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 第一章

﻿墨城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雨，路面坑坑洼洼的，尤其是山路，极其泥泞。这几日墨城外的仓名山鲜少见到人影，百姓们都不敢冒着生命安危上山砍柴猎物。

    然而，此时此刻。

    一支队伍冒着雨走进了仓名山，仔细一瞧，是一支押着囚犯的队伍。领头人穿着鹤纹官袍，那是燕阳城的四品官员才能穿的纹案。

    雨越下越大，囚犯们在雨中瑟瑟发抖，队伍里男女老少皆有，已有老人与妇孺脚步变得虚浮，唇色惨白。

    队伍的末端有个瘦巴巴的少女，尽管山上寒凉，她也冻得浑身瑟瑟，可她紧咬着牙关，眼神儿透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雨成水帘，四品官员张量身上的蓑衣已经完全湿透。

    他身边的随从说道：“大人，前方有山洞可避雨，不若暂歇片刻待雨停再启程？”

    张量沉吟道：“然。”说罢，大手一挥，领着数位随从还有若干随行的官兵进入山洞避雨。作为囚犯自然没有好的待遇，男女老少皆在树下缩成了一团，还有一个新当差的官兵在一旁看守着。

    少女施瑶目光灼灼地盯着山洞。

    一旁的官兵见施瑶脸色蜡白，尽管蓬头垢面的，可依旧难掩秀丽之姿，不由起了龌龊的心思。他上前扶住少女，在施瑶的手上摸了一把。

    施瑶瞪了他一眼，目光清澈得仿佛早已洞悉他内心的想法。

    官兵恶狠狠地说：“你早已非燕阳贵女，山洞避雨之地又岂是你这种阶下囚可以进去的？”说着，他使劲地推了她一把。

    施瑶脚步本就虚浮，此刻被如此一推，整个人摔倒在地，泥泞登时沾了一身。

    施瑶的母亲扑了过来，跪地求饶。

    “求官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孩子年少不懂事。”

    官兵哼了声。

    而此时，施瑶却扶起了地上的母亲。她看着官兵，眼神里一点情绪也没有，黑白分明的，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说：“我欲向张大人禀报一事。”

    官兵不屑地道：“不知天高地厚。”

    “此事有关众位大人的安危。”

    “简直是一派胡言！”

    施瑶的母亲惊愕地看着她，其他族人也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施瑶母亲扯了扯她的手，说：“阿瑶，不要胡说。”

    施瑶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烂漫之态。

    “可是阿瑶说的都是真话呀，昨夜阿瑶梦见鬼神，说今日张大人有性命之虞。阿娘平日里不是和阿瑶常说有鬼神庇佑方有大晋的繁华昌盛吗？此生敬天敬地敬鬼神，宁负天下人也不能负鬼神。”

    时人信鬼神，以鬼神为尊，但凡涉及鬼神之事，必会尊之敬之。

    而此刻施瑶口中竟说出鬼神两字，令官兵不由有些忌惮。然，尽管如此，官兵仍旧不信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八年华的少女。

    但是遇上鬼神之事，又不得不万分小心。

    就在此时，带着镣铐的施瑶在官兵愣神的瞬间蓦然冲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到了山洞前，张量身边的两个随从拦住了施瑶。

    “大胆！”

    施瑶大声叫道：“张大人，请速离山洞，一刻钟后山洞即将倒塌。”

    张量怒道：“荒谬！拖出去鞭打十鞭。”

    此时，看守囚犯的官兵赶忙上前，张量责骂道：“连个犯人都看不好，你是如何当差的？”官兵讪讪地道：“是小人失职，请大人降罪。”

    随从拖开了施瑶。

    树下的其他囚犯皆是施瑶的族人，有两人冲了出来，死死地抱住随从，其中一人喊道：“放开我的阿妹。”

    另外一人则喊：“阿妹，快点逃！”

    其他族人见状，也纷纷上前，登时山洞前的空地乱成了一团，山洞里的其余人也跑了出来，试图阻止这混乱的场面。

    张量怒极了！

    此次乃圣上亲自授命于他，亲手押犯了谋反之罪的施氏族人流放边疆，本来因为大雨已经拖延了几天的时日，倘若出什么差错，恐怕就要拿项上人头交差了。

    思及此，张量也顾不上大雨了，踏出了山洞，喝道：“逆贼放肆！圣上大发慈悲，没有砍你们头已是开恩！通通给本官停手，否则休要怪本官不讲过去的情面！”

    说话间，他已是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童。

    小童只得六岁，乃施家的嫡幼子。

    小童哇哇大哭，登时施家所有人都停下手了。

    张量不耐烦地甩开了小童，小童摔到地面，打了个滚儿，蜡黄的面色添了数道血痕。施瑶的母亲接住小童，两行清泪滑下。

    张量望向施瑶，语气冰冷地道：“当着她的族人面前鞭打二十遍。”

    随从应声。

    施瑶被无情地推倒，一随从手执鞭子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施瑶的阿姐与母亲纷纷含泪别过了头。

    随从扬起了鞭子。

    就在鞭子即将狠狠地落到少女温软的身体上时，猛然间，地动山摇，不过是顷刻间，山洞里轰隆隆的声音传出，泥沙四溅，烟尘翻滚，方才还是空荡荡的山洞登时被山石泥土所填满。

    而山洞口离张量只有一丈的距离。

    若是方才没有出来，此刻必定是命丧山洞！

    雨停了，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直到缓过神来后，目光纷纷落在了泥中的少女身上。那个官兵喃喃道：“鬼神所说果真不假……”

    张量耳尖地听到了，问：“你说什么？”

    官兵将少女所言一五一十地道来，提到“鬼神”二字时，整个人肃然起敬，那是发自内心的虔诚与推崇！

    张量望施瑶的眼神登时变得不一样了，添了几分打量。

    施瑶从泥土中站起。

    张量问：“鬼神梦中托话可是真的？除此之外，鬼神还说了什么？”此话一出，张量对施瑶的话已是信了八分。

    施瑶不卑不亢地道：“还请大人小心，鬼神还说出了仓名山，强盗山贼出没，小心行得万年船。”

    方才只得八分，如今张量心中对施瑶所言已是信足了十分。

    仓名山外有两个山寨，附近官府皆对此头疼不已，又因武力高强，迟迟不得歼灭，墨城中人幸好有仓名山遮挡，不然定是民不聊生。

    而施瑶自小长在燕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会弹琴作诗绣花的，又怎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仓名山外有本地恶名昭著的两大山贼窩？

    张量敛眉思考。

    半晌，他吩咐道：“加强防备，不得有任何松懈！另外，去墨城向当地知府借衙役若干，护送朝廷要犯安全离开此地。”

    “是。”

    他再次望向施瑶。

    此时的施瑶已经重新回到了囚犯队伍中，她微微垂首，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明明方才说了那么惊人的话，与鬼神相关的梦！世间多少人拜了多少鬼神才能得到鬼神的庇佑与垂怜，而施家女却那般坦然处之，这让张量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只是所有人包括施瑶的母亲，都没有发现一事。

    树下的少女袖下的拳头紧紧地握起，若是仔细查看，还会发现少女的脚在打颤，不过她掩饰得很好，身旁的人尽管感觉到她在颤抖，也只当做是因为山中寒冷的缘故。

    然而，施瑶却不是因为寒冷而颤抖。

    她的眼中划过了惊喜与紧张的神色。

    .

    半个月前她还是燕阳贵女，施家的嫡幼女，虽不能与汾阳崔氏，青郡范氏，济城李氏，秦州王氏以及申原谢氏五大名门望族相比，但他们施家代代为官，亦为书香世家，且在三十年前的夺嫡之战里施家跟对了主子，从此备受信宠，平步青云。

    可是……万万想不到，半个月前施家与当年的五皇子余孽联手造反了。

    被抄家的前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见阿爹一瞬间老了十岁，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神里是成王败寇的沧桑与挫败。

    羽林郎来势凶猛，为首的忠义候冷冰冰地宣布圣旨，顷刻间，施家的繁荣不复存在。先是抄家，后是游街示众，再是流放边疆。

    族人嚎啕大哭，阿娘面如死灰，阿姐泪满襟，镣铐一锁，从此燕阳再无施氏一族。

    流放之路上，施家人受尽苦楚与屈辱。

    而在仓名山上，张量于山洞避雨，适逢天灾降，只有寥寥数人劫后逢生，然，仓名山外，飞来横祸，因官兵不足，施家族人被强盗所劫，而她在慌乱之中侥幸逃离，从此在世间颠沛流离，最终惨死街头，年仅十六岁。

    梦里的切肤之痛，真实得仿佛她真的经历过一样。

    梦醒后，她浑身冷汗，翌日浑浑噩噩的，还未真正从梦中回神过来时，忠义候来了，之后的一切都如梦中一般。

    竟是噩梦成真，且没有丝毫差别。

    如今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不管梦中为何意，这一次她一定不让自己的人生重蹈覆辙！

    她要过另外的人生！
------------

2 第二章

﻿雨后的仓名山空气格外清新，乌云后的太阳渐渐爬了出来，绿叶上挂着晶莹的水滴。施家族人皆坐在泥泞的土地上，不少人用奇异的目光盯着施瑶。

    此刻的张量在树下与身边的随从说着话，目光时不时瞥向施瑶。

    他在等墨城知府送来衙役。

    此回押着逆臣一族前往边疆，圣上并未花特别多的心思，仅仅派了十余人陪同前往。虽说这十余人中，武功高强有之，还有几个是押送犯人的能手，大多是身经百战的，但是仓名山外的两个山贼窝人数众多，若两者联手，恐怕他们也不是对手，到时候他堂堂四品官押送犯人不成，反倒被山贼抢了去，他又何颜面面对圣上，面对文武百官，面对整个燕阳城？

    思及此，张量打了个激灵。

    他又踱步到施瑶身边，方才围绕在施瑶身边的施家族人纷纷退让，唯独施瑶的母亲与两位阿姊留在她的身边，警惕地看着张量。

    张量询问：“鬼神可有说盗贼有几人？”

    施瑶摇头，回道：“回大人的话，不曾。”话音落时，施瑶心中又添了几分思量。梦中的盗贼有几人，她完全记不清，只记得刚出仓名山，埋伏好的盗贼多如牛毛，个个彪悍如狼，虎背熊腰，手执大刀，踏着滚滚烟尘冲来，不过是顷刻间，血流成河。

    那血腥的场面，她至今还心有余悸。

    然，此刻她打量张量的神情，不由有些不安心。

    她仔细地数了数所有官兵与随从，统共十八人，而他们施家族人有四十五口，虽有身强力壮的青年，但经过半月的折磨，个个都是面容枯瘦，且不说带着镣铐，即便是解了，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出了仓名山后与山贼的交锋，官与贼的相对，施瑶担心自己这边会输。

    那些山贼一个可以顶两个，更不用说是如何穷凶恶极了。

    梦中她侥幸逃离了，可她的姐妹没有，也不知她的姐妹在山寨里受到了何等折磨。看着阿姊温柔的眼神，施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次绝对不能让施家族人落入山贼的手中！

    此时，张量遣去的随从回来了。随从满脸沮丧之色，只听他说道：“禀报大人，实在不巧，前几日邻县出了命案，因人手不够找墨城知府支援了人生，就连墨城知府也去了邻县，墨城衙门中只剩两三衙役与写文书的讼师。而邻县到墨城需两日的时间，怕是会耽误了我们的行程。陛下有令，必须在下月中旬前押送到边疆，因大雨我们已耽误了几日。大人，我们统共有十八人，又是皇家的人，那些山贼怕也不敢乱来……”

    张量面色微动，似是在考虑。

    此时，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

    “张大人，阿瑶听闻秦州除了出过王氏一族，胡人闻之丧胆的欧阳将军之外，还有一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异姓王。”

    她是在梦中知晓的。

    在她跌沛流离的时候，那一位踪影难觅的异姓王便经常出现在众人的口中，听闻那位异姓王俊美无涛，脾气极坏，年将而立，身边竟然连个丫环都没有，她惨死街头的那一年，那一位异姓王恰好也死于一场暴动中。

    而那位异姓王的封号正是墨城王。

    临近仓名山的墨城就是他的封地，而仓名山外的两个山贼窝在一夜之间被墨城王的铁骑铲平，也正因为这件事情，施瑶对墨城王三字印象极为深刻。

    倘若此次有墨城王护航，山贼一流定然无需放在眼中。

    张量微微一怔。

    “墨城王？”

    施瑶颔首：“正是这位王爷。”

    张量的眉头不由蹙起。若有墨城王护航，的确是能无忧，但是墨城王还有个称号，朝中同僚私下里都叫他阎罗王，因得了皇帝的特别允许，墨城王一年四季除了年末述职会回燕阳一趟外，其余时间都在晋国四处飘荡。

    而于他们文武百官而言，每年年末，一到述职的时间，必定会胆战心惊，皆因“阎罗王”太太太可怕了，明明人不在燕阳，对于他们却了如指掌，不动声色间便已是大杀四方，多少贪官污吏都是从阎罗王手中揪出来的！以至于整个朝堂遇上收礼的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收盆花，吃顿饭，不经意间便落入阎罗王的火眼金睛中。

    不到最后一步，他是万万不愿去叨扰这位墨城王的。

    张量身边的随从说道：“大人，不过是区区小事何必惊扰墨城王？”说着，他瞪了施瑶一眼，“你如今只是阶下囚，又非燕阳贵女，区区囚犯怎敢惊扰王爷？”

    张量闻言，再三衡量下还是不愿与墨城王有交集。此回押送犯人，不过是两个山贼窝，若是求救于墨城王，不就从另一方面证明自己的无能么？这可是丢脸之极的事情！

    张量挥手。

    “启程！”说罢，他看了施瑶一眼，又说：“本官人手充足，即便当真遇上山贼强盗之流也定当能安全送你们到边疆！何况我们一不押财二不押物，又何惧之有？”

    张量直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施瑶的阿姊说道：“阿妹，如今我们沦落到这种地步，打上了逆臣的印记，为百姓所耻，那些山贼又怎会看得上我们施氏一族？”

    施瑶抿紧了唇瓣。

    施瑶的另外一个阿姊也道：“不会有比现在更差的境地了。”说罢，又重重地叹息一声。

    她依旧紧咬唇瓣。

    队伍在山路上慢慢地前行，眼见道路越来越平，山口也近在眼前时，施瑶蓦然大喊道：“张大人！”

    此时已经将近傍晚，行了大半天的山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已是十分疲惫，整支队伍静悄悄的，施瑶扯着嗓子喊的这一声显得格外响亮。

    张量望来。

    施瑶的眼睛微亮，她拖着镣铐走前，一旁的官兵欲要阻拦，但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又见张量不曾阻拦，便退至一旁。

    “张大人。”她不卑不亢地施礼，随后方道：“我忽然记起梦中鬼神还有指示。”

    “什么？”

    施瑶说道：“大人请跟我来。”她一指不远处的小山丘。

    相对于越来越平的山路，不远处的山丘正好可以俯视山外树林，将大半树林一览而尽。不等张量反应过来，施瑶已经迈步前往，如同闲庭散步一般，仿佛此时此刻她仍是燕阳贵女，而非阶下之囚。

    正因她这份气度，张量下意识地便相信了施瑶。

    山丘至，施瑶问：“大人可有见到？”

    天色昏暗，张量身边的随从虽然手执火把，但底下树林一样是黑漆漆的，基本见不到什么东西，只能隐约看到树影婆娑。

    施瑶严肃地道：“东南方那边，藏了两个人。”

    她伸手一指，所指之处有树影晃动，仔细一瞧，仿佛真有两道蹲守的人影。本来张量没有注意的，听施瑶这般一说，东南方向果真像是藏了两个人，尽管他不确定，可一时间不由有些心慌。

    施瑶又道：“以前在燕阳时偶然听到山贼掳了贵女当压寨夫人，只当是笑话。不过如今我们施家犯了逆天之罪，如今又是戴罪之身，山贼又怎会动心思？”

    说着，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尽管眼前的少女面色惨白，乌发凌乱，可是也难掩姣好面容，何况她如今还只是个少女，面容并未完全展开。

    张量记起来了。

    燕阳美人如花隔云端，近年来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是施家嫡出的三朵娇花，比五大世家的贵女长得还要漂亮。若不是出了谋反之事，施家的门槛估摸着会被媒人踏破了。

    山贼强盗爱什么？

    爱财爱美人！何况这里还有三个娇滴滴的美人！

    本来按照以往的规定，该是男的发配边疆，女的世代为婢，可这一回圣上却怒极了，破了规定，直接男女一混通通流放边疆了。

    张量登时觉得眼前的施瑶就如同烫手山芋一样，扔掉也不是，留着更不妥。

    “大人。”

    施瑶抬首，她缓缓地看向张量。

    “我有一个法子。”
------------

3 第三章

﻿夜色渐黑。

    雨后的夜星星点点格外明亮，昏暗的树林里人头攒动，皆埋伏在树丛之后，个个如同一头饿狼目露凶光盯着远处的火光。

    此时，一道敏捷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只听他禀报道：“回禀大王，目标已经出现，约摸小半个时辰便能经过此处，官兵统共有十八人。”

    为首之人大笑道：“弟兄们准备好了，施家美人就在前方！”

    其余人不由嘿笑数声，目光灼灼，摩拳擦掌的，仿佛恨不得此刻就将施家美人带回山寨好好地品尝一番。

    燕阳乃大晋都城，一国之都，何等金贵！更何况施家的几位美人都是燕阳贵女。秦州的姑娘他们见得多了，哪里及得上燕阳的贵女！

    一众山贼屏气凝神。

    小半个时辰过后，队伍并不曾出现，远处的火光依旧。

    “这是什么回事？”为首之人皱眉问道。

    探子道：“前方并无山洞，地面湿滑泥泞，不适宜过夜，他们定不会在原地停留，”顿了下，他又道：“大王，小人再去探一探。”

    话音落时，远处的火光忽然动了，正在缓缓地前行。

    为首之人摆手道：“不必了，再等。出了树林便有一座破庙，他们今夜定会离开这座树林。”眼见火光越来越近，他一扬手，道：“等会看我指示，若无指示不许轻举妄动！”

    “是！”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山贼头领即将扬手，却倏地惊住了，目光所及之处乃押着囚犯的队伍，他甚至可以见到队伍中间的施家妇孺，然而比起美人更让他的目光停留得更多的乃队伍最前头的两人。

    是两个年轻的男人，长得有些瘦弱，火光之下并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容，然而却能清晰地看见他们身上所穿的衣裳——黑色长袍，长袍的右肩上用金丝银线绣了一个“墨”字，在火光中闪烁着微光。

    那是墨城王府中仆役的穿着。

    秦州离燕阳千里远，正所谓山高皇帝远，这儿的山贼可以不认皇帝，却不能不认墨城王。要晓得，墨城可是墨城王的封地，就隔了一座仓名山。

    山贼们一提起“墨城王”三字，可谓是避如蛇蝎。

    “大王！”山贼头领身边的小喽啰小声地提醒道。

    山贼头领怒道：“大王什么！嘘！”

    囚犯队伍缓缓地离开了树林，离开了山贼们的视线。此时山贼头领一拍身边的大树，力道大得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落。

    “把探子叫来！”

    不到片刻，探子战战兢兢地过来。

    山贼头领怒极了。

    “眼睛被狗屎糊住了是不是？墨城王的人都没见到？”

    探子说：“大……大王，刚刚小人当真没见到，会不会是假扮的？”

    探子的脑门登时被一巴掌拍红了，“墨城王府中的仆役皆当成世家子那般培养，那样的风度与气度又岂是寻常仆役能够有的？再说墨城王那人脾性怪癖，若此事当真，假扮之人就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如此又有谁吃了豹子胆敢假扮墨城王的仆役？”

    施瑶重重地松了口气。

    方才经过树林时，她听到了树丛中有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是埋伏了不少人。所幸她的法子奏效了，虽有埋伏，但忌惮于墨城王，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安然无恙地躲过了这一劫。

    施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打从做了那个梦后，所有事情都按照那个梦的轨迹在进行，如今终于有了一丝改变！

    她握紧了拳头。

    梦中的切肤之痛历历在目，她定不会让梦中惨死在街头的自己再次出现！

    队伍在破庙里停了下来。

    官兵生了火，两件黑色长袍被扔进火堆里，化为了灰烬。脱去长袍的两位年轻人露出了破旧的囚衣，官兵重新给他们带上了镣铐。

    这两位年轻人正是施家子弟。

    他们重回队伍，看施瑶的眼神添了一丝异样。若非今日，他们也不会晓得因沉默寡言而不受族长喜爱的施瑶竟是如此深藏不露。不过一想起自己有今日全靠施瑶父亲所赐，登时眼中又添了几分恨意。

    施瑶低垂着头，默不作声的。

    “施瑶。”张量将她唤出，问：“今日之事当真全是鬼神所言？”

    “皆是昨夜鬼神托梦所言，”顿了下，她紧张地问道：“大人，如……如此便可以了吗？山贼真的不会追来了吧？”

    话音落时，施瑶打了个颤，一张小脸害怕得脸色发白。

    张量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表情，半晌方让施瑶回去了。待施瑶坐下后，施母问：“他与你说了什么？”

    施瑶低声道：“只问了女儿今日之事是否当真全是鬼神所言。”

    施母问道：“你如何回？”

    施瑶说：“女儿答是。”

    “当真？”

    施瑶压低声音道：“只有山洞塌陷与山贼埋伏是真的，其余都是女儿自己的想法。”

    施母叹道：“我的阿瑶聪慧果敢，若非你爹……”说到此处，施母又是重重一叹。

    .

    次日队伍再次启程。

    二十日后，张量准时将囚犯押送到边疆。离开边疆时，张量也歇了向圣上禀报施瑶得鬼神托梦一事的心思。

    这二十日以来，施瑶表现得极为平庸，就与寻常少女没有二样，若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便只有沉默寡言四字。

    她总是垂着眼，被族兄族弟欺负时也是默不作声的，任由别人欺负。

    明明还是少女的年龄，心里在想什么却完全摸不透，就像是一个有点怪癖的姑娘。

    张量觉得自己那一日定然是多想了，那一日之举不过是托了鬼神之福，侥幸而已。

    大晋国内全民信巫，包括当今皇帝，是以燕阳城内除去五大世家外，还有巫族。三十年前巫族得了巫女崔锦，开创了巫族鼎盛之期。然，十年前巫女崔锦离开巫族，与心爱之人归隐田园后，巫族人才愈发凋零，表面虽是繁荣，内里却是渐渐衰败，因此巫族格外渴望新的拥有巫力之人。

    何为巫力？便是拥有窥测天意之能，巫者，预言之人。

    皇帝曾下过一道旨意，若觅得有巫力之人，不论身份，不论过去。他本想着将施瑶举荐给巫族的，但见她如此不机灵的模样，如何在巫族立足？到时候少不了要拖累自己。

    思及此，张量果断地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了。

    张量自是不晓得施瑶内心的想法。

    做了一个那样的梦，死得如此惨烈，她如今最大的目标就是好好地活下去，况且她从小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只要能够风平浪静地过日子，能与家人在一起她便再满足不过了。

    再说，作为罪臣之女，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

    施瑶看着外头一望无际的绿野，还有牛羊哞哞咩咩地叫，对比起梦中颠沛流离的日子，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憧憬的感觉。

    她想着，以后的日子再差肯定也不会比梦中的差。

    对于边疆的生活，施瑶接受得很快。其他施家人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边疆里过苦日子自然是不习惯，兴许是有梦中日子的强烈对比，施瑶十分懂得苦中作乐。

    两日下来，其他人都瘦了，唯独她的脸稍微恢复了一些红润。

    她学东西上手也很快，每日放羊赶牛是施瑶的任务，第一天牧童教了施瑶方法，施瑶当即就掌握了，第二天都可以独自放羊了。

    于是第三天的时候，施瑶放羊时牧童都没有看管着施瑶。

    施瑶一个人也乐得自在，将羊群赶到草原上吃草时，她便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整个人的思绪都放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兴许有家人陪伴在身边时，她没有太多的感觉，如今一个人独处，施瑶开始想念自己的父亲了。

    尽管父亲做了谋反之事，可她还是想念他。

    她想念父亲，也想念过去的日子，还有……闲王。

    每一个少女都有一个意中人，盼着及笄后便嫁一个如意郎君。尤其是施瑶这样的燕阳贵女，作为一个贵女，最大的目标就该有个门当户对的好归宿。

    闲王闲王，顾名思义是个闲散的王爷，除了王爷的名，丁点权势都没有。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嫁给他。

    但是她也晓得族长不会让她嫁给闲王的。

    施家的三朵娇花，怎么着也该物尽其用。

    为了努力当一个花瓶贵女，施瑶很努力地沉默，也很成功地让族长不喜欢她，她的两个姐姐还没到十四，族长便已开始物色权贵，她已经十四了，族长都不曾提起过她的婚事。

    施瑶原想着只要自己一直低调一直沉默，等到了及笄之龄，便撺掇阿爹与阿娘向族长提议，横竖都找不到好郎君，还不如与皇家攀个姻亲，纵然无权无势，好歹也是个王妃。

    到时候她便可以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了。

    可惜还不到及笄之龄，便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此生是彻底与闲王无缘了。

    施瑶从草地上坐起，正准备将羊赶回去时，蓦然发现草原上的羊都不知所踪了，且她身边竟不知不觉地多了两个黑衣人。

    施瑶不由大惊失色。

    她在黑衣人的肩上见到了金丝银线绣成的“墨”字！
------------

4 第四章

﻿马车辘辘作响，路面微微颠簸。

    施瑶坐在马车的角落里，被捆得像是一只粽子。她只觉自己倒霉极了，原以为自己的日子已经过得够差了，没想到还有更差的。

    之前在草原上，她刚反应过来那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人是墨城王的仆役时，后颈只觉一疼，随后便昏了过去。待她醒过来后，就已经坐在马车里了，身上完全动弹不得。

    思及此，施瑶又觉得好笑。

    她不过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墨城王的仆役竟将她五花大绑，俨然是江湖大盗的待遇。

    兴许是有了那一场梦，如今遭遇这样的事情，施瑶半点慌张也没有。

    她打量着周遭。

    马车里有一丝从外边渗透进来的亮光，由此可以判断是白天。马车有些狭窄，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此时，车门打开了。

    一个黑衣人钻了进来，往施瑶身边扔了个馒头，正准备出去时，施瑶喊道：“我不逃，你们解开我，我保证会乖乖地跟你们回墨城。”

    黑衣人瞥她一眼，没吭声。

    施瑶又说：“你们不解开我，我怎么吃馒头呀？”

    黑衣人总算开口了：“自己解决。”说完，毫不留情地出了去，车门再次合上。施瑶咬咬牙，她一定不能坐以待毙，她得想个法子。

    到了傍晚时分，车门又开了。

    黑衣人又扔了一个馒头进来，施瑶惨白着张脸说：“你们不解开我，我真的吃不到馒头。离墨城还有大半月的路程吧，到时候我若是饿死了，你们也无法交差。”

    黑衣人被施瑶说动了，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施瑶又问：“现在到哪儿了？离墨城还有几日的路程？到了墨城，我可以见到墨城王吗？听闻墨城王的相貌惊为天人，此话当真？”

    黑衣人倒是没想到施瑶如此聒噪，横了她一眼。

    施瑶本就没想过黑衣人会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目的也不在于此，趁问话的期间，她将马车外的景色看了个遍。

    黑衣人重重地关上车门。

    施瑶回想了下，方才马车外有个驿站，若是她没记错的话，此处应该是丹州。梦中的她来过丹州的，丹州位于江南地区，驿站与北方的建筑也大为不同，修建得格外精致，所以施瑶一眼就认出来了。

    丹州在秦州的下面，也就是说到达秦州至少还需要十三日的路程。

    施瑶瞅着地上的两个馒头，定定地看了一会。片刻后，她捡起来，擦干净后，将一个藏进衣裳里，另外一个掰成两半，一半吃进肚里，另一半又藏进衣裳里。

    接连七日，施瑶都是如此做。

    日子越往后，她吃得越少，甚至是连着几日只吃一小口，喝极少的水。第十日的时候，当黑衣人进来送干粮时，发现施瑶昏倒在马车上，满脸通红，一摸额头竟是烫得惊人！

    黑衣人登时面色大变。

    时下医术匮乏，得了风寒之症都要做好后事的准备，更何况是发热。黑衣人道：“快去寻大夫。”

    另一黑衣人道：“附近就有一位阳城名医。”

    黑衣人道：“直接送去！”说罢，驱使马车飞速赶往医馆。

    .

    医馆的人极少，轮到施瑶的时候，她是被抬着进去的。黑衣人本想跟着进去，但是被另外一个黑衣人拉住了。

    只听他低声道：“阳城的这位名医脾性有些怪，医治时要四周无人，否则便不医治。我们先出去，待他开了药，我们再启程回墨城。不过如今我们低调一点，要尽快离开阳城，”顿了下，他的声音压低了又压低，“郎主此时应该也在阳城，等施氏一出来我们就马上离开。”

    “郎主也在阳城？”

    “你忘了？阳城近海，每逢夏季容易出现海市蜃楼，郎主每年都会过来，我听白叔说，今年郎主与闲王共赴阳城，准备一同赏奇景。”

    .

    医馆内。

    洪大夫把着施瑶的脉搏，闭目沉吟。半晌，他睁开双眼，问道：“外面的两个人是你的什么人？”微微一顿，他问：“仇人？”

    施瑶从榻上坐起，与方才在马车上的奄奄一息之态全然不同，她苦笑着道：“大夫果真火眼金睛。”

    洪大夫说道：“老夫此处乃医馆，仅医人治病。”

    施瑶说：“我虽无疾病，但有心病，此病唯有洪大夫能当我的灵药。”

    洪大夫再次闭目，睁开眼时，眼里平静无波，他道：“我去开药，”他起身，似是在呢喃：“此时后门应该无人看守……”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施瑶向屏风施了一礼，随后迅速往后门走去。

    这一次真真是险中取胜，也多亏了那一场梦。梦中的她颠沛流离的那两年几乎走遍了整个大晋国，她也曾来过阳城，知道阳城有一位侠义的名医。

    为此，她才想着一搏。

    她算着时间，将到阳城时，她不停地搓热自己的脸，搓得红通通的，最终成功骗过了墨城王的仆役。

    她摸着怀里的馒头，有十六个，能让她撑很久了。

    .

    施瑶离开了洪氏医馆。

    洪大夫这边不用多久肯定就会黑衣人发现，她必须要趁这段空隙寻找一处安全之地。正所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在马车里时，她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出了洪氏医馆，约摸走两柱香的时间就有一座供奉鬼神的庙。想来黑衣人也不会去里面搜，她只要在庙里躲个几天，安全等到黑衣人离去便可。到时候她再悄悄地往边疆走，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家人身边。

    施瑶咬咬牙，迈开了计划的第一步。

    将近庙宇时，施瑶却是愣住了。

    在庙宇的门口，施瑶见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这辆马车她在燕阳城里见过的，是闲王专属的。其实说起来，她对闲王的孺慕之情来得很突然，就像是抄家一样，来得毫无预兆。

    她和闲王只见过两面。

    第一面是宫里的七夕宴，彼时宫里千树万树花灯亮，锦衣玉带的闲王摘了一盏兔儿花灯，那盏花灯里有她出的谜题。他笑吟吟地夸赞她的谜题，说出得极妙。当时花灯闪烁，闲王温文儒雅玉树临风，就像是从才子佳人话本里走出的典范。

    第二面是在大街上，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陪母亲去燕阳城郊外的澜山寺上香，恰好在街上遇上了闲王，她刚掀开车帘，就见到闲王在食香楼的雅舍里喝茶，他对她微微颔首。

    后来施瑶想了又想，回忆了又回忆，总结出自己是个肤浅的俗人。

    之所以对闲王一见钟情，原因只有一个，闲王长得好看。再往深一层想，嫁给闲王后，她可以当个闲王妃，无实权也没关系，她也不是个有野心的姑娘，也没有在燕阳贵女圈称霸的念头。每次贵女之间的茶话会，她总是默默地待在一旁，有人搭话便说上几句，没人搭话也不主动开口，看着族中的几位姐妹谈笑风生，在众女之间游刃有余的，她便觉得心累。

    如今想起，过去的日子实在太幸福了，是她不懂得珍惜。

    不过也罢，往昔已是往昔，珍惜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闲王之于她，早已是不可攀的高岭之花了。当务之急，还是躲过墨城王的仆役才是。且现在她如此落魄，她才不愿意让闲王见到。

    施瑶从庙里的后门溜进，趁无人的时候，钻进了供奉鬼神的桌案。

    .

    施瑶捧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没有流放边疆之前不懂得食物的珍贵，通常吃几口便不愿再吃了，如今啃个馒头都觉得难能可贵。且如今她还晓得小口小口地吃，会比较有饱腹感，不容易发饿。

    “王爷安好。”

    倏地外头传来僧人的声音。

    王爷？闲王进来了？

    施瑶险些被噎住，她咬紧牙关，才重重地将喉咙中的馒头吞进肚里。

    她屏气凝神。

    只听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是关门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施瑶只听了一道脚步声。此时的她竟是有了与闲王独处的机会！尽管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可在这种时候她竟然可以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的意中人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施瑶登时心猿意马，然而一想起现状，就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心都凉了一半。她咬了一口馒头，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声。

    外面忽然没了声音，施瑶竖起耳朵，过了好久还是没有声音。

    她悄悄地撩起桌案垂下的布料，见到了闲王的衣袍，他竟是席地而坐，上好的墨绿云锦蛟纹衣袍铺在了蒲团上。

    施瑶登时觉得有些奇怪。

    闲王不喜欢深色的衣袍，平日里常穿青色的锦袍，戴白玉质地的发冠，这些都是施瑶耍了手段从闲王府里的小童口里听来的。

    不过这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短短一个月，他们施家便彻底从燕阳城消失，何况是穿着喜好？

    如此想着，施瑶只觉世事无常。

    冷不丁的，脚踝一暖，她低头望去，竟是有一只灰色的小鼠拱着她的脚跟。施瑶的手一抖，馒头滚出了桌案。

    “谁？”
------------

5 第五章

﻿施瑶咽了口唾沫，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可以在地上挖个洞然后钻进去！原想着不再最落魄的时候与闲王相见，没想到没有最落魄只有更落魄！

    然而此刻若不现身，恐怕会被当成刺客。

    施瑶在无可奈何之下，从桌案底爬了出来。她跪在地上，将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能碰着地面了。

    她磕了个头。

    “闲王万福。”说着，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又道：“王爷明鉴，我绝无其他意图，更无任何不轨之心，只……只是与家人走失，无处可去，所……所以只好……”

    这话她说得吞吞吐吐的，显得她紧张极了。

    施瑶对天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知为何，每次一遇上闲王，她的心就噗咚乱跳，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好。正因为如此，她与闲王的碰面只有两次，剩下的都是她单方面的遇见。虽然她在族中是个沉默寡言的，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能说会道的，可偏偏一碰见闲王，她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连圆个谎都不会了……

    思及此，施瑶觉得心酸，左思右想索性也不说谎了，横竖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现在丢脸了。

    她重重一咳，说道：“实不相瞒，王爷，我是罪臣施家的嫡幼女施瑶。阿瑶不知因何得罪了墨城王，原本此时阿瑶该在边疆的，可大半个月前阿瑶被墨城王的仆役掳走。还请王爷相助！”

    说到这儿，施瑶鼻子一酸，眼眶不由有些发红。

    “听闻墨城王脾气古怪，喜欢烹童男童女为食，府里少女成群，还需日日夜夜贴身侍候，还听闻墨……墨城王尤其喜欢玩弄没有及笄的少女，且以此为乐。王爷，求你救救阿瑶……”

    施瑶又磕了几个头。

    这些传闻都是施瑶平日里听来的，用在闲王面前也只是为博个同情。看在他们过往有两面之缘还有花灯之缘的份上，派个人将她送回边疆。

    她就不信墨城王无法无天了！掳了一次朝廷要犯，还敢掳第二次！

    就在施瑶内心对墨城王咬牙切齿的时候，她的头顶慢悠悠地晃来一道略微低沉的嗓音。

    “脾气古怪？”

    “烹童男童女为食？”

    “府里少女成群？”

    “日日夜夜贴身侍候？”

    “以玩弄没有及笄的少女为乐？”

    ……

    说一句停顿一下，越到后头嗓音愈发低沉，里头还隐隐带了一丝冷意。

    施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虽说她最后一次听闲王的声音乃一年前的事情，但毕竟是意中人，先前在桌案下听到“谁”字时因为慌乱而没有察觉到怪异，可如今是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这这压根儿不是闲王的声音！

    她心尖上的意中人嗓音要温和得多，如同春风般的令人愉悦！而不是如同狂风暴雨来临前那般令人压抑和害怕！

    施瑶有些发晕。

    那僧人明明喊的是“王爷”，闲王的马车也正好在外头，若不是闲王还能是谁？

    衣袂窸窣声响，施瑶的视线里，穿着墨绿衣袍的男人正在缓缓地站起，露出了一双云纹皮靴。那一双皮靴正在慢慢地向她的视线逼近，直到半个拳头距离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抬起你的头来。”

    施瑶此刻已经万分确定眼前的人不是闲王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却没有抬起头来，反而是又磕了一个头，她说道：“请王爷恕罪，阿瑶不能抬头。”

    “哦？为何？”

    施瑶说道：“阿瑶已是戴罪之身，方才还对墨城王口出污言，实乃对天家不敬。阿瑶丑陋的容颜怕是会污了王爷的眼目。”说着，她泫泫欲泣地道：“刚刚也只是阿瑶一时情急，不知轻重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言下之意便是她区区一个女子说出来的话，墨城王您就别跟她计较了！

    她也真是倒霉，难得从墨城王手里的仆役逃离出来，这下又撞上枪口了，而且还是最锋利的一把。

    阳城附近便是墨城，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王爷既然不是闲王，恐怕也只能是墨城王了。

    施瑶心里悔得想当草原上羊群的食料，她刚刚怎么就不长得心呢！当着墨城王面说他的坏话，她真的是吃了豹子胆了！

    “哦？认出本王来了？”

    此话一出，施瑶登时就抖了几下，明明是酷暑之季，可她此刻却觉深陷冰霜。

    一声轻哼响起。

    只听墨城王说道：“你既知本王脾气古怪，便也该知本王向来小气，喜欢与人计较，尤其是还没有及笄的少女。”

    这下不仅仅是冰霜了，施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能结成冰了。

    她脑子里飞速地运转。

    霍地，她想起了一事。

    墨城王的母亲乃整个大晋的传奇，从卑微到极点的小户之女一步一步成为令人瞩目的高高在上的巫女，没有靠任何人，仅仅凭一己之力高唱女人当自强，最后还与申原谢氏的嫡子结缘，生下了墨城王。

    她还是个孩童时，每次母亲提起巫女崔氏必定是一脸钦羡，说世间恐怕再也难找到那样的一个女子了，明明是女儿身却半点不输男儿，如此才让心高气傲眼光高于顶的谢家五郎所折服，甘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母亲还跟她说过巫女崔氏与谢家五郎是如何结缘的，再巫女崔氏还只是卑微的小户之女时，崔氏与谢家五郎相识之初，便撒了个谎假意倾心于他，以此避开谢家五郎的追究。后来如何，母亲也不大清楚，只知两人先结了孽缘再慢慢成了佳缘。

    若是父亲受了这一套，兴许……儿子也会受吧？

    她再次磕了一个头。

    “王爷，阿瑶有罪。但！阿瑶以为此罪情有可原！是可以被赦免的罪！”她接着说道：“五年前，王爷上京述职时，阿瑶在偶然之下幸得与王爷有过一面之缘，自此阿瑶便开始倾心王爷。然，王爷行踪不定，阿瑶再也难以见到王爷。如今又是戴罪之身，更是无颜面对王爷。一个月前，阿瑶为了引得王爷注意，才故意给张大人提议假扮王爷的仆役。方才也只是欲擒故纵！王爷身边美女如云，阿瑶如此卑微，不若如此定不能引起王爷的注意吧……”

    她终于抬起了头，望向了墨城王。

    这不望还好，一望施瑶险些就怔住了。原以为闲王相貌已是极致，不曾料到这世间竟然有比闲王长得还要好看的男人，那么完美的一张脸竟然长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施瑶默默地在内心摒弃了下自己的肤浅，之后迅速回神，佯作一副泫泫欲泣的模样。

    她又道：“可现在阿瑶想清楚了，王爷是天上的云端，阿瑶只是地底的污泥，连给王爷提鞋都不配，说这样的话也不过是侮辱了王爷的耳目罢了。阿瑶有自知之明，定不会死缠着王爷，阿瑶……阿瑶……”

    想起过往的辛酸，两行眼泪掉下。

    她啜泣数声，深情而又绝望地看了墨城王一眼，随后捂着脸飞奔离开。

    墨城王并没有阻止。

    施瑶心中一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了门，飞也似的往外头跑去。只要离开这里，她便又有了一次逃离的机会。

    在她踏出庙门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美好阳光。

    然而，还没完全感受完毕，之前的两个墨城王仆役阴沉着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狡诈。”

    “阴险。”

    得了这两个评价的施瑶很是无辜，她眨巴着眼睛，说道：“你们王爷说放我离开。”

    “郎主有令，将玩够了的老鼠抓回去。”

    听到此话，施瑶登时变得沮丧，墨城王如此说，也就是说早已预料到她会跑出来，所以才派了两个仆役在这里候着，还说她是老鼠……

    分明是在看戏呀。

    一炷香的时间后，施瑶再次见到了墨城王。而这一回却不是在方才供奉鬼神的庙里，而是在一间禅房里。

    禅房中并没有其他人，只有墨城王与施瑶两人。

    施瑶咬着唇，垂着眼，一声也不吭。

    墨城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半晌，他道：“无话可说了？”

    施瑶不吭声。

    墨城王冷笑道：“我母亲的那一套并非所有人都适用，尤其是你，施家的罪臣之女。”微微一顿，他敛去所有神色，淡淡地道：“六月初五那一夜，你梦见了什么？”

    施瑶一怔。

    六月初五不就是仓名山中山洞倒塌的前一天么？那天她心事重重，什么都没梦见，依旧陷入在那一场太过真实的梦里，浑浑噩噩的。

    但是她知道墨城王想要的答案。

    于是乎，施瑶将与张量所说过有关鬼神托梦的话一字不漏地又与墨城王重新说了一遍。

    话音落后，墨城王陷入了沉默。

    施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一个不小心与他深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心中微微一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他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神情。

    她小声地问道：“王爷可以放阿瑶回边疆吗？”

    墨城王没有回答。

    他直接转身离开，绕过门前的屏风时，他吩咐道：“把她带回墨城。”

    施瑶的心凉了一截。
------------

6 第六章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回押送施瑶回墨城的两位仆役不敢再有所松懈，施瑶在马车里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阳光，同时也到了墨城。

    施瑶被一侍婢带到一间院子里。

    院子是四方的，庭中种了一棵枣树，树下有石桌石椅，还有一只白猫在桌上眯着眼，看起来很是慵懒。瞧见施瑶，倒也不怕生，懒懒地高傲地瞅了她一下，又继续眯眼。

    施瑶还来不及多看，就被侍婢催促着走进了屋里头。

    施瑶问：“你们王爷何时归来？”

    侍婢说：“不知道。”

    施瑶又问：“我在这里可以做什么？”

    侍婢又说：“不知道。”

    施瑶这下明白了，这侍婢是一问三不知，无论问什么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乎她不问了，直接走到榻上闭眼歇息，一副悠游自在的模样。

    她想通了。

    墨城王掳她过来，定然是有目的可图的，上次他问了她的梦，估摸着是跟鬼神托梦有关。既然是有所图，也就是说她目前的性命是无忧的。

    是以，既来之则安之。

    那一场惨死在街头的梦告诉她，做人嘛，最重要的是有命活着，其余不重要。

    .

    施瑶这一觉睡得很香。

    算起来，她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沾过床了，上一次睡在床榻上还是没有抄家之前的事情。之后游街示众，流放边疆，再是被掳，夜里不是睡在地上就是在马车上，没有一觉是睡得踏实的。

    如今虽然境况不明，但是好歹在墨城王回来之前她是安全无忧的。

    施瑶醒来后，天色已经全黑。

    屋里的桌案上搁了一个漆木雕花托盘，上面有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施瑶摸了摸盛粥的小碗，已经凉了，显然是放了不短的时间。

    施瑶嘀咕了一声。

    “真是小气吝啬。”仗势欺人就算了，掳她也罢了，在吃食上还跟牢饭一样，牢房里行刑前还能吃一顿好的吃食呢！之前抄家收监时，隔壁牢房里的犯人最后一顿吃食有鱼有肉有酒，以往还是贵女的时候吃什么都要精致好看的，如今成为戴罪之身，不由格外想念过去的吃食，不用好看也不用精致，有肉就好了。

    她现在特别馋，特别想吃肉。

    施瑶就着凉了的稀粥，吃完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之前她藏在怀里的十六个馒头都被无情地收走了，施瑶只觉失策，早知会被收走，当初就该把它全吃了，想必那十六个馒头现在不知在哪只野狗的肚里呢。

    人不如狗。

    这四字一出，施瑶心酸地推开了窗子。

    今夜无月，夜空中星星点点密布，万里无云。她想起过去的日子，又想起了梦中的日子，她重重地叹了几声。

    蓦地，有一股肉香味席卷而来。

    施瑶咽了口口水，她左望右望，见周遭并没有侍婢看守，悄悄地离开了屋子，一路循着香味而去。

    穿过石桥，走过花丛，施瑶踏进了竹林里。

    有夜风拂来，肉香夹杂着竹叶的清香袭来，施瑶的肚子不由咕咕作响。她加快了脚步，只见今早见到的白猫窝在一株青竹旁，还是用那般高傲的眼神看着她，懒懒地“喵”了一声。

    “吱吱。”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方才还是慵懒高傲的白猫倏然变得精神，喵喵地叫了几声，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紧接着，一抹胭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施瑶的面前。

    施瑶不由一愣。

    眼前的姑娘穿着胭红色水仙纹的衣裳，质地是极好的，饶是见惯了燕阳城中上好的锦缎，可她此时也分辨不出这姑娘身上到底是什么锦缎，织法太过奇怪，可是却有一种异样的美感。再瞧她的容貌，妍妍似娇花，看起来像是跟她同个年纪的。

    胭红衣裳的姑娘抱起了白猫，用微妙的目光打量着施瑶。

    瞬间，施瑶就明白了。

    这样的眼神在燕阳城里她是见得多了，每次家中来了年轻貌美的妾侍，旧人都是用这般微妙的目光打量新人。

    施瑶轻叹一声，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我是被掳来的，定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说着，她打量着少女的容貌，登时有种惺惺相惜之感。传闻墨城王喜爱玩弄少女，眼前这位姑娘看起来像是还未及笄的，容貌又如此艳丽，估摸着也是墨城王的妾侍或者通房，“我只是饿了，闻到了肉香味，所以……”

    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响了。

    少女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施，单名一个瑶字，蓬莱瑶台的瑶。”

    少女弯眉一笑：“我单名一个葭字，蒹葭苍苍的葭，你看起来比我小，还未及笄吧，”见施瑶点头，她含笑道：“你唤我一声阿葭姐姐吧，既然进了王府便都是一家人。”

    施瑶眨眨眼，喊了一声“阿葭姐姐”。

    少女眉毛笑成了月牙儿，说道：“我正好烤了点兔子肉，你过来一起吃吧。”

    .

    施瑶吃饱喝足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声音一落，施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若是以往在燕阳城里，这样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阿娘定会说自己没有身为贵女的教养。但是那一场梦里，在世间里颠沛流离的，什么贵女都抛之脑后了。

    她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问：“你是什么时候进的王府？”

    她记得梦里的传闻是墨城王年将而立，身边连个侍候的丫环都没有，如今看来传闻不真，这身边不就有个水灵灵的美人儿么？且长得如此好看，兴许是那墨城王藏着掖着的，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传闻。

    阿葭说道：“半个月前。”

    施瑶好奇地问：“你……你也是跟我一样被掳来的么？”

    阿葭叹气道：“也算是吧，来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只盼着哪一日可以离开此处。”这话一出，施瑶顿时就有了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她握起阿葭的手，说道：“你莫要担心，总有一日可以离开的。”梦中的墨城王在两年之内就会死于□□，也就是说只要她熬过这两年，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了！

    阿葭看着施瑶，目光又开始有些微妙。

    “你是如何被掳来的？”

    施瑶没有完全如实相告，毕竟只是初识，虽然同为天涯沦落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时候还是小心点为妙。

    她只挑了能说的部分，比如在庙里与墨城王的第一次交锋，虽然她以惨败告终。

    岂料阿葭听了却捂嘴轻笑。

    她一本正经地道：“他……咳，郎主不喜欢别人唤他王爷，还有……郎主母亲的那一招的确对郎主无用，但是你是最幸运的一个，这些年来对郎主用过这样招数的姑娘还能安然无恙地进入王府，你也是第一个。”

    .

    半个月后，墨城王从阳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墨城王姓谢，族中排行十七，平日里友人大多唤他谢十七郎。他几乎是将自己父亲的坏毛病通通都继承了，比如喜洁。

    一回到王府，谢十七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下人备好热汤，沐汤了小半个时辰后才从浴池里走出，小童侍候谢十七郎换上了新的衣裳。

    第二件事是用饭。

    谢十七郎在吃的方面有极大的追求，他父亲口味偏甜，喜爱吃甜食，因此还养了个郎君，唤作“田郎”，与甜郎谐音，作为搜寻甜食所用。然而谢十七郎的口味却与他父亲完全相反，他厌恶甜食，但凡有丁点甜味，他都受不了，定会沉着脸，使得厨子战战兢兢的。作为墨城王府上的厨子，做出谢十七郎所满意的吃食，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不过幸好的是，经过多年磨练，厨子早已无坚不摧，谢十七郎的吃食通通都是他一手包办的。

    谢十七郎用过吃食后，在心腹白丰与白卓的提醒之下方想起了被遗忘在偏僻院落里的施瑶。

    他沉吟片刻，起身道：“去秋梧院。”

    .

    秋梧院正是施瑶现在所住的院落。

    而此时的施瑶正坐在院中枣树下的石椅上，手里握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石桌上还搁着一盘点心，是荷花酥。

    荷花是施瑶夜里在王府的荷池上偷偷采摘下来的，她发现入夜后，估摸着王府里的侍卫觉得她不过是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所以夜里的看管特别松，有时候甚至连个人都没有。所以一旦没有人看守，她便会悄悄地跑出去。

    这半个月里，她还见过阿葭姐姐数次，手上的这本书也是阿葭姐姐给她带来的，也是阿葭姐姐告诉她半夜的时候东南方向最大的落霞苑里的灶房不会有人，她才得以溜进灶房做了一篮子的荷花酥。

    她藏在屋里，饿了拿出来吃上几个，若是想吃肉了，便去落霞苑的灶房里将鸡圈的鸡砍了，阿葭姐姐说她每天都有份额，她一个人也吃不完所以吃了也没干系。

    所以数日下来，施瑶的脸反而圆润了一些。

    每次想到墨城王两年内会死于□□之中，她一高兴就不小心吃多了半只鸡。
------------

7 第七章

﻿谢十七郎命人将施瑶带回王府后，基本上就忘记了施瑶的存在。若非是心腹提起，谢十七郎也不会想起自己原来带了个女人回来。

    想起“施瑶”，谢十七郎的印象只有一个——牙尖嘴利满口胡言的姑娘。

    显然的，这个印象不太好。

    在谢十七郎知道施瑶提出假扮他墨城王的仆役这个主意时，他对她的印象便已是投机取巧，加上之前在庙里的那一次，可以说施瑶在谢十七郎的心目中便如同老鼠般的存在。

    敢冒充他的人，不受点惩罚也对不起他墨城王的封号。

    所以他特地吩咐了王府里的侍婢，不必好好招待，将她关在最偏僻的秋梧院里，一日三餐馒头加稀粥足矣，也不必管她，将她当透明人便是。

    如今半月已过，想来施瑶会不好受。

    一想到那一日在他面前舌灿莲花的施氏如今会一副没精打采的憔悴模样，谢十七郎的脚步不由迈快几步。

    没由来的，他竟是很想快点见到施氏苍白憔悴的脸。

    临近秋梧院，谢十七郎还没有踏进院子里，便听到了一道柔和的嗓音，在轻轻地哼唱着《锦瑟》。

    《锦瑟》一曲，谢十七郎是知道的。

    曲乃谢十七郎的父亲所创，当年《锦瑟》还未命名，燕阳城人称之为巫曲，直到后来谢十七郎父亲将此曲献给谢十七郎的母亲崔锦，才有了锦瑟之名。此曲广受燕阳贵女的喜爱，以至于三十年一过，流行的曲目换了数轮，而这一首却依旧广泛流传。

    谢十七郎的眉头蹙了起来。

    听施氏的嗓音，里头竟还有几分悠游自在。

    院子外的侍婢正想开口通传，被谢十七郎阻止了。谢十七郎摆摆手，门口的侍婢无声退下。谢十七郎此时抬眼望去。

    本该痛苦不堪的施氏正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本书，另外一只手的旁边还放了一碟糕点。

    .

    施瑶搁下了书册。

    方才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幽幽的眼睛。她扭过头一看，院门外半个人影也没有，连看守的侍婢都不见了。

    施瑶不以为意，转回头，将碟子里剩下的一个荷花酥吃进了肚里，又翻了几页的书册后，她才收起碟子，慢悠悠地踱进屋里。

    屋里十分简陋，除了有一张床榻之外，就只剩一张桌案，还有一个半旧的柜子。

    施瑶查探过这里的地形。

    秋梧院位于墨城王府的最南边，是最偏僻的，要到秋梧院还得经过一小片树林，施瑶估摸着这里是墨城王厌倦的小妾所居住的地方。

    那一位阿葭姐姐所居住的院落，施瑶夜里去过一回，就是落霞苑，装潢格外精致，一看便知是个受宠的。

    思及此，施瑶登时有些佩服阿葭。

    得了墨城王的宠爱还惦记着要离开，看来是个极有风骨的人，不为富贵荣华所折服，铮铮铁骨呀。

    不过她悄悄地打探了半月，除了那一位阿葭姐姐之外，也没见过其他未及笄的少女，甚至连侍婢也极为少见。若非是阿葭姐姐，她定会将传闻当真，误以为墨城王有什么难言之疾了。

    入夜后，秋梧院里忽然来了人。

    施瑶不由有些惊愕，不等施瑶开口询问，为首的一侍婢便面无表情地道：“请姑娘移步泽园。”

    施瑶问：“泽园？”

    侍婢仍旧面无表情地说道：“姑娘不必多问，去了便知。”说罢，似是要架起施瑶。施瑶赶忙跳下床榻，说：“我自己会走。”

    然后跟着侍婢前往泽园。

    泽园离秋梧院极远，可以说一个北一个南，施瑶走了足足两刻钟才到了泽园。进园子前，她抬首看了眼匾额，泽园二字乃圣上御赐。

    能得圣上亲笔御赐的匾额，看来墨城王是相当受皇帝的宠爱。

    侍婢在一间房前停了下来，只见她侧身道：“请姑娘进去沐汤。”

    施瑶此时已是猜测出墨城王回来了，而泽园定然是墨城王所居住的院落。施瑶顿时起了疑心，墨城王让她此刻沐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尽管起了疑心，如今她就是鱼肉，墨城王为刀俎。

    除了乖乖照做之外，她别无选择。

    施瑶进了房间，房里有一个硕大的浴桶，里头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水，四周还有三五侍婢，手捧软巾皂角，侯在一旁。

    见施瑶走进，众人鱼贯迎上。

    “奴侍候姑娘沐汤。”

    三下五除二的，就将施瑶的衣裳剥了个干净，随后扶着施瑶进了浴桶。热水漫了上来，施瑶整个人包裹在热水之中，舒服得让她直想眯眼。

    不过她心里却有几分忐忑，完全不知墨城王到底在打什么坏主意。

    侍婢两人擦着施瑶的手臂，还有一人洗着施瑶的乌发，剩余一人则往浴桶里撒着新鲜的夏花花瓣。

    花香登时四溢。

    小半个时辰后，浑身上下都洗得一干二净的施瑶从浴桶里走出，一侍婢拿出软巾擦干了施瑶身上的水珠。

    “请姑娘伸开手臂。”

    施瑶以往在燕阳城里时，府里的侍婢也是如此侍候她沐汤和穿衣的，所以当下也不疑有他，伸展手臂待侍婢替她穿衣。

    岂料一侍婢的脑袋却倏然间伸到她的咽下，道：“无味，有花香。”

    施瑶微微一惊，正欲后退，另一侍婢竟是紧紧地箍住她，力度大得让她无法动弹。只听侍婢冷冷地道：“郎主不喜脏污之人。”

    施瑶眼睛瞪得有些圆。

    侍婢的脑袋又伸到她的胸前，似是在打量着什么，最后露出满意的笑容。之后，侍婢蹲下，竟是轻嗅她的两腿之间。

    施瑶羞恼得满脸通红。

    墨城王今日竟然如此羞辱她！

    好半晌，侍婢才检查完她的身体，身后的侍婢也松开了禁锢住她的手，她身上多了一件雪白的宽袍大袖，仅仅用一根手指细的带子作为腰带，轻轻地系起，打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同心结。

    施瑶低头一看。

    袍子由一层极薄极轻的云锦所制，她的肌肤在里头若隐若现的。若是此刻施瑶还不明白墨城王想做什么，她也是蠢到极致了。

    她咬住了下唇，身体微微发抖，脑子里满是那一句——“墨城王以玩弄未及笄的少女为乐。”

    她深吸一口气。

    不行。

    她必须得冷静下来。

    .

    施瑶被送到一间厢房里。

    房里有一座坐地屏风，屏风前摆了三张桌案，然而却不曾有墨城王的身影。周遭的摆设施瑶还未看清楚，就被推到了桌案上。

    她刚想动，侍婢就冷声道：“还请姑娘莫动，否则若有差池，你我皆担当不起。”

    施瑶忍住了。

    她平躺在桌案上，只见那三两小童捧着菜肴鱼贯而入。虽说只是小童，但皆是男性，她穿成这般模样，竟被这么多人看了去，施瑶顿时觉得被羞辱到了极致。

    接下来，一碟一碟的菜肴皆是平放在了施瑶的身上——

    肚皮，双腿，还有胸前……

    施瑶紧紧地咬着牙关，她头顶还传来侍婢的声音：“请姑娘呼吸缓慢，莫要打翻了菜肴。”说罢，侍婢与小童鱼贯而出。

    屋里头就只剩下施瑶一人。

    她死死地咬着牙关，脑子里回想起那个梦。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梦中的自己受到了更多的屈辱，比起这点屈辱，算不得什么。

    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

    只要熬过去了，她总有报复回来的机会。

    墨城王！谢家十七郎！你等着！我施瑶总有一日会羞辱回你！
------------

8 第八章

﻿脚步声响起。

    谢十七郎踩着木屐，一步一步地走来。他走得极其缓慢，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落在施瑶的心上，无疑像是一把利箭，在渐渐逼近！

    谢十七郎看到微微发抖的施瑶，有种异样的满足。

    他故意将步子踏得极慢，直到欣赏够了施瑶的颤抖后才心满意足地走到施瑶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施瑶。

    然而，让他失落的是，他并没有看到一张苍白的小脸，更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那种羞辱与惊慌并存的神态。

    落入谢十七郎眼里的是一张娇羞的脸。

    兴许是刚刚沐汤过后，少女的皮肤吹弹可破，还有着红润的光泽。她的眼睫轻颤，宛若蝶翼一般，望他的眼神里竟是含满了欣喜的羞色。

    那般的神情就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羞答答地躺在榻上，等待心尖上的郎君前来采摘。

    她轻咬着薄唇，乌溜溜的水眸中波光流转。

    一时半刻，谢十七郎竟是分不出眼前的少女对他是否真情实意。

    她的眼眸明晃晃的，让他看得有些发怔。半晌，他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登时冷了张脸，重重地坐下。

    谢十七郎起筷。

    他故意只夹她胸前的菜肴，夹时还用了力道，使得菜盘轻颤，碰触到薄薄的云锦之下的微胀时，施瑶的脸愈发红润，一双水眸仿佛可以沁出水来。

    她看着他，眼里有羞却没有辱，且仿佛这般对待她，是一件能她愉悦的事情。

    谢十七郎何时让人愉悦过了？

    如今得不偿失的感觉使得他心里倒有几分懊恼，用饭时只觉味同嚼蜡。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谢十七郎就直接搁下了筷子。

    一直红着张脸的施瑶轻启薄唇，声音软得像是让人浑身酥麻：“郎主心底……可是倾心于阿瑶？”

    不等谢十七郎回答，施瑶又自言自语地道：“是阿瑶多此一问了，郎主又怎么可能会倾心于阿瑶呢？即便郎主千里迢迢掳回阿瑶，又让阿瑶住在墨城王府里，还让王府里的侍婢侍候阿瑶沐汤穿衣，如今还让阿瑶这般服侍郎主用饭，肯定是阿瑶多想了，肯定也是阿瑶自作多情了……云端上的郎主又怎么可能喜欢上淤泥的阿瑶呢？”

    她又继续说道：“可……可是尽管如此，阿瑶此刻的心却是快活极了。竟然能够如此侍候郎主，阿瑶以后即便是死也甘愿了。”

    她说得如此真诚，如此真挚！

    仿佛当真以能够这样侍候谢十七郎为荣！

    其实说起来，谢十七郎家中因为父母的关系，所以打小就与其他家的儿郎不太一样，且家中父母教养孩子的方法也有些不寻常，谢十七郎的母亲娘家家训是男不能纳妾，女不能为妾，嫁给了心高气傲的谢家五郎后，两人更是比翼双飞，哪里还容得下第三个人。所以谢十七郎打小便被父母教导，以后只能娶妻不能纳妾。

    不过呢，谢十七郎从十岁开始叛逆，父母说什么，他便越要反着走。

    不让他纳妾是吧，好，他不仅仅不纳妾，连妻子也不娶！甚至连女人也不看一眼！久而久之，等叛逆期一过，谢十七郎对女人竟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以至于如今二十有八了，身边莫说通房，连个贴身侍候的丫环都没有。

    族中的叔伯曾给谢十七郎物色过妻子，然而却被谢十七郎一句“父亲三十方娶了母亲”轻飘飘地给堵住了！

    因此，如今谢十七郎见到这样的施瑶，他心里头除了不满之外，更多的是不习惯，还有一种挫败感！

    平生第一次玩弄未及笄少女！

    本该是他心情愉悦才对的，可是如今心情愉悦的却不是他，而是施瑶！他心里除了添堵还是添堵！

    他蹙着眉头，再次看向施瑶。

    她依旧面如桃花，眼睫轻颤。

    谢十七郎想起了那一日的施瑶，将他当作闲王，痛诉他的恶行！在晓得他非闲王后，又登时变了个人，在含情脉脉地倾诉一腔情意！

    是了！

    他险些就忘记了！

    此女诡计多端，最擅长的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此刻，定是她在欺骗自己！故意给他添堵！

    他谢十七郎何曾输过？更何况对方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

    他倏地眯起了眼，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

    施瑶心中一惊。

    谢十七郎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他重新起筷，这一回却是直接夹了一个丸子，不过没有送进自己的嘴里，而是送进了施瑶的嘴里。

    他说：“既然你如此倾心本王，本王便赏你吃食。”待丸子入了施瑶的口，他的眼神愈发深邃，甚至还有一丝轻佻的意味，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瓣，将肉汁轻轻地拭去。

    然后，他说：“吃完便来侍候本王吧。”

    “侍候”二字，谢十七郎说时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得低沉而暧昧，像是□□般旖旎。

    施瑶顿时就被呛住了，丸子卡在喉咙间，上不得下不去。

    她使劲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沁出了泪水，身上的菜盘子好几个菜汁都撒了出来。看到施瑶如此狼狈，谢十七郎心中的添堵渐渐地消散。

    他看着她，如同一个多情的郎君。

    “怎么？听到要侍候本王如此激动？”

    施瑶万分艰难终于将丸子吞咽了下去。谢十七郎的手指游移在她粉嫩的脸颊上，拭去泪珠时，他还轻轻地点了下她的眼皮，动作是如此亲昵。

    施瑶的眼睫在不停地颤动。

    察觉到她的害怕，谢十七郎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愉悦。

    “哦？怎么不说话了？方才的一腔深情呢？不是倾心于本王吗？”他的手指滑下，来到她的唇瓣上，他划过她的唇，与她的舌尖擦过，带出了一丁点的湿润。

    施瑶闭上了眼睛。

    谢十七郎的唇角微微扬起。

    然而，当施瑶的眼睛再次睁开时，她的眼睫依旧轻颤，她还是方才的模样和神情，可是却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不同……

    她张开嘴，咬住了谢十七郎的手指，舌尖轻轻地舔过。

    谢十七郎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过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但是于离谢十七郎距离极近的施瑶而言却足够了，她已经发现了谢十七郎身上的僵硬！

    这已经足够证明他不过是在试探她！

    施瑶眨巴着眼睛，说道：“郎主千里迢迢命人掳阿瑶过来，果真就是为了如此么？郎主为何不早些言明呢？若……若是早些说了，阿瑶也愿跟随郎主来墨城呀。方才郎主那么对阿瑶，阿瑶……阿瑶心里是欣喜的……尽管难以言齿，也羞于言齿，可……可是阿瑶还是想告诉郎主，刚刚郎主那么待阿瑶，阿瑶好喜欢。”

    话音落时，她一张脸红得如同傍晚时分的晚霞。

    谢十七郎有那么一瞬间想从施瑶口里抽出自己的手指。

    喜洁的他压根儿不能容忍自己的手指粘上了别人的口水，尤其是施瑶的口水！且不说施瑶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谢十七郎忍住了。

    他忽然一扬长袖，将施瑶身上的碗碗碟碟通通到扫落在地，然后他压住了施瑶，伴随着劈里啪啦的碗碟破碎声，两人鼻息相对。

    外头的白丰与白卓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进了屋里，然而在看到自家郎主兽性大发，直接在桌案上压倒了施氏时，不由惊愕万分。

    作为墨城王身边的两大得力心腹，此时此刻的心情不亚于是五雷轰顶。

    一直以为郎主好男风，没想到竟然会做霸王硬上弓之事！瞧瞧，郎主的手指都在施氏的嘴里了。啊，他们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的呀……

    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随后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屋子，并且关上门，吩咐任何人也不许打扰。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颇是欣慰。

    郎主都二十有八了，身边连个姑娘都没有，时常与他们为伴，原先他们都做好为了郎主献身的准备了，如今看来他们的后代还是有望的！

    此时，屋里头。

    两人在桌案上四眼相望，你看我我看你的，仿佛都在等待着对方的行动。谢十七郎终于忍无可忍，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而同时！

    施瑶做出了一个自己也不曾料到的举动。

    她竟是探长了脖子，咬住了谢十七郎的唇瓣。在那一瞬间，她只觉四肢变得酥软，像是有电流流过一般。

    而谢十七郎却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

9 第九章

﻿两人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住了。

    随后，似是有一根弦“啪嗒”一声断了，谢十七郎扭过了头。施瑶的声音细如蚊蝇，“郎主，阿瑶好像来癸水了，今天不能侍候郎主了。”

    谢十七郎默不作声地从施瑶身上爬起，端坐在桌案前，面无表情地说道：“退下吧。”

    施瑶跪在地上，却是不动。

    谢十七郎望向她，眉目间已有了一丝不耐。

    “又有何事？”

    施瑶小声地道：“阿瑶是要侍候郎主的女人，若是在外头被别的男人见了去，怕是有辱郎主的名声。”

    谢十七郎没见过如此无耻的少女！

    厚颜无耻地表白就罢了，主动侍候他也算了，就连亲吻他他也暂时不计较，可现在她竟然在他面前自称是他的女人？

    她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的自信？

    谢十七郎打翻了桌案，道：“滚。”

    施瑶咬着唇，眼眶泛红地看了谢十七郎一样，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然后施了一礼，退了出去，临走前又望了谢十七郎一眼。

    那一眼里好像在说谢十七郎是个负心郎。

    谢十七郎从未见过如此自以为是的少女，在施家的时候，是吃豹子胆长大的吧。思及此，谢十七郎越来越气，本想挫一挫她的锐气，羞辱一下她，不曾料到最后反倒是愉悦了她，还令自己添了堵，心塞塞的。

    尤其是一想到对方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谢十七郎只觉自己的颜面被狠狠地扫落在地。

    他的目光落在翻了一地的菜肴上，冷不丁的，想起了方才的那一个吻，登时浑身打了个冷颤。谢十七郎除了喜洁这个癖好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秘密除了他自己，连心腹白丰白卓都不晓得。

    叛逆期一过，他便再也对女人提不起兴趣来了。

    .

    施瑶走出了泽园。

    守在泽园外头的白丰与白卓登时别过了头，这可是郎主的女人，眼睛可不能乱看。两人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直到施瑶离去后，两人才扭回头，互望了一眼。

    各自在对方眼里见到了忧心。

    好像连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呢。虽说是第一次破荤，可这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来人。”

    里头响起了谢十七郎的声音。

    作为多年的心腹，两人在这一道微微拔高的声音里听出了怒气。

    哦，郎主肯定对自己的第一次感到不满了，无所不能的郎主在房事上怎么能如此不堪！两人暗自下决心，等会一定要委婉再委婉地与郎主言明，第二次就好了！

    只不过当两人走进屋里时，见到的却是脱得只剩一条亵裤的郎主。

    谢十七郎冷声道：“衣物，桌案，通通都拿去烧了，”微微一顿，他又道：“命人看管住施氏，半步不能离开秋梧院。”

    白卓与白丰惊愕了下，不过作为训练有素的心腹，两人还是迅速应了声。

    谢十七郎又唤了小童进来。

    “打两盆水。”

    此时，谢十七郎转进了屏风，边取了新的宽袍大袖重新穿在身上边道：“事情查得如何？”

    转出来后，又变成了以往的十七郎——沉稳冷静强大无坚不摧。除了动作微微怪异之外，俨然是燕阳城中贪官所惧的“阎罗王”。

    白卓与白丰很努力地忽略掉自家郎主不停地漱口以及不停地用皂角搓着右手的食指，轮流禀报道：“回禀郎主，巫族那边并无任何动静。此事我们做得极其隐秘，属下已经查探过了，隐患已然一一消除，只待九月来临。”

    谢十七郎的手指已经搓得发红，可他依旧没有停止的打算。

    他仿佛感觉不到手指的疼痛，淡淡地道：“继续部署。”

    “是。”两人应声。

    此时，白丰忽然问道：“郎主，施氏毕竟是朝廷要犯，倘若那边追究起来……”

    谢十七郎垂下眼，道：“捏个措词搪塞过去，施氏留下来自有她的用处。”

    施瑶回到了秋梧院。

    一路走来，所见的侍婢与仆役都纷纷避开了眼神，完全不敢看她。这些也早已在施瑶的预料当中，之前已有随从闯进屋里，见到了她与谢十七郎之间的旖旎，如今恐怕整个墨城王府都知道她是谢十七郎的女人了。

    方才在屋里她也是故意的。

    谢十七郎想让她添堵，想羞辱她，她偏偏不这么干！对付谢十七郎这样的人，就该比他更无耻！更流氓！

    当时她甚至都想好结果了。

    即便在桌案上被谢十七郎要了身子，她也在所不惜！横竖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她再也非燕阳贵女，不过是阶下之囚，这辈子的戴罪之身是永远都洗脱不了了。

    这样的她此生就不盼着嫁个良人了。

    她连死的滋味都尝试过了，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没有那一场梦之前，她将贞操看得极重，如今这种境地，能活着便很好了。

    如果可以顺便扳回一下自己的尊严，那就再好不过了。

    仔细想想刚刚，她也不是失去了很多，不就是一个吻。虽然对象不是闲王有些可惜，但也是个墨城王，跟闲王就差了两个字呢。

    施瑶如此安慰自己。

    可惜到底过不了自己心底那一关。

    她走到墙角处，呸了好几口，口水都快干了才肯罢休。

    .

    翌日。

    施瑶醒来后，发现屋里的桌案不见了，连阿葭姐姐送她的书册也不在了。她心中一惊，急急忙忙地抬眼，果不其然，连那个半旧的木柜也不见踪影了。

    施瑶暗中叫苦。

    她那一篮子的荷花酥就藏在木柜里，如今通通都没了。

    不过是一夜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家具的房间像是被人洗劫一空似的，如今只剩下一张床榻。能干出这样事情的人，施瑶除了谢十七郎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施瑶真没想到谢十七郎会如此小气！

    不就因为昨天没让他如意，现在他就来让自己不如意了。施瑶咬咬牙，她坚决不会低头认输的，威武不能屈！

    他想羞辱她，她偏不！

    施瑶推开房门，外头站了两个面无表情的仆役，仔细一看，是那一日将她从边疆掳来的人，他们说道：“郎主有令，从今日起施氏不得离开这里半步。”

    施瑶露出笑容。

    “还请两位郎君转告郎主，阿瑶会在屋里静心等候郎主，”她羞涩地道：“昨……昨天是阿瑶没有侍候好郎主，才让郎主勃然大怒，阿瑶已经知错了。”

    .

    听到回禀后，谢十七郎的脸黑了一半。

    施氏的自信到底是从何处而来？认为他还会再次传唤她？

    他搁下七弦琴，说道：“以后施氏的话不必再提。”

    “是。”

    .

    施瑶听到仆役的话后，登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哀伤地道：“郎主当真如此说了？”

    此时的施瑶与在边疆的施瑶大为不同。

    边疆的施瑶蓬头垢面，身上又脏有污，而此时的施瑶梳着最简单的发髻，未施粉黛的脸染上哀愁，怎么看怎么让人起怜香惜玉的心思。

    仆役笨拙地安慰道：“你莫要伤心，也许过些时日郎主就会回心转意了。”

    施瑶重重一叹，重新关上了房门。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此刻的谢十七郎恐怕对她极其厌恶了，估摸着也不愿再见到她了。于她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施瑶敛去笑容，陷入了沉思。

    只不过……

    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墨城王府，她想要回到有自己家人的地方。可是如今她在墨城王府里孤立无援，即便逃出去了，如何去边疆也是个问题。倘若途中再遇山贼，那就得不偿失了。且这大半个月以来，她还有一个疑问。

    谢十七郎掳她来墨城的目的。

    她不信谢十七郎就仅仅因为她出的假扮墨城王仆役的主意而迁怒于她，所以才不辞辛苦去边疆掳走一个朝廷罪犯。

    谢十七郎肯定打了其他主意的。

    至于是什么，施瑶目前琢磨不透。

    她努力地回忆那个太过真实的梦，有关墨城王的消息也仅仅是只言片语，且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的。

    施瑶在房里踱着步子。

    当务之急，她不该想这么遥远的事情。如今她的目的已达，谢十七郎现在不想再见到她，也不许其他人提起她，再过段时日，墨城王府里的人估摸着也会将她忘记了。

    到时候她想做其他事情便容易得多了。

    她离开边疆已有一月有余，想必阿娘已经担心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得想个办法给阿娘写一封家书。

    写家书倒是容易，反而是送家书难。

    墨城离边疆太远，她在墨城王府里除了阿葭姐姐之外，其余人都不认识，且不说其他人还看守着她。

    她之前见到阿葭姐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无奈于阿葭姐姐神出鬼没的，她之前又只能在夜里偷偷地溜去落霞苑。这半月以来，她见到阿葭姐姐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现在谢十七郎回来了，她恐怕更加难以见到阿葭姐姐了。
------------

10 第十章

﻿施瑶在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两日。

    这两日里，她不曾说过一句话。每日仆役将吃食送到屋里后，她便乖乖地吃，吃得一口也不剩，吃完了便在榻上呆坐着，偶尔还会推开窗子，看着外面的天色发呆。

    守在门口的两个仆役看着这样的施瑶都不禁有些怜惜。

    到了第三日，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施瑶总算开了口。

    在仆役开门送吃食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郎主是不是真的不会来见我了？”她这话问得软软的，柔柔的。

    仆役叹道：“姑娘还是继续等待吧。”

    施瑶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想家了。”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像是掉线的珍珠，穿得极为朴素的施瑶哭得梨花带雨的，她说道：“可是我的家已经没有了，我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两位大哥每日在这里守着我，好像我的兄长们。我昨夜梦见了兄长，兄长说如果想哭就哭出来。”

    她抽泣着，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红肿的，就像是核桃一样。

    不等两位仆役说话，施瑶又倏地抬起头来，说道：“都是我不好，是我痴心妄想了，两位大哥为郎主办事，是干大事的人，又怎能听我区区一个女子说些胡话呢？”

    她叹息一声，微微垂首，露出修长的脖颈，看起来是如此落寞，使得两位仆役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连之前在阳城里施瑶使诈的形象都忘记了。

    此时此刻，他们眼里就只是一位没有及笄的少女，家人犯了谋反之罪，流放边疆，又被掳至墨城……这是多么可怜的女子呀。

    施瑶拭干了眼泪，又抬起头来，说道：“若……若是两位大哥不嫌弃的话，可以暂时充当阿瑶的兄长吗？只要平时听阿瑶说说话就好了，阿瑶不会让两位大哥为难的。”

    她期盼地看着两位仆役，眼睛扑闪扑闪的。

    这样的一个要求，很难让他们拒绝。更何况，如今眼前的这个少女身份未明，郎主待她的态度也不明朗，若有朝一日真的入了郎主的眼，他们两个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两人几乎是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之后接连七日，施瑶每日在他们送吃食的时候都会与他们说上几句，大多都是在聊过往的时日。不得不说的是，施瑶很懂得人心，尽管每次施瑶都是说高兴的事情，可他们每次都听得很是心酸，只觉眼前的少女太不容易了！越听便越想帮她！

    第八日的时候，两位仆役再次送吃食过来。

    这一回施瑶却不像往常那般与他们说话了，她接过了吃食，强颜欢笑地道了声“谢”，之后便闷闷地咬着馒头。

    两人在过去七日里已经与施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如今见施瑶这般模样，不由得开口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施瑶吸吸鼻子，扭头拭去了眼泪，说道：“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我娘说想我，不知我在哪里，但愿我能过得安好，”顿了下，她又说道：“我也想我娘，是我太不孝了，阿娘年已五旬，却还要为我操心。想起以前在施家的日子，我就愈发悔恨，我若是能更加孝顺就好了，以前阿娘总为我操心……”

    说到此处，她又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简直是落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谁人无娘？他们通通都卖身给了墨城王府，上一次见到自己的爹娘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如今听施瑶提起，两人只觉心窝子隐隐发疼。

    施瑶不动声色地瞅了他们一眼，说道：“若是我能给阿娘写封家书就好了，阿娘若晓得我性命无忧，兴许就不会为我操心了。可惜我如今……”

    她又扭头拭泪。

    一仆役说道：“你……你别担心！我识得一商户，过几日便要启程去波斯，到时候少不了要经过边疆的。你写了信，我帮你交到他手中，一个月后便能送达你娘手中了。”

    施瑶说道：“可是若郎主知道了……”

    他道：“郎主只吩咐了我们看守住你，并不曾说不许我们帮你送信。你莫要担心，信一定能送到你手中的。我今夜给你带吃食过来的时候，偷偷地给你带上纸笔。”

    另外一仆役也说道：“是的，你好好吃东西，晚上才有力气写信。”

    施瑶站起来，向两人施了一礼，郑重地道：“两位大哥的大恩大德，阿瑶没齿难忘！”待门一关，屋里只剩下施瑶一人时，她悄悄地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这个计划真的成功了。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真让他们动容了。只要信可以安全到达，阿娘与亲人们应该可以少担些心了。

    .

    入夜后，两位仆役果真送来了纸笔。

    施瑶心中千言万语，然而落笔时，也只得一句——阿娘，我过得很好，莫要担心，总有一日我们能团聚的。

    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丽的嗓音。

    “你们且退下。”

    施瑶认出了是阿葭姐姐的声音，心中不由一喜。

    阿葭于施瑶而言，就是肉一般的存在。正因为认识了阿葭，施瑶才有肉吃。如今家书的问题即将解决，吃肉的问题解决方法也来了。

    施瑶哪能不欢喜？当下将家书装进信封里，拭干了眼角的泪水。

    很快的，房门被推开了。

    施瑶再次见到了阿葭。

    小半月未见，施瑶只觉阿葭又好看了些许，而且……似乎还有些眼熟，但是她却想不起像谁。以阿葭这样的姿色，搁在燕阳城里头，定能在贵女中当个数一数二的。

    不过一想到谢十七郎玩弄未及笄少女的癖好，她又觉得阿葭姐姐很是可怜。

    上次她被谢十七郎折腾了一番，只觉命都快没了一半。

    阿葭提着一盏芭蕉花灯，走进来的时候发现没地方可放时，不由蹙了下眉头。阿瑶说道：“阿葭姐姐，你将花灯搁在榻上吧。”

    阿葭直接放在了地板上。

    她蹙着眉头，说道：“他竟如此待你。”尽管没有言明哪个“他”，施瑶立刻就听出了是谢十七郎。

    阿葭打量着周遭，不停地摇头，说道：“怜香惜玉四字他懂不懂怎么写？难怪年将而立连个正妻都讨不着。”

    施瑶微微一怔。

    阿葭的目光落在施瑶身上，她的眼睛此事微微亮着，说道：“阿瑶妹妹，你肚子饿了么？我特地让人给你做了荷花鸡。”

    说着，她将食盒搁到榻上。

    盖子一掀，肉香袭来，多日没有吃肉的施瑶不禁咽了几口口水。

    阿葭说道：“你吃吧，郎主这几日出去了，不会发现的。”施瑶肚子正饿着呢，于是乎也不客气了，用荷叶包着鸡腿大口大口地啃着。

    吃得五六分饱的时候，施瑶蓦然发现阿葭用一种格外古怪的目光看着她，里头似乎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阿瑶妹妹。”

    “……嗯？”

    “那一日，你与郎主做了什么？”

    此话一出，施瑶的心顿时咯噔地跳了下。她险些就忘记一事了，阿葭姐姐虽然待她好，但是……若她踩到了她的底线，定然会翻脸的。

    在施家里，后宅之争她也见得多了，因为妒忌其他人的宠爱变得嘴脸丑恶的女人也多。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荷叶鸡，登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

11 第十一章

﻿阿葭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施瑶轻咳了数声，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同时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着阿葭的表情。她只能总结出四个字——捉摸不透。

    她有些纠结。

    一方面与阿葭姐姐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另一方面那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又在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阿瑶妹妹？”

    阿葭的声音拉回了施瑶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眉眼微微低垂。须臾，她又缓慢地抬起眼。此时的施瑶眼中的神情极为真挚。

    她道：“阿葭姐姐，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郎主绝无觊觎之心，更无与姐姐争宠之意，且郎主对我亦无怜惜之情，之所以将我掳来王府，大抵是因为我……得罪了郎主，做了不该做之事。那一日，郎主唤我前去泽园，也仅仅是为了惩罚我。”

    她低声叹了口气，又道：“当时郎主咄咄逼人，我一时情急方用了下下之策。”她微微一顿，认真地看着阿葭，说道：“我晓得阿葭姐姐对我好，所以才愿意将心里话告诉姐姐。郎主是天上星辰，于我而言，可远观而不能亵玩焉，也唯有姐姐方能配得起郎主。阿瑶只盼哪一日能离开王府，归家与爹娘族人团聚。”

    说罢，她又重新垂下眉眼，袖下的手指微微发颤。

    刚刚那一番话，她是经过再三思量才说出口的。言下之意，粗暴简单点而言，无非就是你放心，我丝毫动摇不了你的地位，我只是个被掳来的可怜人！

    她在墨城王府里已经得罪了最大的主子了，难得现在谢十七郎厌恶她了，也不愿再见她了，她得到了那么一丝丝的安宁……她可不想又为自己树敌，眼前的美人儿眉目如画，比起燕阳城的贵女，还多了一丝脱俗的气质，能成为友人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为敌，她在王府里的日子就有些难熬了。

    施瑶心中百转千回的。

    阿葭自是不知施瑶此时此刻的心思，她听了施瑶这话后，不禁有些惊愕。待她细细一想，顿时觉得好笑。

    她轻咳一声：“你误会我了。”

    阿葭很直白地道：“你方才可是在想我会嫉妒你？然后趁夜半无人时给你悄悄下毒？又或是在郎主身边耍点小手段，好让你痛不欲生？亦或是趁郎主不在命人打压你？”她爽朗地笑道：“你想多了，其一，这些手段我不屑用；其二，我今日过来不是想打听什么，就仅仅是好奇而已；其三，我最厌恶的便是后宅之争，绝不会为了郎君而打压其他姑娘。”

    仿佛怕施瑶担心，她自个儿吃了一块荷叶鸡，又道：“荷叶鸡如此美味，若是添了毒，倒是对不起这番美味了。”

    施瑶不由莞尔。

    她在燕阳城里不曾见过如此爽快利落的姑娘，竟是将话说得如此直接。不过这样的性子，她倒是有些羡慕。

    她说道：“刚刚是我多心了，还请姐姐不要与我计较。”

    阿葭说：“不计较不计较，你只要告诉我那一日你与郎主做了什么便好了。我极其好奇，听仆役说那一日你与郎主以骑乘之势躺在桌案上……”

    此话一出，施瑶登时就被呛到了。

    施瑶毕竟是个黄花闺女，在施府里时曾悄悄看过□□，当时羞红了整张脸，忙不迭地将□□扔进了火盆里，只觉羞死人了。

    不过如今的施瑶好歹有了点经验，在那一场梦里，颠沛流离的那几年也不是没见过……是以如今听到“骑乘之势”四字，她的面色微微变了下，重重地咳了几声后，又恢复如初。

    她说道：“那一日郎主想要羞辱我，所以才会有那一幕。”

    阿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的目光开始打量着施瑶，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了好几回，最后定格在施瑶的脸上。

    她露出一个笑容。

    “你以前可曾来过墨城？”

    “不曾。”

    她说：“明日我带你出去看一看墨城，你定会喜欢的。郎主那边无需担心，他还有好几日才回来呢。”

    .

    次日。

    施瑶正担心阿葭要如何带她出去时，屋里的后窗轻轻地响了响。外头响起了一道声音，“妹妹，是我。”认出了阿葭的声音，施瑶下意识地望了望门外的两道身影，随后轻手轻脚地将窗门打开了。

    阿葭身形利落地跳了进来，丝毫不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施瑶眨眨眼，问：“姐姐怎么不走正门？”

    阿葭摆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郎主之命，外头的仆役哪敢违抗？放我进来已是勉强，若要光明正大带你出去，他们定会禀报郎主的。所以明的不行便只能暗着来了。”说罢，她轻轻地敲了下窗沿，另外一道身影又从窗外跃近。

    阿葭笑眯眯地说：“这是我的贴身侍婢岚儿。”

    岚儿对施瑶行了一礼。

    阿葭又道：“在你回来之前，岚儿会假扮你躺在榻上。待纱帘一放，即便外头的仆役进来，也难以分辨真假。外头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施瑶不禁有些担心，她道：“若是郎主知道了，可会惩罚姐姐？”

    阿葭不以为意地道：“不会的，他……”顿了下，她笑道：“妹妹无需担心，我带你出去游玩，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即便郎主当真知晓了，最多也就是挨骂罢了。好了，不多说了，妹妹快跟我离开吧。”

    阿葭又再次利落地跳了出去。

    施瑶哪有这样的身手？虽说梦中的自己为了活命，不再像是贵女那般，但是毕竟只是梦，现实中的她还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呢。她双手攀住窗沿，动作有些笨拙，阿葭欲要扶她，她展颜笑道：“我可以自己来的。”

    说着，她微微使劲，爬上了半人高的窗沿，然后连丝毫犹豫也没有，直接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微有些疼，她眉头蹙了下，又随即恢复如初。

    阿葭看着这样的施瑶，心中又多了几分思量。

    她拉住施瑶的手，说道：“从东南方走，那里的仆役都被我屏退了。现在出去的话，刚好可以在傍晚时分回来。”

    .

    施瑶在王府的后门上了马车。

    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驶向了墨城的闹市之中。阿葭在马车里也很是热情，晓得施瑶头一回来墨城，不停地给施瑶讲解墨城，直到墨香楼将近时，她才停了下来。

    马车停在了墨香楼的后门。

    见到施瑶疑惑的目光，阿葭轻咳一声，说道：“其实郎主也不喜欢我出门，我平日里出门都是偷偷溜出来的。今日也不例外……从后门进去稍微安全一些。”

    施瑶立马了然，点了点头。

    阿葭已然是墨香楼的常客，小二见着她，便直接带着她去墨香楼的雅舍里。

    施瑶打量着周遭，布置得颇为雅致，如今胡床胡椅在大晋已经普遍流行，除了大户人家偏好风雅之外，几乎都换上了便捷的胡人家具。不过这墨香楼却连半张胡椅都见不着，雅舍里头有两三梨木桌案，桌案后是数座坐地屏风，案上还搁着一个鎏金镂空吉祥如意纹的香炉，苏合香的味道冉冉升起。

    阿葭说道：“这儿的吃食不错，招牌菜红烧乳鸽乃色香味俱全，吃了还想再吃，另外这儿的糕点也做得很是精致，尤其是开口酥和冰玉露，待会你多尝尝。等我们吃过午饭后，便去红荷亭看看，那儿的荷花开得极好，若是到了傍晚时分，景致尤其壮观。”

    施瑶听她言语间格外熟悉墨城，不由疑惑地问：“姐姐是哪儿人氏？”

    阿葭顿了下，轻咳了声，方道：“我在燕阳出生的，不过后来随着爹娘去了远方，便再也没回过燕阳了，都是往事了。妹妹还不曾及笄吧，被郎主带回墨城前可曾有许配的人家？”

    施瑶微怔。

    阿葭又说道：“妹妹容貌妍妍，定是还未及笄便有不少媒人问津了吧？”

    施瑶说：“不曾，我乃族中幼女，前面还有几位阿姐，所以也没有轮到我。”思及往事，她面色有几分黯然。阿葭见着，转移话题道：“妹妹可知这家食肆为何称之为墨香楼？”

    施瑶道：“因为墨城？”

    阿葭笑道：“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墨香楼每逢初一和十五都会举办诗会，胜者可在墨香楼白吃白喝半月。再过两刻钟，诗会也差不多开始了。”

    阿葭推开窗子。

    施瑶往下一看，此时还未到晌午，墨香楼里就已经客如云来，热闹极了。
------------

12 第十二章

﻿底下的郎君锦衣玉带，身边还有一两个小童，皆端坐在书案之前，墨香楼外还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人头攒动的，个个探长了脑袋，仿佛恨不得将里头看个究竟。

    施瑶看了一圈，说：“不曾想到竟会如此热闹……”她又瞅了瞅，说道：“估摸着墨城的所有青年才俊都集聚于此了。”

    阿葭含笑道：“听闻墨香楼诗会乃墨城盛会，不仅仅有墨城才俊，而且还有慕名而来的邻城才俊。”

    施瑶疑惑地道：“可却不见评判之人？如何定胜负？”

    说话间，雅舍的门外有人轻轻地敲了下，随后有小二走进。一碟一碟的菜肴和糕点果品依次摆放在了桌案上，菜肴做得格外精致，令人食欲大动。

    小二施了一礼，不知从何处捧出一个漆木托盘。

    托盘之上有一朵风干的玉兰，花瓣上还有个绣成的甲字。

    阿葭道：“诗作一成，便有专门的人朗诵而出，得到玉兰花的诗作最多的，便为胜者。为了预防作弊，这些玉兰花都是特制的，上头的‘甲’字便是我们雅舍的甲字房。”

    施瑶恍然大悟，只觉有趣。

    她又仔细看了看底下的郎君，个个都似胸有成竹。待一声钟响，郎君们身边的小童立马布好文房四宝，郎君手执狼毫，在纸上洋洋洒洒地挥墨，敛眉凝神的，那架势倒有几分像是考场上的莘莘学子。

    科举制是新帝登基后推翻了旧制方建立起来的。

    施家没有谋反之前，施父曾作为主考官负责过三年一次的科举。施瑶为此有幸在高楼上将一众考生埋头奋笔疾书的模样一览无余，一股敬佩之情登时油然而生。

    是以，当时施瑶便想着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书生，最好是从科举出仕的，生得温文儒雅的。后来施瑶对闲王一见钟情，估摸着除了那张脸之外，还有闲王身上的书生气质。

    一想起闲王，施瑶心口不禁隐隐作痛。

    阿葭忽然扑哧地笑了声，拉回了施瑶游离在外的思绪。顺着阿葭所指方向望去，施瑶见着了角落里的一个少年郎，看起来还不曾及冠，生得眉清目秀的，与周遭郎君不同的是，他身边并没有带任何小童或是仆役，在其他郎君都开始提笔时，他还在自个儿慢慢地磨着墨，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纸。

    阿葭说道：“我半月前来墨香楼的时候也见到他了，听墨香楼里的小二说，他已经连续在这里待了半年，每一次诗会都有他，然而每次连半朵玉兰都得不到，有他在就不担心垫底了。”

    施瑶不由笑道：“莫非此人的诗作上不得台面？”

    阿葭说道：“哪里是诗词上不得台面，不过是家世不及旁人好罢了。他家经商，卖纸的，士农工商，商为末，这儿都是读书人，自然没人看得起他。不过他有这番毅力，也不知该说他固执还是说他傻……”

    施瑶不禁多看了那少年郎几眼。

    蓦地，她注意到他手中的纸，说道：“那少年郎的纸似乎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阿葭瞄了眼，道：“是他家自产的纸，质地微微泛黄，”她面不改色地道：“其余人私下里都将他的纸唤作屎黄纸。”

    施瑶被呛了下。

    阿葭笑道：“那群人也只敢私下里说，哪敢表面言明？如此粗俗的字眼他们只觉有污耳目，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喊骆氏纸。”

    听到此话，施瑶登时愣住了。

    她重复了一遍。

    “骆氏纸？宜城骆氏？”

    阿葭看向施瑶，问：“哦？你识得宜城骆氏？”

    施瑶咽了口唾沫，摇摇头，说道：“没有，只是有所听闻而已。”她敛眉望向底下的少年郎，眸色微微闪烁着。

    午饭用过后，底下的诗会也到了尾声。

    一众青年才俊将自个儿的诗作奉上，一声音清脆响亮之人大声地朗诵诗作，底下的青年才俊露出或欣赏或得瑟或期盼的表情，唯独那姓骆的少年郎面色平静。

    到了送花环节时，有小二前来。

    阿葭笑说：“今日皆由妹妹做主。”

    施瑶听罢，也不客气，低头对小二说了几声。小二露出奇怪的表情，但是仍旧将花收走了。阿葭好奇地道：“你选了哪一位郎君？”

    施瑶伸手一指。

    骆氏少年的目光恰好与施瑶对了个正着。

    此时，小二将玉兰花送到了骆氏少年的手中。他低头一看手里的玉兰花，猛地抬头看向了施瑶。施瑶对他微微颔首，随后将窗子关上了。

    阿葭问：“妹妹怎么将花送给他了？”

    施瑶笑说：“骆氏少年的毅力让人钦佩。”

    .

    施瑶与阿葭在墨香楼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方准备离去。阿葭提前打了招呼，后门半个人影都见不着。施瑶与阿葭边走边说着话，两人有说有笑的。

    即将上马车的时候，冷不丁的有一道人影从一旁冲了出来。

    阿葭所带的仆役有所防范，将贸然冲出的人影挡住了。

    施瑶定睛一望，竟是那骆氏少年。

    她看了阿葭一眼，说道：“阿葭姐姐，先放了他吧。”

    阿葭给仆役使了个眼色，仆役方松开了骆氏少年。他走前来，定定地看着施瑶，问道：“可是姑娘赠予在下玉兰？”

    施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骆氏少年道：“在下有一疑惑，还请姑娘为我解惑。”

    施瑶瞅了他一眼，道：“且说。”

    骆氏少年道：“姑娘是真心喜欢我的诗作吗？不知姑娘喜欢我诗作中的哪一句？可是最后画龙点睛的一句？”

    施瑶没想到骆氏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愣了愣。

    她方才压根儿就没有留心下面念了什么诗，莫说骆氏少年的诗，连其他人的诗她都没有听进去。看着眼前少年郎真挚的双眼，施瑶忽然觉得刚刚没有留心听有点对不起他。

    他殷切地道：“又或许是第一句？今日以梅花为题，开头的一句于我而言是意义深重。那一年家中梅花开，我的母亲在梅树下煮酒烹茶，然后……”

    施瑶越是听到后面越是惊愕。

    不为少年郎的话语，而为少年郎的啰嗦……

    她从未见过有人这么能说，一句诗他活生生扯了一刻钟。

    “……所以我特别欣赏我自己的第一句，这半年来我原以为寻找不到知音了，不曾料到今日遇上了姑娘。不知姑娘芳名？”

    阿葭淡淡地道：“我妹妹的芳名又岂是你能知晓的？”

    施瑶此时开口说道：“我赠你玉兰花，不为你的诗，只为你半年来的毅力。我方才在雅舍上并未仔细听你们的诗作……”

    阿葭扯了下施瑶的手，说道：“何必解释这么多，走罢。”

    骆氏少年道：“姑娘请留步！”

    他着急地道：“我再作诗一首，姑娘听后兴许会有所欣赏……要不姑娘与我相约一地，我改日当场给姑娘作诗？明日可好？墨香楼甲字号房？”

    施瑶已经上了马车。

    骆氏少年似乎还想跟上来，被仆役瞪了一眼，只好作罢。马车里，阿葭皱着眉头，她说道：“妹妹不必搭理他，此人看起来倒像是偏执狂，少接触为妙。”

    施瑶笑说：“我倒觉得此人固执得有趣，兴许以后能有一番作为。”

    阿葭不以为然，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在他身上折腾了一会，此时去红荷亭已经来不及了。”

    施瑶说：“不若回去吧，今日与姐姐出来游玩，还在墨香楼见识了一番，妹妹已经满足了，今日多谢姐姐了。”

    阿葭笑道：“多谢什么！你以后若想出来便让人悄悄告诉我，我帮你甩开郎主的仆役。”

    施瑶眼睛微亮。

    “真的可以吗？”

    “自然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的。”她豪爽地道：“你进了王府，与我便是一家人。”说到此处，她深深地看了施瑶一眼。

    施瑶没有察觉到阿葭的神色，弯眉笑了笑。

    .

    回到王府后，施瑶与榻上的岚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回来。岚儿离去后不久，外头的两个仆役正好在敲门。施瑶佯作刚醒的模样，声音懒散地道：“进来。”

    仆役送来了馒头，关心地道：“你睡了一整日，可是身子不适？”

    施瑶说道：“并无，只是有些嗜睡而已，多谢两位大哥的关心。我睡了一整日，如今精神好多了。”

    待两人离去后，施瑶咬了一口馒头。

    她在思考着一件事。

    今日的骆氏少年，她是知道的！数月后，晋人无人不知骆氏纸，就连当今皇帝还嘉奖了宜城骆氏。只不过她却不知为何数月后会无人不知骆氏纸。

    从今日看来，众人对骆氏纸还是颇为鄙夷的。

    那固执的骆氏少年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在短短数月内使得骆氏纸名声大震呢？
------------

13 第十三章

﻿翌日。

    施瑶一大早就起来了，她向两个仆役打听了谢十七郎的行踪。她问得很是小心翼翼，以至于两位仆役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其中一个人回答道：“郎主并未定下具体回程。”

    另外一人接道：“郎主向来是行踪不定的，我们王府里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以防郎主哪一日蓦然兴起便回来了。”

    两人看着施瑶，眼神更是怜悯了。

    这施氏果真是可怜人呀，都这么多天了，还惦记着郎主，对郎主念念不忘，倘若郎主这趟出去又带了个姑娘回来，施氏怕是要伤透了心。

    两人自是不知施瑶心底的打算。

    她琢磨着谢十七郎的行踪，喃喃自语地关上了门。她坐在榻上，沉吟半晌后又重新推开门，她又问道：“阿葭姐姐此时可是在落霞苑里？”

    “是的，落霞苑今日来了宾客。”

    也就是说阿葭姐姐抽身不了。

    施瑶抿抿唇，说道：“两个大哥可否替阿瑶向阿葭姐姐通传一句话？”

    “姑娘请说。”

    “替我向阿葭姐姐道声谢便可，以往在族中时我有数位阿姐，如今来了墨城王府，阿葭姐姐待我如亲妹妹一般。我思来想去，如今我的我除了道谢之外也别无感谢之法了。”

    此事倒是小事，仆役很爽快便答应了。

    .

    片刻后，仆役回来了，说是已经转达。

    施瑶重新回到屋里。

    昨天阿葭与她约好了，只要她再想出去游玩，便差使仆役向她通传。她听了后自会明白她的意思。果不其然，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后，有人在轻轻地敲了下窗子。

    施瑶早已侯在窗边，利索地开了窗。

    是阿葭身边的岚儿。

    岚儿说道：“姑娘万福，我家主子今日要招待宾客，不能带姑娘出去了。不过我家主子特地吩咐了，虽然不能与姑娘一起出去游玩，但是马车已备好了。姑娘只需在傍晚前回来便可。”

    施瑶轻轻颔首。

    她随即攀爬上窗沿，这一次的动作比昨天的要利索得多了。施瑶很是庆幸自个儿有了那一场梦，那场梦里虽然走马观花的，但是让她记忆犹新，真实得仿佛她自己真的经历过一样。

    在外头躲躲藏藏的两年，她学会了不少市井的东西。

    昨天动作还有几分生疏，今日身体一协调，登时就干脆利落起来了。她稳稳当当地落地后，岚儿压低声音说道：“还是按照昨天的方向走，仆役侍婢都被支开了。”

    施瑶道了声“谢”。

    .

    施瑶如昨天那般去了墨香楼。

    她依旧从后门进去，也选择了甲字号的雅间。跟随施瑶一起来的侍婢站在了门外，从侍婢的行走轻重可以看出是个学过拳脚功夫的。

    施瑶晓得阿葭是为了保护自己，而非监督，是以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坐在窗边。

    小二进来后，认出了施瑶是昨天跟着阿葭姑娘一起来的姑娘，他咧嘴笑道：“姑娘您来了，可是要跟昨日一样的菜肴？”

    施瑶此刻身上分文全无，出来的用度都是由阿葭所出。

    在这方面，施瑶的脸皮有些薄。

    她微微一笑，说道：“不了，给我沏一壶茶便好，”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来一壶清茶。”

    小二登时怔了下。

    若非眼前的姑娘气质尤佳，且一颦一簇一举一动极具贵女风范，他定会以为是个吃不起墨香楼的还打肿脸充胖子的无耻之徒。

    他露齿一笑，说：“好的，还请客官稍等，立马上来。”

    很快的，小二就上了一壶清茶。

    小二用期盼的眼光看着施瑶，想着施瑶应该还会点些什么的。毕竟坐在雅间里的，点一壶清茶也未免寒酸了些。若非是昨日看着她与阿葭姑娘一起进来的，只点一壶清茶定然会被轰出雅间。

    没钱坐什么雅间？抱着清茶坐底下的角落里去吧。

    施瑶在小二期待的目光之下，她倒了一杯清茶，姿态优雅地品尝了一口，方缓缓地开口道：“茶味与昨日有些不一样，”微微一顿，她淡道：“今日用来沏茶的水想必煮得有些久了，一杯上好的清茶，除了茶叶之外，无论是火候亦或是水质都要仔细把关。”

    施瑶忽然笑了声，“去年在燕阳的摘星楼里品尝了一杯五山雪茶，入口甘香，余味清甜。秦州王氏的王六郎曾言，人生品一好茶足矣，赛过美人万千。原以为墨香楼也能品尝到好茶，方不负墨香二字，书生有墨，又怎能无茶？”

    这一番话将小二说得无地自容。

    是他有眼不识泰山，眼前的姑娘乃风雅之人，只为品茶而来。

    况且言语间能将秦州王氏挂在嘴边，又曾去过燕阳城摘星楼的，又岂是等闲之人？

    “小……小的给姑娘换一壶清茶。”

    待小二重新上了一壶清茶，施瑶不由轻叹一声。以往还未被抄家的时候，只觉钱财之物都不过是粪土，如今缺了它，顿时觉得事事不便，且用着他人的钱财，心里始终不好受。

    不过不打紧。

    她做了那样的一个梦，拯救了族人的命运，虽然现在情况略微窘迫，也颇为无奈，但是也不打紧，慢慢来，最多在此处待个两年，横竖谢十七郎两年后就要死在□□之中了。

    只是这两年之内该挣的钱财还是要有的。

    身处太平盛世，行事时又岂能无钱财？

    .

    施瑶慢悠悠地喝了数杯清茶。

    她就坐在雅间的窗边。

    墨香楼的构造与其他食肆有些不同，它的雅间的窗子对着的并非楼外的景致，而是楼里的。透过窗口，可以将墨香楼底下一览无余，尤其是有诗会的的时候。

    窗子半开，底下的人隐约能看到施瑶的背影。

    施瑶在等一个人。

    在施瑶喝第五杯清茶的时候，外头响起了侍婢的声音。

    “你是何人？”

    “在下是来向你家姑娘请教的，还请放行。在下并无任何不轨之心，只是盼着你家姑娘能为在下指点一二。这半年来难得遇上一个懂得欣赏我的人，在下不愿错过，恳请这位姑娘放行。你若不放，我是不会死心的！”

    门外的侍婢依旧不愿放行。

    骆氏少年固执地道：“就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刻钟？半柱香？我就是想让你家姑娘读一读我的诗作而已，很快便好了。我当真别无他意。姑娘，你看我生得五官齐整，怎么看也不像是登徒子吧？你……”

    话还未说完，雅间里头传来施瑶的声音。

    “罢了，既然这位公子如此执着，便让他进来吧。”说着，她语气似乎有些恼怒：“与此这般执着下去，不如读一读他的诗作，好让他死心，以后免得让我心烦。”

    侍婢听了，方将骆氏少年放了进来。

    本来侍婢不太放心骆氏少年与施瑶独处的，但是施瑶对她说道：“不必担心，你在外头守着便好。若是府里有何动静传来，你还能立马告诉我。若都在雅间里，恐怕有些不便了。”

    侍婢觉得有理，遂瞪了骆氏少年一眼，方关上了雅间的门。

    骆氏少年双目微亮，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笺纸，还是质地泛黄的骆氏纸。他说道：“我昨天夜里新写了一首诗，以菊花为题，还请姑娘指教一番。”

    他呈上笺纸，上头是一手小楷。

    施瑶仔细地看了半刻钟，她抬起头时，骆氏少年双目中的亮光又重了些，“姑娘觉得如何？”

    施瑶搁下笺纸。

    她执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清茶，而后方慢悠悠地道：“我在里面看出了野心。”

    骆氏少年露出惊愕的神色。

    施瑶不急不缓地继续道：“你在墨香楼待了长达半年的时间，为的便是引起墨城王的注意吧？你来诗会的意图压根儿不在于诗作的输赢，不过是想将你们的骆氏纸打出名堂。有诗会的食肆不只墨香楼有，我一直在想为何远在宜城的你要对墨城如此固执，我思来想去也只得出了一个答案，便是墨城王。你无法接近墨城王，于是便只好将主意打到了墨香楼上，甚至是墨城王身边的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郎。

    “王府里的仆役告诉我，你时常在王府外打转。昨日你一早便知我与另外一位姑娘是墨城王府里的人，对吧？”

    骆氏少年的神情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惊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

    他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施瑶道：“我们来谈个交易吧。”

    他打量着施瑶。

    施瑶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

    半晌，他忽然露出古怪的神色：“你是墨城王的女人？”

    施瑶说道：“这个你不必知晓，我助你，你也助我，各取所需。”

    “你的名字唤作什么？”

    施瑶听他此话，便知他应承了。

    “我姓施，单名一个瑶字。”

    “骆堂。”
------------

14 第十四章

﻿施瑶在傍晚时分回了秋梧院。

    刚与岚儿换回来不久，阿葭便过来了。这一次她走的是正门，屋外的仆役给阿葭开了门，她带着岚儿笑盈盈地走进。

    “想来妹妹在秋梧院待得发闷了，今日原想着过来陪妹妹说说话，不巧的是来了客人。此人乃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平玉公主，公主乃微服，所以今早我也不欲声张，”她松了一口气，又道：“燕阳的天家贵女委实难以相处，这位公主殿下可真真是被宠得娇纵极了。”

    施瑶是知道平玉公主的。

    过了今年，平玉公主便是双十年华了，可她迟迟不愿选驸马，闹得当今皇帝有些头疼。不过皇帝宠着她，也任由她胡来。施瑶并未与平玉公主真正碰过面，不过她却是见过她的。

    彼时宫中盛宴，她正好情窦初开，目光总是悄悄的又悄悄的偷看着闲王。

    平玉公主与闲王走得近，她每次听到平玉公主在闲王身边撒娇，皇叔皇叔地喊着，便打心底地羡慕。

    闲王今年三十出头，至今还未娶妻，原因她不晓得。她只知闲王之所以当了闲王，是因为他出生的时间有点尴尬，先帝风流，驾崩前夕还令得宫中妃嫔怀了龙种。此事若搁在先帝驾崩前，本该是件让怀胎的妃嫔乐上一辈子的事情，无奈先帝双脚一蹬，驾鹤西去，适逢新帝登基，这肚里的龙种难免就几分不合时宜了。

    于是乎，妃嫔灰溜溜地生下一子，新帝为这位皇叔赐了一座宅邸，还有封号，接着便在燕阳城的角落里生灰结尘了。若非平玉公主与闲王走得近，恐怕偌大的燕阳城也无人记得有这么一位王爷的存在。

    哦，当然了，除了目光独特的施瑶。

    灰尘再多，也抵挡不住她一颗情窦初开的心。

    阿葭说着，又对屋外的两位仆役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我好好地与妹妹说说话。”两位仆役从善如流，横竖郎主也只吩咐了不许施氏离开。

    屋门一关。

    阿葭径直在施瑶身边坐下，她微微侧头，问：“妹妹在想些什么？”

    施瑶此时方从闲王身上回神，她道：“没有，只是在想那一位平玉公主。”

    阿葭说：“平玉公主性子娇蛮，与她相处真真是累人，还不及与妹妹相处呢，”她笑了下，又说：“不妨告诉妹妹，这位平玉公主心尖上住着一位郎君。”

    施瑶微微一愣，道：“是……郎主？”

    阿葭笑道：“妹妹果真聪慧。”

    施瑶只觉诧异，不曾想到那一位眼光高于顶的平玉公主竟是仰慕谢十七郎，还仰慕得如此不动声色。不过话说回来，这平玉公主眼光倒是不怎么好。

    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个短命郎。

    哦，不。

    施瑶又默默地在心里补充了一长串的词汇——脾气古怪小气计较心机城府深癖好奇怪自负到极点的短命郎。

    “幸好郎主没回来，不然平玉公主怕是要赖在我们府里不肯走了，”顿了下，阿葭又说道：“对了，你今日又去了墨香楼？我听我的侍婢说那姓骆的少年郎又缠上你了？”

    施瑶微微垂眼，说：“并无，他只是有些固执罢了，我认真品读他的诗作后，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估摸着以后也不会来找我了。”

    .

    阿葭又坐了一会方离开了秋梧院，留下了陷入沉思的施瑶。

    她今日与骆堂达成了交易。

    她需要听命于自己的人，骆堂负责给她寻找两个听话机灵的仆役，在她需要的时候必须要及时出现在她身边，她不需要的时候就由骆堂养着。

    其次，她给骆堂提供将骆氏纸在墨城发扬光大的方法，若是成功了，骆堂要赠予她一千金。

    金非金子，乃大晋通行货币的统称。

    三十年前，一金能买十匹布，如今一金只能买两斗米。

    不过骆堂对她的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丝毫不觉得她能想出什么好法子。虽然答应了她的两个条件，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在于让她向谢十七郎提起骆氏纸。

    施瑶口头上自然是应承了。

    然而，她并不觉得谢十七郎会看上骆氏纸，那人喜洁，用的纸都是洁白无瑕的，又怎会喜欢质地天生泛黄的骆氏纸？

    横竖现在谢十七郎还未回来，她先套牢了骆堂再说。

    在她的那个梦里，宜城骆氏的骆氏纸在数月后便会在晋国流行，无人不知骆氏纸。还有数月，她就不信她想不出好的方法。若是因此让骆堂欠她一个人情，那就最好不过了。

    .

    秦州洛丰。

    谢氏别院。

    此时此刻，正厅里传出了悠扬的琴音。谢十七郎位于坐地屏风前，膝上搁着七弦琴。他漫不经心地弹着琴，修长的十指娴熟地在琴弦上翻飞。

    白丰侯在一旁。

    每逢郎主有心事时，便会弹琴。这一点，作为多年的心腹，他与白卓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半月前郎主离开了墨城，便开始在秦州里头打转，几乎踏遍了秦州的所有大城小城，依旧没有寻到令郎主满意的纸。

    琴音倏止。

    白丰望向谢十七郎。

    谢十七郎道：“白卓回来了。”话音落后，白卓的身影果真出现在正厅的门槛前。白丰对此并不惊讶，郎主的耳力非同寻常，格外灵敏。

    白卓跪下行礼，只见他面上带了丝喜色。

    “禀告郎主，属下不负所托，终于寻到了最合适的纸张。”他呈上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道：“此纸与寻常纸张有一丝不同，它质地偏硬，颜色也偏黄，但是有个优势，容易存留，且时间长久，恰好符合郎主的要求。”

    谢十七郎捏起纸张，轻轻地揉搓了一下。

    与燕阳的万州纸相比，手感偏涩。虽然颜色偏黄，不太符合他对事物的审美，但也勉强能够将就。

    谢十七郎问道：“此纸产自何地？”

    “回郎主的话，乃秦州宜城，是一家姓骆的所制，唤作骆氏纸。”

    谢十七郎微微沉吟，而就在此时，有一仆役进来，跪下禀报道：“启禀郎主，闲王来访。”谢十七郎眉头微蹙，说道：“闲王？”

    白卓说道：“方才正想跟郎主提起闲王，属下在回来的路上见着了闲王，原以为闲王只在路过，没想到马上就过来了。”

    谢十七郎在燕阳城时与闲王算是交好，后来他被封了异姓王，前往封地墨城后，与闲王的来往便少了。最近的一次也恰好是在阳城相遇，才有了同游阳城，共赏奇景。他此回过来洛丰，知道的人不多，倒是没想到闲王会主动找上门。

    思及此，谢十七郎说道：“收起骆氏纸，请闲王进来。”

    仆役应声。

    半刻钟后，有脚步声传来，身影还未现，便先传来一道温和的笑声。

    “我瞧见了你身边的白卓，便知道你在洛丰，原想来谢家别院看一看的，没想到你真的在。”一抹月牙白的人影从门口走进，双目明润，端的是温文儒雅，芝兰玉树。

    闲王含笑道：“十七郎，数年未听你的琴声，不曾料到竟是进步神速，与你父亲当年有得一比。”

    “家父归隐田园后，时常抚琴，心境已然不是我能相比的，”谢十七郎抬袖一挥，道：“王爷随意。”

    闲王随意一坐，有仆役奉上了一盅新茶。

    他抬杯喝了口，说道：“十七郎这儿尽是好茶，洺山毛尖？”

    谢十七郎颔首。

    闲王欣然尝之。

    谢十七郎问：“王爷极少离开燕阳，上回是为了寻找出来游玩的平玉公主，这一回可是为了皇命？”

    闲王叹道：“非也非也，还是因为我那皇侄。”他看了谢十七郎一眼，说道：“十七郎生得面如冠玉，难怪平玉在燕阳时常常心不在焉。平玉被皇兄宠得无法无天，性子难免有些娇纵刁钻，偏偏又跟一尾小鱼，滑溜得很，我一不留神又被她溜走了。皇兄头疼得很，才特地命我将平玉带回宫中。前两日我的随从禀报，说平玉已经前往墨城。若无十七郎，我这皇侄怕是不愿跟我回去了。”

    谢十七郎道：“我明日便启程回墨城。”

    闲王说：“十七郎愿意帮忙是再好不过了。”

    谢十七郎：“不过是小事一桩，闲王客气了。”他本来也是打算这几日便回墨城的，府里还有个阿葭，单独留她在府里这么久，也不知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

15 第十五章

﻿虽说平玉公主刁蛮且娇纵，但是施瑶从未像过现在这般如此感激平玉公主！

    那一日平玉公主离去后，第二天又过来了，她天天缠着阿葭，仿佛阿葭将谢十七郎藏起来了似的，不缠出个十七郎来就不愿罢休。阿葭被缠得连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这正好让施瑶捡了漏子。

    没两日，她就再次见到了骆堂。

    骆堂办事效率不错，很快就给他寻来两个家世清白的仆役。骆堂还为他们取了名字，一个唤作狼毫，另外一个唤作砚台。不过被施瑶无情地抨击了，用回他们原先的名字，阿盛与阿兴。

    骆堂嘀咕了一声：“俗。”

    施瑶闻言，瞥了骆堂一眼，说道：“百业兴盛，何俗之有？”

    骆堂说道：“横竖是给你挑的仆役，虽然是我养的，但听命于你，迟早也要还给你的。”少年郎着重在“养”字上，重重地哼了声。

    施瑶说道：“宜城骆氏世代造纸，即从商，必讲诚信。且你读圣贤书……”语气一变，“莫非不识何为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她缓缓地打量着他，又说：“哦，险些忘了，你是个少年郎，年纪尚轻，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骆堂被这番话气得满脸通红，伸指在半空中抖了又抖。

    “你你你你……”

    施瑶微微一笑：“我怎么？郎君如此激动，莫非想到什么好方法来让众人知晓你们家的骆氏纸了？”

    骆堂深吸一口气，说：“施氏女！你年岁几何？”

    “骆郎争辩不过我，莫非要拿年纪说事了？”她笑吟吟地说着。与气急败坏的骆堂一相比，落入阿盛与阿兴的眼中，他们顿觉出钱买下他们的骆氏郎君不及一脸云淡风轻的施瑶来得靠谱。

    骆堂投降了。

    此女牙尖嘴利，他压根儿争辩不过她。

    他道：“王爷可有回来？”

    施瑶说道：“你成日盯着墨城王府，又岂会不知王爷有没有回来？”顿了下，她淡淡地道：“王爷行踪向来成迷，若是回来了，我定会想办法向王爷提起你的骆氏纸。”

    此时，施瑶话锋一转，又道：“我这几日仔细地研究了你的骆氏纸，不妨与你说，与王爷平日里的喜好不符。我只能尽力帮你一试。”

    说话间，她打量着骆堂的神情。

    见他沮丧地耷拉着双肩时，她眸色微闪。

    她轻声道：“我有个法子可以一试，不过需要阿兴与阿盛的配合。”她对两人招招手，低声说了几句。两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骆堂却有些怀疑。

    “此法当真可行？”

    施瑶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

    施瑶让骆堂去置办了一套新衣裳。

    当骆堂穿上后，阿兴与阿盛的眼睛都不禁亮了亮。果真是人靠衣装。之前骆堂穿得随便，穿个粗布袍子便了事，如今换上翠绿藤纹锦袍，加之端正的五官，活脱脱像是世家里出来的郎君。

    随后骆堂坐上了马车。

    马车里还有脸色惨白的阿兴。

    骆堂带着阿兴拜访了数位巫医，待巫医医治后，骆堂除了送上酬金之外，还有一些瓜果，以及一叠骆氏纸。措词也完全按照施瑶所说那般——

    “多谢巫医的医治，送上酬金与瓜果聊表心意。至于这纸，乃前段时日所得，虽然手感偏涩，但存留时间长，听闻巫医们的药方纸隔一段时间便要重新临摹，尤其是雨天，特地送上此纸，盼能解巫医之忧。”

    接着骆堂又带着阿盛去拜访了墨城的其他巫医，也是如同之前那般如法炮制。

    不到数日，骆堂带来的两车骆氏纸，很快便用了一小半，同时也花了不少金。不过好在骆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做着小本生意，也不会缺钱。

    骆堂瞅着施瑶，问：“此法若是不成，你打算怎么赔我？”

    施瑶也瞅着他，说：“你若不信我，自然也不会照着我所说的去办。何必多此一问？”

    骆堂讪讪一笑。

    他有时候真不明白眼前的施瑶自信是哪里来的。但是她说出那个方法后，骆堂心中也的确是认同的。

    施瑶换了一个角度去想。

    之前大半年里，骆堂都盯着墨香楼的诗会。三十年前，认得字的人不多，用得上纸的都是贵族，随着新帝登基，这数十年里纸张也逐渐普及，竹简也渐渐被遗忘，但是寻常百姓一想到纸，第一时间想到的必然是圣贤书。

    所以骆堂才会盯着墨香楼的诗会不放，想着在墨香楼一炮而红，让更多的人知道骆氏纸。

    但是骆堂却想错了一点。

    随着纸张的普及，各个地方的纸亦是五花八门的，骆氏纸想要众多纸张中取胜，依靠读书人口中相传委实有些困难。所以施瑶让骆堂换了个角度去想。

    不一定要在书生上费心思，或许可以先从其他人身上，在这个全民信巫的时代里，有一种特别的存在，比如巫医。

    书生口口相传之下，固然传播广泛，但是若能得到巫医之间的口口相传，效果亦然不差，且不说是个人便会生病，生病了总少不了请个巫医回来看看的，若是大户人家见着巫医用着骆氏纸，兴许有好奇者便会问及。

    不过此法倒是需要时间上的等待。

    骆堂花了三日才将墨城的所有巫医都拜访了一遍，之后便只能静等效果，施瑶也只能在墨城王府静等消息。只不过小半月一过，骆堂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什么动静，反倒是传来了谢十七郎归来的消息。

    守着秋梧院的仆役高兴地说：“郎主出去这么久，也许气也消了，姑娘一定能再次重获郎主的欢心！”

    施瑶扯唇一笑，内心却是在忧愁。

    谢十七郎一回来，她出去可就没那么方便了，但愿谢十七郎这尊老佛爷已经将她忘记到角落里了。最好是被平玉公主缠上，然后欢快地去燕阳城当天子女婿，再也不要回墨城了。
------------

16 第十六章

﻿施瑶刚从仆役口里得知消息，次日谢十七郎便回来了。门口的两个仆役告诉施瑶，与郎主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贵人，至于是何方神圣，两个仆役却是不得而知。

    施瑶也不以为意。

    她半点也不关心是谁和谢十七郎一起回来了，在燕阳城里她什么贵人没有见过，不管是什么贵人，只要能让谢十七郎忙得无暇自顾的便是她的恩人！她愿意早晚磕三个头，等她身上有钱傍身后，再早晚三炷香供奉在神台之上！

    仿佛鬼神听到了她内心的渴望，接连数日，她所居的秋梧院风平浪静，连阿葭姐姐也没有来寻她了。不过想来也是，谢十七郎已经回来了，身为宠妾自然是要陪伴在郎主身边的，更何况还有一个对墨城王妃之位虎视眈眈平玉公主。

    施瑶稍微安心了一些。

    估摸着谢十七郎是记不起她来了。

    如此甚好，甚好。

    只不过很快的，施瑶又开始发愁了。正因为谢十七郎回来了，阿葭不敢带她出去，也无暇助她偷偷离开王府，更不要说因为府里郎主归来，除了不知何方神圣的贵人之外还有个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平玉公主，所以此时此刻王府守卫格外森严，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小贼若是进来了只怕插翅难飞。

    甚至连平日里会在送饭期间与她搭话的两位仆役都不敢与她多说什么了，生怕一言一行会被他们家郎主晓得，每次送饭眼里含着千言万语，偏偏半个字都不敢说。

    施瑶恨恨地咬了一口馒头，只觉食之无味。

    她坐在窗前，望着湛蓝的天色发呆。

    秋梧院离后门并不远，只有一小段路的距离，她出去了数次，如今对那条离开墨城王府的小路是再熟悉不过，闭着眼睛她也能走出去。在外头的好几次，她都有想过摆脱掉阿葭的侍婢，她偷偷溜回边疆。

    可理智拉住了她。

    谢十七郎掳她而来必有目的，像谢十七郎这样的人不达目的必然是誓不罢休的。她若逃了，除了连累阿葭姐姐之外，自个儿如同谢十七郎口中的鼠类，他挑眉看戏，看够了再捉回来，兴许到时候还要受些皮肉之苦。

    思及此，施瑶便也作罢。

    一个馒头入肚，忽有一只灰鸽扑腾着翅膀停在院墙之上。

    施瑶心中登时一喜。

    这是她与骆堂的约定。

    倘若她的方法起效了，骆堂便放一只灰鸽进来，她见到了自然就晓得。如今她见到了灰鸽，也就是说她的方法在巫医身上起效了。

    施瑶关上了窗子。

    她沉吟着。

    既然方法起效了，骆堂也该给她一部分的金了。当时她和骆堂约好的，就在墨香楼的甲字号房里相见。

    .

    施瑶这边正愁着如何偷溜出去时，谢十七郎那边便来了好消息。次日，门口的仆役来送午饭的时候，终于开口说了话。这让施瑶从中察觉到了一丝机遇。

    她试探地问道：“今日郎主可是在陪平玉公主？”

    仆役说道：“听闻平玉公主说要去红荷亭赏荷花，缠了数日，今日总算出门了。”

    施瑶问：“郎主也去了？”

    仆役笑道：“自然是的，如今府里有谁不知平玉公主心悦于郎主？平玉公主在燕阳城什么荷花没有见过？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话音一落，他登时有些尴尬。

    他仔细打量着施瑶，看不出她此刻的神情。

    施瑶又问：“阿葭姐姐也去了吗？”

    仆役轻咳一声说道：“那贵人也去了，姑娘，你莫要担心。若是郎主真的看得上平玉公主，早就娶了她当正妻了。”

    施瑶扯唇一笑，说道：“多谢安慰，我有些乏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仆役连忙道：“姑娘你好好歇着。”

    待屋门一关，施瑶就将床榻的纱帘垂下，薄被抖开，往里头塞了一个长枕，远远望去，倒像是有人睡在里头，只要不靠近便发现不了。

    施瑶在心里算着时间。

    今日贵人们都出去，府里的守卫就会松散得多。

    既然去红荷亭赏荷，上回阿葭姐姐也说了，傍晚时分的荷花才能称之为红荷，所以谢十七郎与平玉公主他们一定会在傍晚后才回来。墨城王府离墨香楼不是很远，她只要成功躲开守卫离开王府，最多一个时辰便能回到秋梧院了。

    .

    多亏了前几次离开秋梧院奔往后门时，施瑶有所留心。今日她假装阿葭姐姐的侍婢偷溜出墨城王府的时候，格外顺利，后门的守卫并未察觉到什么，问了几句便放她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施瑶到达了墨香楼。

    骆堂果真在甲字号房里等着她。

    施瑶开门见山便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骆堂道：“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又岂会缺了你的钱？”说着，他嘀咕道：“住在王府里还跟掉进钱眼里似的，在王府里定是个不受宠的。”

    施瑶瞥他一眼，说道：“骆郎可是以为我耳聋？”

    骆堂重重一咳，道：“我先给你三百金，如今只是略有起色，”顿了下，他又道：“你还是得向墨城王提起我的骆氏纸，不管有没有用，兴许墨城王就真的看上我的纸呢。”

    施瑶嘴角一抖，说道：“若有机会，我定会向王爷提起。”说着，她唤来阿盛与阿兴，说道：“你们且用两百金在墨城偏僻之处购一座房屋，记在骆郎的名下。”她又道：“以后你们两人便住在那一座房屋里，我若要差遣你们时自会去寻你们。”

    虽然骆堂可以帮她养着自己的人，但是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需要人和钱，一是为了在谢十七郎死后她可以自己立足，二是为了更方便给家人传信。

    她收下剩余的一百金，准备离开甲字号房。

    此时，她心里难得有了一丝轻松。

    打从被掳来墨城后，她便事事不顺，如今终于有一件事是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走着的，这如何能让她不欢喜？

    骆堂拦住她，道：“拿了钱就走了？”

    施瑶瞅着他，说道：“不然呢？”

    骆堂登时无言以对，眼前的少女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理直气壮，好像的确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很快的，骆堂又回过神来，说道：“我叫了几样吃食，吃过再走吧。”

    施瑶摇首：“我是偷溜出来的。”

    说着，她迈步走向雅间的门，正要推开离去时，倏然响起了数道声音。

    “无论是什么食肆，本……本姑娘必定要最好的雅间。翠枝。”

    “掌柜的，这儿有一百金，还请将无关人等驱逐，今天的墨香楼由我们姑娘包了。”

    “这……这……”

    施瑶蹙着眉头，心想着哪儿来的刁蛮千金，而且这声音似乎还有一丝耳熟。她正这么想着，紧接着响起了另外一道清丽的嗓音，“玉姑娘何必为难掌柜与小二？不过是雅间而已，坐一会便走了。”

    此话一出，施瑶顿觉轰雷劈下，将她劈了个正着。

    是阿葭姐姐的声音！

    而另外一道嗓音难怪耳熟，她听过的！

    在宫中夏日宴时，她心尖上的闲王身边坐着平玉公主，她羡慕得不得了，但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平玉公主在闲王身边撒娇，一声一声地喊着“皇叔”“皇叔”。

    对！就是这样的声音！

    平玉公主与阿葭姐姐都在，岂不是说明……谢十七郎也在？

    施瑶的心重重地咯噔了下。
------------

17 第十七章

﻿施瑶顿觉冷汗直流。

    若在这里被谢十七郎发现了，定会连累阿葭姐姐。

    骆堂走前，说道：“你怎么愣在这里？要开门就开呀，我也没说不让你走。”说着，他准备去推开雅间的房门，未料却被施瑶一把扣住，力度还微微有些大。

    骆堂瞪着施瑶的手，没由来的耳根子竟是有些红。

    “你你你你……”

    半晌才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施瑶没心思搭理这个，她的目光在雅间里四处打量着，似是在思量着什么。骆堂还在瞪着施瑶的手。此时外头又再次响起平玉公主的声音。

    “行，本姑娘不包下墨香楼，但是一定要甲字号房的雅间，本姑娘从不将就。”

    骆堂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道：“外头是何人？怎么如此蛮不讲理？不行，我要去和她讲讲理，且让她明白何为先来后到。”说着，他又瞄了一眼施瑶的手，五指白皙，指盖还微微带有贝壳般的粉色光泽。

    他咽了口唾沫：“你你你你先放开……”

    “我”字还没有说完，施瑶便已经拖着他往里边走，吩咐道：“阿兴，阿盛，你们过来。”

    两个仆役应声。

    施瑶说道：“我需要你们配合我，你们站在门口，务必要挡住外边想要进来的人，挡个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待我弄好后，你们方将门打开。”

    两人点点头。

    骆堂满脸疑惑，他问：“为……为何要……”

    施瑶打断他的话，道：“外边都是燕阳城的贵人，你一直想见到的墨城王也在，”见骆堂眼睛一亮，施瑶毫不留情地打击道：“你可有想过被墨城王见到他的人与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后会做些什么？莫说骆氏纸，怕是你连宜城都回不去了。”

    骆堂眼中亮光骤然消失。

    他懊恼地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施瑶的身份了！他不由得也变得紧张，“那……那……那该如何是好？”施瑶道：“你配合我便可。”

    .

    掌柜一脸为难。

    平玉公主倒是有些不悦，若非微服，她去哪儿必定要清场的。她堂堂一国公主，又岂能跟小城小民共处在一楼之中？若……若非为了谢十七郎，她此刻早已发了脾气。

    阿葭心中亦然不悦，只觉燕阳贵女就是娇气，方才还想着劝几句的，此时索性站在一边，让平玉公主自个儿与掌柜争执去。

    谢十七郎上了楼，见两人杵在廊道上，问：“发生何事？”

    平玉公主的声音登时变软了，只听她说道：“十七郎，这家墨香楼好生欺负人，凭什么我就不能用甲字号的雅间？ ”

    掌柜一听，方才还是盛气凌人的姑娘瞬间变得温柔似水，再瞧瞧被称作十七郎的郎君，掌柜立即就明白谁才是能够决定一切的人。

    他咧嘴一笑，说道：“这位郎君，并非我们墨香楼不愿，只是我们做生意皆讲究先来后到。若是郎君先到，甲字号的雅间怎么说都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今日还请委屈委屈，所有吃食都算我们墨香楼的。”

    这几个客官面带贵气，除了常来的阿葭姑娘之外，剩余两个肯定不止是哪儿的贵人。屋里头的骆堂好歹在墨香楼吃喝住半年有余，是他们墨香楼的常客，他们也不好得罪。

    谢十七郎因有洁癖，从不去外边的食肆与茶楼，若非今日平玉公主吵着要来，阿葭也想着里头的吃食，他是半步也不会踏进此处的。

    谢十七郎眉头微微蹙起。

    而这个时候，平玉公主身边的侍婢一个踉跄，竟是将雅间的门撞开了。

    坐地屏风前，端坐着一位青衣郎君，在品尝着香茗。郎君身边有两个仆役，还有一个伏在地上的侍婢。那侍婢带着斗笠，垂下的黑纱几乎挡住了她的半个身子。

    只听青衣郎君说道：“也罢，你执意如此，便放你离开。”

    说着，他起身对屋外的数人说道：“正所谓君子有成之人之美，诸位既然想要甲字号房，请便。”他又轻笑一声，对阿兴与阿盛说道：“此时前往红荷亭，想来正好是赏荷的好时机。”

    一言一行颇有洒脱的游子之风。

    青衣郎君带着两位仆役走出了雅间，经过谢十七郎的身边时，青衣郎君还对他微微颔首示意，那跪在地上的侍婢也紧接着跟上，经过谢十七郎与阿葭身边时，她屏住了呼吸，心底有几分紧张。

    施瑶此刻恨不得可以插上翅膀离开谢十七郎，她加快了脚步。

    有小二端着托盘上楼，讶异地道：“几位客官，怎么还没用上吃食便要离去了？”

    说完，他才见到自家掌柜对他使眼色。

    就在这个时候，谢十七郎忽然开口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亦有让人之德，菜肴既上，又何必辜负？雅间尚且能容十余人，便一起享用佳肴吧。”

    此话一出，骆堂真真是无法离去了。若当真离去，岂非说明自己没有容人的雅量？

    骆堂咬咬牙，只好应承。

    谢十七郎又淡淡地道：“你的侍婢一道进来，今日由我做地主之谊。”

    骆堂说：“她貌丑，恐怕会污了贵人的眼。”

    谢十七郎撇了带着斗笠的施瑶一眼，说道：“我非肤浅之人。”说罢，他一挥袖，也不给骆堂和施瑶拒绝的机会，直接走入雅间。

    .

    骆堂不禁有些惶恐。

    他坐在屏风前，虽说桌案上满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但他吃得很是战战兢兢。施瑶跪在他身边，为他布菜，在桌案下不着痕迹地轻咳了一声。

    骆堂的心方稍微定了定。

    在座之人，除了骆堂之外，还有谢十七郎与阿葭以及平玉公主。

    很显然的，平玉公主对此极其不满，不过因为谢十七郎在，她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倒是让身边的侍婢受苦了。阿葭是见过骆堂的，但此时她的关注点不在骆堂身上，而是谢十七郎。

    他从来都不会邀请一个陌生人与自己同处一室。

    莫非这少年郎有何特别之处？

    阿葭不禁开始打量骆堂。

    谢十七郎并未起筷，桌案上的吃食他半点也不曾动，唯独品了几口香茗，他问道：“听你的口音并不是本地人。”

    骆堂轻咳一声，回道：“在下乃秦州宜城人氏。”

    “哦？宜城？”

    “正是。”

    “你身边的侍婢犯了何错？”他轻描淡写地问，却是让骆堂紧张得连喝茶的手在发抖。墨城王比传闻还要来得可怕，明明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那眼神与气场却令人不得不害怕。

    骆堂回道：“并无犯错，只是她母亲得了病，她思念成疾，我于心不忍便放她归家。”

    “方才你唤我贵人……”

    骆堂重重一咳，说道：“只因郎君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想来是燕阳城的哪一位贵人……”

    施瑶稍微松了口气，还算骆堂反应得快。

    蓦地，一直没有吭声的平玉公主冷声道：“你既知我们乃燕阳城的贵人，便也该知晓礼仪。你的侍婢在炎炎夏季时竟还戴着斗笠，不以真面目示人，岂不是不将本……本姑娘放在眼里？”

    她瞥了眼侍婢，很是不满。向来不近女色的十七郎竟然主动问起了一个侍婢！看着青衣郎君身边的侍婢，平玉公主只觉她伏地在一旁，那故意让人怜爱的身姿极其碍眼，简直就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摘下你的斗笠。”

    骆堂说道：“我这侍婢貌丑，实在是怕污了姑娘的眼。”

    平玉公主不屑地道：“貌丑之人，本姑娘又不是不曾见过。你这侍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恐怕是有什么见不得光吧。”

    骆堂为难地道：“姑娘何必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平玉公主横眉道：“本姑娘不过是说了实话，你如此遮遮掩掩，倒真教人怀疑。翠枝，去将她的斗笠给摘了。”

    “是。”

    翠枝一步一步逼近。

    骆堂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看了施瑶一眼，此时的施瑶依旧镇定如常，半点紧张也见不着。骆堂不明了，都这个时候了，只要斗笠被强行摘下，定然会被墨城王识破，到时候要是安个通奸之罪，她和他都吃不了兜着走，怎么她还如此淡定？

    施瑶倏然站起。

    谢十七郎望向了她。

    她施了一礼，捏着嗓子，说：“奴曾对鬼神起誓，此生只有奴的夫婿方能见奴的真容，若有违誓，愿天打雷劈。”因捏着嗓子的缘故，她说话格外尖锐，就连骆堂也险些听不出她的声音。

    翠枝停下来了，她望向了平玉公主。

    平玉公主真真是气急了。

    此女竟敢拿鬼神来压她！偏偏她还无法反驳！

    谢十七郎忽然开口：“好一个对鬼神起誓，你既有此心，便成全你。”骆堂连忙起身道：“多谢贵人，吃食已用，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便先行离去。”

    这一回谢十七郎没有阻止了。

    骆堂与施瑶迅速离开了墨香楼。
------------

18 第十八章

﻿施瑶回到墨城王府时，时辰与她最初所预料的并没有太大的相差，仅仅是晚了一刻钟的时间。不过幸好的是她安全回来了，虽然后门的守卫多问了几句，但是她假装是阿葭姐姐的侍婢，关键时候抬出阿葭姐姐，守卫也不敢多问。

    施瑶掀开纱帘，又将薄被整理好，没多久外头就传来敲门声。

    “姑娘，晚饭送来了。”

    施瑶微微一怔，平日里在日落时分方送饭过来的，今日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她清清嗓子，说道：“进来吧。”

    仆役端着托盘进来。

    施瑶一瞧，又是一怔，之前每日早中晚都是馒头稀粥，今日竟有了一碗鱼羹。仆役小声地说道：“今日与郎主一道外出的贵人出门后忽感不适，便先回府了，唤灶房做了一桌菜，无奈身子实在不适，便将菜肴赏给我们了。姑娘这几日吃得清淡，正好可以补一补。”

    施瑶顿觉感动。

    她吃光鱼羹后，仆役进来收走托盘。她试探地问道：“郎主可有回来？”

    仆役说道：“半个时辰前回来的。”

    施瑶又问：“郎主今日回来可有说了什么？”

    仆役想了想，说道：“并不太清楚，只知郎主回来后立马唤了白丰，兴许是要办什么要事。”一顿，他连忙道：“当然，郎主的心思也非吾等可以揣摩，方才只是我的一派胡言。”

    施瑶说：“大哥放心，我明白的。”

    仆役这才放心地出去。

    待屋里剩下施瑶一人时，她重重地呼了口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今日委实太惊险了！

    幸好谢十七郎和阿葭都没有发现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幸好。

    .

    施瑶夜里做过了梦，准确点来说，是一个噩梦。

    她梦见了谢十七郎。

    梦里的谢十七郎凶如恶煞，将她把玩在股掌之间，令她痛不欲生。她几番逃离，可最终还是无法逃离他的手掌心，最后在那一场□□之中与谢十七郎同归于尽，仍旧死得很是壮烈。

    她醒来时，只觉背后凉飕飕的，伸手一摸，大夏天的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昏暗，看来离鸡鸣还有一段时间。兴许是做了个噩梦，施瑶再也歇不下了。她离开床榻，走到窗边。窗沿下的地板放了一盅茶，她倒了一杯。

    冷茶入肚，施瑶又清醒了几分，正准备回床榻好好酝酿睡意的时候，外头冷不丁的飘过一道人影。

    施瑶屏住了呼吸。

    她瞬间环望着四周，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破旧的纱帘放下，脱了脚底的布鞋，整齐地摆在床榻前，随后悄悄地贴在了墙壁上，手里握着一根发簪。

    她看了眼门外，守夜的仆役竟是不见了身影。

    方才窗外飘过的黑影从另外一个窗子翻了进来，目标直奔床榻。在背后幽幽看着这一切的施瑶咽了口唾沫，握紧簪子一步一步地无声靠近。

    即将逼近之时，她毫不犹豫地举簪刺下，毫不拖泥带水，动作又快又狠。

    黑影闷哼一声。

    在施瑶即将刺第二下的时候，她忽觉脖颈一疼，双眼一翻，登时失去了意识。

    .

    施瑶醒过来时，只觉脖颈疼得很，眼前一片漆黑，不，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她的眼睛被蒙住了，她感觉到了覆在眼上布料的厚重感。

    还未坐起，她便听到了车声辘辘，她不由一愣。此刻，她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莫非她又被人掳了？

    没抄家之前，她是无人问津。

    抄家之后，不曾想到竟是成了香饽饽，先是被墨城王所撸，如今又不知是被哪一位贵人所撸。能从墨城王手中抢走人的，想来是有些本事和地位的。

    不过能脱离墨城王，施瑶还是有些高兴的。

    她正想得入神，冷不丁的，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飘来。

    “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施瑶顿时色变。

    是谢十七郎的声音！他发现了！昨天他定是发现了！

    施瑶的心微微一紧，她佯作欣喜地道：“多日未见郎主，阿瑶心中思念极了，故心情澎湃，如今听得郎主的声音，更是激动不已。”

    “多日未见，你倒是依旧喜欢说胡话。”

    施瑶听到一声冷哼。

    谢十七郎的声音变冷，只听他说道：“施氏，你在燕阳城中沉默寡言，不得族长青睐，何故如今巧如舌簧，宛若有鬼神附身？”

    听到“鬼神”二字，施瑶心中不由咯噔了下。

    她道：“回郎主的话，经历过抄家之事，试问有谁能不变？阿瑶若再沉默寡言，若不再为自己争取，岂不是只能沦为他人玩物？敢问郎主，阿瑶只是为了活下去，这样又有何处不对之有？”

    她已经不期待要嫁一个好郎君了！

    她什么都不期待了！她就只想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不再跌沛流离，不再惨死街头，她甚至可以不要贞操，只要可以和家人团聚。

    她如此卑微的要求哪里碍着谢十七郎了？

    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她？

    谢十七郎他打量着坐在地上的施瑶，明明她乌发蓬乱，是他极为不喜欢的模样，可偏偏她这般据理力争的模样，还有不顾一切的干劲竟让他心底产生了一丝异样。

    不过这一丝异样转眼即逝。

    他又道：“施氏你如此深藏不露，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谢十七郎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她身边，一字一句地道：“施氏族长不曾发现你扮猪吃老虎，是施家之憾。我想想，”他轻笑了声，“我离开墨城的这段时日，你倒是做了不少事情。你困在秋梧院里，竟还能收买我的仆役为你送信至边疆，不仅如此，连我那眼光高于顶的阿妹也收得服服帖帖，为你隐瞒遮掩。不仅如此，还空手挣了三百金，在墨城置办了屋宅，且还买下两名仆役。”

    顿了下，他的目光微闪。

    “哦，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将我的属下刺伤。施氏，你好大的本事。若为男子身，岂不是要将本王的王府闹得鸡飞狗跳了？”

    施瑶说：“原以为是贼人想掳走阿瑶，为了留在郎主身边，阿瑶只好想方设法地与贼人智斗。”这事可不能怪她！真不能怪她！天晓得谢十七郎要见她会用这么偷偷摸摸的方式？

    她若不护着自己，若真是贼人，兴许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谢十七郎冷声道：“你不仅巧如舌簧，而且还是个马屁精。”他总算看穿施瑶了，此女非同寻常，不能像寻常姑娘家那般对待。上一回是他失策了，此女为了达到结果可谓是不择手段，连名声与身体都可以不顾，且观之过往一月所做之事，从中可看出施氏善用人心，还有勇有谋，若为男子，他兴许会收为己用。

    思及此，谢十七郎又打量着施瑶。

    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施瑶目及之处全然漆黑一片，谢十七郎一不说话了，周遭便安静得只能听到马车辘辘声。可她也不着急，他不说话她便等着，横竖已经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谢十七郎这把刀俎要怎么砍她也无法阻止。

    她坐得有些不舒服，在谢十七郎思考的期间，她还调整了下姿势。

    蓦地，谢十七郎道：“你如何得知今夜有人袭击你？”

    施瑶说道：“阿瑶做了个噩梦，醒来后毫无睡意，本想在屋里走走酝酿睡意，不巧见到了窗边的黑影，于是心生一计。”

    谢十七郎又问：“不是鬼神托梦？”

    施瑶只觉奇怪，为何谢十七郎如此执着于鬼神托梦？上回在阳城的庙里也是问了差不多的问题。她道：“鬼神只给阿瑶托了一次梦。”

    谢十七郎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道：“白丰。”

    “属下在。”

    马车里倏然多了一道呼吸声，紧接着施瑶只觉眼前倏亮，覆在眼上的布料被解开了。她先是眯了眯眼，好一会才适应了马车里的光线，映入她眼帘的是谢十七郎那张若有所思的脸，然后是宽敞之极的马车。
------------

19 第十九章

﻿施瑶委实捉摸不透谢十七郎到底在想什么，此人行事古怪，且真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她都已是瓮中之鳖了，哦，呸呸呸，不是，她都已为鱼肉了，他这把刀俎想怎么切就怎么切，可他偏偏不切了！

    有谁会掳人之后，关在府里两月，随后又再从自己府里重新掳一次？

    对，就是谢十七郎这个怪人！

    施瑶的心里简直要崩溃了。

    可尽管如此，她表面依旧不露声色。外人肯定不晓得施瑶的内心有如此精彩丰富的世界。她的目光落在谢十七郎身上，她心底其实是有些害怕谢十七郎的，因为她无法琢磨他的心思，可她晓得不能让谢十七郎看穿自己。

    她轻咳了几声，问道：“郎主要带阿瑶去哪儿？”

    她说此话时语气极其冷静，丝毫恐惧与紧张都没有，仿佛谢十七郎不是半夜三更派人掳走她，而是请一个贵女去郊外游玩似的。

    她甚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在马车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平静地看着谢十七郎的眼睛。

    此番举动丝毫没有作为一个被囚之人的自觉！

    尽管如此让谢十七郎心里头微微有些不愉快，可经历了上一回在王府里的事情后，谢十七郎晓得此女厚颜无耻到极点。他索性敞开天窗，说道：“不是说心悦于我么？”

    施瑶原本想就着谢十七郎胡编乱造下去的，可瞅着谢十七郎这样的眼神，加之谢十七郎在短短一夜之内便将她所做之事查得一清二楚，有如此本事的谢十七郎想来已经识破她上一次的诡计。

    她也不装了，说：“郎主既然已经识破阿瑶的心思，又何必再多此一问？”

    “施家倒会教女儿，你第一次识字学的便是厚颜无耻吧。”

    施瑶理直气壮地说：“郎主第一次识字学的恐怕也是厚颜无耻吧，我为了保护自己这么何错之有？郎主想要羞辱我，我不过是为自尊而战。郎主掳我至此，也不曾给我一个交代，我们施家虽然犯了谋反之罪，但我亦有我的尊严。郎主是贵人，我是戴罪之身，郎主是天，我是地，我们之间有云泥之别。我原先惧怕于郎主，可如今我不了。”

    “哦？你不惧我？”

    她目光灼灼地继续道：“作为姑娘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名声，如今我名声已毁，又是朝廷要犯，我家人远在边疆，兴许此生我不复相见，这样的一个我已经再也没有能够失去的了，大不了便是一死，死已无惧，又何需惧怕郎主？”

    是呀。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她之前在王府里忐忑不安的，便是因为害怕谢十七郎。可如今一说，她无需惧怕谢十七郎了。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就是因为太在意那个梦，所以才举步维艰。

    现在她不在乎了！

    施瑶一脸豁出去的模样。

    谢十七郎没有料到施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原先只觉施瑶说话真真假假，兜兜转转十八弯，满口胡言乱语，如今见她吐露真言，说得如此直白，他不禁怔楞住了。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白丰的声音响起：“郎主，到了。”

    谢十七郎这时方回神过来，他没有再看施瑶，径自下了马车。他刚走了一步，身后有衣袂窸窣声传来，眼角的余光一瞥，施瑶毫不见外地跟了上来。

    谢十七郎的脚步微顿，却是没有阻止施瑶。

    此时天色已然全亮，日头也逐渐高升。

    日光笼罩着一座宅子，匾额上的“清辉山庄”四字闪烁着微光。此时乃最炎热的夏季，在马车里时施瑶已经觉得微热，背后出了些热汗，可是如今下了马车，站在清辉山庄的门前时，方才的热气已经渐消，有山风吹来，顿觉透心凉，浑身舒爽之极。

    施瑶一看便知此山庄乃谢十七郎的避暑山庄。

    燕阳地热，每逢夏季便如同蒸笼一般，几乎是每一家权贵在各地都有一处避暑山庄，尤其是当今圣上，格外喜欢建避暑行宫，但凡景色佳到了夏季又凉快的地方，都有皇帝的避暑行宫。

    施瑶跟着谢十七郎走进山庄。

    她此时心里是平静的，横竖事情已经不能更糟糕了，如此干脆既来之则安之吧。

    .

    山庄里布置得格外雅致，一进去便有流水潺潺之声，还有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浑身愈发神清气爽。谢十七郎径直穿过朱红长廊，进入了屋内。

    施瑶也跟着走进。

    谢十七郎坐下后，便有小童捧着菜肴鱼贯而入。待布置好后，又鱼贯而出。当然的，准备的吃食没有施瑶的份。谢十七郎看了施瑶一眼，只见施瑶半点局促也没有，她落落大方地坐下，目光在屋里四处打量，还时而露出欣赏之色。

    谢十七郎收回目光，不再看施瑶。

    这一次轮到施瑶不动声色地看着谢十七郎，而后是他桌案上的吃食。她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咕地响起。听到声音的谢十七郎抬眼瞥了她一下。

    施瑶说：“郎主，阿瑶饿了，可否让小童也送点吃食过来？”

    她又说：“以后只要鬼神向阿瑶托梦，阿瑶必定事无巨细地告诉郎主。”

    谢十七郎抬袖置于唇前，轻轻地咳了声，说：“来人。”

    一小童上前。

    谢十七郎淡道：“让灶房准备一份吃食。”

    施瑶眼睛微亮。

    一刻钟后，小童在施瑶面前置放了一张桌案，紧接着若干吃食一一摆上。施瑶正要起筷，却见谢十七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道：“多谢郎主。”随后再也不看谢十七郎，独自一人吃得津津有味。

    谢十七郎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一张脸一天可以变化无数次，他竟有些猜不透眼前的姑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在此时，白丰忽然走进，禀报道：“郎主，闲王过来了。”

    此话一出，施瑶登时被呛了下，鱼骨卡在了喉咙里，她不停地咳嗽，一双眼睛咳得通红。她沙哑着声音，说道：“郎主，阿瑶被鱼刺卡到了，容阿瑶出去将鱼骨挑出来……”

    她正要起身，不曾料到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本王似乎听到了一道女声，怪不得十七郎一早离府，原来是金屋藏娇。”

    施瑶一张脸顿时变得通红。

    她几乎是想也未想便下意识地钻到桌案下，待她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懊悔极了。她真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躲？她和闲王是没有未来的了，她又何必担心被他见到自己如此落魄的模样？

    可是想归想，身体却是不像自己控制那般，几乎是听到闲王的声音那一刹那起，她就往桌案下钻了。

    谢十七郎愣了下，不由眯起了眼睛。

    外头小童的声音传来。

    “还请王爷在偏阁里稍等片刻，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施瑶从桌案下抬起头，说道：“阿瑶方才不小心掉了个丸子，幸好……找到了。在王府吃了一个多月的馒头，只觉肉食难得可贵。”

    她咧嘴一笑。

    “阿瑶先行告退……”

    谢十七郎忽道：“白丰，将山庄里的刘大夫唤来。”说着，他又与施瑶道：“鱼刺卡在喉咙，此事可大可小。你对我既有这么多怨言，我便大发善心一次。”

    施瑶说道：“可……可是外面不是有王爷在等着么？”

    谢十七郎道：“让闲王进来便是。”

    施瑶面色微变，她道：“郎主，阿瑶不必劳烦刘大夫了。阿瑶忽然想起原先母亲教过阿瑶的一个方法……”说着，她连着吃了几大口的米饭，将鱼刺一并吞了进去。

    “好了，多谢郎主。郎主既有贵客，阿瑶也不便在此，阿瑶先行告退……”

    谢十七郎此时方道：“嗯，退下吧。”

    施瑶若获赦免，微微松了口气，急急地施了一礼后直接往门外走去。她的步伐迈得颇大，不过是眨眼间便消失在谢十七郎的眼里。

    白丰喃喃道：“施氏仿若遇着了鬼一般……”

    谢十七郎若有所思地地收回目光，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说：“去请闲王进来。”
------------

20 第二十章

﻿小童引着闲王走进正厅。

    闲王手持折扇，摇了几下，迎上谢十七郎的目光时，他不由微微一笑，说道：“早已有听闻十七郎的清辉山庄乃秦州一流的避暑胜地，皇兄果真偏爱于你，如此好的地方，即便是太子也未必能有。”

    谢十七郎不急不缓地道：“不过是得了祖上荫庇罢了。”

    闲王笑道：“我听平玉说，近年来皇兄对十七郎父亲颇为怀念，当初皇兄年少登基，幸好得了十七郎父亲辅助，方稳住了当时的格局。”

    谢十七郎说道：“是陛下年轻有为，父亲也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闲王此时的目光在正厅里四处打量。

    谢十七郎忽道：“王爷怎么知晓我来了清辉山庄？”

    闲王收回目光，寻了一处施施然坐下，回道：“昨日水土不服，夜里吃了药好些了，今早起来忽然想起十七郎有个避暑山庄，正想问问你可否前去一观，遂寻了一仆役一问，”他笑道：“不曾想到十七郎一大早便过来了。”

    谢十七郎问：“王爷独自一人过来？”

    闲王笑了，说：“十七郎是想问我那皇侄有没有一起跟过来吧？你且放心，我何尝不知你的心思，我悄悄过来的，平玉并不知道。此时，她估摸着还不曾起榻。”

    谢十七郎之所以一大早过来清辉山庄，有一部分原因的确是因为平玉公主。

    此女缠人，又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他动不得。一想到平玉公主，谢十七郎便觉太阳穴发疼，怎地世间竟有如此娇蛮的姑娘？若非是公主，他定会命人当众赶她出府，再在墨城贴上告示，此女与狗不得进入。

    如此一对比，谢十七郎倒是觉得施瑶要好得多。

    此时，闲王的目光又开始在正厅里四处打量，似是在寻找些什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十七郎身后的坐地屏风，半开玩笑地道：“方才我还听到屋里有姑娘的声音，如今进来却半个人影也没见到，莫非十七郎将姑娘藏到屏风后了？”

    谢十七郎说道：“是我府里的侍婢。”

    闲王说道：“原来如此，我还道十七郎金屋藏娇呢。不过十七郎向来不近女色，身边亦无侍婢，今日来清辉山庄竟带了侍婢同行，委实难得。”

    谢十七郎淡道：“兴许此女王爷也曾见过。”

    闲王好奇地挑眉：“哦？”

    谢十七郎道：“王爷可记得燕阳的施家族人？”

    “犯了谋逆之罪的施家？”

    谢十七郎轻描淡写地道：“正是，陛下开恩并未诛九族，只流放边疆。我母亲与施家大房的正妻方氏颇有渊源，两月前路经边疆正巧见到方氏，方氏乞求我带她幼女离开，我便向陛下禀报，索性将施家幼女带回王府。”

    如果此时施瑶在场，定会气得头发都竖起来。

    胡说！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谢十七郎气定神闲地继续道：“此女姓施，单名一个瑶字。王爷可认识？”

    闲王笑说：“原来十七郎与施家还有这样的渊源。”他想了想，又说道：“施家的三位美人在燕阳城中美名远播，又有谁不知？只不过也不算识得，仅仅有过一面之缘。”

    .

    施瑶走在羊肠小径上，她只觉今日惊吓连连。

    她万万没想到跟着平玉公主过来的贵人竟会是闲王！是闲王！她若晚一些离开的话，一定会被闲王见到的。此生她是无法嫁给闲王的，也无法拥有她想象中那般的伉俪情深的日子，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保留对情之一字最美好的憧憬。

    她希望自己落在闲王眼中永远都是施家的那一位涉世未深的少女，而非成为罪臣之女后又为人俘虏的落魄姑娘。

    思及此，施瑶加快了脚步。

    却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你过来。”

    如此盛气凌人的声音，施瑶敢说她就算聋了也认得出来！正是那一位娇蛮任性的平玉公主。施瑶顿觉今日倒霉透顶了，所有不好之事都让她撞上了。

    她佯作听不见，欲要加快脚步。

    此时，平玉公主又喊道：“聋了吗？本宫让你过来。”说着，她给身边的侍婢使了个眼色。

    施瑶听到有几道脚步声响起，便知此祸躲不过了。她认命了，无奈地转过身，给平玉公主施了一礼，正想说什么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蓦然想到平玉公主对谢家十七郎倾心呀！她若留在谢十七郎身边，平玉公主定然不悦。

    而平玉公主又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要见到皇帝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眸色微闪，随即向平玉公主施了一礼，说道：“阿瑶见过平玉公主。”

    平玉公主看了施瑶一眼，倒也没有认出施瑶，并非施瑶生得不好看，而是因为施瑶平日里实在太低调了，以往的宴会她都是缩在角落里的，虽说施家三位美人里头算上了施瑶的份儿，但真正瞩目的却是阿瑶的两位阿姐，都是八面玲珑的美人儿，但凡有宴会就必定能大放光彩，而在这样的光彩之下，平玉公主又是个众星捧月的，自然难以记住施瑶。

    不过平玉公主没记住，可她身边的侍婢岚儿却是记住了的。

    岚儿在平玉公主耳边低声一说，平玉公主看施瑶的目光登时添了几分不屑。她道：“大胆，身为罪臣之女怎敢私自逃离边疆，本宫……”

    话还未说完，就被施瑶打断了。

    她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说道：“都……都是托了郎主的福。”她微微垂首，脸颊上似有羞色，教平玉公主看得简直是妒火中烧。

    她得不到的人凭什么一个卑贱之人能够得到？

    施瑶又添了把火，细若蚊蝇地道：“也是托了郎主的福，阿瑶才能来清辉山庄。阿瑶昨日只觉天气闷热无比，正想着要如何避暑，以往在燕阳时还能与族中姐妹前往避暑山庄消暑，原以为如今没有那样的福气了，不曾想到郎主如此贴心，今日天未亮便将阿瑶带来清辉山庄，还与阿瑶共进早饭……”

    施瑶再次露出羞涩而暧昧的笑容。

    平玉公主脑袋里的那根弦“啪嗒”的一下断开了，她真真是嫉妒极了。

    施瑶将平玉公主的神情收入眼中，心底高兴地叫嚣，怒吧！怒吧！怒到了极点便去向皇帝告状吧！就说谢十七郎无视皇法，强抢朝廷要犯！

    “你……”

    施瑶又施了一礼，说道：“阿瑶先行告退了。”说着，她转过身，正要离去时，身后的平玉公主开口道：“施氏，本宫有说允许你离开了么？”

    施瑶转回身。

    平玉公主冷哼一声，说道：“你如今是何等身份，本宫不曾允许你走，你怎么敢离开？来人，赏嘴。”

    岚儿正要上前，施瑶不慌不忙地道：“公主心悦于郎主，如今我又是郎主身边的人。公主此时打阿瑶的嘴，不就是等于打了郎主的颜面么？公主也知男人的脸面是不能拂的，周围又有了清辉山庄的仆役，公主若是打了阿瑶的脸，无需片刻必会传到郎主的耳中？此时阿瑶离开，郎主便不知公主曾有过这样的心思，此事便当作没有发生过。如此不好么？”

    岚儿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她看了看平玉公主。

    平玉公主知道这巴掌是不能打了，若打了便会落人口实。十七郎本来就有意疏远她，若以此为措词说不定以后还不许她过来墨城了。可是看着那般气定神闲的施瑶，她又不甘心。

    这打不是，不打也不是，平玉公主恼得心里直冒火。

    就在这个时候，谢葭走过来了，她并未看清施瑶，只当平玉公主又在闹脾气，遂说道：“大清早的，公主何必山庄里的侍婢动怒，我问了下人，说是兄长在正厅里与王爷喝茶。”

    平玉公主得了台阶，方哼了声，说道：“罢了，本宫不与你计较。”

    此时，谢葭瞥了眼岚儿身后的姑娘，这一望不由愣了下。

    “阿瑶你怎地在此？”

    施瑶亦是惊呆了。

    她蓦然想起今早谢十七郎在马车里所说的话，他提到了“阿妹”，当时施瑶的注意力都在谢十七郎的后半句里，如今听见谢葭说出“兄长”两字，她顿时恍然。

    原来阿葭姐姐非谢十七郎的宠妾，而是阿妹。

    当年的谢家五郎与巫女崔氏竟还有个女儿！

    不过如此一说，倒也能解释施瑶之前察觉到的怪异了。传闻墨城王喜好玩弄未及笄少女，可上回在墨城王府里头，谢十七郎显然有些生涩。

    而她在墨城王府除了侍婢之外半个少女也没有见过，如此说来，原来传闻是假的。难怪当初谢十七郎在庙里听到的时候如此生气，任谁被冤枉了也会不悦吧。
------------

21 第二十一章

﻿施瑶此刻的内心有一丝丝的愧疚。

    她并不喜欢冤枉别人。

    然而，她转眼一想，又自个儿释然了。她根本无需愧疚，是，谢十七郎是没有玩弄未及笄少女，但是后来他玩弄了她呀。作为受害者，她压根儿不需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思及此，施瑶的内心又变得理直气壮了！

    谢葭疑惑地看着施瑶。

    施瑶此时回过神，说道：“都是托郎主的福。”

    谢葭恍然，笑说：“我道……郎，”她重重一咳，说道：“兄长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原来是带着阿瑶来了清辉山庄。”

    施瑶低声说道：“原来阿葭姐姐是郎主的阿妹。”如此说来，从最初开始谢葭便没有主动说过她是谢十七郎的妾侍，一切都是她误会了。

    谢葭歉然道：“都是我不好，我当初不该向你隐瞒的。只是觉得你好生有趣，我在燕阳城都不曾见过你这般有趣的人。还望阿瑶莫要生我的气。”

    被晾在一旁的平玉公主心中更是不悦了，之前她对施氏的话本是半信半疑的，可如今见谢葭如此神态，便知施瑶在谢十七郎身边是有地位的。

    知道谢葭是谢十七郎的阿妹的人不多，谢葭打小就跟着爹娘隐世，此番出世，晓得的人便只有谢氏一族，以及他的皇兄。谢葭回过燕阳城一趟，她前去示好了一番，盼着谢十七郎的妹妹能派上点用场，多在谢十七郎耳边提及她，未料这个谢葭脾性与寻常贵女不一样，是个难以接近的。

    她与谢葭相处了一小段时日，又岂会不知谢葭与人难以亲近，可方才她竟是唤那罪臣之女阿瑶，看起来颇为亲密，若非谢十七郎授意，谢葭那人又岂会如此好说话？

    平玉公主此时的内心填满了郁闷，尤其是看到施瑶眼波流转的，若非顾及皇家颜面，她定会在此处恨恨地骂一句，不要脸的狐狸精！

    她越想便越不甘心。

    方才都已经半只脚踏上了台阶，如今又彻底收了回来。

    只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平玉公主不打算动用武力，尽管平日里在宫中她最喜欢的便是扇人耳光。她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以往的每一次宴会，在她印象中，施氏的嫡幼女都是躲在角落里的，安安静静的一点儿也不引人瞩目，以至于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不对。

    平玉公主想起来了。

    她曾听施家的嫡长女说过，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妹妹擅长音律，另外一个却鲜少弹琴，偶然弹之，总会被家母责骂。

    在平玉公主思考的时候，谢葭已经与施瑶叙旧完了。她说道：“公主，我们过去兄长那吧，想来已经有下人过去通传了，莫要让兄长与王爷久等了。”

    施瑶向两人施礼，说：“阿瑶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平玉公主便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告退什么？难得在墨城遇见你，定要再说说话才是。以往在燕阳时，本宫总想与你说说话，无奈都寻不着机会，如今恰恰好，周遭也无其他贵女，”她看了谢葭一眼，又说道：“既然阿瑶与阿葭相熟，也不妨与我们一道过去，正好人多热闹。”

    施瑶自是不愿的。

    她与平玉公主之间没有任何体己话可以说，更莫要说此刻她笑得如此诡异，内里必有乾坤，且不说闲王还在那儿呢。她道：“多谢公主好意，只是阿瑶如今是戴罪之身，不配与公主说话，更不配与一众贵人同处一室。”

    她还想说些什么时，谢葭开口了：“阿瑶何必妄自菲薄，公主既然开了口，阿瑶便与我们一道过去吧。”谢葭并不知施瑶心底在想什么，她只是不愿与平玉公主相处。阿瑶若是在，兴许还能挫挫她的锐气。且多个知心人一起，谢葭也是乐意的。且打从兄长知道自己偷偷地助阿瑶溜出去后，她便有些害怕兄长。

    爹娘归隐田园后，兄长便开始自立门户，她与兄长相处的时间不多，小时候的事情她也不大记得了，之后也只有逢年过节回燕阳谢家才能见到兄长，兄长寡言少语，也极少与她说话，相对而言她还是有丝陌生的。

    今年她刚好及笄，于是被阿爹赶了出来，说是让她像阿娘那般游历大晋，添些阅历。实际上，她知道的，阿爹不过是嫌她碍眼，阻碍了他与阿娘伉俪情深。爹娘恩爱数十年，如今也不像老夫老妻那般，日日都如胶似膝的，连她这个女儿有时候看到了都觉得害羞。遂被赶出家门时，她也没有半分留恋，四处游玩，也闯了不少祸，起初是阿爹出来收拾烂摊子的，后来阿爹索性将任务交给了兄长。

    最后，她被关在了墨城王府。

    这么一说，施瑶跟她们一同过去，简直是有利无弊，她似乎不怕兄长。天知道她被兄长面无表情地一看，心里立马凉飕飕的。思及此，谢葭揽住施瑶的胳膊，说道：“莫要让兄长与闲王久等了，走吧。”

    平玉公主对身边的岚儿使了个眼色。

    岚儿明了，不着痕迹地退后，渐渐消失了。

    .

    施瑶别无他法，只好跟着谢葭一同前去。一路上，她尽量放慢了脚步，脑子里不停地飞转，想着见到闲王后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许久没有砰咚乱跳的心又开始了。

    她只觉手心冒出了热汗，紧张得耳朵都能听到心跳声了。

    一路上，三人心思各异，竟没人多说半句话。

    终于，到了正厅。

    小童早已收到消息，一直在外头候着两位贵人，见到施瑶时，不由微微诧异，但也仅仅是瞬间，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他行礼道：“诸位里边请，郎主与王爷已经在里面。”

    平玉公主走在前面，谢葭落后了半步，此时是戴罪之身的施瑶自然不能走在两人的前面，便松开了谢葭的手，跟在谢葭后面。她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好好地整理自己的衣裳还有头发。

    她瞧了眼谢葭与平玉公主的背影，又瞧了眼侯在一旁的仆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手为梳将鬓上的乱发梳理整齐，随后又轻拍衣裳，拍平了袖上的褶皱。

    尽管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与华衣在身的平玉公主还有谢葭根本没有可比性，可是她还是想以自己最好的一面去见自己心尖上的意中人。

    终于，她踏进了屋里。

    她听到闲王的声音响起：“平玉你是怎么过来的？”

    平玉公主说道：“皇叔想要甩掉平玉过来清辉山庄可没这么容易，我就晓得皇叔不肯带我去见十七郎，所以命人悄悄地跟着皇叔。果不其然，皇叔今天就露出马尾了吧！”

    闲王轻笑一声，无奈地看向谢十七郎，却是注意到谢十七郎的目光落在了谢葭身后的少女身上。

    打从施瑶进来后，谢十七郎便立马注意到她了。

    注意到自家兄长的目光，谢葭笑吟吟地说道：“兄长，我方才在外头遇见了阿瑶，于是便将她一起带过来了。正好在燕阳城时公主与阿瑶也算是旧识，平玉公主也说了，人多热闹些……”谢葭又瞅见了谢十七郎面无表情的神色，顿觉冷风卷来，寒飕飕的。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来人，再备一张桌案。”

    施瑶垂着眼坐下。

    谢十七郎总算从施瑶的身上收回了目光，他与闲王说道：“此女便是先前我与王爷所提的施瑶。”

    施瑶登时心如鹿撞，想要悄悄抬眼看一下闲王，却又万分犹豫。谢葭察觉到了施瑶的不对劲，她记得阿瑶没这般沉默的，平日里是个能说会道而且还有些机灵的姑娘。

    此时，谢十七郎说道：“施氏，抬起头让王爷看看。”

    桌案下的拳头微微一握，缓缓放开后，她终于慢慢地抬首。她起身向闲王施了一礼，说道：“阿瑶见过王爷，王爷万福。”话语微微有些停顿，听得出来语气有些紧张。

    不过姿态则是十足十的优雅，宛若此时她仍是燕阳贵女。

    闲王笑说：“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数年一过，当年的小姑娘已然亭亭玉立。”

    施瑶默默地在心里纠正。

    其实是两面，不过尽管闲王不记得了，可她仍旧打心底为此感到欣喜。他还记得她，记得那个七夕宴里做了兔儿花灯的施家姑娘。

    施瑶顿觉心花怒放，就连耳根子也忍不住微微变红。

    谢十七郎将一切看在眼底，眼神有了一丝变化。
------------

22 第二十二章

﻿女人天生都是敏感的。

    比如此时的平玉公主，方才从谢葭的态度已经晓得施瑶此女在谢十七郎心中是有些地位，但是至于地位有多高，平玉公主认为最多只有半个拇指般高，可此时此刻！

    她进来后就开始打量谢十七郎的神色，她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打量，左右她都是光明正大的。

    所以在场之人绝对没有第二个人有她看得清楚。

    她发现了一件事——谢十七郎对于施瑶这个狐狸精有些不一样，若用一个词才形容，便是在意。能让谢家十七郎在意的姑娘就是她平玉的心头大患！若不铲除之，迟早必然会一发不可收拾！

    平玉公主施施然站起，她举杯对向谢十七郎。

    “清辉山庄果真名副其实，我刚到之时，正好漫□□晖，山庄笼罩在朝阳之下，着实美轮美奂，难怪取名清辉。进来的时候，见到有一水榭，晋人好风雅，此时有美酒美景，又岂能无琴？不若我为诸位在水榭弹奏一曲，也不负清辉山庄的美景。”

    说着，她笑盈盈地看向谢葭与施瑶。

    “大家也一起来吧。”

    谢葭却是嘀咕了声：“来的时候，半点朝晖也没见着。”

    她说的声音甚小，只有在她身边的施瑶听到了。施瑶从闲王身上回神，不由扑哧地笑了声。这一笑，平玉公主又道：“看来阿瑶也是迫不及待了。”

    她看向谢十七郎。

    “十七郎以为如何？”

    平玉公主那点小心思，谢十七郎岂会看不出来？向来娇蛮的平玉公主蓦然换了语气，变得如此和善，想来其中必有蹊跷。至于什么蹊跷，谢十七郎一眼便看穿了，姑娘家向来麻烦，平玉公主平日里就喜欢在他面前表现。

    谢十七郎说：“不必大费周章，水榭颇小，弹琴也不自在。”

    谢葭又嘀咕一声：“明明可以容纳十余人的。”

    施瑶听在耳里，虽知平玉公主不安好心，但瞧她被十七郎拒绝得如此直接，又觉平玉公主也是个可怜的，一直为十七郎守身如玉，可惜在十七郎心中，平玉公主连颗菜也不是。

    平玉公主给闲王使了个眼色。

    闲王说道：“难得来一回清辉山庄，本王也颇擅琴艺，便为诸位弹奏一曲，水榭景致佳，正好方才又用了吃食，走一走当作消食吧。”

    闲王其实心里很无奈，不明白自己的这位皇侄怎么就看上了谢十七郎，都被拒绝了这么多次，还厚着脸皮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追不舍，女儿家颜面早已化成灰了。

    就在此时，白丰上前，在谢十七郎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正是将方才在羊肠小径上施瑶与平玉公主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出。

    谢十七郎听罢，登时明白平玉公主的用意。

    他倒是想看看，施氏会如何应对平玉公主的刁难。他眸色微深，忽道：“也好。”

    .

    一行人前去水榭。

    刚到水榭，平玉公主的侍婢岚儿便已经在了，抱着一把七弦琴。施瑶一看，便知平玉公主是有备而来的。即便在燕阳城时，她是个沉默的贵女，可她也知道平玉公主有一爱琴，名为雅乐，但凡有个什么宴会，平玉公主必会用她的“雅乐”弹奏一曲，随后周遭便会赞不绝口。

    水榭并不小，如谢葭所言，可以容纳十余人。

    至于谢十七郎口中的“水榭颇小”已经被平玉公主在内心默默地解释为十七郎周游列国，定见过许多奇景，兴许真的认为这个水榭小呢？她压根儿不愿去想谢十七郎实际上是连敷衍她都不愿了。

    在一行人到来之前，山庄里的仆役已经将水榭布置妥当。

    五座坐地屏风，屏风前置有梨木镂空云纹桌案，水榭的檐角垂挂了薄薄的通州纱，既能挡住阳光，又能让湖风吹来，还能见到水榭外满池的荷花。

    众人落座。

    谢十七郎坐在主位，左手边乃平玉公主与闲王，右手边乃谢葭与施瑶。本来按照长幼有序，应该是闲王坐得离谢十七郎近才对的，不过平玉公主都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了，闲王索性微微后退一步，平玉公主也不客气，直接跃过闲王坐下。于是乎场面便成了平玉公主对面是谢葭，而施瑶对面是闲王。

    施瑶不经意地抬眼望去，正好见到闲王对她颔首微笑，难得消下的红晕又再次悄悄地爬上了耳根。

    闲王说：“十七郎府中可有琴？”

    谢十七郎吩咐了仆役，不到片刻，便有小童呈上一把七弦琴。闲王微微一笑，说道：“那便由本王先弹奏一曲。”晋人好风雅，好琴好诗，燕阳城里出来的几乎是个个精通琴艺与诗词。

    闲王弹了一曲燕阳城时兴的琴曲。

    他弹琴时，面上含着温和的笑意，真真令人如沐春风，尤其是坐在水榭中，后有轻纱飘扬，微风拂拂，时而有粉荷绽露，琴音又如天籁，落在施瑶的眼中，只觉此时的闲王如同谪仙一般。

    施瑶看呆了。

    以至于闲王一曲毕，她还未回过神来，直到闲王开口：“施姑娘怎地如此看我？”

    施瑶被口水呛了声，索性她反应得快，钦佩地说道：“回王爷的话，王爷琴艺高超，阿瑶只是一时听呆了。”闲王不由笑出声。谢葭低声与施瑶说：“阿瑶是没听过我兄长弹琴，堪称一绝。”

    施瑶扯唇笑了笑，心里却是在说：一绝两绝都及不上闲王的半根手指头！

    平玉公主取出自己的“雅乐”，含笑说：“皇叔开了头，接下来便由我这个侄儿接棒，燕阳城中时兴的曲目极多，可在我心中始终及不上当年摄者王为巫女所弹的‘锦瑟’。”

    此曲算得上是谢十七郎与谢葭的爹娘定情之曲，当年两人在燕阳城可以说是闹得惊天动地，但两人的伉俪情深至今仍为诸多待字闺中的少女所羡慕，‘锦瑟’几乎是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都会弹奏的曲目。

    而此时平玉公主在谢十七郎面前弹奏此曲，委实心意拳拳。

    平玉公主弹得用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曲终，谢十七郎半点反应也没有。平玉公主也不气馁，尽管谢十七郎没有任何表示，可她知道自己弹得极好，在燕阳城中论起琴技，能比得上她的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更何况是不擅琴艺的施瑶。如此对比之下，谢十七郎定会觉得比起现在如此卑贱的施瑶，她平玉公主更配得上他。

    她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她说道：“以往在燕阳时，便听闻施家女擅长琴艺，本宫曾听过你的阿姐的琴声，委实动听。想必阿瑶为幼女，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来吧，快点展现你糟糕的琴艺吧，快来当我的陪衬吧！

    施瑶此刻总算是明白了平玉公主在打什么主意了，她想借着琴艺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她！

    她原先是想让平玉公主回去后在皇帝面前提起自己的，好让皇帝知道谢十七郎胆大包天，把朝廷罪犯都掳回府中。然而，闲王见到她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不惊讶一个被流放边疆的逆臣之女为何会在墨城王府里，想来是谢十七郎已经作了解释。

    虽然不知解释是什么，但是……估摸着在皇帝面前告状是没用了。

    本来这个时候她是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平玉公主如此难缠，就当给她一个台阶，输一输，被羞辱一下也无妨。横竖她不久后就会回燕阳城了，此时解开了她对她的嫉恨，以后便不会将她放在心上了。

    然而！她的心上人就在这里！

    告状无望，回家亦是无望，既然如此，何必去受屈辱！

    施瑶缓缓起身，向众人施了一礼，她低声说道：“阿瑶已非燕阳施家女，如今不过是戴罪之身。琴乃高雅之物，阿瑶已不配碰之。”

    平玉公主说道：“琴乃雅俗共赏之物，何有配不配一说？莫非你不会弹琴？”她惊讶地道：“燕阳贵女皆精通琴艺，你以前即为贵女，又怎么可能不懂琴？莫非你看不起本宫？”

    此话一出，平玉公主是搬出了公主的架势，若施瑶不接，便是藐视皇家。

    谢十七郎看着施瑶，见她低垂着眉眼，便知她那脑袋里又不知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将施瑶掳回之后，便派人将施瑶查了个一清二楚，她的确是个琴艺极差的贵女。

    然而，没由来的，他竟有几分感兴趣，想知道施瑶会如何牙尖嘴利地让平玉公主吃瘪，而且还只能打碎牙齿往里吞的那种。
------------

23 第二十三章

﻿水榭里有些安静。

    谢葭觉得不太自在，平玉公主实在咄咄逼人。她准备帮施瑶说几句话，可刚想开口见自家兄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是她不帮施瑶，只是此时她开口的话，只会将局面弄得更尴尬。

    如此一想，谢葭也不开口了，沉默地坐着。

    闲王也看出此时的不妥，自然知道他的皇侄的骄纵性子又发作了。见施瑶默不作声的，他轻咳了一声，说道：“每个人好琴之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琴，若非自己的琴难免生疏与不惯，平玉，施家姑娘的琴没有携带在身边，不若下次吧。”

    平玉公主说：“阿瑶既无琴，本宫便借‘雅乐’给你。”

    此话一出，施瑶真真是骑虎难下了。

    实际上，她的的确确不怎么会弹琴。贵女好琴，偏偏她不怎么好。母亲时常监督她弹琴，坚持了数月后只觉她朽木不可雕也，遂弃之。施瑶也想努力谈好琴曲，可不知为何，七弦琴像是总要跟她作对一样，她能弹出完整的一曲，但是宛如稚女学琴那般，压根儿上不得台面。

    施瑶曾经也懊恼过，气自己怎么如此愚笨！也曾日以继夜地习琴，可结果不尽人意。

    后来施瑶想通了，横竖自己是个没天赋的，有时候得不到的就莫要强求，横竖自己都已经努力过了，也无遗憾了。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施瑶终于抬起了眼，她看向了平玉公主，略微忐忑地问道：“公主的‘雅乐’名贵如斯，若……若阿瑶弄坏了该如何是好？”

    平玉公主的这把“雅乐”可谓是价值万金，莫说做工精致，每一根琴弦是由江南地区的冰蚕丝所制，冰蚕丝吐丝极少，做成的琴弦音色古朴幽静，乃上上等弦。

    平玉公主道：“既然借于你，若弄坏了自然不会与你计较。”

    施瑶施礼道：“阿瑶明白了。”

    平玉公主给身边的岚儿使了眼色，岚儿小心翼翼地将雅乐送到施瑶的面前。施瑶向平玉公主道了一声“谢”，她有些笨拙地试弹了几下，听得琴声铮铮，果真音色极佳。她不由赞叹道：“好琴！”

    懂琴之人几乎都看出了施瑶的不擅长。

    平玉公主眯了眯眼，说：“你要弹何曲？”

    施瑶眨巴着眼睛，说道：“公主可否介意阿瑶也弹一曲‘锦瑟’？”

    平玉公主在心中冷笑，“锦瑟”一曲难度不小，当初她学此曲，也是学了数日方成。此女若想弹好此曲，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也罢，她就是想要她丢人现眼，好让谢十七郎知道此女是个连琴都不会弹的人。要晓得，不会弹琴在整个贵女圈就是个笑话。

    “阿瑶献丑了。”

    她坐直了身子，十指轻抚琴弦。

    她已许久没有碰过七弦琴，动作难免有些生疏和僵硬。第一声还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她轻咳了一声，又面不改色地继续抚琴。半曲“锦瑟”下来，调子是没错，但弹得十分艰难。

    很快的，平玉公主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施瑶果真如她所想那般，极其不擅长琴艺，“锦瑟”的后半曲有一处指法相当复杂，若手指不够灵活，俨然是魔音入耳。她非常期待接下来的魔音。

    终于，施瑶弹到了后半曲。

    平玉公主看得目不转睛，然而，就在此时，琴音忽然拔高，与之同时的还有极其刺耳的断弦之声，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接连齐发！

    施瑶轻呼一声。

    平玉公主登时心疼极了。冰蚕丝虽然音色极佳，但是容易损坏，她宫里所剩的冰蚕丝也不多了，若从江南地区送来，起码也有两个月的时间。如今竟然断了四根！她回宫后正好能赶上秋日宴，她秋日宴上还要弹奏琴曲呢。

    平玉公主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施瑶摸摸鼻子，说道：“阿瑶真的献丑了，平日里委实不擅长琴艺，浪费了公主的四根弦，是……是阿瑶的过错。”

    平玉公主先前已然发话，此时自是不好发怒，尤其是在谢十七郎面前，她只好勉强一笑，说道：“本宫既然开口了，自然不会向你问罪。”

    说话间她望向了谢十七郎。

    谢十七郎的面无表情让平玉公主找到了一丝丝的安慰，十七郎如今见到了吧，施瑶此女以前身为贵女连琴都不会弹，又何颜面在墨城王府立足，何况如今她的家族还背负了逆反的罪名！

    她连谢十七郎的脚趾头也配不上！

    这世间唯一能够配得上谢十七郎的人只有她一个！

    平玉公主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喜欢上的谢十七郎的，兴许是早已仰慕谢家儿郎的美名，又兴许是她及笄那一年，父皇为她举办了盛宴，邀请各家贵女，还有名门贵子。彼时谢十七郎刚好回了燕阳，也过来了。宴会里，她自然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而唯独谢十七郎对她不屑一顾，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得到什么的她在谢十七郎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以及想要征服的欲望。

    这一征服，便是数年。

    她已过双十年华，可唯一让她有嫁人的冲动的人也只有谢十七郎。

    可她相信总有一日谢十七郎会被她征服的！

    如今她首先要铲除的就是施瑶这个卑贱的人！

    她自信满满地看向施瑶。

    然而，施瑶面上并无她想象中的挫败，甚至连半点羞愧也没有。她愣了下。此刻，施瑶忽然抬头打量着周遭，很快的，她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后径直走出了水榭。

    谢葭问：“阿瑶你去哪儿？”

    施瑶回身，对众人微微欠身，说道：“阿瑶尚有自知之明，晓得方才的琴声负了水榭的美景。还请给阿瑶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闲王倒是有些好奇，笑问：“你要如何将功赎罪？”

    施瑶轻咳一声，声音下意识地变得柔和：“请给阿瑶一炷香的时间。”

    说罢，她转身离去。

    .

    水榭里剩下四人。

    谢十七郎喝着酒，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而平玉公主则低着头，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谢葭笑吟吟地问：“兄长，你猜阿瑶想做什么？”

    谢十七郎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此女向来古怪。”

    闲王笑道：“燕阳城中的确鲜少见到不会弹琴的贵女。”

    谢葭说道：“我娘当年便不会弹琴，如今亦然。阿爹都放弃教她了。”

    此话仿佛踩到了平玉公主的尾巴，她倏地抬头，声音微冷：“汾阳崔氏的贵女又岂是犯了谋逆之罪的施家女可以比及？虽不会弹琴，但当年若无汾阳崔氏，与胡人一战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凯旋。”

    谢十七郎抬眼看了平玉公主一下。

    平玉公主的声音软了下来。

    “本宫一直都十分敬重前巫女。”

    此时，施瑶回来了。

    众人看向她，却发现她并未带什么回来。直到她走近了，才发现她手中有一片叶子。她轻声说道：“阿瑶不擅琴艺，但略通口技。”她看向了闲王，问：“不知王爷可否弹奏一曲‘锦瑟’？”

    闲王欣然答应。

    琴声顿起。

    施瑶将叶子凑近唇边，伴随着闲王的琴音，发出了悦耳悠扬的音色。即便到了“锦瑟”的□□之处，施瑶也并未略逊一筹，而是紧跟着节奏，一同奏出了一曲“锦瑟”。

    时人有以长笛配七弦琴，亦有玉箫配琴，却鲜少见有人用一片叶子配琴。

    琴有弦，笛箫有孔，叶子却完全凭靠吹奏者的气息！

    施瑶并非属于天赋异禀的人，她当初练琴练得累了，便想着用叶子试试，不曾想到最后琴还未掌握，用叶子吹曲已经烂熟于心。不过母亲觉得此技上不得台面，压根儿及不上琴的高雅，遂让施瑶打住。

    从此施瑶只好在暗地里吹，在母亲面前，她向来都是乖巧的女儿。

    一曲终。

    谢葭的掌声响起。

    “好新鲜，阿瑶真厉害，竟用叶子吹出了‘锦瑟’。”

    施瑶说：“雕虫小技尔，上不得台面，多亏了王爷的伴奏，阿瑶方能吹出完整的一曲。”说着，她向闲王施礼，心里头噗咚乱跳。

    梦里的她肯定不会料到自己竟有这样的一日，可以与心上人共同弹奏“锦瑟”。

    闲王说道：“能用叶子吹曲，施姑娘委实有能耐。”若无极好的气功，绝对吹不出“锦瑟”。

    施瑶又向众人施了一礼，走回自己的座位。

    谢十七郎的唇露出微微的笑意。

    落在平玉公主的眼里，她心里快要气炸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到她的雅乐断了四根琴弦，又无法羞辱施瑶，平玉公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

24 第二十四章

﻿离开清辉山庄时，闲王趁机提出了要返回燕阳的要求，仿佛生怕平玉公主不答应，他又说道：“我们回燕阳的时候可以绕路去平川，平川里有一位著名的琴师，他喜爱收藏琴弦，里头定有冰蚕丝，你还缺几根冰蚕丝？”

    平玉公主闷闷地道：“两根。”

    闲王温和地笑道：“两根应该还是有的，如今回燕阳，到燕阳时兴许刚好能赶上秋日宴。”

    平玉公主一听，有些心动，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答应了。平玉公主与闲王向谢十七郎告辞，平玉公主的眼神很是不舍，说道：“此回多谢十七郎的招待，待……十七郎年底回燕阳城述职时我再好好地招待十七郎。”顿了下，平玉公主又道：“还有谢姑娘。”

    谢葭岂会不知自己不过是顺便捎上的，场面话她本不想说的，但碍着兄长的面，又不好给墨城王府丢脸，遂扯唇一笑，索性也替兄长回了。

    “一定一定，我也很久没回燕阳城了。”

    此时闲王望了望周遭，收回目光时，眼中似有几分失望。谢十七郎道：“王爷在望什么？”

    谢葭笑问：“王爷可是在寻找阿瑶？”不等闲王回答，谢葭就接着说道：“阿瑶已经先回王府了，兄长说阿瑶琴艺不佳，责令她回府学琴去了。”

    平玉公主的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

    她一点儿也不想别人提起施瑶此女，今日真真是吞了一肚子气。如今听到谢葭这么说，平玉公主心中更是不悦了。谢十七郎让她学琴，让一个戴罪之身的人学琴，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她上得了台面么？等上得了台面了，是不是就要将她纳入府里了？

    可惜一时半会，平玉公主想不出法子对付施瑶，只好先忍气吞声。

    不是不报复回去，而是时机未到。

    平玉公主垂眼上了马车，上车前，还恨恨地踩了下蹋阶，留下了一个不浅的脚印。

    闲王也跟着平玉公主上了同一辆马车。

    本来该一人一辆马车的，闲王的马车也在后头，然而有了前车之鉴，他这皇侄在摆脱人的方面上格外有天赋，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下，早些将皇侄送回去早些交差。

    闲王刚上马车，便见到平玉公主脸色阴沉不定的。

    平玉公主不满地说：“皇叔都不帮我！刚刚还帮她伴奏，害我如此丢脸！都是皇叔不好！现在施氏肯定得瑟极了，我还帮她在十七郎面前长了脸！皇叔为什么不帮我！我才是你的亲侄女呀。”

    闲王叹道：“你若最初不为难她，也不会断了雅乐的琴弦。”

    平玉公主恼道：“皇叔你现在都不帮我！还替她说好话！一个两个都被她灌了迷魂汤。”她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管，今天所受的气我总有一日会全部还回去。”

    闲王刚要开口，就被平玉公主瞪了一眼。

    “我不要听皇叔说话。父皇明明是让皇叔来照顾我的，结果皇叔一点儿也不照顾我。”

    闲王听罢，索性也不开口了。

    过了许久，平玉公主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微微软了声音，说道：“皇叔，你说十七郎会不会将施氏纳入王府里呀？”

    闲王语气温和地说道：“施家造反，谢家不会允许十七郎纳一个罪臣之女为妾的。”

    平玉公主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她挪了下位置，稍微靠近了闲王一点，说道：“还是皇叔对我好，从来都不跟我发脾气。”

    闲王微微一笑，说道：“你是晋国的金枝玉叶，又是皇兄的掌上明珠，也是我的侄儿，就该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该有任何人与你发脾气或是甩脸色。”

    .

    清辉山庄。

    平玉公主的马车前脚一走，谢十七郎后脚便返回了山庄。谢葭走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十七郎半句话也不说，一路上两兄妹都有些沉默。

    实际上谢十七郎不太懂得要怎么跟自己的这一位阿妹相处。而谢葭见周遭没人，只有她和兄长两人时，不禁有几分紧张。她对兄长的记忆也只有小时候了，兴许那时还不懂事，所以才敢在兄长头上撒野，如今太久未见，兄长已然封王，对她比爹娘还要严厉，她自然而然地就变得紧张和害怕了。

    不过这般沉默也不成。

    谢葭轻咳了声，说道：“平玉公主总算回去了。”

    谢十七郎应了声。

    顿时又变得沉默起来。

    谢葭又道：“爹娘前几日来了信，说要过来墨城看看兄长，还想看看阿瑶。”

    谢十七郎停下脚步。

    “看谁？”

    谢葭说道：“阿瑶呀，阿瑶是第一个留在墨城王府里的姑娘吧，兄长待她如此特别，看她的时候眼中还时而有笑意。阿娘便说了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得到兄长这样的对待。”

    谢十七郎眉头蹙起。

    “谢葭。”

    听到兄长喊自己的全名，谢葭只觉冷风飕飕的。她咽了口唾沫，问：“兄长有何指教？”

    谢十七郎道：“你过来墨城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两句话。是哪两句？”

    谢葭说道：“兄长说了……许多话。”

    “是吗？”

    谢葭犹豫了下，说道：“不要闯祸，还……还有……”

    “还有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要多管闲事。”

    谢十七郎道：“上一次你帮施瑶离开王府，我不与计较。你是我的阿妹，我允许你下不为例。可是这一次，我府里的人轮不着你管。我若有心上人，自会禀报爹娘，用不着你提。”

    谢葭说道：“兄长身边有了姑娘，我为何不能向爹娘提起？”

    谢十七郎道：“施瑶只是侍婢，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姑娘。”

    谢葭说道：“骗人！兄长明明对她很特别！”

    谢十七郎冷道：“我对什么人特别，我心中有数。谢葭，你是不是被爹娘宠惯了？所以在我这儿也敢胡作非为了？”

    “你……”谢葭气得险些就脑袋冒烟了，她咬牙道：“你蛮不讲理！我不想与你说话了。”说罢，谢葭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谢十七郎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唤来白丰。

    “去跟着她。”

    “是。”

    .

    施瑶在清辉山庄的水榭里漂亮地还击了平玉公主后，就被谢十七郎遣走了。有仆役过来接她，说要送她回墨城王府。施瑶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此回在清辉山庄转了一圈，她收获颇丰。

    最最最关键的是，她不仅仅再次见到了意中人，而且还与意中人一起同奏了一曲“锦瑟”。

    至于惹人厌的平玉公主面上表情多么精彩，也不在施瑶的目光范围之内了。

    坐马车回墨城王府的路上，施瑶的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嘴唇微微翘起。脑子里只要一想起在水榭里与闲王同奏“锦瑟”，她的耳根子就渐渐攀上了红晕。

    直到下了马车，重新回到墨城王府后，周遭四面墙，简陋的家具才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不再是施家贵女，如今只是被困在墨城王府的阶下之囚。

    不过幸好施瑶心大，有一丝丝的改变她就会很快活了。做人就要懂得知足，不懂得知足会活得痛苦一些。过了一会，施瑶觉得有些奇怪，她回来了好一会，都没有见到守在门口的两个仆役。

    她正准备开门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

    施瑶见到了若干侍婢，其中一个侍婢还有些眼熟。施瑶想了想，不就是上次凑到她腋下胸前两腿间轻嗅的侍婢么？不过这次比起上次而言，侍婢的神态要和善得多。

    只见她施了一礼，说道：“奴婢得了郎主之命，还请施姑娘跟奴婢来。”

    施瑶没有任何犹豫便跟着过去了。

    侍婢带着施瑶穿过了半个王府，就在施瑶以为侍婢会像上次那般带她去泽园的时候，她忽然拐了个弯，走进了竹林里。施瑶微微好奇，抬步随即跟上。

    约摸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出现在施瑶眼前的竟是一处天然的池子，里面有流动的泉水，冒着温泉独有的气味和热气。

    侍婢说道：“还请施姑娘进池。”

    施瑶也有数日没有沐汤了，如今有个池子，她心里是再乐意不过了。大不了便再来一次上一回的事情，正所谓一回生两回熟，更何况如今她还发现了谢十七郎的一个小秘密。

    他……似乎不太近女色。
------------

25 第二十五章

﻿不近女色于施瑶而言是件天大的好事。

    她才不管谢十七郎是不是个断袖呢，若是断袖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她真心真意祝福谢十七郎与他心尖上的郎君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不要再祸害其他姑娘了。

    如此说来，施瑶觉得谢十七郎是断袖的可能性极大。

    寻常男子在及冠后或者再过一两年便会定亲了，尤其是名门贵子，十六岁过后族中就开始给自家儿郎挑选通房了。施瑶是亲眼见过她的族中婶母如何给几位兄长挑选通房的。首先通房长相不能艳丽，免得狐媚惑主；其次通房人选不能太聪慧也不能太愚笨，太聪慧的就会给未来的正妻造成威胁，太愚笨的则会扰了自家儿郎的兴致。

    施瑶觉得当女子真不容易，嫁人前生怕找不到好夫婿，嫁人后要服侍公婆操持家业，等孩子长大了还要操心他们的各种事宜，通通都得安排妥当。

    这也是施瑶为什么想要嫁给闲王的原因之一。

    闲王不得宠，王府里人少，她嫁过去就不用操心那么多啦，横竖夫婿不得宠，那么接下来的人生就要将不得宠三字贯彻到底，她甚至想过等以后有了娃，也要低调一些，什么通房小妾之类的，让儿子操心就好了，左右他们闲王府只得虚名，不会有人注意的。

    这么一想，施瑶觉得谢十七郎是断袖的可能性更大了。

    这个年纪身边竟连个通房都没有，也不说通房了，连侍婢也少，身边都是些郎君，且这些郎君都生得不错，举止有度，若不然外边的人也不会说墨城王的仆役有世家贵子的风范了。

    侍婢前来解开了施瑶的衣裳。

    有了前车之鉴，施瑶也不问侍婢谢十七郎到底想做什么了。待衣裳解开，施瑶滑入了温泉里。多日不曾沐汤，此时此刻施瑶只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了开来。

    她舒服得不禁眯了眯眼。

    她想着若此时有两三碟糕点，还有一壶雪茶便好了。以前与族中姐妹泡温泉，几人有说有笑的，侍婢在温泉旁会备好糕点和雪茶，如有谁饿了便裹上软巾坐在温泉旁边，双脚泡着泉水，边吃糕点边与姐妹说话。

    不过施瑶知道在墨城王府里是不太可能了。

    谢十七郎就想着如何让她与不愉快，又怎会让她事事称心如意？然而，刚这么一想，有一侍婢上前，她手里提了一个雕花食盒，统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一碟五色糕点，樱花粉，罗兰紫，青草绿，玉兰白，牡丹红，薄嫩的水晶皮里包着入口即化的果馅。

    第二层是一碟笑口酥，做得很是精致，看得出来蛋黄放得十足，金黄酥脆的表皮仿佛一进嘴里便有蛋香袭来。

    而第三层是一个薄胎白釉富贵花开纹案的茶盅，还有一个同样纹案的茶杯，澄碧的茶水倒出，有几缕茶叶在水中飘浮，单单是闻到味儿，施瑶便能断定这是一盅苍山龙井。

    施瑶有些惊诧。

    只见侍婢将糕点茶水一一布置好，而后又退至一旁，显然是让她食用的意思。施瑶登时不明白谢十七郎的用意了。不过仅仅一瞬间，施瑶又自个儿想通了。

    管他这么多呢。

    她对谢十七郎还有用处，他肯定不会现在毒死她的。谢十七郎这么做自然是有用意的，既然暂时猜不透，先吃了再说。倘若他真的又想羞辱她，起码她还吃了他的糕点和龙井，也算捞回一丝好处了。

    思及此，施瑶风卷残云般地将两碟糕点吃得一干二净，龙井也喝了半盅。

    她擦擦嘴，问：“还有其他糕点吗？”

    侍婢惊愕地看着施瑶，完全没料到她竟将糕点都吃完了，那里可是有两个人份量的！不过她自是不知施瑶在想什么。她想着回到秋梧院后又要吃馒头了，与其如此不如把能吃的先吃了。

    侍婢只好回道：“还请姑娘稍等。”

    片刻后，侍婢又提了一个食盒过来。施瑶秉着先吃再说的念头，又解决了半碟的糕点。

    她吃得有些撑，温泉也不想泡了。

    她从池里走出。

    两个侍婢抱着半人高的软巾围住了施瑶的身体，还有一个侍婢擦拭着施瑶的湿发。半柱香的时间后，另有侍婢抬着一个箱笼过来。

    箱笼一掀开，里面有华光微闪。

    带头的一个侍婢问：“请问姑娘想穿哪一套衣裳？”

    若干侍婢将箱笼里的衣裳抖开，竟有四套衣裳，套套皆是云锦的质地，绣着不同的纹案，样式也不一样，有襦裙，也有宽袍大袖衫，更有三重曲裾。

    有那么一瞬间，施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燕阳城。

    那时阿爹还没有犯下谋逆之罪，她还是燕阳贵女，隔三差五便有新衣可穿，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能够遇见闲王以及遇见闲王时穿哪一件新衣。

    “……姑娘？”

    施瑶回过神，说道：“第二套。”

    她挑了一身浅紫玉兰花纹案齐胸襦裙，还挽上了同色的披帛。有侍婢搬来绣墩，开始替施瑶绾发。半刻钟，散开的如瀑乌发绾成一个俏皮的堕马髻。侍婢又呈上发簪发钗还有各式头面，供施瑶选择。

    施瑶挑了最值钱的头面。

    金钗戴在发髻上微微有些沉甸，施瑶倒不觉得辛苦，被抄家后金闪闪的金子让她最有安全感了。

    她问：“接下来要去哪儿？参加宴会？”

    侍婢没有回答施瑶的问题，施了一礼，说道：“还请姑娘跟奴婢来。”

    .

    侍婢将施瑶带到了泽园。

    侍婢并没有进去，而是侧过身，让施瑶独自进去，并说道：“还请姑娘在里面等候郎主。”说罢，侍婢欠身离去。施瑶踏进了泽园。

    泽园里有几个小童侯在门边。

    此时天色已经渐黑，屋里点了两盏灯，微微有些昏暗。施瑶坐在桌案后，等得有些无聊。她今日比谢十七郎先回王府，虽说谢十七郎让她回来学琴，可一听就知是个幌子，他不过是不愿她与平玉公主相处罢了。

    施瑶忽然有些感激谢十七郎。

    当时平玉公主脸色黑沉沉的，若真闹起来，莫说现在，就算是以前当贵女的时候她也捞不着便宜。谢十七郎支开了她，她也不用再见到平玉公主的黑脸了。

    施瑶心想，其实谢十七郎也是蛮不错的，就是某些方面的脾性惹人讨厌了些，但总归还是有优点的。

    她打了个哈欠，头不停地点地。

    算起来，她打从昨夜受惊后，早上又遇闲王，还摊上了平玉公主的刁难，如今又返回王府，明明只是短短的一日，可如今只觉过得非常漫长，已然能用“度日如年”来形容。

    .

    谢十七郎回到墨城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进了泽园。

    小童前来施了一礼，道：“禀报郎主，施氏已经在屋里等候了。”

    谢十七郎问：“何时过来的？”

    小童说道：“回郎主的话，一个时辰之前。”

    谢十七郎微微颔首。门外的小童推开了门，谢十七郎踩着木屐走进。他原以为会见到施瑶不知所措的模样，毕竟今日他做了不少让人容易惶恐的事情，宛如临行前的饱餐一顿。

    只不过谢十七郎却是想错了。

    映入他眼帘的，除了昏暗的灯光之外，还有趴在桌案上睡得正香的施瑶，以及她满头晃眼的金翠，险些亮瞎了谢十七郎的眼睛。

    他的面皮一抖，对施瑶的品位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

26 5.11


------------

27 5.12


------------

28 5.13


------------

29 5.14


------------

30 第三十章

﻿    施瑶也不知骆堂与谢十七郎究竟说了什么，她让人悄悄打听了，只知骆堂在泽园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天将黑时方离开了墨城王府。随后不到三日，骆堂便遣人来向她辞别。

    来人说道：“施姑娘，我家郎君即将前去阳城，郎君还言多谢姑娘，姑娘的相助之恩郎君他日再报，剩余的金还请姑娘记着，待相见之日再与姑娘清算。”

    说罢，小厮行礼离去，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施瑶心想骆堂果真是个有能耐的，竟然能说服谢十七郎如此顽固执着的人。他欠她一个人情也好，兴许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不过施瑶还是打心底为骆堂感到高兴。

    一直坚持的梦想，如今渐渐有了起色。

    施瑶捏了捏腰肢上新长出来的肉，下决心要消灭掉它们，并非美不美的问题，而是逃跑方便一些。思及此，施瑶展开了一系列的计划。

    每日早晨起来在花锦院里小跑，然后早饭吃少几样，随后在院里看书，看半个时辰便起来走动走动。到了中午，她午饭也尽量少吃肉，吃过晚饭后便在偌大的墨城王府里散步消食。

    如此几日后，施瑶只觉腰肢上的肉似乎结实了一点。

    到了傍晚，施瑶用过晚饭后便离开了花锦院，准备在王府里散步消食。她身后跟了两个侍婢，分别是从曼和从珠。两人无声地跟着施瑶。

    施瑶的散步范围内一直都是避开了东面的泽园。

    从曼与从珠不解。

    两人起初跟着施瑶的时候，都有些胆战心惊。她们都是总管白叔亲自挑选和调教出来的，她们在王府里待了数月，从未见过墨城王的面，起初本以为要去侍候谢姑娘的，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去侍候了施姑娘。原以为能对付得了刁蛮任性的公主的一定不太好侍候，没想到施瑶脾气却很好，人也很娴静，除了吃的方面之外其余并没有什么特殊要求。郎主没有传召的时候，不是看书就是在练字，待她们也随和。

    日子一久，两人胆子也大了一些。

    两人深谙在这个王府里只有牢牢地掌握住郎主的心才能站稳位置，虽然如今府里只有一位姑娘，但毕竟没名没分地跟着，万一以后遇到更得宠的，岂不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两人互望一眼，鼓起勇气劝诫。

    从曼道：“姑娘，今日散步的时候不如去东面吧，郎主也没说过不许姑娘去东面的泽园。”

    从珠附和道：“如今王府里只有姑娘一人，正是争宠的好时机。”

    施瑶瞥了她们一眼，停下了脚步，她倚在假山石旁，慢悠悠地说道：“从珠，从曼，我从未给你们立过规矩，原以为你们懂，可如今看来你们不懂。”

    她敛去眼里的笑意，语气里带了丝冷意。

    她对两人挥挥手：“你们回花锦苑吧。”说罢，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留下从曼与从珠俩人面面相觑。她们心中登时产生了一种惶恐，生怕施瑶下一刻就不要她们了，将她们送回白叔那儿。倘若如此，她们俩便再也不能留在府里了。

    施瑶此时正经过上次在里面泡温泉的竹林。

    她心情有点不错。

    她之前一直都想敲打敲打这两个侍婢，毕竟是白叔送来的，也就是说这是王府的人，王府的人听命的主子是谢十七郎。她对她们始终有防心。如今敲打了，她们陷入恐慌中，以后自会小心起来。

    收拢人心，得一步一步慢慢地来。

    施瑶走进了竹林。

    此时天色还未全黑，竹林里点了灯，依稀能见到前方的路。施瑶很喜欢这片竹林，以前在燕阳的时候，施府里也有一片竹林，虽然没有墨城王府的大，但是在那片竹林里施瑶度过了她愉快的童年。

    每逢有心事，或是被族长责骂后，她便会跑到竹林里，静静地听着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她的心情便会宁静起来。

    施瑶很快便走到了上次泡温泉的地方，她没有多加停留。墨城王府占地面积广，至今施瑶还没有完全走完过整个墨城王府。她在竹林里漫步，然而走了许久，始终没见到尽头。

    她不由有些懵了。

    她加快了脚步，约摸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还是没见到竹林的出口。

    她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脚步声响起。施瑶心中一喜，赶忙循声而去。没一会，她便见到了一抹青蓝色的身影，正是白丰。她疾步走前，喊了他一声。

    白丰回首一望，不由诧异地道：“施姑娘，你怎地在此处？”

    施瑶轻咳一声，说道：“我散步消食，本想着进竹林走走，原以为一时半刻便能走出，岂料走了许久，始终见不到尽头。不知道是不是我在竹林里迷路了？”

    白丰闻言，说道：“此片竹林本就占地广，接连王府的东西南面，且曾有一度郎主喜好五行八卦之法，在竹林里设置了几个阵法，兴许姑娘误入阵法，所以才迟迟走不出竹林。”

    施瑶问：“我要回花锦苑，走哪边？”

    白丰指路道：“往这边直走，是最近的。”

    “多谢。”

    施瑶正要离开，蓦然见到白丰手中有一叠骆氏纸。她随口搭话道：“是骆堂带来的骆氏纸吧。”

    白丰说道：“非也，是一个月前郎主命人从宜城送来的骆氏纸。施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说罢，他对施瑶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施瑶怔楞在地。

    一个月前谢十七郎命人从宜城送来的骆氏纸？一个月前？

    施瑶的眼睛登时睁得极大。

    她被骗了！谢十七郎好生狡猾！他早已知道了骆氏纸！那天在墨香楼还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地说他堂堂一个王爷要骆氏纸有何用！骗子！大骗子！他分明就是等着她求他！明明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一样会传召骆堂的！

    谢十七郎竟然如此无耻！

    施瑶气冲冲地走出竹林。

    她环望周遭，竟不是她之前进竹林的地方，而是墨城王府的东边！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再往前走个一百步左右，便是泽园。

    施瑶忽然心生一计。

    谢葭曾经问过她，有没有觉得王府里缺了什么？

    她好奇地表示不知。

    最后谢葭一脸神秘地告诉她，寻常高门大户里都会养几只大犬看门，而墨城王府里有猫有鸟，却是半只狗也找不到。原因是什么？便是谢十七郎讨厌狗。

    施瑶迅速绕回竹林，这一次她记住了路，很快便回到了花锦苑。

    她让阿盛去买了只土狗。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悄悄抱着土狗在竹林里散步。趁没有人的时候，往竹林的东面走去。小半个时辰后，她出了竹林。土狗在地上撒了一泡尿，吐着舌头看着施瑶。

    施瑶摸了摸它的头。

    “乖。”

    土狗“哈、哈”地应着。

    谢十七郎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侍候，所以屋里定然不会有小童。他身边的两个心腹白丰与白卓今日出去办事了，守在外面的小童又只有两个，且在傍晚时分交班时会有个空隙。

    施瑶静待时机。

    终于，时机来临。施瑶立马抱着土狗轻手轻脚地跑进了泽园里。

    她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想让谢十七郎不舒服一下而已。她如今又不能拿十七郎怎么样，但是能够膈应一下他，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在施瑶的计划中，等到了泽园，她就松开土狗，让土狗在泽园里狂奔。然后她佯作不知情的模样，跟着闯入，随后抱着土狗离开就好了。横竖王府里知道谢十七郎讨厌狗的人也不多，也没人告诉过她呢，正所谓不知情者无罪。

    只不过计划很美好，却出了一个纰漏。

    当她松开土狗的时候，土狗没有奔进大厅，而是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她追得气喘吁吁的，好半天才追上了土狗。岂料一抬头，就见到了光着身子的谢十七郎坐在浴桶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土狗嗷呜一声，竟然丢下她跑开了。 166阅读网


------------

31 5.16


------------

32 5.17


------------

33 5.18


------------

34 第三十四章

﻿    施瑶从未见过海。

    她只有从书中得知，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宛若苍穹，无风时是一面硕大的镜子，有风时会有绵绵不断的海浪，还时不时有海蟹海螺被浪花拍打在沙面上，拇指大的小蟹在沙面上横着行走，呆呆的，憨憨的，煞是可爱。

    上一次来阳城，她是被人掳来的，逃跑都来不及了，自然也没心思观海。

    如今到了海边，身边又是自个儿仰慕的郎君，望着苍穹，望着海面，望着浪花，仿佛世间变得平静而美好，过往的那些不愉快与不想记起的东西在这一瞬间随着海浪消失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中。

    施瑶看得出神。

    闲王说道：“打从你上了马车后便开始心不在焉，可是有困扰之处？不妨与我一说，兴许我可以帮你解忧。”

    施瑶这才回过神来，她开口道：“没……没有，只是眼前景致壮丽，一时半会看呆了。”她心底的困扰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闲王的，无论是想嫁给他还是刚刚想着嫁给十七郎后的境况，这些打死也要埋藏在心底。

    她又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海呢。”

    闲王问：“上回你来阳城时不曾来海边？”

    施瑶说道：“当时情况紧急，也无暇来海边。不过也无妨，现在总算见到大海了，跟我想象中一样美。远处在雾中的岛屿好似蓬莱仙境一般，若有机会，还真想到岛上一游。”

    “岛上住的都是海民，那一座岛唤作杏花岛，到开花季节时，满岛杏花，如今正值秋季，想来杏树下也结了绿果实，再过些日子便能吃了。”他含笑一指，又说道：“我在阳城还会待上些时日，到时候你若还在，我带你前去杏花岛一观。岛上有有几家海民做的杏花果脯格外香甜，每回我去的时候平玉都嚷着让我带果脯回燕阳。”

    听到吃的，施瑶眼睛不由一亮。

    闲王又说道：“我记得十七郎的父亲也时纷纷喜爱杏花岛上的杏花果脯。”

    施瑶道：“我母亲也很喜欢果脯，桃仁果脯和杏花果脯都是她的挚爱。”

    闲王不经意地道：“我听闻十七郎的母亲与你家颇有渊源？”

    施瑶不由一愣。

    何来渊源？她怎么不知道呢？

    她酝酿了一番，说道：“长辈之事，阿瑶知道得并不多。阿瑶只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常与我提起郎主的母亲，说郎主母亲乃世间少有的姑娘，她的谋略与智慧为燕阳贵女所钦羡。还时常说，若能见一见郎主母亲便好了。”

    她尤其记得母亲提起崔氏的眼神，充满了光亮。

    她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才渐渐明白，母亲虽然羡慕崔氏的谋略与智慧，但是她更羡慕的却是崔氏的勇气，在这个一夫多妻的时代里，拥有一个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婿。所以每次父亲在妾侍的房里过夜时，母亲才会在她面前频频提起崔氏。

    只不过如今施氏一族沦落到如此境地，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只是妄想罢了。

    思及此，施瑶不禁有些伤感。

    她悄悄地看了闲王一眼，他微微垂着眼帘，似是在想着什么，一抬眼立马抓到了她的目光。她连忙收回目光，耳根发热，局促地说道：“时……时候……”

    她想说的是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可没由来的，在闲王面前竟说得结结巴巴的。果然她一遇到闲王口齿就不伶俐这个毛病仍旧没有改。

    “我……”

    “你……”

    “不如……”

    施瑶都想在沙子堆里挖个洞，然后把自己埋进去了！她满脸通红，窘迫之极！

    此时，闲王却是轻笑一声，说道：“你看，那儿有好些摊档，我们过去看看吧。”此话一出，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施瑶的尴尬和窘迫，她连忙点头说道：“好。”

    她心中松了口气。

    摊档上卖的都是一些有趣的贝壳类饰物，都是海边特有的小物。施瑶在燕阳城也有见过的，毕竟燕阳乃一国之都，四方八达，商人齐聚之地，只不过阳城的海边小物在燕阳卖得极贵。巴掌大小的粉色贝壳就要卖十金，而在这儿只要卖一金。

    闲王问道：“你可有喜欢的？今日多得有你相陪同游，方得以解闷。你若有喜欢的，我赠你以表谢意。”

    施瑶连忙道：“在食肆里，王……”她轻咳一声，看了摊档的老板一眼，改口道：“郎君已经赠我画卷，阿瑶带了金出来的，郎君不必破费。”

    闲王坚持道：“不过是区区小物，何来破费之说？前些年的七夕宴中，我摘了你的兔儿花灯，还不曾送你谢礼。如今难得在阳城相遇，正是鬼神指路，让我还礼。”

    闲王如此一说，施瑶也不好拒绝。

    他拾起一把贝壳梳，道：“此梳甚好，衬你的云鬓。”

    她心中荡漾了一番，最终矜持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在远处跟着施瑶的从珠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闲王与施瑶两人，如今见施瑶面色绯红的，活脱脱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她不禁很是担忧。

    姑娘这是要红杏出墙呀！若是被郎主晓得了，肯定要大事不妙了！

    傍晚时分将近，施瑶方与闲王告辞。

    夕阳落下，映得施瑶的两颊像是染上了红云。她大步向从珠与阿盛行去。从珠望着施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阿盛不知从珠心中异样，只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施瑶问：“这期间郎主可有派人前来？”

    “回姑娘的话，并无。”

    施瑶颔首道：“走吧，去谢家别院。”幸好这两日与谢十七郎相处得不错的时候，她问了谢十七郎在阳城要住在哪儿。谢十七郎说阳城里有属于他的谢家别院，坐落在阳城的东巷口，是一处僻静而幽然之地。

    施瑶让从珠也上了马车，阿盛则充当驭夫。

    说起这事，施瑶倒是有些感谢骆堂，他看人的眼光不错，阿盛与阿兴两人不仅仅忠诚可靠，而且不该说绝对不说，还懂得驭车，且还会些拳脚功夫。

    所以她接了他们两人回府的时候，每个月给他们的金又添了一些。

    施瑶今日心情愉悦得很，在马车里时，眉眼仍然是弯弯的。想起方才在海边，闲王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且还赠予她一把贝壳梳，这些事情以前只会在她的梦里发现。

    她摸上了贝壳梳，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眼里又添了几分笑意。

    从珠看在眼里，不由更是担忧。

    终于，她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姑娘，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施瑶笑道：“说吧。”

    从珠说道：“奴婢知道姑娘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可姑娘始终是墨城王府的人，今日与闲王同游阳城一事，若传到了郎主的耳里，必然会惹郎主不快，且若有闲言蜚语传出，也不利姑娘的名声。奴婢并无他意，只……只是盼姑娘谨慎一些。”

    施瑶眼中的笑意僵住。

    从珠此话，若于谢十七郎的姬妾而言，内容劝诫得并没有错。只是她并非谢十七郎的姬妾，更何况，她要做些什么，其他人又岂能指手画脚？

    她冷声道：“从珠，谨记你的身份。”

    何为名声？早在他们施家沦为罪臣之族，早在她被掳来墨城王府后，那些闺阁女子所注重的名声她早已经没有了。

    从珠立马噤声。

    到了谢家别院的时候，施瑶刚下马车便见到了一小童。

    小童施礼后，说道：“姑娘，郎主在竹园里。”

    施瑶晓得谢十七郎喜洁，遂道：“可否容许我先梳洗一番？”她刚从海边回来，身上有海水的味道，谢十七郎如此挑剔，定会不喜。

    小童道：“还请姑娘见谅，郎主吩咐了，说姑娘一回来立即让姑娘去竹园。”

    施瑶只好应声，跟着小童前往竹园。 166阅读网


------------

35 5.20


------------

36 5.21


------------

37 5.22


------------

38 5.23


------------

39 5.24


------------

40 5.25


------------

41 5.26


------------

42 5.27


------------

43 5.28


------------

44 5.29


------------

45 5.30


------------

46 5.31


------------

47 6.1


------------

48 6.2


------------

49 6.3


------------

50 6.4


------------

51 6.5


------------

52 6.6


------------

53 6.7


------------

54 6.8


------------

55 6.9


------------

56 6.10


------------

57 6.11


------------

58 6.12


------------

59 6.13


------------

60 6.14


------------

61 6.15


------------

62 6.16


------------

63 6.17


------------

64 6.18


------------

65 6.19


------------

66 6.20


------------

67 6.21


------------

68 6.22


------------

69 6.23


------------

70 6.24


------------

71 6.26


------------

72 6.26


------------

73 6.27


------------

74 6.29


------------

75 6.30


------------

76 7.1


------------

77 7.2


------------

78 7.3


------------

79 7.5


------------

80 7.6


------------

81 7.6


------------

82 7.8


------------

83 7.9


------------

84 7.10


------------

85 7.11


------------

86 7.12


------------

87 7.13


------------

88 7.15


------------

89 7.17


------------

90 7.18


------------

91 7.19


------------

92 7.20


------------

93 7.21


------------

94 7.23


------------

95 7.25


------------

96 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