不动，安静庄重，野夫竭力避开她的肚子，可是避无可避，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她肚子上。

    她是个长条身子，现下却是顶了那么大个肚子，该是辛苦极了，一年前她跟着别人走了，这会儿再见她怀了别人孩子。

    七八米远，穆清终于走到了，抬头，野夫蓄着的胡子掩了他大半张脸，穆清找寻野夫眼睛，那双眼睛穷凶极恶虎狼一样。

    “野夫。”穆清开口，野夫眼里慢慢往下沉，最后终究变成穆清熟悉的样子。

    野夫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最后伸手将穆清头上的斗笠往后压了压遮住她露出来的后背“肚子……几个月了。”声音竟然还如往昔。

    “快八个月了。”穆清回一句，因为野夫声音她眼里变潮。

    “你过得好么。”穆清问。

    “嗯。”野夫低头忍不住拉穆清手，远处的宝和眯眼看着忍不出要掠过来，忍了半天又站回去，穆清说他一定会放她回来，叫宝和不要乱动。

    “怎么成了这幅打扮。”

    “唉。”野夫笑一声，“我娘……嫁了老藩王又和契丹人鬼混，就有了我。”

    “你娘可真是……厉害的人呢。”穆清摸着野夫突出来的关节，脑里混乱嘴上胡言乱语。

    “就说的。”穆清一来野夫一回。

    “雨好像变大了。”穆清道。

    “是变大了，你冷么。”野夫问，抬眼看天际。

    穆清摇头。

    “跟我走么？”野夫看着远处问。

    “走不了了，我孩子爹还没醒呢。”穆清说。

    “你说想要给我个东西，我问你要，你却是不给了，怎么恁的要骗人。”

    “我怀着孩子，忍了好些天了没哭，你不能叫我哭啊。”穆清哽咽，兴许她当时也是存了一点他要什么都给什么的想法才说了那话，可是终是料不到以后。

    “既是这样，便不要哭了。”野夫伸手捂穆清双眼，穆清喘不上气来，哽的要命，眼里的泪水终究是咽下去了，她不能哭，皇帝醒来之前她不能哭。

    “幸好今天攻城的是你。”穆清道。

    “你怎么看见我的。”

    “不知道，老远一望觉得是你。”

    “隔了老远。”

    “嗯，隔了老远看的不大清楚觉得是你。”

    穆清说完，野夫半天没说话，然后开口“他还没醒？”

    “没有，刀伤和冻伤太多了，皮肤大半要坏掉，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穆清停顿一瞬，“你的一剑他还了罢。”察觉自己手背攥的一紧，穆清抬头，野夫眼神陡变本不知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平静下来，“他还不了。”

    穆清沉默，“你好好的，往后也好好的，我知道你有一身本事可以成大事，往后不要苦着自己……天地这么大……总能找见……我……我回去了。”

    野夫沉默，好半天他微点头，只是攥着穆清的手没放开，二人谁也没说攻城停战的事。

    穆清将自己手脱开，转身欲走，转身她就是皇帝的静妃，她挺直脊背走了两步，却是蓦地身后人追上来，穆清不及反应头上的斗笠已经滚出去好远，鼻端全是野夫的气息，却是下一瞬，宝和已经一掌将野夫打飞出去一丈远。

    “都不许动。”野夫摔在地上喊一声契丹语，已经要放箭的契丹兵瞬间收弓。

    “小王八羔子，老子是这么教你当着别人娘舅强上别人女人的？”宝和站在地上还想扑上去踢野夫，野夫垂首不言语。

    雨眼看要成瓢泼之势，宝和捡起穆清掉落的斗笠气的心肝疼，穆清本要跟着宝和一起走，终究转身到野夫跟前，野夫仰头看她大着肚子笨拙弯腰，然后自己眉间一点温热温柔一触她已经起身“往后珍重。”她说，顶了漫天的雨从眼界消失。

    有些东西，由人不由命，有些东西，却是由命不由人。

    穆清冒了雨回去之后清丰好一通忙活，微微有点发热，等将她安顿下来时候天色已经变晚，雨依旧下个不停，后半夜竟然下起了雪，城外再是没有炮火声，天亮时候听说城外要求宝和签个什么协定，宝和自己一个人飞出城签了一张纸，然后契丹大军转瞬就散了个干净，宝和还用仅剩的一点人去接应了谭盾。

    七月初十时候，穆清还若往常一样守在皇帝床榻前低头看皇帝给她写的那些信，她一直攥着皇帝的手，先开始察觉她手指动穆清没当回事，他老是这样可人就是不清醒，穆清径自低头，却是好半天之后觉着屋里仿佛有人看自己，她一抬头，便见昏睡了多少日的人正睁眼看她。

    “这些时间苦了你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清醒的人说话，声音微弱近乎于无。

    穆清张嘴，“你知道我有多辛苦么，你怎么才醒……”嚎啕大哭话语都要说不清楚。

    她终于是能哭了，先前她一直顶着不敢哭，仿佛一哭就要彻底散下去了，如今终于是能哭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醒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我都要吓死了……”穆清边哭边说。

    皇帝挣扎想要给她擦一把脸，却是浑身都疼，吸一口气拉住穆清“我不对，我错了，不应该叫你担惊受怕。”皇帝气若游丝的说一句，因为静妃嚎啕大哭，外间已经闯进来一堆人。

    静妃不能大哭，众人劝说不住，宝和拉着穆清坐在边儿看清丰在床前忙乎，穆清摆出了决计不能原谅皇帝的样子，宝和对于她现下的不冷静与前几日一丝眼泪都不掉的转变目瞪口呆。

    皇帝躺在床上浑身几近要烂光，看远处双眼红肿依旧抽抽噎噎的人，想起他浑身带伤躺在雪地希望临死前能见她一面，可惜眼前发黑时候周围也依旧一个人都没有，他恨老天爷怎的要这样对他，这会儿却感激天爷叫他还能看见她。。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叫你原谅前生天爷对你所有的刁难，那人正顶着大肚子抽抽噎噎骂皇帝醒来的这样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