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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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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零日

﻿天大寒，鹅毛大雪搓绵扯絮，连连下了三日不止。

    湖面凝结一层厚冰，举目四望，琉璃世界白茫茫一片。琼花晶莹，雾凇沆砀，恍若人间仙境。冰面下水质清澈，光影攒动，一尾锦鲤徐徐摆开身姿，灵巧活络。

    岸上婢仆匆忙行过，无人注意湖中动静。

    正值冬至，往常四王冬季并不会来此，今个儿破天荒地来别院小住，让一干下人措手不及。山下别院清幽雅致，等闲人不得入内。跟前伺候的人少，显得院内益发冷清，无人问津。

    湖水引自后山活泉，上游并未结冰，水声潺潺，细流涓涓。锦鲤游到一块太湖石旁盘旋不定，只见一道浅淡白光闪过，从水底下竟冒出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纤纤素手攀着石壁探出身子，绸缎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后，裹住她纤细玲珑的上身。银装素裹的雪景中，她是最惊心动魄的绝色。

    身后水面起伏，荡起层层涟漪，旋即一道长而耀目的弧度划过，单薄的尾鳍拍打在水中，转瞬即逝。若教旁人看见，定会三魂吓丢了六魄，是以她才躲在此处，不敢被人发现。

    循着皓腕往上，是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洁白宛若梨花，妆点冬日。她泰半身子都缩在水里，光洁的肩颈若隐若现，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水珠，一双黝黑瞳仁璀璨明媚，盈满笑意。

    *

    难得有出来的机会，淼淼托腮撑在石头上，目光眺望前方庭院，喃喃自语：“回来了吗？”

    轻灵悦耳的嗓音，仿若空谷传出的婉转莺啼，为这苍茫雪景添了不少生机。

    她呆看片刻，脑海里全是那人俊雅温和的模样，想着想着便不由自主地翘起樱唇。自从他上回离开已有四个月了，不知他近来过的好吗？夜里睡的好不好，还会不会到湖边看夜景？

    淼淼趴在宽厚的石头上，娇嫩脸颊贴着冰冷石面，心思早已飘远……真想见他一面，哪怕不能说话，远远地看着也好。

    可惜只能是她的奢望，卫泠说过，若是让旁人见到他们的模样，一定引起慌乱，然后被捉去虐待的……淼淼深深地喟叹一声，漂亮的小脸满是惆怅，是以她才不敢在湖心亭现出原形，唯有远远地躲在后院。

    她在四王别院生存了十来年，从未离开过一步。卫泠早已游历过大江南北，去过许多江河湖海，每每回来时便嘲笑她没见识。然而淼淼甘之若饴，她想留在院内湖心亭里，等待机会与那人相见。即便隔着一层粼粼水面，也能让她满心欢喜。

    雪花筛糠般从天上飘落而下，不多时便落得她满身满发。一层白雪覆在她后背，仿佛薄如蝉翼的罗衫，勾勒出窈窕有致的纤腰，嬛嬛袅袅。

    淼淼正想得出神，忽被余光两个人影攫去注意，她连忙缩在大石后头。水花四溅，淼淼心如擂鼓，生怕被人发现她的存在。好在那两人心里装事，并未注意这边情况，刻意压低的嘀咕声传入她的耳中。

    “真要这么做？万一被管事发现了……”

    另一个姑娘匆匆打断她，“别想这么多，谁教这丫头命薄，怨不得咱们！”

    只不过让她在风雪中洗了一天衣裳，今儿一早便没了气息！真个晦气，绿袄综裙的丫鬟满脸不快，将已然断气的小姑娘放至湖岸，“即便管事发现了，也只当她是投湖自尽……毕竟做了那种事，任谁都没脸活下去。”

    说罢不屑地啐一口，好似沾染了什么晦气的东西。她同另一位丫鬟协力将小姑娘推入湖中，沉闷地落水声打破雪中沉寂，转瞬恢复平静。

    淼淼听得震惊不已，好不容易等到两人离去，想也不想地扎入水中，将那被害的小姑娘从水底捞了上来。对方浑身冰凉僵硬，早已断气多时，嘴唇冻得乌紫，一双秀眉紧紧地蹙起。

    淼淼从未应付过此等场面，她颤抖着小手拍了拍女孩脸颊，“你，你还活着吗……”

    无人回应，她又探了探对方鼻息，了无生气。淼淼吓得猛一哆嗦，霎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澄澈无暇的眸子睁得圆圆，手足无措。

    听那两人对话，好像是她们害死了这个姑娘……她本不应该死的，淼淼勉力镇定思绪，手臂探入对方肩窝，将她带往另一处隐蔽的水石之后。确定此处无人发现后，重新潜入湖中，漂亮的鱼尾浮出水面，鳞片泛出莹莹微光，转瞬即逝。

    *

    约莫一炷香后，淼淼再次露出脑袋瓜，左顾右盼寻找小姑娘身影，眸中一喜，朝那处游去。她向后招呼，“卫泠，快过来。”

    紧随而至的一个清隽精致的少年，他面色不悦，“做什么多管闲事？”

    淼淼回眸单纯地笑，“我不想见死不救嘛。”

    卫泠被她从睡梦中唤醒，很有几分不耐烦。今年他难得没有跟随鱼群洄游，而是留在此处陪伴淼淼，这让淼淼颇为受宠若惊。他们从小便一起长大，卫泠比她聪明得多，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淼淼打心眼儿里觉得，卫泠一定有办法救醒那位可怜的小姑娘。

    偏偏他将对方查看一番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死了太久，没救了。”

    闻言淼淼遗憾地垂落眼睑，虽然不曾认识她，但对她的遭遇委实感到同情。正思忖是否该找个地方埋葬她，淼淼忽而脑瓜一转，水眸锃亮，“我记得你上次回来，带了一个能起死回生的药物，那个能用吗？”

    卫泠一窒，面色陡变，“不能。”

    上回他从东海回来，得了个很稀罕的玩意儿，忍不住便在淼淼跟前炫耀。那药虽能起死回生，却是要以另一人的魂魄为代价，说白了便是灵魂附体。他不愿意让淼淼做到这种程度，人类的那点儿纷扰，素来同她没有关系。

    耐不住淼淼的软磨硬泡，卫泠只有将此物用法说与她听，“即便活过来，也不是原来的她了。再者说，有谁愿意抛弃原本身份，使用别人的身体？”

    湖面冷风袭来，卷起雪花阵阵，刺骨的寒意袭来，纷纷扰扰萦绕两人身旁。

    淼淼垂眸状似出神，半响才低低出声：“我愿意……”

    卫泠吃惊地凝睇她，旋即眉宇低压，嗓音比这天气还寒冷，“你说什么傻话？”

    方才那句话几乎用尽了淼淼全部力气，是她从心底里挣扎出来的，最响亮的声音……她枯竭的心里生出希望，像春日野草般迅速生长，一旦有这种念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淼淼怯怯地仰起头来，近乎渴求地看向卫泠，“我想变成人，卫泠，我想……”

    不待她说完，卫泠便冷声打断，“不行。”

    大抵过于愤怒，他搁在石面的手掌紧握成拳，脑海里浮现出一人模样。那个人本不该出现在她生命中，他们之间毫无可能，可是这傻丫头，一门心思全在他身上，端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淼淼充满希冀的双眸渐次黯淡，可怜巴巴地将他望着，水珠从额间滑落眼角，再沿着弧度精美的下颔落入水面，像是她绝望的泪水。晶莹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眨一眨才缓缓消融，她就是盛景中最美的那幅画卷，漂亮得不像话，也脆弱得不像话。

    心头被堵得难受，卫泠打破沉默的气氛，嗓音艰涩：“是为了他？”

    明知答案是肯定的，却非要亲口听她说出来。卫泠苦涩地牵起唇角，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淼淼娇躯一震，缓缓颔首，“嗯。”

    以往她在卫泠面前提及此事，都会被他狠狠训斥一番，道她痴心妄想……是以淼淼有些害怕告诉他实话，但一时想不到别的借口，踟蹰一番老老实实地承认。

    言讫，她悄悄打量卫泠神色，要如何才能让他同意呢？她承认自己的要求过分，可是，可是她真的想接近那个人……

    小手轻轻地掰开他的拳头，像幼时那般勾住他一根指头，期盼的双眸紧紧盯着他，“求你了，卫泠。”

    卫泠垂落眼睑，抬手揉捏眉心，挡住他幽深目光，“那药物只能持续九十天，九十天之后再难维持尸身原样，你必须在那之前回来。”

    这么说……他便是同意了？

    淼淼登时露出惊喜，眸子熠熠生辉，难以置信地环住他脖颈，眉眼弯弯，璀璨生辉，“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九十天算什么，她无欲无求，只想跟那人说几句话而已。

    以前碍于身份不能靠近，目下好不容易得来机会，简直让她欣喜若狂。淼淼幸福地眯起眸子，唇瓣弯起弧度，一想到能面对面同他说话，心中便无比满足。方才还是妄想，目下便能成为现实……真是，真是太好了。

    娇软身躯紧贴着卫泠的胸膛，她只穿了薄薄一层罗衫，卫泠几乎能感受到她凹凸玲珑的曲线……登时俊颜浮上不自在，偏过头哑声：“记得保护好自己，我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在你身边。”

    淼淼痛快地嗯一声，顿了顿真诚地轻声：“谢谢你，卫泠。”

    卫泠看着她的头顶，抬手在她发上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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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日

﻿再次醒来时，浑身湿冷僵硬，连动一动手指都成难事。

    淼淼缓缓睁开沉重眼睑，入目是微泛黛青的苍穹。时值黄昏，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在她眼前洒下一张稠密巨大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身上冷得不像话，是从未体会过的冰冷。她眼珠子转了转，觑见一旁静静伫立的卫泠，他抱臂倚靠在银松上，正一脸严肃地凝视她。纤长睫羽眨了又眨，淼淼许久才回过神来，惊诧地瞠圆双目：“卫泠，你……”

    他为何站在这儿，他他他……哪里来的双腿？

    然而卫泠却显得很平静，步上前来将她拢在怀中，淼淼这才察觉身上盖着一袭狐裘，饶是如此，依旧冷得浑身哆嗦。卫泠蹙眉握住她的手，想了想解释道：“我从三年前便能化成这副模样，没告诉你，是省得让你多想。”

    确实如此，淼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若是她早知道，一定会缠着他教自己……不过目下已经无所谓了，她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双腿的存在，不是灵活多变的尾巴，而是直立行走的两条腿。

    淼淼艰难地扬起浅笑，乖巧地躺在他怀中，“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卫泠低头睨她一眼，毫不客气地打击：“一个丑丫头。”

    话音落下，果听淼淼失望地啊一声，都冻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忘关心容貌。她方才救人心切，根本没注意这个小丫鬟生得如何，听见卫泠这么说，恨不得立时爬起来到湖岸查看她的脸……小丫鬟倒不像卫泠说得丑，属于眉眼标致，清秀小巧型。只不过比起淼淼原本的脸蛋儿，委实是逊色许多，不怪卫泠嫌弃。

    卫泠将她裹得更紧一些，不多时暖意回到身体里，淼淼勉强能抬一抬手臂，动一动腿脚。

    她像是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眸中含笑，“原来是这种感觉……”

    只消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人，她便抑制不住满心欢喜，一改方才郁卒心情，稚嫩的小脸盈满笑意。放佛冰天雪地也浇熄不了她心头火焰，熊熊烈火在她胸腔燃烧，有野火燎原之势，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暖意融融。

    远处有模糊人声，距离此处不远，卫泠不能过多久留，收回狐裘将她放回原处，临走前一本正经地叮嘱：“六水，你时刻记得一事，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碰水。”

    淼淼疑惑出声：“为何？”

    奈何声音越来越近，卫泠踅身跃入湖中，转瞬间没了身影。皑皑雪中剩下淼淼孑然一身，她的话语伴随着雪花片片飘落，淹没在呼啸风雪中。

    待对方两人来到此处，看到一位身形纤弱的小丫鬟几乎被白雪覆盖，手指冻得发紫，奄奄一息。其中一名仆妇连忙放下木盆，将小丫鬟从雪中扒拉出来，颤巍巍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一口气在。仆妇向另一个丫鬟招手，“来给我搭把手。”

    *

    山茶能从入冬一直开到来年暮春，花期甚长，淼淼的生命也如此。

    她在三九寒天中被冰雪覆盖还能得以生存，委实是个奇迹。将她救下来的嬷嬷待她很好，大抵是心疼她的遭遇，当晚没让她回后罩房居住，“你就先在我这儿住下，直到把身子养好了，我再让袁管事给你另谋空缺。”

    袁管事同嬷嬷是一对，两人已经在别院生活数十年，在婢仆之中很有威望。

    淼淼将前因后果说与她听，当时刘嬷嬷听罢愤怒非常，“这两个小蹄子，真个翻了天了！”

    淼淼捧着热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那两人下场如何，不过刘嬷嬷必定不会轻饶她们。原本丫鬟之间有点磕磕巴巴再正常不过，但是却险些闹出人命来，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嬷嬷去后罩房打听一番，才知道这小丫鬟平常是受欺负的命，脏活累活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常常整夜不得休息。难怪小小的肩膀如此瘦弱，瞧着面黄肌瘦，一点也不像十四五岁该有的莹润剔透。

    再回去保不准还是受人欺负，刘嬷嬷心疼她，既然救了她，便是同她的缘分，无论如何也想为她安置妥帖。待袁管事回来同他提起此事，袁管事向屋内瞅一眼，“府里没别的空缺了，这两天四王回来得匆忙，身前还差一个使唤丫鬟，她若是能胜任，便到前头伺候吧。”

    嬷嬷高兴地哎一声，“我瞧这小丫鬟性格乖巧，心思缜密，应当不会出差错。”

    说罢便踅身入屋，将方才商讨结果说与淼淼听。

    房子隔音效果很不好，他们的谈话早已传入淼淼耳中，此时她正呆愣愣地盯着床帮。刘嬷嬷以为她冻坏了脑子，尚未回神。只有她能听见自己心头剧烈跳动的声响，砰砰砰，如此沉重急切。

    淼淼抬起头，眸中像洒了万千余晖，绚丽耀目，“谢谢嬷嬷，我一定能做得很好！”

    被她眼里折射出的光芒震慑，刘嬷嬷怔了怔，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好孩子，四王是个很温和的人，你好好伺候，说不定能被他看中，日后带回府上去。”

    淼淼痛快地嗯一声，志得意满。

    目送着嬷嬷离去，淼淼眸子缓慢地转了转，落在窗外势头渐缓的风雪中。有一些雪花从窗棂底下卷入室内，尚未落地便在空中融化，像是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只为那一瞬的暖光。

    手里的茶凉了，她才后知后觉地一饮而尽。将身上的棉被紧了紧，身子一缩歪倒在床里面，黑黝黝的眸子盯着一处出神，许久才埋头在被褥中露出浅浅笑意。

    她虽然没伺候过人，但是一想到对方是他，便毫无怨言，为他做什么都愿意。

    *

    淼淼换上刘嬷嬷准备的衣裳，站在铜镜前端详里面的人。削瘦枯黄的小身板，面颊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活脱脱一个营养不良的小丫头。难怪卫泠说她丑，因为淼淼自己都分外嫌弃……

    身上有好几处冻伤短期内好不了，行走之间很不便利。淼淼从未使用过双腿走路，稀罕不已，起初趔趔趄趄不能站稳，后来才学着缓步慢行。刘嬷嬷以为她是冻伤留下的病根，对她更加多了几分怜惜。只有淼淼自己知道，她心里是多高兴。

    她迫不及待地找管事指派工作，一刻也等不得，一旦能下床便往外走。刘嬷嬷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去。屋外冷风扑面，淼淼深呼一口气，捧着脸颊慢慢挪行。

    路上是积攒多日的厚雪，路中央被人踩出一条泥泞小道，湿滑难行。淼淼一步步小心谨慎，远远看去很是滑稽。

    管事上了年纪，深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若是伺候得不好，惹得四王动怒，可是要命的大事。”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仿佛在告诫淼淼何事。

    淼淼眨巴着澄净双眸，“管事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袁管事面无表情，“日后在四王面前，该自称婢子。”

    好严肃的人……同刘嬷嬷全然不一样，淼淼撅嘴哦一声，立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他吩咐。起初全是些正经规矩，淼淼听得很没意思，迷迷瞪瞪地打起瞌睡来。直到听到“四王”二字，她才唰地来了精神，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管事，端是认真非常。

    他每日早日的时辰，他喜好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他早膳一般吃什么，他白日最常到哪儿去……淼淼一字一句记的牢牢实实，感觉前所未有地接近那人。

    许是她眼里的爱慕过于明显，管事有些不忍直视，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去将你的衣服收拾收拾，日后搬到正院下人房居住。”

    淼淼嗯一声，因心情愉悦，连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但她显然忘了自己才学会走路，一不留神踩着一处冰块，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

    当天中午淼淼便搬到了四王居住的瀚玉轩，她东西很少，只有几件衣裳，根本不必收拾。

    院里有位年长的丫鬟带她，名唤岑韵，为人很随和。淼淼抱着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对这院内一切都十分好奇。这是他居住的地方，哪里都有他的气息，不知他目下何处……

    院内松柏屹立，枝头压满积雪，池塘清幽雅致，岸边堆叠山石，每一处都覆着一层白雪，入目望去是剔透无暇的白。廊庑陈设盆景，在冬季开出明媚的颜色，点缀周遭景色。

    “四王通常卯时起床，我们得在寅末便准备妥帖，衣衫鞋袜，巾栉胰子，每一样都不得马虎……”前头岑韵絮絮叨叨地说着，淼淼便在后头不住点头。

    转过一处廊庑，抬头觑见对面的人，岑韵忙低下头去，老远便躬身立在一旁行礼。

    淼淼疑惑抬眸，霎时愣住。盖因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四王无疑。

    对方穿着鸦青常服，腰绶玉带，步伐沉稳，缓缓朝此处行来。那是淼淼在心中描绘了千百遍的模样，一笔一划都刻在了骨血里，清清楚楚。他生得好看，眉目如画，气质清绝，宛若天上神祗一般，让人轻易不敢靠近。

    一双皂靴步入视线，岑韵低眉敛目唤了声：“四王。”

    杨复从她身前行过，身上带着冰寒凉气，从肩上飘下细碎雪花，轻飘飘地落在脚边。

    身侧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灼热，教人难以忽视。杨复偏头睇去一眼，只见廊下立着一位瘦小的丫鬟，她身后是银光耀目的白雪，衬得她双眸流光溢彩，小脸不畏不惧地仰起，笑颊粲然。

    那笑里……似乎颇为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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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日

﻿四王俊雅温和，对待下人亦十分体恤，从不轻易责罚。尽管如此，院内婢仆对他仍旧心怀惕惕，做事兢兢业业，没人偷懒，更没人敢对他不敬。只因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绝尘脱俗的气息，风神疏朗，雅人深致，仿若冰山雪莲，只能远远观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的亵渎。

    即便被淼淼这样赤.裸裸地看着，他依旧从容不迫，目如朗星，薄唇微启，“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嗓音清湛，一袭风来，吹得淼淼神魂颠倒。他语气冷淡，虽然柔和，但始终带着种疏离。稀疏平常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是世间所有乐器都无法奏出的美妙之音。

    岑韵出言替她解释：“回王爷，她是袁管事从后院调遣来的。日后便负责伺候王爷起居。”

    闻言，杨复不得不多打量她两眼，许是淼淼眼中光芒太盛，他不由得好笑，“你叫什么名字？”

    默默偷看他十来年，这是头一次有机会跟他说话，淼淼心跳骤然加快，以至于口齿不清：“淼、淼淼。”

    两人头一次距离这么近，他就在她面前，没有一层水面隔绝，她不必抬头仰望他的身影。原来他身上有种如兰似桂的香气，原来他身姿颀长挺拔，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准确地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触。

    淼淼还小的时候，被水流卷到岸上一处水洼，不管怎么挣扎都摆脱不出困境。最后她被一双白皙温暖的手托起，重新送回湖中。那双手的主人便是杨复，彼时他才十来岁，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

    从那时起淼淼便在水里注意他，躲在太湖石夹缝中偷窥他的身影，一看便是十五年。

    他晚上睡不着总喜欢来到湖心亭看景，黑蒙蒙一片什么都没有，他却能一站便是大半夜。他眸中盛载了许多复杂深邃，有时还会苦闷烦躁，虽然他不曾表露在脸上，但是淼淼能轻而易举地发觉。毕竟这十来年的细致观察……不是白白过去的。

    眨眼多年，当初敏感脆弱的少年褪去稚气，变成如今翩翩君子，容止可观，进退可度。

    小丫鬟说出名字时，双颊涨得通红，清秀的脸蛋洇上薄薄一层绯色。她身形瘦小，生就一副娃娃脸，看着像是十二三岁的丫头片子。其实这具身体已然及笄，只因常年吃苦受累，才一直没能长高。

    杨复唇瓣弯起，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既然是伺候我的，便随我来吧。”

    说罢举步前行，他身高腿长，没几步便走开好远。暗香攒动，淼淼盯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被岑韵推了一把才慌神，忙抬脚追了上去。

    四王身后另外跟着两人，这两人淼淼有印象，他们一直随侍在杨复左右，贴身保护他的安全。杨复曾唤他们乐山乐水，大约是两兄弟。

    别院廊庑曲折，琼楼玉宇，楼阁环绕，四处都被雪层覆盖。院内有扫雪的下人正在忙碌，泰半时候都是幽静安宁的，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四周盘旋。淼淼腿短，需得小跑才能跟上杨复步伐，偏偏她又不习惯走路，好几次踉跄险些摔倒。

    乐山低头看了她一眼，在淼淼又一次绊倒时，伸出手臂让她借力。

    淼淼堪堪稳住身子，仰头对他感激一笑，“谢谢乐山大哥。”

    乐山一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当然是，她偷听来的……淼淼蓦然噤声，正思忖该如何跟他解释，好在杨复已经停步。

    *

    阁楼精致，罗帏房栊，画梁雕栋。阁院内设池塘，目下水面结冰，岸边怪石嶙峋，古木苍劲。此处不是四王起居之地，而是他日常办公阅卷的地方，名为云晋斋。

    杨复推门而入，书香墨韵扑面迎来，阁中多设博古架，架上陈设珍宝古玩，玉石瑰宝。他缓步上楼，立在几排花梨木书架前，“许久不来此处，书卷大都被潮气浸染，不能再阅读。你帮我将书册搬到楼下，改日天晴后拿到外头晾晒，再逐一摆放齐整。”

    阁楼潮湿阴冷，又贴墙壁放置，书架后头早已生了一层霉菌，连书卷封面都不能免除。这书泰半是前朝遗册，荟萃了许多能人智者的心血，一本千金难求。原本负责打理阁楼的仆从偷懒，没有顾及此处，事后被四王得知，虽未动怒，但已将对方逐出别院，目下此处正缺个管理书籍的人。

    淼淼对他言听计从，眨巴着大眼睛听话地应下，“四王放心，我……”

    她忽地想到袁管事的吩咐，连忙改口，澄净的眸子满是认真，“婢子一定能做好。”

    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削瘦显得眼睛更大，却并不觉得突兀。正因为这双潋滟妙目，才使得平淡小脸灿烂不少，分明小身板才及他胸口，却能把话说出豪情万丈的气势。杨复笑了笑，对她生出几分好感，“若是做得好了，此处日后便由你负责。”

    淼淼小鸡啄米般地颔首，只要能够同他在一起，待在哪儿她都愿意。

    交代完事情，杨复踅身重回楼下，坐在房栊跟前的翘头案后阅读书卷。直到看不见他身影，淼淼才收回目光，开始整顿起这几排书卷。有些书本发霉严重，淼淼便用袖子将表层霉菌擦拭干净，抱起一摞走到楼下，再将书本放到内室一隅。

    底下几层收拾时方便，淼淼不一会儿便搬运干净。她仰头观望，必须踩着杌子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上面几层，她小身板极近所能地拉伸，好不容易才扒拉下一本书来。偏偏手没接稳，被书本砸中了脑袋，脚下一个踩空，结实地摔倒在地。

    落地声不轻，惊扰了楼下的人。杨复放下书卷，示意乐山上去查看。想了想，起身跟在他身后。

    楼梯间响起脚步声，淼淼以为是杨复上来，顿时忘记疼痛，惊喜地觑向楼梯口。一对上乐山平静无澜的面容，她眸中光彩陡然黯淡，失望地瘪瘪嘴，委屈兮兮地盯着来人，眼神好似控诉。

    乐山怔忡，他似乎并未做过分的事，为何她好像很不待见他？

    直到四王从乐山身后走出，淼淼眼中才恢复神彩，长睫忽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二楼阁楼只点着一盏昏昧烛灯，淼淼恰好背着光，只能看到一双眸子明亮生辉。待走得近了，连她脸上的灰尘霉菌都看得清清楚楚，乱糟糟地糊在一张小脸上，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乐山受命蹲在她跟前，用眼神查看一番，“哪里摔伤了？”

    淼淼摇摇头，旋即又点头，“尾巴……脚有些疼。”

    她差点脱口而出，好在乐山并未在意，反而仔细查看她的脚腕。他常年习武之人，对跌打损伤再清楚不过，隔着白袜捏了捏骨头，淡淡地收回手：“并无大碍，只是轻微扭伤，回去用冷水敷脚，第二日再热敷，不出几日便能好。”

    淼淼若有所思地哦一声，仰头眼巴巴地觑着杨复，似在等他开口。

    那眼里不加掩饰的信赖，让杨复不自禁怔忡，“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先回去休息，待伤好了再来。”

    好不容易相处的机会，因为她的笨手笨脚无疾而终……淼淼失落地垂下小脑袋，闷闷地应一声，“其实我还可以站起来……”为了证明她的话，淼淼扶着书架试图起身，然而脚才沾地，便疼得她一激灵。

    看穿她的逞强，杨复笑道：“回去歇息吧。”

    人的腿真是太脆弱了，这么容易便受伤。淼淼不高兴地撅起嘴，虽然不愿意，但目下委实没有办法。

    四王让乐山送她回去，因左脚不能沾地，她几乎一蹦一跳地行走。杨复收回目光，落在角落堆叠整齐的书册上，想到小丫鬟勤恳憨傻的模样，含笑敛眸，重新拿起书卷。

    *

    翌日天将拂晓，四王穿戴完毕来到云晋斋，在看到内室书架摆放规整的书册时一愣，正欲开口询问，便见楼梯间慢吞吞地挪下一个小人。她怀里的书摞掩盖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澄澈大眼，见到他清脆喜悦地唤了声：“四王！”

    按理说她这句话十分越矩，哪有这样跟王爷热络的丫鬟，可是杨复不觉生气，破天荒地应了她，“嗯。”看到她走路一轻一重，蹙眉询问：“不是让你今日休息，为何又过来了？”

    淼淼将最后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架，偏头眉眼弯弯，“卫泠教过我，今日事今日毕。况且我听了乐山的话，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有一点点疼！”

    还有一句话她藏在心里不敢说，她只有九十天时间，她想每天都见到他。

    乐山在一旁没能忍住：“同王爷说话要客气。”

    淼淼这才恍然大悟，低头乖乖地立在一旁，“婢子知错了。”

    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配上她无辜的表情，教人不忍心责罚。杨复不以为意地示意她起来，走到桌案后坐下，同昨日一样开始看书。

    淼淼事情做完了，便守在他身旁等待吩咐。杨复不喜人多，便让乐山乐水在屋外守候，是以内室仅剩他们二人。

    他看书看得认真，好似全然忘了周遭环境，淼淼偷看几次没被发现，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凝视他。从眉骨到下颔，长睫挡住黝黑沉静的双眸，鼻梁高挺，唇瓣菲薄，执卷的手指修长匀称……他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静静地坐在窗前，雪融后白晃晃的光芒照在他身上，举世无双的气质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淼淼不知不觉看痴了，连他抬头都没察觉。

    杨复看累了略作休息，正欲唤人置备茶水，偏头恰好迎上小丫鬟直勾勾的目光。他怔然，她眼里不再是无忧无虑的欢快，添了几分复杂情绪，仿佛拼尽全力要记住眼前人的模样，眸中盈着粼粼微光，眨一眨便要落下泪来。

    眼神里的爱慕溢出目眶，绝望而渴望……杨复眸色转深，轻叩两声桌面，唤回淼淼的神智。

    杨复直言不讳：“为何偷看我？”

    淼淼回过神来，偷看被抓了个现成，她觍颜露出赧色，鬼使神差地答道：“因为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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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三日

﻿明里暗里偷看四王的姑娘不少，但从未有像她坦荡承认的，是以杨复许久不发一语，黢黑双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淼淼被他看得越发心慌，她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为何他连眼神都变了？

    面前小丫鬟手足无措地回望，杨复淡淡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书，“你才多大，懂得何为喜欢？”

    “……”

    淼淼想说她的年纪一点也不小，她当然懂得什么叫喜欢！可是一对上杨复波澜不惊的面容，便蔫蔫地耷拉下脑袋，闷闷地回应：“我十五了。”

    然而杨复不予回应，他连头都没抬一下，“昨日你脚伤未愈，不适宜工作，先回去吧。”

    淼淼不甘地挣扎出声：“我是真的……”

    杨复抬头，眸中平静：“回去。”

    若换做别的家主，此时必定将她狠狠惩戒一顿，道她不知天高地厚。但杨复不会，他只用那双能洞悉一切的黑眸看着你，便能将你看得无所遁形，自惭形秽。

    淼淼失望地垂眸，听话地转身离开。眼睛酸涩得难受，好似有液体要溢满眼眶，她抬手狠狠捂住，拼命阻止不让其掉落。他们的泪水跟旁人不一样，一旦掉下便会凝结成珠，是以即便她想哭的要命，也得忍住。

    乐山乐水并未听到里头声响，见到小丫鬟紧咬下唇从里头走出，均是一愣。她眼眶憋得通红，大眼里盛满一泓秋水，仿佛下一瞬便会夺眶而出。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小拳头在袖中紧握，低头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两人对视一眼，无不疑惑，王爷对她做了什么？

    *

    淼淼被拒绝得彻底，反正四王叫她好好休息，她便索性留在房中，怏怏不乐地发起呆来。

    她跟岑韵同住一间下人房，岑韵比她大三岁，平日里很照顾她。夜晚岑韵回屋漆黑一片，摸索到烛台点燃，火光骤亮，她被角落的人影吓一大跳，哆哆嗦嗦看清之后才松一口气，“淼淼，你既然在，为何不点灯？”

    淼淼抬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心里难过。”

    她声音里带着颤抖哭音，听得人蓦地一软，再一看她并未落泪，只是眼眶红红地，瞧着真是委屈到了极致。岑韵本打算早些休息，目下不忍弃她于不顾，上前坐到她身旁，“你若是愿意，便同我说说为何难过？”

    淼淼偏头，水汪汪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将她盯着，“岑韵姐姐，你喜欢过人吗？”

    这话问得突兀，岑韵脸上腾地烧红，“你问这个做什么？”

    淼淼蜷缩着身体，双手环住膝盖，“因为我喜欢四王，我这么跟他说了，他好像很生气。”

    这话带给岑韵的震惊，可比刚才那句话大得多了。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上上下下将淼淼看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喜欢王爷，还告诉他了？”

    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震惊，淼淼嗯一声，“很喜欢，很喜欢的。”

    岑韵瞠目结舌，看疯子似的看她。

    又是这种眼神，为何他们都喜欢用眼睛说话？淼淼十分不理解，她被看得不安，后知后觉地询问：“不可以吗？”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了！”岑韵恨不得将她摇醒，从这小丫鬟进来的第一天便觉得她傻，岂料竟是傻到了如此地步。“王爷是何等尊贵的人，岂是你一个丫鬟能染指的？你们身份首先就差了一大截，王爷听了这话没将你赶出去，已是万幸了！”

    淼淼听得惘惘，她不懂人类的门第一说，但是听懂了岑韵话里阻拦意味……她心疼得无以复加，静了静希冀地问：“那他没有赶走我，是不是接受我了？”

    这丫头是彻底绕进了死胡同，岑韵同她说再多都无用，头疼不已。

    房内光线昏昧，墙上照出两道影子，一室静谧，许久才听岑韵长长喟叹一声。她今日在外头听得闲言碎语，知道淼淼原来在后院受人欺侮，究其原因，竟是她在睡梦中念出了四王名字……一个小丫鬟胆敢肖想四王，真个痴人说梦！此事在后院早已不是秘密，年长的丫鬟借机威胁打压她，将重活全交给她一人做，还险些害她丢了性命。

    岑韵既心疼又气恼，“如今你在瀚玉轩当职，此事迟早会传到四王耳中……到那时，我看你怎么应付。”

    淼淼咦一声，“我以前也喜欢他？”

    “什么他他的，那是王爷。”岑韵恨恨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如何清楚？”

    淼淼捂着额头哎哟一声，身子软软地倒回床榻上，呆愣愣地觑向房梁。

    那天两个丫鬟将这具身体的主人扔到湖中，当时还说了好几句话，其中有一句淼淼本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岑韵说起，不得不重新正视。

    “毕竟做了那种事，任谁都没脸活下去。”

    是说梦见四王这事吗？原来她，跟自己一样……淼淼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改方才愁容惨淡，重新恢复活力，笑眯眯地回应岑韵，“岑韵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一点也不难过了！”

    她想通了，以前一个小丫鬟尚且能坚持下去，她为何不行？她来岸上走一回，为的便是同他多相处一阵子，他拒绝与否，都没太大关系。

    *

    有些事不知道还好，一旦引起注意，便觉得无处不在。

    杨复从云晋斋回到瀚玉轩，傍晚用膳后管事在一旁汇报今日情况，别院本就没什么大事，几句话草草了事。管事欲言又止，几番张口都囫囵咽了回去，直到杨复觑他一眼，“说罢。”

    袁管事轻咳一声，“前天调来的小丫鬟，不知做事是否尽心尽力，王爷对她印象如何？”

    杨复拿起巾栉拭了拭白玉般的双手，脑中出现淼淼活力十足的笑脸，以及她今日离去时沮丧的模样……动作一滞，“做事挺勤快，就是有些笨手笨脚。”

    袁管事松一口气，没做出格的事就好，“老奴会让岑韵好好教她，一定不给王爷添麻烦。”

    他担忧的表情太过明显，教人没法忽视，杨复问道：“管事究竟想说什么？”

    袁立据实以报，将后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言讫收声，静候他的反应。

    杨复端坐官帽椅中，静静思索管事的话。难怪那个小丫鬟如此瘦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原来是在后院受尽排挤……她说喜欢他，并非一时兴起。

    真不知该说她胆大或是天真，杨复拇指缓缓婆娑云纹扶手，旋即勾唇轻笑，“本王知道了。”

    袁立不能琢磨他的心思，惕惕然应一声哎，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不久，杨复让人唤来后院管事的婆子。那婆子几年见不得四王尊容一次，猛地被传唤，既是忐忑又是惊喜，扑通跪倒在地：“婢子见过王爷，王爷贵体安康。”

    杨复让她起来，他待人素来温和，缓声询问：“前几日后院险些闹出人命，你可知晓？”

    婆子猛一僵，刘嬷嬷曾经找过她，她自然知晓。以为四王是要问她的罪，惶恐地重新跪倒在地，“是婢子管教不周，求王爷息怒。”

    杨复无意处罚她，待她平静下来才开口：“听管事说，是两个丫鬟自作主张企图毁尸灭迹，她两人目下在何处？”

    那两个丫鬟分别叫楚衣霞裳，平常就她们将小丫头欺负得最厉害，仗着比旁人多几年资历，终日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得知小丫头没有死，更因祸得福到四王跟前伺候，别提多么嫉妒。

    婆子曾告诫过她们几回，奈何两人屡教不改，她无权惩罚，是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下四王问起，便将两人名字说了，“正在后院洗衣裳，王爷若要见她们，婢子这就将人带来。”

    “不必了。”杨复起身，院内染落一地红光，云蒸霞蔚，“我府上不需要这种丫鬟，你让她二人今夜收拾行囊，从别院离开。”

    婆子迭生应下，见四王没别的吩咐，这才起身退出正室。

    *

    冰雪消融，天朗气清，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使人不知不觉便懒怠起来。

    然而淼淼是个例外，她活络两下脚腕，已经不再疼了。天未亮便从床上坐起来，洗漱穿衣，早早地来到云晋斋干活。杨复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牢牢，今天放晴，她得把阁楼里的书拿到太阳底下晾晒，傍晚再一一摆放回去。

    是以杨复行将踏入院中，便见一个小身影忙忙碌碌地来回，不知疲惫地搬书运书，再仔细将书铺展在方凳上，每一本都小心对待。天气仍旧很冷，她却忙出一头汗来，晶莹汗珠挂在额头上，她抬手拭去，余光瞥见此处，霎时一僵。

    淼淼昨天才被他训斥一顿，颇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他来到跟前，才小声唤道：“四王。”

    本以为他不会理她，未料想他竟然问道：“还剩下多少书？”

    淼淼忙道：“还有一小半，我一会儿便能搬完了！”

    杨复眸光微转，落在她一本正经的小脸上，“先去休息一会儿，剩下的让乐山乐水去做。”

    说罢不待淼淼反应，举步走入阁内。淼淼盯着他的背影片刻，下意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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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四日

﻿阳光透过绡纱打入室内，星星点点的尘埃在空气中跃动，清冽晨风从窗棂卷入，吹开了案上书卷，书页婆娑声飒飒作响。少顷风止，室内归于平静，杨复立于槛窗前，如玉肌肤剔透无暇，眉宇平和，一如仙姿玉质的画中人。

    淼淼一时忘了来的目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对方回头，才依依不舍地垂下眼睑。

    她眼里爱慕的光芒太盛，杨复有所察觉，想到昨晚袁管事说的那番话，顿时好笑地勾唇。他半侧着身，另一半掩映在冬日银白暖阳中，“听说你半夜睡着了，梦中都在念我的名字？”

    哪知他竟然说这些，淼淼一时错愕不已。

    那才不是她说的，她从来不会做梦……不过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淼淼便认命地颔首，“是。”

    杨复不似昨日那般冷淡，他笑道：“当真喜欢本王？”

    淼淼一点迟疑也无，嗯嗯两声点头不迭，“喜欢！”她明亮双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纤长的睫毛忽闪，像振翅欲飞的蝴蝶，灵动活泼。

    杨复意味深长：“为何？”

    喜欢一个人还有为何？这可难倒了淼淼，她喜欢他，从还是一条松叶锦鲤的时候开始。每天偷看他成了必不可少的事情，若是哪天他没有到湖心亭去，她要难过一整天。为此卫泠不止一次骂她没出息，可淼淼想，她大抵这辈子就这么没出息了，谁教她满心满意都装着他。

    这些话，她不能跟杨复说，一番话千转百回堵在嗓子眼儿，淼淼最终低头：“没有为何。”

    方才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目下便蔫头耷脑的，杨复凝睇她，“那便是一时兴起了。”

    淼淼连忙摇头，着急得不得了，“当然不是，我很认真的！”

    小巧五官端的一本正经，引人发笑。从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小丫鬟，胆敢肖想家主便罢了，还得寸进尺地跟他讨价还价，真个稀罕。杨复深沉的眸子端详她片刻，踅身坐到翘头案后，不露声色地转了话题，“你以前在后院做事？”

    淼淼怔了怔，气势顿时弱下一大截，“是的。”

    杨复摊开桌上河图，淡声问道：“旁人欺负你时，为何不同管事说？”

    淼淼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无措地绞在一块，嗫喏不已：“我，我不敢说……”

    天知道以前的小丫鬟是怎么想的，但仔细想想，无外乎几种原因，胆小懦弱，不想惹事生非。淼淼纠结的模样将她的为难表现得淋漓尽致，杨复动作微顿，拇指在卷上婆娑，“没什么不敢的，日后若再有此事，但说无妨。”

    淼淼掀眸觑向他侧脸，期期艾艾：“可以跟你说吗？”

    杨复终于偏头看她，眸中深沉，少顷才道：“可以。”

    她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小脸顿时扬起笑意，粲然狡黠，灿烂的笑脸直直撞进人心里。

    *

    云晋斋的书晒完后，淼淼彻底闲了下来，只需等待傍晚再搬回阁楼便是。

    杨复跟前不需要人伺候，她只端了一回茶水，便被他支使出去。乐山乐水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同他们说话也不搭理，淼淼极没意思。

    偶尔路过廊下房栊，透过绡纱能觑见里头挺拔修长的身影，淼淼驻足，垫起脚尖偷看里头的人。她只能看到半个侧脸，隔着一层看不真切，饶是如此她都挪不开步，脚下仿佛生根一般。

    他侧脸的弧度精致完美，下颔流畅，唇色略浅……他的身上无一处不是最美。淼淼痴痴愣愣地看着，连他蹙眉的动作都没察觉，直到杨复无声叹息，“淼淼，今日可以放你半天假。”

    他竟然叫了她的名字！淼淼喜不自禁，顾不得被他发现，乐滋滋道：“婢子不想放假。”

    杨复不容置喙道：“这是本王的命令。”

    好嘛，又不是没被她看过。淼淼吐了吐舌头，正欲缩回脑袋，便听里头杨复又道：“日后书阁由你负责，你每隔几日来打理一次。从明日起到瀚玉轩当职，负责端茶沏水，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便让岑韵教你。”

    淼淼毫不犹豫地应一声，“好的！”

    她的小脑袋从床沿落下，杨复一动未动，唇边噙了抹浅淡笑意。

    *

    难得有半天清闲，淼淼本欲回屋休息，转念一想自打变成人后，还没跟卫泠见过一面。她临时改了方向，往别院湖心亭走去。因心情愉悦，步伐颇为松快，清秀小脸漾满笑意，一如头顶暖融融的太阳。

    行将走到一半，淼淼环顾四周满是迷茫，她虽然在湖里待了十几年，但从未踏上岸过……这里是哪儿？她统共只认得云晋斋和瀚玉轩两个地方，其他庭院根本没来得及认识。

    再往前走似乎便是别院大门，门口有仆从看守，淼淼正欲上前询问，余光瞥见远处行来几人。她后退两步，意欲给对方让路，直到几人行至跟前，才看清是两个仆从分别领着两名丫鬟，那两个丫鬟怎么瞧都很眼熟……

    淼淼不由得多看两眼，对方显然已看见她，目露仇视，怨恨的眼神直直钉在她身上，看得人心肝一颤。淼淼自认没做什么坏事，然而其中一个丫鬟就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挣脱仆从的桎梏，上前死死掐住淼淼的脖子，“都是你，你这个害人精……你当初怎么没有死……”

    她动作太快，淼淼猝不及防。只觉呼吸一窒，脖子被勒得难受，她试图掰开对方手腕，奈何对方将她恨进了骨子里，一壁使劲一壁说道：“这种天气赶我出去，王爷是打算要我的命……都是你，一定是你在跟前说了什么……”

    呼吸渐次稀薄，淼淼有些昏昏涨涨，她说不出话来，甚至使不上丁点儿力气。直到仆从上前制止了发疯的丫鬟，她才重新活过来，大口呼吸空气，好半响才缓过神来。

    那个丫鬟不依不饶要上前，被仆从一脚踢在膝窝上，“给我老实点！”

    丫鬟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碎石里，顿时渗出血来，流在脸上分外可怖。

    淼淼总算想起来她是何人，那日害死这具身体的，便是她们二人。仆从将她们拖出府外，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大骂了一句滚便阖上大门。

    淼淼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脑子里一团乱絮，那个丫鬟说是四王的意思？他竟然插手管这些事，是为了她吗？

    怀揣着殷殷期盼，连脖子都没那么疼了，淼淼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下人房，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个干巴巴的小丫头，脖子上一圈红痕，有逐渐加深的趋势。要说这丫头有一样好，那便是皮肤特别白腻，身上肌肤像是剥壳的鸡蛋一般，细白滑腻。是以那丫鬟留下的掐痕分外明显，淤青发紫，瞧着触目惊心。

    淼淼对着镜子苦恼不已，这么丑一片，要如何掩盖？

    *

    天色将晚，暮色西陲，淼淼特意晚了半个时辰，来到云晋斋收拾书卷。

    这种时候，杨复应当早已回去用膳了。淼淼肯定地想，她得趁天黑之前将书全部搬回书架上，否则夜里雾湿露重，会损害书册。她步下急切，抱着一摞书匆匆闯入阁楼。怎知楼中缓步走出一人，她错愕不已，直直撞了上去，书本哗啦洒落一地。

    淼淼忙蹲身拾取，嘴里念念有词，“对不起，是婢子冲撞了王爷……”

    杨复退开半步，见她慌里慌张的模样，微不可察地拢了拢眉心，弯腰拾起脚边一本书，“为何这么晚才来？”

    淼淼低头解释，“我白天睡过头了……”

    桃粉色短袄罩在她身上，这角度恰好能看见粉嫩的脖颈，虽然有头发掩盖，但依然能看见上头青紫痕迹。杨复俯身撩开她脖间碎发，低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淼淼僵住，眼珠子乱转，不知如何解释：“是，是……”

    她不想让杨复知道，盖因不想给他添麻烦，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愚笨无用。但越着急便越想不出好借口，最终挫败地瘪瘪嘴，“王爷还记得被你赶出府的丫鬟吗？我方才遇见了她们。”

    杨复直起身，“你不是说日后再受欺负，都要告诉本王？”

    淼淼仰头看他，脱口而出：“王爷会替我出头吗？”

    他举步走出阁楼，“说不定。”

    夕阳拉长的影子就在她跟前，淼淼情不自禁地伸手碰触他的头顶，仿佛能感触到他的温度。下颔枕在膝盖上，她悄悄弯起唇角。

    *

    当晚岑韵从瀚玉轩回来，递给她一个白釉绘兰草的小瓷瓶，“王爷命我带给你的，说是能止痛化瘀。”说罢好奇地凑到她跟前，眯眼逼问：“你做了什么好事，王爷怎会这样关心你？”

    淼淼往后仰了仰，露出形容凄惨的粉颈，“你看。”

    岑韵大吃一惊，“怎么成了这样，谁做的？”

    淼淼便一五一十地同她说了，绘声绘色，将岑韵听得唏嘘不已，对她愈发同情怜惜，甚至忘了最初的质问。她起身去给淼淼打水，“你在这坐着，先用冷水敷一刻钟，再用王爷给的药。”

    淼淼乖巧地颔首，手中握着小瓷瓶，笑得眉眼弯弯。

    下人房不大，没有单独洗浴的地方，更别提放浴桶洗澡了，普通丫鬟只能隔几日擦一次身。岑韵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然而淼淼不是，她生来住在水中，目下好几天不曾沾水，一见水便心头发痒。

    “我去外头将衣服洗了，你有事喊我一声便是。”岑韵递给她一块巾栉，踅身走到屋外。

    淼淼解下两枚盘扣，将巾栉浸入水中，绞得半干再覆在脖子上。丝丝凉意沁入肌肤，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冰冷，反而惬意极了。人们常常说的如鱼得水，大抵便是这个意思吧？

    手上痒痒的，淼淼伸手碰了碰，惊恐地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只见手背缓缓生出一层鱼鳞，取代了原本的皮肤。巾栉因她的动作掉在地上，她颤抖地摸上脖颈，触手果然是冰凉鳞片。

    怎么会这样？哪里出了差错？

    她心乱如麻，脑中蓦地回荡卫泠那句警告的话，千万不能在人前碰水……

    难道就是这下场？淼淼心急如焚，眼看着岑韵便要进来，她却毫无办法！

    卫泠只告诫她不能碰水，可是他怎么没说，要如何才能恢复原样？

    偏偏此时响起岑韵的声音：“淼淼，你感觉如何？若是没有上药，我这就进去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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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五日

﻿直棂门被一双素手推开，冬日寒风伴随而至，席卷了一室凉意。岑韵踅身将门关上，到炉子边上取暖，扭头见淼淼背对着她动也不动，“淼淼？”

    她走上跟前，淼淼身形几不可见地颤了颤，手忙脚乱地扣上盘扣，双手揣在袖筒中，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不用了，岑韵姐姐，我已经上过药了。”

    岑韵将信将疑地扫视她，忽地扑哧一笑，“既然上过药了，还裹着这巾栉做什么？不如取下来吧。”

    说着便要上前帮她，被淼淼惊慌失措地避开，“我，我喜欢裹着！”

    岑韵悻悻地收回手，觉着她似乎有些反常……但具体何事，却又说不上来。

    巾栉上沾着井水，冰凉刺骨，岑韵是为她的身体着想。好说歹说劝了两句，淼淼固执地摇摇头端是不取下来，“我不怕冷。”

    岑韵无可奈何，吹熄了床头油灯，“既然如此，那就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去瀚玉轩伺候。”

    室内陷入漆黑之中，不多时便传来岑韵绵长的呼吸声。窗外月光流泻而入，淼淼这才敢将手从袖筒中掏出，就着月色看了看，银白色的鳞片泛出粼粼微光，在夜色中呈现出夺目光泽。

    淼淼苦恼地撅嘴，若到了明日依旧不消褪，那可怎么办？

    她瞅一眼床榻熟睡的岑韵，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迅速闪出房内，往湖心亭方向而去。下人房后头不远便是溪水上游，顺着水流直下就能抵达湖心亭，淼淼气喘吁吁地来到湖岸，拾起地上一颗石子朝湖心掷去。

    天气回暖，湖面冰层正在消融，叮咚沉石声分外清晰，淹没在寂寂夜色中。淼淼出来得匆忙，只披了件单薄外衫，目下冷的浑身打哆嗦。她抱臂立于一旁，半响仍未见湖心有任何动静，弯身又取了枚石子，投掷湖中。

    她生怕将值夜的仆从引来，压低声音无助地唤道：“卫泠，卫泠你快出来……”

    然而湖中始终没出现卫泠身影，淼淼不甘心地接二连三扔石子，周遭鱼群惊得四处躲藏。直至夜半，她冻得手脚僵硬，不得不放弃回屋。

    淼淼心情十分低落，卫泠为何不出来见她？日后都不打算见她了吗……原本她无所顾忌，正是清楚有卫泠在身后帮助。如今她找不到卫泠了，仿佛广袤天地间仅剩下她一人，孤独寂寥。

    *

    几乎彻夜未眠，寅末被岑韵从床上唤起，淼淼只觉昏昏沉沉，头重脚轻。

    她头一天去瀚玉轩当职，不想出任何差错，强打起精神更衣洗漱。为了掩盖脖子和手上鳞片，淼淼特意穿着竖领对劲披风，手上缠绕一圈纱布。直到包裹得严严实实，才敢放心出门。

    岑韵见状纳罕不已，“手怎么了？”

    淼淼将手背到身后，牵唇腼腆一笑，“昨晚岑韵姐姐睡着后，我去外头烧热水，不甚被烫伤了。”

    闻言岑韵点了点她的额头，“怎的这么不小心？总这么冒冒失失的，日后可有你受苦的地方。”

    淼淼捂着额头，乖巧地点点头。

    同她们一并当值的，还有另外几个丫鬟，见到岑韵都笑眯眯地唤一声姐姐。岑韵资历最深，伺候四王更衣洗漱，为人随和，处事严谨，是以小丫鬟们都敬她几分。岑韵一一颔首应过，领着她们到正室等候四王起床，行至一半不放心地转身，“淼淼，你去煮一壶清茶送来，盐取少量，煮至三沸，会吗？”

    淼淼从未接触过茶道，她喝水平素张口就来，哪里有这么多规矩……但面对岑韵信任的目光，底气不足地颔首，“应该会的。”

    岑韵始终不放心，正欲让人跟她一起，奈何四王已然转醒，唯有先到跟前伺候。

    在别院时，四王大都辰时转醒，醒后习惯先喝一杯清茶。日前负责茶水的小丫鬟因家中出事，向管家告了几天的假，是以便临时让淼淼顶替。

    淼淼谨记岑韵的说法，煮好茶后放在外室八仙桌上，惴惴不安地在一旁静候。

    她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平生第一次给人煮茶，万一不合他的意……面前映入一双皂靴，衣摆是纱金绣云海纹补行衣，腰间垂挂双鱼玉佩，行走间带来兰桂香气。不必抬头，她便知道这人是谁。

    杨复端起墨彩小盖钟，拨开茶盖送入一口，眉心深蹙，不动声色放回桌上，“这是咸汤？”

    淼淼头埋得更低了，端起托盘往外走，“婢子再重新煮一回。”

    不知由于羞愧或是其他，小丫鬟脸颊红扑扑地，衬得一双水眸更加澄澈清亮，粉唇微抿，很是忐忑。杨复唤住她，“不必了，昨日给你的药用了吗？效果如何？”

    那瓶药被淼淼珍贵地收藏在枕头底下，连打开都没打开过，更不知效果如何。她含含糊糊应一声，抬眸浅笑，“很好用，多谢王爷。”

    她穿着竖领披风，严严实实地挡住脖颈，杨复并未放在心上。只一低头，便觑见她手背缠缚的纱布，他一壁取过丫鬟递来的巾栉，一壁询问：“手上呢？”

    淼淼下意识低头，连忙将手藏到身后，“昨晚不甚烫伤了，不碍事的。”

    下人早已备好早膳，杨复不急着落座，“让我看看。”

    淼淼吃惊地睁大眼，这怎么行！若是让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鳞片，一定会吓坏的，一定再也不愿意同她说话了。她连连摇头，几乎要哭出来，“真的没事，王爷不必管我。”

    杨复平静双眸凝睇她，直把淼淼看得心中发虚，他执意要看，末了甚至让岑韵上来拆纱布。淼淼被制住双手，眼睁睁地看着白纱一圈圈打开，惊惧不安，“不要，不要……”

    直到最后一层，再无任何掩饰，淼淼害怕地阖上双目，等待众人的惊呼诧怪。

    然而出乎意料地平静，少顷才徐徐响起四王温润嗓音，“为何要撒谎？”

    淼淼不解地睁开眸子，只见手背一片光滑，哪有什么银白鳞片？她不信地眨了眨眼，还是没有。过度紧张猛然松懈，使得她整个人有些惘惘，鼻头泛上涩意，她头脑一热直言道：“王爷为何一定要看，因为你关心我吗？”

    此言一出，一众丫鬟都为她捏了把汗，尤其岑韵恨不得立时将她拎出门外。哪有这样跟王爷说话的，嫌命长了不是？

    好在四王并未同她计较，只淡声道：“你既是我府上的人，本王关心一下实属正常。”

    淼淼闷声不语，她也知道自己要的多了，原本只想同他说句话便能满足的，目下却越来越贪心……眼睛酸胀难受，好似有什么东西溢满胸腔，再不发泄而出便要憋坏了。

    室内有许多丫鬟伺候，她悄悄从众人身后退出，踅身跑出室内，躲进耳房与正室的夹缝中，紧贴着墙角哽咽出声。她捂住双眼，竭力抑制不让眼泪掉落，奈何仍旧能听见珠子落地的声音，咚咚咚砸在脚边。

    卫泠说这不是普通的珠子，它们价值连城，珍贵得很。可淼淼想，她宁可不要珠子，也不愿意伤心难过。

    眼角溢出的水珠在空气中凝结，成为色泽莹润的珍珠，簌簌滚落脸颊，在粉颊上留下一道泪痕。昨晚到今早的担惊受怕，见不到卫泠的恐慌，以及对杨复的患得患失……都让淼淼承受不住，这才没忍住偷偷地哭。

    好不容易泪水止住，她呆愣愣地看着一地珍珠，蹲下身默默地拾进钱袋里，留着日后说不定有用。

    *

    不过一会儿的光景，别院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阖府上下一派热闹，到处喜庆火红一片。门扉贴白鸟戏春剪花，檐下悬五色琉璃灯笼，婢仆忙做一片，没有一人闲着。

    淼淼还当走错了地方，拦住一旁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热心地告诉她，“往常四王都在城中府内过年，今次好不容易留在别院，管事吩咐要好好准备。今儿就是除夕了，晚上还有得忙活呢！”

    四王来之前没有说明白，管事以为他今日便要回去，毕竟每年春节都是要回京去过的。哪想他却临时改口道：“今年便在这里过，随意布置一番即可，无需铺张。”

    他说不铺张，但管事可不能真简简单单地应付过去，该有的准备一点不能少。缺的东西命人到城里购置，人手不够，连后院的婢仆也用上了，一时之间可谓忙碌非常。

    这些人里，好似只有淼淼最闲，她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看别人忙活。

    岑韵从廊庑那头走来，怀里抱着一套崭新的红绸被罩，见她跟个傻子似地一动不动，便将手上东西塞给她：“淼淼，你若是无事，便将这被罩牀单给王爷换上。我还要到前头一趟，王爷喜好平整，切记不能有一丝褶皱。”

    言讫便匆匆离去，淼淼张了张口，她已然走远。

    来了好几天，她还从未到杨复卧房去过。淼淼抿唇翘起弧度，她还挺乐意这个差事，若是能趁机偷偷藏一件他的衣裳，九十天之后，留着做念想也不错。

    方才抑郁的心情一扫而空，淼淼乐颠颠地捧着绸被来到内室，唇边扬起的笑意尚未收回，一抬眸便觑见里头站着的人。杨复行将系好束带，黑缎织金云纹斗篷罩在他身上，显得身姿颀长，挺拔如松，端是俊极无俦，金相玉质。

    淼淼收回神智，强压下心头激荡，一双大眼睛明亮耀目，脆生生唤了句：“王爷。”

    杨复应一声，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罩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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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六日

﻿难得今年得空，不必理会朝中琐事，于杨复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圣人允其告归休沐，元宵节后再回朝当职，算一算还有十来日光景。留宿城内难免受人叨扰，他来别院只为图个清净，每年春节都在皇城里过，今年落得清闲，倒想尝试一回寻常人家过年的气氛。

    淼淼从他身前绕过，来到珠围翠拥的床榻前，玉带分开繁琐帷帐，床上铺设齐整，干净利落。她抱着罩单犯了难，接下来该如何做？

    窗明几净，暖融融的日光打在她身上，单薄纤瘦的身条动作生疏，眉尖微拢，模样认真。

    杨复尚未离去，低头整理织金袖襕，“方才去哪儿了？”

    闻言淼淼一愣，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这话应当是对她说的吧？可她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偷偷哭去了……这也委实丢人了些，她停下手中动作，慢慢吞吞地回答：“我撒谎骗了王爷，觉得惭愧，不敢再继续伺候。”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杨复抬眼笑看她，清隽眉眼漾着浅淡笑意，春风袭来，霎时间朱甍碧瓦璀璨生辉。“你欺瞒本王，确实应当受罚。”

    淼淼痴痴地看怔了，怎的有人笑时这样好看，将她心里空缺的那一处迅速填满。别说惩罚她，这时候无论要她做什么，她大抵都会点头。

    杨复顿了顿，“不过看在今日除夕的份上，便先欠着，改日再提。”

    眼瞅着他要走，淼淼有些失落，多希望他能再待一会儿。她抖了抖牀单，双眸骤然一亮，“王爷！”

    被她一惊一乍的声音唤住，杨复驻足回望，“何事？”

    淼淼略有羞赧，打着商量的口吻：“婢子以前在后院当值，从未做过这等细活，生怕做得不够好，被岑韵姐姐责怪。您能否在一旁监察着，若有不妥的地方，随时指正婢子？”

    居然要王爷给她做监工，她可真个有本事。淼淼初来乍到，对人们等级尊卑意识不深刻，一心一意想留下杨复罢了。

    杨复沉吟，“你若不会，便另外唤人过来。”

    淼淼急急解释，“府里上下都忙得很，每一个人都很忙！”她着重强调每一个人，生怕他听不懂。

    小丫鬟眼巴巴地想留住他，目露殷切，让杨复想起她说“我喜欢你”时坚定的神情。弱小的身体里生出无穷力量，仿佛有排山倒海之势，无论谁都不能阻拦她。

    合着今日没什么事，他本欲到云晋斋一趟，目下被淼淼一搅和，反而没了那心思，“本王知道了，忙你的吧。”

    杨复坐到窗前翘头案后，随手拿起桌上一本野史。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淼淼的动作，深不见底的乌瞳凝睇她半响，小丫鬟瞧着兴高采烈，唇角弯起活泼烂漫，为岑寂室内平添几许生机。他敛眸看书，心思却早已飘远。

    *

    杨复只在内室待了半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去了云晋斋。淼淼笨拙得很，将床榻弄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岑韵忙完了手头活计，拯救她于困苦之中。

    尽管被岑韵数落了两句，但淼淼依然心情愉悦，明媚笑靥里的餍足掩都掩不住。岑韵问她发生什么好事，她摇摇头神秘兮兮道：“不可说。”

    结果便是被赏了一个毛栗子，敲得眉心泛起一片红。

    淼淼捧着小脸傻笑，待到周围只剩她一个人时，才偷偷摸摸地从袖筒里掏出一块双鱼玉佩。这是她收拾床榻时偶然发现的，许是四王无意遗落，恰好被她拾起。淼淼本欲给他放回原处，临时转变心意，悄悄藏在袖子里。

    这是他贴身佩戴的饰物，上头还有两条鱼，虽然明知没有特别寓意，但淼淼还是忍不住想珍藏。冒着被发现后严惩不贷的危险，她执意要将此物偷出来，不为别的，盖因日后见着这枚玉佩，便如同看见他一样。

    趁着晌午用膳时间，淼淼偷回下人房中，将玉佩跟珍珠一并放在钱袋中，藏于簟褥之下。

    不过一个早晨的光景，府里便改头换面，一派喜气洋洋的喧闹气氛。每逢过年，府上婢仆月钱翻倍，今年更有四王亲自给的赏赐，教人如何不高兴。袁管事特意在城内请来戏曲班子，在正院搭建戏台，忙里忙外很是热闹。

    淼淼与一干人一并用过午饭，因没甚胃口，是以只扒拉了两口白米饭。她吃不惯人类的膳食，更喝不惯茶汤乳酪，她只爱喝水。再加上从早晨起便头昏目眩，身体不大爽利，因上午太忙没工夫理会，目下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岑韵的话她一句没听进去，“吃得这样少，难怪这么瘦。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个儿好歹上心一些。”

    淼淼恍惚颔首，“我知道了，岑韵姐姐。”

    岑韵乜她一眼，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倒是被院内戏班子攫住了注意。青衣花旦在后头准备，袁管事向四王征询过意见，最后确定两曲儿家喻户晓的名剧。此时杨复正在云晋斋小憩，他无需操心，一切交给管事打理即可。

    淼淼何曾见过这等架势，盯着台前好奇地睁大眼，对晚宴分外期待。难怪卫泠总爱到处游玩，原来外头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她在湖里丰富多了。

    *

    好不容易挨到日暮西陲，银松枝桠上的积雪被余晖映照，反射出耀目的橘红色光。淼淼眯起双眸，远远地便觑见廊庑尽头的人，他从月亮门下转出，正往此处行来。步履从容，鸣珂锵玉。

    晚上有家宴，袁管事听从他吩咐凡事从简，饶是如此仍旧难掩奢靡。桌上珍馐玉馔，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偌大的桌上只坐着他一人，杨复霎时没了胃口，只象征性地舀了两颗桂花汤圆。

    身边有道目光分外明亮，杨复偏头望去，果见小丫鬟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修长玉指握着青釉彩绘勺柄，勺内躺着圆滚饱满的汤圆，看着十分诱人。淼淼从未吃过这等食物，这是有一回见到，格外有兴趣。

    房内乌压压围了一圈婢仆，杨复挥手让泰半人退出去，仅留下淼淼和另外一丫鬟。

    他将勺子放回碗中，挑唇笑问：“淼淼，想吃吗？”

    淼淼点头不迭，白白圆圆的小团子，咬一口还会流出甜香的馅儿，早在杨复吃第一口时便诱惑住她。

    杨复让旁边丫鬟另添一副碗筷，示意淼淼，“坐下来陪本王一道用膳。”

    若是别人一定会惶恐至极，推推拒拒道一声不敢。然而淼淼不尽然，她不敢置信地踱到跟前，水眸清澈潋滟，“王爷说真的吗？”

    杨复语带揶揄，“本王从不撒谎。”

    这是在笑话她早上骗人的事，淼淼才没他这么小心眼儿，一件事记一整天。她毫不忸怩地坐在杨复身旁，因为惊喜连头疼都不那么难耐了，她学着杨复舀一颗白嫩嫩的汤圆送入口中，牙齿咬开软糯皮层，桂花馅儿溢满口腔，甜香十足，让她由衷称赞，“好吃！”

    大眼睛愉悦地眯起，满足的模样跟从未吃过似的。

    看着她吃饭，连带着自己食欲也开怀不少，杨复若有所思地支颐，“以往过年你都吃什么？”

    大汤圆将她脸颊撑得鼓鼓，她嚼了两下艰难咽下，“水草和小虾。”

    杨复动作微顿，“水草？”

    “……”

    淼淼自知说错话，埋头悔得肠子都青了，正思量着该如何挽救，却听杨复喟叹一声，“多吃些。”

    她抬头，却看不清杨复眼里的情绪。

    殊不知杨复误以为她家境贫寒，大过年的都没一顿好吃食，对她分外怜惜。

    淼淼不明其意地哦一声，听话地吃了不少。她食相不算文雅，同那些个细嚼慢咽、拘谨矜持的大家闺秀不同，然而却不显粗俗，意外地舒服。看她吃饭便觉无比满足，好似天底下珍馐佳酿都在眼前，再无奢求。

    因着她在，杨复比往常吃得多些，事后袁管事进来收拾时，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

    杨复对戏曲兴致不高，听了两曲儿便起身回屋，袁管事还当他不满意，草草打发了戏班子回去，惕惕然上前关怀。孰知他只是倦了，意欲躺在榻上休息半个时辰，并吩咐管事：“晚上要守岁，记得唤醒本王。”

    袁管事连连应下，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让一干人等不得进去打扰。

    淼淼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连带着精神头儿也活络不少。方才同她一起伺候的那个丫鬟，看她的眼神可谓崇敬羡慕，连带着跟她说话都客气几分。

    听岑韵说晚上要守岁，她颇为新鲜，精力充沛地跺跺脚，“真的会放烟火吗？”

    岑韵微微一笑，“会的，每年都会。”

    淼淼雀跃地欢呼一声：“我也要守岁！”

    往常她都是躲在水中，从水面看外界，有如镜花水月。常常听得砰砰响声，天空炸开灿烂火光，朦胧似梦，瞧不真切。如今她能真真切切地站在地面上，同他一起看烟火，是梦寐以求的时刻。

    夜深渐深，虽已立春，但夜里依然寒意透骨。有许多丫鬟受不住冻，早早地便回屋休息了，人群渐次稀疏四散，及至子时，院外只剩下守夜的丫鬟和另外几人。岑韵端来烫面炸糕，一人一个递到跟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还有好一阵等呢。”

    到了淼淼跟前，她蔫蔫地摇摇头，“谢谢岑韵姐姐，我现在不饿。”

    她方才吃得多了，积在腹中不能消化，再加上夜里天寒，头昏脑涨，不舒服得紧。岑韵见她模样难受，劝她回屋休息，她却固执地坚持，“我要等。”

    她一定要等杨复出来，同他一起看烟火，同他一道迎来下一年。如此难得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岑韵道她缺心眼儿，借了件披风给她披上，“若是累了就先坐着休息一会儿，待时候到了我叫你。”

    淼淼感激地笑道：“好。”

    廊下石阶冰凉，淼淼却毫无怨言，小脑袋倚靠这廊柱，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杨复出来时，第一眼便看到小小一团缩在门外，头微垂，大约睡了过去。他缓步上前，只见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缩进披风中，脸蛋通红，喘息短促。

    杨复攒眉，俯身探上她的额头，果然滚烫得厉害。

    他正欲命人传唤郎中，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袖缘。淼淼原本就不敢睡熟，被他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便要留住他。

    因为发热，双眸水润澄亮，殷殷切切地将他看着，毫不掩饰其中倾慕。这双大眼睛里流泻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杨复怔忡，“淼淼。”

    头顶穹隆蓦地炸开一声巨响，火花四射，绚烂多彩。接二连三的烟火在半空绽放，映照在两人身上，光华流转，静谧无声。

    淼淼揉了揉眼睛，努力朝他扬起笑靥，“王爷，新春愉快。”

    言讫，缓缓阖上双目，软身向后倒去。杨复眸中微动，伸手捞住她单薄身子，带往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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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七日

﻿旭日初升，朝霞冉映，明亮的光线挤入眼缝，淼淼下意识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缓缓掀开眼睑。身上绵软无力，头脑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分不清身处何处。

    这不是她寻常睡的下人房，室内熏香袅袅，地龙烧得温暖，连被褥都是一阵桂花香味。透过层层锦绣帷帐，依稀能看见外头有个人影进出，她艰涩地坐起身，奈何力不从心，折腾出很大动静。外头的人听见声响，踱步到跟前将她扶起，“淼淼，你好些了吗？”

    抬头见是岑韵姐姐，淼淼心头失落流淌而过。为何不是他，昨晚她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他身上清香好闻的气息，为何一觉醒来就没有了？

    她不说话，岑韵还当她身子不适，往她身后垫了一块大迎枕，将桌几上才煎好的药汁递给她，“这里是侧室，昨晚你忽然昏倒，王爷便将此处让给你居住。郎中已经来看过了，是受风寒所致，只要你乖乖吃药，不出两三日便能好。”

    话语中不由自主带上哄小孩的口气，盖因淼淼如今模样，无精打采，蔫蔫的像极了病痛的幼童。她原本就瘦弱，经此一病脸颊更显娇小，几乎没有巴掌大，唯剩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纤长睫羽如花似蝶，振翅翩跹。

    淼淼接过黑乎乎的一碗药，尚未入口便觉腥苦难闻，待她试探性地抿一小口，五官登时皱巴成一团，呸呸两声不住咋舌。“这是什么？难喝死了。”

    岑韵可气又可笑地给她擦拭嘴角，“不然怎么叫良药苦口！”

    可惜无论再怎么说，淼淼打定主意不愿再喝一口。喝药简直是对自己的折磨，她的意识里没有喝药这一说，更不清楚为何喝药才能病愈，是以对岑韵的话并不走心。她怠惰地蜷缩成一团，裹上一层厚厚锦被，有如老僧坐定。

    可把岑韵气坏了，怎奈她是病人，打不得骂不得。更何况她恁有本事，能让四王为她上心。

    正想着，便听身后传来翡翠珠帘撞击声，清脆叮铃。杨复缓步入室内，衣冠端正，丰神雅淡，一眼便觑见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山丘。他微拧眉，缓声询问状况，“怎么回事？”

    岑韵低头，无可奈何地告知：“回王爷，淼淼嫌苦，不愿意吃药。”

    女儿家一般都怕苦，但任性到她这份儿上的，恐怕还真没几个。杨复看向床榻，“淼淼。”

    早在岑韵唤第一声的时候，淼淼便察觉到他来了。但想到昨晚倒在他怀里，不知是余热未褪或是其他，脸颊便止不住烧红，心头撞鹿。

    安静片刻，淼淼打开被褥一角，露出一双黝黑清亮的眸子，“王爷，我觉着自己好多了……”

    随着杨复的到来，席卷着冬日清冽寒意，他站在床头两步远，淡声应道：“还是要喝药。”

    他清晨起来先去了云晋斋一趟，看了会儿书才回来，想起淼淼昨夜烧得厉害，便特来看望一趟。哪知竟看到这副光景，小丫鬟稚气得很，从被褥底下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仿佛破壳而出的雏鸟。闻言她犹豫片刻，乖乖地端过药碗，抿唇一口气喝得干净。分明苦得要命，还朝他咧嘴一笑，“我听王爷的。”

    岑韵送来蜜饯海棠，淼淼一口气吃了三个，这才觉得口中苦涩淡去了些。

    淼淼盘膝坐于床榻，怀里抱着一碟蜜饯，笑眯眯的模样总算恢复几许活力。杨复眉宇舒展，她昨晚真个将人吓一跳，浑身滚烫得厉害，抱在怀中犹如一个火球，大抵是烧糊涂了，口中一直喃喃不休。来来去去不过那几句话，“我不睡”和“新春愉快”。

    好在今早醒来有所好转，杨复吩咐，“今日便不必你伺候了，休息一日，病养好了再来。”

    淼淼下意识摇头，忽而灵光一闪，慧黠乖觉：“我身上酸软得厉害，没办法走路，王爷，我能在这里多躺一天吗？”

    杨复凝睇她，如何猜不出她的小心思，只不戳破罢了，“可以。”

    音落淼淼似是得了天大的恩赐，喜不自禁，眉欢眼笑。

    *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淼淼深以为然。她以前没法对杨复下手，就是因为两人距离太远，目下只隔着一个正室，他在另一边的动静，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惜淼淼打错了算盘，杨复几乎整个白天都在云晋斋度过，而她则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残留的半点光辉在远处挣扎跃动，少顷消失在云海之间，天地间陷入黑暗混沌，廊下燃起烛灯，昏昧朦胧。

    淼淼只觉得身子利索多了，弯身熟练地穿好鞋袜，打帘走到外头。

    杨复尚未回瀚玉轩，院内婢仆正在准备晚膳，见她出来纷纷侧目。不怪他们好奇，盖因王爷待她委实特殊了些，怎能让一个丫鬟睡在侧室呢？非但如此，还为她请郎中诊治，昨日还与她同席用膳，不得不让人歆羡好奇。

    淼淼露出羞赧笑意，环顾一周轻声问道：“王爷还没回来吗？”

    语毕但闻一声嗤笑，从一个穿桃红短袄的丫鬟口中发出，她模样端正，但面相刻薄，“王爷回不回来，同你有何干系？岂是你能管的吗？王爷不过可怜你罢了，还真拿自己当回事。”

    淼淼眉尖蹙起，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满口带刺。

    她抿唇反驳，“既然这样，那我管不管同你又有何干系？”

    那丫鬟登时被噎得口不能语，扭头恼恨地瞪她一眼，还想再开口，杨复已然回屋。室内陡然安静，端菜的丫鬟一一退去，唯有房屋中央立着的小丫鬟惹人注目。她只穿着月白短衫，碧蓝裙子下是一双小巧绣鞋，略显踟蹰。

    淼淼收回思绪，抬眸朝杨复乖巧地笑，“多谢王爷好意收留，我已经好多了，明日一早就会回去。”

    杨复颔首，走到一旁由丫鬟伺候盥洗，正欲接旁边递来的巾栉，余光乜见淼淼粲然笑脸。她规规矩矩立在一旁，细心为他拭去手上水珠，“煮茶论道我不会，但这些事情还是做得来的，若是王爷不嫌弃，日后便由我伺候盥洗好不好？”

    双眸满含希冀，定定地将他觑着。杨复思忖片刻，弯唇浅笑，“也好，本王喝不惯你煮的茶。”

    说是煮茶，上回淼淼失手放了一勺细盐，难怪杨复说她煮的是咸汤。端茶递水的活计，还是让袁管事另外寻人好了。

    闻言淼淼露出喜色，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

    *

    伺候盥洗这事，淼淼存了点私心。她以前只在想象中触碰过他，眼下却能真实地感受到他温热的皮肤，实在教她心头激荡。

    原本洗浴一事也算在里头，但是杨复念她病情初愈，便让她回屋休息，今晚不必在跟前伺候。淼淼失望地瘪瘪嘴，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转念一想日后多的是机会，步伐免不了松快许多。

    内室里头，岑韵正在收拾杨复的衣裳饰物，细长眉毛拧成一团，显得尤为焦虑。

    淼淼禁不住上前询问：“岑韵姐姐，怎么了？”

    她头也不抬，继续翻找朱漆衣柜，“王爷贴身配饰的玉佩找不见了，昨日还戴在身上的，不知去了哪儿……”

    应当是她拿走的那块双鱼玉佩，淼淼眼珠子乱转，轻哦一声好心好意地劝慰：“那你再找一找，应当能找到的。”

    岑韵颔首，忽而想起一事，起身笑看她一眼。

    淼淼被她看得心头发慌，还当是被她发现了什么，脚尖在毯子上磨蹭，“岑韵姐姐笑什么？”

    音落岑韵颇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语重心长，“想不到你有这等本事，能让王爷着急。我来到别院七八年，鲜少见到他那样……”岑韵斟酌用词，对淼淼无比敬佩，“你先前夸口喜欢王爷，我还觉得天方夜谭，目下想想，不无可能。”

    杨复此人虽雅淡温和，但待人一般比较疏离，对丫鬟更加保持距离，淼淼算得上是例外。

    仔细想一想，他对她确实百般地好，竟然连侧室都让她住了，还说日后受欺负都能告诉他。淼淼眼里光彩一闪而过，她不依不饶地缠着岑韵问：“昨日我烧糊涂了，记不起事情来，你能详细告诉我吗？”

    岑韵一时忘记找东西，便将昨日所见从头到尾描述一番，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王爷模样很严肃，抱着你来到侧室，连夜命人去请郎中。这大过年都回家团圆了，谁愿意过来……偏偏王爷说，花重金也要将人请来，后来郎中为你诊治后，待温度稳定后王爷才离去。我可从未见他对人这样上心，倒是便宜了你。”说到最后，颇有点埋怨意味，好似她玷污了尊贵了四王。

    淼淼只觉得心思都飘远了，以往从未敢想的事情涌上心头，一层层浪潮翻滚搅动，直至将她整个人卷入涛涛江海中，渐沉渐浮。

    她傻乎乎地翘起唇角，“我，我不知道……”

    岑韵嗔她，“你自然不知道，你昏迷不醒，还扒拉着王爷不肯撒手。”

    淼淼无心再听，三言两语同她交代完毕，举步走出内室，来到杨复专门洗浴的偏房。室内引入天然温泉，一泓清水从山后流入别院，热气蒸腾，氤氲朦胧。

    淼淼不敢进去，只在十二扇红檀折屏后面等候，既欢喜又忐忑，更多的是期盼。

    约莫过去一刻钟，杨复沐浴更衣完毕，只着了件黑缎锦袍，腰间松松系着束带，湿发散开垂于身后，从屏风后缓缓走出。许是被热水蒸过的原因，白玉肌肤泛红，双眸微眯，同以往恬淡寡欲的模样不同，透出些许诱人魅惑。

    淼淼挡在他跟前，不顾他疑惑的目光，仰头鼓起勇气，“王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对我那么好？”

    杨复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顿住，低头回视，“淼淼？”

    淼淼屏息凝神，生怕在他的注视下泄气，“你让我跟你同桌吃饭，我生病了替我请郎中，还准许我睡在你房里……王爷，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杨复总算听明白她说什么，乌黑瞳仁一动不动，不复方才迷离神色。他将她紧张无措的模样看在眼中，许久才道：“淼淼，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若是我的举动使你误会，日后会多加注意。”

    她年幼纤弱，却坚强乐观，让他分外怜惜，忍不住想待她好些。但再多的便没有了，她还只是个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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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八日

﻿拒绝一次就算了，她竟活生生被拒绝第二次。

    从瀚玉轩回来后，淼淼便一直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连跟她说话都爱答不理的。岑韵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早已不烧了，精神头儿尚佳，那这是怎么回事？

    淼淼胡思乱想了一整晚，满脑子都是杨复那句话……他说日后会多加注意，注意什么呢？难道连这点特殊对待都没有了吗，难道他不打算对她好了吗……好不容易有了点变化，却因她的一番话回到原地。淼淼沮丧得不行，她弄巧成拙了，简直悔不当初。

    杨复说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说不伤心失望是假的，但淼淼原本就不太敢相信，是以情绪不算太过悲恸。她唯一害怕的，是杨复会因此疏远她，待她如同别的丫鬟一般，这让她分外惶恐。

    早晨淼淼挪回下人房，心思却飘得老远，连岑韵连唤她两声都没听见。

    “淼淼，你究竟怎么回事？从昨晚起就不大对劲，莫不是中邪了？”岑韵不无严肃，说着便要摇她肩膀。

    淼淼连忙避开，摇摇头解释：“你昨天跟我说过那番话后，我就去问四王了，结果他说不喜欢我，还说以后会注意……岑韵姐姐，王爷是不是讨厌我了？”

    从她开口第一句话时，岑韵便吃惊地张大口，直到音落她震撼地说不出话：“你你……”

    该说这丫头大胆还是缺心眼儿，她随口这么跟她一说，她便当真巴巴地跑去问了！瞧瞧，这就是下场，王爷怎么可能会承认呢，他是那样风华绝世的人，怎会对一个小丫鬟动心？

    淼淼眼眶迅速泛起一圈红，鼻尖泛酸，“是不是？”

    岑韵情绪平复了些，见她这小模样委实可怜，捏了捏她没几两肉的脸颊，“王爷很大度，岂会因这点事讨厌你？只是淼淼，这件事你搁在心里头知道就好，日后可千万别拿出来说了。”

    淼淼不大能懂，“为何不能？”

    她喜欢他，多想让他知道，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提醒他一句。偏偏不能，他们身份相差悬殊。目下王爷对她宽容，已是最大的限度。

    岑韵耐心地分析：“王爷始终要娶妻的，届时你若天天对王爷诉衷情，被未来王妃听见，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四王今年二十有五，这个年纪尚未娶妻生子，实属不大正常。可确实没见杨复同哪位姑娘走得近过，圣人多次有意为他指婚，都被他婉拒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便是四王的写照，仿佛世外之人，对尘世那点儿俗事不闻不问。

    听到娶妻一词，淼淼心尖儿阵痛，她躺回被褥之中，脑袋深深地埋进软枕中，瓮瓮声响从底下传出：“岑韵姐姐，我想休息一会儿。”

    岑韵心疼她固执，叹了口气道：“反正前头没什么事，你便多睡一会，傍晚时我再叫你。”

    她不说话，岑韵便当她默认了，起身走向屋外，细心地为她阖上直棂门。

    *

    他会娶妻生子，会对别的女人温柔体贴，会忘记叫淼淼的小丫鬟，同发妻白头偕老。

    淼淼缩在被褥中一整天，无法不想这个问题，她多怕发生这样的事……心里好似种了一颗毒草，迅速滋长蔓延，淼淼承认这种想法自私，但她还是不愿意杨复娶妻。

    她得想办法让杨复喜欢自己，正因为九十天之后她要走，才迫切地希望在他心中留下痕迹。但要如何才能让他动心呢？岑韵姐姐说了，王爷这人清心寡欲，待人和善疏离，要走进他心里并不容易。

    淼淼兀自捏了捏小拳头，总会有办法的，她得一步步慢慢来。

    一旦坚定这种想法，浑身便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与其卧在床榻自怨自艾，倒不如拿出实际行动来。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觑一眼外头天色。正值黄昏，晚霞窅霭，斑斓暮色投在檐顶，将瀚玉轩正室笼罩在一层浅金光中，更显雕阑玉砌，有如贝阙珠宫。

    杨复行将从云晋斋回来，净罢手后，正欲从架子上取下巾栉，身旁有一只纤白小手动作更快。小丫鬟模样认真，一丝不苟地替他拭干净手上水珠，全无昨日紧张无措的模样。

    杨复不由得凝睇她，昨夜他那么说后，她难过得好像马上要哭出来，闷头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本以为今日她会有所影响，未料想她跟平常一样，手脚麻利，笑容璨璨，“好了王爷。”

    杨复略有怔忡，本欲关怀她身体可有好些，但一想昨日才说的话，只低嗯一声，走到桌后准备用膳。

    一顿饭毕，他并不打算就寝，披上斗篷走出瀚玉轩，往湖心亭方向走去。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隔几日便要到湖心亭看景，风雨无阻。淼淼见状，忍不住搁下手边活计，眼睛追随他的背影而去。直到人走得远了，她急哄哄地对岑韵道：“岑韵姐姐我肚子疼，先出去一趟……”

    岑韵体贴地摆摆手，“去吧，早些回来。”

    不待她话说完，淼淼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廊下空无一人，她提起裙摆一路小跑，终于在不远处看见杨复身影。她下意识躲在树后，喘气不迭，一双黑亮眸子紧紧地盯着他的举动。

    杨复穿过九曲桥，停在湖心亭中，他身后立着乐山乐水，二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情知他现在心情不好，淼淼却什么都做不得，只能藏匿在一棵挂满冰霜的柳树后。她失落地垂下眼睑，这时候若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可惜有这种资格的，应当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丫鬟。

    冰雪消融，大地回春，万物回复勃勃生机，在春日暖光照射下抽出嫩绿芽叶，舒展着曼妙身姿，旺盛地生长。湖心亭上水天一色，粼粼微光在湖面漾开，端是碧空如洗，澄江如练。

    淼淼与杨复隔着半个后院的距离，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各有心思，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

    直到凉风袭来，乐山上前劝慰了两句，杨复才从亭中走出。淼淼远远地躲在湖边一处假山后，看着三人从身前走过，才轻轻地松一口气。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

    这声音……讥诮中怀有不屑，是卫泠惯有的口吻。

    淼淼惊诧地回头，果见卫泠立在她两步开外，抱臂懒洋洋地盯着她。不过短短七八日，便好似多年未见，淼淼欢喜地蹦到他跟前，围在他身旁打转，“卫泠你去哪儿了，我前几日来湖边找你，叫了你好多声都没回应，你是不是抛弃我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一连好几个问题，卫泠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制止她不停的乱动，“我出去了一趟，并不知道你来找我。怎么，遇到困难了？”

    淼淼连连颔首，至今心有余悸，“我上回身上长出鳞片来，差点就被人看见了……”

    卫泠拧眉，“不是告诫过你，别在人前碰水？”

    “我不知道嘛。”她委屈地瘪瘪嘴，“不过好在虚惊一场，第二天它便自己消下去了。”

    她说得轻巧，若真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卫泠狠拧了两下她的脸颊，以示惩戒：“日后凡事谨慎，我总不能时刻帮你。”

    淼淼答应得很痛快，盖因卫泠的回来让她愉悦不少，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再也不回来了。这下好了，卫泠没有抛弃她，没有因为她的任性生气。

    两人难得见面，淼淼有许多话要说，此处隐蔽，不必担心被人发现。淼淼紧紧揪着他的衣袂，仰头兴致盎然，“原来人类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情，我还守岁了，吃了许多好吃的东西……”

    卫泠任由她拽着，静静听她絮叨，毫无预兆地问：“你同他如何，见着面了吗？”

    岂止见着面，她每天都跟前跟后地伺候，淼淼怏怏不乐地嗯一嗯，将这几日同杨复相处老老实实地交代。她甚至连杨复的拒绝都没有保留地说了，她对卫泠向来如此，无条件地信任，他想知道什么，她都告诉他。

    听罢卫泠不留情面地嗤笑出声，盯着她瘦小的脸蛋，“就你这副丑模样，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淼淼被打击得不轻，虽然不是自己的脸，但好歹自己在用着，他怎能说得这么刻薄呢？

    “那你说……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他喜欢？卫泠，我想让他喜欢我。”淼淼宛如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哽咽恳求。

    卫泠缄默多时，才平静地问：“起初你说只想跟他说几句话，目下求的越来越多……六水，你可有想过以后？”

    九十日之后，她离开别院，做回无忧无虑的锦鲤。

    那杨复呢？

    淼淼眼里噙着泪水，她无助地摇头，“我不知道……可是卫泠，我想自私一回……就这一回……”

    一颗泪珠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下颔，卫泠伸手接住，掌心里躺着一颗色泽莹润的珍珠。

    他敛眸道：“我帮不了你多少，泰半是要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残忍地揭示：“先将你这张脸打理好，身子养得圆润一些。否则像个干瘦的小丫头，任谁看了都提不起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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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九日

﻿卫泠给了她一瓶珍珠白玉膏，教她早晚一次涂抹脸上，能使肌肤光滑，不出几日变得靡颜腻理。小丫鬟身上皮肤虽好，但脸部因常年冻晒所致，干燥瘦黄，用卫泠的话说，便是一看便倒胃口。

    淼淼不屑地撅嘴，这张脸虽不至于倾国倾城，但好歹称得上清丽秀气，哪有他说的糟糕。

    从瀚玉轩回到下人房，她一直紧握着卫泠给的瓷瓶，心头百感交集。岑韵并没有多问她去了何处，今夜不轮她当值，是以能早些回来。期间淼淼一直在思索该如何攻略杨复，卫泠虽跟她说了一些，但具体如何实施，还是需要谨思慎行的。

    起初卫泠说的轻巧：“你在他眼前多出现几次，适当时候使些小手段，他自会对你上心的。”

    淼淼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嗫喏两声，“可我不会使手段……”

    这确实高估了她，她头脑简单，堪称一根筋，不是一朝一夕能变聪明的。卫泠冷眼睨她，末了俯身在她耳畔，低声指点了两句。男人最了解男人，杨复此人城府深沉，难以揣摩。早在淼淼一颗心系在他身上时，卫泠便彻查过他的情况，是以对他不算陌生。于杨复来说，淼淼身上单纯善良的品质，最为珍贵。

    可惜卫泠不打算说得太多，他有自己的私心，成与不成，端看两人造化。

    淼淼将卫泠的话牢记在心，虽有些似懂非懂，但大致知晓该如何做。她一壁思量对策，一壁烧热水洗脸，经过上回鳞片一事，她已经好些天没敢碰水。今日将烦恼同卫泠说了，卫泠让她不必担心，起初生鳞片只是身体不能适应，目下过了几天已然无碍，只消不全身沾水，便不会露出破绽。

    先探出一手小心翼翼地拭了拭，静候片刻，手上果真安然无事。淼淼这才放心，认认真真地擦洗脸颊脖颈，坐在铜镜前倒出少许白玉膏，化开均匀地涂抹双颊，以巾栉热敷，耐心等待一刻钟。

    大抵浸过水的缘故，一双潋滟眸子秋水盈盈，小脸被热水蒸腾出薄薄红晕，乍一看是细嫩一些。淼淼不禁感慨，卫泠这药膏着实见效，她当宝贝似地放在床头，心满意足地拱进被窝里。

    躺了一会儿想起一事，重新披上嫣红短袄走出房内，熟门熟路地摸到别院厨房门口。

    日头西斜，行将垂落，王爷不久前刚用过膳，厨房里的师父正收拾残局。他抬头见人来，蔼善地笑了笑，“这不是淼淼吗？”

    淼淼连忙颔首，觍颜笑问：“我今晚没有吃饱……厨房里有剩下的食物吗？”

    得知她的来意，徐师父痛快一笑，“平常就见你吃得少，小小年纪瘦得不像话，今日总算想开了！”一壁说一壁从蒸笼里拿出一屉小笼包，“这是晚膳没吃完的包子，你先拿去垫垫饥。”

    淼淼捧着蟹粉小笼包到一旁坐下，夹起一个咬了口，鲜香汁水流溢口中。旁人吃起来唇齿留香，淼淼却觉得味道奇怪，她勉强吃完一整屉，小肚子撑得站不起来，“我，我吃饱了……”

    徐师父给她端来一杯酽茶清肠，小丫头同她女儿一般大小，不知不觉便对她多了几分疼爱。淼淼笑着谢过，低头慢慢地抿入口中，直到一杯茶喝完，她才算有所缓和。

    感激地对徐师父连连道谢，淼淼心满意足地离开厨房，慢悠悠地踱步回下人房。

    若真如卫泠所说，杨复是因为她看着太小，才不会对她产生旖旎念头，那她可以将自己养得圆润一些，让他再不能拿他当小丫头看。

    思及此，淼淼斗志昂扬，甚至连步子都坚定许多。

    *

    前方不远便是下人房，她和岑韵的屋子在西侧第三间房，左边是墙根。淼淼正欲推门入，忽地从墙角蹿出一只灰白小猫，朝她发出尖细的喵呜声。淼淼顿时浑身一僵，忘了躲进房间，后退两步动也不敢动，同它默默地对视。

    古往今来，猫跟鱼是天生宿敌，饶是变成了人也不例外。淼淼小手在袖筒中紧握成拳，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对这只忽然出现的灰猫分外警惕。

    它身上脏兮兮的，瞳仁在夜光中闪着幽幽绿光，骇人得紧。分明一副狼狈模样，偏偏姿态高傲得紧，它盯了淼淼片刻，转头不以为意地跑走了。淼淼惊惧得手脚虚软，失魂落魄地进入房中，身子一软倒在绣墩上，许久未能回神。

    她没等岑韵回来便早早入睡了，身体蜷缩成一团，连在梦里都满是防备。

    *

    瀚玉轩被月色笼罩，岑寂安宁，一道黑影掠过正室门前，在外头徘徊许久，终于瞅准空隙钻了进去。丫鬟只觉得脚边蹿过一物，回眸看去，只见一直灰猫正往内室而去！

    她惊诧不已，连忙踅身回屋，试图将其逮出去。不知哪儿来的野猫，若是惊扰了王爷，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猫灵活得很，似有感应一般，直直往王爷所在跑去。

    丫鬟吓得面色苍白，视死如归地进去请罪，未料想竟看到这样一幕——

    四王尚未入睡，正斜倚着床头阅读书卷，烛光下侧脸轮廓柔和完美，怀中静静躺着方才那只小猫。猫咪像是终于找到归宿一般，惬意地窝在他怀中咪呜一声，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杨复偏头看一眼惊呆的丫鬟，淡声解释：“这是我府上养的猫，没想到竟能寻来此处。你去准备一盆热水来，给它清洗一番。”

    丫鬟连连应下，低头退去室内，虚惊一场。

    洗干净后的小猫好看多了，灰白交错的毛色，柔软光亮，格外可爱。丫鬟临时给它铺了个小窝，就在杨复的床榻边上，大抵是路途劳累，它并未有半点抗议，趴在软褥中继续熟睡。

    杨复被它扰得没了看书心情，索性阖上书卷，凝睇那一团小小的性状，不知为何脑中浮现淼淼的模样。她跟这只猫一样，有着透彻澄净的双目，清亮逼人。

    *

    天光微亮，淼淼同其余丫鬟一起，早早地来到瀚玉轩当值。

    杨复今日起来得早，是以她进去时，他已然穿戴完毕。淼淼绞了巾栉伺候他洗漱，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需得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的额头。淼淼仰着头，认真地庙会他细致的轮廓，眼神无比虔诚。

    小丫鬟好似有些变化，杨复低头看她，具体如何却又说不上来。

    他凝眸，接过淼淼手中巾栉，“我自己来。”

    淼淼恍惚应声，正欲交给他，却被脚边突如其来的软物吓一大跳。昨日肮脏的小猫被清洗干净，幽亮的绿眸紧盯着她。淼淼瞳孔一缩，下意识退开半步，不甚撞倒身后绣墩，发出沉闷声响。

    淼淼双手撑在地上，无措地呜咽，似乎忘了身在何处，身子止不住地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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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日

﻿小猫名唤雪瓯，是年初端王爷送来的一只幼崽，杨复原本不打算收养，奈何这只猫实在有灵性，懂得讨人欢心。这次来别院寻找杨复也是，不惜将自己弄得满身狼狈，也要来找他，可见对杨复的感情深厚。

    可是，然而……

    淼淼欲哭无泪，为何这只猫会在此处？她虽是人身，潜意识里仍然对猫畏惧，似乎它下一瞬便会扑上来啃食自己。

    雪瓯同她对视片刻，依偎在杨复脚边舒服地蹭了蹭，细细软软的声音喵呜一声。大抵是昨夜睡得舒服，它今早起来心情很好，全无昨日阴沉模样，是以对淼淼的失常并未在意。

    可怜了淼淼紧咬下唇，从喉咙深处溢出恐惧的嘤咛，眼睁睁地看着杨复俯身将它抱在怀中。她诧异地瞠圆双目，难以置信地问道：“这，这是王爷的猫？”

    杨复颔首，“它叫雪瓯。”

    噩梦成真，淼淼只觉五雷轰顶，再也不敢接近杨复。她慌张从地上起身，默不作声地扶起绣墩，迅速退离几步远，手脚僵硬口齿不清，“既然没事了婢，婢子这就退下……”

    说罢踅身便走，杨复视线落在她紧攒的巾栉上，脸才洗了一半，她打算去哪儿？

    淼淼似乎也意识到此事，霍然顿住，回身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王爷，我……”

    杨复低头觑一眼雪瓯，再回视颤颤巍巍的小丫鬟，“你怕猫？”

    淼淼点头不迭，她怕，简直怕得要死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同伴落入它们口中，猫科动物一直是鱼类最大的天敌，尚未成鲛时，淼淼有一回险些落入猫口，要紧关头被卫泠救了出来，从此便对它们更加恐惧，畏进骨子里。

    小丫鬟点头如舂米，下唇被咬得泛白，一双妙目微光泛滥，六神无主。端看模样，确实比他怀里的雪瓯还要可怜几分，杨复敛眸轻笑，将雪瓯交给一旁的丫鬟照顾，“它性格很好，不会随意伤人，你尽管放心。”

    淼淼紧盯着雪瓯被抱走，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再对上杨复含笑双眼，她恍然惊觉方才失礼，脸颊泛起红晕，低头嗫喏：“婢子方才不是有意的，若是让王爷受惊了，婢子……”

    杨复打断她的话，“无碍，本王不会为这点小事罚你。”

    淼淼松一口气，重新绞干净手帕，伺候杨复盥洗。卫泠说的果然不错，她的手上再无生出鳞片，淼淼可算能放心碰水，再不必担心吓着人。

    她翘起唇角，水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杨复俊容，动作认真细心。手指透过巾栉，能感受到他皮肤温热的气息，从未挨得如此近过，淼淼顿时忘记雪瓯给她的惊吓，满心满意都是他的模样。

    淼淼踮起脚尖，手指大胆地放在他的眉心，乌瞳紧紧盯着他，“王爷别动。”

    杨复一顿，眉心触感轻柔，她清丽脸颊近在咫尺，聚精会神的模样倏忽撞入眼中，一时竟有些无法动弹。

    淼淼专心致志地端详片刻，半响才退开笑道：“王爷的眼睫好长好浓呢。”

    巴掌大的小脸盈满笑意，阳光透过绡纱落入她眼中，似乎凝聚了千万光辉，璀璨煌煌。

    杨复低声：“你在数本王的眼睫？”

    淼淼笑眯眯地承认：“可惜太多了，数不完。”

    言讫若无其事地将巾栉放回铜盂，端起走出内室，欢欣雀跃的心情感染了一室氛围。

    *

    这是卫泠教她的，若想接近杨复，便不要畏缩胆怯。淼淼深以为然，脑子霎时活络不少，时不时撩拨他的心弦，她再乐意不过。她一点不怕杨复惩罚，盖因他亲口说过，日后若有人欺负她，他会为她做主。

    院内旭日初升，岑韵带着雪瓯在一旁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打在身上，浑身骨头都懒怠得不得了。淼淼不敢上前，唯有躲在廊下出神，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攻略杨复。

    不多时杨复用过早膳，同平时一样去云晋斋看书。他从正室走出，纡青佩紫，身姿雅淡，惊鸿掠影般走过身前，带去她全副心神。淼淼亦步亦趋地跟上，她好些日子没去书阁，那里如今由她打理，偶尔去一趟委实正常。

    偏偏除她之外，雪瓯听闻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前爪，曼妙高贵地几个跳跃，眨眼便跟在淼淼身后。一回头只见一团灰白之物，待看清模样时，淼淼吓得面色煞白，呀一声紧紧攒住身前乐山衣袂，“救命……”

    惊呼声打扰了前头的人，杨复回头睇来，好似淼淼半个身子缩在乐山怀中，软声呜咽。

    乐山僵了僵，小丫头害怕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这时候他若抽回袖子，是不是太残忍了？

    雪瓯仿佛得了新鲜玩意儿，淼淼越是害怕，它便越是有趣。慢悠悠地围绕着两人转圈圈，幽绿的瞳仁泛着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淼淼身上。它抬起肉球挠了挠耳朵，喵呜一声来到淼淼脚边，顺势卧在她的笏头履上。

    淼淼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动都不敢动，呜哇一声惊叫而出：“走，走开啦呜呜……”

    她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更是抓着乐山的衣袖不肯撒手。这时候甭管是谁，只消能替她赶走雪瓯，便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闻杨复唤了声名字，乐水上前抱起雪瓯，成功解救淼淼于危难之中。

    淼淼睁着水汪汪的泪眼，强忍着没落下来，“谢谢乐水大哥，谢谢……”

    乐水和善地摆摆手，安慰她：“这猫素来骄傲，今日竟然会缠着你，看来对你颇为喜欢。”

    似是在回应乐水的话，雪瓯愉悦地喵一声，从他怀中探出小半个身子，向淼淼探来爪子。

    淼淼惊得两眼大睁，连连后退，“我不想被它喜欢……”

    她不敢同雪瓯对视，琉璃水眸露出惶恐，手心捏出一层细密汗珠，话里带着颤音，无助的模样让人忍不住疼惜。

    杨复移开目光，淡声道：“该走了。”

    乐山乐水纷纷回神，认了声错跟在他身后，往云晋斋行去。

    *

    这只猫哪里喜欢她，分明是故意恐吓她！

    淼淼立在主阁门槛十步开外，一人一猫已然对视一刻钟，谁都没动一下。雪瓯趴伏在门口，懒怠地瞥向淼淼，接触到它的目光，淼淼浑一激灵，顿时提高警惕，聚精凝神。

    岂料它只看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睡去。

    淼淼还得去阁楼地整理书册，自打杨复进去后，这只猫便一直在门口挡着，她不敢靠近，是以才造成目下僵局。门口乐山乐水一脸无奈，见过怕猫的，没见过这么怕的，他们劝慰许多回，毫无见效。

    乐山解释：“它只是逗弄你罢了。”

    淼淼摇摇头，无比怨念：“它为何不到别的地方睡觉……”

    乐山想了想，“或许因为王爷在这儿？”

    说得也是，它千辛万苦来得别院，自然是为了同杨复相处。淼淼挣扎两三回，始终不敢靠近雪瓯，索性恳求乐水先将它抱开一会儿，待她进去了再送回来。乐水面露为难，这是王爷的爱宠，他们可不敢轻易招惹。

    淼淼走投无路，唯有求他，“乐水大哥方才也帮我了，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软绵绵的语调唤着人名，听得人心头一软，乐水踟蹰少顷，终于颔首。幸运的是雪瓯很乖巧，在乐水怀中一动不动，只是一双绿眸幽幽地看着淼淼。

    待到她好不容易踏入阁楼内，淼淼回眸满怀感激，“乐水大哥你真是好人，太谢谢你了！”

    小丫鬟心思单纯得很，谁帮助她谁就是好人，成天将谢谢挂在嘴边，却不让人觉得腻烦。乐水微微一笑，弯腰放下雪瓯，“好了，进去吧。”

    她清脆地嗯一声，脚步松快地迈入阁内。

    转过一道浮雕松竹梅屏风，窗边翘头案后坐着杨复，他一手支颐，一手执书卷，目光落在书页，深思却似乎远去。察觉人来，抬眸一睃，语气平静道：“雪瓯在门口做了什么？”

    方才声响应当被他听见了，淼淼羞愧地抿唇，细如蚊呐：“它没做什么，是因为我害怕。”

    杨复若有所思地扬眉，“为何如此怕猫？”

    难道要说小时候差点被猫吃了……淼淼再傻也知道万万不能这么说，她拇指挠了挠食指，这是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脑中飞速旋转，替自己想说辞。以往杨复都不会为难她，今日不知为何，非要她给个说法一般，静静等候解释。

    她磕磕巴巴地编派谎话：“因为以前……我被猫挠伤了，伤得很严重，所以才……”

    杨复耐人寻味地哦一声，继续逼问：“伤在何处？”

    淼淼霍地抬头，他今天好奇怪，以前从不会这样咄咄逼人，难道是因为她讨厌雪瓯，所以他生气了？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外头传来乐山的声音：“王爷。”

    杨复微不可查地攒眉，收回神智，倚靠在花梨木交椅中，“何事？”

    乐山立于屏风之后，毕恭毕敬道：“太子命人传话来，邀请您后日一道前往华峪山狩猎，届时圣人似乎也会到场。”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山中冬眠的动物泰半出来觅食，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华峪山是皇家专用猎场，每年春秋都有一场大型围猎，由圣人亲自选出前三甲。这次是太子自发组织的，只邀请了京城贵胄子弟，闲来陶冶情操，放松心情而已。

    杨复沉吟片刻，“你去回话，就说我会前往。”

    乐山应下，退出屋内。

    将注意力转回书卷上，杨复揉捏两下眉心，身旁有一道视线过于刺眼，让他没法忽视。

    他抬头，果然迎上淼淼渴望双目，“你也想去？”

    淼淼连声：“想！”

    杨复嘴角噙笑，“本王为何要带你去？”

    在别院一待就是十来年，从未见过外面光景，这对淼淼来说，是再深切不过的诱惑。早在乐山说出华峪山狩猎时，她便眸子一亮，脸上写满四个字——我也想去。

    淼淼偏头思索片刻，“王爷喜欢猫吗？”

    杨复轻嗯，“喜欢。”

    那就好办了，淼淼上前两步，小手撑在桌案上，向前凑了凑身子。她不畏不惧地对上杨复的眼睛，弯眸娇软地学一声：“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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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一日

﻿如此费尽心机地讨好他，只是为了去华峪山一趟。

    杨复不动声色地凝视她，小丫鬟满怀希冀，那声猫叫学得惟妙惟肖，细细软软地挠在心尖儿。他低头沉吟，许久才道：“此行应当会去三两天，山上冰雪尚未融化，记得多带些衣裳。”

    淼淼欢呼一声，“好的王爷，没问题王爷！”

    只是出行一趟，便能让她这般高兴，可见以前确实被憋坏了。耳畔是她絮絮叨叨的感激，杨复不自觉地弯起笑意，连自己都没察觉对她越发纵容。

    收拾阁楼书卷时，淼淼心情愉悦地哼起曲子，连带着干活也麻利许多。

    “多少人生风雨后……多少盛情一杯酒……”

    杨复放下书卷，黑眸看向淼淼，“你从何处听来这首曲子？”

    淼淼踩在杌子上，正在艰难地往上头摆放书本，闻言偏头回视，脱口而出：“卫泠教我的。”

    这是四五年前卫泠从南方回来，路上学来这么首歌曲，他闲来无事便喜欢哼唱，久而久之淼淼也学会了。她不太懂里面的意思，隐约觉得豪情壮阔，哼出来很有几分气势。今日心血来潮，便唱了两句，未料想引起杨复注意。

    杨复这才注意她口中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提起此人，只不过上回他没在意。“卫泠是谁？”

    淼淼左思右想，“他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那便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了，杨复本以为她没有亲人朋友，并不知还有此人存在。方才淼淼哼的那首曲子，是粤东一块的名曲，淼淼不像去过那处的人，是以他才出言询问。

    经此一事，杨复对她的身世多了几分兴趣，“你家中原本何处？”

    淼淼啊一声，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是在一处水边，较为偏僻……”

    杨复直直看向她，“父母呢？”

    “找不到了，我没有父母。”淼淼垂眸，老老实实地回答。确实如此，从她孵化成型时，便从未见过母亲模样，更别提父亲时谁了。在她的意识中，父母二字是十分渺茫的存在，不具备任何感情，更不知亲情为何物。喜欢杨复之前，卫泠和湖水便是她的全部，是她的依赖。

    杨复误解了她的意思，不再多言，可惜神情始终无法集中。

    这丫头身世可怜，在后院受人欺侮，饶是如此依然乐观积极，从不怨天尤人。这般珍贵的品质，如今已然少见，像是清晨闯入槛窗的一抹光束，柔和耀目，直入心扉。

    淼淼做事勤快，不多时便将阁楼收拾得齐整干净，焕然一新。她叉腰立在书架前，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也不知道多久没人打理，架子上积了满满一层灰，让我好一通清洗呢。”

    小脸沾满灰尘，跟外头的雪瓯一般，灰蒙蒙扑了几处，滑稽又可笑。

    杨复漫不经心道：“过几天再来一趟，将阁楼里的书分门别类整理一番，上回晒书时将顺序打乱了，目下找书困难得很。”

    淼淼难免苦恼，“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分……”

    杨复问道：“识字吗？”

    淼淼诚实地摇头，她能学会说话实属不易，更别提识文断字了。这些书在她面前都长一个模样，要怎么才能区分？

    小丫鬟不识字很正常，是以杨复并未怀疑，“上头载有史记的分一类，大家学说分一类，另外……”话到一半，只见淼淼满脸迷茫，他轻喟一声，“从华峪山回来之后我再教你，今日没事了，你下去吧。”

    淼淼逃过一劫，答得清脆响亮：“好的。”

    一壁说一壁活蹦乱跳地离开阁楼，杨复瞅一会儿她背影，直至小丫鬟消失在屏风后，哑然失笑。

    *

    昨一日还萎靡不振的，今儿便跟换了个人似的，时刻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意。岑韵纳闷地看着淼淼，烛光下的小姑娘正在傻乐，“今天有什么喜事？”

    淼淼从怀里掏出两个千层馒头，这是她特意找厨房师父要的，留着晚上加餐。这两天她按时吃饭，不挑挑拣拣，将分到自己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让岑韵大吃一惊。

    目下她又在津津有味地啃馒头，岑韵瞠目结舌，“淼淼你……你这两天怎么了，吃得比我都多……”

    淼淼煞有其事地握住她的手，抚上自己脸颊，“岑韵姐姐你帮我看一看，我胖一些了吗？”

    岑韵嘴角一抽，难道这才是原因？手心碰到她的脸颊，触感细腻嫩滑，虽然没长多少肉，但比之十几天前确实变化不少。更要紧的是，淼淼这两天变化尤为明显，小脸白嫩润泽，配上她灿烂笑靥，讨喜可爱得不得了。

    岑韵略感欣慰，“你能这么想实在太好，前阵子委实太瘦了，小姑娘家就该养得圆圆润润。”

    淼淼嗯嗯两声，头一回对她的话表示赞同，“所以岑韵姐姐帮我保密好不好？徐师父给我留了馒头，若是被王爷发现，说不定会受罚的。”

    岑韵浅笑，“好，你快吃吧。”

    淼淼这才放心地进食，眉眼弯弯很是满足。这两天她强迫自己吃饭，对人类食物不那么排斥了，反而觉得滋味不错，愈发能品味其中美味。岑韵烧了一盆热水擦拭身体，室内狭隘，没有屏风掩映，淼淼便吃馒头边不眨眼地看着，“要我帮忙吗？”

    岑韵早已习惯这种方式，淡定同她对视，“吃你的。”

    淼淼哦一声，想着自己也好些日子没有洗浴，顿时心痒难耐，忍不住也想泡在水中。

    卫泠曾说只消不大面积碰水便无事，但什么叫大面积碰水？她现在洗脸净手根本没事，是不是无需再顾忌？

    虽这么想，但为着安全着想，淼淼仍旧不敢轻易尝试。她羡慕地看着岑韵擦拭完毕，浑身清爽，而自己只能洗洗脸，敷上卫泠给的药膏。冬天尚能忍受，如今已经入春，天气逐渐转暖，倒那时若不洗澡便臭了……

    *

    这两日四王很少在别院，听闻是回城内挑选良驹了，为后日的狩猎做准备。

    原本想图个清净，最后仍旧躲不过，太子此人心高气傲，生性多疑，若是不应约前往，必定会被他拿来大做文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不如顺了他的心意，还省去许多麻烦。

    杨复不在，淼淼做事无精打采，百无聊赖地叹一口气，“王爷何时才回来？”

    岑韵猜到她那点儿小心思，嗔她一眼，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便没头没脑地乱说话，“大抵要到傍晚时分，你去烧一盆热水来，准备一会儿伺候王爷盥洗。”

    淼淼闷闷地哦一声，蔫头耷脑地走出正室。这两天她都没见着杨复人影，他早出晚归，两次都不轮她当值，是以才没机会见面。淼淼生怕他将答应自己的事忘了，准备他回来提醒一番。

    厨房里烧着滚滚热水，淼淼两手端着葫芦瓢儿倒入铜盂，低头看路小心翼翼地端回房中。

    淼淼心中装事，没察觉前方突然到来的人，对方并未躲闪，直直撞了上来。淼淼惊呼一声，待到反应过来后为时已晚，连忙扭转手腕转换方向，滚烫热水泰半泼在廊外。饶是如此仍旧溅在手背不少，对方倒是躲避及时，立于几步开外冷眼旁观，“你走路怎么回事，不会看人吗？”

    淼淼抬头，看见一个穿杏红色短袄的丫鬟，总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不是你撞上来的吗？”

    对方瞪她一眼，“是你自个儿不长眼！”

    说罢绕过她身边，往廊庑那头走去。

    淼淼这才想起来，她就是那日讽刺自己的人……彼时淼淼感染风寒，借宿在瀚玉轩侧室，被她冷嘲热讽了几句。淼淼撅嘴盯着她背影，她分明是故意的，居然怪起别人来？这人真过分！

    没有办法，她只得重新回厨房打热水，幸亏这回没出意外，安安全全地送入正室。可惜一直等到暮色.降临，杨复都没有回来，一盆水冷了又换，换了再冷，直到最后岑韵让她先回去，淼淼这才不甘心地离开。

    他是不是忘了？说好的明日带她去华峪山，难道不作数了吗？

    她连手上烫伤都没顾得上管，一整晚都在想着此事，心神不宁。直到翌日清晨岑韵唤她起床，她才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目：“这么早？”

    岑韵哎呀一声，比她更为焦急，“王爷今日要到华峪山去，你若不早点起来收拾，可是要被落下的！”

    闻言淼淼顿时清晰，唰地从床上坐起。此番出行杨复只带了八名仆从四位丫鬟，淼淼和岑韵就在其中，这不一大早地便要出发了。淼淼手忙脚乱地穿戴衣裳鞋袜，她连衣裳都没收拾，随意拿了两身塞入行囊，匆匆忙忙赶往瀚玉轩正室。

    据说杨复昨夜子时才归，目下却已经起来，穿戴整齐，负手立于八仙桌前。

    淼淼头一回出远门，紧张得很，跟着岑韵一并唤了声王爷，乖乖巧巧地静候在旁。

    天未破晓，瀚玉轩笼罩在一层浓郁黛色中，台上点燃通臂巨烛，映照得室内一片光明。杨复掀眸看去，短短两日光景，小丫鬟似乎有了不少变化。脸蛋终于长出一些肉来，粉颊娇嫩，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娇妍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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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二日

﻿华峪山位于城外向西三五里的地方，行车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平坦，一路畅通无阻，路上偶遇七王府上车辇，两拨人顺道同行。及至山脚下，绿草如茵，山明水秀；向山顶眺望时却是皑皑冰雪，峰峦叠嶂，俨然两个世界。

    四王与七王弃车乘马，由几名仆从跟着，策马驰骋，转眼消失在众人跟前。

    余下同行的丫鬟坐在车中，慢慢悠悠地晃荡到山顶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正式狩猎明日才开始，今日下午陆续有皇子贵胄到来，见面难免一番寒暄。

    四王杨复移居别院，连大年初一皇城家宴都没参加，行将到山顶便被太子请去慰问。山顶有一座园林，专供每年围猎的皇嗣居住，圣人为其拟名昶园。园林四周是一片白烨林，高耸笔直，根底覆了一层积雪，远处望来，白雪漫漫，好一座玉城雪岭。

    太子暂居在明璋院，院内红梅正盛，点缀山顶苍茫雪景，像雪白玉肌中的一点朱砂，美艳至极。太子排场比旁人都足，婢仆足足带了三五十人，更有娇姬美妾服侍左右，使得院内霎时喧闹不少。

    太子与太子妃素来不合，这在京城里不是新鲜事儿，可他这般明目张胆地视太子妃为无物，委实有些过分。太子妃真个将他恨得牙痒痒，偏偏又爱到了骨子里，拿他没有办法。哭过了闹过了，仍旧没法留住他的情意，热乎乎的心捧到他跟前，最终被摔得支离破碎。

    两人昨夜才大吵了一架，目下太子杨谌心情颇为恶劣，丫鬟战战兢兢地端上茶水，生怕殃及池鱼。直到杨复来到明璋院，他的脸色才有几分缓和，赐罢座后才意味悠长道：“还是四弟明智，为了拒婚躲到城外别院，一身清闲。哪像我，终日家宅不宁，没一天顺心日子。”

    杨复敛眸一笑，“二兄过奖了，齐灏不过是对姜府女郎无意，并未想得如此深远。”

    杨谌哀声喟叹，“我看这姜阿兰倒挺好的，杨柳宫眉，分花绰约，性子端庄婉约，比我家那位不知好去多少倍。”

    太子口中的姜阿兰，是京城姜太傅的嫡孙女，去年及笄，在官宦女眷中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四王年过二十七尚未娶妻，卫皇后不得不为其操心，是以有意指婚姜阿兰给杨复为妻。奈何杨复一再拒婚，这回为了躲避此事，甚至搬到城外别院去，连年都不在京城过了。

    卫皇后忧愁不堪，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对谁家女郎都看不上眼，难道真打算一辈子不娶？这怎么行！

    闻言杨复拨了拨碗内茶叶，抬眸诚挚：“二兄是知道的，我目下并无此心思，只想做个懒散闲人。”

    “也是。”杨谌哂笑，他的这位四弟，幼时样样出色，深得圣人喜爱。自打和妃瘗玉埋香后，深受打击，从此便像变了个人似的。萎顿不振，自甘平庸，圣人为此痛斥过他几回，毫无见效，逐渐便放弃了他。

    杨复是卫皇后所出，从小却由和妃抚养成人。和妃待其如亲生骨肉，母子关系和睦融洽，不知十多年前发生何事，和妃一夜之间暴毙，据闻死相凄惨，模样骇人。此后杨复虽重回卫皇后名下，但性情大变，没有雄韬武略，赋不出精美文采，久而久之变得平凡无奇，再无昔日赞美之词。

    许多人为此惋惜不已，认为大越损失了一位英才。更有甚者道杨复骄傲自负，恃才傲物，幼时不勤于功课，是以如今才庸碌无为。

    旁人怎么看杨谌不管，他倒觉得未尝不好，他这个四弟，最好一辈子都如此。

    两人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六王与九王一并到场，七王也来此处凑热闹。及至杨复回自己院落时，已是落日十分。

    *

    原本太子要留人用膳，不过几人都刚来，仍有许多事要准备，是以就此作罢，各自离去。

    杨复的院子在昶园西北角，院外匾额提字寒沨，由他亲自命名。其中深意若要追究，是很久远的事情。杨复收敛心神，举步往院内走去，绕过浮雕山水纹影壁，便见丫鬟正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见他回来，忙敛衽行礼。

    其中一个小丫鬟见到他格外兴奋，熠熠双眸落在他身上，皎如明月的小脸堆叠笑意，好似看到他是再无所求。天地之间，唯他一人而已。

    杨复回视她一眼，含笑颔首。

    身后淼淼捧着脸颊飘飘欲仙，王爷只对她一个人笑了，这是不是代表她比较特别？

    她嘚嘚跑到跟前，檀木盆架上早已置备好热水，她取来巾栉绞干，规规矩矩地伺候杨复盥洗。昨日烫伤没来得及处理，白嫩手背泛着红痕，更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看着格外严重。

    杨复端详片刻，直到淼淼收拾妥帖，他才淡声询问：“手怎么烫伤了？”

    淼淼微顿，早上出门岑韵给她涂了药膏，目下已经不大疼了，方才也没在意，没想到仍旧被他察觉。“昨日端热水时不甚撞着了人，水洒在手上才……”大抵觉得不好意思，她抿唇一笑，“已经不那么疼了。”

    府里丫鬟行事都有嬷嬷教导，哪有这么冒失的？

    杨复坐于八仙椅上，丫鬟正在布置膳食，他不紧不慢地问：“不会看路吗，撞着谁了？”

    淼淼翕了翕唇，苦思冥想一番，“我忘了她的名字……”

    真是有够笨的，杨复不再言语，起身道偏厅用膳。园内厨房听闻皇子莅临，早已布置好膳食，虽不及王府内精致可口，但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山野美食。淼淼还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没敢到跟前伺候，默默地留守在正室擦拭座椅。

    待杨复用过膳，他不急着进屋休息，让乐山取来明日需要的海棠木长弓，想了想另外道：“顺道取来银针和棉纱，还有治疗外伤的药膏。”

    乐山虽不明其意，但没多问：“是。”

    不多时去而复返，他手中捧一紫檀花雕木盒，盒内置放长弓，弓身修长。身后跟着的丫鬟手持药膏银针，两人立于跟前，“王爷，您要的东西。”

    杨复若有所思地滑过长弓流畅线条，低声唤人：“淼淼。”

    淼淼一直在门口站着，闻言入内，“王爷。”

    杨复头也不抬道：“用烛火烧热银针，挑破你手上水泡，搽上药膏。若是一人应付不来，便让雨嫣帮着照拂。”

    雨嫣便是拿药的丫鬟，比淼淼大了一岁，是个做事勤快性格沉闷的人。淼淼同她天差地别，喜爱吵闹，是以两人鲜有交集，至今仍不大熟悉。相较于此事，淼淼更诧异杨复的话……

    他这是何意，在关心她吗？

    然而从他的脸上看不见丝毫关怀之色，淼淼欣喜之余，更有几分失落。她弯眸一笑，谢过杨复关怀，同雨嫣到偏厅捯饬手伤。

    起初她怕得很，一个劲儿地往回缩手，后来被雨嫣狠心摁住，一个个挑破她手背水泡。淼淼吓得呜哇哽咽，泪眼汪汪，好在雨嫣动作轻柔，没有伤害到她。直到上完药膏，她才吸了吸鼻子慢吞吞道：“好像也不是很疼。”

    雨嫣轻笑，“原本就不大疼，都是你自个儿吓的。好了，王爷给的药膏一定好用，过两日便会好了。”

    淼淼忍得眼眶一圈红，她用力点头，“真是多亏了你……”

    她一个劲儿地道谢，到最后雨嫣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地站起：“这是王爷的意思，你不必谢我。”

    手背缠了一层纱布，淼淼敛眸盯了片刻，悄悄弯起唇角。

    *

    第二天清晨杨复从院内出发，只带了乐山乐水两人。

    丫鬟侍姬只能留在园内等候，淼淼偷偷从寒沨院跑出来，躲在一颗树后，探头探脑地观看门口情形。杨复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俊逸非凡，他忽然偏头往园内看了一眼，吓得淼淼连忙缩回头去，心跳骤然加快。

    待她再看去时，门外一行人已然远去。

    淼淼失望地叹了口气，本以为到华峪山上来，便能看到许多美景。谁知只是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座院子，她根本不能到外头去。岑韵说这时候外头有许多动物出没，尤其山的深处，山鸡野兔，豺狼虎豹，狩起猎来必定十分惊险刺激。

    淼淼摩拳擦掌，她也好想出去看看……

    一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反正山上没什么事情可做，泰半婢仆得空都在偷闲。中午杨复回来一趟，只收获了两只山鸡，听说太子猎到一头母狼，收获显赫。饶是如此淼淼依然觉得杨复最厉害，看他的眼神满怀仰慕。

    杨复失笑，“太子箭术精湛，我自愧不如。”

    身后乐水闻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那头狼若不是王爷让了一步，怎会轮到太子手中？

    用过午膳，休息半个时辰，下午还要继续出发。

    这回淼淼可是按捺不住，昶园门口仆从把守不算严，趁两人不备时，淼淼小心翼翼地偷溜出门，闪身躲在墙后，蹑手蹑脚地绕开园子，往白烨林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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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三日

﻿昶园依山傍水而建，院后有一条清澈溪流，泉水顺势而下，叮咚作响。淼淼沿着水路朝前走，脚下是尚未融化的白雪，踩上去印出小小的脚印。她稀罕极了，飞快地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回头看地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子，留下脆如银铃的笑声。

    一个人玩得乐此不疲，淼淼蹲在溪边，凝眸盯着水面倒影的人影。虽然看了许多天，但对这张脸仍不熟悉，她掬了一抔水拍在脸颊，冰凉溪水冻得人一激灵，同时也勾起了她在水里游动的欲.望。

    想当初她无时不刻都在水里泡着，目下连碰水都成了奢侈……她深深地叹一口气，环顾左右，此处不算隐蔽，时常有人走动。如若她脱光了在此处洗澡，一定会吓着人的吧……

    犹豫许久只能作罢，淼淼绞湿了绢帕洗了把脸，将手臂脖颈擦拭一番，这才不甘心地继续往前走。林中深处愈发寂静，偶尔有一两只野兔跃过身旁，偏头好奇地看了她两眼，眨眼便跑得没影了。好歹都是动物，淼淼试图跟它们搭话，奈何对方根本不理会她，一旦她靠近，便转头跑开。

    她忽然生出恶作剧的心态，故意吓唬小动物，以前都是她被吓得在水中逃窜，目下立场对调，她生出无比优越感。不知不觉便走得远了，已经看不到昶园光景，天色尚早，她还没有玩够，浑然不想回去一事。

    殊不知从她跨过一条蜿蜒的溪流时，已经抵达山林深处。岑韵告诉过她，此处山坡陡峭，常有猛兽出没，险象迭生。可惜早已被淼淼抛之脑后，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越往前走越阴森，树木参天，浓翠蔽日，远处似乎有马蹄踩在地面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橐橐马蹄声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匹。

    千万不能让四王知道她偷偷跑出来了！

    这是淼淼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她举目四望，见远处有一座小山丘，上头密林环绕，能够藏匿人身。她牵裙往上跑去，企图不被后面的人发现，慌张之中被一块磐石所绊，踉跄两步重重栽倒在地。

    手掌在地上擦出血痕，她疼得倒吸一口气，顾不得其他，爬起便继续往前跑。行将站稳身子，余光瞥见右后方一个兽形，她瞠目凝视——那是头体型健壮的灰狼，大约被逼到绝境，看着她的眼神露出凶光，睚眦欲裂。它紧盯着前方的小身影，后方马蹄声逐渐逼近，它仰天狂嗥一声，蠢蠢欲动。

    淼淼动也不敢动，企图跟它打商量：“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我只是路过此地，对你并无恶意……”

    灰狼无动于衷，甚至在她开口说话时更加敏感，朝前两步逼近，有随时上前撕咬她的趋势。

    淼淼向后退了退，方才擦伤的手掌渗出血珠，滴落在雪地中，渗出一块殷红痕迹。狼族对气息素来敏感，这下可好，不必她有任何动作，灰狼已经嘶吼着扑了上来。淼淼退无可退，被它猛地扑倒在地！

    腥臊涎液滴在脸颊，淼淼面如死灰，手脚僵硬地看着上方狰狞的兽面，“不要吃我……”

    灰狼听不懂她的话，张口便要朝咬下，淼淼死死地闭上双目，已然将这一生回望了遍……若她没有执意变成人，便不会有惨遭今日光景，可这样她就见不到杨复，不能跟他说话了……虽然要死了，淼淼却不曾后悔，唯一遗憾的是杨复还没喜欢过她……

    胡思乱想了许多，头上上方的灰狼一动不动，浓浓血腥味儿传来，却不是她的——灰狼直挺挺地倒在一旁，后颈被一支竹箭穿透。淼淼惊魂未定，撑起身子怔怔地看向来人，远处几匹马并行而来，四王与七王在前方，身后是几名侍从。杨复收回长弓，驾马行到她跟前时，俯身握住她臂膀，轻而易举地提到马上，不发一语，继续前行。

    *

    他们越走越远，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淼淼自知闯了大祸，默默地埋首不敢出声，只等着杨复责罚。然而杨复始终不开口，她惴惴不安地回视他的表情，只见他下颔绷起，罕见地严肃。

    淼淼心下咯噔，糟了，他一定是非常生气。

    她擅自从昶园跑出来，还闯入猎场，惊扰了他的猎物……她做了一大堆错事，他一定讨厌极了她。这可怎么办，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只想出来看一看罢了……

    小手攒紧他的织金袖襕，淼淼忐忑道：“王爷，我……”

    杨复听不出情绪：“先别出声。”

    淼淼猛地被打入谷底，眼睫颤了颤，低头不语。

    策马前行的速度愈发地快，耳边簌簌风声呼啸而过，山顶凛冽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淼淼这才察觉不对劲，细听身后有狼嗥传来，并且不止一头，此起彼伏。

    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淼淼忍不住探头回望，只见远处狼群逼近，数目约有十来头，各个身形矫健。他们这儿只有五六人，正面冲突根本不是对手，淼淼总算知道杨复为何如此严肃，盖因他们现在处境危险，稍有松懈便命丧黄泉！

    她只知道深山危险，未料想竟如此险恶，淼淼心跳到了嗓子眼儿，磕磕巴巴才能说出话：“王爷，我、我们怎么办……”

    杨复嗓音没有起伏：“先找一处安全之地，等待太子带人相救。”

    身旁七王的声音淹没在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先射杀了狼群首领！”

    杨复攒眉，正欲出言阻止，孰料杨廷已然张满长弓，竹箭离弦射出，席卷着空气中寒意，精准地射在最前方那头狼的腿上。来不及喜悦，那头狼只停顿片刻，动作反而更敏捷凶狠了些，直直朝他们冲来。

    淼淼吓得缩在杨复怀中，紧抓着他的衣襟，身躯颤抖。杨复快马加鞭，往前方山头驶去，并出声吩咐：“七弟，加紧速度跃过前方山头，它们不会跟来。”

    杨廷方才弄巧成拙，很有几分气馁，闻言落后他们半个马身的距离，“四兄先走一步，我在后面护着你们。”

    杨复闻言一顿，“说什么傻话？”

    前方不远果然是一处断崖，中间隔着一道数丈宽的深渊，深不见底。断崖另一边是冰天雪地，然而那处平静和乐，同这边险况全然不同，甚至有两只松鼠立于树下，呆愣愣地看着对岸情况。

    杨廷执意落在他们后面，举箭射杀逐渐靠近的狼群。然而同伴倒下得越多，便让它们愈加暴怒，眼看着两方距离越来越近，杨廷夹紧马肚子往前俯冲，断崖近在眼前。他亲眼目睹四兄一手持缰绳，一手扶着怀中小姑娘，从深渊上方纵跃而过。两名仆从在旁守护，他紧随在身后，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对岸悬崖边上。

    *

    腾空而起的感觉分外飘渺，淼淼死死地搂着马脖子，双目紧阖，心跳剧烈。

    直至被杨复抱下马背，真真切切地站在地上，她才缓缓睁开双目。面前是杨复俊朗丰逸的面容，他乌黑双目盯着自己，平静无澜，没有出言责备，却让她心虚不安。

    身后传来接连落地声，淼淼忍不住回头观望，是七王和另外两个仆从也平安过来。对面断崖立着数十只狼群，仰天嗥叫，徘徊在山头久久不肯离去。她看得入神，忽然被杨复转回脑袋瓜，对上他责备双目：“你为何没在昶园待着，怎么会跑到此处？”

    淼淼缩了缩肩膀，愧疚地低下头去，“我觉得院子里闷，就想出来看看……我不知道会给王爷添麻烦，对不起，我……我错了。”

    杨复不置一词，直看得淼淼愈加不安，他眉心深蹙，“你可知此处多么危险？”

    方才若不是他们及时赶至，恐怕她已经落入狼口。杨复盯着她的头顶，心中积郁一口浊气，真不知该如何惩戒她才好。这样不听话的小丫鬟，早就该赶出府外了，可是他为何一直留着她？

    淼淼伸出白嫩小手抓住他袖缘，抬头可怜巴巴地瘪瘪嘴，“王爷，我错了……别骂我……”

    嫩颊被寒风吹得苍白，鼻头冻得红红，编贝牙齿咬着粉嫩下唇，澄澈妙目含了一包泪水，眼里满含惭愧后悔，真是委屈到了极致。雪地松鼠不怕他们，悄悄来到淼淼脚边，绕着两人一会儿看看淼淼，一会儿瞧瞧杨复。

    再多的责备都说不出口，杨复抬手揉捏眉心，后头杨廷察觉两人况味，来到跟前调笑道：“四兄，怎么了？这是你府上的丫鬟？”

    杨复放下手，无可奈何地看一眼小丫鬟，“是我府上的，平常没管教好，让七弟笑话了。”

    闻声淼淼头埋得更低了，简直无地自容。

    这话勾起了杨廷兴致，他哦一声意味深长地绕到跟前，将淼淼端详一番，“看着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竟然独自闯入那片密林。怎么，该不是特意为了四兄来的吧？”

    淼淼倒真没有这个心思，她出来只是因为贪玩，诚恳地摇头：“不是的……同王爷无关，是我想出来看看，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这里。”

    杨复睨她一眼，举步往前走去，“趁天未黑，先找一处地方落脚。天色已晚，大抵明日才能出山。”

    眼看着他走远，淼淼连忙举步跟上，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或许方才被他斥责过，脑袋蔫蔫地耷拉着，跟着受气的小媳妇一般，分明想靠近，但又不敢上前，踟蹰犹豫，表露无遗。

    杨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颔，好像这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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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四日

﻿距离落日没多久，今晚肯定不会有人相救，他们只能在此委屈一宿。

    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原野空旷，哪有能入睡的地方？一行人里除了个姑娘外，还有两位身份尊贵的王爷，这可难为了两名仆从，不仅要到远处探路，还要打点好住处。

    所幸不远处有一座山洞，里头空间狭窄，仅能容纳五六人。侍从将里头收拾干净，又寻来干草铺置整齐，这才请四王和七王进来。地方虽小，但聊胜于无，总好过今夜露宿荒郊野岭。两人均无表态，淼淼更无二话，她睡哪里都可以，只消能跟杨复在一起就是了。

    两位侍从是七王手底下的人，分别唤秦朝和秦暮。他们在洞外寸步不离地守护，淼淼就在一边蹦跶，她冻得手脚冰凉，若不跺跺脚恐怕浑身都僵硬了。她的动作震落了上方积雪，扑簌簌落了她一脑袋，淼淼呜哇一声，满头满肩都是碎雪，连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白。

    秦朝是个很活络的人，看见她狼狈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你是故意来逗趣的吗？”

    淼淼掸下肩头雪花，忿忿不平地瞪他一眼，“我才不是！”

    话音将落，山洞里传来杨复低沉嗓音：“淼淼。”

    淼淼立即端正神色，便听里头又道：“进来。”

    她朝秦朝吐了吐舌头，听话地走入洞中。杨复与杨廷分坐两边，中间升起一个小火堆，火光照亮了昏昧的山洞，杨复敛眸沉思的模样朦朦胧胧，整个人仿佛镀了层柔和的光。淼淼到他跟前，“王爷有事情吩咐？”

    方才她落在头上的雪没有完全清除，白花花挂在发丝上，被火一烤全化成水珠，顺着精巧的脸颊滑落下颔，像才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子。杨复示意手边的木柴干草，让她坐在一旁，“注意着火势，别让它灭了。”

    淼淼听话地往里头添木柴，虽不明白杨复为何非让她来，但山洞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她十分乐意。

    杨廷倚着墙面闭目养神，将两人对话听入耳中，掀眸看了看对面的小丫鬟，她眸光水亮，单纯简单，一看便是没有心机的丫头片子。

    他们今夜不回昶园，明日太子会派人前来寻找。然而凡事总有意外，若明日太子的人没有找到此处，他们必须得想办法自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儿。杨廷唤来秦朝秦暮二人，“你们去外头探探路，若是有下山的痕迹，随时回来禀告。”

    他们应下，分为两路离去。

    *

    不时有寒风从洞口袭来，淼淼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袋枕在膝盖上，默不作声地往火堆里添木头。木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恐怕再撑不了半个时辰，可是秦朝秦暮还不见回来。因着七王在场，她比平时拘谨得多，一直没敢说话，默默做自己分内的事。

    她走了一下午，又接连受到惊吓，这会儿早已体力透支，饥肠辘辘。淼淼按着肚子愁眉苦脸，好想吃热乎乎的千层馒头，她的胃被自己惯坏了，如今一点饿意都承受不住。

    安静的洞中响起突兀的一声，淼淼面红耳赤，反应片刻慌张摆手：“不是，不是我……”

    这小丫鬟真是太好懂了，杨廷扬起一抹笑，正欲起身，只见杨复缓缓站起，修长挺拔的身形显得空间更加逼仄。他整了整衣摆，不紧不慢地走到洞外，“我去找些干木，顺道看看有无吃食。劳累了一天，七弟想必也该饿了。”

    杨廷扬唇，“有劳四兄了。”

    眼看杨复才走没几步，淼淼唰地站起来，为难地看看杨廷，“七王，婢子也去看看……”

    杨廷不以为意地嗯一声，“去吧。”

    言讫，淼淼毫不迟疑地追上杨复步伐，紧跟在他身后。

    杨廷耐人寻味的目光扫视二人，随手拨拉两下火堆，唇边含笑。

    *

    在雪地里走路十分不便，淼淼后来学聪明了，踩着杨复的脚印一路往前。杨复的衣袂飘在她跟前，她很想伸手攥住，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她抬头打量杨复神情，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总觉得他仍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沿路木柴都被雪水浸湿了，没法点燃，他们便顺着山坡一路向下。杨复好像不知身后有人一般，举步前行，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淼淼撅嘴跟着，没有怨言，时不时抬头看他步履从容的背影。

    下坡的路湿滑难行，她扶着岩壁一点点往下挪，胆小谨慎的模样滑稽极了。

    走到一半没听到动静，杨复回头看去，便见她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颤巍巍地不敢动弹。他滞了滞，上前伸手递到她跟前，“跟着我走。”

    淼淼呜咽一声，“谢谢王爷……”

    她像找着救星似的，两只手紧紧地攀附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来到平地，一张小脸早已吓得惨白。

    “前头的路更加艰险，你若害怕不如趁早回去，我一人即可。”杨复低头凝视她片刻，出声建议。

    淼淼紧咬下唇，使劲摇摇头，“我不回去，我要跟王爷一起。”

    稚嫩的小脸写满坚定，杨复有一瞬间没出声，她自动自觉地挽着他的手臂，分明身躯都在轻颤，还是咬牙狠心道：“咱们走吧！”

    杨复不由得轻笑，这声咱们叫得可真顺口，恐怕也没几个人胆敢自然地同他共称“咱们”。他们往前走去，在一处崖壁底下看到不少枯柴，因那里有石头遮风挡雨，面朝东方，枯木树枝很是干燥，能够用以燃烧。

    那处道路陡峭，底下是一个滑坡，走起来十分不方便。杨复本想让淼淼在远处待着，奈何她坚持要来，拗不过她，唯有让她在后头慢慢跟着。淼淼悄悄勾住他衣裳，见他没有反应，弯唇放心地攒紧他衣摆，一步一步地前行。

    脚下似乎有些微震动，淼淼并未在意，还当是因为两人足迹所致。杨复驻足观望，少顷不见任何动静，这才继续往前走。

    淼淼将树枝上头的雪花抖擞干净，满满地抱了一怀，行将往回走时，看到不远处有只直立的白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淼淼欢快地呀一声，不由自主地上前仔细观看，没走两步便被唤住：“淼淼，别动！”

    她疑惑地停住，回头见杨复神情凝重地看着崖上积雪，淼淼循着他视线往上，尚未看清何事，眼前光景已被汹涌落下的冰雪覆盖。她抱着干柴僵立原地，甚至忘了躲避，眼看着厚重的积雪从山坡滑落，迅速而凶猛。

    于此同时，她被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雪层瞬间将两人身形淹没，冲刷着往山下滑去。

    雪层崩塌，地表轻微震动，无数动物四散逃开，整座山都陷入恐慌之中。积雪下滑的速度非常快，眨眼便掩埋了不少动物，雪花弥漫，气势磅礴。

    原本还宁静安详的山头，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

    后背似乎抵在一块巨石上，淼淼虽然怕冷，但因为体质原因，她是冻不死的，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忍。她挣扎了两下露出脑袋，半个身子从积雪中爬出来，慢慢地扶着巨石站起身。举目望去一片雪白，好似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让她没来由地恐慌。

    脑海里闪过雪崩前的最后画面，杨复将她护在怀中，他们一起摔了下来……那么他呢？

    她在四周寻找，终于看到一条浅紫镀金束带，连忙上前营救，纤嫩十指扒拉得通红，总算扫除了杨复身上的积雪。她轻唤两声“王爷”，他毫无反应，俊逸脸庞苍白泛青，一看便知冻得不轻。

    淼淼试着移动他，然而两人体型相差悬殊，她根本搬不动他。若是一直留在此处，入夜之后他们一定会冻死的！

    淼淼暂时放开他，查看周遭情形，她在山坡底下看到一处山洞，洞口被积雪掩埋。她缘路折返，连拖带拽，费劲千辛万苦总算把杨复移到洞口。忍受着冰冷和身上疼痛，把堵在洞口的石头冰雪清除，再艰辛地将杨复搬入洞中。

    寒冷的天里淼淼却出了一身的汗，她顾不得歇息，紧张地查看杨复伤势。他身上伤口比自己严重得多，手臂腰腹有多处划伤，并且双手冰凉，若不及时取暖，后果不堪设想。淼淼到洞外收集干柴，她从未生过火，好在杨复身上带着火折子，她有模有样地学着做，居然成功引燃了！

    山洞内顿时温暖许多，饶是如此，仍旧不见杨复面色有所好转。淼淼把他推到火堆旁边，脱下上身短袄罩到他身上，小手捧着他的大掌揉搓，一点点为他恢复体温。

    淼淼一直表现得镇定，这会儿才有功夫害怕，越是安静，她便越惶恐不安。

    若是杨复一直不醒来怎么办？若是没有人救他们，又该怎么办？

    此时没有人在，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搂着杨复，埋首在他胸口，紧紧拥着他为他取暖，“王爷，你快醒醒……”

    日落西山，山坡陷入漆黑寂静中，仅剩下微弱的月光洒在洞外，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淼淼不知不觉在杨复怀中睡去，醒来时有些分不清状况，迷瞪许久才想起，他们被困在山上了。刚才睡一觉，身上伤痛非但没有好转，腰侧那块反而更加疼了。杨复仍旧不见醒，非但如此，他唇色发白，体温滚烫，俨然病态。

    见状淼淼着急地唤了两声：“王爷，王爷！”

    末了着急，根本不顾身份他们身份差异，“杨复，你醒一醒！”

    她一个人待着害怕，多想此刻他能够清醒过来。淼淼往火堆地添了几根木柴，她傍晚拾了许多，足够他们烧一个晚上的。她起身到外头洞壁角落，拨开表层积雪向深处挖去，最后捧出一抔洁白的雪，小跑回洞中，洞得浑身哆嗦。

    这儿没有烧水得工具，她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下想出个法子，低头含了一口白雪，直至雪在口中融化，她低头覆上杨复的唇瓣，将水哺入他的口中。一口接一口，不掺杂任何□□，到最后淼淼的舌头都麻木了，总算觉得他面色缓和了些。

    她回到火堆旁，烘烤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唇边呵气，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的短袄给杨复盖上了，目下穿得很是单薄，根本不足以御寒。腰后有一处疼得厉害，手脚已被冻僵，加上从山上滚下来时的擦伤，她总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身后杨复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睁开乌黑双眸，静静地看着前方纤细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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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五日

﻿视线里黢黑一片，唯有前方有一簇燃烧的光亮，淼淼跌跌撞撞地上前汲取温暖。她浑身冷极了，犹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不对，她原本就在雪地里！

    从混沌黑暗中挣扎而出，淼淼疲惫地睁开双目，长睫轻颤，入目是洞顶冷硬的墙壁。脑袋瓜迟钝地转了转，昨夜场景一幕幕回放，她给杨复渡完水后，便蜷缩在角落睡着了……她猛地从地上坐起，头疼得厉害，低头时恰好看到披在身上的短袄。

    这是她的衣裳，可她不是拿给杨复盖了吗？

    淼淼赫然惊醒，环顾四周，居然不见杨复身影！她扶着墙壁站起，这下可好，不但是腰侧，连手脚都麻木酸疼，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洞外，入目所及，漫山白雪，琉璃世界晶莹剔透，万籁俱静。

    淼淼不得不慌了神，向外头走了几步，“王爷！”

    雪地里探出几只觅食的白鼬，搁在平常淼淼或许很有兴趣，目下却无心理会它们，着急地寻找杨复。他身上都是伤，昨夜还生病了，目下能去哪儿？淼淼越想越害怕，整个山上似乎只剩下她一人，她不管不顾地呼喊：“杨复，你在哪儿？”

    后头蓦然传来波澜不惊的一声：“杨复？”

    淼淼惊喜地回头，果见杨复立于十几步外，手中提着一动不动的兔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胆敢直呼本王姓名，你不要命了？”

    淼淼向他奔跑的身子陡然停住，立在原地踟蹰不安，“婢子是一时情急，王爷恕罪……”

    大约是被洞中火烤所致，猛一受冻，小丫鬟双颊红扑扑的，配上一双水光潋滟的瞳眸，为苍茫雪景平添不少生机。杨复目光落在她身上，舒展眉宇，“过来吧。”

    这便是原谅她的意思？淼淼恢复精神，三两步来到他跟前，兴致勃勃地询问：“王爷方才去哪儿了？你的病好些了吗，能动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杨复一一耐心回答：“已无大碍，我见你还睡着，便先去找些食物。”

    闻言淼淼这才注意他左右拎的兔子，因冰雪掩埋，它早已没了气息，正好能为他们充饥。淼淼跟在他身后回山洞，熟练地往里头添加干柴，火势陡然旺盛，忽而想起一事，“王爷会烤兔子吗？”

    杨复点点头，叫她在洞中等候，“我去外头清理。”

    淼淼乖巧地哦一声，放心地踞坐在一旁，脑袋枕着膝头静静等候。坐了一会儿腰疼得难受，她手背到身后碰了碰，龇牙咧嘴地嘶一口气。太疼了，偏偏那地方根本看不见，她不知道伤到何种地步，更无从下手。

    正惆怅时候，杨复从外面进来，兔子已经剥皮用积雪清洗干净。他就近坐在淼淼身旁，娴熟地将肉架在火堆上烤，偶尔转动来回翻烤。

    他实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淼淼吃惊地盯着他看，“王爷以前做过这些？”

    杨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往年狩猎都会烤食猎物，不是什么稀罕事。”

    原来如此，淼淼重新将目光放回烤兔子上。肥硕的兔子被烤出了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声，饿了一天一夜，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诱惑。虽然肉还没烤熟，但淼淼已然馋得不行，眼巴巴地盯着面前的肉，没出息地捂住肚子。

    这点小动作如何能逃过杨复的眼睛，余光瞥见小丫鬟馋嘴的模样，他弯唇询问：“昨日雪崩之后，是你将我带到这里的？”

    淼淼颔首，言语轻松，“王爷当时被冻僵了，我在附近寻到这个山洞，便将你移到这里来了。”

    杨复微不可察地扬眉，徐徐开口：“夜里我似乎发起热来，醒来后身上披着你的衣服，你还为我做了何事？”

    洞中只剩下噼啪木柴燃烧的声音，淼淼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染上红霞，她低头躲避杨复的目光，随手拨了拨柴火，“哦……就给你取了取暖，别的什么也没做。”话里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杨复凝睇她，眸中泛过不易察觉的柔光，他淡淡收回视线，取下一只兔腿递到她跟前，“有点烫，你小心一些。”

    他没继续追究，淼淼心里多少有些侥幸。受宠若惊地接过兔肉，试探性地咬一小口，味道虽然有些寡淡，但已十分难得。她捧着兔腿低头默默地吃，模样像极了饿坏的鼬鼠。

    *

    吃过兔肉总算恢复些许体力，淼淼到外头搓了搓雪，洗干净手上油腻。她动作不敢太大，怕扯着背上伤口，回到洞中见杨复坐在火旁，低头包扎手臂刮伤。那处伤口委实严重，皮开肉绽，昨日淼淼费了好大劲儿才止住血。

    她丢下手里碎雪，三两步蹲在杨复跟前，“王爷别动，让我来帮你。”

    经过这场变故，她好像一夜间长大不少，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不像往常那般手忙脚乱。绢帕在她手中利索地挽了个结，虽不大漂亮，但勉强能入眼。这是昨日她自个儿摸索出来的，杨复受伤了，她得给他包扎，好在她身上带了两条绢帕。

    “短期应当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从这里出去后，我们先去寻找七弟，再一道想出山的法子。”杨复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起身走向洞外，“淼淼，昨日多亏了你，否则本王业已葬身此处。”

    淼淼尚且处于恍惚中，闻言摇头，“是王爷先保护我的，若是没有王爷，淼淼才会……”她一着急便猛地站起来，牵动后背撞伤，蹙眉嘤咛一声，“总之王爷不要说这种话，我既然喜欢你，就绝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杨复身形一滞，回头对上她坚定的神情。

    她单手撑在腰后，身形微微有些扭曲。杨复思绪归位，将她扫视一番，“受伤了？”

    淼淼想也不想地摇头，少顷老实地承认，“是昨天雪崩时摔伤的，不是太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伤在那样隐秘的地方，他又不是郎中，总归有些不大好看。加上她方才说出那种话，杨复一时无话可说，举步继续往外走，“先到附近看一看。”

    按理说两人都受了伤，他应该也痛才是，可除了刚才包扎手臂时他蹙了蹙眉，其他时候都毫无反应，难道他一点儿不怕疼？淼淼一壁胡思乱想，一壁小跑着跟上，怎奈脚下不察，下一瞬扑通摔倒在地。

    脑袋深深地埋入雪中，幸亏没磕在石头上，淼淼慢吞吞地雪地里爬起来，脸上沾满雪花，形容狼狈地坐在皑皑白雪中。她胡乱摸了摸双颊，水润双眸含着赧然笑意，她抬头迎上杨复视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对不起，我给王爷添麻烦了……”

    说着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腿上的雪，举步便要前行。

    孰料杨复来到她跟前，背对着她慢慢蹲下.身。

    淼淼不明所以，“王爷？”

    寒风灌入嗓子里，杨复声音低沉：“上来。”

    淼淼不可思议地瞠圆双目，好似受了极大的惊吓，“可是，你……”她见杨复一动不动，心中砰砰剧烈跳动，怕他下一刻就会改变主意，忙俯身紧紧地攀附住他背脊，“我、我上来了！”

    杨复不动声色地背着她起来，双手穿过她腿弯，牢牢地固定着她的身躯。他步履从容，饶是在雪地之中也走得极其平稳，大雪封山，冰天雪地里只有他们二人交叠的身影，周围寂静安详，偶尔有一两只雪鼬从身旁穿过，好奇地凝望他们。

    视线霍然开朗，淼淼依偎在杨复背上，抿唇扬起浅浅笑意。心里有一团棉花在迅速膨胀，将她本就不大的心塞满了，一直扩散到四肢百骸。

    淼淼贴着他宽阔后背，同他离得这样近，两人之间仅仅隔着几层布料，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搁在以前是从未敢想的奢望。

    害怕这份幸福是她的幻想，淼淼小心翼翼地为：“王爷为何要背我？”

    许久没得到回应，少顷才听杨复答：“你身上受伤了，不便行走，我背你是应该的。”

    原来不是因为……关心她……

    淼淼敛下睫羽，刚才的幸福感一触即破，心口凉飕飕地，“哦。”

    她不再言语，仿佛跟谁赌气似的，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带着她浓浓的怨气。

    杨复抬头观望前方地形，几乎能想象身后小丫鬟失望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眸光深远。

    他是尊贵的四王，他为何要背她，她难道想不通吗？

    *

    雪地里难以分清方向，他们走了许久，终于找到昨日暂居的洞穴。

    洞中隐约闪烁着火光，看样子还有人在，杨廷应该很安全。杨复背着淼淼走了大半个时辰，不见一丝疲色，体力不得不让人佩服。

    杨廷果真还在此处，洞口应当被他清理过，周围散落一地碎石。他倚靠着洞壁小憩，听闻动静掀开双目，见来人是杨复，惊喜地唤了声：“四兄！”

    杨复应声，弯身走入洞中，杨廷这才看清他后背还背着个小丫鬟。

    小丫鬟早已睡熟，粉唇微微嘟起，睡得毫无防备。杨复蹲身将她放在草堆上，一抬眸便对上杨廷复杂的目光。

    他看向两人，欲言又止：“四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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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六日

﻿杨廷有些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印象中四兄一直是平淡如水，有如瑶林玉树，不轻易对人表现出关怀。可如今，他竟肯背着一个小丫鬟走雪路？

    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杨廷震惊地合不拢嘴，“这才是四兄不留在京城过年，一意要移居别院的原因？”

    “同她无关。”杨复安置好淼淼后，坐在一旁面无微澜，“她身上受了伤，没法走路。昨日是她救了我，我不能置之不理。”

    杨廷面容有所缓和，四兄说的有道理，忘恩负义这等事，素来是他们所不齿的。可真的只有恩情而已吗？他看了眼睡意正酣的小丫鬟，她对四兄的爱慕早就表露无遗，只消不是瞎子都能看见，四兄如何招架得住？

    这场雪崩来得毫无预兆，秦朝秦暮不知下落，至今未归。杨廷清除了洞口的石块，他没杨复那么幸运，附近没有掩埋的动物，至今仍未果腹。

    杨廷起身，正欲再次到外头搜寻一番，便见远处二人相互扶持而来。看清二人模样，原来是消失整夜的秦暮和秦朝，他们还拖着一头断气的幼鹿。两人一看便是被风雪摧残过，形容憔悴，步履蹒跚，可比杨复淼淼狼狈得多。

    秦朝秦暮跪在杨廷身前，“属下来迟，请七王恕罪。”

    被雪掩埋后还能生还，已属不易，还能怎么惩罚？杨廷踅身，“进来说话。”

    看样子救助的人今天来不了，他们还得自个儿解决饮食问题。倒不是怕太子存有私心，即便他不肯出动救人，两个皇子丢了不是小事，恐怕已经传到圣人耳中，此次狩猎因他而起，他也得毫发无损地将人全部带回去。

    时间早晚罢了，如此一想，杨廷反而放宽心态，吩咐秦朝烤食鹿肉，秦暮想法子取水。

    *

    山洞中烘烤得暖意融融，更有肉香扑鼻而来，淼淼睡舒服了，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躯，翕动两下长睫毛，懒洋洋地掀开眼睑。入目是几人后背，离她最近的是杨复，对面秦暮秦朝正在分食鹿肉，狼吞虎咽。

    淼淼撑起身子，脑子钝钝地转了转，他们何时找到此处的？杨复一直背着她吗？

    杨廷吃饱喝足，仰头就着竹筒喝了口水，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小丫鬟坐起，眯眼一笑，“醒了，饿不饿？”

    早晨才吃罢兔肉，这会儿倒不大饿，相反一天一夜没碰过水，此刻很有些口渴。她盯着杨廷手里竹筒，抬眸轻声：“我想喝水……”

    声音虽小，足以让其他几人听闻动静。许是才睡醒的缘故，小丫鬟看着呆呆的，迷茫的大眼睛很是无助。

    杨廷没想许多，伸手便将竹筒递给她，“还有一些，喝吧。”

    细数十几位皇子中，他是最没架子的一位。平易近人，谦逊温和。更何况四兄待她不一般，指不定日后这小丫鬟会另他刮目相看，目下亲近一些，并无坏处。

    淼淼感激极了，伸手便要去接：“多谢七王。”

    奈何半空中被人劫走了，杨复手握着竹筒，根本不看淼淼困惑的目光，将里头的水喝了干净。他面不改色地吩咐秦朝：“多煮一些水来。”

    秦朝接过竹筒，起身往洞外走去。

    淼淼委屈地唤一声：“王爷……”

    她都渴了一天了，只是想喝口水而已，他也要跟她抢！太过分了，淼淼瘪瘪嘴盯着他，脸颊气鼓鼓地。

    小丫鬟眼中的埋怨过于明显，杨复偏头，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抚：“再等一会儿。”

    他都把水喝完了，她也只能继续等了，淼淼还是很不高兴，闷闷不乐地哦一声，重新坐回原处。

    竹筒是秦朝身上原本带着的，以备狩猎时七王饮水使用，未料想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煮水的雪取自地下深处，晶莹剔透，这回他煮了大半筒，递到淼淼跟前，“当心烫。”

    这丫头看着才十二三，跟个没长大的女娃娃一般，摆在他们几个男人堆里，不由自主地让人想照顾。偏偏她还十分爱笑，一双澄澈妙目微微弯起，像是天上皎洁弦月，轻易便能感染人心。

    淼淼捧着竹筒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着，坐在杨复身后安静地喝水，乖巧得很。

    *

    秦朝秦暮下山探路，奈何山路难行，周围杳无人迹，根本无从下手。傍晚他们无功而返，只能委屈二位皇子在此处迁就一夜。

    “属下无用，明日定能寻到下山的路，恳请七王再给属下一天时间。”

    两人均一脸倦色，杨廷摆了摆手，“今夜就先将就着……”

    杨复眉宇低压，“明日最后一天，必须找到出路。”

    四王一向温和，鲜少有这样严厉的时候，秦朝秦暮齐声应道：“谨遵王爷吩咐！”

    白天尚且能够忍受，夜里山上寒风料峭，呼啸灌入山洞，连燃着火堆都无济于事。淼淼冷得浑身发颤，蜷成一团缩在角落，牙关紧咬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后腰的伤虽然不那么疼了，但手脚有多处擦伤，总归要及时治疗。

    混沌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总觉得身后的风好像停了一般，不那么凌冽寒冷了。她抱臂咪呜一声，希望明天就能回到昶园，她好想睡在床上。

    第二天秦朝秦暮下山探路时，恰逢遇到太子派来的人马，他们找到四王和七王暂居的洞穴，跪地请罪，恭恭敬敬地将两人送回华峪山园中。淼淼是个小丫鬟，没资格跟四王共乘一骑，秦暮见她孤独可怜，便将她拎到自个儿马上，一并带了回去。

    四王和七王失踪整整两日，回去后少不得一拨人关怀慰问。太子亲自在门口相迎，正堂里早已备好毳衣火炉，地龙烧得火热，偏厅布了满满一桌珍馐膳食。待二人入屋，丫鬟端来热茶，饮下几口，体温回暖不少。

    太子杨谌歉疚道：“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会发生此状况，让二位阿弟受难了。”

    杨复道：“二兄无需自责，是我和七弟过于冒失。若不是二兄的人及时找到，恐怕我二人目下仍在雪山上，不得出路。”

    这句话说得太子心情畅快，微微一笑请他们到偏厅，“在外两日，想必这会儿早该饿了，我让下人准备了膳食，阿弟们随我来。”

    偏厅铺氍毹，龙腾虎跃朱漆屏风围绕，温暖舒适，一解身上疲乏。三人共坐一桌，气氛融洽，更有美酒金樽助兴。一顿饭毕，已是日暮西陲，云蒸霞蔚。

    *

    回到寒沨院正值酉末，婢仆们担惊受怕两天，白天听闻四王回来的风声，早已将房间打点完毕。准备了热水巾栉，换洗衣物，以备四王随时需要。

    杨复确实疲惫，却不急着洗浴，环视一圈问道：“淼淼安顿在何处？”

    岑韵愣了愣，“她回来后便睡下了，如今正在耳房。”

    杨复走入屏风后，“去将本王携带的伤药取来，拿到她房中，告诉她一日涂抹三次，不得偷懒。”

    声音隔着一道屏障传来，是以他没看到岑韵吃惊错愕的面孔。

    王爷对淼淼也太好了些……这两天里，他们发生了何事？岑韵勉强平复心神，低头应下：“是。”

    里面身影宽衣解带，四王洗浴一直不需要丫鬟在跟前伺候，她没敢多看，惕惕然退了出去。

    左耳房中，淼淼睡意正酣，身上盖着厚厚一层被褥，前所未有的惬意。

    一个时辰后，岑韵推开房门，便看到她猫一样依偎着被子，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门口。约莫是睡饱了，这会儿她精神得很，翻身而起笑眯眯地：“岑韵姐姐。”

    岑韵面无表情地将伤药摆在她面前，“老实交代，你同王爷之间怎么回事。”

    淼淼眨巴两下水眸，“什么？”

    岑韵点了点她的额头，“王爷叫我拿药给你，你说说，这是第几回了？王爷怎的就对你一个人好，还特意叮嘱你每天三次上药，我可从没见王爷对哪个丫鬟这么关心过！”

    淼淼双眸骤亮，抿唇笑意盈盈，大言不惭：“因为我救了王爷一命嘛。”

    闻言岑韵掩唇，目露惊讶：“王爷出了什么危险？”

    淼淼便将那日发生的事同她说了一遍，从头到尾毫无遗漏，听得岑韵惊叹连连。如此一想，王爷待她好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个药治疗外伤极其有效，往年狩猎难免受点小伤，四王都是用这瓶药。淼淼身上伤口需得先清洗一番，岑韵准备了一盆热水给她擦拭身子，她仍旧觉得不痛快。在雪地里待了两天，再不洗澡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听说昶园后院有一泓清泉，泉水源自山上溪流，清澈见底，水深且广。淼淼心痒难耐，在床榻躺了半个时辰仍旧没忍住，悄悄从房间溜了出来，往后院走去。

    华峪山已见春.色，水边草木丛生，刚刚没过小腿。此处偏僻，周围有乱石环绕，况且夜色已深，应当不会有人来。淼淼环顾四周，确信无人后，除下身上短袄襦裙，仅剩一件桃红兜儿和中单。试了试泉水温度，冰凉彻骨，然而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淼淼犹如饥渴许久的旅人，迫不及待地扑入水中。

    浑身被泉水包裹，这种舒服的滋味难以形容。淼淼潜入水下，灵活地游到水中央，探出脑袋深吸一口气，清沁肺腑，浑身舒畅。

    双腿有些发痒，她并未在意。畅快在游了两圈，只觉得浑身的怠惰都消失了，久违地自在快活。月色皎洁，洒在粼粼水面上，泛起璀璨光芒。寒风吹拂，拂乱青丝，淼淼伏在岸边歇息，偏头瞥见一条银白鱼尾在水面一扫而过，划出绚丽的弧度。透明的薄带漂浮水中，像精心织就的绡纱。

    淼淼一时惊呆，脑袋里木木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伸手碰了碰尾巴，鳞片刺在手心的触感异常真实……这是她的尾巴没错，可是，为什么她忽然变回了鱼身？

    淼淼上半身僵硬，傻了一般直愣愣地盯着下.身鱼尾。透过水面，她能够看到倒影的人影，里头的小姑娘妍姿艳质，冰肌玉骨，缜密乌发披散肩头，美艳不可方物。

    这分明是她原本的模样！为什么，为何会这样？

    淼淼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捧着脸颊，这时候唯一想到的人便是卫泠。可她在华峪山，距离四王别院有好几里地，根本没法见到他……

    正在她思索对策时，不远处传来窸窣声响，似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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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七日

﻿更阑人静，月朗星稀，后院本是无人涉足之地，夜间更不会有人走动。然而淼淼确实听见了，那声音距离此处不远，并且有愈加靠近的趋势。

    她心急如焚，附近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四下环顾，惊惶之中躲在一丛灌木后，隐匿身形。岸边水草杂陈，乱石嶙峋，足以遮挡住她娇小的身躯。淼淼忐忑不安地环住双臂，嗒然若丧，极近所能地缩小存在感。

    她应该听卫泠的话，不碰水的……这下好了，不知何时才能变回去，若是被人发现了她，后果不敢设想……万一以后都不能变回去，那她得一辈子待在此处吗？

    这怎么行，淼淼越想越悲伤，泫然欲泣的一张脸，好看到了极致，连哭都是楚楚可人的。

    眼下后悔已经没用了，她只能尽量躲起来，不被对方发现踪迹。来人似乎不止一个，他们立在岸边八角亭中，谈话声穿透寂寂夜风，模模糊糊地灌入她的耳中。

    “太子何不趁此机会，将四王和七王一举……”

    是个陌生的声音，淼淼吃惊地捂住嘴巴，想看清来人的脸，却又一动不敢动。只消她有丁点儿动作，草叶婆娑，对岸的人一定会发觉她的存在。

    杨谌言语听不出情绪，“本王也这么想过，但此事非同小可，圣人定会命人彻查根究，届时本王也逃脱不了干系。”

    果真是太子……他竟然想害四王！

    尾鳍在水下摆动，漾开一波一波涟漪。淼淼聚精凝神，双臂撑在岸上，泼墨长发下纤腰若隐若现。她身段玲珑，腰下美景浸沉在水下，惹人无限遐想。

    杨谌又言：“此事本王自有分寸，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别让四弟起疑就行。”

    对方答：“是。”

    言讫声止，脚步声匆匆远去，八角亭回归平静。可是淼淼知道，还有一人没走，他正站在亭中一动未动，不知思索何事。

    太子在四王身边安排了线人，更想要加害于他……对方不动，淼淼也不敢动，她这幅模样被人看见，太子一定不会放过她，说不定还会连累杨复。她屏息，维持这个动作良久，半个身子都僵硬了。

    本以为他一会儿就能离开，未料想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杨谌还是不走。淼淼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她好累……这人留在这儿做什么呢？身旁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他也喜欢半夜看景？

    岸边有一块泥土松动，扑簌簌掉入水中，声音在夜中格外清晰。

    杨谌闻声，厉声质问：“何人？”

    无人回应，水声溅溅，树荫窅窅。杨谌循声望去，拨开浓翳树丛，往下方清泉中望去——

    只一眼，便定住身形。

    水中的姑娘仓惶回眸，她的动作打破了水中倒影，波纹迅速向他脚下蔓延而来。杏红兜衣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胸口，露出莹润无暇的肩颈，水眸轻眨，流转生辉。容貌丰神绝世，她无需动作，足以摄魂夺魄。

    她像误闯人间的月神，不知所措地回望他。玉润冰清，一如水中惊鸿艳影，袅袅亭亭。

    杨谌看着她久久不能动作，从不知世间竟有如此绝色。他抬手放在胸口，这里有些痒，越来越往全身扩散，使得他浑身都酥了。

    她大抵是在洗澡，见到他很是惧怕，不知是那个王爷带来的姬妾。

    杨谌上前一步，“本王……”

    淼淼因这一声陡然回神，不待他把话说完，俯身扎入水中，长发微拂，渐次消失在水面。

    少顷水面回归平静，方才的惊艳就像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

    她现在的模样同小丫鬟天壤之别，应当不会有人认出来。

    淼淼躲在下游，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水面倒影跟着她一块动作。这是她最熟悉的模样，可是如今她一点儿也不想看到。

    衣裳都在八角亭岸上，如果太子没走，她根本没法回去拿衣裳……当务之急不是这个，而是，她该如何变回人身？

    卫泠什么都不告诉她，只警告她不能浑身浸水而已，那现在要怎么解决呢？淼淼很无助，眼瞅着天就要亮了，她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晨曦初露，阳光打在她光洁的后背上，淼淼不知何时趴在石头上睡着了。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心深蹙，好似梦魇一般，口中喃喃自语。旋即惊醒，睁眼看了看头顶太阳，大约已经是辰时了……

    她若不及时回到寒沨院当值，一定会引起怀疑的！

    转念一想自己的模样，又马上泄气了……她现在是鲛，这样回去势必会吓坏不少人的，还是算了。

    淼淼疲乏地撑起身子，坐在岸边，一低头便觑见水下晃荡的双腿……笔直纤细的两条腿，淼淼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实是人类的腿没错！她赶忙又看自己的脸，清秀稚嫩，是那个小丫鬟的脸。

    她惊喜地睁圆双目，赶忙从水中抽出双腿，指尖轻轻触碰，是光滑温暖的皮肤……

    淼淼忽然想起来，上回身上长鳞片，也是第二天就消褪了。这次她变回鲛人，过了一夜又便回来……难道只有在晚上才会变回去？思及此，她试探地将双腿再次放入水中，等候片刻没有变化。

    她放宽了心，长长地松一口气，重新扎入水中。从下游回到昨晚洗澡的地方，她悄悄躲在石头后观看，岸边已经无人，才放心地游回去，将衣裳抱在怀里，躲到一处手忙脚乱地穿上。

    *

    回到寒沨院已是一刻钟后，淼淼先回左耳房换了身衣裳，这才到匆匆赶往正堂。

    原来今日是回去的日子，一拨人大清早便收拾妥当了，临走时才惊觉大清早便不见淼淼身影。这可把岑韵极坏了，院里院外地寻找她，依然没找见。前头乐山乐水催得厉害，四王的车马在园外守候，若是再找不到人，他们唯有先行离去了。

    好在淼淼及时出现，岑韵顾不得责备她，命她赶忙收拾行囊，往门口赶去。

    途中遇到院内几名侍从，他们一壁往后院走一壁念叨：“太子让咱们在后院找人，可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哪有什么人影？该不是看错了？”

    另一位叹息：“哪那么多废话，照做就是了。”

    淼淼脚步微顿，脸色泛白。岑韵发现她的异常，想来也听到那几人对话，便对她解释：“昨日太子似乎在后院遇见了什么人，天未亮便大张旗鼓地找人。据说还去几位王爷的院里搜寻一番，闹得好大动静。”

    昨晚惊为天人的一眼，使得杨谌心潮久未平复，激荡难耐。回去后心心念念都是她的影子，等不及天亮便唤来仆从，让底下人以冒犯太子为由，逐一寻找那位姑娘。他本以为她是哪位王爷的姬妾，若真如此就好办了，只要他开口，不信对方会不答应。孰知哪里都找不到她，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丫鬟里头也没有她，杨谌彻底没了办法，便让人去后院重新搜寻。

    淼淼听得心惊胆战，情不自禁地加快步伐，“咱们快走吧，王爷不是还在等着吗？”

    岑韵嗔她：“你也知道，真个胆子养肥了，敢让王爷等你！”

    谈话间已然来到门口，淼淼来到杨复的车辇前，隔着一层帘子，看不见里头的人。她手绞在跟前，斟酌用词，“王爷，我昨晚夜里去水边洗衣裳，一时不查睡了过去……睁开眼便误了时辰，让王爷等候，婢子知错了……”

    马车华贵，两边浮雕云龙戏水纹，玄青锦绣帘子严严实实地遮住车厢光景，不知杨复是何表情。淼淼霎时不安，紧紧地盯着布帘，等候他开口。

    半响才听杨复道：“到车上来，告诉本王哪里错了。”

    来时路上，四王独自乘坐一辆车辇，他不喜人在跟前伺候，是以丫鬟另外备有一辆马车。回去理应也如此，目下他却让淼淼到车上去？几个丫鬟不约而同地看向淼淼，眼中既羡慕又同情，王爷必定是生气了，要严惩她。但能同王爷共处一处，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淼淼蹑手蹑脚地登上车辇，打帘而入，坐在距离杨复最远的角落。

    她悄悄打量杨复神情，他端坐在车厢中央，以手支颐，双目微阖。

    淼淼更行拘谨，支支吾吾地解释：“让王爷久等，耽误了您的时间，婢子愿受惩罚……”

    车轱辘缓缓推进，毫无预兆地前行，下坡的山路陡峭崎岖，难免会有颠簸。淼淼吓一跳，抓紧身下毛毡，不敢动弹。

    杨复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孤身一人，露宿在外。”

    淼淼缄默，生怕他联想到太子的事，索性闭严实了嘴巴。

    杨复又问：“昨日给你的药搽了吗？”

    淼淼连连点头，“搽了，王爷给的药很好用！”

    静了静，杨复低声：“过来，让本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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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八日

﻿他他他方才说什么？

    淼淼惊愕不已，饶是她不谙世事，也知道姑娘家的身子是不能轻易给人看的。他居然说得这般理所当然？怎么能给他看呢，这又不是她自个儿的身体！

    何况淼淼根本没有搽药，她折腾了一整夜，清晨醒来便匆匆赶来了。那药效果如何她不知道，都是胡诌的，若是给四王看见了，谎言不攻自破。

    淼淼抗拒地摇摇头：“真的没事，王爷不必担忧。”

    杨复盯着她，久未出声，“你方才说，昨晚去了后院？”

    她难道说得不够仔细？淼淼纳罕不已，重复一遍：“婢子昨夜去水边洗衣裳，因太累了，不小心在岸边睡了过去。”

    言罢，她抬头端详杨复表情。

    只见杨复顿了顿，不动声色道：“后院只有一处有泉水，太子遇见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天未亮太子便将昶园翻了个底朝天，动静大得他不可能不知道。说是哪个王爷的小丫鬟冒犯了他，让他捉到必定严惩不贷。太子领人到寒沨院来，将岑韵几人扫了一眼，没找到人，离开后又到七王院里去了。

    彼时淼淼不在，如今想来，很有可能是她。这个小丫头行事冒失，没大没小，一不留神招惹了杨谌，并不意外。

    淼淼心中一悸，摇头不迭，“我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并未遇见太子。”说罢故意询问，“王爷，是不是府上出了事，太子在找什么人？”

    天真纯善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撒谎。想想也是，若真是她，在岸边睡了一夜，应当早被人捉去了。

    杨复倏然哂笑，他何曾为一个丫鬟如此上心，反倒有些杯弓蛇影了。索性倚靠着迎枕闭目养神，漫不经心道：“不是什么大事，同你无关。”

    微风轻拂，浮云淡薄。车辇行至山脚，温度回暖，百草丰茂，树木丛生。

    日光穿透帘子打入车厢，洒在两人脚边，光影斑驳，随风攒动，一时间静谧无声。杨复就这样睡了过去，淼淼愣在原处，王爷叫她上来，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吗？淼淼忍不住打量他，他的五官正好迎着阳光，轮廓模糊，眉如漆墨，英武不凡。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明光锃亮，遥不可及。

    两人离得这么近，淼淼却只能坐在另一端看着他。她不敢上前，生怕被他发现之后，连偷偷地看都不行了。

    眷恋地目光流连在他脸上，车辇行了一路，她便看了一路，连姿势都没换过。

    前头不远便是四王别院，杨复转醒，见小丫鬟正贴着车壁而坐，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车厢，她避得远远的。她不知在思考何事，脸颊泛起微微红晕，眸光流转，含着怯怯笑意：“四王，您醒了！”

    杨复坐起身，近两日一直休息不好，时常头疼。他按捏两下眉心，才睡醒的嗓音雅儒慵懒，“到府上了吗？”

    淼淼自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还有一会儿。王爷不舒服吗？”

    她其实想问他，上回雪崩时的伤势如何了，但碍于身份没资格，忍了忍唯有囫囵吞回去。

    许是睡在马车上的缘故，等了一会儿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加刺痛。杨复剑眉深蹙，朝淼淼招手，“会不会推拿？”

    淼淼诚实地答：“不会。”

    好似看到杨复无奈地喟叹一声，旋即听他道：“本王教你。”

    说着让她坐到跟前来，小丫鬟一路上都维持那姿势，离得他远远的，他有这么骇人？杨复口述方法，让淼淼试着照做。

    他闭上眼，毫无防备地坐在她跟前，淼淼僵着双手抚上他额头，哆哆嗦嗦半天没找准穴位。杨复大抵不耐烦了，索性拿着她手指放在太阳穴处，“这儿，慢慢地揉，两只手都用上。”

    淼淼猝不及防地前倾，两人距离仅有寸余，近得连杨复有多少根睫毛都能细数，她霎时红透双颊，“……婢子知道了。”

    她照着杨复教的，用了点力道慢慢地绕着一处按揉，不敢分心。然而他俊朗的面庞近在咫尺，淼淼哪里忍得住不看……为了配合他的姿势，她需得半倾着身子跽坐在他跟前，车辇行走平稳，她不由得放轻松了些。

    柔软的指腹贴着皮肤，温和有力地按捏在穴位上，虽然生疏，但按得很舒服，使杨复头疼有所缓解。呼吸之间夹杂着清冽淡香，不是一般姑娘家用的花瓣蜜露，倒像是清泉湖水的气息，伴随着淡淡青草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许是昨夜去水边留下的，杨复弯起唇角。旁的姑娘总爱佩戴各种香料，闻多了难免腻烦，她身上的味道却不会，扑面而来的清爽香味，天然纯净。

    城外官道平坦顺畅，一路无阻。走得好好的，前方拐角忽然驶来一辆失控的马车，车夫在那头高呼让路，这边的王府的人连忙握紧缰绳，将车辆停在路边。

    突如其来的颠簸，淼淼整个身子都跌入杨复怀中，还当外头出了什么大事，反应过来时，才惊觉两手都牢牢地抓着他的后背衣料。

    这姿势……怎么看都像是她投怀送抱！

    淼淼慌了神，丫鬟们道他不愿意被人近身，她可不想被他厌恶，是以仓惶地松开手，试图从他怀中坐起。怎奈外头又有动静，那辆失控的马车与他们擦身而过，两辆车厢碰撞一块，发出不小的动静。

    淼淼再一次跌回他怀中，这回想死的心思都有了……她脸蛋一直红透耳根，洇出粉嫩的红色，像打翻了胭脂盒。小脑袋深深埋在杨复胸口，她闷闷的声音传出：“王爷罚我吧，我冒犯了您。”

    杨复低头凝睇她半边脸颊，她双眼紧闭，大概觉得没脸见人。

    杨复抬手抚上她的乌发，眸中染上宠溺柔光，“嗯，回去罚你。”

    淼淼不敢抬头，纤指勾着他一点衣角，是以没看到他唇边越来越深的笑意。

    *

    丫鬟们没有猜错，王爷叫淼淼同乘一车，确实是要惩罚她。

    回到四王别院，便见淼淼低头耷脑地跟在王爷身后，一副认错模样，众人便心知肚明了。瞧瞧，谁说王爷待她特殊了，犯了错不一样得受罚？

    至于罚什么……只见王爷将她叫到内室，里头一直没有动静，两个时辰后淼淼才精疲力竭地从里头出来。丫鬟们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王爷罚你什么？怎么一点声音也无？”

    淼淼欲哭无泪：“我在里头跪了两个时辰呜呜呜……”

    说是跪也不尽然，杨复躺在弥勒榻上，让她继续给自己按捏头部。淼淼认命地踞坐在脚踏上，探着身子照做，偏偏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自己不敢停，一口气就跪到了现在。目下双腿酸疼，双臂发软，连走路都成了问题。

    丫鬟们闻言作鸟兽状散去，唯有岑韵扑哧一笑：“该！”

    好嘛，这惩罚确实比她想的轻多了，淼淼不再有怨言，蹲坐在廊下石阶上，认命地锤了锤双腿。别院没有正经王府规矩多，她趁王爷不备时偷偷懒也是可以的，管事丫鬟都睁一眼闭一眼，只消不让王爷看见就是了。

    淼淼歇了半刻钟，待身上恢复些许力气，她见四下无人，便鬼鬼祟祟地朝后院湖心亭走去。

    好些天没看见卫泠，她有许多事情要同他汇报，等不及天黑，便站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投石呼唤。不多时水中荡开波纹，水下一个身影晃动，破开湖面披离而出，卫泠懒洋洋地倚靠着水石，“叫我做什么？”

    淼淼欢喜地站在岸边，湖水洇湿了鞋底都没察觉：“我去外头玩了，还看到了很多美景！”

    卫泠抬头看她：“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虽然住在湖底，但对府里动静了若指掌。杨复去华峪山狩猎，仅仅带了四个丫鬟，其中一个便是她。这丫头从小没见过大世面，出去一趟便能高兴成这样，卫泠不忍心扫她的兴，便待在水里静静地听着。

    直至淼淼说起他们遭遇狼群一事，他才攒眉：“你受伤了？”

    淼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早就没事了，我们后来逃到另一座山上，那座山很安全。可是突然落下了大雪，铺天盖地的砸过来，把我和王爷都埋了进去……”

    不待她把话说完，卫泠不悦地打断：“六水，你若是不喜欢这种生活，随时都可以回来。”

    淼淼睁大眼，“怎么会不喜欢呢，我觉得很高兴！”

    她才变成人没多少天，对每件事都新鲜极了，她还想去很多地方，用双腿走更多更多的路。淼淼见卫泠不高兴，知道是自己的话让他担心了，顿时放软口气，走入水中试图碰触他，“卫泠，你答应过我九十天，就九十天。我保证以后都不会有危险了，九十天之后，我一定乖乖回来。”

    湖边生了薄薄一层苔藓，湿滑危险，她现在跟以往不同，不能在水中来去自如。

    卫泠俯身游到岸边，制止她继续前行，黑鳞尾鳍拍打在水面上，激起层层浪花。此处位于后院角落，极少有人来，是以他能放心地坐在岸边，毫不留情地揭露：“即便你不乖也得回来，这个身体只能撑到那时候。”

    淼淼哦一声，同他并肩而坐，惆怅地托腮，“为什么卫泠能变成人，我却不能呢？”

    卫泠冷笑，“因为你笨。”

    非但如此，还懒。卫泠见多识广，本领自然比她高超，这是需要日积月累的，不能急于一时半刻。淼淼若想短期内变成人，唯有现在这个法子。

    她自己也清楚，是以没再多言。

    原本想将昶园变回鲛人的事情告诉他，但看他刚才反应，话到嘴边淼淼硬生生忍住了……卫泠帮了她许多，她不想让他再担心，反正以后不下水洗澡就是了，就算洗了，第二天早上还是会恢复回来的，她会小心点不让人看到。

    *

    告别卫泠，从后院偷溜回来，殊不知岑韵已经找了她好长时候。

    “王爷方才就起了，正要你在旁边伺候盥洗，谁知道怎么都找不见人！你说说，你到哪儿偷懒去了？”岑韵一壁指责，一壁将她带往正室门口，“我已经另外找人伺候了，你就在这儿站着，哪都不准去了。”

    淼淼眨巴两下水眸，懂事地认错：“对不起。”

    这副模样，真教人责怪不起来。再一低头，便见她裙摆鞋袜都湿了，瞧着颇为邋遢。

    岑韵叹一口气，苦口婆心，“王爷过两日便要回城了，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最后给王爷留下点好印象？亏你还口口声声倾慕王爷，我看那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末了叉腰，狠狠嗔她一眼。

    后头的话淼淼都没听进去，脑子里都是岑韵第一句话——

    王爷过两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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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十九日

﻿自打得知这个消息后，淼淼一整晚都心不在焉，同她一道当值的丫鬟叫了她许多声，她都没有听见。

    “你是聋了不成？”对方剜她一眼，递给她一个铜盂，“去将里头的水倒了。”

    里头是王爷方才盥洗的水，杨复已经歇下，她们这些丫鬟却不能休息，还得值夜到子时。

    淼淼恍然回神，伸手去接，岂料对方手上一松，整盆温水都泼在了她身上。这一幕太过熟悉，淼淼总算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不就是那日撞倒她，害得她手背烫伤的丫鬟吗？

    方才岑韵唤她碧如，她是在外伺候的丫鬟，似乎对淼淼颇有微词。

    淼淼掸了掸身上水珠，短袄综裙都湿了，地上水花浸湿了鞋底，弄得一地狼藉。淼淼气急败坏地瞪她，“你为什么往我身上泼水？”

    碧如轻蔑一笑，“是你自个儿没拿稳，还要怪我头上？”

    话说得理所当然，可是淼淼知道她是故意松手的，她没等自己拿稳便撒开手，实在可恶。

    淼淼很少生气，可是这人实在太过分了些，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自己，她究竟什么居心！

    “怎么不怪你……”

    话音未落，岑韵从内室走出，看到外头光景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碧如先发制人，指责淼淼：“还不是她，倒个水也能整出这么多事端。真不知除了勾搭王爷，还会做什么？”

    淼淼气得凝噎：“你胡说八道！”

    “好了好了。”岑韵出言打断，去一旁拿来巾栉递给两人，“有这争吵的工夫，还不如把地上收拾干净。都别咋呼了，王爷才睡下，一会儿把王爷吵醒了，怪罪下来我可不管你们。”

    碧如接过巾栉，弯腰拾起地上铜盂，趾高气昂地睨向淼淼，“做错事承认不就得了，还狡辩什么，当大伙儿没长眼睛么。”

    淼淼握着手里那块巾栉，对着她背影咬牙，小脸上写满委屈愤怒。

    没见过这么搬弄是非的，以往她冷嘲热讽也就罢了，这回还故意栽赃陷害！淼淼双手在身侧紧握成全，气得身子微微颤抖，“我……”

    岑韵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你先回去换身衣裳，这里有我收拾就行。”

    淼淼偏头看向她，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岑韵姐姐，真的不是我。”

    她当然知道，在别院待了许多年，每个人的性格她都了解。碧如那丫鬟心高气傲，素来看淼淼不顺眼，背地里不知编派了她多少坏话。今日找着机会，当然要好好欺负她一番。丫鬟们之间总会有磕磕绊绊，只消不是什么大事，她都不太追究，事后数落两句便是。

    淼淼固执地摇摇头，心里憋着一口气，“我不走，我陪你一块收拾。”

    说罢不顾岑韵劝说，挂着湿漉漉的衣裳擦拭地板，由始至终不发一语。她心里本在烦恼杨复要走的事情，被碧如这么一搅和，心情更差了。秀气小脸板得端端正正，全无平日笑吟吟的影子。

    岑韵见状感慨，看不出来这丫头还挺固执。

    *

    子时换过人后，淼淼回到下人房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着。

    脑袋里混混沌沌，翻来覆去都是杨复的身形容貌，他的一言一行，清清楚楚地在眼前回荡。可是他后天就走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万一是九十天之后呢？那岂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这怎么行，淼淼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跟着杨复一块回去不就好了？

    思及此，睡意全消，恨不得立时跑到杨复跟前，向他言明来意。奈何外头黑蒙蒙一片，这时候他肯定还没起来，她去了也是白搭。淼淼等得心焦，如何睡得着，索性披着被子坐起来，硬生生挨到晨曦微露。

    天边仍是青黛色，这时候杨复应当才起床，丫鬟在一旁伺候洗漱更衣，一刻钟后用早膳。淼淼将他的作息牢记在心，今早不轮她当值，她掐准时间来到瀚玉轩正室，三两步跨过台阶：“王爷！”

    正堂空空如也，并无杨复踪影。

    一个丫鬟姐姐告诉她：“王爷到云晋斋去了。”

    淼淼迭生谢过，脚步未停直往云晋斋赶去。这条路她来去无数遍，熟悉得很，不多时已经立在云晋斋门口。

    院内池塘化冰，几条锦鳞在里头游动，身姿灵活。□□满园，岸上兰草郁郁青青，树梢鸟鸣清脆，呈现一派勃勃生机。淼淼无心赏景，正欲步入阁楼，却被门口的人拦了个正着：“王爷正在看书，特意嘱咐过，等闲人不得打扰。”

    淼淼抬头看清此人面容，登时怒上心头，“你怎么在这？”

    不是别人，正是碧如。昨儿个两人才大闹一场，此时见面互相都没好脸色。

    碧如微微一笑，“王爷不想被人打扰，让我在此看守，有何不可？”

    平常这种事由乐山乐水来做，今日两人不知去向何方，偌大的院里只有碧如一人。今早是她伺候杨复盥洗的，乐山乐水受命前往京城，明日才能回来，杨复便随手指点她到书阁伺候。

    碧如故意说得暧昧，淼淼脸颊气鼓鼓地，“我要进去见王爷。”

    说着便要往里头硬闯，碧如岂能不管不顾，两只手将她拦住：“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你当自个儿是谁？”

    淼淼等了一晚上，目下心急如焚，只想求得一个答案罢了：“不要你管！”

    她扒开碧如的手，得了空子便往里头钻。碧如被她逼急了，柳眉倒竖，抬手愤恨地甩去：“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啪地一声，清脆地落在淼淼脸颊，旋即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淼淼错愕地僵在原地，这几日养得白嫩嫩的脸蛋迅速泛起红痕。碧如的力气很足，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

    大抵是过于吵闹，杨复的声音传来：“外面发生何事？”

    碧如被逼急了，气恼地推搡了淼淼一把：“还不快滚！”

    哪知小丫鬟跟个泥塑似的，一推便倒。她垂头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一动不动，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眼看着王爷便要出来，碧如莫名地心慌，抬起脚尖踢她：“你聋了不成？”

    璎珞珠帘碰撞，发出琳琳声响，清脆悦耳。杨复从阁内打帘而出，一眼便瞧见了这一幕，那个跌坐在地的小身影很熟悉，分明是淼淼无疑。他眸光微动，几步上前：“怎么回事？”

    碧如收回绣履，狠瞪了淼淼一眼，“回王爷，婢子说了您不喜人打扰，她却非要硬闯书阁。这等毫无礼数，婢子一时情急便推了她一把。”

    熹光柔和，穿透密叶落在门槛，裹住淼淼小巧的身影。阳光被她挡在身后，小丫鬟低着头，看不见脸上表情，只能感觉到她在发颤。

    杨复近前，她才缓缓抬起头来，小脸印着个清晰无比的掌印，与周围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一看便知打得不轻，隐隐透出血痕。她眼眶噙着泪水，澄净无比的双眸看向他，偏偏强忍着不让其掉落，真是可怜到了极致。

    杨复心中一沉，睃向碧如：“是你打的？”

    不知为何王爷的脸色都变了，从未见他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碧如一惊：“是、是婢子……”

    杨复面无表情：“本王的丫鬟，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碧如心下咯噔，情知不妙，连忙双膝跪地：“是婢子自作主张了，请王爷恕罪。”

    未料想是这么个情况，碧如低着头惴惴不安，奈何等了半响不见杨复答复。忍不住抬眼打量，便见王爷蹲在淼淼跟前，抬起她的下颔。碧如暗自攒紧裙子，既不安又愤怒，怎么会，王爷怎么会对那个丫鬟如此重视……

    淼淼试图挣脱杨复的手，奈何被他紧紧捏着，被迫迎上他视线。脸上疼痛久未消褪，她眼里的泪花打转，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落下来。

    可是不行，不能让他看到。

    淼淼呜咽一声，咬紧下唇：“不，不要看我……”

    杨复乌黑瞳仁深沉，手指轻轻婆娑那道红印，“淼淼，在本王面前哭，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她不是怕丢脸，她是怕吓着人……杨复越是这么说，淼淼就越忍不住，她眨巴眨巴两下水眸，抬头闭上眼，声音带着软软哭腔：“我也不想打扰王爷，但是我有急事想说。”

    杨复不由自主地低声：“何事？”

    淼淼抽抽噎噎：“岑韵姐姐告诉我，王爷后天就要回京了……”

    室内一静，杨复答道：“没错。”

    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恳求：“能不能，能不能……”

    把我也带去。

    可是这句话就跟哽在嗓子眼儿似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万一杨复不答应怎么办，万一他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万一……

    杨复似是察觉她的意图，弯唇一笑：“本王会带你一道回去。”

    不只是淼淼，连一旁跪着的碧如也是惊诧。没人理会她，她便只能一直跪着。

    看着眼前温和俊美的面容，淼淼忽然定住，眼里有一颗泪水溢出眶来。她回神之后，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捂着眼睛冲出阁楼。跌跌撞撞地，像受惊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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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日

﻿云晋斋格局精巧，书阁外的廊庑衔接月洞门，门内是芭蕉顽石，偏僻小道。从此处出去，可以直达后院湖心亭，来去自如。

    淼淼横冲直撞地出了阁楼，躲在墙根啜泣。她环膝蹲下，脚边掉落一地大小不一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她低声饮泣，声音小得听不清，更像是才出生的动物幼崽的求助声。

    她也不知为何这么伤心，但是一想起杨复体贴的笑意，以及那声“本王会带你一道回去”，她便抑制不住地想哭。分明是她最期待的话，却没来由泛上一股一股地酸涩。

    为什么她想什么，他都能知道？他待她这么好，只会让她更加贪心。

    单纯地善待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想要更多，想要更加特别的感情。原本不是这样的，淼淼有些恐慌，她原来跟杨复说说话已经很满足了，可是现在……她想独占他的一切，想让他喜欢自己，最好跟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

    淼淼紧紧攒着胸口，这里窒闷得难以呼吸。卫泠说的不错，这里不适合她，她想回水中。

    看着满地的珠子，她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一壁哽咽一壁慢吞吞地拾起来。奈何捡得没落得多，一颗颗砸在她脚下的泥土中，烙下凹凸不平的坑洼。

    她还是想哭，胸口的情愫迅速蔓延滋长，仿佛生命旺盛的藤蔓，以她不能控制的速度充斥身体的角落。她管也管不住，只能化成水珠流出体内。方才碧如打她的时候她不难过，只有愤怒，可是杨复一出来，拿那种严肃温柔的眼神看她，她便招架不住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多想躲在他怀中痛哭一场。可是不行，她硬生生地忍着，忍得眼眶酸涩，最终还是没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距离月洞门越来越近，杨复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淼淼？”

    淼淼浑身一激灵，呆滞地看着满地珍珠豆子，少顷她惊慌失措地拾进袖子里。刚才哭得太汹涌，目下根本来不及拾取，她烦恼地咬紧粉唇……

    眼瞅着杨复就要过来，她不管不顾地道：“你不要过来！”

    音落，门口的脚步果然顿住。仅仅隔着一道墙的距离，杨复知道她就在里头，小丫鬟说得掷地有声，前所未有的严肃。印象中她一直娇软怯懦，从不知她还有如此顽强的一面，杨复依言没有过去，“你不是说过，日后受了欺负都要告诉本王？淼淼，碧如的事由你来处置，本王都会替你做主。”

    淼淼默不作声地将珍珠尽数拾起来，她偏头在肩膀上蹭了蹭泪花，稚气地告状：“不止这回，上次她故意撞我，害得我热水洒在手上，疼了好几天。还有上上次，她出言辱骂我……王爷是这样胸襟宽广，宅心仁厚的人，底下的丫鬟怎能这样心肠歹毒呢？”

    数落别人罪证的同时，还不忘把他也夸一番。这个小丫头，真是会讨他欢心。

    杨复看着面前石壁，弯唇浅笑，“那你说该怎么办？”

    说实话淼淼也不知道，她心里没个轻重，只知道这人坏极了，想给她个教训。她想了想，“她打我了，我也要打回去。”

    杨复略感诧异，“就这么点要求？”

    淼淼点点头，“嗯！”

    在她眼中这种方式已经很痛快了，她心思善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歹毒的主意。想到碧如讨厌的嘴脸，她的心情好转许多，跃跃欲试地跟在杨复身后。

    淼淼这时候只顾着解气，全然没往另一个方面想。杨复为何要帮她出气？她硬闯了书阁，原本就有错，可他非但没责怪自己，还帮着她对付碧如。

    为何？

    *

    庭院内，左右两个仆从架着一人，在丫鬟肩上稍一用力，她便扑通地跪倒在地。

    碧如双目通红，睚眦欲裂，恨恨地瞪着前方鹅黄色的身影。她方才从王爷口中得知此事，心情从震惊转为恼恨，王爷竟为了这一个丫鬟大动干戈，说是没有特殊感情，打死她都不相信。

    凭什么？同样都是丫鬟，为何她就能让王爷另眼相待？

    被另眼相待的淼淼一步步走到碧如跟前，她没抽过人巴掌，不知用什么姿势最舒服。她掳了掳袖子，认认真真地比划两下，不是没注意碧如仇视的目光，反而抿唇一笑，“王爷说了不能丫鬟不能太猖狂，太猖狂的丫鬟必须好好教训。我是奉命行事的，你生气也没有用。”

    说罢，学着碧如举起左手，不等她看清掌心内容，一个巴掌已经重重落在她脸上。

    碧如被打得懵了，她根本来不及做反应，只觉得脸上剧烈的疼痛袭来，根本不像一般的耳光。待她看清淼淼手中何物时，大惊失色：“你手里……”

    她脸上带着血痕，殷红血迹顺着面颊滑落，瞧着颇为可怖。淼淼没想过这玩意儿后果恁严重，她从没用过，是杨复命人交给她的。强忍下心中诧异，她后退一步：“我打完了，我走了。”

    掌心捆绑的皮革带着倒刺，拍下去能直接皮开肉绽。淼淼的力气小，是以只刮花了碧如的脸，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血印。饶是如此，对于姑娘家来说已是十分严重，若是留了疤，这辈子容貌就毁了。

    碧如脸颊流血，疯了似地唤住淼淼：“你回来！贱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淼淼闻言，回头吐了吐舌头，飞快地逃回阁楼内。

    碧如的脸实在太吓人了，她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站在珠帘外头小声唤道：“王爷。”

    杨复大抵在看书，少顷才回她：“打完了？”

    淼淼嗯一声，忍不住抱怨：“您怎么没说那东西打人这么严重，我看到她脸上都流血了，比我可严重得多。”

    顿了顿，杨复并不回答她，反而问道：“那你解气吗？”

    淼淼嘿嘿一笑，眉弯新月，“解气。”

    这不就是了，杨复没再说话。

    半刻钟后，淼淼仍旧没走，立在帘后踟蹰犹豫，许久才不确定地问：“王爷早上说的话，现在还作数吗……”

    杨复弯唇，故意问道：“什么话？”

    他果然忘了！

    淼淼失落地看向他，眼含幽怨。她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纠结地绞成一团，“就是……王爷说了要带我一起回京，这句话……”

    但闻阁内低声浅笑，徐徐风来，璎珞珠帘叮咚作响，杨复柔和侧脸若隐若现，清雅飘洒，温润似玉。他唇瓣一启一阖，潺潺流水声淌过耳畔：“一直都作数，后日我们便出发，你回去记得收拾行礼。”

    淼淼眸光锃亮，连连颔首：“好！”

    云晋斋暂时没什么吩咐的，她便步伐松开地离开，听杨复的话开始收拾行礼。她没什么东西，不外乎几件衣裳和一两样首饰，还有藏在簟褥底下的一钱袋珍珠和玉佩。

    *

    待淼淼离开后，云晋斋内尚未恢复平静。

    杨复唤来仆从，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两句。那仆从应下，到外头跟同伴交代了声，被碧如听见只言片语。便见她眼眶发红，从方才的癫狂到恐慌，亟欲挣脱下人桎梏：“不要，王爷不能这样对我……”

    可惜没人听她反抗，不多时院内便传来痛彻心扉的叫声。只响了一声，声音便像被人扼住了似的，再无声息。

    杨复阖目，揉了揉眉心。

    他最不喜自以为是之人，平日里怎么传揣度臆测他都行。目下他有了软肋，自然不能再认人为所欲为。

    *

    下人房内，淼淼一件衣裳叠了三五遍，嘴角上翘的弧度怎么都掩不住。

    她要到京城去了，听说京城热闹繁荣，能见到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物，更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捧着脸颊喜笑颜开，身子一歪倒进床褥里，埋首在枕头中笑出了声，“我可以去京城啦！”

    岑韵一进屋，便听到她自言自语的这句话。先是愣了愣，想到王爷对她的各种特殊待遇，倒也觉得情理之中。“我就说呢，一个人在那傻乐什么。”

    岑韵走到一旁点燃油灯，看到她小脸笑意盈盈，不打自招：“王爷说要带我回京城王府，岑韵姐姐，我就要走了！”

    两人好歹居住了二十天，全凭岑韵的照顾，淼淼才能在府上得心应手。她对岑韵多的是感激，如今要走了，很有几分不舍。想到或许日后都不能相见，鼻头一阵泛酸，喜悦中夹杂着不舍。

    岑韵哎哟一声，弹了弹她的脑门，“你还打算哭不成？我的小祖宗，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爷肯让你跟去，那必定是极重视你的，你可要争点气，不能再整日浑浑噩噩了！王府不比别院，规矩都比这儿多，去了那里，凡事都得留多个心眼儿。”

    言讫仔细一想，好像实在难为了她，便松口无可奈何道：“得了，你还是先讨好王爷吧。”

    淼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会的。”

    她还想说什么，被岑韵下一句话打断了，“还记得常找你麻烦的碧如吗？她今儿个不知怎么得罪了王爷，脸被毁了不说，还被滚水烫得浑身是伤。听说是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屋里，没法见人呢。”

    淼淼咦一声，怎的跟她今天看见的不一样？她只是打了那一巴掌，还不至于毁容吧……况且烫伤又是怎么回事？

    见她迷惑，岑韵料想与她无关，摆了摆手作罢：“大抵是哪句话惹得王爷不痛快了，她那人素来口无遮拦，闯祸是迟早的事。”

    走到一半忍不住发出感慨：“不过王爷这回下手真是不轻……”

    留下淼淼跌坐在床上，支着下巴苦思冥想。

    *

    后天就走了，趁着最后的机会，淼淼几乎每天都会到湖心亭见卫泠。

    卫泠倒没觉得她烦，只是话越来越少。

    今日淼淼将发生的事同他说了，气鼓鼓地绘声绘色，“我就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说到后来碧如的下场，她叹了口气，“其实我并不想害她这么惨的，可是王爷还是严惩了她。”

    卫泠这回变成人身坐在树下，他盘着一条腿姿态闲适，神情却一点儿也不轻松。仿佛将淼淼的话咀嚼了千百遍，他才听不出情绪道：“这么说，他是特意为了你，才惩罚的那个丫鬟？”

    淼淼偏头眨了眨眼，“这么一说，确实是的。”

    卫泠紧盯着她，不知在思考何事。

    过了许久才走到她跟前，摊开手心，手中静静躺着一块白璧玉石。玉石中间被凿空了，有一滴殷红血液在中心流淌，艳冶诡异。

    “这是什么？”淼淼疑惑出声。

    卫泠将拇指大小的石头系在她脖子上，“这是血石，你到京城之后，若想跟我说话，便握着这块石头叫我的名字，我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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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一日

﻿血石顾名思义，里头流淌的那颗血珠，取自卫泠的身上。正因为如此，淼淼拿着它说话时，卫泠在这头才能听见，并回以对话。

    淼淼不相信这石头如此神奇，她低头握在手心，学着叫了声：“卫泠卫泠。”

    话音刚落便被卫泠狠狠敲了下脑门，“我就在你面前，当然能听到。”

    说罢将那块玉石塞入她的衣襟，并认真嘱咐：“京城遥远，你凡事当心。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他滞了滞，改口：“那个王爷应当会替你解决了。”

    这个丫头这么单纯好骗，说实话卫泠很不放心。京城鱼龙混杂不说，光是一个四王府，高门深院，足够将她欺负得无从下手。届时若是受了伤害，他不能及时赶到，有谁会为她撑腰？

    听淼淼的叙述，杨复待她倒是特殊。只是不知这份特殊，将来能否为她遮风挡雨。

    这份担心萦绕心头，他如果给这丫头说了，定会被她三言两语打发过去。她一腔热血要追随杨复，目下好不容易得来机会，怎会轻易放过？

    他一思考事情就面无表情，淼淼握住他的手，踌躇许久才不确定地问道：“卫泠，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卫泠能变成人，反正他也去过很多地方，这次去京城就当散散心了，陪着她一起不好吗？

    她以前不敢说，是怕卫泠觉得她得寸进尺。因为杨复的事，她已经麻烦他很多了，如今却还要他时刻陪着自己，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自私。所以淼淼一直没开口，希冀卫泠自己提出来……但是她后天就走了，他居然给了她一块石头，他是打定主意要留在别院了？

    淼淼低着头，声如蚊讷：“你以前不是也说想去京城，我们可以一块去……”

    纤密睫羽一颤一颤，像乱花丛中振翅翩跹的蝴蝶，迷乱一园春.色。她眼里的期盼表露无遗，因为不想使他为难，是以眨了眨水眸，不让他看见。

    卫泠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直至许久：“六水，我已经不想去了。”

    他拒绝得如此果断，让淼淼霎时无话，抬头惊慌无助，磕磕巴巴地劝说：“可是你说……你以前说要带我去京城很多地方看看，那时候我不能跟你一起去，现在能了，为什么你不想去了呢？”

    因为着急，她说话很有些语无伦次，手指头只攒着他一点布料，仰头着急地询问他。

    卫泠偏过头去，“你现在模样太丑，带出去我嫌丢人。”

    “……”

    这真是致命一击，淼淼噤声，眼神渐次转为哀怨，默默地哦一声再不说话。

    想了想仍旧觉得不忿，她哼一声解释：“我每天都用你给的药膏，现在脸上漂亮多了！”

    卫泠不客气地扬眉，略带嘲讽：“谁说的？”

    淼淼骄傲地挺胸：“岑韵姐姐说的！”

    小丫鬟生得瘦弱，身段自然不如淼淼自个儿的玲珑有致，胸脯再怎么挺都不傲人，倒像是两个才出炉的小包子。

    卫泠懒得再打击她，纵身跃入水中，不多时再露出上半身，已然变回鲛人模样。常年居住水底的缘故，使得他皮肤较常人白皙，五官精致细腻，眉峰上扬，带着凌厉倨傲的气势。他说：“我走了，你早些回去，省得惹人起疑。”

    淼淼被水花溅了一身，闻声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不高兴地点点头，“嗯。”

    卫泠踅身，忽而停住，缓声：“明日若是无事，你就不用来了。”

    说罢，他俯身潜入水中，黑鳞鱼尾在水下折射出晶莹沉寂的光芒，灵活地向水底蜿蜒而去。

    淼淼失神地站在岸边，盯着卫泠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卫泠真的不跟她一起去京城，以后，她就要一个人生活了。那一瞬间，好似失去了他一般，她难过地蹲在湖岸，隔着衣裳紧紧握着他给的血石。

    *

    乐山乐水回来之后，别院便开始着手四王回京一事。同来时不一样，这回阖府上下井然有序，全无彼时手忙脚乱。

    从别院到京城有好几天路程，若是乘水路会更加快。因要赶在元月十五之前回去，是以杨复吩咐下去，一律改乘水路，行礼从简。他来时只带了乐山乐水两名仆从，回去时多了个小丫鬟，统共四个人，并不算多。

    乐山乐水听闻王爷的打算后，互看一眼，各不说话。

    王爷一直待淼淼很特别，再加上雪山上她救了王爷一命，这次带回王府实属意料之中，是以两人皆心领神会。不过别院难免有人眼红，能得王爷青睐，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为何偏偏是这个笨手笨脚的丫鬟？

    嫉妒归嫉妒，却又没人胆敢招惹淼淼。她现在是王爷跟前的红人，稍微说她们一两句坏话，下场都不会好看。

    淼淼自然不知其他丫鬟对她的看法，明日就要出发了，她得赶在今天之前将书阁里的书整理清楚。上回杨复让她分门别类摆放，从华峪山回来一直拖到现在，再不整理便没时间了。

    她忙碌地穿梭在各个书架中，对着上头的字符头昏脑涨，一个都不认识。况且她正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昨日卫泠离去的身影。

    他叫她今日不去找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见到她了吗，是不是她哪句话惹他不高兴？

    淼淼一阵胡思乱想，手里的书册摆得乱七八糟，毫无规矩可言。她懊恼地叹一口气，王爷给她指派这个工作真个难为她，就不能找个识字的来吗？

    楼外传来人声，乐山乐水在院内守候，杨复步入书阁。

    本欲挑选几本卷宗回程阅读，未料想转过一道镂空插屏，便见一个小丫鬟呆愣愣地立在架子旁，抿唇惭愧地看向他。

    杨复脚步一顿，扫一眼她怀里抱着的书册，“淼淼，你怎会在此？”

    上回说要收拾书阁，是好些天前的事了，他不记得是正常的。可苦了淼淼，天不亮就跑过来，一个人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王爷说找书很困难，让我把这里的书重新归类摆放……可是王爷，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分……”

    杨复哂笑，若不是她提起，他早已忘了。

    他曾说过回来教她，不过目下没时间了，“待回京城后，本王再教你识字。”

    言讫走上前去，从淼淼手中拿出一本书，书面以狂草写着几个大字，难怪她一脸苦相，大概觉着跟鬼画符无疑。这本书属于瓷器鉴赏一类，应当放在淼淼头顶的架子上，杨复一手撑着戗金朱漆书架，一手越过她摆放原处。

    他清湛的声音响在头顶：“若实在麻烦，就让旁人整理，不必勉强自己。”

    周围被他的气息包围，淼淼屏住呼吸，连都都不敢乱动。入目是他藏蓝四合如意团云长袍，鼻尖几乎能摩擦到他的衣料，呼吸之间尽是清冽气味。淼淼脸颊腾地通红，心跳骤然加快，僵硬地抬头，只能看到他弧度优美的下颔。

    偏偏杨复此时低头，对上淼淼水光潋滟的双眸，他微怔，却没有移动分毫。

    阁楼深处光线暗昧，又被一排排书架挡住光阴，只有薄弱的阳光投影在两人脚边。一时间悄无声息，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淼淼被困在书架和杨复之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越来越近的声息。

    手脚都似软化了一般，淼淼一动不能动，瞠圆双目，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

    杨复与她面对面，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倏尔弯唇，在淼淼颊畔拭了拭，“为何这么看我，我很可怕吗？”

    淼淼拨浪鼓似地摇头，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却有带着那么点儿失望，“王爷一点也不可怕。”

    杨复直起身，将她怀里的书一本本放回书架上，整整齐齐摆列清楚，顺道还将她方才弄乱的重新整理了遍。“其他的你不必管了，本王会让他人打理。明日要带的行李准备好了吗？”

    再留在他身边说不定会窒息，淼淼迅速躲到一旁，深吸一口气：“收拾妥当了，多谢王爷关心。”

    杨复若有所地嗯一声，忽而想到：“明日我们乘船回京，你可有异议？”

    淼淼没坐过船：“能看见水吗？”

    杨复含笑：“自然能。”

    她笑眯眯地：“那就好啦，一切由王爷决定。”

    能尝试新鲜事物，她一下子情绪高涨起来，一扫方才恼人之意。

    *

    辗转一夜，终于到了第二天清晨。

    淼淼依照卫泠的话，昨天并未找过他。然而躺在床上握着玉石，想试着叫他的名字，但却十分犹豫。这时候他早该休息了，还是不打扰他了。

    淼淼早早地来到正堂，杨复却已然在此等候，此时不过卯初，他来的太早了些。

    一行人集聚完毕，便前往院门口准备出发。淼淼跟岑韵走在后头，互相依依不舍地话别。

    淼淼傻归傻，到底知道这段时间多亏了岑韵照料，否则哪能过得这般顺风顺水。她攀着岑韵肩头哽咽，“岑韵姐姐，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岑韵不知她此话何意，握着她肩膀叮咛：“说什么傻话，到了京城就要好好生活，人往高处走，这点道理你应当懂得。若是出了什么困难便写信给我，我若是能帮你，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淼淼使劲点了两下头，还想说什么，那边乐山已经在催促了：“再不过来，可就不能及时赶到码头了。”

    岑韵将行囊递给她，在她后背轻推一把：“快去吧。”

    淼淼向前两步，回头眷恋地看一眼别院。目光穿透朱漆大门，一直抵达后院湖心亭，那里是她住了十来年的地方，还有她最熟悉的人，如今她要走了，可是卫泠去不能来送她。

    收拾心情，淼淼快步跑到车辇跟前，小脸全然看不出方才低落，“乐山大哥，让你久等了！”

    乐山点点头，“上车吧。”

    她牵裙踩着脚凳上车，打帘进入车厢，杨复睇向她，“舍不得？”

    淼淼选了个角落坐正，觍颜一笑：“嗯。”

    到底是心情不好，她不如平常话多。车厢罕见的沉默，淼淼低垂着小脑袋，随着车辇行走一摇一摆。

    杨复情不自禁看去，哪知这小丫鬟正睡得迷迷瞪瞪。

    *

    半个时辰后抵达码头，恰巧赶上福船停靠在岸。乐山乐水将行囊搬下车辇，再命车夫将马车驶回别院。

    甫一下车，淼淼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巍峨大船，檀口微张，惊叹不已。福船统共有四层，高大如楼，船身浮雕水纹，船帆扬起，像振翅翱翔的鹰隼。她站在地上仰望，几乎看不到船头，可见其壮阔。

    跟在杨复身后登穴梯入船，船上视野更加宽阔，举目四望，天地衔接一处，渺渺茫茫，景致磅礴瑰丽。淼淼从见到福船的那一刻起，心情便雀跃振奋，像终于逃脱牢笼的鸟儿，一刻都闲不住。

    她以手支棚，眺望远处：“原来外头的水这么美！”

    难怪卫泠总喜欢到外面来，两相对比，湖心亭那一方小小天地确实过于拘泥。运河宽阔望不到尽头，无边无际地像远处伸展，若不是有人在，淼淼或许会忍不住跳入水中，畅游一番。

    他们四人共三间房，乐山乐水共住一间，均在第三层东边客房。

    室内铺设整齐，只是地方略微狭隘。淼淼将行礼放到床头，来不及整理便走出门外，她方才还没看够，这会儿想趁着多看几眼，回去还能向卫泠炫耀。

    客船上有许多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多为商贾人家，也有妇孺老者。淼淼避开人群，试图找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她走下楼梯，趁人不备来到船舱中。

    淼淼手中握着玉石，小声地唤道：“卫泠……”

    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她再叫：“卫泠，卫泠。”

    身后传来清浅脚步声，带着些怠惰：“叫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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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二日

﻿散漫的声音响在狭窄的船舱中，仿佛就在耳边，淼淼握着血石左看右看，这东西也太逼真了一些。

    她试着又问：“卫泠，你在哪里？”

    卫泠的声音传来，这回更加清晰真实了：“在你身后。”

    淼淼吃惊地转身，果见卫泠斜倚着木梯，抱臂立于几步开外。他身穿玄色长袍，深沉的颜色与环境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半光洁的侧颜，眼睑微敛，表情晦暗难辨。

    他真的来了！

    淼淼瞬间从惊讶转为欢喜，扑上前紧紧抓住他的双手，生怕他还会跑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跟我一起去京城吗，你什么时候到船上的？”

    她兴奋得差点手舞足蹈，卫泠微微勾起唇瓣，“你不希望我来？”

    “希望希望！”淼淼点头如捣蒜，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到真实感。

    那天他们称得上不欢而散，淼淼在心里做好了孤身上路的准备，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同他道别。未料想竟然能在船上遇见他，并且他要跟自己一道去京城，再没有比这更惊喜的事了！

    她颇圆满，追着卫泠不住发问：“你住在哪个房间？你是怎么上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卫泠眉心深蹙：“一个一个问。”

    淼淼听话地捡了最要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卫泠示意她看自己的脖颈，“你身上带着我的血石，无论身在何处，我都能知道。”

    难怪自己躲到这儿来他都知道，淼淼神奇地端详白璧玉石，放在阳光下观看，通透无暇。原来这东西还有此等用途，她宝贝地收藏在衣襟中，末了想起来担心：“那你住在哪个房间，你该不是偷偷上船的吧？”

    卫泠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当然不是，我就住在三层走廊尽头。”

    木梯上忽然下来一人，穿着粗布短褐，像是船上的帮工，见着船舱里的人很是诧异。这里不是旁人随意进出的地方，他竖起眉毛：“你们是何人？到底下来做什么，走走走，都上去！”

    一壁说着一壁轰赶他们，淼淼见状牵着卫泠一溜烟地跑了，陈旧的木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待回到甲板上，头顶是融融日光，这会儿是吃饭时间，大家都到一层大堂用膳，或是回自个儿屋里解决了，外头并无多少人在。淼淼也该回房间去，她松开卫泠的手，“我该回去了，否则王爷要起疑的，一会儿再去找你。”

    孰知卫泠反握住她的手，“一会儿是多久？”

    淼淼认真想了想，她尚未收拾房间，还要贴身服侍杨复，时间并不宽裕，“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吧。”

    似是察觉自己反常，卫泠将她松开，“知道了，走吧。”

    淼淼往前走了两步，忽而想起一事，嘚嘚地跑回他身边，“坐船是不是要收银钱？”

    这丫头就爱一惊一乍的，还当是什么要紧的事，卫泠乜她一眼：“自然。”

    淼淼不可思议地将卫泠看了又看，末了试图在他身上乱摸一通，“可是你哪来的银钱？”

    卫泠一僵，及时擒住她柔荑，“你忘了上回在我面前掉泪？那颗珠子价值连城。”

    分明是不同的脸，两个人的模样千差万别，但是淼淼柔软的指腹触到他身上，好似有蚁虫在心头啃噬一般，依然会让他无能为力。

    淼淼恍然：“你拿去换钱了？”

    卫泠不置可否。

    其实他并没有这么做，那颗珍珠好端端地躺在他钱囊中，只是若不这么说，她势必要刨根问底的。卫泠不想多做解释，索性便让她误会了。

    淼淼不说话，思量许久老实交代：“其实我也有一袋珠子，你何时缺钱了就来找我……”

    卫泠眉峰低压：“一袋？你为他哭了多少回？”

    以前在水里的时候，淼淼不是个爱哭鬼。她每天活得无忧无虑，别提多么自在，即便喜欢上杨复之后，最多是远远地看着，并未懂得情爱苦涩的滋味。唯一一次哭，还是几年前被卫泠吓哭的。

    彼时他久出未归，淼淼还当他把自己抛弃了，等了又等都不见卫泠回来。后来湖底的水被染成红色，卫泠身上受了伤，肩膀还在不断地流血。淼淼吓坏了，委屈加担心涌上心头，她眨巴眨巴双眼委屈地哭起来，一颗颗珍珠滚落在地。那也是她头一回看到卫泠手足无措的样子，最后还是卫泠哄着，她才渐渐收住哭泣。

    淼淼心虚地数了数：“不多，就两回。”

    卫泠冷冷地睃她，踅身便走，“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的背影，卫泠好像生气了，为什么？

    *

    从上船开始，小丫鬟便高兴得像撒了欢儿的兔子，一直不见踪影。眼看着到了吃饭时间，乐山去敲了敲她的房门，无人回应，附近找了找仍旧不见人。

    末了在甲板上看见她，她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来，乐山出言唤道：“你到哪儿去了？”

    淼淼回神，快走两步，“我到这里看了看景色，不小心忘了时间，这就回去！”

    乐山点点头走在前面，船上的人已经将膳食送往王爷房间。他们不知道杨复的身份，只知此人非富即贵，等闲不敢怠慢。

    杨复住在淼淼隔壁，他的房间虽然比淼淼的宽敞不少，但要摆放三个男人，还是颇为吃力。是以乐山乐水只在门外守候，淼淼顺着乐山的指引入屋。屋内支着一张方桌，杨复正在一旁净手，眉目平和，他身份尊贵，做起这种事却不显得生疏，有条不紊。

    淼淼意欲上前伺候，他已然盥洗完毕，“坐下来，陪本王一道用膳。”

    船上不比王府，规矩没有那么多，主仆共用一桌也不是不行。只是过年那回，淼淼被岑韵数落了一顿，在她耳边灌输“绝对不能跟王爷一起吃饭”的道理，这会儿她犹豫片刻，“婢子不敢。”

    这会儿倒是知道规矩了，平常她可比这放肆得多。杨复轻笑，“本王让你坐下，有何不敢的？”

    淼淼不善于推辞，何况她本就饿了，被杨复这么一说，便不忸怩地坐在他右侧。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不确定地询问：“王爷，那我吃了哦。”

    杨复没有回答，应当是默认的意思，她放心下筷。

    然而一眼望去，却没有她能吃的……青瓷绘兰草碗里浮着一条完整的清炖鲫鱼，色泽鲜美，其味清香。虽然不是一个品种，但好歹是同类，淼淼不好下口，是以只得转向下一道菜，醋溜鱼片，鳝丝羹，剥壳蒸蟹，最后一道居然是红焖鲤鱼……淼淼浑身一哆嗦，霎时没了胃口，“我……我不饿了。”

    船上的食材只能在停靠码头时采买，新鲜食材多为水族海产一类，配菜也有，只是淼淼对着一桌子的同类，实在没法动筷。她默默向后退了退，不顾杨复睇来的目光，起身站到一边。

    “不合胃口？”杨复问道。

    淼淼摇摇头，很快又颔首，“我我我……不喜欢吃鱼。”

    话虽如此，她却不能败坏了杨复吃饭的胃口，上前颤巍巍地给他盛了一碗鲫鱼汤，放到他跟前恭敬道：“王爷吃吧，不必管我。”

    杨复亦不勉强，将一碟醋溜黄芽菜推到她跟前，“既然吃不惯鱼，那就把这个吃了。”

    淼淼重新坐回板凳上，捧着面前的一碟菜，尽量不看满桌鱼鲜。可是眼睛不看，鼻子总会闻到的，她吃着黄芽菜味同嚼蜡，坐蓐针毡。

    杨复淡淡地收回目光，唤乐山进屋。

    乐山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他道：“将桌上的鱼肉海产都撤了，重新上几道家常菜，不得有荤腥。”

    音落，淼淼抬起头不安地道：“王爷？”

    乐山应下，命船上的伙计一道道撤菜，心中不无疑惑。这满桌的膳食好好的，连筷子都没动过，怎的就不吃了？

    不多时伙计重新布菜，这回清淡得多了，再无鲫鱼鲤鱼一类。

    可是淼淼心里愧疚，总觉得因为她才麻烦了杨复，为了回报王爷的恩情，她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将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杨复毫无预兆地问：“为何不喜欢吃鱼？”

    淼淼狠狠噎了一下，从碗里抬起小脑袋，飞快地思考，“因为我……我……”

    她苦思冥想，毫无头绪。偏偏嘴角还沾着一个米粒，大抵是方才吃得急了，连自个儿都没发现。

    杨复抬手拈去，拇指在她唇边婆娑，若有所思，“因为什么？”

    从他靠近时淼淼便不敢动，直到他拇指沾着一粒米，淼淼脸颊红如云霞，几欲滴血。小丫鬟想也不想握住他手腕，低头舌头一勾，便将米粒卷入口中，“没有原因，就跟我喜欢王爷一样，不需要原因。”

    柔软湿润的舌头舔在指腹，她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毛茸茸的脑袋，像是才出生的小动物。杨复眸色转深，不置一词。

    *

    回屋将床铺打理一番，淼淼躺了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然落日，天色昏昧，云蒸雾蔼。

    没人叫她，杨复屋中燃着油灯，映出个影影绰绰的影子，似乎在看书。

    淼淼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这时候杨复不需要有人伺候，她可以随意做自己的事。原本想去找卫泠的，但是一想到他白天生气的样子，她便却步了。

    在门口踟蹰许久，远处来了个船上的伙计，对她悄悄传了句话：“这位娘子，那边有位客人叫我带句话给您。他说在甲板上等着您，请您尽快过去一趟。”

    说着甩了甩巾栉，人就走了。

    淼淼第一个想到的是卫泠，这船上她只认识他一个，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他真个有意思，自己不来找她，还要请一个伙计带话。淼淼摇头晃脑，并未起疑，按着伙计说的地方来到甲板。甲板上人不少，大都是有闲情逸致看落霞的，卫泠选的地方在最尽头，距离人群有些远。

    她环顾四周，根本不见卫泠的影子，“不是说在等我吗？骗子。”

    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淼淼打算再等一刻钟，若他还是不来，她就走了。

    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踩在隔空的甲板上分外清晰。淼淼回头，下意识低呀一声，后退半步。

    出乎意料地，来人不是卫泠，而是四王别院的碧如！

    她脸上一道道血痕，伤口根本没见好，反而有愈加恶化的趋势，看着触目惊心。淼淼不禁疑惑，她上回根本没下这么重的手，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非但如此，曝露在外的手背上还有烫伤，一直蔓延到手臂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的脸怎么了？”

    碧如仇视地瞪着淼淼，一步步上前，“都是你，若不是你，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牙关紧咬，恨不得将淼淼撕碎了吞吃入腹，使得脸上表情更行可怖。她步履蹒跚，逐渐逼近淼淼，“你用什么手段勾引了王爷？他竟对我下如此狠手，你这贱人……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过不会放过你的！”

    淼淼挥开她伸来的手：“你疯了！”

    说罢踅身便要跑开，奈何被碧如紧紧攒住手腕。一个不管不顾的人，力气大得惊人，淼淼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抗衡不多时便被她桎梏住。

    碧如死死地钳住淼淼的脖子，凶态毕露。

    此处围栏低矮，才到腰处。淼淼半个身子都倾仰在外，头顶是碧如狰狞扭曲的面孔，她已然陷入魔怔，拼尽全力要将淼淼推入水中。挣扎得久了，浑身都失去力气，淼淼有些晕眩，模糊中似乎看到远处有人来，她看不清何人，低声唤了句：“救我……”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碧如，她猛地一推，淼淼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落入湍急河流中，扑通一声，被水流淹没了头顶。

    最后仿佛听到一句——

    “淼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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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三日

﻿    冰冷的河水裹住她小小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没了身影，消失在茫茫运河中。

    岸上的人赶来时,已经寻不到她的踪迹。杨复扶着栏杆的手紧紧握起，从震惊中回过神,神情前所未有的冷凝。

    乐山乐水闻声赶来，见到一旁的碧如很是意外。“王爷，这是……”

    “淼淼落水了。”杨复道,“通知船上的人，即刻抛锚泊船！”

    两人来得迟了,是以并未看到淼淼被推入水的一幕，面面相觑很是惊讶,连忙应是。乐山去支会船家停船，乐水看一眼前方试图逃走的碧如，不解地出声：“这不是府上的丫鬟吗？”

    早在杨复来的时候，碧如便悄悄躲在一旁,寻找机会遁走。她方才所作所为被杨复看到了,王爷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可是她不后悔,淼淼那个贱丫头该死,谁教她把自己害得这样惨！

    但是王爷身上的气息很可怕，好似笼罩着一层浓重雾霾，比头顶的月色还要漆黑。他往自己看来时，眸色深沉冷冽，全然不复以往温润模样，那寒意一直浸透到她骨子里。碧如狠狠地颤抖了一下，转身下意识地逃跑。

    乐水纵身一跃挡在她跟前，提留着她的衣襟轻松拖到杨复跟前，“王爷，要如何处置？”

    碧如在常年习武的乐水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像破布一样被扔在地上。她挣扎两下试图爬起来，奈何身上多处烫伤未愈，再加上心慌意乱，她摔了许多次仍旧未果，匍匐在杨复脚边蠕动。

    杨复俯身擒住她下颔，沉寂乌瞳与她对视：“碧如，你在别院多少年了？”

    这双眼睛深不见底，分明距离很近，却瞧不出丝毫情绪。被他注视着，仿佛灵魂都要被掠夺而去，碧如没来由地瑟缩了下，“五年了，王爷，婢子伺候您将近五年了！难道比不过那个才来的丫鬟？”

    杨复的手指缓缓往下，转瞬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冷漠的声音无波无谰：“你拿什么同她比？拿命吗？”

    呼吸猛地窒住，碧如难耐地扒着他的手腕，呜呜咽咽试图摆脱这份痛苦。可她根本撼不动杨复分毫，擒着她脖子的手有如铁臂，她的呼吸渐次变得微弱，脸泛青紫。终于体会到淼淼方才的感觉，她不甘地看向杨复，“为何……”

    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为何王爷为了她，要杀了自己？

    王爷应当是柔和温柔的，对待下人宽仁大度……可是他却为了一个丫鬟，变得狠厉冰冷，这不是王爷，不是她认识的王爷！

    碧如拼尽全力挣扎，疯了一般扑向杨复，好在被乐水及时制止。乐水抽出随身佩戴长剑，一把刺入她的肩头，与地上甲板紧紧钉在一起。从她身上流出的血浸了满地，碧如即便想动也没法，她绝望地哑声低笑，夜空中显得十分诡异。

    福船已经驶出很远，仍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乐山去而复返，抱拳对杨复下跪：“属下无能，掌舵的说不能随意泊船，必须到下一个码头时才停船。”

    杨复肃容，“带我过去。”

    乐山起身引路，来到船尾。那里掌舵的对乐山有印象，不等人开口便挥了挥手赶走，“船上这么多人，岂能因你而停下，待会儿引起混乱谁来负责？”

    乐山解释：“我们有一个丫鬟掉水里了，必须及时下去寻找！”

    谁知他竟道：“这河里水流湍急，掉进去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我看你们还是省省吧！不如留着这份心思，回去给人风光大葬一场来得实在。”

    船家说的不无道理，运河的水深且急，何况这又是在夜晚，想要打捞上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是他不愿意帮忙，而是实在不想白费力气，船上还有百八十人等着，他得分得清主次。

    “明早靠岸之后，你们再回去找找，指不定还能在哪个岸边找到尸身……”船家摇摇头，正欲继续劝说，便见白光晃过，一枚盘龙羊脂玉佩出现在眼前，玉佩中间雕着“四”字，字迹遒劲，刚硬恣意。

    杨复道：“本王命你立即停船。”

    民间有传说，道当今圣上崇尚和睦，为保证底下几个儿子兄友弟恭，便用极品羊脂白玉，为九人一人打造一块玉佩，各自刻上相应的排号。上面的数字是圣人亲笔，再由匠工临摹雕刻而成，圣人爱子情深，一度传为佳话。真可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这个船家自然也听过，只是没想到其中一王便在自个儿船上。他见此人气度不凡，举止尊贵，不像说谎，登时软了双腿，“愚民有眼无珠，参见四王……”

    杨复凝眸，“照本王方才说的做。”

    “是是是，愚民这就命人水底抛锚！”船家声调不稳地唤来伙计，将事情交代一遍，不顾那伙计迟钝目光，着急地唤了声：“快去！”

    那伙计恍惚地应一声，依照他吩咐的行事。

    不多时福船缓缓停在河面，夜风吹拂，河面平静。这时候船上许多人都已回屋休息，是以没几人注意到船只动静，甲板上立着几人不解地挠挠头，向船尾吆喝：“掌舵的，船怎么不动了？”

    动静不大，船家充耳不闻，巴巴地讨好杨复，一改方才的气定神闲：“船已经停了，您看……”

    杨复踅身出屋，吩咐乐山，“召集船上会水的男子，下水找人。”他顿了顿，哑声：“今夜务必找到淼淼。”

    乐山低头：“是。”

    所幸船并没有驶出多远，现在寻找应当还来得及。乐山找来十来名男子，甲板上不断响起落水声，船上灯火通明，有人在杨复身边端着油灯，陪他一道等候消息。时间一点点过去，始终没有淼淼的消息，水下找不到她的踪影，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杨复的心逐渐往下沉，像被一双手紧紧攒住，慢慢拉到无边无际的深渊。他始终面无表情，盯着远处水面，一闭眼便看见淼淼落水前的一幕。她向他伸出手，似乎在向他求救，最终不等他赶到，便已坠入水中。纤细的身子投往河面，浅色身影毫无预兆地坠落，在他心头划下血淋淋的一道痕迹。

    初春的河水冰冷彻骨，好多人都冻得四肢僵硬。乐山从水中探出头，“王爷，附近水域都找过了，没有见到那丫鬟。”

    这时不知谁多嘴了句：“都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找到，想来是凶多吉少……”

    杨复阖目，清冷的声音融入夜风：“继续找。”

    乐山一时无话，重新潜回水中。

    折腾了大半夜没有下落，所有人都认定淼淼必死无疑。

    即便有重金奖赏，泰半男子也都不愿再下水，一个个爬回甲板上，冻得嘴唇乌紫，浑身哆嗦。

    杨复褪下外袍，不顾乐山乐水的阻拦纵身入水，“本王亲自寻找。”

    他们想拦时已经来不及了，杨复已然潜入水中。二人虽觉冰冷，但此时王爷的安全更加重要，咬牙跟随在他身后。他们知道，王爷并不擅长凫水，是以方才一直在船上站着。然而这回杨复一直潜入河底深处，睁开双目，水底只有乱石水草和游鱼，根本没有人影。

    一无所获。

    河面平静，许久才相继探出几人身影，观望的人群纷纷松一口气。

    乐山乐水将杨复送回船上，因长时间潜水，他面色很是苍白。淼淼应当就在此处，可是他们几乎将这里翻了个遍，都没寻到她的踪迹，着实诡异。还有一种可能是她被水流冲走了，如此一来就更加凶多吉少。杨复眉宇染上冰霜，修长身姿屹立如松，虽衣衫尽湿，但难掩气度。

    船停的时间够久了，船家试探道：“王爷，您看还有这么多人等着，若是不及时出发，明日就赶不到下一个码头了……”

    杨复不语，恍若未闻。

    渐渐地不只是船家，许多船客也表示不满，你一言我不语地吵嚷：“什么时候才出发啊？人都没了，照这么看铁定是找不到了，指不定被冲到哪个岸上去了……”

    他们并未曝露身份，只有船家一人知道。

    沉默许久，杨复道：“开船吧。”

    船家松一口气，正欲往船尾走去，忽听耳边传来浅浅歌声。他回头看去，大伙儿都露出困惑之色，看来不止他，其他人都听见了。歌声由浅转深，渐渐飘入众人的耳中，其声悠扬，婉转动听，宛如天籁之音。

    美妙的歌声盘旋在船的上空，平静的河道霎时不安分起来，游鱼争相跳出水面，水花一浪接一浪。好似在符合这首曲子似的，热闹极了。

    船家连站都站不稳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害怕地开口：“这里该不是有水鬼吧？那丫鬟是不是被拖到水底去了……”

    船家没敢听完，一溜烟跑回船尾，命令伙计杨帆，驶出这块是非之地。

    甲板的人尽数消散后，仅剩下杨复立于船头。他身上的外袍随风拂动，散开淡淡兰桂香味。胸膛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说不清是何种感觉，眼前总是出现淼淼的一颦一笑，她清澈干净的双眸看向他，软软地唤他王爷……

    乐山在身后询问：“王爷，碧如应当如何处置？”

    杨复轻言：“不留活口。”

    他的仁慈因人而异，碧如一再触犯他的底线，早已不能留了。

    不多时碧如被拖出甲板，她目下跟死人无疑，身子因失血过多而虚弱，毫无反抗之力。乐山一剑刺入她的胸口，看着她在面前断气，将人一举扔入河中，逐渐消失不见。

    天色漆黑，夜幕低沉，是以谁都没看见，船尾一跃而下的身影。

    他玄色衣袍被河水吞没，转瞬而逝。

    凉涔涔的水流包裹着她，不断将她拉向河底深处。淼淼半昏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上方福船的船身，神智缓缓清醒过来。

    她被碧如推进了水里，好像听到了王爷的声音……

    双腿传来刺刺痒意，淼淼陡然醒神，她浑身掉进了水里，就要变回鲛人了！

    果然不待多久，腿上的皮肤渐次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鳞片，双腿逐渐合拢，变为灵活漂亮的鱼尾……淼淼身上的力气已经恢复许多，她身姿一转，尾鳍在水里划出优美弧度，往水流另一头游去。

    她不能让杨复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一直游出了很远，才浮到水面露出脑袋。就着月光看了看水面，果然是她自己的脸，这个身子真个神奇，能在两个身体间转换自如。

    来不及多做感慨，远处的福船已然停驶，淼淼看到船头不断有人跳入水中，似乎是在找人。

    他们将附近都找了个遍，还有少数人往淼淼的方向游来。她一惊，赶忙又往远处躲去。

    附近有一处河岸，岸边生满半人高的杂草，像是荒败许久的山村，杳无人迹。淼淼就坐在岸上，看着远处不断搜寻的人群，看着看着就泛上酸涩。王爷为了找她，竟然如此大费周章，是不是代表他有点在乎她？

    可是她现在不能出现，淼淼心如刀绞，多想出现在他面前，叫他不必担心，她平安无事。

    一直到后半夜，本以为他们都要走了，未料想杨复竟然亲自入水。鲛人的眼睛在夜间很明亮，能够看清远处事物，淼淼心中一急，想也不想地潜入水中。

    这里水流湍急，河底还有乱石耸立，她能在里头来去自如，不代表杨复也可以。杨复一直游出很远，几乎抵达淼淼所在的河岸，淼淼就在水下，相距不过数丈远。对于她来说，近得不能再近了。

    若是他能看到自己，她就老实跟他交代了，什么都告诉他……下定决心后，淼淼心如擂鼓，惴惴不安。

    眼睁睁地看着杨复越来越近，她双手绞成一团，既紧张又期待。就在淼淼以为杨复看到自己时，他身子一僵，往水下沉去。淼淼的心揪成一团，正欲上前救他，后头的乐山乐水及时赶到，将他扶出水面。

    淼淼来不及出手，猛然停住，看着他们缘途折返，说不清是失落或是庆幸。

    她后背倚靠着河岸，双臂环抱，轻启唇瓣，喃喃地吟唱起幼时童谣。鲛人的嗓音美妙动听，歌声悦耳，一曲难求。淼淼的声音里夹杂千万情绪，乐声缠绵，如泣如诉，清灵婉转的声音盘旋在人心头，让人听了心神往之。

    船上不少人被歌声吸引，断断续续的声音响在河面，是世间最动人的绝唱。

    如果不是接下来的光景太过诡异，想必会吸引更多人欣赏。游鱼争相浮出水面，环绕在淼淼周围，波澜起伏，奏出一曲一曲的短歌。

    整个夜晚，此处水段都有歌声环绕。

    河岸上骄阳升起，清风徐徐，吹皱河面平静的假象，碧波粼粼。

    淼淼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往水中看去。好在，变回来了。她抽出双腿立于岸上，环顾四周，险些狠狠栽入水里。

    “卫、卫泠？”

    眼前倚靠着樟木盘腿而坐，闭目养神的人，分明是卫泠无疑！可他不是在船上，又是何时在这儿的？

    卫泠睁开眼，对她吃惊的模样不以为然，“醒了？”

    淼淼浑浑噩噩地点头，“你怎么在这儿？”

    他懒洋洋地起身，掸了掸身上泥土，“昨晚船上闹得那样动静，说是有个小丫鬟落水了，我岂会不知。下水一看，未料想果真是你。”

    淼淼惭愧地抿抿唇。

    卫泠睨她一眼，举步走在前头，“既然没事就好。先到前头看看有无人家，换身干净衣服，天黑之前或许能赶到下一个码头。”

    淼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下一个码头？咱们不是要去京城吗？”

    说这丫头笨，她委实笨到了极致。卫泠拨开重重枝叶，声音不冷不热，“你既然出事了，杨复必定会在下一个码头下船，沿途寻找你的踪迹。若是幸运了，指不定还能找到一具尸身。”

    林中杂草横生，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石头，走起路来十分困难。淼淼不时被枝条抽打一下，嗷呜一声牢牢跟在卫泠身后，寸步不离。

    她想了想，觉得卫泠说的有道理，只是有一点很不认同，“我还没有死呢。”

    卫泠不予置评，在那样的情况下，几乎整船的人都认为她必死无疑。她能活下来，堪称福大命大。

    绕过大半个山头，淼淼走得浑身无力，口干舌燥，终于看见远处有几户人家。

    她欢呼一声，雀跃不已地快走两步：“卫泠，我看到有人了！”

    卫泠嗯了嗯，“过去。”

    这里地形艰涩，位置偏僻，只有一个小村子，统共有十来户人家。村民古朴热情，见两人从远处来，又形容狼狈，连忙邀请至家中招待。接待淼淼和卫泠的是一家两口，均四十岁上下，村人唤男的为石六，女的为石嫂。

    “我看二位像从远方来的，不知受了什么灾难，流落到我们这个地方？”石嫂给两人端来清茶，这儿地方偏远，没什么好茶，平常自己人都吃惯了，如今拿来招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淼淼不懂品茶，端着一饮而尽，眼巴巴地看向石嫂，“我能再喝一碗吗？”

    石嫂连连应道：“能，能。”

    说着提起铜吊，给她碗里添茶，这回淼淼喝了个痛快，弯眸嘴甜道：“谢谢石嫂。”

    成亲多年，石嫂育有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闺女，对乖巧懂事的淼淼十分喜爱。她哎一声，在卫泠和她之间看了看，“两位看着不像兄妹，该不是……”

    淼淼眨眨眼，“他是我兄长。”

    一句话打消了石嫂所有遐想，她笑道：“原来如此。”

    卫泠低头未做解释，他手扶着碗沿，在豁口处细细婆娑，将两人的经历娓娓道来。

    他说他们准备前往京城，未料想船上遇到歹人，企图对他们谋财害命。他们被推入水中，卷到岸上，行走多时找到此处。其中真假掺半，然而这里的人多诚恳，自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石嫂给他们找来两件衣裳，“这衣裳你们先凑合着穿一穿，料子有些旧了，你们别嫌弃……”

    给卫泠的是石家二郎的衣裳，因家里没有闺女，是以淼淼的衣裳是石嫂年轻时穿过的。两人都是好说话的主儿，分别进屋换了清爽衣裳。

    卫泠身型高瘦，二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很不合适。袖子和裤腿都短了，偏偏衣服很宽松，看着说不出来的奇怪。石嫂赧然，进屋重新给他找了件石六年轻时的衣裳，这回合身多了。粗布长衫罩在他身上，都能穿出英挺冷傲的滋味，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淼淼换上石嫂的衣裳，靛青短衫下是一条月白裙子，袖口缘梅花纹，在这里已经算得上精致。她的头发在水里便散了，这会儿随意编成一条鞭子垂在胸口，乌黑长发衬得小脸洁白如玉，迷茫地睁着一双黝黑双目，颇为几分村丫头的味道。

    卫泠看一眼，掩唇别开目光。

    恰好此时石六备好饭菜，招呼他们到外头吃饭。山村人吃的粗茶淡饭，起初还以为两人吃不惯，没想到他们都没二话，尤其小丫头看着饿坏了，一口气喝了两碗小米粥，还吃了半个馒头不少菜。

    石嫂看着欢喜，不住地给她夹菜：“多吃些，多吃菜才长得快。”口气俨然把淼淼当成小孩子。

    偏偏淼淼对这话很敏感，她想快点长大，是以把石嫂夹的菜都送入肚子里，末了撑得伏在桌上不会动弹。卫泠鄙夷地看着她，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活该，谁叫你吃这么多了？”

    淼淼瘪瘪嘴，“有一句话，叫盛情难却嘛。”

    她在杨复身边长了，倒学会了那些咬文嚼字的话。

    卫泠起身走向屋外，取出身上部分银钱交给两夫妇，并向他们打听附近有无出山的车辆。起初石六石嫂不愿意接受，最后见卫泠纹丝不动，这才收下。

    “村子最东头有一户人，我们都喊他老石叔。他家有一辆牛车，今日似乎要到镇上去。”石嫂如实相告，说着推了推石六，“你带他俩过去一趟，顺道与老石叔说一声。”

    石六是个爽快人，当即应下。

    卫泠道过谢后，与淼淼一道往东边走去。

    一户人家门前果然停着牛车，看样子马上就要出发了。石六忙上前去，同老石叔说了几句，大致将他们的来意表述清楚。老石叔看看两人，很好说话：“都上来吧，我只能送你们到镇上，剩下的便无能为力了。”

    卫泠道：“这就够了，多谢老人家。”

    他跟淼淼一道上车，牛车沿着山路前行，一路稳稳当当地来到镇上。

    镇上行车便利，辞别老石叔后，两人租了辆马车，一路前往通州。

    福船应当在今早辰时到达，但因昨夜事故，会耽搁两三个时辰。他们驱车赶路，最快也得傍晚才能到。

    淼淼一路没有说话，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思忖该如何向杨复解释，才显得比较合理。

    卫泠双腿交叠，倚着车壁入睡，悠闲得很，同淼淼的表情天差地别。

    终于在暮色四合之前赶到通州，淼淼踩着脚凳下车，下意识往码头方向看去。卫泠付过银钱，亦不催促，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问罢路后，淼淼大步往码头走去，虽然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但是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杨复。昨日他险些出事，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他有没有事？

    远远地便看到码头里外围了许多人，似是官兵把守，许多百姓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即便那么多人，淼淼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中间的人，他仍旧是昨日那件衣裳，正在听底下官兵的汇报，眉心深蹙，罕见的严肃。短短一夜工夫，他好像憔悴不少，神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低声吩咐下属。

    淼淼意欲上前，奈何被官兵拦住，“你是什么人？”

    淼淼张了张口，唤出在舌尖萦绕千百遍的两个字：“王爷……”

    杨复似有所觉，偏头看来。

    几步开外立着个娇俏的小丫鬟，她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裳，头上没有任何发饰，却显得无比动人。许是赶了一天路的缘故，她面色发白，可怜巴巴地望过来，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嵌在巴掌小脸上，更有几分楚楚风韵。

    杨复没再听下属禀告，举步向她走去。

    拦着淼淼的官兵没有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立在原地，还当王爷有事要吩咐他。

    杨复拨开他手中长剑，凝睇小丫头半响，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淼淼……”

    这种失而复得的滋味，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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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四日

﻿    杨复的怀抱很宽敞温暖，紧紧地将她包住，带着汹涌潮水的气息。

    淼淼眨了眨眼,脑子木木的，一时不太反应过来。

    王爷抱她了？

    他的力道很大,让淼淼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呜咽一声，心情从迷茫转为欣喜,埋首在杨复的胸口。王爷是不是很担心她，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为何会这样？他不是不喜欢她吗？

    淼淼想不通，忍不住汲取他身上的暖意,小手攀上他的肩膀，“王爷，你勒得我好疼……”

    他们正站在码头上，周围有不少百姓。好在外头有官兵把守,看不到里头光景。而那些官员即便看到了,也只会心一笑，哪个王爷没有几件风流韵事。他们或许还能趁此讨得王爷欢心,投其所好。

    杨复这才将她松开,乌瞳紧盯着她的小脸，“哪里受伤了？你昨晚在何处，为何找不到？”

    淼淼惶恐地啊一声，她还没想好借口呢，他眼里的忧虑让她惭愧，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

    “她被河流冲到岸上，是我带他来的。”心慌意乱之时，身后传来卫泠平静的声音。

    杨复这才注意此人，他穿着跟淼淼同样的衣服，布料虽粗陋，但器宇轩昂，不卑不亢。

    淼淼连连点头，“对对。”

    方才跑得急切，淼淼差点忘了卫泠的存在，他一路上都不跟她说话，淼淼还当他心情不好。如今一开口便帮自己解了围，淼淼感激得不得了。

    杨复看向他，“这位是？”

    淼淼脱口而出：“他叫林蔚，是我的朋……”

    以前淼淼在杨复面前提过他的名字，一时着急，随口提他编了个名字。

    “救命恩人。”卫泠眸光浮动，微微一笑，“是我在岸边救了她。”

    他言简意赅地将两人一路经历说了，恰好能解释淼淼为何生还，又是怎么消失一整夜的。淼淼在旁边听得惘惘，连自己都差点信以为真了。

    原来如此，杨复有礼道：“多谢阁下相救，淼淼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卫泠看着缩在杨复身边的小丫头，“正好我也要到京城去，不过顺路罢了。”

    淼淼一直在身后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将两人认识的事说出来，卫泠如何看不见。她不想让杨复知道，是避免引人起疑，想不到关键时候，她还有点脑子。卫泠心中冷笑，顺着她心意往下说，果然见到她长出一口气。

    淼淼打圆场：“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京城吧！”

    杨复低头睨她，“船已经走了，只能改乘马车。”

    一旁的县令很有眼色，闻声连忙命人去准备车舆，“王爷不必担心，下官已经为您打点完毕。”说罢讨好一笑，低眉敛眸。

    连县令都这么说了，淼淼殷切地看向杨复，只等他点头。

    杨复弯唇，拍了拍她的脑袋，“目下太晚了，只能等明日出发。”

    此处距离京城不远，三两个时辰就能到了。奈何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唯有在此留宿一宿。县令为其鞍前马后，生怕四王有丝毫不满，可谓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他请杨复一行人移居府上，“寒舍简陋，请王爷屈尊纡贵，在此委屈一宿。”

    县令府委实算不上简陋，同平民百姓的房子相比，可谓富丽堂皇。

    杨复敛眸一笑，并未揭穿。

    县令让人为他们安顿房间，杨复住在东跨院厢房中，此处是招待贵客的地方。淼淼是丫鬟，应当安顿在别处，县令为难道：“这位女郎……”

    杨复淡声：“她同我住一起。”

    不只是县令，连淼淼地惊愕地张圆檀口，“什么……”

    县令回过神后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愚钝。”

    乐山乐水紧随其后，这种时候不需要他们开口，他们只需默默地跟着就是了。一直没有作声的卫泠掀眸，向前方看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否不大妥当？”

    杨复并未多言，又吩咐道：“另外，尽快请来一名郎中。”

    他看向淼淼，眼神颇有几分无可奈何，“你身上发烫，自己竟没察觉么？”

    经他提起，淼淼恍惚地摸了摸额头，好像是比平常热一些，身上还一阵一阵地发冷。她还当是赶路的原因，并未放在心上，如此说来，莫非是病了？

    厢房里外站了不少丫鬟，都是县令叫来跟前伺候的，杨复攒眉，“不必这么多人，都出去吧。”

    四王英姿飘洒，雅儒温和，自然吸引不少丫鬟目光。有好几个离去时依依不舍地睇来几眼，对坐在床榻的淼淼歆羡不已。

    郎中已经诊断过了，只是感染了轻微风寒，并无大概，调养两天便痊愈了。

    淼淼坐立不安，待郎中离去后，踩着脚踏穿上鞋袜，“我不能跟王爷住一起，我我还是……跟卫、林蔚一起住好了……”

    以前两人都是一起住在湖底的，她并未察觉这句话多么不妥，只听杨复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一起住过？”

    淼淼霍然停下，才知自己犯下大错，抬头惊恐地朝一旁看去。

    杨复就坐在她身旁，一动不动地看向她。

    淼淼摇头不迭，手忙脚乱地解释：“没、没有……是我被他救了之后，在一户山村人家借住了一宿，我们……不算住在一起……”

    最后一句怎么听，都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室内寂静，无人应答。

    淼淼更行紧张，以为被他发现了破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声。透过屏风能看见外头走动的人影，是丫鬟在为王爷置备热水盥洗，更有添茶倒水、更衣伺候的丫鬟，可谓关怀备至。

    若不是端药的丫鬟进来打破沉默，淼淼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心绪紊乱，咕咚咕咚几口将药汁喝了干净，苦得皱眉咋舌，跟一旁丫鬟讨要蜜饯。

    “谢谢。”丫鬟早有准备，她咬了一颗含糊不清地道。

    杨复看了看，抬手拭去她嘴角黑褐色药汁，“你跟他关系很好？”

    淼淼入戏很深，痛快地颔首，“当然了，他救了我一命呀！”

    她一抬头，便被摄入杨复深邃的双眸中。杨复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室外，“你留在此处歇息，本王到隔壁居住。”

    淼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背影，隐隐有几分失落。

    一夜过去，他们启程前往京城。

    县令只准备了一辆马车，乐山乐水在前头赶路，车厢宽敞，足以容纳杨复和淼淼两人。里头铺就锦缎坐褥，朱漆螺钿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车外装点华贵精致，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淼淼踩着脚凳，回头看向几步开外的人：“卫……”她一顿，改口：“林蔚，你怎么过去？”

    卫泠一笑，“从此处到京城多的是办法，你不必担心。”

    淼淼闻言，眼巴巴地看向车内，试探性地询问征询杨复：“王爷，车上这么空……只坐咱们两个，是不是太没意思了？”

    杨复语气没有起伏：“本王并不觉得。”

    言讫，淼淼再无话说，可她仍旧站在车厢外一动不动。杨复抬眼看去，小丫鬟面露哀切，细声软语地恳求，“王爷，让林蔚跟我们一道走好不好？他昨天救了我，我不想将他一个人留在此处。”

    杨复失笑，没见过敢跟他讨价还价的丫鬟，“淼淼，究竟你是王爷，抑或我是？”

    淼淼答得很快：“当然你是。”

    “那你该不该听本王的话？”

    她点头：“听。”

    杨复敛眸，“上车。”

    好嘛，看来王爷不喜欢跟别人一起乘车。淼淼朝卫泠吐了吐舌头，嘱咐他自己去京城，路上别走丢了，这才慢吞吞地挪进车厢。她应当知道的，以前出行杨复都是一人一辆车辇，后来才格外让她一起搭乘。

    淼淼认真一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拼命回想，却捉不住任何蛛丝马迹。

    车舆启程，在县令送行的目光总远远驶去。

    卫泠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昨夜喝过药后，一早起来淼淼的精神头好多了，活蹦乱跳，全然不复昨日蔫蔫模样。

    可惜杨复始终不发一语，他阖目靠着迎枕，许是这两天没休息好，眼底有一圈淡淡青色。淼淼不好打扰他休息，便踞坐在榻上看外头风景，桌上点心泰半入了她的肚子。她舔了舔指尖糕屑，转头正欲再拿一块玉带糕，恰好迎上杨复睁开的双眸，霎时一顿，默默收回手，“王爷，您醒了。”

    杨复不知醒来多久，淡淡地收回目光，看向小几：“吃得倒不少，看来身体已经没事了。”

    这话分明是拿来揶揄她的，淼淼羞赧地抿了抿春，替自己辩解：“岑韵姐姐说我以前太瘦了，我要将自己养胖一些。”

    经过这二十天的悉心调养，小丫鬟脸上褪去最初的蜡黄，变得白皙莹润，不再面黄肌瘦，看着软乎乎的，让人想上手捏了捏那嫩颊。非但如此，身段也抽长不少，总算像十五岁姑娘该有的模样了。她生得清秀，配上一双潋滟水眸，眼睫颤动，娇憨可爱。

    杨复似在沉思，乌瞳深不可测，直直地看着她。他方才醒来也是这样，直把淼淼看得心虚，“王爷是不是嫌我吃得多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杨复低笑，“是有一些。”

    淼淼把手上玉带糕放回桌上，强忍着不舍：“那我不吃了。”

    她静了静，想起昨天的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昨晚的……王爷后来怎么处理的？”

    杨复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碧如已经处置了，日后不会再威胁你的性命，你尽管放心。”

    淼淼糯糯地嗯一声，想到他昨晚为自己下水，很想向他追问，奈何始终找不到机会开口。

    马车一路行到京城，畅通无阻。城门口有官兵把守，不少百姓进进出出，尚未进城，便能听到里头繁荣热闹的声响。直至进入城中，淼淼稀罕得不得了，掀开帘子左顾右盼，恨不得将整条街都收入眼底。

    街上熙来人往，路边摆着各种小摊，卖的东西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探着脑袋看向外头，蠢蠢欲动，很想立刻就下车。

    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慢悠悠地骑着马，她转头望去，正是卫泠驾马走在后头。

    淼淼心中一喜，隔着人群唤了他一声。卫泠循声看来，握紧缰绳，驱马靠近。

    街上人流络绎不绝，他们之间隔着半条街道，要过来实属不易。卫泠并不擅长驾马，这个淼淼是清楚的，此刻他正蹙着眉头，走得一点也不顺畅。

    淼淼不欲令他为难，起身准备下车，被杨复唤住：“去哪？”

    她老实交代：“去帮他一把，他会出事的。”

    说完不等杨复回复，打帘匆匆便要下车，忽地手腕一紧，被杨复重新带回车中，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淼淼，男女有别，你不应同他走得太近。”

    两人紧贴，淼淼心中咚咚作响，有一个念头冲破土壤，在她脑海里扎根生长。

    她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事，“王爷，你为何这么在乎我？你不是说过，不喜欢我吗？”

    她抬头，直勾勾地看进杨复眼中，这双眼里蕴含着千万星芒，璀璨耀目。

    杨复微怔。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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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五日

﻿    车内寂静无声，他们穿梭于闹市之中，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渐行渐远，最终只留下一场沉默。天边残阳西陲,溶溶金色穿透窗户，落在淼淼的侧脸上，小丫鬟半边身子镀上橘光,连鬓角的绒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复想了想，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淼淼才来他身边伺候没几日,小丫鬟无畏无惧，也是这样期盼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喜欢她。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他那时候，只当她是个丫头片子。

    确实如此，他怎么能够想到二十日之后,会对她如此上心。当她落入河里时,他有一瞬间的心悸，旁人都道她没有生还的可能,唯有他不相信,一遍遍地命人下水打捞。那个时候，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恐惧和不安接踵而至，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对这个小丫头，早已不止是在乎这么简单。是以当她重新出现时，他才会失控地将她抱入怀中，不顾众人非议，与她同住一个房间。

    杨复抬手挡住眼里动摇，行将开口，卫泠已经驾马走到跟前，“六水？”

    这一声打破僵局，淼淼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掩失落。她收拾心情，转头朝卫泠绽开笑靥，“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京城有住的地方吗？”

    卫泠想了想，挑唇笑言：“没有。”

    “那……”淼淼犯了难，这时候并不知道还有客栈一说，她总不能看着卫泠露宿街头，“那怎么办……”她急得团团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子。其实有一个，只是要恳求杨复。他方才的态度，无疑再度拒绝了她，她又怎么好开口，唯有憋在心头。

    卫泠嫌她不够着急似的，不以为然地补充：“能怎么办？来时看到城外有座破庙，我去那里借住并非不可。”

    淼淼想了不想地：“你怎么能住哪种地方！”

    这时充当车夫的乐山出了个主意，“年前听说府里管事手下有个空缺，专管出府采买事宜，不知现在还需不需要人。你可以问问王爷，若是王爷同意你留下，日后便可以住在府上。”

    这句话无疑给淼淼铺了一条路，她顺势看向车厢端坐的杨复，斟酌反复：“王爷，可以吗？”

    杨复掀眸，帘外只能看见一头青海骢，看不到马背上的人。他没什么表情，“并非不可。既然是淼淼的恩人，本王理当答谢。”

    淼淼得偿所愿，真诚地感激：“谢谢王爷。”

    杨复不由得正视她，那高兴不像是假的。为了旁人的事，她也能欢喜如斯，不知是因为善良，还是有别的原因。

    “月钱工作一事管事会交代，只消恪尽职守，踏实勤恳，府上不会亏待你。”杨复淡言。

    卫泠下马，抱拳谢道：“多谢王爷抬举。”

    抬眸撞上淼淼的视线，正乐滋滋地朝他挤眉弄眼，那模样好像在说：咱们又可以在一个府上了！

    卫泠轻笑，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傻丫头。

    马车穿过最繁华的主街道，转入东边陵安巷。此处是京城最好的地段，与闹市隔着一条曲卿河，断绝了嘈杂喧闹声，周围水源环绕，安静舒适。街上住的泰半是京城贵胄，簪缨世族，平常百姓根本不敢随意进出。

    马车缓缓驶过石拱桥，两道柳树阴翳，枝条抽出碧玉的嫩芽，随风曳动。融融朝霞照在马车棚顶，在地上投下斑驳阴影，渐渐往街道深处驶去。

    管事得知四王今日回府，早已领着婢仆在门口恭候，从早晨开始，足足等了四五个时辰。

    远远地见着车马，忙让人准备脚凳。待马车行到跟前，打帘下来一人，穿藏蓝梅花蜂蝶暗地长袍，丰采儒雅，举止翩然，正是四王无疑。王府赵管事正欲上前，便见后头探出一双白皙小手，接着探出个小丫鬟的脑袋，她转头向这边看来，似是被门口的阵势骇住了，楞了一会儿，低头拘谨地跟在四王身后。

    管事反应过来，上前恭迎：“王爷可算回来了，府里都准备好了，您是先用膳还是先休息一会儿？”

    杨复举步入府：“晚膳一会再用，本王有事交代。”

    赵管家应是，遣一名丫鬟到正堂准备茶水，他往身后乜去，“王爷，这两位是……”

    除了乐山乐水，王爷另外带回来两人，一男一女。女的是丫鬟扮相，方才还同王爷乘一辆车，他在四王身边跟随多年，岂会不知他不喜与人同乘一车。是以这会儿才好奇，不晓得这小丫头什么来历。

    杨复循声看去，淼淼正盯着府内光景乱看，大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他叫道：“淼淼。”

    闻声，淼淼收回心思，笑吟吟地回视：“王爷有何吩咐？”

    杨复向她介绍赵光，“这是府里的管事，一会儿由他安排你日后工作。”言讫看向赵光，将她和卫泠都介绍了一遍，顿了顿，特意吩咐：“平常不要为难她。”

    管事在王府这么多年，岂会不懂察言观色，当即便有所顿悟，“王爷放心，一切交给小人。”

    杨复颔首，踅身欲进屋，却被一只手捏住袖子。回头看去，淼淼正难过地看着他：“王爷不要我伺候了吗？”

    她以为到了王府，一样能在他跟前贴身伺候，可是刚才听他和管事对话，那意思分明是要把她指派到别处。这么大的王府，不在他身边当丫鬟，根本不能天天看见他，那她来京城意义何在？

    赵光看到此情此景吓得半死，低声训斥淼淼：“不得对王爷放肆！”

    淼淼恍若未闻，怊怊惕惕地盯着杨复。

    方才马车上她冒冒失失问出口，从那之后他的态度就变了，好似刻意跟她保持距离一般。上回也是这样，他如果不喜欢，她以后不问就是了，能不能别把她推开？

    杨复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怔，说不出话。

    并非不想让她伺候，而是目下心虚紊乱，动辄想起她的那句话，他想冷静思考一番罢了。

    赵光见王爷不语，还当他是动怒了，连忙掰开淼淼攒着她衣袖的手指。这小丫头犟得很，费了好大劲儿才一根根掰开，“去去，我让人给你安排活计，别在这儿杵着了。”说着唤来廊下一名仆从，示意将他二人领走。

    淼淼走了两步，回头去看杨复，他依旧那个姿态，没有出言阻止，连句话都不跟她说。

    来京城之前还好好的，昨天在码头，她明明感受到他的情意，透过宽阔的胸膛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难道是她想多了吗？

    淼淼失神地往前走，许久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人。卫泠正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唇瓣抿成一条线，尤为不悦。

    她吸了吸鼻子，“卫泠，我有点难过。”

    卫泠头都没转一下，“活该。”

    他总是喜欢讥诮她，嘴上说着毫无留情的话，其实对她无微不至。淼淼一直都知道，这是卫泠关心她的方式，可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委屈，鼻头泛酸，眼眶水汽氤氲，“我忽然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卫泠，怎么办……”

    恍惚中听到有人叹息，卫泠停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手捂着她的双眼，“不许哭。”

    淼淼只好死死地憋着，编贝牙齿咬着下唇，咬得粉唇几欲出血。

    一旁仆从尴尬地别开目光，掩唇低咳一声，示意俩人收敛一些。

    府里没有明令规定丫鬟和仆从不能来往，是以好几对男女暗通款曲，但这么明目张胆，还真没有几个。

    王府后院有一处园林，是好些年前栽种的西府海棠，已经许久没人打理了。四王并不喜欢到这来，让赵光寻个时间把树都移了，改种其他树。赵光瞧着可惜，每到初春，这里绽开满院粉白花瓣，飘飘洒洒，景致美好，便一直没舍得让人动手。

    正好淼淼来了，赵光将此事跟王爷提了一句，王爷松口，“那日后就由她打理。”

    是以淼淼这几天几乎都在园林待着，这个活儿看着轻松，其实辛苦得很。她哪里懂得如何培育植株，一开始的时候简直无从下手，忙得连想杨复的时间都没有。

    卫泠在库房当职，负责采买府上所需用物，隔几天才出府一趟，可比她清闲多了。是以他每从府外回来，便会带回一些培育植物的方法，让淼淼照着学习。三天下来，她上手不少，满院海棠开得茂盛，头顶簇拥成团，粉得艳丽，美不胜收。

    淼淼已经好几天没看见杨复，那天失落的情绪缓和很多，她又恢复生机勃勃的样子。

    反正时间有限，她能喜欢一天就是一天。

    淼淼坐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落下的花瓣，她忽然想起：“卫泠，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就没有喜欢过人吗？”

    卫泠倚靠着树干，闻言一僵，低头对上她澄净的双眸：“没有。”

    淼淼咦一声，“为什么？”

    卫泠拈去她额头花瓣，半响才道：“都不入眼。”

    她扑哧笑出声来，大约是脖子抬得酸痛了，低头揉了揉，声音还带着笑意，“那什么样的才能入眼？”

    淼淼低下头，是以没看到卫泠的目光，漆黑眸子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海棠院的栅栏被人推开，门口立着个颀长伟岸的身影。

    杨复看着树下相视而笑的两人，短短几日光景，他们的关系仿佛亲近不少。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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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六日

﻿    明日是元宵节，宫里圣人设宴款待众臣，有美酒歌舞助兴,后花园准备了一场盛大烟火，届时将会在人前点燃。杨复躲过了春节家宴,这场宫宴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卫皇后要他今日入宫，原本出府的道路，硬生生被他拐来到此处。乐山乐水在心中叹息，王爷分明是想见人家，却还要远远地保持距离,以至于这两天常常失神，做在那儿不知想些什么。

    要他俩说,真个喜欢这小丫鬟,调来身边不就是了,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那天淼淼落水，杨复入水寻找她时,他们便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样在乎,哪里像是对待普通丫鬟的情愫。

    此时看着海棠园内有说有笑的两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睇向王爷。

    杨复在门口站立许久,里头的人始终没察觉他的到来。

    小丫头声音软绵绵的,将地上花瓣掬成一团捧到林蔚跟前，轻轻一吹飘飘散散，迎面府上他的脸庞。林蔚注视着她，那里头包含的情绪，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弹了弹淼淼的脑门，“明天元宵节，你准备做什么？”

    淼淼似才恍然，皱起眉头认认真真地思考，“不知那天府上能不能出去，我来了这么久，还没去京城外头看看呢。”

    她嘿嘿一笑，仰头正欲询问：“卫……”

    正好看见远处的人，一袭黛青长袍，身如修竹，清清淡淡。卫泠的名字哽在喉咙里，她呆愣愣地看着前方杨复，未曾想他竟会到此处来。好几天没见，他眉宇之间添了几抹深沉，看着她的眼睛有如深潭，比以往更加难以揣摩。

    卫泠不慌不忙的声音让她回神：“见过王爷。”

    淼淼跟着他也问了声王爷，小手紧张地缩进袖子里，不过才几天，竟有些不知如何同他相处。那天他不冷不热的反应着实伤了她的心，至今都没缓过来，他给了她最深切的希望，却又狠心地将其抹煞。

    海棠树下，她穿着粉褥白裙，头发上还沾着几片花瓣。她微低着头，竟没往他那看一眼。

    今年西府海棠开得异常茂盛，不知是不是她打理有方，满园都是簇拥成团的花瓣，争相绽放。微风袭来，便有花瓣洋洋洒洒而落，旋转着卷入发丝之中，染了满身芬芳，经久不散。

    杨复并不让她起来，而是问卫泠：“库房今日无事？”

    卫泠道：“元宵节所需的物品昨日已采购完毕，今日有赵管事清点，并无别事。”

    杨复眸光微转，面不改色：“昨日漏了几样东西，本王方才重新拟了单子，有劳你再跑走一趟。”

    卫泠顿了顿，“是。”

    他回头看向淼淼，傻丫头正一脸担心地回望他。他回以安抚一笑，不顾杨复在场：“我改日再来看你。”

    淼淼轻轻地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离去。

    刚才杨复那番话，十有八.九是觉得卫泠擅离职守，不该来此处看她。她总觉得是自个儿连累了卫泠，愧疚得很，是以头埋得更低了。

    直到卫泠离去，乐山乐叔识趣地退到海棠园门口，给他们两人腾出地方。

    “淼淼。”杨复低声，“抬头看着我。”

    小丫鬟微微瑟缩，这让杨复心里有些堵。她缓缓地仰起头，露出新月般皎洁的脸庞，盈盈大眼闪着不安的光芒，“王爷，这事不怪林蔚。是我不懂得培育海棠树，他就趁着出府的机会，寻找培育的方法教给我……”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替那人解释。

    杨复打断她：“本王不想知道此事。”

    哦，淼淼霎时闭嘴，无话可说地盯着他。她潋滟水眸里映着他的影子，浓密睫羽忽闪忽闪，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打出一圈阴影。她的眼里写满困惑，粉嫩唇瓣微微抿着，似乎在猜测他的心思。

    杨复忽然想咬一口这张恼人的小嘴，看她如何说出别人的名字。

    他俯身，尚未靠近，便被她后退一步躲开了。

    淼淼一本正经地质问：“王爷是想抱我吗？可是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抱我呢？”

    杨复微怔，那天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成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他忽觉头疼，有些想念她乖巧给自己按摩的时候，“我不是要抱你。”只是想吻你罢了。

    淼淼有些难为情，摸了摸脸颊别开头，“那王爷来这里做什么？我又不贴身伺候你了，这个园子还是王爷亲口指派给我的。”

    杨复可气又可笑，“这是你应当同本王说话的口气？”

    淼淼这才反应过来那番话越矩了，她本就没什么分寸，口无遮拦是常有的事。这会儿倒老实了，“婢子知错了。”

    可惜不是杨复想要的态度，他沉默片刻，“明日我跟管事说一声，让你领你到溶光院来。以后此处就不必打理了，交给他人来做。”

    溶光院是杨复居住的院落，这个淼淼是知道的。

    她反而摇摇头拒绝：“多谢王爷，但是淼淼觉得这儿也挺好的，景色宜人，闲来能够赏花看景，舒适悠闲。”

    搁在以往，她必定会点头不迭地答应，但是现在她有些想通了。若是继续待在杨复身边，会更加无可自拔地喜欢他，到那时候想离开都没法了。如今这样挺好的，能够跟他住一个院子，偶尔见他一面，她便知足了。

    杨复意味不明地凝睇她：“本王将你从别院带来，可不是让你享福的。明日到溶光院去，本王的穿衣洗漱都交给你打点了。”

    淼淼有些不太懂，迟疑地看着他良久，才恍惚应下，“婢子遵命。”

    那天她眼巴巴地请求他让自己留下，他都无动于衷。怎么忽然就转变了决定？难道王爷辗转几日，才觉得她伺候的最好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淼淼想到。

    再不走就迟了，杨复临走前碰了碰她的脸颊，“明天元宵节，你想去街上看灯会吗？”

    淼淼连连点头，“嗯嗯嗯，想！”

    她早就想出府玩了，奈何王府仆从把守得严严实实，等闲不得随意进出，她唯有老老实实地待着。听说灯会上可好玩了，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花灯，明晃晃地照亮漆黑夜景，远远看去像天边闪烁的星芒。

    那天也是京城唯一没有宵禁的一天，街上店铺商贩通宵达旦地营业，熙熙攘攘的人流络绎不绝。街上不但有灯会，更有各种猜谜作诗比赛，赢的有奖赏，输了便当是场游戏。

    平常闭门不出的深闺千金，这天也都被准许出门，赏景玩闹。或许幸运了，还能遇到心仪的知己两人。京城里的元宵夜，可是比春节还要热闹得多。

    杨复微微一笑，“明日从宫里回来，我便带你出去。”

    总算从小丫鬟脸上看到欢快，“好！”想了想补充，“谢谢王爷。”

    从海棠园出来，杨复命乐山着手准备明晚的事。

    乐山得知他的打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王爷，明天是圣人设宴，您难道打算中途离席吗？”

    杨复停住，唇边含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乐山，何时轮到你质疑本王的决定？”

    乐山连忙请罪，“是属下多嘴了。”

    杨复不置可否，踏上去皇宫的车舆，启程渐渐驶离四王府。

    永嫮宫门口早已有宫婢等候，远远地见到四王前来，躬身相迎。“见过四王，娘娘正在庆禧殿中，王爷请随婢子来。”

    这等仪仗，可是前所未有的体贴。杨复不动声色地走在游廊下，前头有捧着糕点的宫婢，见到他停下行礼。朱漆托盘上放着几样精致点心，并非卫皇后平常爱吃的几样，倒是同他的口味有些相像。杨复淡淡扫过，举步走在前头。

    殿中熏香袅袅，有白术兰草的清香，更有淡淡玉兰香味，清新怡人。尚未入殿内，便听到一声娇柔女音，“娘娘若是不嫌弃，阿兰回去给您绣一副花开富贵。我平常没什么喜好，就爱摆弄这些绣物，拿出来献丑，让您见笑了。”

    接着是一道柔和女音，带着几分笑意，“哪里是献丑，我看这绣工精致得紧，栩栩欲生，仿佛都能听见鸟声似的。”

    杨复一顿，心中已有大概，旋即面色如常地走入庆禧殿，朝榻上的人行礼，“见过阿母。”

    榻上两边分坐两人，卫皇后身穿绯红常服，椎髻两旁各插两个博鬓，佩戴织金宝相花钿，艳丽华贵。虽年过四十，但仍旧肤白貌美，气质无双。她见杨复到来，笑着朝他招手，“灏儿，过来。”

    待杨复走到跟前，她向他介绍：“这位便是姜太傅的孙女儿阿兰，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对面坐着个委婉柔美的姑娘，约莫十七八的年龄，见着他很是羞赧，唤了声四王便低下头去。她确实如太子说的那样，杨柳宫眉，窈窕绰约，生就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惹人怜爱。

    杨复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脸上看不出何种情绪，在卫皇后身旁就坐，波澜不惊：“不知阿母今日唤儿臣来，是为何事？”

    他就是这样，从小被别的女人养大，跟她一点也不亲近，每回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她有何尝愿意将他送人，只是那时候才生罢他，生了一场大病，根本无暇照顾他。况且婴孩体弱，避免将病情传染给他，不得已才过继给和妃。

    彼时她还没走到这位子，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好不容易将他要回自个儿身边，这孩子却对她陌生得很，这么些年过去，都没能有所和缓。

    皇后心中喟叹，但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你这一走就是大半月，连过年都没能回来。若不是圣人发话，恐怕你连元宵都不打算同我们一道过了。”

    杨复敛眸，“阿母严重了，齐瀚怎会有这种念想。只是年前琐事缠身，难得有清闲时候，有些忘乎所以罢了。”

    情知他是故意这样说，卫皇后一点辙都没有，“罢了罢了，肯回来就好。”

    言讫想起一事，不无后怕，“听说你们几兄弟去华峪山狩猎，你和老七儿遭遇狼群，后来还被困在山上，可有受伤？”

    “是儿臣不该，让您费心了。”杨复轻言，眸中变得柔和，“彼时被府上一名丫鬟搭救，这才幸免于难。”

    卫皇后没注意他的变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再无答话，姜阿兰悄悄抬眼打量面前的王爷。他应当是几个皇子中容貌最出挑的，丰神儒雅，气质清绝。所谓翩翩公子，温润似玉，大抵便是他这样的。

    卫皇后如何没注意她这点儿小心思，当即一笑，“听说明晚民间有许多活动，热闹得很。你才从别院回来，又经历了那档子事，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散散心。”话语一顿，看向姜阿兰，“正巧阿兰被太傅管得严，从未见过那等场面，不如你带她一道去看看如何？”

    杨复举杯的手顿住，清冷的眸子看向对面。

    姜阿兰心中喜悦，但却不好表露在外，手指头在塌下绞成一团，娇美脸蛋洇出一抹淡淡红色。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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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七日

﻿    杨复的声音很平淡：“不瞒阿母，那晚我已与人有约,怕是不能陪姜女郎一道去了。”

    他常年没跟哪个女郎亲近过,卫皇后还当他是跟哪个王孙大臣约好了，不以为意地笑笑，“这有什么，推拒了不就是了,就说是本宫的吩咐,谁敢有异议？”

    说着不给杨复开口的机会，将桌上一个香囊推到他跟前，“你瞧瞧阿兰自个儿绣的香囊,上头的绣工多么细致，我方才还在称赞她心灵手巧。你若是喜欢，不如让她也为你绣一个？”

    卫皇后手中是一枚樱色绣两只黄鹂的枝叶纹暗地香囊，将黄鹂的神情动作刻画得绘声绘色，难怪她赞不绝口,确实是绣工一流。

    不过杨复不缺香囊,他只看了一眼，“多谢阿母一番心意,不过齐瀚已有此物,不必劳烦姜女郎。”

    一直不开口的姜阿兰抬起头，细声道：“四王若是愿意，阿兰乐意之极，怎会觉得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太好推迟了，否则双方颜面都不好看。

    卫皇后喜笑颜开，权当杨复是同意了，与姜阿兰商量着绣个什么花色适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杨复在旁静坐，并不插话。看来皇后找他没什么事，就是千方百计想撮合他同姜阿兰。杨复敛眸来回婆娑杯沿，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皎洁灿烂的小脸，那个叫淼淼的小丫鬟，目下在做什么？

    姜阿兰察觉他的沉默，赧然一笑：“不知四王喜欢什么样的香囊？”

    杨复沉吟，“岁寒三友即可。”

    他竟亲口回答她，姜阿兰难掩喜色，“那就绣竹韵常青如何？”

    杨复对上她新月美目，不动声色，“有劳女郎。”

    无论怎么说，肯答应就是好的，感情这事总得有个循序渐进。卫皇后很是欣慰，多年的大石头落了地，连语气都轻松了许多。她跟姜阿兰就刺绣一事，开始互相探讨经验，颇有几分闲话家常的架势，时而扯上杨复问一两句，一聊便是大半个时辰。

    看看时候差不多，杨复起身告辞：“府上还有事，儿臣先回去了，近几日春寒料峭，阿母注意身体。”

    卫皇后虽舍不得他走，但也不好出言挽留：“既是有事就回去吧，我再同阿兰说一说话。”

    姜阿兰起身恭送他：“四王慢走。”

    杨复点点头，行将离去，被卫皇后唤住，听她道：“明日宫宴过后，别忘了我同你说的。”

    姜阿兰面上一红，低下头去。

    杨复顿了顿，“儿臣知道了。”

    他踅身走出庆禧殿，抄手游廊尽头立着乐山乐水二人，见杨复出来，跟在他身后问了句：“王爷，现在去哪儿？”

    杨复淡声：“回府。”

    二人见他脸色不大好，便没多言，举步跟在他身后。

    行将走到永嫮宫门口，迎面七王杨廷正向此处走来。他的母亲荣妃住在香檀宫，需要由此经过，他行到跟前说道：“今儿个可巧，我才在宫门遇见二兄，又在此处见着四兄。”言讫道：“四兄何时从别院回来的，怎的没让人支会一声？”

    杨复浅笑，“前两天刚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何必劳烦了你。”

    杨廷到宫里来，是听说荣妃近来身体不适，夜里睡不好总是被梦魇住，他放心不下就来看看。这会儿心急如焚，不好耽误时间，同杨复打了招呼便准备离去，“我改日再到府上拜访四兄。”

    杨复唤住他，忽而想起一事，“明晚你可有空？”

    杨廷想了想，倒没什么要紧事，“四兄怎么了，要约我一道逛花灯吗？”

    他只是一句玩笑话，未料想杨复弯唇：“有何不可？”

    杨廷面色稍变，他们两人虽然都尚未成家，但好歹各方面正常，跟一个大男人逛花灯有什么意思？

    可惜杨复不等他开口，已然决定下来：“明日我会派人到府上接你。七弟既然有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离去，杨廷不知他意欲何为，没工夫多想，便道后头香檀宫去了。

    因为杨复吩咐，当天晚上赵管事将淼淼调到溶光院当差，并重新给她安排了下人房。王府下人多，四人通铺，同她挨着的是个艳丽丰腴的丫鬟，名唤高月；另外两人分别叫喜纹和福纹，听名字应当是两姊妹。

    高月一听她是贴身伺候王爷更衣洗漱的，唇一抿不大痛快：“你是打哪来的？怎么王爷亲口要你过来？”

    府里有什么事，很快就会传开了，是以淼淼从海棠园到溶光院当差一事，并不算是秘密。

    淼淼正在收拾床铺，闻言抬头，“我是从四王别院来的，至于为何要我过来……可能是王爷习惯了我的伺候？”

    这声听到高月耳中，无疑是*裸的炫耀，她冷哼一声，走到外头哗啦倒掉盆里的水，“有什么了不起的！”

    淼淼被她说得一噎，默默地不说话。

    包袱里统共没几件衣裳，到了王府还会另外发放衣服，大约过两日就能到她手上。淼淼抬头，见对面褔纹正指着高月的后背，笑嘻嘻同她口语：“别理她。”

    淼淼弯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谁料想高月忽然转身，“臭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

    褔纹的笑脸僵住，很快朝她吐了吐舌头。约莫是住久了，大家说话都有些肆无忌惮，“那又怎么了，谁不知道你喜欢王爷，恨不得府上的女人都距离王爷十丈远？”

    淼淼动作一顿，这才认认真真地看向高月。

    高月黛眉挑起，毫不遮掩，“你管得着吗？”

    褔纹撇撇嘴，“正好，这句话我也想送给你。”

    高月一愣，想到她方才的话，当即恼羞成怒，“你！”

    两人在那吵吵闹闹，喜纹相对安静很多，在一旁缝补夹袄开线的地方，无奈地摇了摇头。都住了快两年了，还是这么不得安宁，她都懒得再劝解了。

    这一夜过得不大太平，盖因高月和褔纹足足绊了一个时辰得嘴，好不容易才得以消停。淼淼看着高月背着自己的后背，黑夜里一双妙目清亮澄净，她眨了眨眼，想起褔纹那句无心的话，许久才睡去。

    第二天到正室当值，淼淼卯时未到便跟着其他三人起来了，到溶光院内室捧着衣服等候杨复起床。

    直至里头传来动静，她才低着头走入红檀浮雕梅花屏风，立在那儿唤了声“王爷”。

    因杨复不喜人多，只许她一人进来，其余人都在屏风外候着。

    杨复偏头睇来，窗外仍是一片青黛着，熹微晨光照在她的脚下，隔得有些远，看不见她的表情，“你站的那么远，怎么伺候本王更衣？”

    淼淼恍然，走到床头不确定地问：“那这样呢？”她没给人穿过衣裳，人类服侍繁琐复杂，一开始学了好久，才学会给自己穿衣裳。如今要伺候他，还真是没有把握。

    杨复好笑，已经从床头坐起，“来之前没人教过你？”

    淼淼诚实地摇摇头，管事以为她都知道，毕竟是从别院来的，应当不必再指教。他估计没想到这丫鬟笨得很，什么事都得重新教一遍。

    杨复便一步一步地告诉她：“先给本王穿上鞋袜。”

    这个她还是会的，淼淼将衣裳放在床头矮柜上，低头拿过一旁的皁皮靴。碰到他中单裤脚时滞了滞，接着抬起他右脚穿上一只鞋，再是左脚。杨复的脚比她大很多，淼淼在心里默默比了比，男人的脚都这么大吗？

    她不知道，她以前只有尾巴。

    柔软的小手隔着白袜，一丝不苟地给他穿鞋，被她碰过的地方酥酥.痒痒的，像挠在心头一般。杨复看着蹲在面前的小丫鬟，她正低着头，一派扇子似的睫毛微微颤动，乖巧的让人想欺负。

    她忽然抬头，毫无预兆地问：“王爷，今晚你会带我去看花灯吗？”

    猝不及防撞上她的视线，杨复颔首，“自然。”

    淼淼不说话，少顷忍不住又问：“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这么明显，教人怎么猜不到她的心思。杨复弯唇，眸光泛柔，“还有乐山乐水，不过他们会在远处跟着，并不影响。”

    影响什么？淼淼没往这方面想，她霎时高兴起来，笑靥讨喜，“那我想去很多地方！”

    杨复颔首，“好。”

    只要是她想去的，他都会带她去。

    磕磕绊绊许多次，淼淼终于成功给杨复穿衣束冠，她手脚灵活，只是不懂得如何穿戴罢了。杨复在一旁指引她，她便照着做，踮起脚尖替他扣上盘扣，总算大功告成。

    杨复道：“今晚宫中设宴，我大约戌时才回来，你在府上等我。”

    淼淼点头，“王爷早去早回。”

    杨复离开口，淼淼便没事做了。管事让她前后熟悉一下王府，省得到时找不到路。

    前头有喜纹带路，淼淼绕着偌大的王府走一圈，院内琪花瑶草，砌红堆绿。王府正堂雕阑玉砌，朱甍碧瓦，很是宏伟瑰丽。她走了整整一上午，才勉强认识个大概。

    昨日来得匆忙，海棠园尚未安排人打理，淼淼便跟管事申请了一番，得空就去那儿打理。赵光正愁那儿没人管，满口应下。

    其实海棠花都盛开了，平常真没什么事，她就把海棠花瓣收拾起来，一齐埋在院内一隅。

    不知不觉待到傍晚，卫泠前来此处找她，“听说你在这儿，不是被调到溶光院去了？”

    淼淼笑着解释：“反正我没什么事，就跟管事说了一声，还可以到这里来打理。你怎么来了，今日没事吗？”

    卫泠昨天被杨复支开了，到库房询问了里头的人，那人果真递了张单子给他，叫他按着上头写的采买。今天元宵节，王爷不在府上过，府里也没有王妃坐镇，是以底下人都有些松散，心思早已飞到外面去了。

    卫泠问道：“今晚元宵灯会，你不是想去看看吗？”

    “是呀。”淼淼笑眯眯地抬头，“王爷答应要带我出去。”

    卫泠一愣，“什么？”

    淼淼便解释道：“昨天你走之后，他想不想去看灯会，我当然想去了！今早他出门前，叫我在府上等着，等宫宴结束后就带我出去。”

    卫泠眸色一黯：“哦。”

    淼淼沉浸在喜悦中，没注意到他的转变，“卫泠，你也去吗？”

    卫泠眸中渐冷，“不去。”

    “哦……”淼淼失落地应一声，旋即又振奋起来，“那我回来给你带花灯！”

    他不屑地嗤笑，“我才不要。”

    好嘛，这是又闹什么脾气？淼淼闷闷地瘪瘪嘴，便没再劝说。

    一直在海棠园待到傍晚，直至薄暮冥冥，霞光掩映。淼淼不知不觉在这儿待了一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卫泠扯闲话。卫泠虽然不高兴，但一直陪着她，虽然期间不乏冷嘲热讽。

    约莫戌时一刻左右，王府门口缓缓停下一辆车辇。乐山到溶光院传唤淼淼，被告知她在海棠园，便又跑了一趟。

    他走到门口，树底下淼淼已然熟睡，卫泠坐在她身旁，偏头看来。

    乐山怔了怔：“王爷已经回来了，正在门口等着。”

    卫泠乌眸沉了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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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八日

﻿    许久没等到他回应，乐山只好重复了遍：“王爷在门口等着淼淼。”

    虽然林蔚是淼淼的救命恩人，淼淼感激他是应该，但两人最近走的实在近了。连他这个旁观者都不能忽视，王爷更不必说。

    一旁淼淼枕着膝盖睡得正酣，卫泠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六水，该醒了。”

    淼淼攒起眉心，困顿地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疲惫双目。昨晚因为褔纹和高月二人，她好晚都没睡觉，今天又早早地起来伺候杨复，扛不住困倦就睡了过去。

    入目是卫泠面无表情的俊颜，他后面站着神情复杂的乐山，淼淼霎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跃而起：“乐山大哥，王爷回来了？”

    乐山点点头，“随我一起走吧。”

    淼淼牵裙跟上，想了想再次邀请，“卫泠，你也一起去吧？”

    卫泠仍旧是方才那个姿势，他牵唇一笑，说不出的讥诮，“我去做什么，只会打扰你们罢了。”

    毕竟是说好一起来京城的，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出去玩，淼淼终归心里过意不去。她很想豪气万丈地说一声“你不去我也不去”，但是心里对杨复的那点儿绮念，让她始终下不了决心。

    她落寞地抿抿唇：“那我走了。”

    卫泠不语。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离海棠园越来越远，卫泠的身影也愈发模糊，直至转过一道月洞门，再也看不见。

    王府门口停着辆车辇，淼淼踩着脚凳上车，打帘而入，看清里面的人时倏然一愣。

    里头端坐的不是杨复，而是七王杨廷。

    杨廷一袭浅紫锦袍，含笑看来，“原来四兄让我接的人是你。”

    淼淼诧异极了，怎么想到来的人是他，“王爷呢？为何是……您？”

    杨廷让她先进来，吩咐乐山乐水驱车驶出陵安巷，他故意问道：“本王也是王爷，为何不能是我？”

    眼看着车越走越远，淼淼都要哭了，她等的是杨复，才不是他！

    她以为这是杨廷的恶作剧，若是四王回来见到她怎么办？想着想着便要下车，“我同王爷说好了，要在府里等他……”

    杨廷唤住她，正了正神色，“四兄有事缠身，不能及时回来，便让我先带你去一处茶楼等着。”

    淼淼停住，不大确信：“那王爷何时才能回来？”

    杨廷微笑：“这个倒说不准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

    得到答案后，淼淼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榻上。不多时车辇停在一座茶楼前，茶楼共有三层，建筑精美，门庭若市。站在三楼可纵观全城景象，街道繁荣景象一览无遗，是富贵人家最爱来的地方。

    淼淼跟着下车，街上的人比她想象中还多。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街道两旁有许多卖花灯的摊贩，兔儿灯走马灯羊灯……美轮美奂，流光溢彩。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卖糕点的，旁边围了一圈儿的孩童，含着饴糖一脸满足。

    杨廷走远几步，回头便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盯着路对面看得津津有味。

    正欲唤她，她自己倒回了神，小跑两步跟上来，“让七王久等了。”刚才她的眼里，分明闪烁着渴望的目光，到他跟前却绝口不提。

    杨廷没有多问，举步走入茶楼。他来过这儿几次，掌柜并不知他真实身份，让伙计引他到三楼听风阁，“郎君请上楼。”

    楼下厅堂坐满了人，台上还有说书的先生，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听风阁，阁内是个露台，外有屏风环绕，很是清幽雅致。往外一看就是街道，京城整条主街道的繁荣景象，尽收眼底。伙计上了一壶君山银针，又问需要什么点心，杨廷略抬起下颔：“问这位女郎。”

    淼淼回神，这会儿真有些饿了，她指了指楼下摊贩卖的豌豆糕，“我想吃那个，可以吗？”

    伙计一愣，“这个，恕小店……”

    杨廷低咳一声，“去买两块，一会儿银钱一并算上。”

    既然金主发话，伙计哪有不从的道理，惕惕然应下：“本店也有许多特色糕点，女郎看想吃什么？”

    杨廷没再让淼淼开口，自己做主点了几样点心。

    伙计没一会儿回来，将他们要的东西一样样送上来，包括淼淼觊觎许久的豌豆糕。另外还有桂花松饼、百合粉、运司糕等特色点心。点心香甜松软，配上甘醇爽口的银针茶，甜而不腻。

    淼淼如愿以偿地吃到想吃的点心，乌溜溜地眸子一直盯着街道，想去外头玩又不敢说的模样，真个表现得淋漓尽致。

    半个时辰之后，依旧不见杨复到来。

    淼淼渐渐等的着急，问了杨廷不下十遍“王爷何时会来”。杨廷如何说得清楚，他一派淡定：“不晓得。”

    已经过去戌时了，淼淼百无聊赖地托腮发愣，桌上点心泰半都被她吃了，目下肚子很撑，她想到外头走一走。说不失落是假的，杨复失约了，这会儿还不出现，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来。

    她往楼下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抹身影分外熟悉。她揉了揉眼睛，睁大眼仔细辨认，确实没有认错人。

    但是卫泠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不来吗？

    淼淼疏忽站起，匆匆跟杨廷交代一声：“七王，婢子先下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说着不顾杨廷反应，绕出折屏往楼下走去。门口乐山乐水看着她背影，面露疑惑，旋即乐山快步跟上：“我去看看。”

    淼淼走得很急，不一会儿就到楼下了。面前是穿梭的人流，她根本找不到卫泠在哪儿，只能循着方才的方位寻去。脑海里满是他的模样，好像跟平常不大一样，让人没来由的不安。

    可惜周围的人太多，她盲目地搜寻，迎面匆匆行来一个男子，狠狠地撞了她一下。淼淼踉跄后退两步，对方阴测测地斜她一眼，没有说话就走远了。淼淼回望过去，恰好看到巷子角落的人，他虽隐在暗处，但淼淼一眼就认了出来。

    “卫泠！”

    淼淼从未见过卫泠这样，他躲在巷道一隅，面色苍白，身子轻颤，脖子长着青黑色的鳞片。

    周围人群来往，没人注意这边的情况，光影斑驳，时而照在他的脸上，竟是病态的虚弱。

    淼淼吓得声音都变了，双手哆嗦地抚上他脖子，“卫泠，你、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

    卫泠慢慢掀起眸子，迷茫的瞳仁聚焦，看清面前的人后：“六水，你怎么在这？”

    淼淼哪里管得上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心悬到了桑心眼儿，只关心他的情况，“我才想问你怎么在这，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瘪瘪嘴，生怕别人看到他的模样，娇小身躯挡在巷口，“我怎么帮你？你告诉我……”

    卫泠闭了闭眼，扶着墙壁站起身，一手捂着脖颈，“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变成人太久了，身体有些吃不消而已。”他跟淼淼不大一样，淼淼这副身体原本就是人，而他从未维持人身这么长时间过。

    淼淼不放心，“那你怎么会在街上？你要到哪去？”

    卫泠微微一顿，“扶我去一处安静的地方。”

    他为何会在街上？当她被四王的人带走后，没多久他也出了府，究其原因，不过是放心不下她罢了。

    此处往前走不远就是太清湖，岸边人比街上少，淼淼便带他到那里休息。湖岸栽种不少垂柳，夜晚微风徐徐，有不少男女在此相见，喁喁细语，暗生情愫。

    淼淼这会儿没工夫管其他，盖因卫泠的模样太让人担心，他一直以来都是无所无能的，忽然有一天虚弱地倒在她跟前，让她顿时手足无措。好在他还有意识，更够跟她说话：“水。”

    淼淼怔了怔，立即会意，去湖边掬了一捧水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拍在他脖子上，“这样能好受一些吗？要不你今晚先变回去……”

    因为怕被人看见，是以淼淼选了处柳树蓊郁的地方，光线昏昧，旁人看不到卫泠的异常。

    卫泠好笑地扬唇：“在这里？让人看见一条鲛人跳进水里？”

    淼淼霎时无话，“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卫泠想了想，“街上有客栈，我等会过去，会有伙计上楼送水。”

    被淼淼拍过水的地方明显好多了，虽然还有鳞片，但不像一开始那般吓人。淼淼最初见到他的时候，宛如失水过度的患者，仿佛下一瞬便会干涸。她来回给卫泠捧了许多次水，蹲在卫泠身旁细心地照顾她，直到看他有所好转，才长长地松一口气。

    不远处，有个声音唤道：“王爷，等等……”

    后方身形窈窕的女郎跟上，低头羞赧地递给杨复一样东西，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像丝丝缕缕的茧。柳树成荫的湖岸旁，气氛恰到好处，她心中怀揣期盼，预想了多种他收到香囊的反应。

    昨日从宫中回去，她连夜缝制了这个香囊，整整一宿只眯了一会儿，为的就是今天亲手递给他。

    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杨复有反应。姜阿兰疑惑地抬头，只见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处。

    她循着望去，只见树下有一对男女。小丫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男子，银光落在男子脸上，是一张清冷俊逸的面庞。然而他注视着小丫头的眼神，确实无比的温柔，仿佛马上要溢出眶外。

    姜阿兰心中一动，不知何时她跟王爷会到如此地步……

    再看杨复，他脸色并不大好。

    小丫头的声音细细软软地传来，满是关怀：“卫泠，你好些没有？我带你回客栈吧……”

    卫泠，卫泠，这个名字，他从她口中听过不止一次。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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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二十九日

﻿    夜间明亮多彩的灯火被逐一点燃，照亮了窅窅翳翳的湖岸。柳树上悬挂彩灯，万千灯火有如天上星辰，火树银花。

    淼淼诧异地抬头，只见湖心客船上升起一只只孔明灯，在夜色中摇摇曳曳地攀上星空。

    船上的人喜笑颜开，其乐融融，倒显得他们这儿有些孤寂。淼淼忽而想起她本是在客栈等杨复的，不知这会儿他过去了没，会不会以为她回府了？

    淼淼急忙站起来，“我得回去一趟……”

    卫泠没有反应，他正盯着淼淼身后，眸色深沉。

    淼淼好奇地回头，倏然一怔。几步开外，杨复身如修竹，挺拔屹立，正面迎上她的目光。周围的亮光使一起都变得清楚，淼淼喜悦的情绪尚未表露出来，便看到他身旁纤柔的女郎，蒲柳之姿，柔弱堪怜。

    淼淼微怔，两人挨得极近，关系亲密，女郎手持一枚香囊，似欲送到他手上。

    今晚的前因后果骤然清晰，原来他不是不出现，而是在此处幽会佳人。七王口中的有事缠身，便是与这位女郎相会，他们在湖边郎情妾意，是她打搅了他们。或许杨复根本不愿意带她出来，只是看她可怜，才施舍给她的恩惠。

    她还像傻子似地等了一个时辰，以为他真的没法赶过来。

    淼淼心里窒闷难受，她想过杨复会有喜欢的人，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前几天他还给自己希望，这一瞬就她击溃，她努力吸了一口气，嗓子干涩生疼。她眼里的光芒渐次黯淡，低头平静地道了声：“见过四王。”

    杨复静静看着她，没有出言让她起身。

    姜阿兰困惑地咦一声，“这是王爷府上的人吗？”

    无人回应，场面寂静得不像话。

    姜阿兰站在杨复身旁，只觉得他与方才大不相同，平静的气息被打乱，萦绕着阴郁沉重之气。他面无表情，漆黑双眸落在小丫头身上，薄唇轻启，道出清晰无比的二字：“卫泠？”

    淼淼一惊，惊恐地对上他视线。

    他知道了！

    刚才她一心照顾卫泠，没注意身后的动静，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她叫了几声卫泠的名字，难道都被他听见了？

    杨复紧盯着她：“在通州之前，你们就认识了。”

    彼时还在别院，她曾经提及此人的名字，他问过她，她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由此可知，两人关系非同寻常，经过这几天所见，确实如此。

    淼淼低着头，讷讷地嗯一声。

    岑寂多时，杨复徐徐：“欺瞒本王，你可知何罪？”

    他语气平坦，却给人不寒而栗之感。好似平静的海面上，实则蕴藏着滔天巨浪，下一瞬便会翻滚而出，将人吞没。

    淼淼瑟缩了下，好像第一次看到王爷生气的模样，她这会儿心情低落，不知该作何解释：“都是我的错，王爷请责罚我一人，同卫泠无关……”

    不知何时卫泠已经站起，白衫上沾着尘土，却依然倨傲冷漠：“王爷是非分明，应当知道此事错不在她。”

    他丢了府上的工作没关系，但是她不行，她一心想跟杨复在一起，只剩下六十来天，就当做是成全她最后的愿望了。

    卫泠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站起来已属勉强，眼瞅着便要跌倒在地，淼淼忙上前将他扶稳。

    两人在树下的身影着实碍眼，杨复黑眸沉了沉，“淼淼，跟我回府，此事我既往不咎。”

    淼淼抬头看去：“那卫泠呢？”

    杨复这才睇向他，“杖责五十，克扣月俸三月，逐出王府。”

    “不要！”淼淼想也不想地展开双臂，护在卫泠身前，“他现在受伤了，不能挨打。”

    仿佛应了她的话一般，卫泠的脑袋枕在她肩上，虚弱的喘息洒在她的脖颈，温热的急促的，让她更加坚定了保护他的心。

    杨复眸中冷光一闪而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本王可以饶恕他，但你必须立刻回府。”

    淼淼左右为难，她看了看对面比肩而立的两人，郎才女貌，显得那般般配。

    她回去了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自个儿冷静冷静，慢慢消化这件事。

    卫泠背靠着杨柳树干，身子渐渐滑下，“你回府去……我自己去客栈。”

    这句话给了她逃避的借口，淼淼扶住他，焦急地唤了几声“卫泠”。她说：“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你再撑一会儿，我这就带你去找客栈！”

    卫泠身形比她高大，架在肩上很是吃力，可淼淼咬咬牙坚持住了。她背对着杨复，不敢多看一眼那场景，“我现在不能回去，请王爷见谅。等将卫泠安顿好后，任凭王爷处置。”

    她扶着卫泠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缓缓停住：“若是我让王爷为难了，您以后尽管跟我说便是，我一定不会纠缠的。”

    杨复瞳孔一缩，上前半步，被姜阿兰挡在跟前。

    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能这样跟王爷说话，那个小丫鬟十分不简单。她一脸复杂，“王爷，你跟她……”

    杨复低头，追上去的冲动渐渐平息，然而心中掀起的巨浪却没平复，“本王是否说的不够明白？”

    姜阿兰一怔，“什么？”

    杨复嗓音淡漠：“我目下并无娶妻的打算，更对你无意，今晚同女郎出来，全因卫皇后嘱托。若是女郎没有尽兴，会有七弟为我代劳，齐瀚就此告辞。”

    行将举步，再度被姜阿兰唤住。她泪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更添几分柔弱风骨：“王爷拒绝阿兰，是因为刚才的小丫鬟吗？”

    杨复睇向她，“无论有没有她，我与你都无可能。”

    姜阿兰不死心，“就算如此，王爷能否收下这枚香囊？是我一片心意，请您看在……”

    月白香囊上绣竹韵常青，竹叶婆娑，青翠欲滴。难怪卫皇后对她的绣工赞不绝口，确实不可多得。杨复只看一眼，从她手中接过香囊。

    姜阿兰露出喜色，正欲开口，只见眼前划过一道弧度，平静的湖面被打破，咕咚一声，有东西缓缓沉了下去。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王、王爷？”

    杨复淡声：“日后不必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言讫踅身离去，不留给她丝毫期盼。

    京城街上有许多客栈，然而这时候都人满为患，淼淼带着卫泠找了许多家，没有一间空房。

    刚才在湖岸边的那点水，根本不足以解决卫泠的问题。他不只是脖子，连双手都生满鳞片，淼淼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敢让旁人看见。可是一直这样下去，总归是不行的，好在终于遇到一家客栈有空房，虽位置偏僻，但聊胜于无。

    卫泠身上带有银钱，淼淼要了仅剩的一家客房，扶着他慢吞吞地挪向楼上。

    伙计见她走得艰难，好心地帮助：“不如让小的扶这位郎君上楼？”

    淼淼紧张地拒绝：“不用！”

    伙计被她吓了一跳，悻悻然收回手，领二人到南边客房。

    待入到屋中，淼淼跟他要了桶热水，“一定要尽快送上来。”伙计应声离去，她阖上门窗，这才敢松开卫泠的手。

    青黑色的鳞片干枯无光，淼淼心疼地碰了碰他的手背，“疼不疼？”

    看着比她上回严重多了，一路上卫泠却一句话都不说，她更觉得惭愧。卫泠变成这样，泰半是因为她，若不是为了陪着她在王府，何苦要受这份罪？她眨巴眨巴双目，“都是我不好，非要你来京城……”

    卫泠坐在绣墩上，埋首在她颈窝，无力地喘息：“来都来了，说什么废话。”

    不多时伙计送上来浴桶，淼淼把卫泠扶到床榻，放下帷幔，隔绝了外界视线，这才放心让伙计入屋。热水送了一通又一通，总算倒满大半桶，伙计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女郎若还有别的事，尽管吩咐。”

    淼淼点头致谢，将人送出屋外。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淼淼把卫泠送到浴桶边，褪去他的外袍，正欲再脱，被卫泠握住手腕：“不用了，你出去吧。”

    淼淼不放心：“那你一个人可以吗？”

    见他颔首，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绕出屏风。

    里头传来水声，想必卫泠已经坐入浴桶。那么小的地方，不知道够不够他伸展？淼淼胡思乱想。

    夜已至深，淼淼伏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

    卫泠呢？

    她举步走入屏风，便见浴桶里的水溢出一半，卫泠变回鲛人，健壮硕大的尾巴占去许多地方。他正阖目小憩，气色比刚才好多了，听闻动静慢慢掀开眸子，“六水？”

    淼淼总算松了一口气，“你好些了吗？还要不要再让人送水？”

    卫泠逐渐转醒，舒络两下筋骨，双手撑着桶沿意欲起来：“不必了，我这就出来。”

    顿了顿，“你出去。”

    鲛人变成人时，是没有衣裳的。

    淼淼这会儿倒聪明了，笑嘻嘻地揶揄：“我才不稀罕看呢。”话虽如此，仍旧乖乖地走出屏风。

    卫泠没事了，真是再好不过。许是身体仍旧虚弱的原因，他洗完澡出来，没多久便躺在床上睡去。

    淼淼给他掖好被角，推开门准备叫唤伙计收拾屋子。尚未开口，便被门口伫立的人骇住。

    杨复不知何时立在门外，淼淼第一反应是关门。然而却被他以手挡住，不由分说地闯入室内，将淼淼困在他和直棂门中间，擒住她不住挣扎的双手。

    杨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黝黑双目深不可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淼淼，你可有考虑过后果？”

    淼淼有些恼：“王爷先放开我！”

    她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见到他又被打乱了，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方才在湖边的那番话，不全是赌气，她确实这么想过。如若给杨复造成了困扰，她一定会选择离去，再也不打搅他。

    她垂着小脑袋，话里真假掺半，“王爷如果喜欢刚才的女郎，我就不缠着你了……祝愿你跟她恩爱白头，长相厮……”

    不待她说完，杨复已然俯身吻住她唇瓣。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清冷的怒意，一齐闯入她口中。唇舌纠缠，不容抗拒。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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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日

﻿    淼淼傻了一般，错愕地睁圆了双目，被他撬开唇齿，强硬地汲取。

    两人气息交缠，杨复的面庞就在眼前，近得能细数有几根眼睫毛。轻轻一颤，便扫到她的鼻梁上。淼淼咪呜一声，她的舌头被他勾住，从不知道亲吻居然还能这样，好似整个人的心魂都被他掠夺而去。

    她后知后觉地红了双颊，晕乎乎地攀上他的衣襟，纤指紧攒，紧张得微微发颤。

    王爷在亲她……为何……

    软糯的唇瓣带着糕点的甜腻，一经沾上便舍不得放开。杨复一手捧着她的脸颊，辗转细吻，压抑得时间长了，一经释放，便有些克制不住。娇小的身躯在他怀中瑟缩，小丫鬟口中溢出嘤咛，像幼猫的叫声，挠在他心尖儿上，柔软得不像话。

    杨复终于松开她，低声诱哄：“本王愿意让你一直缠着。”

    淼淼不懂，水汪汪的眸子闪着困惑的光。

    “你上回不是问我，为何要抱你么？”杨复凝视她，拇指在她唇畔轻轻碾磨，“你说呢？”

    心里好似有东西要跳出来，涨涨得让她说不出话。淼淼嗫喏，犹如在梦境中，一张口梦就破灭了。

    她忘了房里还有一人，磕磕绊绊地回应：“我、我不知道……”

    期盼了太久的事，越接近反而越不真实，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是一场镜花水月。王爷黢黑双目倒影着她，那样专注的眼神，让她鼓起勇气脱口而出：“那王爷抱我，和刚才亲我……都是因为喜欢我吗？”

    杨复点头：“都是。”

    淼淼心中咯噔，不敢置信地迎视，“可是……可是你不是说过……”

    “淼淼，感情是会改变的。”杨复与她平视，沉静的眼里满是柔和，“那时我不知道，原来你会变得如此重要。”

    鼻头酸涩，淼淼双眸蒙上一层雾气，没法接受突如其来的转变：“我不相信，呜……我不相信……”

    他没有如约而至，刚才还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们两情相悦吗？淼淼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却忽然说出这番话，实在过分，太过分了。

    杨复看着她湿漉漉的双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缓慢而坚定地灌入她的耳中：“我喜欢你，淼淼，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霎时间天旋地转，淼淼震惊得不能言语，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杨复的话……

    我喜欢你，淼淼。

    我喜欢你。

    长久的窒息之后，心头绽放出万千烟火，砰砰砰响彻心扉，轰得她手足无措。强烈的喜悦缓缓流淌进四肢百骸，淼淼攒着衣摆，仰头紧张兮兮地询问：“王爷，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杨复勾唇：“需不需要我写下来，签字画押？”

    淼淼摇摇头，许是高兴过了头，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往后一转，面前是朱漆直棂门；再往左转，是铜盂架子；拘泥于这方小小天地，反而不知该去向何处，着急得团团转。

    杨复双臂一展，将她揽入怀中：“要去哪儿？”

    淼淼老实交代：“我想找个地方静静……”

    他低笑出声，将怀中娇躯搂得更紧一些。

    淼淼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人。

    她至今都没有缓过来，一直以为高不可攀的那个人，忽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实在是……实在是，淼淼傻呵呵地抿唇，低头窃喜。她的目的终于达成了，杨复说喜欢她，以后不再是她剃头担子一头热了……

    只是这样看着，便让她生出满满幸福感。淼淼捧着茶杯问：“王爷，你当真喜欢我吗？”

    短短一刻钟，她已经问了不下数十遍。杨复已经不想再回答，提起吊壶给她添水，“休息够了我们就回去。”

    淼淼一饮而尽，忽而想起一事，情急之下呛进喉咙里，咳得双颊通红：“不行，卫泠还……”

    杨复眉心一蹙，走到她身旁，轻拍她的肩膀顺气，“急什么？”

    好不容易喘气通畅了，她往室内睇去一眼，不无担忧：“我现在不能走，卫泠还没好……我、我不放心。”

    又是这句话，这个卫泠究竟有多重要，才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舍不下？

    杨复面不改色地坐在她身旁，“那你打算留到何时？”

    淼淼很干脆地：“起码等他没事了，能自己走路了！”说罢体贴地朝杨复笑笑，心满意足：“王爷若是等不及了，可以先行离去，不必管我的，天亮了我就自己回去。”

    这番言论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他难道是怕这个？若今晚他不来，她是否打算这样过一夜？男未婚女未嫁，第二天传到外人口中，她可有考虑过日后声誉？

    杨复可气又可笑，“淼淼，本王知道你关心他，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应当做的。”

    淼淼偏头，“比如呢？”

    杨复凝眸，想起湖畔的光景：“不该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举止亲昵。”

    提起这个，淼淼也有话要说。她瘪瘪嘴，到现在一股醋意都没压下去：“那王爷呢？你跟别人在一起，没有如约而至，还把我撇给七王，这就应当做了吗？”

    杨复一愣，旋即坦诚道：“此事是我处理不当，日后再不会发生了。”

    淼淼才不信，吐了吐舌头刨根问底：“她是谁？王爷为何会跟她在一起，你们说了什么？”

    杨复轻笑：“没说什么。”

    事实却确实如此，泰半时候是姜阿兰找话题，他偶尔附和两句，全没放在心上。

    话音将落，便见淼淼不满地撅起嘴。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方才在湖畔，我已明确拒绝了她，不会再同她有任何瓜葛。”顿了顿，沉静乌瞳凝睇着她，缓声道：“淼淼，你呢？”

    淼淼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杨复觑一眼内室：“我说过，不要同他走得太近。”

    “可是！”淼淼急了，在她眼里，卫泠跟姜阿兰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人。“卫泠跟我一起长大，我们认识有十几年了！跟你们不一样！”

    杨复声音有些冷：“哪里不一样？”

    大抵是他的态度太平静，有种暗藏汹涌的味道，让淼淼没来由地恐惧。她抿了下唇，固执地解释：“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房间沉默许久。

    外头早已安静下来，街道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人。摊贩商铺忙着收工关门，回家同家人吃元宵，热闹了一天的京城，此刻万籁俱静，平静安详。

    唯有室内气氛迫人得紧，淼淼不知说错了话，正在左右为难。她是被杨复逼得急了，才会说出那句话，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她心里，卫泠早已跟亲人一样重要。

    半响，只听杨复问道：“那本王呢？”

    淼淼倏然抬头，飞快地回答：“王爷是我喜欢的人，很喜欢，很喜欢的！”

    总算听到一个像样的回答，杨复揉了揉眉心，为刚才问出口的话头疼。他竟然为这种事斤斤计较，乱了分寸，他真是被这小丫鬟荼毒得不轻。

    偏偏还乐在其中。

    唇角不知不觉地勾起，杨复找回理智：“我让乐山请郎中来照顾他，天亮之后你跟我回府。你放心，一定不会亏待了他。”

    淼淼这才算满意，“那你也不能罚他。”她还记着杨复的话，要杖责卫泠五十。

    杨复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头咬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最后的意识，她好像倒在杨复怀中睡着了。淼淼困顿地睁了睁眼，入目是月白色的帷幔，不是王府下人房，也不是卫泠的客房。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欲下床穿鞋，便见窗边站着一人。

    杨复负手而立，颀长身姿挺拔如松。他想必一夜未眠，仍是昨天那身衣服，然而一点也不影响美观。黛蓝色长袍将他衬得愈加清隽，迎着朝阳，浑身都沐浴在浅金色的光芒中，朦朦胧胧，恍如神祗。

    淼淼怔怔地看痴了，昨夜发生的一幕一幕重放，她咬了咬唇瓣，控制不住地上扬起弧度。

    她匆匆穿上鞋袜，蹦蹦跳跳地来到杨复身旁：“王爷。”

    杨复收回视线，看到她一笑，抬手压了压她头顶炸起的软毛，“昨晚你睡着了，没有空房，便临时让伙计腾出来一间，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她还不是照样睡得很舒服。淼淼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眉眼弯弯，“我不委屈。”

    杨复取下一旁长衫给她披上，唤来伙计准备热水巾栉，让淼淼洗漱。“把脸洗洗，过来用膳。”

    热乎乎的巾栉敷在脸上，淼淼满足地叹息，她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毕，桌上早已备好早点。都是民间特色早点，蟹黄汤包配小米粥，还有麻团萝卜糕等。

    淼淼顾不上吃：“卫泠醒了吗？”说着便要冲出屋去查看。

    杨复擒住她手腕，让她坐在绣墩上动弹不得，“用过膳再去。”

    淼淼意欲抗击，但见他态度不容置喙，唯有应下。因为着急，她被包子里的汤汁狠狠烫到舌尖，捂着嘴巴满眼泪花。

    杨复拿开她的手，抬起她下颔：“张口，让我看看。”

    淼淼死活不肯张开，她嘴里还咬着包子，怎么能让他看见。即便烫得很，也强忍着嚼了两下，囫囵吞了下去。

    杨复肃容，正欲说教，门外忽而传来声响：“王爷。”是乐山的声音，显得很是犹豫：“乐水方才去房间看了，倒是不见林蔚踪影。看样子……是昨晚就离去了。”

    他不知道卫泠的身份，是以仍以林蔚称呼。

    杨复尚未言语，淼淼便霍地站起，朝门外冲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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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一日

﻿    房间清寂，无声无息。

    淼淼来到内室一看，床上果真空无一人。她摸了摸被褥温度，冷冰冰的，卫泠不知道何时离去的，连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他是不是受了严重的伤，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才这么匆忙的走了？想到昨天他的异常，不无可能，淼淼更加担心，他到底去了哪儿？是回别院了，还是到别的地方去了，淼淼这才发现，她根本无从下手。

    杨复走入屋中，看着床前焦急的小丫头，他立于折屏后，一言不发。

    忽地想起来一事，淼淼从衣服里掏出一块晶莹玉石，正欲开口，偏头见屋里还杵着一人，她蓦地捏紧了手中的石头，以商量的口吻：“王爷……”她抿了抿唇，“你能不能出去……”

    杨复不动声色地看向她，少顷才缓缓颔首，踅身走出房间。

    待他离开，淼淼不放心地检查了门窗，直到确认都关严后，才拿出血石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卫泠？”

    这是她第一次用血石，淼淼不是很熟悉，等了许久没得到回应，她不死心地又念：“卫泠卫泠，你在哪里？”

    许久，血石在她手心逐渐发热，里头的血滴顺着白玉的纹路流淌，低低地传出卫泠的声音：“我在城外。”

    淼淼惊喜地盯着玉石，急切追问：“你在城外哪儿？我这就去找你。你为什么忽然走了？身体好了吗？”

    里面有飒飒风声，卫泠静了静，“你不用过来了，我马上就会离开。”

    这才听懂他的意思，淼淼正欲往门外走，霍地停下脚步，呆愣愣地看着掌心发光的石头。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刻意逃避罢了，她不肯相信卫泠真会丢下她一人。

    可是卫泠真的走了，他要去别的地方，不留在她身边了。

    淼淼难过地瘪瘪嘴，一股酸涩只冲上眼眶，“那你为什么要走……我很担心你，真的……”

    她蹲在桌旁，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又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才要走。”

    隔着遥远的距离，卫泠的声音被送到此处，他几不可闻地叹息，“同你没关系，只是我想走罢了。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淼淼依依不饶：“那你留下来，跟我一起留在王府不好吗？我会去求王爷，让他原谅你……”

    远方城外，绿树成荫。徐徐风来，树叶婆娑，在头顶奏出哀哀声响，像小丫头悲戚的恳求。

    一人一骑停在路边，卫泠看着远方城门，他手中握着一块跟淼淼相同的血石，正传出她的绵绵嗓音。

    留下来好不好……跟我一起留在王府……

    他终于忍不住道：“六水，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跟你在一起。”

    淼淼没法理解这句话，“那用什么方式？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卫泠勒紧缰绳，调转方向，驾一声往官道驶去。烟尘扬起数道尘沙，马蹄声橐橐作响，一声一声践踏在他心尖儿上。道路两旁的樟木飞快后退，远处山脉连绵起伏，成了一幅亘古的画卷。

    他想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成为她唯一的倚靠。

    可惜不能，她的身边有了那个人的存在，从此再不需要他。

    那头的淼淼得不到回应，只能听见呼啸风声，着急地连唤了好几声。卫泠终于放缓速度，最后说了句：“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再回去。”

    说罢，血石的光芒渐次黯淡，最终变为一块平凡无奇的玉石。他塞入衣襟，不再疾驰前行，慢悠悠地往远方走去。

    卫泠真的走了，淼淼在房间呆坐许久，仍旧没接受这个现实。

    她伏在桌上，想着卫泠最后的话，什么叫需要他的时候？她一直都很需要他，那他为什么走呢？

    门板被叩响，她无暇顾及，埋在臂弯中怠惰地哼了一声。

    接着直棂门被推开，乐上站在门边叫她：“车辇已经备好了，王爷在楼下等你。”

    淼淼抬头，无精打采地跟在他身后，整个人有如霜打的茄子，蔫蔫儿的。她踩着脚凳上马车，打帘而入，下意识选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

    杨复睃向她：“过来。”

    淼淼像被人遗弃的叭儿狗，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坐到杨复身旁，“王爷，卫泠真的走了。”

    杨复充耳不闻，伸手将她抱到腿上，大掌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是还有本王吗？”

    她拘谨地揪着他的袖子，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细声哽咽：“可是，我舍不得他。”

    杨复反手捏住她柔软的小手，黑眸黯了黯，他抬起她的尖细的小下巴，逼她迎视自己：“淼淼，你还记得昨晚说过什么？”

    淼淼摇头不迭，昨晚说的话太多，她早都忘了：“我说了什么？”

    杨复耐心地告诉她：“你说喜欢本王，要跟我长相厮守。”他像耐心捕猎的黑豹，对他的猎物循循善诱，“所以你不能总想着别人，懂了吗？”

    昨晚她太累了，后面好些事记不清楚。记忆模模糊糊的，好像杨复再次吻了她，哄着她说了许多话，最后她要喘不过气了，才哀哀讨饶求他住手。后来，后来她就睡着了……

    淼淼眨了眨水眸，长相厮守？她说过这话？

    但见杨复一脸严肃，不像有假，她才支支吾吾解释：“我那是梦话，不能当真的！”

    她知道长相厮守的意思，是以才不敢轻易下承诺，她还有六十天就要走了，拿什么兑现承诺？

    杨复面无表情，逐字咀嚼她的话，“梦话？”

    糟了，他生气了。淼淼顿时忘了苦闷，连忙改口：“不是的，是真心话，我当然想跟王爷长相厮守！”

    杨复面色没有缓和，凝睇着她，不冷不热地嗯一声。

    “我最喜欢王爷了。”她使出撒手锏，抱着杨复的衣袂摇了摇，摆出一副苦兮兮的表情，“王爷不要生我的气。”

    杨复眯眸，指尖点了点俊脸。

    车辇走得很平稳，淼淼整个身子都窝在他怀中，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嗯？”

    杨复唯有跟这个笨丫头解释：“亲这里。”

    淼淼霎时红透双颊，从昨天开始，她便跟活在梦境里似的，飘渺得不真实。她悄悄打量杨复神情，见他看向窗外，抬头迅速地在他颊畔落下一吻。

    柔软的触感尚且残留在皮肤上，杨复调转目光，便见她水眸潋滟，含羞带怯地咬着下唇。他的心肠霎时化为一泓清泉，弯起唇角，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臂弯。

    好乖。

    元宵节一出去，便是一天一夜。

    淼淼是个小丫鬟，她的行踪虽无人在意，但同住一个通铺的丫鬟，总会知道她彻夜未归。

    淼淼顶着三人的注视，双手背在身后，尴尬地挠了挠手心，“我遇到了一些事，就在客栈过了一夜……王爷是知道的，他也允许了。”

    高月咄咄逼人：“王爷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们在一块？”

    淼淼拨浪鼓似的摇头，她才不要告诉她们，否则还要不要在王府过日子了？“不是……是乐山大哥告诉王爷的，我……”

    喜纹在旁打圆场：“好了好了，追究这些有什么意思。”

    褔纹添油加醋，对着高月道：“就是，反正王爷不会正眼瞧你一眼。”

    高月气得火冒三丈，两人差点又扭打一团，好在被喜纹及时劝阻。这两人一得空就吵架，没完没了，淼淼这会儿已经淡定了，默默地洗漱爬上炕头。

    这两天的事让她很疲惫，管家得知卫泠的事后，已经将在他府上除名了。从此不会有人陪她在海棠树下说话了，也不会有人教她培育方法了……淼淼握着胸口的石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跟着其他丫鬟进入溶光院，淼淼行将踏入内室，里头便传来一声：“其他人都下去，不必进来。”

    王爷不喜欢人多，这是她们都知道，是以将铜盂巾栉交到淼淼手上，以眼神示意她进去。

    淼淼绕过屏风，把铜盂放在木架上，抬头看一眼床榻。

    杨复才醒，此刻正倚靠着床头，发丝披散在肩头，洒落在富贵锦被上。他闭了闭目，许是才睡醒的缘故，俊颜带着几分倦怠，睁开眼时带着几分迷离。他偏头向淼淼看去，眯了眯眸子：“站那么远做什么？”

    淼淼这才小步踱到他跟前，不好意思说方才是被他的美□□惑了，“王爷，起来洗漱了。”

    未料想杨复忽然伸手，将她带到怀中，嗓音低沉，有些慵懒：“昨晚睡的好吗？”

    淼淼猝不及防，一头扎到他胸膛上，碰得鼻头发疼。她揉了揉，瓮声瓮气地：“睡得很好，王爷不必担心。”

    昨天回来后，杨复说让她搬到溶光院居住，淼淼当然愿意，然而反应过来之后连连拒绝。她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她怕时候到了，自己会舍不得离开。这样已经很好了，能够跟他亲近，对她来说已然足矣。

    她承认自己很自私，明知没结果，还要守着这来之不易的感情。

    杨复贴着她耳鬓厮磨，声音温醇悦耳：“若是受了委屈，都要告诉本王。”

    淼淼点头，壮着胆子张开双臂，环住他结实的腰，“昨天王爷让我搬出下人房，是打算让我住哪？”

    杨复漫不经心地应道：“自然是同我住一起。”

    “……”

    淼淼霍地抬眸，一脸悔恨地看向杨复，他怎么不早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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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二日

﻿    从溶光院出来后，天气转而下起了绵绵细雨，伴着春风斜斜打入廊下。淼淼伸手去够，柔柔雨丝落在掌心，带来清凉触感。

    院里连翘月季随风摆动，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花瓣落下，再轻轻砸入土壤，润物细无声。淼淼想起后院的海棠花，她看了看前面的身影，快走两步：“王爷，我能否不去书房了？”

    杨复驻足，“为何？”

    他没让其他人跟着，乐山乐水也不在身旁，只叫了淼淼一人前往书房。起初淼淼乐意之极，目下她忽然改变了主意，“我想去海棠园看看，今儿风大，说不定会吹坏好多花骨朵儿。”

    杨复看向她，“让旁人打理不就是了？”

    淼淼摇晃螓首，“那是王爷交给我的，怎能让别人管呢！”何况她也不放心，虽然才相处几天，她已然将满园的海棠树当成了所有物。

    杨复微微攒眉，“去吧。”

    淼淼得令，欢快地道一声“谢谢王爷”，正欲跑开，便被他捉住皓腕：“伞都没拿，急什么？”

    虽然外头的雨下得不大，但最近倒春寒，依然有可能感染风寒。杨复递给她一把双环油伞，黑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完就回来。”

    淼淼摆手拒绝，“我若是把伞拿走了，王爷去书房怎么办？”

    他说得云淡风轻：“本王再让人送来就是了。”

    凉飕飕的雨丝落到脖子上，淼淼瑟缩了下，乖乖地从他手里接过伞柄，“王爷待我真好。”说罢趁他不备时，踮起脚尖在他下颔印上一吻，笑得像偷油吃的小老鼠。她踅身匆匆走入雨幕，撑开伞步伐轻快地离去。

    杨复立在原地，无奈地浅笑。

    细雨纷纷，地上落了不少花瓣，院里积水汇成一道水洼，缓缓往院门口流去。淼淼绕过湿滑难行的道路，来到她最喜欢的一棵海棠树下，摸了摸树干，还好没被风刮倒，她总算放心了。

    淼淼试图举起伞，奈何只能挡住一点枝叶，一点儿用都没有。她气馁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树木原本就是要汲取雨水的，是她犯糊涂了。

    这里很清净，平常不会有人前往，更别提这时候了。

    淼淼喜欢这棵树，纯粹是因为它花开得茂盛，不必过多得照料，便是这里生长的最好的。她喜欢生命力旺盛的东西，大概自己不能实现，所以只能寄托在别的事物上了吧。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泥水溅上她的绣鞋，她懊恼地后退了两步。正要回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尖细的猫叫，虽然在濛濛细雨中不甚清晰，但依然被她捕捉到了。

    淼淼顿时一僵，再也不敢动。

    猫咪又叫了两声，踩着泥水来到她跟前，正是别院里的那只雪瓯。它浑身都被淋湿了，绿幽幽的眸子盯着她，淡定且从容。

    不知道它从哪儿跑出来的，自打别院离别后，淼淼就再没见过它了，它怎么又出现了？

    淼淼欲哭无泪，慢吞吞地往后退，企图离它远远的。可是这猫不知看上她哪儿，偏要跟着她走，姿态高傲地一步步逼近。

    “你、你做什么？”淼淼腿肚子直打哆嗦，生怕它下一瞬就扑上来，将自己撕碎吞吃了。

    她现在虽然是人，但骨子里对猫的恐惧仍然在，怎么都改不掉。要是王爷在有好了……也不对，据说杨复对这猫极其宠爱，若是让他在他俩之前选择，指不定他会选谁呢……淼淼对自己很没信心。

    就在她出神之际，灰猫忽然叫一声扑了上来，“喵——”

    淼淼吓得呜哇大叫，丢掉伞柄转头就跑，一壁跑一壁叫道“不要吃我”。若是被人看到了，指不定怎么嘲笑她，多大的人了，居然怕猫怕成这样！

    直到跑出百步远，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她才缓缓停下来，惴惴不安地往身后看去。谁知雪瓯根本没追上来，而是躲在她扔掉的油伞下避雨，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根本不屑看她一眼。

    淼淼心有余悸地松一口气，早知道它要的是油伞，她给它就是了！何必要这样吓人呢？

    这下可好，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刚才无头苍蝇似的乱跑，她反而来到了海棠园深处。淼淼回头，院门口正好在反方向，那只猫还在原地待着，她是不可能回去的。雨滴一颗颗打在身上，淼淼抱臂打了个寒颤，她只能往里面走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

    海棠园很深，以前她从未往里面来过，不知道这里别有洞天。绕过一道砖墙，再往前走几百步，是一片槐树林，树上长满雪白的槐花，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淼淼越走越觉得此处偏僻，像是荒废许久的园林，早已没有人迹。

    一路上横七竖八地摆着许多形状怪异的石头，还有肆意生长的杂草，淼淼从边上绕过，继续往前走。她琢磨着是不是走过路了，这里根本没有出口，要不要回去？想一想那只脾气古怪的猫，她还是胆怯了。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园林深处没有路，是几株生长繁茂的柳树，再往前是一个数丈宽的水池。水下约莫连接着活泉，尽管无人打理，依旧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白色槐花瓣，雨水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水下鱼儿自由自在地游动，似乎过得颇为惬意。

    水池的另一头是墙壁，四周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她今天误闯了，说不定根本不会有人来。

    淼淼看得心痒难耐，距离昶园回来好几天了，她每天只能擦洗身子，一点儿也不痛快。那天在客栈本想等卫泠洗过之后，她也试一试浴桶的滋味，谁知杨复就在外头等着，最后这个打算就不了了之了。

    她看一眼身后，有茂盛柳树和槐树的阻挡，即便人来了，也看不到她吧？

    淼淼挣扎了很久，还是没能低档住水池的诱惑。她缘路折返，白天不能洗，等晚上大家都睡了再过来，更加没人会发现她。

    如此一想，心情顿时畅快许多，连身上被淋湿也不那么难受了。

    她才走出荒败的院子，便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前行，好在雪瓯已经离去，那把伞也不见了。

    估计是路过的丫鬟将它抱走了，毕竟是王爷的爱宠，生病了可不好。

    淼淼及时回屋换了衣裳，没敢多留便去了书房。

    书房就建在溶光院旁，周围种着挺拔秀丽的竹子，才下过雨的竹叶更显青翠，透着股清新气息。

    淼淼走在廊下，迎面走来一位小丫鬟，才给杨复送过茶水，正低着头往前走。两人见面，相视一笑，淼淼近来得宠，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是以大部分都对她分外客气。

    她推开直棂门，屋内熏香淡雅，绕过一道琉璃小插屏，杨复正坐在翘头案后，提笔在书上写字。他侧颜俊美，仿佛坐在云端的仙人，神情淡然，然而笔下却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淼淼默默地立在原地观看，不好意思打扰。

    少顷他把羊毫笔放回笔架，抬头向她看来，目光落在她半干的头发上，不悦地蹙起眉心，“不是给你伞了？”

    不提还好，一提她便满肚子委屈：“还不是王爷养的大灰猫。”她撅起嘴，上前告状。

    杨复若有所思：“雪瓯？”

    淼淼连连颔首，“就是它！”言讫便打了个阿嚏，她泪眼汪汪地解释：“那只猫不知从哪里来的，非要跟我争一把伞，后来我把伞给它了，它才肯罢休。”

    杨复不由得轻笑，雪瓯虽然性情高傲，但不会伤人，怎么就让这小丫头怕成这样？

    他走到室内，弥勒榻上置放着毛毡褥子等。以前经常在书房办公，一天有□□个时辰都在此处，在这里歇息是常有的事，有这些东西并不奇怪。

    杨复取来褥子，对着外头的淼淼道：“进来吧。”

    淼淼应一声，嬉皮笑脸地来到他跟前，“王爷有何吩咐？”

    一想到晚上就能洗个痛快澡，她便抑制不住地欢喜，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掩都掩不住。

    杨复板着脸，把她抱到腿上，用褥子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还笑？”真个不让人省心。

    淼淼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杨复，“王爷是不是在关心我？”

    其实她换了一身衣服，早就不那么冷了。只是被杨复抱在怀里，她觉得分外安心，十分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那么小一点儿，即便坐在腿上也没多少重量，杨复给她拭了拭鬓角雨水，一摸她小手冰冰凉凉，蹙起眉心将她两只手握在掌心，“下回雨天不许再出去。”

    淼淼心里暖暖的，盯着他的眼睛，“王爷。”

    杨复抬眸：“嗯？”

    淼淼弯起眉眼，又叫了一声：“王爷！”

    杨复耐心地回应她：“何事？”

    她倒是来劲儿了，无法无天地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耳畔连声：“王爷王爷王爷！”

    杨复弯唇，“胡闹。”

    虽然是斥责的话，但他眸中泛柔，并无一点责怪意味，反而多了几分宠溺。他将淼淼从身上捞下来，对上她水光潋滟的双眸，低头吻了下去，温柔缱绻。

    杨复一整天都待在书房，他清闲得很，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天。淼淼就在一旁陪着他，没外人的时候她胡闹得很，趴在榻上时不时叫他一声，其实一点事都没有，只是想听他回应罢了。

    偏偏杨复很有耐心，她叫一声，他就应一声，实在被她闹得没办法了，才会说一声：“淼淼乖。”

    这句话很见效，淼淼霎时就不吭声了，埋在褥子里露出两个粉红的小耳朵。

    他用那样清湛柔和的声音叫她乖，她真是一点辙都没有了。

    这是他们头一回这样独处，淼淼显得很乖巧，虽然很想对他动手动脚，但还是忍住了。直到回了下人房，还是飘飘渺渺地没有真实感，她捧着脸颊傻笑，被褔纹打趣：“淼淼，你遇到了什么好事？”

    淼淼嘿嘿一笑，洗漱完毕后躺在被褥上，“我才不说呢，你会告诉全府上下的。”

    这可是实话，褔纹是个碎嘴子，在她嘴里没有秘密，这是众所周知的。是以就算她们有了什么事，也绝对不告诉她。

    褔纹讨了个没趣，回去收拾自己的。

    淼淼蒙在被子里，想着杨复给她暖手的事，想着想着便开始偷乐。

    她没忘记今晚的事，待房间里几人都熟睡后，悄悄下床穿鞋，推开门往海棠园走去。这会儿府上的人都歇下了，只有溶光院还有婢仆当值，其他地方看守的不严，她轻而易举地就来到园林深处。

    月光皎洁，倒影在水面上泛出粼粼微光。下过雨后的园林空气清新，水源轻透，淼淼蠢蠢欲动，三两下便脱掉了衣裳，避免引起太大动静，她缓缓地从岸边下到水中。

    畅快地游了一圈后，停靠在岸边歇息。她银白鱼尾浮出水面，淼淼伸手碰了碰，真是久违的感觉。

    柳树水池中，一个粉妆玉琢的女郎趴在岸上，身后的尾巴懒洋洋地摆动，怕打出一层一层的浪花，渐渐向对岸扩散。迷蒙月色下，她一身白腻胜雪，委实是水做肌肤，花为肚肠，世间再难有此绝色。

    淼淼洗得舒服了，便仰头观赏月亮，看着看着迷迷瞪瞪地睡去，再醒来已将近天明。

    远处一片蟹壳青，旭日初升。她从水里出来，好在已经便会小丫鬟的模样，穿戴好岸边的衣裳，匆匆忙忙地赶回下人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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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三日

﻿    第三十三日

    回到下人房时，高月她们尚未醒来，淼淼松一口气，慢悠悠地换好衣裳，这才一一叫她们起床。

    平常赖床的主儿，忽然变勤快了，难免教人意外。

    褔纹洗漱之后，“淼淼，你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淼淼别开视线，“我昨天夜里没睡好。”

    对方信以为真，没多追问。收拾一通便去做自己分内事了，淼淼今儿不当值，待她们都离去后，才软倒在炕头上，蜷缩成一团。她发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忍不住窃笑，以后洗澡都不必发愁了。

    这个时辰杨复应当才起，淼淼估算好时间，兴致勃勃地跑到大厨房里。她以前偶尔来给王爷取膳食，是以这儿有几人都认识她。底下打杂的伙计看见她，笑呵呵地道：“王爷的早膳已经拿走多时了，您是来安排午膳的？”

    底下人都知道，王爷从别院带回来的小丫鬟，近来得宠得很，是以说话都对她客气几分。

    淼淼摇摇头，“王爷一会儿要去书房，我只是想给他准备几样点心。”

    小伙计得知后，连忙到里头跟厨子说了一声，不多时又回来：“巧了，里头正好有才做好的紫薯山药糕和杏仁豆腐，王爷最近喜欢吃糖蒸酥酪，姑娘不如也一并端上？”

    淼淼来者不拒，又要了两碟栗糕和梅花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厨房。

    小伙计摸了摸圆脑袋，平常也没见王爷吃得那么多，怎么今天……

    淼淼没去溶光院，而是直接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以前在别院时，杨复曾说过要教她识字。正好今日她无事，便趁此机会教一教她。淼淼乐意至极，这不巴巴的就跑来了。

    书房外立着一个绿衣丫鬟，还有几天未见的乐山乐水。

    淼淼上前打了招呼，正欲进去，乐山善意地提醒：“雪瓯也在里面。”

    她顿时止步，惊悚地往里头睇去一眼，蹭蹭地快速往后退。

    就知道她是这么个反应……乐山忍俊不禁，“你不必害怕，王爷也在里面。”

    淼淼握紧了食盒提手，他不说还好，一说她甚至能听到屋里传来的喵呜声。实在太可怕了，她没出息地打起退堂鼓来，将食盒递给另一个丫鬟，“你……你帮我交给王爷，我还有是就先走了。”

    对方稀里糊涂地接过，淼淼踅身便要离开，哪曾想屋里杨复发话：“让她进来。”

    乐山同情地看看她：“王爷叫你。”

    淼淼嘤咛一声，不情不愿地重新拿回食盒，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到屋中。书房以金丝楠大落地罩隔断，外头的紫漆描金花卉纹圆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的博弈，淼淼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确实没看懂什么意思。

    屋里杨复唤了一声，她惕惕然收回神智，往翡翠珠帘后方走去。

    她掀眸打量一圈，视线落在翘头案上。雪瓯懒洋洋地卧在杨复手边，与昨儿个狼狈的模样截然不同，洗干净后的毛发柔顺发亮。它掀眸往这边看了一眼，复又偏过头去，舔了舔掌心肉球，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淼淼抿唇，一壁盯着它一壁走上前，将食盒里的点心逐个摆放在桌案上，“王爷……这是我去厨房拿的，您若是饿了就吃一点。”

    言讫躲得远远的，端是避之不及。

    光点心就有五六碟，几乎将整个桌子都占满了。雪瓯一见到糖蒸酥酪便两眼放光，喵呜一声企图扑上去，被杨复以手制止了。他偏头看向淼淼，大抵是不满她站得太远，眉心一拧，“过来。”

    淼淼头一回对他表现出抗拒：“我不……”

    雪瓯还在桌上，杨复跟她说话时，这只猫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把她看得更加发虚。

    杨复逗了逗它的下巴，雪瓯一脸享受模样，“喵——”似在宣示主权一般。

    好吧，淼淼也没打算跟它争，反正知道自己争不过。她默默后退两步，“王爷若是没事，我就出去了。”

    杨复头也不抬：“谁叫你出去了？”

    “可是……”

    不待她说完，杨复便传唤了门外的绿衣丫鬟，示意她把雪瓯抱走：“抱回溶光院，找人看着它。”

    丫鬟低眉顺眼，“谨遵王爷吩咐。”说着准备上前抱它，谁知这只猫不驯得很，根本不让别人碰触。相反地，它从桌案上一跃而下，来到淼淼脚边，找了个惬意的姿势趴着准备睡觉。

    淼淼四肢僵硬不能动，毛茸茸的被毛扫在她腿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你别睡啊……”

    害怕到了极致，头脑就有些不清醒了，她居然试图跟猫讲道理。

    杨复失笑，递给绿衣丫鬟一个眼神。那丫鬟也是个聪明的，这次顺利把雪瓯抱到怀中，躬身退出书房。

    没了那股压迫感，淼淼依然没缓过劲儿来，她吓得双手沁汗，冰冰凉凉。

    小丫鬟湿漉漉的眼眸投向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该不是被吓傻了？杨复朝她伸手，“好了，雪瓯已经送走了。”

    淼淼颤巍巍地触上他掌心，一下子好似有了力量，呜哇一声扑到他怀中，揽着他脖子哭诉：“王爷，我不喜欢它……你能不能不养了……”

    声音里嘤咛带着哭腔，但她一滴眼泪也没落下。盖因淼淼闭着双目，在他颈窝蹭来蹭去。

    杨复唇角带笑，无奈地拍打她的后背，“就这么害怕？”

    淼淼一个劲儿地点头，“怕死了！”说完生怕他不信，忙又补上一句：“我一看到它，就浑身都不好了！”

    杨复沉吟，“雪瓯是我养了一年的宠物，若是没有它，闲来无事，谁会让本王逗弄？”

    淼淼不假思索：“我啊！”

    单纯的小丫头果然上当了，她退出杨复怀抱少许，睁着乌溜溜的水眸，郑重其事地说道：“还有我陪着王爷呢，不管有事没事，我都会跟着你的！”

    杨复眸中深色一闪而过，噙着温润笑意，“此话当真吗？”

    淼淼嗯嗯两声：“当真当真。”

    他抱着淼淼换了个姿势，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在怀中，“本王可是记住了。”

    淼淼没深究这句话的意思，眼睛只盯着他的手移动。他解开糖蒸酥酪的盖子，清冽甜香扑鼻而来，青釉瓷碗渗出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还冒着丝丝凉气。白嫩嫩的乳酪上点缀着杏仁片和红豆，光是看着便让人垂涎不已。

    杨复一壁思索，一壁执起银勺，“那就管事多留点心，先把雪瓯交给其他人养着。”

    闻言，淼淼双眸骤然一亮，“它也不会找我麻烦了吗？”

    杨复一笑，“不会。”

    原来她跟雪瓯之间的博弈，王爷还是会向着她的。淼淼心花怒放，捧着脸颊沾沾自喜，她在王爷心里这样重要吗？比雪瓯还重要了？

    杨复敛眸，见她傻乎乎地抿唇偷笑，舀了一勺乳酪送到她嘴边，“张口。”

    这是鲜牛奶制成的冻酪，味道鲜美可口，杨复曾经喂过雪瓯几次，它对此情有独钟，是以方才才会露出馋相。淼淼听话地吃掉，入口清凉沁甜，当即享受眯起眸子。

    杨复一连喂了几口，她才反应过来：“王爷今天是不是要教我识字？”

    一碗乳酪吃了一半，她想起这原本是给他拿的，顿时脸蛋通红，羞赧地坐起来，“我不吃了。”

    杨复抬手拭去她嘴角残渍，“想学什么字？”

    淼淼想了想，出乎意料地：“六水。”

    言讫，杨复一愣：“为何？”

    “因为卫泠经常这么叫我。”她如实回答。

    从她有名字开始，卫泠就一直叫她六水，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次数，比她的名字还要多。淼淼当然很好奇，这二字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熟料杨复放下羊毫笔：“这两个字不教。”

    淼淼大惊：“为何？”

    他气定神闲：“不会。”

    原来堂堂王爷也有不会的字，淼淼失望地瘪瘪嘴，退而求其次：“那就写我的名字好了。”

    杨复凝睇她，提笔面无表情地写下一字，他笔锋勾得巧妙，行云流水一般，字迹赏心悦目。淼淼盯着看了许久，学着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勾勒，奈何手中力道不足，总是写得歪七扭八。

    整整一上午，她都待在书房学写自己的名字，总算渐渐有了雏形。

    再一看，小脸跟个花猫似的，两道墨汁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模样别提多滑稽。杨复见状，把她叫到跟前，“真脏。”

    说起掏出绢帕，给她拭去脸上墨汁，动作轻柔。

    淼淼盯着他痴痴地看怔了，少顷俯身，在他唇上飞快香了一下，眯眼偷笑。

    约莫午时左右，正值晌午用膳时候。

    杨复正欲唤人传膳，乐山进来通传：“王爷，太子方才前来拜访，目下正在正堂等候着。”

    太子不常来几位弟兄府上，都是逢年过节才来一趟，今儿个忽然前来，倒教人一番诧异。

    杨复顿了顿，“可有说何事？”

    乐山迟疑了下：“似乎还是昶园那事，太子道被人冒犯了，不知怎么的，就断定那人在四王府上。”

    杨复眉心微蹙，是以没察觉一旁淼淼倒吸了口气，神色慌乱。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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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四日

﻿    那次的事委实将淼淼吓得不轻，一直到回去，仍旧惶惶不安。

    本以为太子早将此事忘了，未料想他还没死心。乐山说他断定那人就在府上？怎么会，他认出她了吗？

    淼淼僵在原地，直到杨复跟她说：“本王过去一趟，你在书房等着。”

    她点头，十指在身后纠结一团，“王爷去吧。”

    看着杨复和乐山越走越远，她心惊胆战地跌坐在花梨木圈椅中，从脚底渗出一股凉意。万一太子真发现她的真身，并告诉了杨复，那该如何是好？他们会如何对待她？

    没有卫泠，她根本一点用都没用，简直是任人宰割的命。

    想一想更觉悲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血石，语调带着颤音：“卫、卫泠？”

    石头里的血珠渐渐发亮，少顷传来集市喧闹的声音，旋即传来卫泠的冷淡的声音：“何事？”

    淼淼思来想去：“你在哪里？”

    那边的卫泠顿了顿，声音不那么吵闹了，“我在通州。”

    通州距离此处不远，就是上回淼淼落水后来到的城镇，从那儿到京城，只需要三两个时辰。

    没想到他会在那里，淼淼疑惑出声：“你为何要去通州？”

    “还记得上回帮了我们的那户人吗？”卫泠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我顺道路过此地，就感谢了他们一番。”

    那户人家主叫石六，妻子石嫂待他们很热情，淼淼当然记得。石嫂给她的那身衣裳，她至今都还留着呢，如果有机会，她还想回去古朴的人家看看。四周广袤，绿野无垠，可比王府里好玩多了。

    一不留神想歪了，淼淼赶忙拉回神智，正欲开口，忽听门口传来脚步声，乐水出现在珠帘外：“方才似乎听到里面有声音，可是有其他人？”

    好在淼淼反应及时，将血石藏在身后，“哪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而已。”

    乐水将信将疑地扫视一遍，果真没看到可疑人物。真是怪了，方才分明听见男人的声音，莫非是他的幻觉？他目露疑光，见委实没人，这才离去：“我就在门口，若是发生何事，尽管叫我。”

    淼淼笑着点头：“有劳乐水大哥！”

    乐水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他继续守在书房门口。淼淼心有余悸地吁气，手心里的玉石被捏出了汗，她起身环顾书房，根本没有一处隐匿的地方。最后跑到内室，见里头有一个朱漆大柜子，没多想便钻了进去，躲在里头问道：“卫泠，你还在吗？”

    过了许久，那边才再次传出声音：“你跟杨复在一起？”

    他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淼淼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若是让杨复知道她跟卫泠用一块石头通话，怎能不怀疑她？

    卫泠语气有所缓和：“那你找我何事？”

    淼淼酝酿一会儿，便将昶园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跟他代交了。包括下水洗澡，被太子看到一事，她认错态度良好，语气虔诚：“我当时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况且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是我，我的变化那么大。本以为过几天他就忘了，谁知道他进来又来一趟，似乎……似乎有了眉目，卫泠，万一他认出我了呢？”

    最后那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很有几分小可怜的味道。她躲在柜子里，声音不敢放大，嗡嗡地传到那头，听得卫泠脸色一沉。

    他问道：“当时为何不告诉我？”

    淼淼抿唇：“我说了，不想让你担心嘛……”

    卫泠打断她，语气波动：“你让我担心的还少么？”

    一句话将她堵得哑口无言，确实是不少了，淼淼愧疚地低头。所以她才总觉得欠卫泠的，大抵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淼淼强打起精神：“那我现在……”

    卫泠警告：“什么都别做，也别自投罗网。”他话语一顿，“杨复对你如何？会保护你吗？”

    淼淼点头：“会的！”答得叫一个肯定。

    卫泠牵唇，略有些苦涩，“那就交给他了，让他……”

    话音未落，这边已经有人传唤：“婢女淼淼在吗？太子请她到正堂一趟。”

    是个女声，大约是跟乐水说话。不多时，两人一齐进入书房，乐山没有找到他，便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淼淼手一哆嗦，匆匆将血石塞入袖筒中，推开衣柜门踉跄而出：“我在这里。”

    她从内室出来，对方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该来的总归要来的，太子身边的婢女引路道：“随我来吧。”

    淼淼面上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一步步走得沉甸甸的，端是视死如归。她手心捏出了汗，一瞬间思考了无数种可能。

    太子怎么会知道她？莫非自己……真的被发现了？她面色一百，脚步霎时顿住，这一刻十分想逃脱。

    那晚在昶园，她清楚地听到太子和另一人对话，当时就觉得那声音分外熟悉，像是王爷身边的人。事后她忘了此事，目下想来恐怕跟那人脱不了干系，可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王府正堂，官帽椅中气定神闲地坐着一人，他一袭黛蓝梅花蜂蝶纹圆领袍，头束冠玉，仪表堂堂，正是杨谌。他拨了拨墨彩小盖钟，小啜一口毛尖，意味深长，“想不到四弟府上……还有如此奇人。”

    杨复坐在下方紫檀圈椅中，他淡淡收回视线，睇向门口：“二兄想必弄错了，你要找的人，恐怕不是齐瀚府上的丫鬟。”

    杨谌微微一笑，“怎么不是？本王那天找遍了昶园，一无所获。后来有人告诉本王，那天四弟府上的一位丫鬟彻夜未归。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杨复敛去眸中深色，看向他时只剩下诚挚：“齐瀚府上婢仆素来规矩守礼，不会做出冒犯二兄的事。”言罢停了停，“不知那位丫鬟做了何事，让二兄如此动怒？”

    杨谌放下盖钟，摇了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言讫笑看杨复，那一眼很是耐人寻味：“四弟这些天都忙什么？”有如此美人，竟然还能坐怀不乱。

    杨复弯唇，“闲暇无事，读书练字罢了。”

    杨谌若有兴趣地哦一声，显然心思不在此事上，“本王还记得你八岁时，写的字曾得到过阿耶称赞，是兄弟里最得赏识的一位。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知有多少进步？”

    “让二兄笑话了，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事事无心，庸庸碌碌，写的字恐怕连八岁都不如。”杨复摇摇头，微一叹息。

    不知哪句话取悦了杨谌，他哈哈一笑，“你说说你，怎么就成了这样！”

    说罢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杨复抬眸看向门外，唇边笑意隐去，黑眸淡然如水。

    他不言不语，想一泓滢婷的泉水，洗尽铅华。分明在杨谌之下，却神姿高彻，俨然瑶林琼树，迥出尘表。正是这等气势，让杨谌一直对他心有忌惮，然而目下另有要紧事，便没多理会他。

    这些天为了此事，他跟太子妃吵闹了不止一场。

    自打那晚月下看过那个美人儿，太子府的女人同她一比，全都成了庸脂俗粉，根本瞧不上眼。

    杨谌接二连三地找了不少女人，奈何都不是她。搁在太子妃眼里，变成了浪荡形骸，倚翠偎红。太子妃自然气恼，将那些个女人都教训了一遍。太子颜面过不去，两人便要起争执，如今已经三天没说过话。

    提起这事，他便一肚子恼火。然而想到将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妙人儿，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没一会儿，去溶光院传唤的婢女回来，走到跟前行礼：“回太子，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

    说着站在边上，示意外头的人进来。

    淼淼低着头，迈过门槛慢吞吞地步入屋中。行将进屋，便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分外灼热，让她没来由地一个哆嗦。

    “婢子淼淼见过太子，四王。”

    小丫鬟穿着杏粉色短襦石榴裙，身型瘦小玲珑，同那晚有所差别。彼时天色虽暗，但杨谌记得清清楚楚，她身段袅娜，凹凸有致。

    难道是穿着衣裳的缘故？

    杨谌抬手：“快起来吧。”说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低咳一声掩饰：“抬起头，让本王看看是不是你。”

    淼淼肩膀缩了缩，余光乜到一旁的杨复身上，不敢对上他双目，遂又移开去，缓缓抬起新月般的小脸。尖尖的下颔，粉唇微抿，一双潋滟容眸惴惴不安，迎上杨谌的目光。

    静了许久，杨谌神色难辨，“你就是淼淼？”

    她微微颔首：“是婢子。”

    “大胆！”杨谌忽然震怒，将桌上茶盏一扫而落，杯盘破碎，一地狼藉。

    此举吓坏了屋内不少人，尤其淼淼浑身抖如筛糠，不知做错何事。

    杨复起身：“不知二兄因何动怒？”

    杨谌气得在原地打转，怒火滔天，偏偏又无处发泄。

    不是她，又不是她！

    找了恁久，怎么就是找不到？这次听人汇报后，他原本有十成的把握，未料想仍旧不是。

    他大喝一声：“滚滚滚，都滚出去！”

    淼淼泫然欲泣，虽然委屈，但好在躲过一截，转头便往外走。她一路上都要吓死了，做好了被人发现的准备，谁知道这太子脑子有问题，无缘无故撒了一通脾气，真是莫名其妙。

    约莫走得急了，手心一凉，从袖筒中滑出一物，落于地面。

    玉石剔透无暇，光洁莹润，折射出浅白色的光。中间流淌这一滴殷红血液，诡异而美丽。

    杨谌眯眸，出声叫住她：“等等。”

    淼淼微顿，弯腰拾起血石，不明所以地回望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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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五日

﻿    “拿给本王看看。”

    杨谌立在前方，朝她伸出手，不容置喙。

    淼淼不知此物有多珍贵，更不知凭她小丫鬟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拥有此物。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是联系她跟卫泠的唯一物件，若是没有它，她恐怕再也不知道卫泠身在何处了。

    是以淼淼下意识地将其藏在身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不能拿给太子您看。”

    “你的？”太子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一改方才暴怒之色，“这块玉色泽湿润，细腻光洁，并非凡品，岂是你一个丫鬟能拿得起的？”

    他一壁说一壁走到淼淼跟前，步步紧逼。

    淼淼慌了神，并不知还有这种说法：“这是旁人送我的。”

    杨谌抬眉，“是谁？”

    淼淼缄默不言，照太子的架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不想将卫泠牵扯进来，谁知道他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她不说话，杨谌作势要从她手中夺过玉石，她眼疾手快地避开。正欲开口，已有一个身影挡在跟前。肩背挺拔，屹立如松，他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是我的送的，二兄不必追究了。”

    杨谌显然很意外：“你送的？”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番，小丫鬟愧疚地仰起头，那眼神里毫无保留的依赖，简直让人不多想都难。他恍然大悟，意味深长：“想不到……想不到啊。”

    杨复不多表态，“正是，她曾在雪山救了我一命，事后我送了此物作为谢礼。”言讫敛眸，“既是认错人了，便让她回去吧，齐瀚这里尚有几句话同二兄说。”

    熟料杨谌竟道：“不急，不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淼淼身上，他眼神诡谲狡诈，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教人浑身不自在。直到淼淼被他看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才缓缓：“本王仍旧不能放心，那晚冒犯本王的丫鬟，似乎与她脱不了干系。”

    淼淼一缩，只觉落入冰窖中，浑身冷得直哆嗦。

    下一瞬，杨谌微微一笑，向杨复道：“不如你将这丫鬟借本王几天？待查清楚后，二兄再给你一个交代。”

    杨复眸色一冷，婉拒道：“她平常安分守己，乖觉懂事，应当不是冒犯二兄之人。况且，实不相，这些天服侍一事都由她经手，齐瀚已然不适应他人。”

    杨谌避重就轻，“这有何难？本王府上多得是心灵手巧的婢女，明日挑十几个给你送来，保准有你满意的。”

    杨复微滞：“齐瀚斗胆，想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何事，以至于二兄不能释怀。”

    方才他问了，杨谌以一句“不可说”打发了他。如今既然想要走他的小丫鬟，自然要拿出诚意，杨谌指了指心口：“那丫鬟在本王这儿狠狠挠了下，至今都没痊愈。”

    淼淼被杨复挡着，她不屑地撇撇嘴，真是胡说八道，她根本没做过这事。

    那能是多大的伤？都已经过去二十天了，若再不好，那不是溃烂炎症了么？

    杨复不动声色：“我这儿有治愈伤口的药，稍后命人拿来，二兄用过之后，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杨谌摆摆手，话里有话：“不必，只要看见她，本王这伤就全好了。”

    言讫传唤手下，不管不顾地道：“将这个叫淼淼的丫鬟带回府上，听候本王发落！”

    从门口进来两名侍从，听命一左一右架住淼淼，不由分说地往门外带去。

    淼淼猝不及防，连挣扎都没顾上，就被拖着往外走。她慌乱地抬头，对上杨复冷冽的目光，他面无表情道：“放肆！都退下。”

    此话果真见效，那二人立马顿住，为难地看向太子。

    他们没轻没重的，淼淼的胳膊被拽得生疼，一有机会便马上逃脱。想要回到杨复身边寻求庇护，但是杨谌也在那儿，她一时犹豫了下，又被两人逮了回去。

    杨谌笑言：“四弟这是做什么？本王只是要你一个丫鬟，何必如此吝啬？”

    杨复淡漠回视，话里真假掺半：“偌大的王府，我只相中她一个，二兄何必夺人所好？”

    太子果然没当真，他朗声一笑：“我若真要她，你能如何？”

    他凑近杨复跟前低语：“四弟别忘了，阿母近来一直在操心你的婚事，那姜家女郎，本王瞧着可是样样都好。”

    说着命令侍从把淼淼带下去，他拍了拍杨复的肩膀，意在威胁：“别担心，几天后就给你送回来。”

    杨复一动未动，眼睁睁地看着淼淼被带走，他眸中一凛，下颔紧绷，手背上泛起突兀脉络。

    许久，他动作缓慢地拿下杨谌的手掌：“三日。若她有任何闪失，我与二兄……不会善终。”

    多年来他在外人跟前，一直伪装着清心寡欲，平庸无为的模样，这是头一回撕开那一层，请清清楚楚地警告。杨谌略有诧异，然而正因为如此，更让他坚定了那丫鬟的身份，他抿唇轻呵：“看来她，在四弟心里很不一般。”

    杨复走出堂屋，不置可否。

    淼淼被强行带出府外，得知要到太子府时，拼了命的挣扎，“我不去……我要见王爷……”

    府外停着一辆华贵车辇，装饰张扬，一看便是太子的座驾。她心中更加排斥，一想到杨谌那双不怀好意的眸子，便打心眼儿里厌恶。奈何桎梏她的是侍从过于强势，扣着她的肩膀使她动弹不得，“老实点！”

    淼淼急了：“你们不要动我，我不会让王爷绕过你们的！”

    但听一声大笑，从府内走出一人，“胆子不小，你敢命令哪个王爷？”

    杨谌来到她跟前，抬起她尖尖的下巴，笑容调侃，“如果是四王便算了，他已经将你交给本王处置了，这几天里，你得待在本王身边。”

    淼淼牙关紧咬：“你、你胡说……”

    她下意识地反驳，但看杨谌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似在笑话她的天真。她将信将疑地往他身后看去，并无杨复踪影，这才知道他不是玩笑，顿时慌了神。

    杨复真把她交给太子了……他不管她的死活了吗？

    淼淼眸中光彩渐次黯淡，她抿了下唇，好像一下子被人抽光了力气，蔫头耷脑，像极了被主人遗弃的猫儿狗儿。

    杨谌踩着脚凳上车，随后她被侍从推搡到跟前，淼淼踉跄了下，最后不甘心地往门口睇去一眼，依然没看到杨复出现。她心里空落落的，放弃了挣扎，没精打采地进入车厢。

    杨谌已经在车内坐定，见她进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本王这儿。”

    淼淼佯装没听见，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做过去：“婢子不敢。”

    杨谌笑了：“本王命令你的，有何不敢？”

    她不说话。

    搁在平时杨谌早动怒了，目下却心情好的很，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刚才的玉石呢？拿给本王看看。”

    淼淼一僵：“不给。”

    杨谌眉峰低压：“拿来。”

    淼淼使劲摇头，捂紧了袖筒：“不给，这是我的。就算太子要治婢子的罪，也不能给你。”

    她这是跟他犟上了，也是，他又不是杨复，她不必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何况她目下心情低落，自然固执。

    杨谌表情阴沉，渐次没了耐心，索性上前掰开她双手，强硬地拿到那枚血石。

    男女力气本就悬殊，淼淼如何是他的对手，手腕被他擒住，动弹不得，没两下便被他得逞了。血石落入她手中，淼淼着急地去抢：“你还给我！”

    杨谌一手挡住她的脑袋，一手翻来覆去地打量血石：“就是这玩意儿？”

    淼淼气恼极了，当即忘了身份悬殊，对他放肆地拳打脚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谌到底是太子，底下何曾有人敢这样对待她，当即捏住她下颔，暗暗下了几分力道：“老实一些，别惹本王生气。”

    下颔好似要碎掉一般，淼淼疼得咬紧贝齿，眼里迅速噙着一包泪，泛着盈盈泪光，楚楚可怜。这副无措的模样，这双潋滟滢婷的双目，像极了那晚他看到的美人儿。杨谌当即就心软了，松开她软声哄道：“乖乖的，本王就不难为你。”

    两人模样虽千差万别，但不知为何，总能从她身上看到那晚妙人的身影。

    不知是这玉石的关系……仰或是，她们本就是同一人？想到这个可能，杨谌眯了眯眸，重新打量起这个清妍秀丽的小丫鬟。

    因为他这些日子多番打听，是以从通州得来消息。有人道某天晚上，看到河里有个女郎下半身浸在水中，她貌美惊人，犹如天人下凡。非但如此，她的歌声婉转绝妙，动听至极，连游鱼都被吸引了，围绕着她跳跃起舞，十分诡异。

    那人描述她模样时曾经说到，她脖子上戴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里头流淌着殷红血滴。

    同他手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杨谌抬眸看向对面，小丫鬟气恼地鼓起脸颊，分明只是清秀的模样，不知为何分外生动。那双灵活黝黑的眸子顾盼生辉，璀璨夺目。

    是不是她？

    杨谌制住他双眸，俯身在她颊畔摩挲，企图撕下她脸上的人皮面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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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六日

﻿    淼淼低呼，抬手阻挡：“你做什么呢？好疼。”

    没有，她的脸颊光滑如斯，没有丝毫衔接的异常。那又是为何？杨谌眉心紧蹙，昶园那夜她彻夜未归，又拥有这枚玉石，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应当是她没错，可脸蛋明明不一样。

    这世上，莫非有什么巫术不成？

    他重新端详起这张脸，“你究竟什么来历？”

    淼淼捂着双颊，拼命缩在角落里，“婢子只是个丫鬟。”

    杨谌可不信，端是认定了她，掌心一合将玉石收紧，“这东西本王先收着，日后再还你。”

    那怎么行，若是给了他，还能要回来吗？淼淼上去抢夺，“不能给你，你还给我……”这是联系她和卫泠唯一的东西了，若是没有了，她以后该如找到卫泠？

    杨谌拦住她，慢条斯理地将其放入袖筒，“就这么定了。”言讫正色，“回到府上老实一些，本王会给你安排住处，若再对本王无礼，仔细你的小命。”

    这句话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太子杨谌素来怜香惜玉，只消一想到她就是她，即便有再大的火气，也发泄不出来。

    淼淼紧盯着他的袖筒，好像随时会扑上去似的，下唇死死地抿着，一脸抗拒。

    杨谌熟视无睹，端坐一旁思索旁事，不多时车辇便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与四王府格局迥然不同，杨复喜好清雅幽静，院内多种翠竹松柏，亭台楼榭，景致宜人；而太子府处处透着奢靡，碧瓦朱甍，富丽堂皇。朱漆大门辅首衔环纹以饕餮，金子制成，足以见得太子平日如何骄奢淫逸。

    门口有仆从迎接，惕惕然将他请入府中。

    杨谌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动静，踅身观望，不见淼淼踪影，“那丫鬟呢？”

    门房不明所以，正欲询问，便见从车厢里闯出个粉衣女郎，不管不顾地挣开仆从阻拦，往另一个方向逃去。她身形小巧，动作灵活，瞅准空隙钻了出去，撒腿便跑。

    杨谌脸色沉郁，暴躁地呵斥：“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追！”

    那两个仆从如梦初醒，朝淼淼逃跑的方向追去。他们身手矫健，没一会儿便堵截了她的去路，将她拧小鸡似地押送回来。

    淼淼露出绝望：“我不要来这里，我要回王府……”她仰头看向杨谌，湿漉漉的眸子满含恳求，逐渐软了口气，“太子，求求您，放婢子回去吧……”

    杨谌不为所动，捏起她下颔，“在本王面前逃跑，你当本王是死的么？”

    太子狠戾狡猾，本就没什么耐心，肯陪着她耗，已经是莫大的容忍。方才见她竟然想逃，霎时怒意涌上心头，面目颇有些狰狞。

    淼淼骇住，哑口无言，身躯抑制不住地发颤。

    大约是她模样可怜，杨谌怒火渐渐消褪，但表情仍旧难看，“乖乖的，本王不会对你如何。”

    淼淼知道逃不掉了，唯有先敷衍地点头。

    这一路她都不老实，难得有乖巧的时候，杨谌总算心情愉悦一些。他弯起唇角，命令仆从松开她，“这两天你住在玉蔓阁，一会儿有人带你过去，本王午后再去看你。”

    淼淼心不在焉地跟着，拒绝的话在口中盘旋，终究没敢说出来。

    以前都是跟丫鬟挤在一张通铺，下人房空间逼仄，家具简陋，淼淼从未住过这样好的房间。唯一一次是感染了风寒，在杨复偏房住了一夜，可惜她睡迷糊了，根本不知是什么滋味。

    蓝衣婢女领着她道玉蔓阁西厢房，推开菱花门道：“就是这儿了。”

    婢女一路上都没什么好脸色，大约是同为丫鬟的缘故，她心中忿忿不平，是以说话总阴阳怪气的。

    淼淼举步入屋，环顾一周，紫檀木八仙桌椅，房间设十二扇牡丹折屏隔断，窗明几净，不染尘埃。虽然房间看着很舒坦，但她仍旧不愿意居住，闷不吭声地立屋中，想着太子最后一句话。

    “本王午后再去看你。”

    还来看什么？他还没死心吗？

    从太子的态度看，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晚的人，无论他怎么想的，淼淼眼下只管否认便是。她紧抿下唇，打定主意不会承认。

    婢女将茶水奉上，不咸不淡地提醒：“你可别去对面柳亭院。”

    淼淼回神：“为何？”

    她轻哼：“哪那么多为何，记住不就是了。我可是提醒你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可别赖在我头上。”说着端起托盘，举步走出房间。

    屋里只剩下淼淼一人，她怔忡盯着丫鬟背影，还在思考婢女的话。

    对面柳亭院有什么，魑魅魍魉还是妖魔鬼怪？说话说一半，真是教人抓心挠肺，淼淼忍不住往对面睃了两眼，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既然婢女这么提醒了，那一定是不好的事，她还是少管为妙。淼淼强忍下好奇心，在屋内踱来踱去。

    血石被杨谌收走了，她现在束手无策，谁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得想个法子自救才行。

    时值午时，淼淼却不大饿，她早晨在书房吃了不少糕点，这会儿肚子仍旧鼓鼓胀胀的。想了半天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她苦恼地立于门前，不知为何就记起太子的话：“他已经将你交给本王处置了。”

    真这样吗？杨复真不管她了？

    若不是的话，他当时为何没出来阻止呢？淼淼思来想去，脑仁儿一阵发疼，索性倒在软榻上歇息。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抱膝缩成一团，连睡着了都没放下戒备。

    淼淼梦见自己在林间行走，周围是上山下山的旅人，穿梭在她身旁。每个人都言笑晏晏，欢声笑语，唯独她面容萧索，形容憔悴。

    她一直低着头，直到前方传来接二连三的动静，淼淼蹙了蹙眉，抬头朝那儿看去，只见融融阳光穿透枝桠，落在一个身形俊挺的男子身上。他背着自己，缓缓转身……

    “醒醒，是淼淼女郎吗？”一道声音毫不留情地唤醒了她。

    淼淼睁开惺忪睡眼，迷蒙地揉了揉眼睛：“我是。”声音带着浓重睡音，显然没回过神来。

    婢女点点头，“快收拾一番跟我走一趟，太子妃要见你。”

    她猛地一顿，再傻也知道“太子妃”三字意味着什么，登时睡意全消。太子的正妻要见她，她为何会有种心虚感？

    淼淼迟疑地问：“不知太子妃找我何事？”

    丫鬟掩帕讥诮，有意无意乜她一眼，“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说罢见淼淼这副迷茫模样，索性同她说开了，“玉蔓阁空了好些年，太子爷从未让人住进来过。今儿个你一来，太子便安排你入住，如何让太子妃不重视？”

    竟是这么个原因，难怪这儿从未有人住过似的。

    淼淼登时压力倍增，“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随我走吧。”婢女并不听她解释，踅身走在前头。

    淼淼没有办法，唯有亦步亦趋地跟上。若是不去，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理应去见一见当家主母。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太子妃为难她，她该如何应付？

    行将走到廊庑，迎面走来一行人，最前头的是杨谌无疑。

    他身后跟着几位僧人，青衫布衣，手持佛珠，均是慈眉善目的模样。淼淼霎时愣住，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是婢女反应及时，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杨谌显然认得她，立即沉下脸，“你怎么在这儿？是吕音蓉让你来的？”

    婢女颔首：“正是。”顿了顿补充，“太子妃道女郎身份特殊，与其他姬妾不同，特意请女郎前去一见。”

    杨谌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就说本王吩咐的，不必见了。此事不必她管。”

    婢女面露为难，“这……”

    直到杨谌声音一冷，“还不退下？”

    她微微瑟缩，毕恭毕敬地退下，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淼淼暗暗松一口气，然而再看杨谌，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弄了这么大的阵仗，还找来几个没头发的人，他想做什么呢？

    杨谌领着她到院内，一改方才厉色，“来，这几位是从法音寺请来的高僧，一会儿你只管坐着，听他们诵经即可。”

    那三位立掌施礼，神态平静，不慌不乱，果真有几分高人之资。

    淼淼从未见过和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们要做什么？”

    杨谌言简意赅：“诵经。”

    淼淼偏头，大为困惑。只见院中摆着一鼎香炉，下方铺设蒲团，她被请坐到最前方，面对着三位僧人。

    炉上香火点燃，伴随着他们波澜不惊的梵音，一同萦绕在玉蔓阁上方，绕梁不绝。

    淼淼认真听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未听明白，索性放弃了。她不懂这些人在做什么，只觉得头渐渐有些晕乎，面前景象变得模糊，她很想就此睡去。

    可是没来由的，她又觉得不能睡，试图从地上坐起来。奈何那几道佛音就像将她束缚了似的，动弹不得。

    淼淼难耐地轻哼，虚软地倒在一旁，“别念了……”

    她闭着眼，是以没看到身后杨谌眼中骤然闪现的亮光。

    直至一段经文毕，淼淼出了一头虚汗，已经惶惶然没了神智。

    僧人烧了符文，融于水中，由丫鬟递给杨谌。杨谌上前揽住她，唤道：“淼淼，来，把这碗水喝了。”

    正巧她有些渴了，淼淼睁开雾气氤氲的水眸，眨了两下，就着他的手饮下。

    尚未咽下去，她便攒紧眉头，偏头尽数吐了出来，低咳不休。

    这什么水，带着一股土灰味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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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七日

﻿    玉蔓阁恢复平静，廊下紫藤花茎随风摇曳，带来徐徐清幽花香。

    僧人们已经离去了，只剩下淼淼和太子，另有几位婢仆。尽管淼淼不想喝，仍旧被杨谌强硬地灌下符水，逼迫她喝下。

    淼淼咳嗽不已，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教人于心不忍。

    杨谌拍了拍她的后背顺气，放软口吻：“没事了，喝了就没事了。”

    淼淼目下恼极了他，根本容不得他近身：“你走开，不要碰我！”一壁说一壁推开杨谌，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往院外走去。

    眼前景物上下颠倒，一阵天旋地转，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只觉得浑身都被抽空了。

    杨谌非但不怒，反而上前亲自抱起她，往屋内走去。

    淼淼疲乏得厉害，放弃了挣扎，阖起双目慢慢睡去。

    太子少有这样体贴的时候，非但对其极其温柔，甚至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这女郎究竟什么来历？底下婢女纷纷猜测，看来这回太子妃有得闹腾了，若是传到她耳中，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杨谌让人准备热水巾栉，亲自给她擦拭额角汗珠，动作细心，教人大开眼界。

    淼淼此觉睡得很不安稳，她头上不断地冒出细密汗珠，摇晃螓首低低喃语。杨谌凑到跟前，却一点儿也听不懂，只有两个字最为清楚。

    “王爷，王爷……”

    哪个王爷，答案昭然若揭。

    看来这个小丫鬟对四弟用情至深……杨谌危险地眯了眯眸子，继续手中动作：“日后你就是我的，别再想着别人。”

    他似乎在说给淼淼听，又似在自言自语。

    今天从四王府回来后，底下有人给他支了妙招。认为淼淼这种情况，应当是被施了妖术才对，只要请来寺庙得道高僧，必定能让她现出原形。是以杨谌这才片刻不容耽误地，当天就命人前往法音寺，请来三位僧人做法，强迫她喝下符水。

    若是普通人则无事，若是……杨谌看着床上的人，淼淼显然十分痛苦，细细地嘤咛呻.吟，这让他更加断定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杨谌摸了摸她的脸蛋，是什么让她变了模样？她为何要这么做？

    这个小丫鬟处处都透着诡异，浑身都是秘密，让他更加好奇。难道只是为了接近四弟？可为何要变化容貌，她原本的模样，哪一处不比现在好？

    即便是在梦中，她也睡得十分不安稳，头一偏躲开了他的碰触。杨谌轻轻掐了一把她稚嫩的脸蛋，势在必得：“迟早你是本王的。”

    僧人道，喝下符水后，最迟六个时辰便会恢复原样。杨谌打算一直在这等着，出了任何变化，他要第一眼就能看到。

    黄昏时分，日暮西陲，屋檐覆盖着一层橘色霞光。院里更加窅霭，晚霞透过绡纱打入室内，屋里每一处都笼罩着融融的光，显得格外静谧。床边杨谌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他甘之如饴，一眨不眨地盯着淼淼的睡眼。

    当太子妃吕氏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祥和的一幕。

    登时怒火攻心，她上前两步，停在杨谌身后几步外，既不行礼也不问好：“杨谌，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谌听到她的声音一动不动，“谁叫你来了？”

    吕音蓉狠狠咬牙，继而冷声一笑：“我若是不来，怎能知道你的新宠是何模样。”

    分明是一张大气美丽的面孔，明眸皓齿，却因嫉妒生生变得扭曲。她乜向床榻躺着的人，不是什么美人胚子，只是生得秀丽小巧罢了，这种女人，凭什么让太子对她上心？

    吕音蓉面上不显，内心已然波涛翻滚。

    杨谌微微一笑，似乎能猜到她心思一般，“本王觉着，她可比你美多了。”

    “你！”吕音蓉气得凝噎，狠狠瞪着他的后脑勺。

    她不怕他，无论底下人说他如何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她都敢跟他顶嘴斗狠。没办法，谁教她是当朝皇后最疼爱的外甥女，上头有人撑腰，底气自然不同。他们吵了三五年都没个结果，杨谌早都厌倦了，如今对她爱答不理的。

    吕音蓉自讨了没趣，却又不甘就此离去，“听说她是四弟府上的丫鬟，你何曾变得如此饥不择食？就不怕老四找你秋后算账？”

    杨谌起身，总算肯看她一眼，“本王做事，何时需要你来过问？”

    看到她霎时愤怒的脸，杨谌低低一笑，“老四有什么能耐，他早在十几年前就成了个废人，本王还需怕他么？”

    吕音蓉讥笑，“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她不知淼淼与杨复的关系，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却让杨谌肃了肃容，“看完了就回去。”

    被下了逐客令，吕音蓉咬了咬牙，转身便走，临走前狠狠瞪了眼床榻。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淼淼缓缓转醒，浑身虚乏，手脚麻木，好似被车轱辘碾过似的，动弹不能。她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口干舌燥，想下床喝水，奈何挣扎两下没能起来。屋里连个人都没有，更别提给她端茶递水了。

    淼淼躺在床榻上，回想起刚才做的梦。

    她方才漂浮在半空中，好像灵魂脱离了躯壳，能清楚地看到屋内场景，听见杨谌和太子妃的对话。后来一阵疼痛，身体内好似有两个躯壳在争夺，最后两败俱伤，导致她疲惫不堪。

    那太子给她喝的究竟是什么？竟有这么可怕的后果。

    淼淼缓了缓，总算能慢吞吞地坐起来，正欲伸手倒水，便听屏风外传来一声暴躁呵斥——

    “这都多少个时辰了，为何还是一点变化也无？本王请你们来何用！”是杨谌的声音。

    淼淼缩了缩肩膀，对他没来由地畏惧，总觉得这人不大正常。她又听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正在谈论她，忽地惊出一身冷汗。

    变化？他们要她变回原样？

    抬头看一看窗外，旭日初升，天朗气清，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这么说昨天他们做法事，是想让她现出原形？

    淼淼越想越后怕，赶忙掀开被子看她的双腿，还好还好，没有变成鱼尾巴。

    她惊险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么说来应该是躲过一劫了……她正欲下床倒水，举目见杨谌走入内室，见她醒来微微诧异，旋即他敛下神色，“你下床做什么？”

    淼淼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病人，为何不能下床？”

    话音将落，杨谌脸色一变，“回去躺着。”端是不容置喙。

    淼淼既害怕他，又实在渴得不行，可怜巴巴地瘪嘴：“我只是想倒杯水而已。”

    杨谌的表情有所缓和，大约是刚才得到的答案很不满意，是以这会儿整个人透着股阴郁之气。他吩咐丫鬟倒水，递到淼淼跟前：“喝吧。”

    淼淼咕咚咕咚喝完，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巴：“还想喝。”

    丫鬟无奈，只好又给她倒了一杯。

    直至喝得痛快了，淼淼从床榻一跃而起，旁若无人地欢呼：“第二天了，我明天就能回去了！”

    这句话无疑是往杨谌心口扎针，他眼神冷鸷，更加迫切地想解开她身上谜团。

    看不惯淼淼这副得意模样，他毫不留情地告知：“明日皇后设宴，邀请了四弟和姜阿兰，恐怕没工夫顾及你。”

    淼淼霎时噤声，欣喜一点点从脸上消褪，迟疑不安地问：“太子此言当真？”

    杨谌一笑，满意了，“本王骗你做什么？”

    淼淼的嘴角耷拉下来，欲哭不哭的模样，“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杨谌走向她，脚步声伴随着他恶毒的言语，逐字逐句践踏在她心尖儿上，“本王只是想告诉你，在皇后心中，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许不久皇后便会跟圣人请示，为他二人指婚，你不过是一个丫鬟，你当四弟会为了你拒婚吗？”他爱怜地摸上她的脸颊，“届时他二人成亲，浓情蜜意，哪里还容得下你？”

    他的目的达到了，淼淼果然悲恸欲绝，一个劲儿地反驳：“不会的，不会这样的……王爷不会不管我……”

    杨谌置若罔闻，捏着她下巴征询：“淼淼，你不如来当本王的姬妾，本王向圣人请封你为良娣。”

    淼淼不愿意，“你放开我，我才不给你当妾。”

    说着便要逃开，可惜轻轻松松就被太子逮住了。杨谌将她拎到跟前，脸贴着脸，下了某个决心：“今日你好好休息，明日本王带你去湖上泛舟。”

    淼淼本就虚弱，一番折腾下来，脸蛋煞白：“我不要泛舟……”

    杨谌并未打算听取她的意见，说完这一句便走了。

    杨谌口中的湖，是京城内的太清湖。湖上常年停靠船只，供人游览享乐，是个会客吃酒的好地方。

    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不少船只来往穿梭。船内不时传来莺莺燕燕轻笑声，那是哪家的郎君在寻欢作乐，倚玉偎香。以前杨谌也干过这等事，目下却没了那副心思，跟那晚的美人儿一比，其他女人都显得俗不可耐。

    正因为如此，他才迫切地想让淼淼恢复原貌。

    他曾经想过，昶园那日她在水中，通州时她也在水中，是不是只有在水里，她才会变回来？

    如果真的是，那这是什么原因？

    杨谌没耐心多想，船只驶向湖心，距离岸边越来越远。他进入船舱，见淼淼抱膝坐在角落，“闷着多没意思，不跟本王看看外头风景吗？”

    淼淼其实也想看，但她怕自己忍不住跳进水里，是以才没出去。

    被杨谌这么一诱惑，登时没能忍住，她默默地站起来，不受控制地往舱外走去。

    杨谌伸手扶她，被她拒绝了：“我自己可以。”

    淼淼立于船头，眺望远处湖岸，青葱翠柳，屋檐碧瓦，街道繁华景象在眼前铺设开来。天边一片黛蓝色，朗朗晴空，一碧万顷。

    淼淼怔怔地看着，大抵是被这景致吸引了。

    杨谌偏头看她，这是两天来头一回见她露出笑脸，滢滢水眸澄澈无暇，像两颗闪耀的黑珍珠，璀璨生辉。他一时有些下不去手，直到她回眸浅笑，他的手仍处于半空中。

    淼淼本就是没心没肺的性子，烦恼来得快去的也快，一时间忘了身边的人是谁：“我可以唱歌吗？”

    鲛人的心情一旦到了极致，无处发泄时，便想用歌曲表达。

    杨谌一震，心潮澎湃。

    通州那人说过，夜晚她在海里，曾经吟唱过歌谣，歌声婉转，连水里的鱼都被吸引了。

    他道：“可以。”

    淼淼却赫然反应过来，眸色遗憾，“不唱了。”

    杨谌嗓音哑涩：“为何？”

    她默不作声。

    船只又往远处划了一些，忽而水下一震动荡，淼淼站在床头，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下，抑制不住地前倾。她堪堪稳住身子，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后背便被人推了一把，她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扑通落入水中。

    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在澄清的湖下，淼淼看到杨谌深沉的双目。

    淼淼一点点往下沉，心情平静又慌乱。

    她一落入水中就会变成鲛，只要躲得远远的，不被发现就无事了。然而这一回，跟往常都不大一样。

    身上剧痛不亚于昨日刚醒来，尤其是双腿渐渐泛上疼痛，犹如被火烧一般，*辣地疼。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往湖底深处沉去，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觉得浑身都痛极了，分筋错骨的痛。

    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一点点剥离，她痛苦地嘤咛一声，拼命想逃脱这种感觉。

    水底深处，小丫鬟的身躯被银光包裹，小小身躯沉沉浮浮，渐渐分离出两具身体。淼淼玲珑娇躯从小丫鬟身上脱离，头部，玉颈，肩胛……最后是银白璀璨的鱼尾，尾鳍似琉璃，最终两个身子完全分开。

    淼淼被那具身体排斥开，灵活地转了个身，震惊地看着渐渐下沉的另一个“淼淼”。

    不多时太子的人下水救人，她连忙寻了个地方藏匿身躯，躲在巨石后面偷窥。侍从一左一右捞起那身躯，往湖面带去。

    手下皮肤异常冰冷，因在水中，两人并未在意。他们并不知道，打捞上去的人早已断气多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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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八日

﻿    方才还好好的天，转眼便变得阴沉了。远处乌云压境，灰蒙蒙的笼罩着半边天空，溶光院压抑得透不过气来，让人一阵心绪不宁。

    今儿一大早醒来，杨复便有些不对劲，额角突突地跳着，头疼不已，让人按捏之后也不见效。他正欲到书房一趟，走到廊下忽然停住，问身后的乐山：“太子府可有递来消息？”

    乐山点点头，“听说太子今日带着淼淼女郎出府了，要去太清湖乘船，目下想必早到了。”

    杨复一滞，“乘船？”

    乐山颔首：“是。”

    他攒紧眉头，举步便要往外走，不由分手：“命人即刻前往湖心亭，不得让淼淼上船。”

    上回乘船，淼淼落水的场景烙在他脑海中，永远都没法忘记。他站在船上束手无策，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体会一次就够了。

    然而话才说完，便见门口慌慌张张跑来一人，正是杨复安插在太子府的眼线。

    他扑通跪倒在杨复跟前，磕磕巴巴说不清楚：“王、王爷……淼淼女郎……”

    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让杨复的心一沉，声音冷了下来：“她怎么了？”

    仆从哆哆嗦嗦把话说完：“淼淼失足女郎落水了，方才被人救了上来，生死未卜……”

    那一句生死未卜，让杨复身形狠狠一震。

    他单手提起仆从的衣襟，双目阴狠：“你说什么？”

    仆从从未见过他这模样，登时口不能语，战战兢兢地说不出清楚：“太子，太子请人查看了……打捞上来就已经断气了……”

    不待仆从把话说完，杨复手一松将他扔开，大步往门外走去，“胡言乱语，若是她出了事，本王要你的命！”

    这些人留在太子府的目的，便是看护淼淼的安全，顺带随时跟他回禀情况。如今淼淼出了意外，他们自然逃脱不了责任，不怪杨复下狠话，委实是他们失职。

    这次泛舟他们有一人在船上，目睹淼淼被杨谌推入水中，本欲下水救人，奈何太子一直在船头看着，他只得静观其变。不多时太子命人把小丫鬟救上来，岂料短短片刻功夫，她便已然没了气息，四肢冰冷僵硬！

    太子震惊，当即便命人请来郎中，孰知郎中查看过后，摇了摇头惋惜道：“恕我无能为力。”

    太子暴怒，一脚将其踹入湖中，大骂一声“庸医”。

    原本好好的泛舟，谁曾想闹出了人命，仆从依然跪在地上，惊魂未定。

    准备车辇需要半刻钟，杨复等不急，让人从马厩牵来青海骢，翻身跃上，勒紧缰绳往太清湖骑去。

    骏马嘶鸣，眨眼消失无踪。乐山乐水行将坐稳，便已看不见他的身影，两人驾一声，马不停蹄地跟上。

    他们跟了杨复十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时候，仿佛周围一切都不要紧了，他满心满意只装着那个名叫淼淼的丫鬟。四王给人的印象素来沉稳平和，雅儒清淡，然而目下，他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耳畔风声呼啸，街道风景飞速后退，索性此时街上行人不多，不至于伤着旁人。

    太清湖就在眼前，杨复又加快了速度，恨不得立时到淼淼身边。满脑子都是仆从说的四个字，生死未卜，生死未卜……

    他的淼淼，现在生死未卜。

    杨复终于来到太清湖畔，纵身下马，片刻不停地往前方走去。湖边停靠着一艘船只，岸边有仆从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船舱里寂静无声，隐约传来杨谌暴躁的呵斥声，他神情冷厉，举步上前。

    仆从竖起长剑正欲喝退来人，看清模样后连忙下跪：“见过四王。”

    杨复置若罔闻，走上船头，弯腰进入船舱。待看清里头光景后，瞳孔一缩，面色可怕到骇人。

    船舱空处平躺着湿漉漉的小丫鬟，她双目紧紧阖起，脸色惨白得不像话，没有丝毫血色。了无生气的，全无以往活蹦乱跳的影子，像极了……死去多时的人。

    思及此，杨复心中一悸，缓缓来到淼淼跟前。

    杨谌这才发现他的到来，偏头一睇，莫名有些心虚，“四弟……”

    杨复不语，伸手碰了碰小丫鬟的手，凉冰冰的，很是僵硬。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面目近乎阴鸷，手指颤巍巍地试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没有生气，更没有脉搏。

    杨复紧紧阖上双目，身形止不住地颤抖，下齿几乎咬出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干涩剧痛，有血腥味儿涌上来。

    短短两天，她成了这副模样，走之前尚且活泼康健的，她还腻在他怀里撒娇，软软地唤他王爷。杨复弯腰将她抱在怀中，一言不发地走向舱外，浑身阴气沉沉，教人望而却步。

    杨谌拦住他：“四弟，本王……”

    杨复一睃，打断他：“滚。”

    那一眼，有如寒冬腊月的冰棱，直直刺入杨谌的心底，冷得他情不自禁地打哆嗦。

    他被愕住，怔怔地立在原地，直到人走远了，才恍惚回神。他从未想过杨复会为了一个丫鬟同他反目，想起杨复刚才的眼神，冷冽阴森，不知为何，竟有些畏惧。

    少顷，杨谌拉下脸，他叫他滚？

    杨谌咽不下这口气，甩了甩袍裾走出船舱。杨复抱着淼淼尚未走远，他大喝一声，命令侍从将其拿下！

    侍从是太子的人，自然听命于他，立即将杨复团团围住。

    杨复怀中抱着淼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怀里人儿抱得更紧了。

    杨谌绕到他跟前，“杨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王无礼？”

    杨复眸中狠戾一闪而过，不答反问：“二兄可否记得我当日的话？”

    杨谌一愣，显然忘干净了，“哪句话？”

    他不作回答，对侍从的刀剑视若无睹，一步步走出包围。

    那天杨谌强行带走淼淼，他曾经说过，若她有任何差池，他们之间都不会善终。如今应了那句话，杨复肃容，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剑刃锋利，削铁如泥。平常温和细润的气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郁阴寒之气，蕴藏着滔天震怒，翻滚袭来。

    乐山乐水总算赶来，连忙下马走到跟前，见着他怀里脸色煞白的丫鬟，顿了顿：“这……”

    杨复冷言吩咐：“方才船上的人，一并杀无赦，就地行刑。”

    两人一愣，旋即应是。

    杨谌气得鼻子都歪了：“你敢动本王的人！”

    杨复脚步未停，“动手。”

    乐山乐水听命，拔剑相向，一左一右行动，眨眼便解决了两人。他们是杨复的近身侍卫，常年切磋，武艺精湛，岂是一般侍卫能比的。没一会儿，太子的人便被打得七零八落，纷纷倒在湖岸，哀声呻.吟。血水顺着流入湖中，将一片水域染得猩红，瞧着颇为诡谲。

    身后打杀的动静渐渐远去，杨复抱着淼淼坐上马背，带她到医馆救治。

    他一手持缰绳，一手颤抖地揽着淼淼，双目通红，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到了医馆门口，抱着她下马，快步走入馆内，将她放到一处榻上。

    医馆内的学徒上前询问，不待开口，便被他抓住衣领，但听他道：“救她，给我救好她！”

    学徒被他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哦一声，“您、您稍等……我去请人来看看……”

    说着挣脱杨复的桎梏，连滚带爬地到里头唤师父。不多时老郎中出来，一把花白胡子颤了颤，上来二话不说，并起两指为病患号脉。

    少顷，他表情古怪，拈着胡须摇了摇头：“此人已死去多时，恕老夫无力回天，郎君还是回去准备灵柩吧。”

    杨复一晃，难以置信地睇向床榻，死了？他的淼淼……死了？

    那个笑靥娇憨，娇俏软糯的淼淼，从此再也没了。

    他不信，一手擒住郎中的脖颈，睚眦欲裂：“一派胡言，若是医不好她，本王这就取你的命！”

    两人这才知道面前的人身份，小学徒在旁干着急，“放开我师父……”

    老郎中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被他提到半空仍旧坚持：“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起死回生……”

    一个“起死回生”，让杨复心头蓦然一恸，悲怆得无以复加，好似活生生在他心头剜肉一般，疼得鲜血淋漓。

    他颓然松开手掌，一瞬间憔悴不少，蹲在淼淼跟前，一点点婆娑她的轮廓。

    不是自欺欺人，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应当知道，她的气息早断了，身体已经开始变硬变冷。他来得晚了，若是能提早半个时辰，说不定便能救回她……

    说到底，当初他为何要将他交给太子？明知对方心怀不轨，还是没能保住她。

    杨复抱起她，走出医馆。他没有骑马，就这么走回王府，不顾路人惊异的目光。怀里有她，轻飘飘的一点重量，好像她还会动会笑，下一刻就会醒来叫他王爷。

    这一天，百姓口中丰神飘洒的四王，魂不守舍地走在街上，形如枯槁。

    大幅船上，淼淼落水的画面历历在目，他说过不会再让她经历这等事，未料想没几日，她便再次出事。杨复驻足，看着怀里无声无息的人儿，怔怔地看痴了，许久不曾移动分毫。

    乌云逼迫，遮天蔽日，暴雨来得又迅又急，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眨眼间便将人淋得湿透。电闪雷鸣，响彻云霄。

    视线被雨水朦胧，眼睛湿润温热，杨复低头，爱怜地覆上淼淼的唇瓣。

    缱绻温柔的吻，慢慢变得凶狠，带着些歇斯底里，绝望地吞噬她的气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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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三十九日

﻿    大雨倾盆，伴有阵阵雷鸣，尚未黄昏便一片黑暗。王府上下一派死寂，蕴藏着阴沉之气，雨水打在屋顶哗哗作响，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好似天都要下出个窟窿来。

    溶光院内婢仆俱不敢多言，行事小心谨慎，忐忑地往室内睇去一眼，生怕被王爷迁怒。

    里头跪了一地的郎中，均束手无策，战战兢兢地请罪，“王爷饶命……”

    从未见过四王如此震怒，他坐在床榻边沿，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个已无气息的身躯，不容任何人靠近：“一群庸医，要你们何用！”

    他们是杨复特意从宫中请来的太医，替小丫鬟把过脉后，先是惊异，继而纷纷摇头：“请四王节哀，恕臣子无能，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

    其中有一个忍不住道：“恕臣直言，这身体已经断气多日……四王，还是早日让其入土吧。”

    不知哪句话刺激了他，杨复当场便拔出佩剑，直指对方心口：“闭嘴。”

    那位太医吓得面色惨白，登时一肚子话咽了回去，跪地求饶。

    听得杨复愈加烦躁，他低声呵斥：“都滚！”

    他面目沉郁，嗓音冷冽，震慑威严直入心扉，吓得一群太医忙不迭起身，连滚带爬地离开内室。

    喧闹的气氛平静下来，偌大房间只剩下他跟小丫鬟二人。两人衣裳都湿透了，他却恍若未觉，始终没有松开她的身体。

    “淼淼……”

    杨复紧抱着她，一颗心渐渐沉入深渊，漆黑冰寒，如同死灰。他们都说她没救了，可他怎么能相信，前几天还活泼跳脱的小姑娘，一眨眼便成了具尸体。她静静地倒在他怀中，难得有安静的时候，连话都不跟他说。

    小丫鬟紧紧地闭着眼，唇瓣乌紫，小脸苍白近乎透明。她的身体冷得不像话，杨复跟抱着冰块似的，她那么胆小，在水底挣扎的时候，该是怎样的无助？

    杨复不敢想，头深深地埋入她的颈窝，嘶哑低沉：“本王错了……淼淼，本王错了，你还能不能回来？”

    可惜没有回应，淼淼不在这儿，小丫鬟更不会说话。

    悔恨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若那日他没有轻易答应太子，她便不会出事。这一切都怪他，是他没护好她。亏他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说，日后受了委屈，都要告诉本王。

    她在太子府有没有受委屈，又向谁诉说了？

    当初的小丫鬟水眸晶亮，一脸期盼地问他：“王爷会替我出头吗？”

    他说：“说不定。”

    这句话含糊不清，其实从那时开始，他心里便想好好护她周全了。她干净纯粹，像冰天雪地里的一株瑶草，坚韧顽强，晶莹剔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疼惜。

    她大抵自己都不知道，她看他的时候专注希冀，眼眸璀璨，里面只承载了他一个人。有时看着看着，她便出神了，那双水眸泛着淡淡怅惘，一点点被绝望吞噬。不知为何，他便会有些心疼。

    她给杨复的感觉，就像飞蛾扑火，明知没有好结果，依然奋不顾身。奇怪得很，分明是人，怎么会让他有这种想法？

    这个勇敢单纯的小丫鬟，早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没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可是为何，他才认清自己的感情，便要失去她了？

    杨复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想要汲取她身上的温度，然而没有，冰冷彻骨，她一点温度也无。湿润的水痕顺着小丫鬟的肩窝流下，滑入她的衣襟中，与湖水混为一体。

    心头被人开了个大口子，呼啸冷风灌入其中，他浑身都疼。

    廊庑两位丫鬟捧着衣裳，面面相觑。王爷这副模样，她们都不敢进去，可若不及时换衣裳，照这天气定会感染风寒的。是以她们才这般为难，王爷明摆着不欲让人靠近，她们若是去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正巧乐山乐水从外头回来，两人一身的伤，浑身泥泞，颇为狼狈。

    “怎么了？王爷呢？”乐水搀扶着乐山走到跟前，沿路都有血迹混入水中，不知是他们的，亦或是太子的人。

    两个丫鬟胆小，见状险些惊叫出声，惊魂未定地认出他俩，结结巴巴地回答：“王爷……王爷在屋里，你们这是怎么了……”

    乐水不多言，举步便要进屋，想了想停住了，“王爷可是说了什么？”

    丫鬟露出难色，“方才太医来过，都被赶走了。王爷十分生气，这会儿谁都不让靠近。”

    若不是亲眼目睹，她们估计也不会相信。王爷才回府时怀里抱着一人，徒步行走在雨中，他步履沉重，面如死灰，哪里是她们认识的那个仙姿玉质的四王。而方才，他更像癫狂了一般，将所有太医训斥个遍，不惜拔剑相向。

    他的所作所为，全因那个叫淼淼的小丫鬟。两人不由得纳罕，王爷竟对她如此重视，而她又丧命了，究竟怎么一回事？

    乐山剧烈地咳嗽起来：“王爷……还好吗？”

    丫鬟摇头：“不大好，方才淋了雨，衣裳都没换，这可怎么办才好。”

    说着往屋里看了看，里头寂静无声，无法揣摩。

    一旁的高月看不下去，伸手夺过她手里紫檀托盘，“不就是换个衣裳么，我去！”说着大无畏地迈过门槛，表情愤怒复杂。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淼淼跟王爷关系匪浅，以前褔纹老拿她取消，淼淼都在一旁笑而不语。可是她居然跟王爷……她藏的这么深，一定在心里嘲笑自己愚蠢。思及此，高月牙关紧咬，对她恨得牙痒痒。

    她怎么就死了，不然她一定不放过她！

    高月停在十二扇折屏后，透过层层幔帐，隐约看到床榻拥偎的两个人影。她呆呆看片刻，“王爷，近来春寒料峭，若不及时更衣，恐会感染风寒。”

    许久之后，床上的人才有所反应，他低声：“放下即可。”

    高月走到跟前，轻手轻脚地将衣裳放在桌几上，临走前看了看床内，心有不甘：“王爷……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吧。”

    她不知道，这句话现在是杨复的忌讳，谁都不能说。

    静了静，杨复问道：“你叫高月？”

    高月一愣，旋即喜不自胜，“婢子是。”

    他又问：“你同淼淼同住多久了？”

    高月数了数，“已有半个多月了。”

    “既然如此，应当有些情分。”杨复淡言，替她安排，“太清湖寒冷，你便过去陪她吧。”

    高月吓得腿脚一软，“王爷饶命！”

    她以为杨复是要取他性命，登时瞠圆双目，恐惧袭上心头。

    杨复不为所动，“下去。”

    她试图反抗，但看王爷模样不容置喙，绝望地往回走。

    待出了屋，旁人不住问她情况，她却像傻了一般，失魂落魄地。半响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倒在地，捂着脸颊低声哭泣。

    室内一天一夜没有动静，丫鬟更不敢进屋打扰。到了用膳时间，便悄无声息地送上饭菜，再默默退出来。通常下回来收拾的时候，桌上饭菜一口未动，连茶水也一样。

    四王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就搂着小丫鬟的尸身守在屋里。

    天色放晴，惠风畅畅，旭日高照。说来也奇怪，屋里没有任何腐臭味儿，这都春天了，尸体怎会保留得如此完好。小丫鬟除了脸色惨白，没有任何变化，更像是沉睡的模样，可惜已无生命迹象。

    这事儿传到圣人耳中，当朝四王为了个丫鬟，与太子当街反目，伤了对方十余人，目无尊长。太子岂会善罢甘休，添油加醋地跟圣人说了，更将他和淼淼的关系描述得绘声绘色。

    圣人大怒，当天便下旨埋了那个丫鬟，再大发慈悲一点，好好地安葬她，为她做法超度。

    宫里来人时，杨复尚且在屋里，一同前来的还有太子与姜太傅。姜太傅是泰半皇子的尊师，看着他们长大，教导他们为人。一把年纪了，仍旧精神奕奕。

    宫廷侍卫多半在院外守候，杨谌领了四五个人进屋，尚未见到杨复，便怒气冲冲地吩咐：“给本王拿下他们！”

    几人受圣人之命，挑开床榻帷幔正欲捉人，便觉寒气扑面袭来，冷光闪过，脖子上被驾了一把长剑。

    杨复跌坐床内，怀中揽着一人，持剑冷目：“放肆。”

    不怒自威的架势，震慑了一干侍卫，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半步。

    杨谌急火攻心，“还愣着做什么？忘了圣人怎么吩咐的？”

    一句话唤回他们神智，一人近身便要动手，“四王恕罪，属下是奉命行事。圣人有话，要将淼淼女郎安葬，请您别为难属下。”

    不待杨复开口，便要夺取他怀里的人儿。杨复抱着小丫鬟纵身避开，袍裾飞扬，他立于槛窗跟前，眉目清冷，“谁都不许动她！”

    杨谌笑了，“四弟莫非打算抗旨么？”

    场面僵持着，到底是皇子，侍卫不敢轻易动手。杨谌大骂一句废物，夺过身旁一人长剑，架势狠厉地逼近。他们幼时都学过工夫傍身，是以拿剑对皇子而言轻而易举，杨谌招招下狠手，不余遗力地截杀他。

    那天在太清湖杨谌受了屈辱，至今耿耿于怀，每每想到便气得肝疼。

    今天既然有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

    他举剑一刺，杨复抱着一人，行动终归有些不便，肩膀硬生生受了他这一剑。杨复攒眉，利剑穿透骨肉，撕裂的疼痛传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杨谌以眼神示意，侍卫得令，趁机上前抢夺他怀中的人。

    到了这地步，他仍旧不肯松手，目中染上红丝，言辞铿锵：“退下，谁敢碰她？”

    杨谌出声：“谁敢退缩，本王取他狗命！”

    侍卫两边为难，其中一个劝说：“四王，圣人是为您好，属下只是将她下葬罢了……”

    杨复充耳不闻。

    “属下冒犯了。”

    他们近身，企图从杨复怀里夺取小丫鬟。杨复身上负伤，不住地流出血来，浸透了月白长袍，瞧着触目惊心。他眉宇冷然，一剑刺入其中一人咽喉，血花溅在月白长袍上，像一朵盛开的瑰丽花瓣。

    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手。

    平静的内院一隅，一人悄无声息地跃入，只见白光晃过，无人留意。

    卫泠手握血石，出现在溶光院正堂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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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日

﻿    室内混乱，卫泠停在窗口，脚边是被他敲昏的丫鬟。

    透过绡纱，看到四王背对着他而立，怀中抱着的小身子……

    淼淼！

    卫泠眸色一黯，正欲出手，忽而察觉不妥。那个丫鬟面色发白，毫无生气，俨然死人模样。他驻足观望，室内除了杨复，还有另外二人。听他们对话，其中一位应当是当朝太子杨谌。

    卫泠想起前几日淼淼的话，照这情形来看，她是被太子认出来了？那个丫鬟又是怎么回事？

    这两日他一直联系不到淼淼，血石应当被人夺去了。本以为有杨复在，能够保护她周全，然而左思右想，仍旧不能安心，是以才连夜赶回京城。

    事情比他想的还复杂，卫泠攒眉，目光落在那个小丫鬟身上。她不是淼淼，身上更没有任何淼淼的气息，那么淼淼目下在何处？处境是否危险？

    杨复一人应战四五人，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哀哀呻.吟。

    姜太傅上前劝说：“四王，您又何苦如此……圣人是为您好，这位女郎能得圣人金口，好生安葬，也是她的福分。”

    杨复轻笑，“这等福分，淼淼并不需要。”

    姜太傅一时无话，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以前最得意的门生，聪慧机敏，博闻强识，八岁便名声轰动京城。可惜不知受了什么打击，越长越平庸，他一直认为这样的人才，是在韬光养晦，对他寄予厚望，是以才默许姜阿兰同他接触。然而今日，他竟为了个女人……太傅摇了摇头，不无失望。

    杨谌心中更气，好端端的小美人儿，人没有得到，反而成了具尸体，他前面所作所为功亏一篑，一腔怒火憋着无处发泄。昨日又当众被杨复驳了颜面，对他可谓恼恨非常：“四弟，你应当知道圣人最忌讳什么？你目无尊长，可有想过下场？”

    杨复敛眸，好似没听到一般。他重新走回床头，小心翼翼地将“淼淼”放在床榻。

    杨谌被忽视得彻底，目露狠色：“她从太清湖打捞上来便没气了，你以为是本王害的？”

    音落，只听窗外一声动静，他警惕地回头：“谁？”

    卫泠破窗而入，眨眼间便来到他跟前，没等他反应过来，便一手擒着他脖子质问：“是你做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听得杨谌莫名其妙：“你是谁……竟敢对本王无礼？”

    说着扬声唤人，可惜屋外守候的人都被他敲昏了，其余人在王府门外，根本听不到他的呼救。

    卫泠手上一紧，他便没了声音，脸色涨红：“你……你是何人……”

    地上侍卫倒地不起，姜太傅一把年纪了，根本帮不上忙，在一旁急得干瞪眼：“大、大胆！快放开太子殿下……”

    卫泠淡声逼问：“你还对她做了什么？”

    杨谌近乎窒息，此人力道极大，他根本不是对手。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你、你竟敢……”

    淼淼那个傻丫头，不但被他捉去了，还至今下落不明。卫泠眸光一冷，差一点就拧断了他的脖子，念在他是太子的份上，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卫泠手一松，杨谌软倒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呼吸，模样狼狈。

    只消一想到他对淼淼动手，卫泠怒火便忍不住上涌，抬脚踩着他胸口：“她的血石呢？”

    杨谌惊愕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卫泠微微一笑，“那是我送的东西。”

    床头杨复微滞，清冷的眸子睇向他。

    杨谌始终不肯交出来，卫泠没有耐心，索性在他身上搜寻起来。只是找了一遍都没有，杨谌得意地笑，“本王说了，不在身上。”

    他怎么可能贴身带着，肯定是留在府里了。

    卫泠直起身，没有多言，竖起手掌在他脖颈处砍下，他行将啊一声，翻了个白眼软倒在地。室内总算安静下来，卫泠偏头看向床榻，杨复立在几步开外，面无微澜。

    卫泠拾起地上长剑，一步步走近，最终架在他肩上：“把这丫鬟交给我。”

    杨复肩膀受伤，方才跟侍卫交战时，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痕，月白长袍都被血水浸透了。他唇色苍白，饶是如此，仍旧一动不动：“休想。”

    卫泠眯眸：“你将淼淼害得如此，连死后都不能让她清净么？”

    他是故意拿话刺激他，情知他的软肋在哪儿，非要往他伤口上撒盐。果见杨复脸色一白，眸中悲恸，连卫泠的剑刃逼近都未曾察觉。

    锋利的剑尖划开皮肤，殷红血液顺着伤口流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泠冷笑，趁他没有防备时，并起两指在他肩胛一点，“我不打算取你性命，只不过淼淼，她是我的。”

    这是他头一回大方地表明决意，杨复不能动弹，黢黑双眸却紧紧锁着他。

    卫泠抱起床上的人，路过被吓傻的姜太傅身旁，语气颇有几分愉悦：“老东西，告诉你们圣人，这丫鬟我带走了，安葬一事，不劳他费心。”

    言讫从槛窗一跃而起，眨眼便没了踪影。

    自打发生落水事件后，太清湖这几日甚是冷清，百姓都不敢到跟前来，以免发生无妄之灾。

    更有甚者，传言湖里有水怪，这几天都能听到幽幽歌声从水底传出。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便分外渗人，有些胆大的特意去水里找过，除了鱼儿什么都没有。事后才知是想多了，湖对岸才开了一家秦楼楚馆，一天到晚莺歌燕舞，夜夜笙歌。

    这一天长空如洗，明月皎皎，街上行人大都回家歇息了，只有少数痴人，还在留恋温柔乡。

    太清湖里颇为清冷，以往还会有画舫停泊，雕栏朱窗，弄玉吹箫，画面和谐；如今湖面仅剩一小舟，飘飘荡荡，甚为孤寂。

    舟上的人一身斗笠蓑衣，他撑着竹篙缓缓前行，时不时往水里看一眼，轻唤道：“六水？”

    湖里找了一大半，也没得到回应。卫泠把小舟停在岸边，此处靠近柳树林，是上元节那晚淼淼带他来的地方。他立于船头，摘下斗笠，从袖中掏出血石，拿在手心慢慢婆娑：“去哪儿了？”

    话音将落，便听脚下水声一动，淡淡涟漪从船底漾开，哗啦一声，从水下冒出个湿漉漉的小脑袋，“在这儿呢！”

    卫泠下意识后退，凝视前方的人。

    淼淼披离而出，双臂攀着船头支起上身，乌发水藻般浮在水面，皎洁月光照在她桃李般的小脸上，明眸皓齿，秋水盈盈。下半身鱼尾露出水面，懒洋洋地拍打着水花，她见到卫泠很是惊喜，“你怎么来了？卫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两天的烦恼一扫而空，好像看到卫泠，所有的麻烦便能迎刃而解。

    卫泠坐在船上与她平视，“我到王府去了一趟，猜到你应该还在此处。”言讫，皱了皱眉，“你和那个丫鬟怎么分开的？”

    淼淼总算找到人倾述，她气愤地握了握拳头，“还不是那个混蛋太子！”

    一壁埋怨一壁将这几天的事说与他听，从王府到太子府，还有和尚符水一干琐事，她都毫无遗漏地说了。提及昨日船上一事，她至今都窝了一肚子火：“他忽然把我推进水里，还不许人来救我，真不知安的什么心……我也不知怎么的，当时身上疼得厉害，好像皮肤在剥落似的，等到清醒时，已经跟那丫鬟分开了……”

    卫泠以手支颐，若有所思，“他还喂你喝了符水？”

    淼淼颔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灰味儿：“我不愿意喝，太子就硬灌着我喝。”说着气鼓鼓地撅嘴。

    卫泠拍了拍她的脑袋，心中大约清明：“应当同那符水脱不了干系。”

    淼淼抿唇，忍不住问：“那我还能变回去吗？我……我还没到九十天呢……”

    这两天她藏在湖里，哪儿都不能去，更不知杨复情况如何。那个小丫鬟早就死了，他若是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淼淼一遍一遍地猜想，始终不能放心，更加舍不得就此离开。这才四十天，一半都没到，她好不容易才拿下杨复，怎么能甘心呢？

    熟料卫泠一偏头，残忍地打消她的念想，“那药我只有一颗，要得到十分不易。何况那个丫鬟的身体受了伤害，近几日不适宜附身。”

    淼淼失望地垂落睫羽，“那……那我……”

    等了半响，没等到卫泠回应，她欲言又止，最终垂头丧气地沉入水中，水面咕噜噜冒出一串泡泡。没片刻又自己浮了上来，可怜巴巴地揪着他的衣角，“那你去王府，看到了什么？杨复还好吗，他现在怎么样？”

    卫泠掀唇，“不好，他已经疯了。”

    淼淼吃惊地翕了翕唇，“什么？”她不管旁人是否会看见，索性坐在船上，下半身银白鱼尾泛着粼粼微光，“为何会疯了，你……你快告诉我。”

    卫泠想起他将淼淼抱走时，杨复看他的眼神，阴鸷冷寂，带着无能为力的挣扎……还掺杂着一丝绝望。他是真把六水爱到了骨子里，这个丫头可真有本事，短短一个多月，便让神祗般的王爷，甘愿为她低到尘埃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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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一日

﻿    船舱里躺着小丫鬟的身体，淼淼呆呆地看着，这是她用了一个多月的身体，目下以旁观者的身份凝望，颇有些不习惯。

    “身体都僵硬了……”淼淼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遗憾地叹息，“这皮肤我养了很久的，现在总算勉强能入眼了。”可惜她们却不得不分开了，她现在惆怅得很，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一定都以为小丫鬟死了，如果她再俯身回去，是不是会吓坏他们？

    淼淼依偎着船舱沉思，临近子时，家家户户业已熄灯睡下，街上偶尔有巡察的官兵走过，无人注意湖面情况。她半条尾巴浸在水里，时不时扑腾出几朵浪花，一刻都不肯老实。

    她仰头求助卫泠：“那我怎么办呢？以后都要待在这片湖里吗？”

    卫泠凉凉地提醒：“太清湖与运河相连，你顺着运河往下游，说不定还能回到王府别院。”

    淼淼大惊失色：“那怎么行？”

    她都走到这步田地了，难道还回去别院过以前的日子吗？她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淼淼抿了下唇，扶着小丫鬟的身体试图往里头钻，奈何一点变化也无，她还是她，丫鬟还是丫鬟。

    淼淼沮丧极了，“都怪那个混蛋太子……”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得这步田地。

    忽而想起一事，她静静揪着卫泠的衣摆，“我的血石被他抢走了，我一直没法联系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卫泠坦言：“我去了王府一趟，恰好听见杨复和太子的对话，得知你是在此处落水，料想你应该还在这儿。”

    顿了顿，他终究没把杨复受伤的事告诉她，直说太子要抢夺这具身体。“我将他打昏了，顺道将这丫鬟带了过来。”

    淼淼义愤填膺：“你怎么没狠狠教训他？”

    卫泠轻笑，“他是太子，若是出了好歹，你当我能逃得过？”

    也是，朝廷的人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逮捕他，到时候他可有大麻烦了。淼淼心有戚戚焉，很快释然：“他这么坏，迟早会有报应的。”

    卫泠笑而不语，不用他出手，想必便有人忍不住了。

    淼淼恍然，支支吾吾地开口：“那、那你把她带出来，王爷答应了吗？”

    他别过头，“不需要他同意。”

    “……”

    那便是硬抢来的了！淼淼一噎，立即慌张起来：“那怎么行呢？他……他会不会难过？”

    她原本想说“他一定会难过的”，话到嘴边忽然打住，是不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万一他也没那么难过呢，否则当初太子向他要人时，他怎么给的那样干脆？

    卫泠若无其事地哦一声，“或许吧。”

    淼淼不满地仰视他，这算什么回答？卫泠当时在场，一定知道很多情况，可他不大愿意告诉她的模样，她手指头缠着他的衣裳，见他始终没反应，最终只好可怜巴巴地放下。

    “如果我死了，他会难过吗？”淼淼低着头。

    卫泠垂眸，只能看到她乌黑头顶，猫儿似地轻声呢喃，大约是在询问他，可又像极了自言自语。

    蝉翼般的薄衫披在肩上，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夜风一吹，薄衫浮在湖面层层漾开。淼淼蓦地绽开一笑，眉眼弯弯，“他最好不要难过，因为我也会不开心的。”

    卫泠怔住，定定地看着她。

    淼淼顺势滑入水中，青丝在水面绽开，有如一朵巨大的莲蓬，绚烂到了极致。她只露出个脑袋，双目皎洁如月，“如果那个药物很难找，我就自己去东海找，只要能变回去，多一天是一天。”

    言讫，拜托卫泠：“卫泠，你先帮我看着她的身体行吗？别让其他人抢走了。”

    卫泠许久没出声，过了半响才低声：“东海那么大，你知道在哪吗？”

    淼淼老实地摇头，“你告诉我位置，我可以找。”

    卫泠毫不客气地冷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她脸色一滞，受伤地看向他。

    就是这双清明澄澈的妙目，看得人无法拒绝。卫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可算是拿她没辙了，“先别去，我明日要取回一样东西。”

    淼淼下意识地：“什么东西？”

    他睨她一眼：“血石。”

    淼淼咬唇哦一声，彻底不吭声了。

    太清湖白天人多，淼淼不敢出现在众人视线内，便躲在水底下观望。

    从水下能看到众生百态，她闲来无事，就喜欢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猜测他们的心情行动。曾经她用这种方式，偷偷观察了杨复十来年，百看不厌。

    卫泠一早叮嘱她不能出来，他去太子府一趟，她便老老实实地在这等着。

    血石在太子那儿，即便淼淼不要了，也不能落入杨谌手中，毕竟里头是卫泠的血液，指不定他拿去做什么事。淼淼一想到杨谌的脸，脑海里便闪现他将自己推落水的场景，忍不住咬牙切齿，“坏蛋。”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故意把她推进水里。淼淼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吩咐仆从不准下水，直到过去许久，才有人下去打捞她。

    他怎么会知道的？难道跟血石有关系？

    淼淼百思不解，一直等待卫泠回来。

    晌午过去了，日头渐渐西斜，仍旧不见他出现。淼淼逐渐变得不安，该不是出事了？太子府戒备森严，她去过一次，知道里头的情况，卫泠孤身一人前往，能否应付得来？

    淼淼越发不安，忍不住从水底石堆浮上来，隔着一层水面，看到岸上的人都陆续回家了。

    霞光照得湖面一片橘红，像染了满湖血色，美艳绮丽。她在的这儿人烟稀少，又有一片柳树林掩映，几乎没人在意。淼淼悄悄探出头，四处张望了下，不见卫泠身影。

    视线一转，落在前方一颗树下，她霍地僵住了。

    只见树下孑然立着一人，宛如寒山修竹，白衣玉冠，衣袂轻飏。他一动不动地眺望湖心，眸色黝深，神情憔悴，无端透出几许萧索凄怆之感。短短几日光景，他便瘦了一大圈，很是虚弱，全无以前淡雅洒脱模样，显得失魂落魄的。

    淼淼悄悄潜在不远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为何就觉得心疼。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跟她认识的他一点儿也不一样，仿佛整颗心都被掏空了，从云端狠狠跌入泥土中，摔得一身狼藉。

    是因为她不在吗？淼淼不敢奢望，他以后能记得她，她便心满意足了。可如若不然，他为何会这样呢？

    淼淼多想上前，告诉他别担心，她还好好的，只是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想着想着，眼眶便湿润了，淼淼捂着眼睛无声哽咽。不能哭，哭了又要掉珍珠了，她瘪瘪嘴一直憋着，直至眼眶通红，才嘤咛一声钻入水中。

    淼淼在水底哭得形容凄惨，湖底沉了一地的珍珠豆子，她还在不断地掉眼泪，口中呜咽不休。

    “我……我没死……”

    杨复自然听不到，她声音小得很，跟自己说话似的。

    卫泠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委屈。“怎么了？”

    淼淼抬起湿漉漉的双眸，眨了又眨，不答反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说罢睁大眼，看着他身后的长鱼尾，“你怎么……也？”

    卫泠摊开掌心，里头躺着一块血石，“以后好好收着，别再让人抢走了。”

    淼淼露出惊喜，拿过重新戴在脖子上，点头不迭：“嗯嗯！”

    她悲喜交加，是以没注意卫泠的脸色，他模样很疲惫，对于突然变回鲛人一事避而不答。淼淼是个缺心眼儿，再加上水底光线不好，她一直都没发现，还当他只是出去一天累了。

    卫泠没有忘记：“方才为何哭了？”

    淼淼踟蹰良久，“我……刚才在湖岸，看见了王爷。”

    卫泠抬眸。

    她忸怩两下，抬头看向水面，清澈水流从头顶淌过，初春的水温冰冰凉凉，对他们来说很是惬意。一条红尾鲶慢悠悠地游过，淼淼想了想，“他似乎过得不好。可是他来这里做什么，他难道知道我在这里？”

    卫泠看也不看，“他不知道。”

    淼淼失落地垂下眼睑，“是吗。”

    杨复来此处，纯粹是因为淼淼在此处落水，又在此处打捞上来。

    他连守着她的躯壳都不能了，唯有到这里来。

    底下丫鬟收拾淼淼的遗物，在她竹簟底下找出来一个穿花钱袋，里面有一块玉佩，和半袋子珍珠。

    玉佩是他在别院丢失的双鱼玉佩，彼时找了许久未果，还当是遗落在了某处，未料想竟被这小丫鬟藏了起来。剩下的半袋子珍珠，色泽晶莹圆润，是为上品。

    管事拿给他的时候，神情很有几分复杂，那脸上分明写着，这样一个丫鬟，怎会有恁多珍珠？杨复敛眸，他这才知道，他对她知之甚少。

    府里近来并未入库珍珠，那她是打哪来的？杨复眉宇深沉，另有一事也参不透，太子请她去府上，当真是因为被她冒犯了吗？

    若真如此，为何要请和尚诵经，并给淼淼喝下符水？

    春风吹皱湖心，残阳逐渐消失在远处山边，晚霞如血。他伤口未愈，又吹了一下午冷风，这会儿早已体力不支了。

    脚边水面传来动静，水声咕噜作响，光影晃动。

    杨复循声低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鱼尾一闪而过，被夕阳映照得璀璨生辉，照亮了他眼底的黯淡。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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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四十二日

﻿    那光芒晃花了他的眼，在冷清的河畔显得格外夺目。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杨复失神片刻，旋即轻笑，大抵是他伤得太重，连脑子都糊涂了。

    他身上有多处剑伤，那几个侍卫不敢对他动真格，顶多只是皮外伤。关键在于杨谌的那一剑，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膀，索性没有伤及要害，否则恐怕整条胳膊便废了。饶是如此，太医还是叮嘱要好好静养，最好躺在床上，不要随意走动。

    杨复没有听，第二天便来了太清湖，一站便是一整天。

    目下头脑昏昏沉沉的，不大清醒。太阳落山后，湖岸透着些许凉意，吹得他体温越来越高。

    昨日太子来王府大闹了一场，此事传到圣人耳中，免不了一番震怒。他最主张兄友弟恭，太子以公谋私，伤了四王，无疑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圣人对两人不无失望，下令禁了太子一个月的足，命其在家好生反省。至于杨复，他有伤在身，况且那丫鬟都不在了，便没什么好追究的，留在府里安生养伤便是。

    杨复不知道的是，因为这次原因，卫皇后为他操办婚事的心情，更加急切了些。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徐徐燃起，影影绰绰照亮了京城。杨复始终没有移动，平常这时候乐山乐水早该出现了，可是今日一直不见踪影，淼淼躲在暗处，偷偷摸摸观察他的情况。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脸色差得很，淼淼忍不住靠近了些，隐匿在一颗岸边生长的柳树后。他眼神空洞洞的，一身寂寥，淼淼挣扎良久，始终没有上前。

    就这么看了半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杨复忽而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王爷！”

    淼淼惊愕出声，忙扑上前去营救。

    可惜为时已晚，杨复正站在湖岸边，他失神栽入水中，就在淼淼眼前落水。

    水花溅了她一脸，淼淼焦急地潜入水中，将杨复从水里救了出来。他神智不甚清楚，一探额头，居然滚烫得惊人。非但如此，连肩上的伤口都裂开了，渗出丝丝血迹。

    淼淼着急坏了，“王爷，王爷你怎么样？”

    一时间顾不得身份被发现，她几乎全身都来到岸上，不住地唤他的名字。她不敢随意碰他，万一碰着了伤口，会让他更加疼痛。

    猛然间被他攒住手腕，他断断续续地：“淼淼……淼淼……”

    恍恍惚惚地，他好像听见了淼淼的声音。只有那个小丫鬟，才会如此焦虑关切地唤他王爷，也只有她，敢张口就叫他的名字。

    淼淼回来了？她没有死？

    方才落水的刹那，他似乎看到有人从树后出来，一头泼墨长发，迤逦在湖面上，像一团茂盛的海藻，衬得月光下的脸蛋格外洁白。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刚才一闪而过的鱼尾再次闯入他视线，隔着水幕，杨复缓缓阖上双目。

    头疼得厉害，他极力想睁开双目，偏偏力不从心。

    只能听到一个模糊声音响在耳边：“王爷，你快醒醒，你不要这样……我看了很难受……”

    真的是淼淼吗？

    杨复全力握住手中皓腕，不容她挣脱，“淼淼，别走……别让我愧疚一辈子。”

    一句话花光了他所有力气，后来他不再开口，只是仍旧不松手，就这么躺在湖畔，眉心深蹙。

    淼淼怔楞地看着他，脑子里乱哄哄地，不停地思考他刚才的话。

    然而总不能一直躺着，杨复正在发热，若不及时就医，唯恐身体出现危险。淼淼握着血石求助：“卫泠，你在哪里？”

    血石渐渐发烫，卫泠的声音很轻，“水底下。”

    他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好似被她打扰了休息，语气并不好。淼淼瑟缩了下，求救的话哽在嗓子眼儿，竟有些说不出口：“……哦。”

    等了一会儿，卫泠问道：“何事？”

    她凝视着杨复，许久才道：“没事，你先休息。”

    卫泠不再开口，没多久血石的光亮便黯了下去。

    淼淼没有多想，解开杨复的衣衫，就着月色查看他的伤口。他的衣服都浸着血，淼淼撕下自己的薄衫给他重新包扎了一遍，又拿布条沾水，一遍遍地给他擦拭额、脖子、身体。

    好在此处无人，否则看到这一幕，还不得吓死。

    一条半人半鱼的鲛人在湖里和岸上来回，不断地给一名男子降温，她行动不便，远远看去很有些滑稽。

    没多时杨复开始发冷，这可让淼淼犯了难，幕天席地的，上哪儿给他找被褥？

    淼淼咬咬牙，索性张开怀抱抱住他，以体温供他取暖。她翘臀微微后移，不想让他触到自己的鱼鳞。抬头便是灿烂星空，星子熠熠发光，映入她的眼中，汇聚成一条皎皎星河。

    说起来，这好像是他们头一回，并排躺着拥抱。

    杨复紧紧搂着她，不只是汲取她身上的温暖，更多的，是叫淼淼的味道。清冽纯净，青草露水的香味，百闻不厌。

    “别走……”

    杨复埋在她颈窝，不是叫她的名字，就是重复这句话，反反复复地，也不嫌啰嗦。

    淼淼的体温也不算高，但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聊胜于无。身下砂石硌得她尾巴有些疼，淼淼皱眉挪了挪，谁知被杨复抱得更紧。

    他几乎是恳求地：“再一会儿，再多一会儿。”嗓音黯哑生涩，哪有平时低醇的镇静。

    他以为是在做梦吗？

    淼淼蹭了蹭他的胸口，充满眷恋，“王爷，我是淼淼……我也不想走，可是我不能……”

    她现在才知道后怕，若是有人忽然出现，看到了她，那她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说不定还会连累卫泠，他们鲛人本就稀少，这两年已经鲜少能见到同类了。

    既然他瞧着没有大碍，淼淼狠了狠心，掰开他禁锢在腰上的手臂，起身挪回湖中。

    手臂被再次擒住，杨复好像要睁开眼，“你要去哪？”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并伴随着乐山乐水的声音：“王爷？”

    眼瞅着他们就要走到跟前，淼淼浑身一颤，挥手挣开他的手掌，毫不迟疑地跃入湖中。浪花四溅，杨复虚软地倒回地面，眼前是黑漆漆的穹隆，环顾左右，哪有淼淼的影子？

    可是周围，分明还残留着一股清香，他再熟悉不过。

    难道不是梦？

    乐山二人来到跟前，见到他的模样颇为吃惊，“王爷没事吧？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杨复缓缓起身，衣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衣衫半干，虚弱憔悴，他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两人在心里叹息，自打淼淼走后，王爷便一直这样，这都第三天了，一直下去怎么成。

    杨复往湖面看了看，少顷收回目光，淡声：“回府。”

    乐山乐水二人虽有疑惑，但对他的话毕恭毕敬。

    自打那夜过后，这两天杨复几乎每天都会到太清湖来，连地方都没换过。

    淼淼再也不敢随意出现了，她就远远地看着，从早看到晚，仿佛又回到了别院的日子。杨复的不知好了没，只是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仿佛沉淀了所有铅华，眼眸里只剩下死寂，无波无谰。

    他手里握着块双鱼玉佩，在太阳底下碧玉通透，一遍遍地婆娑，好像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当初那个小丫头，胆子真大，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偷藏这块玉佩的？就不怕被发现后严加惩罚？

    杨复一闭眼，便是她粲然笑脸，比春日暖阳还要明媚几分。

    心里便越发地空了。

    那个丫鬟的身体好好地保存在湖底，她肚子里有卫泠的药物，不到九十天，身体不会腐坏。淼淼决意不能再这么下去，她下定决心告诉卫泠：“我要去东海！”

    卫泠睃向她，“当真要去？”

    淼淼狠点两下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最后争取一下，真这么放弃了，说不定她以后会后悔。“你帮我看着她的身体，我会尽快回来的。”

    卫泠忍不住给她泼冷水：“东海的鱼类凶猛，你不怕受伤？”

    谁知她很干脆：“不怕！”

    言讫系紧了脖子上的血石，准备出发：“有事我会联系你的，你就在这儿等我。”

    卫泠咬牙，溢出一声咕哝，“回来。”一壁说一壁拽住她尾鳍，硬生生拖到跟前。

    他说：“我去。”

    淼淼露出惊讶，“什么？”

    卫泠把她甩到身后，头也不回地朝东边游去，“这几天老老实实地留在此处，若有意外，自己解决。”

    淼淼怔怔地看着他背影，瘪瘪嘴，心里胀满暖暖的感觉。

    卫泠总是一边说刻薄的话，一边又帮着她，替她收拾烂摊子。他对她这么好，以后还怎么还得清？

    过去三五天，淼淼一直没能联系上卫泠。用血石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让淼淼一个人在这头急得团团转，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这几天杨复都会来湖边，不知是在等什么，又或者是想什么。

    今天他意外地没来，淼淼反而有些不习惯，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约莫傍晚时分，淼淼守在丫鬟身边，低头静静地沉思。太清湖底下有很多石头，形状各异，足够他们藏身。

    平静的水里传来波动，淼淼抬头看去，远处有个身影正往这儿游来。

    不必多想，一定是卫泠无疑！

    淼淼惊喜地亮起双眸，起身相迎，然而越近便越觉得不对，他动作缓慢迟钝，好似受了不轻的伤。淼淼忙上前接住他，“卫泠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低头观察他的脸色，确实不大对劲；再看他身上，有多处细小的伤痕，但应当不是关键，他还受了别的伤。

    淼淼扶着他到水底下，“你没事吧？”

    一想到他是为了自己受伤，便忍不住内疚自责，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地查看他的伤势：“都怪我，不应该让你去的……”

    卫泠握着她小臂，乌黑瞳仁凝望着她，旋即揽着她的头，趁机吻上她嗫喏的唇瓣。

    淼淼惊呆了，木讷讷地睁大眼，忘了言语。

    少顷口中被渡入一颗药物，被卫泠推入喉咙，顺着滑入腹中。

    过了一会儿，卫泠松开她，无力道：“别担心，我只是要休息一段时间。”

    他阖上双目，倒在她的怀中。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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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四十三日

    入夜，湖畔幽静，有一个小身影慢慢爬出水面，往岸上跑去。不久又呜呜咽咽地跑回来，用树叶叠成一个小舟，掬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冲去街上。

    水里装着一条深黑岩鲤，腹部银白，有一道不甚明显的伤口，正一点点往外渗出血来，不多时便将叶子里的水染红了。小丫头跑得脑门一层细密汗珠，眼眶红红的，“卫泠，你不要死……”

    她头发衣裳都湿漉漉的，一路走来都有水迹，猛一看倒真有些吓人。

    淼淼拍响面前的木门，“有人吗？救命啊！”

    这种时候泰半商铺都关门了，连医馆也是。街道上零星走着几个路人，看到她忍不住侧目，投以好奇的目光。

    淼淼穿回了小丫鬟身上，许是好几天没动的缘故，手脚都有些僵硬，除此之外一切都好。可是卫泠不好，他变回了最初的模样，还受了伤，淼淼不能跟他说话，不知该如何救治他，是以才眼巴巴地跑来医馆求救。

    好片刻才有人出来开门，小伙计手里拿着一副碗筷，“现在不看诊了，明天赶早来吧。”

    说着便要关门，淼淼眼疾手快地挡住，挤到门内：“求求你，我不能等到明天了……郎中在吗？请他出来好不好？”

    小伙计正跟师父一块吃饭，本想拒绝她，但见她衣衫狼狈，神情哀戚，终究有些不忍心，“你等一会儿。”

    末了想起来问：“你哪儿不舒服？”

    淼淼摇摇头，捧着双手伸到他跟前，“不是我，是他。他受伤了，你们能不能救救他？”

    小伙计瞪着她手心的鲤鱼，气呼呼地质问：“你在逗我？”

    淼淼一本正经地摇头，都快急哭了，“求你救救他吧，他受了很重的伤！”

    然而这句话听在伙计耳中，无异于闹事找茬。

    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小伙计搁下碗筷，推搡着她赶到门外，挥了挥手：“去去去，我家师父只治人，不治鱼！”

    淼淼踉跄两下，叶子里的水洒出来很多，一路走来漏了不少水，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这样下去真担心卫泠会渴死。她仰头殷殷切切地哀求，“可是……鱼也是生物，不是都一样吗？”

    小伙计懒得跟她多说，伸手便要关门。

    淼淼侧身挡住，被门板夹了胳膊，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那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点水？求你了！”

    大抵瞧着她委实可怜，小伙计瞪了她两眼，“等着！”踅身便回去取水了，回来时顺道给她拿了个白釉瓷碗，“放进去吧。”

    淼淼感激不尽，小心把卫泠移到碗里，“谢谢，谢谢。”

    移动之间，小伙计看到了鱼腹的伤口，像是利齿撕裂的痕迹，着实不浅。他沉吟片刻，让淼淼在原地等着，回药方取来几味药，“回去后碾碎敷在它伤口上，有没有用我不大清楚，毕竟人和鱼的构造有别，你只管试试。若是无用，还能煮了鱼汤补补身子。”

    淼淼自动过滤最后一句，接过药物不住地感谢。

    她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银钱，抿唇赧然，“我……”

    小伙计看穿她的窘迫，只觉得她跟自己差不多大，又瘦瘦小小的颇为可怜，或许脑子也有问题，叹了口气道：“罢了，不收你钱了，快走吧。”

    淼淼露出惊喜，心直口快：“你真是大好人！”

    她忘了刚才还在心里骂人家见死不救，从医馆出来，淼淼端着瓷碗，停在路口上犯了难。

    她现在该去哪儿？回王府吗，会不会被人当成孤魂野鬼？

    可是不回去，她有无处可去，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住不起客栈，今晚难道要露宿街头？卫泠还受着伤，她得赶紧找个地方给他敷药。

    低头看了看他，淼淼吸了吸鼻子，“你才笨，笨死了。为什么要替我做这么多？我明明……明明……”

    明明可以自己去的，明明这一切都是她的事。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淼淼不敢再往下想，转身躲进小巷中。她一意孤行要变成人类，却从未想过后果，为此连累卫泠许多。如果可以，她以后都会一一补偿他，再也不任性了。

    不一会儿她从墙角出来，手心捏着几颗珍珠豆儿，快步往前面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面走一面注意碗里的水，不敢让其洒出来。客栈楼下此时没什么人，只有掌柜在拨弄算盘，她走上前去，“我想要一间客房。”

    掌柜的抬头，笑容殷勤，“女郎稍等，我这就叫伙计带您上去。”说着张口便唤，只见从楼梯口下来一人，肩上搭着巾栉。

    淼淼摊开手心递到他跟前，赶忙问道：“我用这个付钱可以吗？”

    掌柜的眸子放光，拿过仔细敲了敲，脸上笑意更盛，“可以，可以！”

    这颗珍珠色泽明亮，圆滑细润，一看便是上品，价值不菲，就算将他们这家小客栈买下来也绰绰有余。掌柜的对她愈发客气，亲自将她领到楼上，笑眯眯地招呼：“女郎若有别的吩咐，尽管叫我便是。”

    淼淼点头，关门把瓷碗放在桌上，照着小伙计的话，把药物碾成碎末，掺和在一块儿，用白纱布裹着缠在卫泠腹上。期间她问伙计借了药捻子，用起来十分不习惯，索性磕磕绊绊勉强完成了。

    给卫泠敷药的时候她顿了顿，总觉得他在看她，明明都变成鱼了，眼神还是带着阴冷。

    是不是错觉……淼淼催眠自己，摸上他的鱼肚子，将浸了药物的纱布一点点缠在他腹上，折腾了好半响总算大功告成。

    “你说要休息一段时间，究竟是多久啊？”淼淼伏在桌上，戳了戳他的鱼尾巴。

    要是以前，她肯定不敢这么放肆，不过现在他根本不足为惧，她也就随之胆大起来。卫泠自然不会理她，摆了摆尾巴转到另一边。

    这个碗实在有些小了，淼淼琢磨着明天给他换个铜盂，才不至于委屈了他。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淼淼揉了揉红通通的鼻子，依依不舍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卫泠已经有所好转，起码伤口不再流血，应当是无大碍。淼淼有些着凉，一连在水里泡那么多天，昨天又湿着衣裳跑来跑去，这会儿有些头重脚轻。

    她给卫泠换了一回药，便要到街上去：“我去给你买鱼盆，马上就回来。对了，你要吃什么吗？”

    说罢见卫泠没反应，她兀自笑嘻嘻地：“我知道了，你现在不能说话。那我就看着买了。”

    她不知道街上有当铺这种店面，一边走在街上，一边琢磨着怎么用合适。直到成衣店掌柜找了她一大堆碎银，她才隐约知道一颗珍珠的价值，喜滋滋地往回走。

    昨天的衣裳湿了又干，穿在身上皱巴巴的，她索性换了新衣裳回去。白绫织金短衫配上百鸟纹马面裙，她脚步生风，脚下像有鸟儿翻飞，步履轻盈。小丫头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红润干净，嫩生生的能掐出水来。

    淼淼捧着铜盂回到客栈，桌上的瓷碗跟她离去时一样，卫泠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模样像时睡着了，眼珠子一动不动的。

    淼淼没好吵醒他，这些天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他便成了现在的样子。说不愧疚的是假的，淼淼低头，掰弄着她从西街买来的红糖发糕，“你要是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说着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抿唇忍住了，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发糕，艰涩地咽下。

    待卫泠动了之后，淼淼重新给他换了一次药，她似乎在跟卫泠保证，又似乎在跟自己说，“你放心，在你伤好之前，我一定不离开你。”

    卫泠动了动尾巴，嘴巴一张一合。淼淼会意，忙不迭给他喂东西吃。

    直到将他伺候好了，淼淼这才垂下肩膀，偏头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瞅一眼外面天色，黄昏将至，她本以为着凉并无大碍，熬熬就过去了，未料想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趁着医馆还没关门，淼淼去准备再出去一趟，给自己包些药。

    她匆匆跑到楼下，衣袂飞扬，身形灵巧，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彩蝶，眨眼便要从消失不见。行走之间，带来一股浅浅的露水清香。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车辇，帷幔精致，四角挑琉璃彩球，装饰华贵，一看便知车里坐的不是普通人家。淼淼看了眼，并未多想，绕过车厢便往前走。

    从车上下来一人，挡住她的去路。一袭藏蓝荷雁草叶纹长袍赫然映入眼帘，淼淼连忙顿住，后退半步仰起头来，霍地浑身一僵。

    杨复就站在她跟前，近看他更加疲惫，眼窝一圈青黑，唯有一双黢黑双眸定定地看着她。

    淼淼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转身便跑。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起码，现在不能！

    然而才跑开两步，便被一双手臂环住，紧紧地禁锢在怀中。杨复的身子微微颤抖，带着震惊与狂喜，“真的是你……”

    淼淼定住，傻乎乎地看着前方，连被他勒疼了都不自觉。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杨复抱着她，全然不顾周遭眼神。淼淼动了动，“王爷，我还……”

    她还准备去包药呢。

    这句话提醒了杨复，他牵着她走向车辇，“先回府。”

    闻言淼淼一惊，抗拒地甩开他的手，“不……我不回去。”她要留下来照顾卫泠，况且——

    “王爷是不是又要把我交给太子？”

    杨复一僵，眸中闪过痛色。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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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四十四日

﻿    这无话无疑在他心口捅了一刀。杨复看着被她甩开的手，平时高高在上的王爷，此刻竟露出无助的表情，“我……”

    那是他做过最后悔的决定，从此万劫不复。

    自从卫泠将她带走后，他一直在太清湖等候，那晚温暖的体温和淡淡清香，一直无法忘怀。回府之后，他的伤口明显重新包扎过了，布料是从女人衣物上撕下来的。明知不可能，他仍旧怀着希冀等下去。

    今天有人回禀，说街上有个姑娘用珍珠换钱，目前正住在城西一家客栈中。闻讯杨复立即赶来，未料想真的看见了她。她没有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

    淼淼转身欲跑，“我先走了。”

    杨复擒住她手腕，难以置信地凝视她双眸，“究竟怎么回事？告诉本王，你为何没死？”

    这是她最怕回答的问题，盖因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我……”踟蹰良久，终究说不出来。

    那天她的体温冰冷，呼吸停止，俨然死人模样。宫里太医都来看过了，纷纷表示无力回天，那如今，她该如何解释现在的状况？死而复生，未免太耸人听闻了一些。

    淼淼想要逃避，可惜被他紧紧地箍着双肩，后退不得，只能被迫迎接他的注视。

    杨复更是震惊，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温热柔软，伴随着微微急促的喘息。斜阳落在头顶，投影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一切都说明她是个人，好端端的人，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杨复一直不相信鬼力乱神之说，但面对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得知她的死讯，他整个人陷入深渊，每日过得浑浑噩噩。卫泠将她带走后，他命人在城里搜寻一番，毫无消息，连附近几座城镇都找不到他们下落。

    茫茫天地，竟没有她的踪影。杨复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她活着，俏生生地跟他说话。

    淼淼低头，翕了翕唇，“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半会儿跟王爷解释不清楚。”

    在街上谈话，委实不是个好场所，杨复上前，“淼淼，先跟本王回去好吗？”

    她为难地咬着下唇，末了摇一摇头，“我不能……现在不能跟你回去。”

    她才答应卫泠，这些天都要陪着他，若果走了岂不是言而无信？何况是卫泠帮了她，她才得以站在这里。尽管心里很想点头，但她最终选择了拒绝。

    杨复捉住她话中漏洞，“那你打算何时回去？”

    淼淼噎住，转身跑上楼梯，“我不知道！”

    她头脑昏沉沉的，上楼时一不小心踏空了，险些栽倒下来。杨复在后面看得心惊胆颤：“小心！”

    淼淼也是一惊，好在另一只脚及时稳住了，回过神后一蹦一跳地冲回房间。可惜刚才那一踉跄落了下层，让杨复追上她的脚步，此刻正一手挡在门前，让她怎么都关不上门。

    淼淼气急：“你快回去！”

    复凝睇她，轻而易举地推开直棂门，“为何要躲避我？”

    淼淼此刻才算意识到男女力气的差距，往后退了几步，“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她开始胡乱思考借口：“那我怎么知道，王爷会不会把我交给太子呢？”

    杨复一顿，“不会，再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信！”她眸中含泪，毫不掩饰失望，“王爷以前也这么说过，说你会替我出头的，可是你最后没做到。

    此时正值傍晚，客栈人来人往，淼淼的房间正对着楼梯口，不少人好奇地侧目。杨复步入房中，隔绝了众人视线，他俯身对上她双眸，哀戚又郑重，“这次本王保证，淼淼，我再也不将你交给任何人。”

    这是她幻想了无数次的眼睛，眼里只有她一个人，淼淼终于等到这一天，可是却不能做出回应，她眨巴了两下水眸，“我现在……要照顾卫泠，我不能离开……”

    以前她自私地要回到杨复身边，为此让卫泠受了伤害，她若在这个时候弃他不顾，便是无情无义。淼淼做不到。

    杨复一沉，“他？”

    淼淼下意识指了指桌上铜盂，行将开口，恍然大悟地闭上嘴巴，“不……那是卫泠留下的鱼，卫泠托我照顾它的！”

    杨复循着看去，只见水里有一条灰黑鲤鱼，正定定地看向他们。分明是条鱼，眼神却很带着冰冷，莫名地有些熟悉感。

    他攒眉，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天卫泠曾信誓旦旦地说：“只不过淼淼，她是我的。”

    此人心思昭然若揭，不得不让杨复重视，这些天他莫非一直跟淼淼在一起？淼淼的事情，也与他有关？他们之间，又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杨复敛眸，“我陪你一起留下。”

    淼淼愕住，“那、那怎么行……你是王爷，不回王府怎么行？”

    杨复抚上她脸颊，深深地凝望她，“可是你在这里。”

    他等了许久，等得精疲力竭，终于等回了她。从今往后，无论她在哪里，他都不会放手。

    夜幕降临，街上喧闹声业已淡去，虫鸣声起，更添几分宁静。

    淼淼风寒愈演愈烈，她没去医馆包药，这会儿口干舌燥，手脚虚乏卧在床榻，“唔……渴。”

    桌上燃着油灯，光线昏昧，屋内只有她一人。她记得下午跟杨复说完话，便因为头疼睡了过去，目下醒来有些分不清时辰。她坐起来动了动，浑身酸疼，连下床走路都成问题，没想到风寒这么严重。

    屋外传来对话声，好像是乐山大哥的声音：“王爷，您真决定留下来？”

    少顷，杨复低声：“有何不可？”

    乐山想了想，犹豫不决：“可您明知……宫里催得紧……”

    话才说完，便听杨复语气冷然，“本王心中有数。”再说了什么，便听不大清楚了，模糊中似乎说了句：“不要让淼淼知道此事。”

    乐山点头，“是。”

    知道什么事呢？淼淼停住下床的动作，坐在床沿思考，浑然不觉杨复已经入屋。

    他走到里间，见她呆坐着，似乎在出神，“怎么了？”

    淼淼恍然，低头穿上鞋袜，“哦，想一件事。”因为心虚，笨拙地穿不上鞋子，她着急地哎一声，想直接赤脚跳下床。

    杨复拦住她动作，蹲在她跟前，亲手为她提上绣鞋，“何事？”

    淼淼自然答不出来，整个人飘然欲仙，恍恍惚惚地红了脸颊：“你……你怎么能……”他是王爷，怎么能给她穿鞋呢！

    杨复静静地仰视着她，微微一笑，“为何不能？”

    淼淼两只耳朵都红了，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我，我要去喝水了！”

    奈何身体无力，才站起来便软倒下去。

    杨复接住她的身体，将她放在床榻，拿来软枕垫在身后，“你身体不适，应当躺着休息。本王已经命人去煎药了，稍后便能送来。”

    言讫起身，去一旁倒了杯水，一手从背后揽着她，一手喂到她嘴边：“少喝些，等会还要喝药。”

    淼淼伸手去接，“我可以自己来。”

    杨复移开杯子，嗓音低沉悦耳：“乖乖的，否则我用另一种方法喂你。”

    那是什么方法……淼淼不知为何就想歪了，卫泠还在屋里，她可不能当着他的面……于是听话地喝了半杯水，就着杨复的手又把药吃了，嘴里含着一块冬瓜蜜饯，苦得两条秀眉紧紧皱在一块儿。

    她眼睛一转，悄悄打量圆桌上的动静，却什么都没看到，暗自一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的鱼呢？”

    杨复制住她的冲动，“我命乐山去换水了，今晚就由他照顾。”

    淼淼不放心，“乐山大哥会照顾他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尽管放心。”杨复拭去她嘴角药汁，动作细心，宛若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

    淼淼抿唇，最终妥协地颔首。蜜饯在口中划开，丝丝缕缕沁入心扉，苦涩之后，甜得她有些不适应。

    吃过药后，她一阵冷一阵热地发汗，盖了两层被褥仍旧不顶用，缩成一团打哆嗦。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嘤咛一声，碰掉了额头上的巾栉。

    杨复重新绞干净巾栉，覆在她头顶，旋即握住她的小手，“忍一忍，出了汗就好了。”

    淼淼难受地哼一声，这个时候仍旧不忘记一件事，“卫泠，我要见卫泠……我的鱼呢……”

    她语无伦次的，可是杨复却听见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唤那人的名字。

    他眸色深沉，不发一语，握着她的手更紧一些。

    淼淼喊了一声疼，只觉得力道松开了些，可是仍旧挣脱不开。她迷迷瞪瞪地眯了一会儿，总算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外面早已黑透了，她起身下床，被床头坐着的人吓一大跳。

    “王爷？”

    杨复端坐在绣墩上，视线紧随着她，“醒了？要喝水吗？”

    淼淼忙不迭摇头，不知他在这里看了多久，为什么不去休息？她一边想一边穿鞋，“我不渴，我要去……”她已经觉得好多了，出了许多汗，这会儿神智很清醒，“乐山大哥的房间在哪？我要去找他。”

    杨复一动未动，“找他做什么？”

    淼淼想也不想，“把卫泠……的鱼拿回来。”

    行将起身，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下一刻跌落在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她愕住，头顶响起杨复低醇的嗓音：“淼淼，你现在还喜欢本王吗？”

    淼淼心中疑惑，“喜欢。”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了句：“只是没以前那么深了。”

    杨复僵住。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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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四十五日

﻿    这句话有赌气的成分，淼淼至今都不能原谅，当初他如此轻易就把自己交给太子。那时她对他抱有的希望，全部都成了泡影。

    室内许久无声，勒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颤抖，一点一点收紧。杨复哑声：“你在气本王。”

    淼淼偏头，“我说的是实话。”

    她樱唇抿起，昭显着极大的不满，挣了两下从他怀里钻出去，一溜烟跑出门外。阖上直棂门，她朝里面吐了吐舌头。

    最好气死他，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对她那样。

    她不知道乐山的房间在哪儿，便跑到楼下问了掌柜，掌柜热心地告诉了她，原来就与她隔着两间房。淼淼叩响直棂门，等里面的人开门口，她探头探脑，赧然笑问：“乐山大哥，王爷是不是托你照顾一条鲤鱼？”

    问了半响没有回应，淼淼不明所以地抬头，便见乐山正一脸诡异地盯着她。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别人眼里，她早就是个死人了！这会儿居然活蹦乱跳的，难怪乐山露出这种惊悚的表情，没有将她押送官府已属不易了。

    她后退半步，怯怯懦懦地嗯一声：“我不是鬼，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害怕，嗯……”

    虽然跟着王爷来的时候，已经震撼了一回，但这会儿他仍旧有些不适应。“那你怎么能？”

    怎么能死而复生，怎么能重新活过来？

    淼淼挠了挠脸颊，眼珠子乱转，“我以后再跟你解释！我现在能不能进去，把它带走？”说着指了指角落里的铜盂，正是淼淼盛放卫泠的那个。

    乐山慢吞吞地移开，让她进屋，“你……带走吧。”

    淼淼高兴地哎一声，笑着对他道了声谢，上前看了看，卫泠正好好地在里头躺着，只是模样看着不大高兴。淼淼将铜盂抱在怀里，上前跟他道谢，“那我就先回去了！”

    乐山点点头，犹豫良久终于没忍住叫住她，“王爷是真心待你，我从未见他对哪个女郎这样上心。你……你不要伤害他。”

    得了，还是把她当成妖魔鬼怪一类了，淼淼有口说不清，末了气馁地道：“我真不是……”

    但无论她怎么说，乐山都不敢相信，明明死去的人，为何忽然活了过来？若不是鬼怪，又该如何解释？

    就算他相信了，王府上下又该如何相信？王爷能护得了她一时，难道还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更何况因为她，王爷那么多年的韬光隐晦，恐怕都藏不住了。近来太子被禁足一月，圣人对其有诸多不满，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四王也应当有所动作了。

    再加上这几日卫皇后那边催得紧，希望他早日成家立业。姜阿兰嫁给四王，能够为他带来诸多好处，连带着姜太傅那一帮老臣子，都会站在他这边。可王爷不知怎么想的，屡屡拒绝皇后提议，对姜阿兰更是客气疏远。

    乐山跟随他良久，将他这些年的作为看在眼中，若他真为一个丫鬟抛弃大业，当真有所不值。

    原本他也觉得这丫鬟活泼伶俐，讨人喜欢，但既然她阻碍了杨复的前进，那便不同了。

    从乐山房间回来，淼淼用脚踢开房门，侧身进入自个儿房间，捧着铜盆谨慎地放上圆桌。

    她对上卫泠的双目，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佳，便没打扰他，弯眸笑了笑，“你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不知何时杨复出现在她身后，她檀口微张，行将开口，便被他夺去了呼吸。

    杨复一手握着她腰肢，一手捧着她的头激烈地吻噬，几乎要将她生吞入腹。淼淼招架不住，后腰抵在桌上，硌得她有些疼，呜咽一声想要拒绝。

    大抵是不经意的反抗刺激了他，杨复逼身压向她，不顾她的反抗，擒住她娇软的唇瓣吻噬，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凶狠地吞食她的呼吸。他一直都是温和的，从未这般歇斯底里过，带着浓浓的情.欲，吻得她几乎窒息。

    唇齿被撬开，他的舌头闯入她口中不断侵占。淼淼企图躲闪，却被他卷走纠缠，容不得半点拒绝。

    她偏头避开，“王爷……你怎么了？”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根本忘了旁边还有一条鲤鱼。卫泠静静地看着两人，眼里没有情绪，少顷转了身。

    鱼没有眼睑，他不想看的时候，连闭眼都不能。

    杨复抱着她坐下，在她唇瓣上辗转吮吻，“为何？”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淼淼莫名其妙，她微微喘息，嫩颊洇上薄薄一层胭脂色，红红地诱人。“什么为何？”

    杨复继续问：“为何不喜欢本王了？”

    淼淼咪呜，用舌头抵开他放入口中的指头，“我没有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了。”

    还不都一样，在杨复看来，都是不能接受的事。

    小丫头一脸娇样，下意识的动作让杨复眸色更深，视线牢牢缩在她身上，想好好疼惜她，又想狠狠欺负她。

    淼淼眨了眨眼睛，睫毛扫在他脸上，奇怪的感觉。她挣扎一番，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因为我对王爷失望了，你言而无信，只会说大话。”

    杨复不动声色：“不是因为，有了别人？”

    淼淼困惑，“你在说什么？”

    心中一口气松下去，杨复贴着她的脸颊，自说自话：“那就好。”只要不是喜欢了别人，那他还有机会挽回。

    他至今都不清楚，淼淼消失的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何事……同那卫泠有何关系。他只是太在乎了，以至于为了她，从云端坠落泥地，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四王。

    杨复搂着她，几乎将她嵌入怀中，一言不发。

    他最担心这几天，淼淼心里住进了别的人。他不敢想，若有一天她选择了卫泠，他该如何？

    幸好，幸好她迟钝得很。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把淼淼勒得喘不上气，“王爷你弄得我好疼，你放开我。”

    杨复恍若未闻，“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

    淼淼正在全力跟他的胳膊做抗争，自然不知道他指什么，“哪种话？”

    杨复低声：“说不喜欢本王，不要本王。”

    以前她对他跟前跟后，毫不掩饰眼里的爱慕，甚至不厌其烦地说喜欢他，如今想来，竟十分怀念那时的日子。

    淼淼扑哧一笑，余光正好瞥见桌上的铜盂，她蓦地惊醒，脸上逐渐烧红，一直红到耳后根，“知道了，快放开我！”

    她居然在卫泠面前……想到刚才一切都被他看见了，淼淼顿觉无地自容，挣开杨复的怀抱，低头站在一旁，模样活像做错事乖乖认错的孩子。

    杨复想拉她入怀，被她轻巧地避开了。

    淼淼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在卫泠面前跟他亲热。这种事被人看着……任谁都会不好意思。

    她佯装很忙，端起铜盂走到角落，轻轻地放在木架上。“卫泠……”

    卫泠一直没有动静，甚至不看她，肯定是生气了。

    淼淼张口嗫喏，几度开合，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要跟他解释吗？可是，为什么呢？

    小丫头垮下肩膀，耷拉着脑袋一副沉思的模样，秀气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要多苦恼有多苦恼。

    她一人站在墙角嘀嘀咕咕，杨复微微攒眉：“你在同谁说话？”

    淼淼迅速回神，转头心虚道：“没什么。”她嘚嘚走到杨复跟前，推了他两下，下起逐客令来，“我要睡了，王爷快回去吧。”

    半天没有推动，她鼓起脸颊询问：“你为何不走？”

    杨复起身，身形上高出她一个脑袋，害得她从俯视慢慢到仰视，气场上立马差了一大截。他不疾不徐道：“本王说了，要留下陪你。”

    言讫在淼淼诧异的目光，举步走向内室床榻，慢条斯理地褪下鞋袜，坐在她床上：“还不过来？”

    淼淼没见过他耍无赖的样子，惊愕不已，“你睡我的床，那我睡哪儿？”

    内室与外面隔着一道屏风，互相看不见两边光景，此刻淼淼竟有些庆幸。

    杨复一伸手，便将她带往自己怀中，失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自然跟本王睡一起。”

    睡一起？

    淼淼头顶充血，没出息地软了手脚，磕磕巴巴地狡辩：“谁、谁要跟你睡一起了？”

    杨复笑答：“自然是你了。”

    她俏脸一红，故意跟他唱反调：“可是……你不害怕我是妖怪，半夜吸你的精气吗？”

    乐山那番话还在她脑海中回荡，一时半会儿怕是忘不掉了。

    杨复抱着她躺在床上，给她盖上被褥，“谁跟你说的？”

    淼淼老老实实地回答：“乐山大哥。”

    杨复半响没有动静，她以为他信以为真，坐起来正儿八经道：“他是为了王爷好，叫我不要害你。可我根本不是鬼怪，何谈害人一说？”

    言讫一顿，低声喃喃：“我知道这很难教人相信，连我自个儿都觉得惊奇。”

    杨复自然知道她不是，他向来不相信怪力乱神一说。

    可是有些事情，总归要说清楚。杨复板正她的肩膀，与她面对面：“那你告诉本王，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淼淼眸光闪烁，尚未编派好一套说辞，“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

    杨复正色：“本王要听实话。”

    室内一静，她像被吓住了似的，表情既抗拒又悲戚，垂着眼睑一脸委屈。杨复霎时便后悔了，低头吻上她的眼睛，一遍遍轻声诱哄：“我不是逼你，淼淼。回府之后，本王总归要跟人解释。”

    淼淼想了想，半真半假道：“是卫泠救了我，他去很远的地方找了一味药，听说那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卫泠真的找来了，喂我吃了下去，所以我才能重新活过来……”

    她越说声音越低，因为想起了卫泠替她做的那些事，这种时候，更加不能对他弃之不顾。

    淼淼坚定了心中所想，起身推了推他：“王爷，我说完了，求你出去吧……我、我不想跟你一起睡……”

    她面露为难，一点也不像说笑。杨复面无微澜，“淼淼，你今天拒绝了我多少回？”

    淼淼不想数，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外面推，以至于连让他穿鞋子的工夫都没有，“不知道，王爷去跟乐山大哥一起睡。您说过的，孤男寡女同住一间房，这怎么行？”

    那是以前她跟卫泠在一起时，杨复曾说过的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来是这般滋味。

    直棂门在他面前阖上，杨复赤脚立在门外，头一回如此狼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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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四十六日

﻿    室内重归平静，因为直棂门一开一合的缘故，冷风从支窗吹入，凉飕飕地渗入皮肤中，冷得淼淼打了个寒颤，她跑到窗前关上窗户，不经意间看了眼木架上的铜盂。

    想起来卫泠今天还没有换药，淼淼取来药材，用药捻子碾碎了敷在纱布上，再缠在他腹上。他应当睡着了，静静地任由淼淼摆动。

    那个小伙计开的药还是有些用途的，卫泠的伤口已有好转趋势，渐渐地在愈合，相信过不过久就能好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变回人形，淼淼收回手，轻轻地叹息一声。

    她虽然很想回到杨复身边，但却不能抛下卫泠。

    一个人对着铜盂想了很久，淼淼整顿了思绪，走向房内就寝。床榻似乎还萦绕着兰桂香气，她钻进被褥中，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日子一转入二月，便一天天地热起来。早晨天气尚且清亮，一到中午便热气腾腾，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直热到人心里去。

    淼淼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肯起床。阳光透过绡纱，洒在她身上，温暖得骨头都酥了。她抱着软枕哼哼唧唧，在床上赖了小半个时辰，眼皮子都没睁开。

    房门被人推开，不一会儿她被一双手臂捞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

    一听这声音，淼淼唰地睁开双目，呀一声往后缩，“王爷怎么进来的？”

    杨复注视着她的动作，面无表情，“走进来的。”

    这算什么回答，难道还飞进来不成……淼淼不满地瘪瘪嘴，她躲进被子里，目下衣冠不整的，不想让他看到。“那王爷来做什么？”

    杨复拿过一旁的药碗，显然是刚煎好的，还冒着腾腾热气，“你风寒尚未痊愈，需得每日按时喝药。”

    淼淼最不喜欢喝药，自打变成人后，喝的次数可真不少。“我已经觉着好多了，不用喝！”

    杨复恍若未闻，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到她嘴边，“好了也得喝。”

    他一副没得商量的口吻，淼淼顿时没了底气。其实她还有些头昏脑涨，只是为了不喝药找借口罢了。盯着面前黑乎乎的一勺药汁，淼淼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杨复不动，“坐好。”

    王爷的威严不容小觑，他平静的一眼，便让淼淼的动作僵住，乖乖地张口任由他喂药。

    到嘴的药汁既苦又涩，她嫌恶地攒紧眉头，难以想象人类生病都要喝这个才能痊愈。他们以前在水底下，从来没有生病这一说。

    一碗药磨磨蹭蹭，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喝完。杨复拿绢帕拭了拭她的嘴角，“何时回府？”

    淼淼苦得咋舌，逃避这个问题，“我要吃冬瓜蜜饯。”

    她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放着的蜜饯，奈何手短够不到，正欲俯身去拿，却被杨复半空截住了身子。

    “今天好吗？”杨复挡在她跟前，握着她莹润皓腕，乌黑瞳仁含着隐隐笑意。

    淼淼泄气地啊一声，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太难受了，“好苦……”

    她才睡醒便被他灌了一碗药，樱唇娇嫩，泛着水润粉泽，小扇子一般的眼睫一颤一颤，水眸像两泓粼粼清泉，清澈动人。

    杨复见她模样焦急，在她头顶轻轻印下一吻，一壁拿起盛蜜饯的青釉碟子，一壁温柔问：“淼淼，你说呢？”

    淼淼可算看明白了，他就是在威胁她！

    顿时抬头，气呼呼地对上他黝黑双眸，“我不要。”

    说罢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便喝了下去。茶水放了一夜，早就凉透了，她为了冲淡口腔里那股苦味儿，又替自己倒了一杯。举杯再喝时，被杨复拦住，他修长有力的手掌放在她小臂上，淼淼偏头，正欲开口询问，便被塞入一块甜津津的蜜饯。

    甜意一直蔓延到整个口腔，淼淼脸颊渐渐染上红晕，“王爷不要总这样……我自己会来。”

    杨复不予回应，走到门口吩咐乐山烧好热水送上来，另外又叫了几样早膳。他知道她什么都会做，但面对她，便情不自禁要照顾她。

    说是早膳，其实说午饭也不为过，她这一觉委实睡得踏实。

    淼淼确实有些饿了，带早点一样样端上桌后，她强忍着饿意，拿起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到木架前，掰成一块一块喂给鲤鱼。

    不一会儿他便吃完了，淼淼这才回到圆桌，坐下来默默地吃早点。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肚子过不去。

    这是她头一回吃豆腐皮包子，里头的馅儿味鲜且美，有鸡丁香蕈和虾仁，新鲜又好吃。以往淼淼就喜欢吃包子，这会儿连吃了大半碟子，仍旧意犹未尽，还要动筷，被杨复面不改色地拦住，“不能再吃了，当心一会儿涨着。”

    淼淼不甘心地看了两眼，她觉得自己的肚子还空得很，再吃一碟肯定没问题。但既然杨复发话了，还让人把那碟包子撤了下去，她唯有罢休：“哦。”

    连吃都不让人吃痛快，王爷怎么待她这么刻薄……

    不过她喝了一碗百合莲子红枣粥后，肚子也饱得差不多了。正欲起身，只听杨复问道：“今日是花朝节，可要同本王一起出去？”

    淼淼停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流光，明显是心动了。

    她没听过花朝节这一说，听名字似乎很有意思，没犹豫多久便点点头，“出去做什么？”

    杨复含笑，“踏青。”

    其实花朝节是姑娘家的节日，她们会趁着这天剪彩纸，拜花神，游春扑蝶。搁在以前，杨复对这种节日定不会放在心上。

    淼淼思忖少顷，“我也要去。”

    可是一想到卫泠，她便犯了难，把他独自留下，万一被人偷去炖鱼汤了怎么办？他根本无力反抗。淼淼面露犹豫，好像下一刻便要反悔。

    杨复看穿她的心思，“你不必担心，乐山会留在客栈照看他。”

    淼淼咦一声，“乐山大哥不跟王爷一起去吗？”

    他摇头，“只有我们两个。”

    客栈外早已备好车辇，只等着他们来到便出发。

    街上有许多马车，都是朝着城外驶去，带走一缕淡淡馨香，车厢里坐的泰半都是女郎。城外有座花神庙，有传言道，花朝节这日祭拜花神，便能求得一份好姻缘，日后夫妻和睦，恩爱白首。

    女儿家总是喜爱这些，淼淼得知后也想去一趟，她偏头征求杨复意见：“王爷，我们也去吧？”

    杨复昨晚继续彻夜未眠，正坐着闭目养神，“去哪？”

    他昨晚被淼淼赶了出去，本打算另开一间客房，哪知房间全满了，他只得去到乐山房中。乐山自觉地让出床位，到外间将就一宿。饶是如此，杨复躺在床上仍旧睡不着，想了许多事，朝廷的，淼淼的，纷至沓来。

    淼淼不悦地努努唇，“去城西花神庙，拜花神贴彩纸。”

    杨复没有睁开眼，“好。”

    她连忙掀开布帘，告诉车夫地方，缩回脑袋笑道：“谢谢王爷。”

    约莫用了一刻钟，马车才缓缓来到城西的花神庙，庙外陆陆续续停了不少车辇，可谓盛况空前。一阵胭脂香粉味儿扑面而来，杨复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他不大喜欢这种浓郁的香，相比之下，还是淼淼身上的露水清香更沁人心脾。

    庙旁有一处空地，供女郎扑蝶戏玩，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笑语。

    淼淼兴趣高涨，踩着脚凳蹦蹦跳跳地下来，许是前几天在湖底闷坏了，这会儿一出来，颇有些像刚出笼的鸟儿。

    她跑开几步远，停在一株海棠树下，踅身正欲唤杨复过来，“王……”

    话未说完，只见从一旁的车辇下缓缓下来一人，让她赫然噤声。

    姜阿兰穿着胭脂色四季花卉纹大袖衫，由丫鬟搀扶着步下车厢，那副柔弱无骨、楚楚可怜的风情，惹人侧目。

    她显然也看到了杨复，先是惊讶，旋即弯唇一笑，“想不到王爷也会来此。”

    杨复的目光一直落在淼淼身上，并未注意她的到来，直到她出声，才循声看去。

    他眸色一深，看不出情绪起伏，只微微颔首：“姜女郎。”

    姜阿兰踯躅片刻，不舍离去，“王爷……也是来拜花神吗？”

    “不。”杨复向前方看去，俊逸面容迎着阳光，霎时变得柔和朦胧，“本王陪一个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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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四十七日

﻿    姜阿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是来往的人潮，目不暇接，然而她却一眼就看见了海棠树下的小丫头。

    她认得对方，就是元宵夜太清湖畔的那个丫鬟，彼时她就觉得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今日一看，恐怕比她想得还要复杂。小丫头穿着白绫四合如意团云梅花衫裙，与头顶的海棠花相映成趣，容颜皎洁，水眸清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此处。

    姜阿兰敛眸一笑，“是那位女郎吗？上回见面，似乎是王爷府上的一位丫鬟。”

    杨复偏头，一声不响地看着她，直至看得她面色微变，他才弯唇道：“正是。女郎若是无事，齐瀚先行一步。”

    言讫举步便走，姜阿兰抿了下唇，“王爷，您常带府上丫鬟出来吗？”

    杨复停步，乌瞳深邃，“姜女郎许是误会了，本王只带过她一人。”

    谈话间，淼淼已经向这边走来。她离得有些远，加上周围嘈杂，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她回到杨复跟前，看了看车旁的姜阿兰，“王爷。”

    杨复嗯一声，顺势牵过她的手，往寺庙门口走去。“不是要上香？走吧。”

    淼淼一壁跟着走一壁回头，恰好迎上姜阿兰的目光，对方回以一笑，眼中情绪不明。淼淼没有回应，转过头疾走两步，跟上杨复的步伐。

    她记得这个人，杨复失约的那一晚，实则是跟她在一起。

    淼淼对此人没甚好感，想到她刚才看自己的眼神，莫名有些不痛快。她一路失神，不知不觉挣开了杨复的手掌，人已经立在了殿外，抬头便看见宝相庄严的佛像。淼淼走入殿内，蒲团上跪坐着两人，像是母女，正在低头虔诚地祈福。

    淼淼见别人都是从门口拿香，也跑去要了三支香，未料想还要收铜板。

    她钱囊里还有一些碎钱，便找了几个铜板递给对方。忽然想起来杨复，她回头找了一圈，见他还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自己。

    “王爷，你要上香吗？”淼淼好心询问。

    他摇头，“本王在这里等你。”

    淼淼哦一声，举着香到一旁等候。待轮到她时，她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学着一旁女郎的模样，双手合十，闭眼呢喃。

    她想要卫泠早日痊愈，变回人形，以后都不要再受伤害。

    如过可以多许一个愿望，她还希望杨复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这愿望实在太实在了，佛祖或许都不忍心拒绝。淼淼上过香后，回顾四周，却已看不到杨复身影。

    她来到殿外寻找，踮起脚尖搜寻一圈，正欲出声唤人，便听身后一声：“淼淼，我在这里。”

    “王爷，你去哪了？”淼淼到他跟前，笑着将手里的平安符举到他跟前，“这是我刚才求来的，是主持亲自开过光的，一定能保佑平安！”

    杨复噙笑，“你要送给谁？”

    虽如此问，但心中已然有了期待。

    哪知这丫头居然将平安符收入袖筒中，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想送给卫泠，让他天天戴着。”

    杨复慢慢敛去笑意，黝黑双眸直盯着她。

    淼淼没有察觉，拉着他便要往外走，“咱们快回去吧！”

    她此次出来，只为上香而已，目的达到了便要回去。何况此处人多，她记得杨复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拽了半天没有拽动，她疑惑地驻足，“王爷，你为何不走？”

    杨复将她带到跟前，正欲好好教导她：“淼淼……”

    话未说完，便听身后一声惊叫，声音不小，好似受了极大得惊吓，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淼淼歪头看去，只见姜阿兰立在几步远，正一脸悚然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淼淼尚未反应过来，她已掩唇喃喃：“鬼、你是鬼……”

    原来她也是来上香的，方才路过杨复身边，听到他唤她淼淼，想起日前阿翁跟她说的话，这才恍然。阿翁说王爷喜欢上王府里一个丫鬟，但那个丫鬟早在十天前就落水淹死了，这会儿怎么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不是鬼，她又是什么？

    淼淼睁圆双目，后退半步下意识想逃：“不，我不是。我是人。”

    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没工夫想姜阿兰为何认识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姜阿兰不依不饶，“阿翁说你早就死了，你怎么可能活着……你、你究竟是谁……”

    说着便要让丫鬟去叫寺里主持，杨复出言：“站住。”

    他眉心深蹙，不怒自威，质问她两旁的丫鬟，“姜女郎身体不适，为何不带她去客房休息？”

    丫鬟摄于他的威严，低头不敢有所违抗，“婢子知错了。”

    说着看向姜阿兰，“女郎……”

    姜阿兰仍旧不敢置信，但见杨复面容清冷，后面的话吞吞吐吐：“王爷……她……”

    杨复并不看她，带着淼淼走出人群。

    旁人以为姜阿兰神志不清，见是误会一场，便一哄而散了。

    坐在车厢里，淼淼一直惴惴不安，低头抠着手指头，就是不肯跟杨复说一句话。

    姜阿兰说的不错，她现在可不就是跟鬼差不多……明明死了的人，忽然就复活了，还活蹦乱跳的，能不吓人吗？那杨复呢，他为何不觉得可怕呢？

    淼淼胡思乱想，车咕噜碾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颠簸。许是碰着了石头，车厢猛一摇晃，她身子前倾，险些磕在面前木板上。

    身子被捞入一个怀抱，杨复的手挡在她额前，“没事吧？”

    淼淼怔怔，退开一些老实道：“多谢王爷，我没事。”

    然而腰上的手一紧，她根本动弹不得，被迫窝在他的怀中。杨复低头便能看到她一排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挡住她眼里流转的光辉，“淼淼，你知不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淼淼头更低了，含含糊糊地嗯一声。

    杨复握住她小手，温暖柔软，“你那天同本王说的，都是真话吗？卫泠给你找的药，是什么药？”

    许久，车厢内没有丁点儿声音。

    他抬头看向车窗，清风吹起布帘，路旁樟树正一颗颗后退，传来橐橐马蹄声。他眸色黯了黯，声音更低，“日前管家从你房中找出一样东西。”说着他松开淼淼，从衣襟中取出一物，正是淼淼的钱囊，“你是否还记得？”

    淼淼心下咯噔，她当然记得，她每隔不久便会掏出来观看那枚玉佩，这上面的图案，她再熟悉不过。

    里面除了双鱼玉佩，还有很多她的眼泪。

    淼淼一慌，连忙夺过来藏到身后，“王爷还想问什么？”

    杨复掀眸，眸中平静似水，又汹涌澎湃，“珍珠是从何而来？”

    一颗珍珠足够普通人家衣食无忧几十年，她却藏有大半袋子，非但如此，这几天衣食住行也是用珍珠换的钱。她若家境富裕，又何必到王府里当丫鬟？她究竟什么来头？

    淼淼跳开老远，摇头不迭，“什么珍珠，我从没见过。”

    恰在此时，大抵是她动作幅度太大，从袖筒中滑出一颗圆润珠子，叮咚一声落在地板，正好滚到杨复脚边。淼淼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头疼得很，眼睁睁地看着杨复把珍珠拾起来，拈在手中把玩，“那这是什么？”

    淼淼欲哭无泪，“这是卫泠给我的……他担心我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就给我送的。”

    卫泠，卫泠，无论哪儿都有他的名字。

    杨复凝睇她，没被她轻易糊弄过去，步步紧逼，“那他又从何而来？”

    淼淼被逼得躲在角落，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知道，王爷不要逼我……”

    她泪眼汪汪，真像被欺负到了极致。

    朦胧泪眼里，倒影着他的轮廓，杨复深深地凝望她，俯身碰了碰她的脸颊，“淼淼，你是人吗？”

    淼淼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唇瓣开开合合，最终说不出那个字。

    她不是人，她是鲛，永远也跟他不是同类。如果她说不是，他会不会觉得害怕？

    淼淼紧咬下唇，抬起水眸，“我……是。”

    起码，现在是。

    马车回到客栈，淼淼蔫头耷脑地踩着脚凳下来，可谓百感交集，同去时全然两幅模样。

    她第一件事便是上楼寻找乐山，叩响直棂门：“乐山大哥？”

    乐山早料到她目的似的，一开门便端着铜盂，“郎中已经看过了，伤口正在愈合，另外开了几种内用外敷的药，约莫过半个月便能痊愈。”

    淼淼赶紧接过，见卫泠无事，感激地展开笑靥，“多谢乐山大哥。”

    乐山没有表情，“不必。”

    说罢回屋取来药物，并分别告诉她效用，“我替你送过去。”

    知道他对自己心怀芥蒂，淼淼没多言语，再次谢过，抱着卫泠回到自己房中。杨复尚未上楼，她把铜盂放回木架上，待乐山走后，掏出今日求来的平安符，献宝似地拿到卫泠跟前，“看，这是我特意为你求的，你若是戴着，一定能好得更快。”

    卫泠这几天都困在一方铜盂里，早已烦闷。他看了淼淼片刻，眼珠子转了转，尾巴一甩，便有不少水花打在她身上。

    “哎呀，你干什么呢？”淼淼擦了擦脸颊水珠，不满地撅嘴。

    鱼要怎么戴平安符呢？她犯了难，要是放水里，说不定过几天就坏了。

    思忖良久，只能挂在木架上方，平安符恰好映在铜盂中央。淼淼欣慰地点点头，对此非常满意。

    一转头，见杨复正站在房门口，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不知道他听去多少，若是看到她对着鱼自言自语，会不会心中生疑？淼淼越想越觉得不安，为了掩饰心虚，她佯装淡定地取下一旁巾栉，擦干净身上水珠。见杨复仍旧没有动静，她来到他跟前，没有底气地伸出手：“王爷，那个玉佩呢？”

    杨复眉梢微抬，大抵没想到她还有勇气要回去，“那是本王的物件。”

    淼淼讨价还价，“可我拿了它，它早就是我的了……”对上杨复的目光，顿时泄气，“王爷能不能送给我？”

    杨复越过她，视线落在挂在木架上的平安符上，分外扎眼。

    他收回目光，再看面前嗫嗫嚅嚅的小丫头，“不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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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四十八日

﻿    他举步入屋，一派坦然，“说起来，你私藏本王玉佩，依照家规应当治罪才是。”

    此时正值晚饭时间，楼上楼下不少人过往，人声鼎沸，尤其楼梯口更是吵闹。淼淼不得已，唯有反身关门，隔绝了里外视线。

    杨复分明有自己房间，却总要来她这儿。他当真说到做到，要留在客栈陪她，这两天一直没回王府。可是淼淼知道他忙，有时在车上他都拿着文书翻阅，眉头并不舒展。

    若说淼淼刚才理直气壮，目下便蔫了，“我不是偷的。”

    杨复坐在圆桌旁，好整以暇地睨她，“哦？”

    那表情分明在说，是么，本王可不信。

    淼淼想到当时的场景，左顾右盼答不上来，“我是在你屋里捡的……既然是捡的，就不算偷。”

    这是什么歪理，杨复哑然失笑，“别说是屋里，就是偌大个王府，里面的东西都属于本王。”

    淼淼气鼓鼓地：“那你就不能送我吗？”

    小丫头破罐子破摔了，大约是嫌他吝啬，伸手跟他讨要：“那我的珍珠还在王爷那儿呢，你还给我。”

    杨复顺势握住她的手，执起桌上木筷在她手心打了一下，“那东西来路不明，没收了。”

    淼淼顾不得疼，“怎么是来路不明呢……就是我的，能换好多钱呢！”

    杨复又问：“想要本王的玉佩吗？”

    话题转的有些快，淼淼傻乎乎地被他带了过去，“想啊。”

    杨复弯唇，“你拿什么同本王换？”

    皓腕被他攒在掌中，传来他温热的体温，淼淼觉得有些痒，想动一动，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了。“我什么都没有……王爷府上那么多珍惜古玩，还会在乎这个玉佩吗？”

    杨复嗯一声，看着她认真道：“在乎。”

    可她真没什么能交换的，淼淼苦恼地攒紧眉头，“那我，我……你想要什么？你说吧。”

    真个迟钝到家了，杨复颇有些无可奈何，执筷在她掌心又打一次，“你今日上香许了什么愿望？”

    连连挨了两下打，淼淼总算觉得疼了，她飞快地回答：“希望王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杨复心里总算畅快一些，把木筷放回桌上，拇指在她手心揉了揉，“没有平安符，这愿望如何能实现？”

    他眉眼低敛，声音哑沉，云淡风轻地问道。

    淼淼瞠目，好像明白了什么，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王爷是想说这个？她忍俊不禁，悄悄地翘起嘴角，故意要气他：“那怎么办？我们已经回来了，东吴寺好远的。”

    杨复一抬头，她便把笑容收了回去，装出一副正经模样。“王爷就为了这个打我吗？”

    小丫头白嫩的手心逐渐泛起两条红痕，她两手小小的，捏在杨复掌中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柔软无骨，一个修长铮铮，他一收紧，便能将她的手整个握着。

    杨复掀唇，笑意深远，“不全是。”

    他手上一紧，将淼淼困在双腿间，小丫头并不高，即便站着也才比他高半个头。杨复黑眸锐利，紧盯着她：“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淼淼不解，一低头便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大约是姿势过于暧昧，她连脑子都转不开了，“他是谁？”

    杨复一顿，缓缓道：“卫泠。”

    淼淼想也不想，“很亲的人。”她想起杨复以前也这么问过，当时她说是青梅竹马，其实青梅竹马并不足以为形容他们的关系，卫泠比那重要得多。回望以前几十年里，她的身边只有卫泠，他是她孤独无助时唯一的倚靠，早就比亲人更重要了。

    一提起卫泠她便滔滔不绝：“卫泠从小帮了我很多，我以前有了麻烦，都是他善后的……还有一次遇到危险，是他救了我，我才幸免于难。还有这次……”

    她越说，杨复的脸色便越不好。淼淼虽说迟钝些，好在不太傻，她声音渐渐弱下来，“王爷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他问她，但是她说了他又不高兴，做人真难。

    杨复低声，“淼淼，你可有想过他为何对你好？”

    淼淼偏头，“因为我们是同……”

    她赶忙停住，没出口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因为我们一起长大，以前相依为命。”

    在她看来，她对卫泠好，卫泠对她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难以想象生活中没了对方，该是怎样日子。

    相依为命……杨复揉了揉眉心，据他所知，卫泠可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好在她不聪明，杨复扣住她的脑袋，与她额头相抵，“淼淼，日后再有什么事，只依赖本王好吗？”

    大抵是他的声音太温柔，淼淼不知不觉便被蛊惑了，点点头哦一声：“那你能让我依赖吗？”

    杨复郑重：“当然。”

    他绝对不会，再给她依赖别人的机会。

    晚上杨复要留在她房间，碍于卫泠在场，淼淼最终还是把他撵了出去。

    快要关门的时候，杨复抬手挡住，俯身在她颊畔一吻：“明日该跟本王回府了。”

    大庭广众的，淼淼脸蛋不可抑制地红了红，“可是……我会吓到人的。”

    杨复轻笑，“本王会处理。”

    她还是摇头，“等卫泠……的鱼伤好了再回去吧。”她心中一虚，差点就说漏嘴了。

    她意志坚定，无论怎么都说不动，杨复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才回到对面房中。淼淼用郎中新开的药方子，给卫泠换了药，另外喂他吃了两颗小黑丸子，顺手勾了勾架上平安符。忽地想起一事，抿唇一笑，待洗漱完毕后便上床就寝了。

    翌日天光大亮，惠风畅畅，吹起床上幔帐，却见床内空无一人。

    杨复立于床前，不自觉沉下面容。

    辰末都不见这屋里有任何动静，杨复在外叩响门板，无人回应。轻轻一推门便开了，这个丢三落四的姑娘，连门都没锁。未料想室内根本没有她的踪影，连楼下大厅也无，若不是那条鱼在，杨复或许以为她就这么跑了。

    他走出房屋，命乐山乐水去调查她的行踪：“问客栈里的人，是否看到淼淼出去？”

    两人应下，这就四散开去。

    不多时乐水回来，抱拳立于他跟前：“王爷，掌柜道淼淼女郎天未亮就出门了，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杨复起身，眉宇严峻：“她去了何处？”

    乐山摇摇头，“掌柜也不知晓。”

    他道：“命人去找……”话音未落，便见门口出现一道樱色丽影。

    淼淼立于门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谈话，往身旁侧一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你们别管我，我到楼下转转。”

    “回来。”杨复低声，支开乐山将她叫到跟前，“你去哪了？”

    淼淼双手一直背在身后，此刻笑嘻嘻地伸出手，摊开掌心，“王爷把玉佩送我好吗？”

    白皙如玉的手心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块明黄色平安符，符上绣着如意云纹，上方打着平安结，底下系红穗，同卫泠的那个一模一样。

    杨复看了片刻，拿在手中，答非所问：“何时起来的？”

    淼淼这才敢抱怨，“天没亮就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东吴寺在哪儿。便雇了个车夫带我去的，幸好最后找到了。”

    杨复摸了摸她的脑袋，“下回不许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出了危险如何是好？”

    淼淼瘪瘪嘴，“还不是王爷想要这个。”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去呢。

    杨复低笑，将她举到腿上，手臂环着她娇躯应一声，“嗯，是本王想要。”

    等了一会儿，淼淼不满地扭了扭，她可不是白白起那么早的，“王爷说好要给我玉佩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怎的对那玉佩如此执着，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只想要玉佩，并不想跟他在一起。

    杨复道，“那玉佩在府上，本王并未带出来，待你回去后再给你。”

    淼淼不吭声。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淼淼，何时跟我回去？”

    淼淼真是被他问怕了，霍地从他腿上跳下去：“我再想想！”

    她简直左右为难，心里想跟着杨复回去，但是理智又说不能回。她如果回去了，肯定得带着卫泠，但是卫泠不喜欢王府，这是她知道的。

    下午淼淼出去了一趟，天气渐渐热了，蚊虫也逐渐多起来，夜里睡觉她被咬了许多个疙瘩。她挠了两下，便开始泛红，没有办法只得上街买药膏。听说佩戴香囊能够驱除蚊虫，她便想顺道买一个。

    本想一个人去的，但杨复却道：“我跟你一起。”

    淼淼正欲摆手拒绝，他已然走在前面。

    没法拒绝，淼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朝街上走去。

    药膏在医馆买的，涂上去清清凉凉，更有艾草香味，闻着心旷神怡。淼淼又到一旁的香料铺子里，选了个四季花卉纹的香囊，香料是用茉莉、白术、香艾等植物制成，闻着有淡淡香味，淼淼很喜欢。

    她要了这个，又另外选了个鹤鹿同春香囊，掏出钱递给掌柜：“我要这两个。”

    出了铺子，她顺手将那个递给杨复：“送给王爷的。”

    说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香囊系在她腰间，随着她动作上下跃动。杨复捏着那枚香囊，静静地看着她身影。

    除了买药膏香囊外，淼淼又带着杨复在街上转了一圈，回去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上楼回屋，待看清屋里光景后，赫然停住脚步。只见木床塌了半边，被褥乱糟糟地掉在地上，行囊也散落一地。

    淼淼惊诧地走上前，“这是怎么回事？”

    床怎么会塌了，她晚上该睡哪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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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四十九日

﻿    她一溜烟跑到楼下，掌柜的却摊手道：“其余客房都住满了，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房间来。”

    淼淼为难地皱起眉头，“那怎么办，我晚上住哪儿呀？”

    掌柜连忙赔罪，“是小店办事不利，给女郎添麻烦了。要不这几天房钱退您一半，算做赔礼？”

    淼淼固执地摇摇头，“我不用你退钱，你能不能今天把床修好？”

    掌柜面露难色，不着痕迹地往她身后睇去一眼，旋即轻咳一声：“这个恐怕做不到，那张床年久失修，坏得厉害，起码三五天才能修好。”

    三五天着实久了些，淼淼见事情毫无转圜余地，失落地抿了下唇，“那我只能换一家了。”

    京城繁荣昌盛，外来旅人络绎不绝，客栈更加不少。淼淼简单收拾了行囊，她东西不多，轻轻松松挎在肩上，捧着一个铜盂便出门了。

    乐水本欲拦住她：“女郎……”

    被杨复抬手制止，他淡淡一笑，负手闲适地跟在淼淼身后，看她究竟要到哪儿去。

    淼淼是出来找客栈的，可是奇怪了，街上分明有恁多家客栈，却没有一家愿意留她。几乎每一家都客满了，淼淼从来不知道，京城客栈竟如此抢手，她走了大半条街，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淼淼立在街头，惆怅地回望身后，难道今天要露宿在外吗？

    余光瞥见几步开外的人，他跟了她一路，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淼淼一低头的工夫，他已经来到跟前，“住哪？”

    明知故问，淼淼撅嘴哼一声。

    杨复背后沐着余晖，轮廓镀了一层溶溶金光，他眉宇柔和，噙着浅浅笑意，“淼淼，本王府中有一处院落空着，正愁无人居住。”

    淼淼委实走投无路了，她低头看了看盆里鲤鱼，左右为难。

    正犹豫时，王府的车辇已经停在跟前。杨复并不逼问，耐心等她回答。

    然而车辇恰好堵在两条街道中央，没一会儿便挡住了来往道路，引来不少路人注目。四方马车被堵住去路，有人不知这是四王的车，不满地指责了两句，淼淼见他无动于衷，脸红地催促道：“你快让他停到别的地方……”

    杨复却道：“上车，我们这就离去。”

    淼淼瞠目，“王爷怎么能……”

    眼见四周人越来越多，若是被人认出来了，日后有损杨复的名声。偏偏他一派气定神闲，好似周围一切同他无关似的，淼淼气急攻心，实在被他逼得没办法了，一鼓作气跳上车辇，“快让路！”她对车夫道。

    他们正处于京城主街道，距离陵安巷还有些许距离。远离闹市，车外越来越宁静，曲卿河水流清澈，水面浮着片片桃花瓣，从帘外望去，能看到远处一片红白洒金碧桃林子，殷殷艳艳。

    淼淼被攫住目光，没见过如此茂盛的桃林，檀口微张，小脸写满渴望……一不留神，便被杨复搂了过去，“还在生本王的气？”

    淼淼拉回神智，车辇已经停在王府门口，没再前行，“王爷在说什么？”

    杨复贴着她的脸颊，自说自话，“淼淼，你心里还怪着本王，当初不该把你交给太子，所以才这样惩罚本王。”

    淼淼眨眨眼，他说的不错，她确实心怀芥蒂，但这并非主要原因。一想到回王府，想到乐山乐水初见她的反应，她便很是忐忑不安……事情远比她想的复杂，不是活过来就完事儿了，还要面对一众人等的眼光。再加上卫泠受伤，她要分心照顾他，是以近来才对杨复有所疏忽。

    何况他刚才还那样逼她回府，淼淼一时不想说话，未料想他竟出此言。

    淼淼忍住笑，端起螺钿小几上的铜盂下车，“对，我就是怪您。”她踩着脚凳一步一步下车，立在辕下仰望他，“王爷知道吗，我落水的时候，心里的一直在想您为何不来。”

    淼淼从杨复眼里看到了痛楚，是伪装不了的悔痛，她的目的达到了，弯眸盈盈浅笑，“因为我走的不甘心，所以才回来了。”

    此话真假掺半，却听得杨复微微一怔。

    话说得圆满，一回到府里她便自动自觉地走在杨复身后，惴惴不安地左顾右盼。

    然而一路下来，没有她预想中惊恐的叫声，更没有指着她大喊闹鬼的人，丫鬟毕恭毕敬地向四王行礼，再平静地从她身旁走过，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这可叫淼淼纳闷了，短短几天功夫，她们就不记得她模样了？

    可再仔细一看，这些丫鬟她一点印象也无，全都是生面孔。淼淼仔细观察了下，还真一个都不认识，她心中有所了然，难免吃惊。三两步上前赶上杨复步伐，她拉住他衣袖，“王爷，您……您把府上的丫鬟都换了吗？”

    杨复面不改色地颔首，“仆从也一并换了。”

    他把府里下人都换了一遍？是为了她吗？淼淼有些不敢相信，他居然为她做到这等地步！

    杨复一眼看穿她的想法，敲了敲她的脑门，“本王说了不必担心，你还怕什么？”

    淼淼摇头不迭，唇瓣启启合合，最终化作一句：“嗯。”

    杨复说的院子叫做五桐阁，阁内四角栽种梧桐，正堂门前也有一棵，均有百岁年纪，故而由此取名。此处清幽雅致，楼阁共三层，业已打点完毕，与杨复的溶光院仅隔着一条游廊的距离。

    淼淼把卫泠放在室内檀木架上，抬头环顾正室一圈，跟她住的下人房简直天壤之别。忽地叫她住进这种地方，淼淼没出息地不适应，“我觉得……”

    杨复打断她，“若再有需要的东西，尽管告诉管事，让他为你置备便是。”

    淼淼点点头，又赶忙摇头，“那我住在这里干什么，每天还要服侍王爷吗？”

    门外立着两个丫鬟，是杨复指派来照顾她的。原本想安排多一些人，但怕她不习惯，便先遣了两个年级大，行事稳重的过来。

    杨复故作沉吟，“你每日去书房一趟即可，上回教你写的名字还记得吗？”

    淼淼认真地回想，末了气馁地坦言：“忘记了。”

    果真如此，杨复无奈弯唇：“明日再继续学。”

    听他的口气，好像未来几日都得在书房度过了，好在淼淼对学写字还是颇有兴趣的，乖乖地应下，“婢子遵命！”

    杨复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日后不必自称婢子了。”

    淼淼不解，“为什么？”

    以前在别院，岑韵姐姐教过她，在王爷面前该自称婢子，否则便是大不敬。她一直谨记在心。

    杨复不言语，她在他心里，早已不是丫鬟那么简单。他目下无能为力，不能给她名分，却又想把她留在身边，是以才选择自私地困住她。

    淼淼果真高估了自己，识文断字太难了，她一连学了三天，总算把杨复的名字学会了。

    起初她只会写淼淼，淼淼简单啊，杨复告诉她：“左三水右三水，三足鼎立之势。淼淼二字，即为水势浩大。”

    后面听得不大懂，但第一句，淼淼琢磨了片刻，“那加起来不是六个水吗？所以，卫泠才叫我六水？”

    杨复一言不发。

    淼淼击掌恍然，旋即想到不对劲，“那王爷不是知道嘛，上回为何说不会写呢？”

    “……”

    杨复转移话题，“本王教你写别的字。”

    后来他教她写杨复，淼淼拿羊毫笔都拿不稳，杨复便覆着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写：“多写几遍，慢慢便会了。”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洒在淼淼颊畔，温热酥麻。她呼吸不稳，半个身子发软，若不是扶着翘头案，恐怕已经倒在地上了。

    杨复的胸膛紧挨着她，传递着互相的体温，淼淼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哦……哦。”

    让她自个儿写的时候，仍旧歪七扭八不成样子。

    杨复拿着她的字，哭笑不得，“再写，写不好不许吃饭。”

    淼淼呜哇一声，捂着肚子倒在软榻上，开始耍赖：“我好饿了，能不能明天再写？我要是今天都学完了，明天学什么呢？”

    她想的可真多，今儿一天统共才学了两个字，杨复把她从榻上捞起来，捏了捏她的嫩颊，“连本王的名字都学不会，可见你对本王多不走心。”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走心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杨复拿她没辙，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大抵觉得不解气，继而辗转吮吻，极近缠绵。淼淼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呜呜咽咽地躲闪：“不要不要了，其实我早都学会了，不信王爷你看。”

    说着从他怀里跳开，来到案边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勾勒出他的名字，笔迹生涩，但写的极其工整。

    杨复。

    他看了看，垂眸一笑，俊颜柔和，宛若院外盛开的白玉兰。雅儒俊美，引人神魂颠倒。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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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五十日

﻿    五桐阁内有一个好处，那便是阁内设置浴池，与正堂仅一墙之隔。水下烧着地龙，腾腾冒出热气，即便是冬日也能洗热水澡。目下初春，天气虽逐渐转暖，但寒意仍旧未褪，待水温烧得差不多后，淼淼遣散另外两个丫鬟，迫不及待地跃入水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连池边都是水渍。淼淼擦去脸上的水，痛快地嗟叹一声，还是在水里待着舒服。

    外头丫鬟不放心地询问：“女郎，当真不需要婢子伺候吗？”

    她二人被淼淼拦在菱花门外，声音微微弱弱的，听不大清。

    池子不算大，但足以她游个来回，淼淼看着水下透明尾鳍，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们：“不需要，你们都不许进来。我洗完之后就休息了，你们回自己房间便是。”

    两人面面相觑，露出为难：“可是，王爷吩咐婢子……”要贴身伺候她的，即便晚上也得有人守夜，她们岂敢擅离职守。

    淼淼仰躺着，懒洋洋地漂浮在水面上，盯着头顶上方梁木：“你们不说，我也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呢？”

    门外没了声音，许是被她糊弄住了，淼淼趁热打铁，“他不是说过要你们听我的话？我只是洗个澡，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能有什么事？你们退下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少顷，二人才嗫喏道：“是，那婢子就退下了，女郎若有何吩咐，便叫我二人名字。”

    淼淼应一声，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后，整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蜷缩在水池下闭目养神。她好几天没碰水了，一旦进来就不想出来，躺在里头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已是清晨时分。

    经过一夜之后，鱼尾已然变回双腿。水温早就凉了，好在室内并不多寒冷，她利索地爬到岸上，套上中单外衫，推开门走回正堂。

    清晨凉风迎面拂来，使她顿时清醒不少，仿佛肺腑之中都吸入了那股清凉。她舒展两下四肢，想起这些天必定把卫泠闷坏了，他只能待在小小的铜盂里，对于他那个喜好四处游动的性子，一定是极其憋屈的。

    思及此，她回屋端着卫泠的铜盂，掬起他轻轻放到浴池中，“虽然是我的洗澡水……不过你别嫌弃，我身上又不脏。一会儿我吃了早饭，就把你接回去。”

    卫泠的眼珠子动了动，显然对她的话很不满。

    浴池虽大，但到底是人工建造，没有乱石环绕，没有鱼群水草，水质更加不够清冽干净。卫泠只游了一圈，便倦怠地停在一隅，休养生息。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岸边忽地传来一声咋呼，他被吓住，缓慢地转了转眸子，便见边上探出淼淼乱糟糟的脑袋，“卫泠，你睡着啦？”

    明知他睡着了还故意出声，最近真是皮痒了。

    淼淼回屋眯了一会儿，两个丫鬟伺候她洗漱更衣，早膳也准备好了摆在一旁。杨复去了朝上，这几日都是中午才得空过来。她想起浴池里的卫泠，匆匆提了绣鞋便赶了过去。

    同为鱼类，淼淼当然知道他此刻想什么，“我也想放你回湖里，可是你受着伤，被其他鱼吃了怎么办？况且湖那么大，我会找不到你的。”

    说着将它重新捧回铜盂里，一路送回正堂。

    “等你伤好了再说。”她每天要做的事，便是掰好食物送到他嘴边。卫泠很挑剔，不爱吃甜腻腻的点心，他只吃切成细丁的肉块。

    院里的丫鬟都稀罕坏了，没见过食肉的鱼，一度以为他很凶残，不敢轻易靠近他半分。

    用过早膳，淼淼闲来无事便到院里观望，踩着杌子偷看另一个园子的桃花。她就差没趴在墙头上了，模样鬼鬼祟祟的。

    谁教那里桃花开得茂盛，每天都有粉红桃花瓣随风飘来，落得五桐阁院里满地都是。微风徐来，满院都是花香，芬芳入鼻。淼淼深深吸入一口，沉醉于片片桃花林中。

    是以杨复回来，便见她攀着墙头，好奇地盯着对面院子，活像被大人闷坏了的孩子。

    她没察觉他的到来，正枕着胳膊沉思，乌溜溜的大眼碧波流动，水光粼粼，像被清风吹皱的湖面。

    杨复立于她身后，毫无预兆地出声：“你在偷看什么？”

    淼淼哇一声，一脚踩空险些从杌子上掉下来，她心有余悸地转过头，便见杨复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她一手扶着墙头，一手指着隔壁院子，“王爷，那里桃花开得很漂亮，你认识那家主人吗？”

    杨复无情地打破她的愿望：“不认识。”

    她失落地垂眸，“我有点想去。”言讫抿唇一笑，俯身环住他的脖子，吊在他身上撒娇：“王爷，我能不能也种一株桃树？果树成熟之后，还能吃桃子。”

    这才是她的目的？杨复无奈地笑，举着她腰肢放回杌子上，轻咬了咬她的脸颊，“想吃桃子了？”

    她诚实地点头，“想啊，但是也想种。”

    桃树不易成活，需得细心照料才是。自打养过几株海棠树后，淼淼对植物的热情空前高涨，一想到甜津津的水蜜桃子，便忍不住露出馋相。

    可惜桃子要过几个月才能成熟，那时候她或许吃不到了。她以前吃过一回，是卫泠从远处带回来了，是她吃过最香甜的果实，至今念念不忘。淼淼也就这点儿出息了，她认命地叹一口气。

    听在杨复耳中，好似失望。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下午便命人到外面移了两棵蟠桃树，就载在五桐阁院内。

    淼淼守着两颗桃树绕了好几圈，高兴得不得了，“我都能闻到桃子的味道了！”

    底下婢仆吭哧一声，个别没忍住笑了出来，杨复不动声色地睇去，他们便忙噤声了。淼淼没有察觉，喜滋滋地捧着脸颊垂涎，过一会儿蹦跶到杨复跟前，“谢谢王爷，王爷真好！”

    杨复拍了拍她的脑袋，“别跑了，老实一些。”

    他眼含笑意，“待蟠桃成熟后，记得给本王送去几颗便是。”

    淼淼点头不迭，正欲满口答应，却忽而醒神，故意别过头去：“才不送，我要一个人吃光。”

    真是孩子脾性，杨复顺着她，待她高兴之后，无情地提醒：“昨天学的字可还记得？”

    淼淼霎时停住，满腔热情被一盆冷水浇熄，她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记得一些……”

    杨复没让她蒙混过关：“何为一些？”

    淼淼走投无路，认命地交代：“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昨日杨复教她书写“齐瀚”，以及王府各个院落的名字，这可真难为了她，识都识不全呢，便要写这么难的字。

    对于她，确实不能操之过急，杨复低头看她，看着看着，无奈低笑，“看来本王应先从三字经教你。”

    淼淼不解地眨巴两下水眸，长睫毛胡乱翻飞，“那是什么？”

    杨复勾唇：“汝不教，夫之过。”

    淼淼虽然不太明白，但后半句“夫之过”却是听懂了，对上他黝黑沉静的双目，俏脸顿时一热，泛上红晕。

    她捂着脸颊后退数步，被他话里的孟浪骇住了，粉嫩小脸像红通通的石榴，轻轻一咬，便溢出甜美鲜红的汁液。

    “王、王爷你说什么胡话……”

    话音将落，杨复上前两步握住她手腕，拿开她挡住脸颊的双手，逼她与他对视，“淼淼，本王是认真的。”

    他见小丫头傻住了，喟叹一声爱怜地抱住她，附在她耳畔低语：“本王只想娶你一人。”

    淼淼的下颔枕在他肩窝，模样呆呆愣愣的，脑子犹如一团浆糊，不知要作何反应。

    胸腔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她分明欣喜无比，却又忍不住觉得悲凉。她该怎么跟杨复说，她只能留在这里四十天呢？如果有一天她悄无声息地走了，他该是什么反应？

    淼淼开始觉得愧疚，她欺骗了四王，她明明不属于这里，却强求着来到他身边，待他喜欢她之后，再抛下他独自离开。她埋在杨复颈窝，呼吸间都是他浅淡兰香，再往下瞧，那天她送他的香囊正同玉佩一并挂在腰间。

    淼淼忽然想起来：“我的玉佩呢？”

    她半响没出声，一出口便破坏了气氛。杨复权当她女儿家情怯，从袖筒中取出一枚双鱼玉佩，递交到她手心，似真似假道：“日后每天都戴着，本王要随时查看。”

    淼淼拿在手中婆娑了下，笑着反驳，“我戴着多奇怪，这是要藏起来的，只能我一个人看。”

    说着宝贝地跑回屋，收到一个紫檀木盒中，就近放在床头。藏好之后，才出屋跟着杨复去书房。

    淼淼对写字愈发不待见，从以前的兴致盎然，到目下昏昏欲睡，短短不过几天时间。

    她在一旁打盹儿，杨复睃一眼，没有唤醒她，唇边缓缓勾出笑意。阳光透过绡纱打在两人身上，一个端坐案后，一个侧卧短榻，曦光柔和，午后静谧，为两个营造出一个朦胧梦境。

    平静被人打破，丫鬟叩响了书房的门，推门而入，低眉通报：“王爷，府上来了客人，是七王与姜家女郎，目下正在正堂候着。”

    杨复抬眸，“七弟？”

    丫鬟颔首：“正是七王。”

    姜家女郎不言而喻，便是姜阿兰，她同七王一道过来，倒是有些耐人寻味。杨复起身，举步准备过去。

    淼淼不知何时醒了，将他们的话听了进去，坐在榻上睁着迷茫睡眼，伸手扯住杨复衣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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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五十一日

﻿    正堂花梨木交椅上分坐两天，七王杨廷本是无意路过，偶遇姜阿兰。她正从隔壁院子里出来，手中提着一小坛酒酿，笑着问他是否一齐同行，杨廷想不出理由拒绝，这才同她一道前来。

    丫鬟端来茶水，早春普洱清香四溢，杨廷浅啜一口，视线落在姜阿兰带来的酒坛上，“这是？”

    姜阿兰浅浅一笑，用锦帕抿了抿唇，“这是阿兰去年做的桃花酿，如今仅剩下一小坛了，恰逢在四王府附近，便想着顺道送来。未料想遇见了七王，不如阿兰做主，一会儿将这坛酒分食了吧？”

    杨廷不置可否地喝了口茶，向门口睇去：“本王没甚意见，只不过四兄似乎不喜这种甜酒。”

    姜阿兰闪过失望，旋即笑了笑：“是阿兰疏忽了，这酒入口甘甜，更适合女儿家多一些。”

    她今日在隔壁桃园采花，忙活了一下午，准备用这些花瓣酿制今年的桃花酿。想到杨复的王府就在附近，便忍不住心驰神往，待采摘完毕后仍未离去，命丫鬟取来桃花酿，由她亲自送来。

    姜阿兰忽而想起一事，“说起女儿家，前不久便是花朝节，不知王爷可否出去了？”

    杨廷孤家寡人一个，哪会对这种日子上心，他摇头，“并未。”

    “阿兰倒是去了东吴寺一趟……”她欲言又止，柔荑紧紧攒着牡丹富贵绢帕，身子栗栗颤抖。

    “怎么了？”杨廷偏头问道。

    她想起那天的光景，便忍不住恐惧，“七王可否知道四王府上的一个丫鬟，名唤淼淼？”

    杨廷滞了滞，颔首道：“知道。”

    非但如此，他还知道自打那丫鬟出事后，四兄便一直魂不守舍，为了那丫鬟险些与太子反目成仇。从昶园时便知他二人关系不简单，哪曾想四兄已然用情至深，连圣人都惊动了。

    姜阿兰战战兢兢，神情复杂地低诉：“她没有死……她竟然活着，阿兰在东吴寺见过她……”

    杨廷持杯的手一顿，洒出不少茶水。没死？那为何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姜太傅曾道她的尸体被人劫走了，不知去向，难不成是有高人相救？杨廷严肃地问她：“你没看错？”

    姜阿兰颔首，十分肯定，“没有看错，阿兰亲口听王爷唤她淼淼。”

    那就稀罕了，天底下莫非有起死回生的药材？圣人以为她死透了，这才没再追究下去，毕竟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若是知道淼淼没死，还会轻易放过她吗？

    杨廷不着痕迹地觑一眼姜阿兰，她是卫皇后相中的人，虽没嫁入皇家，但皇后已然拿她当半个儿媳妇疼爱。那么她，是否也如此定位？将淼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姜阿兰面无微澜，坦然回视杨廷视线，“七王？”

    杨廷平静道：“天下有许多奇人异士，能医好她并不奇怪。说不定彼时她并未断气，只是昏过去罢了。”

    姜阿兰还欲再说，但见他没有开口的兴致，忍了忍囫囵咽下去。

    不多时，廊庑下走过两道身影，她起身相迎，低眉敛眸恭顺道：“见过四王，阿兰不请自来，请四王莫怪。”

    杨复从她身边走过，坐在前方官帽椅中，开门见山：“不知女郎所为何事？”

    丫鬟取来桃花酿，呈递到他跟前，姜阿兰抬眸道：“这是阿兰自己酿的桃花酒……”她蓦然噤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复身边的女郎。

    淼淼并未注意她的眼神，反而被桃花酿吸引了注意，阵阵芬芳醇厚的香味袭来，仿佛置身桃花林一般。想喝……淼淼见杨复一动未动，差点就替他接过了。不过既然是姜阿兰送的，她唯有强迫自己忍住，没有伸手。

    杨复睃了一下，底下丫鬟接过放在八仙桌上，他扶着云纹扶手，“多谢女郎好意。”

    姜阿兰一时无话，抬头望向他身后，眸中露出惊怯畏惧：“这、这位……不就是……”

    淼淼迎上她目光，“我叫淼淼。”想了想补充，“我不是鬼，不信你试试，我身上有体温。”说着伸手便拉住她的手，让她自己感受。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姜阿兰大惊失色，失声惊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不巧撞在桌角，碰掉了放在边沿的墨彩小盖钟。瓷器碎了一地，她立在一地狼藉中，显得格外狼狈：“你……你……”

    淼淼无辜地眨了眨眼，手仍停在半空：“你怕什么？”

    杨廷失笑，忙打圆场，“姜女郎不必惊慌，不如让四兄为我们解释一番？”

    问题抛给杨复，他清冷的眸子扫过姜阿兰，落在杨廷身上，“正如七弟所见，淼淼并没有死。她日前寻得一味良药，是以才得以痊愈。”

    他避重就轻地解释一番，姜阿兰轻轻地抿了下唇，露出恼恨之色。丫鬟上前收拾碎瓷，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姜家女郎在人前素来温婉娴静，何曾如此难堪过。

    杨廷提议，“既然衣裳湿了，不如带女郎下去换一件罢。”

    丫鬟为难道：“七王有所不知，府上适龄女子的衣裳，只有丫鬟服饰而已。并不适合姜女郎的身份……”

    音落，杨复起身，“女郎请随本王来。”

    姜阿兰提着石榴裙，怔怔然望着他，似乎听错了一般。不只是她，屋内泰半人都露出惊愕，四王竟会亲自带姜女郎换衣服？淼淼抿了下唇，打量杨复的表情，见他不似说笑，顿时心口一闷。

    姜阿兰受宠若惊，赧然随在杨复身后出屋：“王爷……”

    杨复未置一词，走在前头。

    穿过廊庑尽头，停在一处月洞门前，墙角栽种青翠绿竹，傲然耸立。竹林一旁是方池塘，池内游鱼灵活，五色斑斓。

    杨复负手而立，没再前行的打算。

    姜阿兰疑惑不解，“王爷不是要带阿兰……”

    “姜女郎。”杨复打断她，“淼淼的事，你曾同谁说过？”

    姜阿兰脸色一变，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带她换衣裳不过是个噱头，他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叫淼淼的丫鬟。她敛下眉眼，“除了七王，并未同任何人提起。”

    少顷，杨复踅身，“那便最好。”

    姜阿兰强忍下心头情愫，“王爷，您为何……”

    “你应当知道本王所言何意。”杨复淡声，乌瞳静静看着她，“有些事同你无关，便不当你管。”

    言讫举步便走，姜阿兰岂能甘心，上前截住他去路，“怎么同我无关？王爷难道不知……难道不知……”

    卫皇后这三个字哽在嗓子眼儿，对上他清冷的双目，便没了说出口的勇气。

    杨复微微一笑，不甚温暖，竟比园内翠竹还要孤傲几分：“女郎想说什么？”

    不待姜阿兰开口，他已然离开，只留下一句——

    “无论卫皇后有何打算，那不过是她的想法，同本王无关。本王想娶的人，从不是你。”

    杨复从竹园回来后，便见堂屋内坐着俩人，十分和谐地闲谈。

    淼淼坐在他的位子上，坐立不安，对杨廷的问题招架不来。他问她吃了什么药，被人劫走后去了哪里……这让她怎么回答？

    “我……”淼淼就快扛不住了，好在杨复及时回来，救助她于水火之中。

    杨廷见他身后一人也无，“四兄，怎的就你一人回来了？那姜家女郎呢？”

    杨复道：“应当回去了。”

    他的那番话，普通姑娘家大都承受不来。时值傍晚，杨复正欲命人摆膳，便见屋外进来一人，正是一身素色裙衫的姜阿兰。这身装扮与府上丫鬟无疑，在众人怔楞之际，她盈盈走到跟前施礼，“阿兰来迟了，让二位王久等。”

    杨复眸色一沉，正欲开口，杨廷想了想道，“无妨，既然来了便一道用膳吧，待会儿再让四兄府上的人送你回去。”

    杨廷心思缜密，她特意送来亲自做的桃花酿，若就这么回去，是四王府待客不周。反正目下天色尚早，留她用膳未尝不可。

    杨复不语，偏头看向淼淼。

    小丫头大约在同他置气，硬是不肯看他，倔强地盯着前方八仙桌，樱唇抿成一条线。

    明显是不高兴了，她的心思实在好猜，杨复不由得弯唇。淡淡收回目光，投向堂屋中央的姜阿兰，“女郎意下如何？”

    姜阿兰垂首，“但凭王爷吩咐。”

    是以晚膳四人同桌，淼淼虽然身份名不正言不顺，但却没人多说一句。桌上摆着姜阿兰带来的桃花酿，每人面前都倒了小半碗，淼淼低头抿了一口，唇齿间仿佛有桃花瓣化开，甜香醇美。

    她头一回喝酒，只觉得味道还不错，再加上心情憋闷，没两口便咕咚咕咚喝完了。

    一桌菜肴都勾不起她的性质，她只对那一坛桃花酿感兴趣。淼淼连着喝了三小碗，正欲再倒，被杨复按住手背：“不许喝了。”

    她晃晃脑袋，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不，我想喝……”

    杨复沉声：“不许喝。”

    他表情太严肃，淼淼委屈地瘪瘪嘴，眼瞅着便要落泪，“你凶什么？”

    杨廷有些看不过去，“这酒喝不醉人，四兄不必担忧。”说着示意丫鬟为她再斟一碗。

    淼淼当即弯下眉眼：“还是七王最好。”

    杨复脸色愈发难看。

    事实证明对于淼淼这个没碰过酒的小姑娘来说，桃花酿也能醉人。一顿饭毕，她已然混混醉醉，伏在圆桌上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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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五十二日

﻿    席上几人尚未离去，姜阿兰也喝得有些多了，双颊洇上薄薄红晕，迷离地看向对面。

    杨复眉心深蹙，伸手稳住淼淼身躯，“淼淼，你喝醉了。”

    淼淼倏然起身，挥开他的手便往外走，“水……我要水……”

    她只觉得浑身都烧得厉害，仿佛置身于火球之中，嗓子干哑，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水，她要到水里去。然而这番话容易引人误会，杨复只当她要喝水，便命丫鬟倒来茶水，扶着她肩膀喂到嘴边，“来，喝水。”

    他另外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脸上虽然不大愉悦，但仍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原来四王不是不懂得关怀人，而是那人不是她。姜阿兰目露哀戚，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她有哪点不如那个丫鬟，为何四王喜欢的不是她？她又哪里做得不够好？

    淼淼站在门前，脑袋抵着门板半响没有动静。

    杨复板正她肩膀一瞧，竟然不知何时睡着了。他微抿了下唇，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对桌上杨廷道：“我先送她回去，稍后劳烦七弟安顿姜女郎回府。今日一事，就说是在茶肆里发生的，不得提及王府。”言讫一顿，向姜阿兰睇去，“姜女郎的衣裳若是干了，便请丫鬟为她重换回去。”

    将一切交代完毕后，他打横抱起淼淼，迈过门槛往五桐阁走去。

    姜阿兰尚留存一些神智，直至看不到二人身影，微微咬着下唇：“阿兰自己能回去，不敢劳驾七王。”

    几碗桃花酿，不足以醉倒杨廷，他起身命婢仆准备车辇，“本王命人送你回去吧，姜太傅是本王恩师，岂敢怠慢了女郎。”

    姜阿兰来时没乘车，目下天色已晚，独自回去委实不大安全。她敛眸思索半响，颔首同意：“那便劳烦七王了。”

    说着跟随杨廷出屋，立在正堂檐下，忍不住杨复离去的方向看一眼，眸中不甘一闪而过。

    五桐阁内，留守的丫鬟见四王抱着一人回来，走近一看，正是淼淼女郎。两人名唤素月和皓月，分别上前搀扶淼淼，却听杨复道：“不必，你们去准备醒酒汤便是。”

    二人对视一眼，听话地离去。王爷待淼淼女郎真个不简单，简直能称得上宠溺，那种温柔的眼神，即便同她们无关，也难免看得怦然心动。

    杨复抱着淼淼一路来到正堂，正欲转入内室，怀里小人儿忽地挣扎下，不知何时醒了。

    她水眸半睁，有一瞬间的茫然，脑袋瓜里一片混沌，张口便道：“我要水……”

    杨复转过一道紫檀折屏，“一会就端来了。”

    淼淼摇摇头，弹着双腿挣扎两下，“不是，不要喝……”她攀在杨复肩头上咪呜，伸手虚无地抓了抓，“我要下水，好热，浑身都热……”

    走了两步，她依然很不老实，在他怀里扭来扭曲，跟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似的。杨复拿她没辙，只能先把她放在美人榻上，“哪里热？”

    淼淼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依偎着他，“这里和那里……”

    杨复低头凝视她，她一排长睫毛像是翠羽扇子，轻轻一眨，便有清风拂过他的心头。“那方才为何喝那么多酒？”

    她的手勾住他衣襟，嘟嘟囔囔地道：“闷……”

    杨复又问：“为何闷？”

    她不再说话。

    恰好丫鬟进来，素月端着醒酒汤上前，略有踟蹰：“王爷，醒酒汤煮好了，婢子服侍女郎喝下吧。”

    杨复亲自接过，屏退两人：“不必了，让本王来。”

    见多了四王对她好，两人虽见怪不怪，但仍有些感叹。歆羡地觑一眼他怀中的人儿，齐声应是。

    杨复拭了拭温度，一手扶着她，一手喂她喝醒酒汤：“来，先把汤喝了。”

    淼淼别开头，以为他要喂自己喝药，下意识便出言拒绝：“呜，不喝，苦。”送了两三次仍旧未果，她不喝就是不喝，直至杨复无可奈何，自己先喝一口，再低头寻到她唇瓣，撬开她的唇齿缓缓渡进去。

    一口下肚，淼淼尚未品过来味道，紧接着又被他喂了一口。她嘤咛一声，没来得及说话，一碗醒酒汤便全入了她腹中。樱唇被他吮得发麻，淼淼脸颊更行通红，水光潋滟的眸子晶晶亮亮，呆愣愣地瞧着他。

    杨复复又在她唇上辗转亲吻，“还喝不喝？”

    “……”身上更热了，淼淼有如火烧，推开他踩着脚凳，顾不得穿鞋踉踉跄跄地往隔壁沐室走去。

    杨复起身，“你去哪？”

    淼淼摇摇脑袋，“下水。”

    好端端的下水做什么？杨复正欲拦住她，谁知她却灵活地躲开，嘴里胡言乱语，“没有水……会死，我离不开水……”

    杨复神情一滞，又是水又是死的，不难让他想起淼淼落水那一次。只消一想起，心便被人扼住一般，疼得无以复加。他不顾淼淼挣扎，俯身将她扛在肩头，手臂扶着她的纤腰大步往室内走去。

    淼淼只觉得身子猛一悬空，天和地便调转了遍，旋即被放在软绵绵的床榻上，头顶是杨复冷峻的面容：“王爷？”

    杨复撑在她身体两侧，望进她眼中，“淼淼，给本王好吗？”

    淼淼眨了眨眼睛，“给你什么？”

    不遑她多想，杨复已然解开她短衫盘扣，低头埋入她颈窝，沿着她细嫩的皮肤缓缓下滑，“所有，只要是你的，本王都想要。”

    强烈的不安遇上酒精催化，渐渐演变成浓烈的情.欲。杨复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吻她的力道也越来越深，在她细致的皮肤上落下深浅不一的红痕。滚烫的手掌放在她腰间，不由自主地向上……

    淼淼被这一连串的举动惊呆了，睁圆双目看着他的头顶，许久才反应过来——

    “不要！”

    她往后一缩，卷起被褥将自己整个裹住，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气喘吁吁地重复了遍：“王爷，不要……”

    杨复撑起身，没想过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黑眸有如一泓深沉的潭水，“为何？”

    淼淼想不出好的借口，索性蒙住脑袋，瓮瓮声音从里面传出：“我不要……我害怕。”

    半响没有回应，淼淼心如擂鼓，胸口砰砰直跳，始终不敢去看杨复的脸。

    怎么会害怕呢，她的头埋得更深一夜，整个人就像烧着的火球，洇出樱桃般的色泽。能跟他亲近，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这个身体不是她，到了这一步，她才觉得自己没法不介意。

    始终是别人的身体，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是以不能接受杨复的索求。

    外头静了片刻，杨复俯身拉开她头顶的被褥，抬手停在半空，想了想改放在她头顶揉了揉，“好好休息，本王不会强迫你。”

    淼淼稍稍抬眸，酒醒了大半，只能看到他玄青色衣袍渐渐远离床榻。

    杨复走了之后，淼淼反倒清醒了，睁着眼睛呆望一会儿，直至脸上热潮散去，才让外头守候的丫鬟进来。她一身酒气，想去浴池洗一洗，跟平常一样支开素月皓月，她这一洗便是一整夜。

    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既有杨复的面孔，也有卫泠的声音，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身影。淼淼蹙眉呜咽一声，眼皮子困倦得很，想睁却睁不开。非但如此，脑袋也昏昏沉沉，头疼得很。

    身边好像有人的气息，他蹲在淼淼身旁，看了她一会儿：“谁教你喝这么多酒了？”

    淼淼只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可是脑子木木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一直没有走，就陪在她身旁，即便不说话，淼淼也知道他一直都在。他伸手探向她的唇瓣，极轻地婆娑了下，眼眸黯淡。

    淼淼抿了抿唇，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确实极其微弱喑哑的轻哼。

    那人一顿，“怎么睡着了也不安生？”

    接着便再无声响，淼淼继续沉沉睡去，一直到辰末，才慢吞吞地睁开双目。头脑仍有些刺痛，她从池边蹑手蹑脚地爬上来，四下环顾，并未见到任何人影。

    那她听到的几句话，当真是梦吗？声音真像卫泠。

    思及此，想到昨晚没有给卫泠喂吃的，淼淼赶忙穿戴完毕，一边系衣带一边从偏房跑出。迎面撞见捧着早膳的素月，见托盘里有不错的点心，便没多想，端起一碟杏仁豆腐往正室走去。

    素月在后头追赶，“女郎，您昨晚一直在沐室里头？”

    淼淼大清早从沐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睡，脸颊晶莹粉透，浑身都泛着股水雾，一眼便能瞧出来了。

    淼淼走得更快了，胡乱编派借口：“昨天喝了些酒，洗着洗着就在里头睡着了……”

    说话间人已来到正室，她三两步来到木架跟前，正欲跟往常一样喂食，忽地动作僵住。只见铜盂内空空如也，孤零零地留在角落，哪有卫泠的踪影。

    她心中蓦地不安，恐慌接踵而至，回头焦急地询问素月：“我的鱼呢？这里养的鱼呢？”

    素月更是迷惘，“不在里头吗？”她探出脑袋一觑，果然没有哪条灰黑鲤鱼，奇怪地咦一声，“昨儿晚上还在的，怎么不见了？”

    淼淼心急如焚，头一回责怪起她：“你怎么看的！”

    她在房间内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卫泠，忽地想起来往外走，“昨天有谁来过？”

    素月低头跟在她身后，“只有王爷来过一趟，便再无他人了。”

    淼淼停住，昨晚杨复离去时的背影仍在脑海中，不可能是他，她十分笃定，可是卫泠又为何消失？他现在是鱼身，一点能力也无，他能到哪去？

    人一焦急，便容易失去理智。淼淼心头惴惴，把皓月叫来也问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她们都说不知道，没见其他人来过，那怎么回事？

    既然五桐阁没有，她便到府内寻找。

    淼淼快步走在抄手游廊上，正欲找到杨复求助。迎面走来两个丫鬟，手持檀木托盘，显然才送过早膳，施施然向她行过礼后，边走便道：“七王的酒可是醒了？”

    另一个摇摇头，“才送去姜丝鱼汤，这会儿还没喝呢。不过七王醉得不厉害，应当无视。”

    淼淼定在原地，没来由涌上强烈不安，仿若一盆冰水从头浇灌，手脚凉得透彻。

    那两个丫鬟是从堂屋出来的，她越想越不对劲，撒腿便往前方跑去。素月皓月一阵莫名，待回过神时，她已经跑开老远了。

    停在正堂门前，淼淼双手止不住颤抖，双腿迈不动一步。圆桌后的杨廷正在按捏眉心，他抬眸见淼淼来，稀罕地弯唇：“淼淼女郎怎会来此？”

    淼淼顾不得回答他的话，目光紧紧锁在他面前的瓷碗中，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靠近。

    她屏住呼吸，直至看清青瓷大碗中炖烂的鲤鱼，只觉得眼前一黑，手脚绵软无力。她再也走不动一步，看看碗里的鱼，再看杨廷不明所以的脸，咬牙切齿：“你……”

    眼眶迅速湿润，视线朦胧一片，淼淼鼻头泛酸，抑制不住地涌出泪花。她尚存有一丝理智，情知不能在他面前哭，努力吸了吸鼻子，上前抱住那碗鱼汤便往外跑。

    杨廷伸手唤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淼淼冲出堂屋，眼泪下一瞬便要夺眶儿出，前方有正在扫洒的仆人，她连忙转身，面向廊庑尽头的方向。

    未料想杨复正从对面走来，距离她不远。淼淼来不及再躲，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便从眼角滑落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一哭，再也收不住，接二连三的泪珠扑簌簌滑落，一颗颗落在她脚边，在太阳下散发出细润光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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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五十三日

﻿    寂寂长廊下，微风卷起绿萝藤条，茵茵植株将两人隔成两端，一时无声。

    淼淼一想到卫泠被人炖成了鱼汤，便禁不住悲恸哀绝，泪水满溢，夺眶而出，在脸颊流下湿漉漉的泪痕。她没想过杨复会忽然出现，一时慌乱，想抬手捂住眼睛，奈何手里端着瓷盆，不舍得放下，唯有一壁哭一壁与他对视。

    眼前一片模糊，她看不清杨复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昨日杨廷留宿王府，杨复便过来探看他一回，未料想会见到如此一幕。他尚未走近，只见淼淼冲了出来，那一瞬间显得分外无助，她茫然地撞入他的视线，让他看到世间最奇异的光景。

    杨廷眸深似海，满地珠子耀花了他的眼，他看着淼淼，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从堂屋内走出一人，杨廷停在几步外，“为何端走本王的汤？”再往前方一看，笑着打了声招呼，“四兄也来了。”

    音落，四周安静得不像话，他这才察觉到不妥，来回将两人逡巡了一遍，“你们……”

    莫不是拌嘴了，怎么四兄脸色如此难看？

    他刚想问，便被一地白花花的珠子攫住视线，吃惊地问：“这些珍珠是哪儿来的？怎的随意扔在地上。”

    饶是七王见多了珍惜古玩，也没见过恁多珍珠滚落一地。他粗略一看，色泽形状皆属上层，一颗便弥足珍贵。

    淼淼听到身后脚步声，恍然回神，像被马蹄声惊动的兔子一般，转身便往另一边跑。

    前头是王府大门，门口有仆从把守，需要王爷的吩咐才能出去。

    “淼淼！”一道隐含怒气的声音喝住她。

    她猛一哆嗦，硬生生转了方向。五桐阁万万不能回去了，她索性闷头往前跑，不管方向，直到停在一处海棠园外。

    望着里头盛开的海棠花，她想也不想地闯了进去。庭内许久无人打理，地上生了不少杂草，院子西南角有一间小屋子，供人歇脚小憩。她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碗里鱼汤在她跑步时洒了不少，衣衫上都是油腻腻的汤汁，她却恍若未觉，将其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小桌上。

    眼睛早就被风吹干了，她嗓音沙哑含着哭腔，“卫泠，你怎么会……”

    卫泠自然没有回应，她越发伤心，呆呆地坐在条凳上，霎时间觉得无比孤寂。心被硬生生割裂成两瓣，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都怪她，没有看好卫泠，竟然让他被人打了主意。

    想到他差点被杨廷喝入腹中，淼淼一震，连带着对七王也恼恨起来。她一定要找到是谁杀了卫泠，替他报仇。

    “对不起……”淼淼哽咽，悲伤得难以抑制，抱着那青釉瓷碗呜呜悲鸣。

    再一想刚才被杨复看到了一切，她更加不知所措。他一定把她当成了怪物，否则口吻不会如此严厉。

    思及此，她缩了缩身子，根本不敢出去，只祈祷外面的人永远不要找到这里，让她安安静静地躲着。

    待哭够了，她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掉眼眶泪水，一双水目变得红红肿肿，像两颗核桃。外头听不见声音，应当无人，她想将卫泠拿到院内埋葬，是以捧着瓷碗偷偷摸摸地来到门外，确信没有人后，迅速地来到一颗海棠树下，徒手挖了个不大的坑，将卫泠的鱼身埋葬在其中。

    盖上土壤，淼淼又拍了好几遍，然而动作越来越缓，末了直愣愣地盯着手下。

    从小到大照顾她的卫泠，跟她相依为命的卫泠，虽然嘴巴很坏但心地善良的卫泠……她最亲的卫泠。以后再也听不到他叫自己“六水”了，淼淼差点又哭起来，但是远处传来人声，正往此处渐渐靠近，她连忙收回思绪，重新躲到那处小房子里。

    这屋子简陋荒芜，年久失修，里头结了一层层的蛛网，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她就在此。

    淼淼缩在桌子后面，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那些人是谁，是四王指派的人吗？他们捉到她会如何处置？

    过去许久，人声渐渐远去，院内一点动静也无。淼淼深深地埋在膝盖上，小小的身子在阴影中战战栗栗。

    如今卫泠没了，还有谁保护她，给她出主意？她又该到哪儿去？

    淼淼悲从中来，溢出小动物般的微弱呜咽，对自己愈发自责。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到岸上，就不会引出接二连三的事，卫泠更不会死。是她害死了卫泠。

    淼淼憎恨地锤了锤脑袋，“都怪你！”

    都怪她喜欢上了杨复。本来就不属于她，她忤逆天理，只为成全自己的奢望，到头来却害了最亲近的人。

    淼淼第一次对这份感情产生了怀疑，心生退缩之意。

    夕阳西陲，室内光线愈发昏昧，残留的丁点儿余晖透过八卦窗，投在角落里的少女身上。

    淼淼一天没有进食，肚子饿得咕噜咕噜，早就扛不住了。总在这儿待着也不是办法，她得想个法子出去，避开众人视线离开王府。

    又等了一会儿，太阳彻底落山了。淼淼撑着木桌起身，长时间蹲坐在地，双腿早已麻木，她狠狠趔趄了下，脑袋撞在墙板上，发出咚地一声。她疼得捂紧额头，“呜……”

    好疼啊。

    缓了许久，双腿能走动之后，她才慢吞吞地挪到门边。先贴在门板上听外头动静，确信无声后，缓缓拉开紧闭的直棂门。府内燃起八角灯笼，微弱的光线投影在门口，她看清面前的人。

    杨复就在门口，深邃眸光睃向她，不知在这站了多久。

    淼淼愕住，第一反应便是后退关门，奈何杨复的动作比她更快，抬手挡在直棂门上，一步步朝她逼近。

    淼淼心慌意乱，直至后背抵在木桌上，再也不能后退一步，“王、王爷……”

    杨复不语，低头看着满地泪珠，在昏暗的房中发出莹莹微光。

    他面无表情，淼淼根本看不透他的想法，试图从另一侧逃离，却被他更牢地锁住。杨复双臂撑着桌缘，将她桎梏在一方天地中，低头凝睇她，“淼淼，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是傻子？”

    淼淼心跳骤剧，低头默默地摇了摇，“不是。”

    杨复抬起她下颔，“那你如何解释这一切？”

    她被迫迎上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他乌瞳中，仿佛要被他眼里的深沉席卷，讷讷地说不出话。

    许久才道：“我不是人……”

    杨复瞳仁紧缩。

    她低头站在跟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地跟他认错。“对不起，我……骗了你。”

    那时候杨复温柔地问她：“淼淼，你是人吗？”

    她虽然挣扎过，但还是骗了他，她说我是。

    杨复眉峰低压，气势骇人，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一般。他启唇，低哑地问：“那你是什么？”

    淼淼紧闭着唇，不肯再说。

    他们鲛人本就稀罕，一片海域都难寻一条，若是让人类知道他们的存在，可以想见日后的灾难。淼淼推搡他，似在跟他说，也是在告诫自己，“求求王爷放了我……我今天就离开，再也不出现了。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杨复脸色陡然沉下，擒住她的腕子，“你说什么？”

    淼淼不解，“求求你……”

    不是这句，杨复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外走，前所未有的愤怒。他步子太大，淼淼跟不上，但又不敢叫他慢一些，唯有小跑在他身后，手腕都被他攒疼了，“王爷，你放开我……”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杨复的侧脸，冷厉严肃，她怕极了杨复这样，根本不敢开口。

    一路上杨复未置一词，领着她回到五桐阁。素月皓月找了她一天，正提心吊胆地守望，见着她跟四王一块回来，均松了一口气，忙笑脸相迎。

    “王爷，女郎……”

    但见杨复面无表情，两人之间气氛诡异，顿时噤声，有眼力见儿地退到一旁。

    杨复将她带回房中，松开她的手腕，只见上面勒出一圈红痕，可见他的力道多大。他无声看着她片刻，踅身欲走，忽而驻足，“本王记得，那个钱囊里的玉佩和珍珠，是你在别院是便留着的？”

    淼淼一惊，无言以对。

    少顷，他弯唇笑道：“看来从那时候，你便在欺骗本王了。淼淼，你好大的本事。”

    淼淼立在原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旋即敛眸，抿了抿唇。

    临走前杨复吩咐门外守候的丫鬟：“这几日看好她，不得让她迈出院内一步。若有任何差池，唯你二人试问。”

    两个丫鬟惕惕然颔首，“谨遵王爷吩咐。”

    淼淼也听到了，她慌慌张张往外走，“不要！”

    他将她禁锢在这里，让她没来由地不安。淼淼试图追上他的步伐，却在门前被两人拦住，“女郎，王爷方才说了……”

    淼淼反抗了两三次，最终都被拦了回来。她泄气地咬了咬牙，又气又恼。

    不多时五桐阁外遣来几名侍卫，分别留守在前后门。此事淼淼并不知晓，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更加惶恐。

    她不知道杨复的打算，是以更加不安。

    他方才是真的生气了，否则不会那样对她。可是他明知自己不是人，为何还要留下她？

    淼淼想了半天没有结果，夜里素月送来膳食，她早已饥肠辘辘，没有反抗，乖乖地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后，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她一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窗外晨曦刺入眼中，淼淼困倦地睁开双目，霎时间脑子里空荡荡的。她坐起身，正欲下床倒水，一抬眸，赫然僵住。

    只见圆桌后坐着一人，玄色衣袍，眉目清隽，神态倨傲，除了卫泠还能是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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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五十四日

﻿    斑驳光晕洒在他身上，他闲适地品着茶，半张侧颜掩映在阴影中，眼珠子微微一转，停在床榻刚睡醒的小姑娘身上。

    “醒了？”

    淼淼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僵在原地，想要上前又怕惊扰了他，“你怎么……”

    卫泠将茶一饮而尽，缓步到她跟前，在她额头上敲了个爆栗，“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方才他进来时，注意院外有侍卫看守，且戒备森严。昨日离去时尚未有恁多人，怎么才一天工夫便成了这样？

    卫泠睨一眼龇牙咧嘴的淼淼，杨复目下应当对她疼爱有加，不舍得伤害她分毫才是。

    淼淼恰好被他敲在撞上的地方，不住地悲鸣：“疼死了……”

    余光瞥到他行将收回的手，她更快一步地攒紧，感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光滑，她一喜，连忙又去摸他的脸，将他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再一看他地上的影子，“你没有死！”

    卫泠总算知道她为何从刚才就一副傻傻的模样，原来她竟以为他死了？他扯了扯唇角，讥诮的话尚未说出口，她便猛地扑到他身上。

    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肩膀，细小委屈的呜咽声一遍一遍传入他的心扉：“我以为你死了……卫泠，吓死我了……”

    卫泠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谁跟你说我死了？”

    淼淼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昨天你忽然不见了，我找不到你……问了很多人他们都不知道，最后在杨廷的房间看到一碗鲤鱼汤，我以为是你……”

    呜呜呜，幸好不是。

    卫泠哭笑不得，他岂会那般无能，任人宰割？

    但是看这小丫头真担心他，并且怕成了这副模样，心里便升起一股一股的暖意。他弯起唇角，欣赏她依偎自己的模样，“所以呢，你把那鲤鱼怎么了？”

    淼淼脸颊一红，窘迫地回答：“我从杨廷那里抢了过来，然后葬在了海棠树下……”

    卫泠没有忍住，毫不留情地嘲笑一声。

    他越笑淼淼就越脸红，无措地松开手，咬着粉嫩下唇瞪着他，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她昨天都快伤心死了，为了他还暴露了身份……他竟然还笑话她，太可恶了！

    一想到自己闹了大乌龙，莫名其妙落得如此境地，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都怪你，乱跑什么？”

    但是只要卫泠好好的，完整无缺地站在她面前，再让她闹一百个笑话，她都心甘情愿。

    卫泠抱臂而立，眼中笑意仍未褪去，“你把我闷在盆里十来天，还不准我出去透透气？”

    淼淼反驳：“哪有那么久……”

    可是声音越说越小，十分没有底气。她悄悄抬眼，对上他漆黑温柔的双目，咧嘴一笑，“不过卫泠，我好高兴！”

    她的烦恼顿时消下去一大半，忽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连忙拉着他躲到紫檀屏风后，对他坐了个嘘的手势。今非昔比，他现在是个男人模样，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他擅闯王府，一定会被捉去的。

    素月打开食盒，将里头饭菜一碟碟摆在桌上，“女郎？”

    隔了一会儿，淼淼低声：“什么事？”

    素月低着头，以为她尚未起床，便没有多问：“饭菜我都放在桌上了，女郎一会起来吃。王爷今早命人传话，他因事外出，今日大抵不过来五桐阁了。”

    淼淼站在卫泠跟前，微微耷拉着脑袋，那双明媚的水眸里不知在想什么，“我知道了。”

    卫泠看着她的头顶，眸中笑意渐渐敛去，正欲走出折屏外，便听外头丫鬟问了一声：“对了，女郎方才在同谁说话？婢子在外头好像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淼淼紧张地拉住他袖子，恳求期盼地望着他，用口型道：“别出去。”

    卫泠停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能跟谁说话？你莫非听错了？”

    素月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往内室张望张望，确实没有什么男子身影，她笑着道：“或许真是婢子听错了，女郎若是无事，婢子这就退下了。”

    淼淼没有回应，素月弯腰退出门外，室内重归平静。

    许久，她还是没有松开卫泠的衣角，近乎固执地拽着他。卫泠眉梢一抬，“怎么了？”

    她一抬头，倒把卫泠震住了。这双眼里杂糅着懊恼、悔恨、无助和不安等情绪，她浑身都紧绷着，“卫泠，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答应我别生气……”

    卫泠铁面无私，“说。”

    她既害怕卫泠责罚，又害怕被杨复发现的后果，一口气言简意赅道：“昨天我在杨复面前哭了。”

    卫泠一愣，“他看到了？”

    鲛人的眼泪代表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淼淼轻轻地点头，“嗯。”

    “你……”卫泠真个对她无可奈何，前后联系起来，不难得出她现在处境的结论。难怪院里院外都是侍卫，原来是杨复为了看守她。

    明知她不是人也不肯放手，看来是真对六水用情至深。

    淼淼轻言细语，将昨日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我在海棠园躲了一下午，没想到他就在门口等我……我跟他说自己不是人，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把我关到了这里，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有些时候她真是笨得发指。卫泠坐在圆桌后，举箸夹了一筷子樱桃肉，斜睨他一眼，“你觉得呢？”

    淼淼在他对面坐下，努力思考，“我不知道。”

    樱桃肉酸甜可口，酥软适度，卫泠喝了一口茶，笑道：“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淼淼迷茫，“跟你去哪？”

    卫泠想了想，别院是再不能回去了，王府也不宜久留，最好的选择便是远走高飞。“如今他虽不知你真身，但却亲眼看见你泣泪成珠，难免不会心生芥蒂。与其日后被伤害，倒不如趁早离开。”

    精美珍馐吃着索然无味，淼淼低头扒饭，这些后果她也认真想过。她拿捏不准杨复的态度，是把她当怪物看，还是单纯生气她的欺骗？

    无论哪一种，都不太好。他都不可能跟以前一样对她了，淼淼失落地垂下眼睑。

    “好。”她有气无力道。

    与其让他恨她惧她，倒不如她早些抽身离开，还能给他留下一个乖巧可人的形象。

    卫泠腹伤未愈，独自行动尚且轻松，但带着她便不那么容易了。何况五桐阁四角都守着侍卫，要逃出去不是那么容易。

    “那你何时才能伤好？”淼淼递了块松肉递到他跟前，噘着嘴问。

    这几天杨复都没有到五桐阁来，他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忙，连过来看她的时间都没有。虽然如此，却每天清晨都会遣人送话，告诉她他今日的行，以及晚上会不会过来。

    她才不想知道呢，淼淼口是心非地想。

    时间拖得越久，她便越发不安，好像临上刑场的犯人，不知刀刃哪一刻会掉落在脖子上。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卫泠正在浴池疗伤，腾不出手吃东西，本欲摇头，她已经伸手递到他跟前，索性张口咬住：“再过四五日。”

    淼淼坐在池边短榻上，喂他吃一口，再自己吃一口，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我觉得素月已经开始怀疑了，每天你吃得那么多……我都不好意思要求她多送些食物了。”

    卫泠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眼皮，“我吃得很多？”

    “当然了！”淼淼从榻上跳起来，指了指外面几个空碟子，“连点心都吃得干干净净的，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吃甜食。”

    卫泠阖目，语调没有起伏：“现在喜欢了。”

    他永远都这么理直气壮，淼淼顿时无比挫败，为了养他还真是不容易。

    她不能出五桐阁，吃食都是素月皓月两人打理的。自打卫泠变回人后，她一顿必须要两人的分量，以至于素月皓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淼淼垂头丧气地出了偏房，惆怅地思考傍晚那顿该如何开口，一抬头，见着迎面而来的人。

    她陡然睁大眼，泥塑似地定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杨复从正室走来，乐山乐水停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三两天不见，他略有清减，或许是朝政繁琐，眼下有一圈淡淡青黑。他看着她走来，眼里虽然平静深沉，但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淼淼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停在跟前，惶惶不安。

    杨复视线移到她身后的直棂门上，“天色尚早，为何要来沐室？”

    淼淼回神，下意识挡在门前，“没、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上回有东西落下了。”

    杨复垂眸，见她两手空空，“什么东西？”

    她临时编派的谎言，哪里想的那么清楚……淼淼抿唇，支支吾吾半响才道：“我记错了，什么也没落。”

    杨复目光幽深，并未拆穿她的谎言。

    淼淼忽然觉得，分明只隔着两步距离，他们却仿佛隔着整条银河一般。他在遥不可及的那一端，她只能远远眺望，不能靠近。

    经过那天，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气氛平静得诡异。

    淼淼双手背在身后，绞着手指头一言不发。

    许久，才听杨复道：“听说你这几日胃口很好？”那语气，分明在说，你日子过的倒挺舒坦。

    淼淼抬头偷瞄他一眼，没想到他一直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相撞，她飞快地别开脑袋，“嗯。”

    杨复抚上她的脸颊，认真地端详她的嫩颊，“没见长肉。”

    淼淼唰地脸红了，连小巧的耳朵都通红通红的。

    杨复松开她，欣赏了片刻她羞赧的模样，开门见山道：“过两日城外承明避暑山庄修建完工，本王要过去一趟。”顿了顿，转过她的脑袋，俯身与她对视，“你同本王一道去。”

    这几天她一直待在五桐阁，想必也闷坏了。

    淼淼眨巴两下水眸，“我也去？”

    她以为杨复再也不愿意理她了，毕竟她现在人不人鱼不鱼的……见杨复表情不像说笑，她眼珠子往门内一扫，拿不定主意，“我……”

    杨复直起身，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半分，在等她把话说完似的。

    此事没有跟卫泠商量，她不敢贸贸然做决定。何况把卫泠一人留在王府，她也实在不放心。

    想了许久，硬生生转口：“王爷……你不怕我吗？”

    无人应答。

    杨复自己也在思考，怕她吗？比起失去她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他更希望留下她。

    这些□□廷忽生是非，太子闭关在家时，夜里被闯入的刺客刺伤了手臂，目下正在家中养伤。侍卫在太子府长廊上发现了土壤印泥，这种土壤呈现红棕色，并不常年，唯有喜好种植龙井的三王府上才有。

    太子得知后气急败坏，将此事上报于圣人，端是势不两立。

    三王一口否决此事，没有确实证据，圣人命人彻查此事。如今朝上多生波折，杨复并不参与，作壁上观。

    这些天他一闲下来，便想到淼淼哭泣的面容。楚楚可怜的小脸，不断地落下泪来，连成一串串动人心魄的珠帘。

    他总算知道了那袋珍珠从何而来，原来他的淼淼，有泣泪成珠的本事。

    面前的小姑娘缩着肩膀，声音小小的。

    杨复正欲开口，只听沐室内一声动静，水声清晰，似有人破水而出。

    他沉眸，声音清冷：“谁在里面？”

    淼淼呆住，惊慌地后退一步，死死地护住门口。她当然知道谁在里面，可是，她怎么说……

    卫泠在我的浴池里洗澡？

    怎么想都不太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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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五十五日

﻿    杨复察觉她的紧张，“你知道是谁？”

    淼淼拨浪鼓似地摇头，连忙否认：“不知道。”说完更紧地护住门口，表情将她的情绪泄露无疑，“王爷是不是听错了？时候不早了，你是否要回去歇息？”

    日头尚未落山，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她却能坦然说出这番话来。杨复若有所思地弯唇，抬手放在她头顶的门板上，轻轻一推，直棂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淼淼脸色一白，张口欲言，他已举步迈入室内。

    糟了糟了，卫泠要被发现了……

    她没想过自己如何，第一反应便是卫泠的安危。旁的不说，私闯王府内宅的后果，她还是知道的。

    淼淼忐忑地跟着进屋，从未觉着脚步如此沉重。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前方伫立的二人时，仍旧眼前一黑。

    卫泠才从水里出来，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从下颔滑落到脖颈，再流入衣襟之中。他不慌不忙地穿上外袍，系好束带后抬头，朝着外面睇来一眼。

    杨复面色沉郁，眯了眯眸。

    再一看淼淼，她跟傻住了似的，立在原地不会动弹。

    卫泠低声一笑，“四王，久违了。”

    杨复并未答话，冷声吩咐：“乐山乐水。”

    早已来到门口的两人应声，上前一步，“属下在。”

    “将此人拿下，押送地牢。”他拂袖走出沐室，眉宇冷凝，“擅闯王府，居心叵测，当罪无可赦。”

    淼淼没想到他会动这么大的怒，启唇求情：“王爷，卫泠他——”

    杨复眼神觑来，“淼淼，别再惹怒本王。”

    她蓦然噤声，被他这一眼威慑住了。她担心地看向卫泠，以往乐山乐水不是他的对手，可是现在他重伤未愈，能否抵挡二人？

    谁知卫泠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左右擒住，挑眉嘲讽，“我倒不知，四王托公报私的喜好。”

    杨复停住，踅身回视，“除了托公报私，本王更喜欢使用私刑。”旋即敛眸，眉宇森寒，“将此人严加看守，没有本王吩咐，不得释放。”

    淼淼被“私刑”二字骇住了，她伸手拽住杨复袖子，“不要，王爷，求求你放……”

    杨复攒眉，抬手捂住她唇瓣，“本王不想听。”

    眼瞅着乐山乐水要把卫泠带走，淼淼慌了神，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去哪儿，抬脚不管不顾地拦在他们跟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卫泠没有做坏事，他只是、他只是……”

    越着急越解释不清，淼淼眼眶一红，抬头看向卫泠，“你为什么不跑啊？”

    卫泠笑了笑，“六水，你忘了我给过你什么？”

    淼淼一时想不起来，“什么？”

    他嫌她笨，附在她耳边轻声：“血石。”

    淼淼睁大眼，“可是这个……”这东西只能跟他说话而已，却不能救他，有什么用？

    没来得及多问，卫泠便被乐山乐水带走了，淼淼注视着他们离去方向，情不自禁跟了几步。沮丧地回头，发现杨复正看着她，脸色很不好看。

    难怪丫鬟说她这几日胃口好，原来是另有原因。他把她困在此处，她却跟另一个男人朝夕相处。

    杨复阖目，一想到那画面，便忍不住想将对方碎尸万段。

    彼时淼淼跟他说起此人时，他没有任何感觉。怎知几十日后，他会对此人嫉妒至此。他们曾经相处过数千个日月，是他从未参与的时光。

    在小丫鬟心中，卫泠是她最重要的亲人。

    最重要，比他还重要？杨复发现自己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睁开眼，“过来。”

    淼淼慢吞吞地挪到他跟前，还想为卫泠说话：“王爷……”

    杨复问道，“他何时来到府中的？”

    淼淼想了想，如果不算鱼身时候，应该是……“三天前。”

    三天，正是她暴露身份的第二天，这时间未免过于巧合。杨复脸上凝了一层冰霜，乌瞳深邃，“他同你一样？”

    起初淼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嗯。”

    同样不是人么？杨复继续逼问：“是什么？”

    每次问到这里，她便装聋作哑。杨复怒意更甚，“这几日你搬到溶光院中，去避暑山庄之前，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淼淼抬头，“那卫泠呢？”

    他凝睇她良久，举步离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淼淼亦步亦趋地跟上，不死心地追问：“王爷，求你……”

    杨复忽地停住，她闷头撞了上去，唔一声退开半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若再提他，本王便将他处以死刑。”

    “……不要！”淼淼张口，旋即捂紧嘴巴。

    他继续往前走，淼淼回头看了眼廊庑另一头，早已不见卫泠身影。她抿唇，隔着衣裳握紧了血石。

    不用淼淼动手，傍晚便有人到五桐阁来，将她的东西全部移到溶光院中。两位丫鬟将她的东西放在杨复寝室，收拾妥帖后道：“女郎若有别的吩咐，唤我二人名字便是。”

    说着退到门外，淼淼立在床榻前，恍恍惚惚地，有种不真实感。

    这是她肖想了很多遍的地方，她弯腰摸了摸软枕，脑中便出现杨复睡在这里的画面。

    分明离得这么近，可是她又要退缩了。

    淼淼胡乱想着，莫名有些悲伤，她只是想留在他身边而已，怎么就那么难？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只是身份，还有种族，有如千沟万壑，是她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儿。

    身后有脚步声，淼淼回头，尚未看清来人模样，便被人覆住了双唇。

    清冽的气息传入鼻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淼淼唇齿一松，便被他钻了空子，不得已仰头承受他的索吻。

    杨复勾住她的小舌头，吻得十分凶狠。淼淼舌尖微微发麻，攒起眉头嘤咛一声，没想到他非但不收敛，反而狠狠咬了她一口。

    淼淼疼得紧，偏偏又撼动不了他，只觉得唇齿间慢慢溢出腥味儿。

    这样的杨复令她很不安，她身躯颤抖，几乎淹没在他汹涌的浪潮中。

    杨复顺势将她推在床榻，颀长身躯覆上她，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他终于松开她，贴着她耳鬓厮磨，嗓音黯哑：“淼淼……”

    淼淼嘴唇都发麻了，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可是杨复不回答，只是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每一声都带着浓浓情意。

    淼淼摸了摸嘴巴，拿到眼前一看果真见血了，也不知道他是啃她还是亲她，下嘴太狠了。

    腰间一凉，四王的手业已探入她的短衫，沿着柔软的腰线上移，覆上她胸口的小包子。淼淼两颊红得滴血，“王、王爷？”

    杨复低头含住，“淼淼，我不想等了。”

    淼淼一愣。

    “无论你是什么，我都想要你。”他声音低得不像话。

    可是，可是……淼淼差一点就要沉沦其中了，忽然门外传来乐山的声音：“王爷，七王来访。”

    忽然被人打断，任谁都不会高兴，“何事？”

    乐山不知道里面发生何事，如实道：“似乎与太子遇刺一事有关。”

    此事尚未查明白，圣人本欲将此事交予他办，被他推拒了，后来便才交给七王。众多兄弟中，杨廷与他走得最近，有任何事更愿意与他商量。

    杨复撑起身，盯着淼淼看了片刻，起身道：“让他稍等，本王这就过去。”

    乐山退下后，他下床整理衣冠，临走前含着她粉唇命令道：“记得本王说的话。”

    淼淼目送着他离去，思考他究竟指的哪一句话。

    婢仆都守在门外，室内仅她一人。

    淼淼心乱如麻，坐在美人榻上耷拉着脑袋，神智早已飞远。直到脖子上的血石越来越热，她才反应过怎么回事，连忙掏出来问道：“卫泠？”

    那边的卫泠开门见山：“答应他去避暑山庄。”

    淼淼微一愣，她虽然没答应，但是杨复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怎么了？你没事吧，他们为难你了吗？你现在在哪？”

    卫泠对她一连串的问题置若罔闻，只是道：“山庄里戒备不如王府森严，到了那里我可以带你离开。”

    淼淼吃惊：“你可以逃出来？”

    那头的他嗤笑，“这种牢狱，还困不住我。”

    淼淼总觉得哪里不对，蹙眉想了一会儿，头脑顿时清明：“你怎么知道王爷要带我出去？你是不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你那时候……是故意出声的？

    许久，卫泠道：“是。”

    可是，“为什么？”

    他条分缕析，“唯有如此才会让王府的人降低戒备，届时带你离开会更容易些。”

    淼淼没法反驳，确实没有他想的周到，“……这样。”

    后来卫泠告诉她，避暑山庄他也会去，待摸清地形布局后，届时再同她联系。淼淼只顾着点头，等到他说完最后一句，才细如蚊呐道：“卫泠，我一定要离开吗？我觉得，王爷他好像不怕我……”

    静了静，卫泠轻笑，“他不怕你，姜阿兰呢？”

    淼淼不语。

    他又道：“据我所知，此次避暑山庄一行，姜太傅会携他的孙女一道前往。六水，你想被当成妖怪火焚吗？”

    淼淼握着血石的手蓦然一僵。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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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五十六日

﻿    第五十六日

    傍晚淼淼一个人用膳，她咬着筷子沉思，一张小脸拧成苦瓜模样，满脑子都是卫泠最后那句话。

    姜阿兰也去？可是杨复并没跟她说过……

    她关注的重点错了，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的。扪心自问，姜阿兰跟四王委实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站在一块就是一对璧人。

    可是她也不差呀，淼淼鼓起双颊，差就差在她没有两条腿，不能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身体站在他身边。翡翠鱼丸汤冒着氤氲热气，朦胧了她的双眼，淼淼虽然不甘心，却毫无办法。

    一旁的丫鬟连唤她三声，她才恍然应道：“怎么了？”

    丫鬟笑着重复了遍：“用过膳后女郎可要洗浴？婢子命人烧些热水来。”

    淼淼摇头拒绝，行将开口，忽觉小腿微微发痒，她伸手挠了挠，并未放在心上，“不了，我用热水擦擦身子就是。”

    丫鬟依言行事，不多时便端了一盆热水来，臂上搭着巾栉，准备伺候她梳洗。

    洗漱完毕后，淼淼立在床前，“我要睡觉了，你们出去吧。”

    不一会儿，室内便再无其他声音，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夜风袭入槛窗，将烛光吹得左右摇摆。打在墙上的巨大阴影随之晃动，整个屋子都是温暖的橘光，衬得床前身影愈发渺小。

    淼淼缩了缩身子，走到床边关了窗户，重新回到床榻前，依旧盯着床上的衾被出神。

    一刻钟后，她转身来到美人榻前，慢吞吞地爬到上头蜷成一团，闭上眼睛睡觉。她很快就睡着了，越来越觉得身上冷，黛眉紧蹙，撅嘴咕哝了一声。

    少顷听到稳健的脚步声，接着便被揽入一个带着屋外寒意的怀抱中，淼淼无意识地扒拉着他，在他怀里拱了拱，“王爷……”

    杨复才从外头回来，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上，“为何不睡床上？”

    淼淼迷迷瞪瞪地回答：“我怕睡了……以后会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杨复为她盖上被褥，拨开她脸颊凌乱的碎发，凝睇她惺忪睡颜。他说道：“那就一直睡这儿。”

    温暖袭来，淼淼舒服地裹着被子，半睡半醒中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直到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睁开双眼，正好杨复在木架前更衣，她这一眼，恰巧看到他敞开衣襟，露出结实光洁的胸膛。

    淼淼脸上一热，忘了移开视线。

    大抵是她的视线过于灼热，杨复偏头觑来，少顷走到一旁柜子中，取了件白绸中单回来。淼淼正不明所以，他已经俯身将她半扶起身，“把衣服脱了。”

    淼淼睁大眼，“啊？”

    难道他们要继续白天没做完的事吗？虽然她没经历过，但潜意识觉得很羞人……

    杨复眸中隐含笑意，“淼淼，睡觉该换衣服。”

    已经好些天没见他笑过了，更没听到他如此和煦的口吻，淼淼顿时怀念得紧，既感动又感慨地点头不迭，“我自己换就行了。”

    杨复恍若未闻，抬起她左手褪下粉衫，没片刻便将她上身剥得干净，只剩下一件桃粉肚兜。胸前鼓起的弧度，像两颗尚未成熟的小桃子，迎风颤栗。他眸色转深，触到她皮肤的手掌如烙铁般烫人。

    淼淼连忙扯过他拿来的衣服穿上，低头笨拙地系上束带，“我……我自己来。”

    再让他继续下去，保不齐会发生什么……看了看胸前两团隆起，她无奈地瘪瘪嘴，王爷不嫌弃，可是她嫌弃啊。

    这么小，比她的小多了。一点也不窈窕美丽。

    只是这衣服怎么这么大……淼淼抬起袖子，比她的手长了好多，罩在身上宽宽松松的。她不知道，这件中单是杨复的衣服，穿在她当然大得多，倒显得她更像个半大孩子。

    她趺坐在床头，好奇地端详了好半刻，一抬头发现杨复的眼神漆黑深邃，好像要吃人似的。她一惊，翻身滚进被褥中，后脑勺对着他，“我睡了！”

    她躺下没多久，杨复也睡在她身边。起初淼淼还有些担心，但他只是从后面搂着她，再没有其他动作。

    只是，淼淼不舒服地动了动，总觉得被什么硌着了。

    直到杨复低哑的声音命令：“老实点。”

    淼淼默默地哦一声，没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在溶光院的这几天，杨复很少有时间留在王府，泰半时候都在宫中。

    淼淼每天都会询问一遍卫泠的情况，知道他没有受伤，她才能安下心来。杨复虽说过不会放过他，但到底没对他动用私刑。

    时间眨眼就过去几天，到了去避暑山庄的日子。杨复彻夜未归，据丫鬟说是留在宫中了，淼淼独自躺在床榻上，赖了半天都不肯起来。

    她睡杨复的床睡得越来越习惯，最初的那点儿犹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四王从宫里回来，见她还在蒙头大睡，露出个毛茸茸的头顶，无奈失笑，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马上便要出发了，怎么还不起？”

    淼淼依偎在他怀中，顿了顿道：“想多睡一会儿。”

    她半眯着眼，仰头打量他，他昨夜似乎没休息好，眼里略有疲惫。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毫无预兆地：“王爷，去避暑山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杨复一顿，敛眸道：“不，还有姜太傅等几位大臣。”

    淼淼又问：“姜阿兰也去吗？”

    他眉头微紧，大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对上她澄净的双眸，最终还是道：“也去。”

    淼淼懂事地点点头，弯腰穿上鞋袜，跳下床站在他跟前，仍旧穿着他那一身硕大的中单，阳光从她背后穿透而来，融融日光下透出她几许笑意，“王爷，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接受她？”

    她的模样忽然在眼前朦胧开来，这句话好像在暗示他什么，让他陡然生出一股不安。

    杨复擒住她手腕，直到将她按在怀中，才微微有些平静，“别说胡话。”

    淼淼抿唇，没有出声。

    避暑山庄位于城外向西六七十里外，马车约莫要走两个时辰。四王的车辇行在最前头，后面是各位朝臣的马车，阵势浩大，普通车马遇见纷纷退避一旁。

    淼淼杨复怀中，想换个姿势，却被他用下巴抵住头顶，“怎么了？”

    她欲哭无泪，手都麻了，偏偏他很喜欢这个姿势，从上车到现在就没换过。他还可以阅读文书，相比之下她就乏味多了，除了打盹儿，便是掰着自己手指头玩。

    淼淼抬头，“王爷，我们做点别的事吧？”

    她不知道这句话多么有歧义，话刚说完，杨复眯眸，将她压在车壁与胸膛之间，“淼淼，你想做什么？”

    淼淼没料到他会想歪，顿觉大事不好，伸手扯了扯布帘子，“看、看看风景啊……”

    杨复是故意逗她，他自然知道场合不符，拍了拍她脑袋道：“看吧。”

    于是如她所愿，松开她，坐到一旁看书。

    淼淼活络了两下胳膊，总算没那么僵硬了。方才问了车夫，据说还有大半个时辰，她托腮盯着窗外看了半刻钟，觉着十分没意思。

    再扭头看杨复，他正看到一个麻烦处，神态严肃，眸色冷淡。窗外光晕打在他身上，不断地转换变幻，忽明忽暗地，慢慢勾勒出他的轮廓。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完美，连皱着眉头都那么雅儒俊美，淼淼无端生出几分自豪感。

    不愧是她喜欢了十几年的人，这么好，哪里都好。

    她一个人沾沾自喜，杨复抬头，便看到她一脸傻样。顿时弯唇，“怎么不闹了？”

    淼淼诚实得很，“我还是觉得王爷比较好看。”

    杨复低头继续看书，算是默许了这句话。

    他们都很有默契，绝口不提淼淼身份的事，怕捅破了那层薄纸，连现在简单的幸福都维持不住了。

    淼淼最终还是抛弃了风景，选择投入杨复的怀抱，双手环着他的腰，瓮声瓮气地说：“王爷，我喜欢你，可喜欢了。”

    小小的声音透着坚定，响在车厢内。

    杨复收拢双臂，“跟卫泠比呢？”

    没想到他会提起卫泠，淼淼愣了愣，老实巴交地想了想，“不一样。”

    她迟疑的时间里，杨复眸色一沉。

    淼淼说：“如果卫泠受伤了，我会很伤心很难过。可是如果王爷受伤，我会想替你承受疼痛。”

    她又说：“如果卫泠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希望他一路平安。如果王爷要去远方，我就跟你一起去。”

    杨复许久未语，唯有手臂越收越紧，“那你愿意同本王走很远的路吗？”

    此时淼淼尚且不懂这条路的含义，她点点头，“要是有时间，我当然愿意。”

    晌午时分，车辇总算抵达避暑山庄。

    避免淼淼被姜太傅认出来，杨复直接命车夫将她送入院中。此前已经安顿好了住处，杨复在山庄东南方的御宇轩下榻。

    他只带了两个丫鬟，是以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杨复同其他人有事商议，吩咐丫鬟照顾好她，他约莫傍晚才回来。一来到这儿，淼淼便显得有些恍惚，一个人呆坐着也不知道想什么。

    太阳落山前后，胸口的玉石渐渐发烫，她僵了僵，迟疑地握紧血石，一开口竟然有些沙哑，“卫泠……”

    卫泠察觉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淼淼摇摇头，咬着下唇，“没事，就是有点渴了。”

    “屋里没水吗？”卫泠问道，听不出什么情绪，“山庄后面有一条河流，顺着此处能游到运河。”

    他说：“六水，明晚你在此处等我。”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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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五十七日

﻿    事已至此，大约没有回头路了。

    杨复回来时，明显感觉她情绪不大对劲。来时还言笑晏晏，怎么一下午就变得闷闷不乐？

    山庄很大，杨复怕她找不着路，便没准她擅自离开院子。难道是闷着了？

    用过膳后，天色尚早，杨复起身走到门边，“陪本王出去走走。”

    淼淼咽下一口清露，起身跟上，“去哪儿？”

    “四处逛一逛。”他随口道。

    淼淼哦一声，心不在焉地跟在他后头。御宇轩门口栽种了两排夹竹桃，花香袭人，沁入肺腑。沿着羊肠小径一直走，便能看到前方假山上的凉亭，山下翠竹环绕，溪流淙淙，是个水秀山明的好地方。

    踩着石梯登上凉亭，顿觉视野开阔不少。远处山峰起伏，层峦叠嶂，郁郁青青。

    淼淼手搭凉棚，眺望远处，颇为感慨地哇了一声，“这地方景色真好。”还能看到远处的山顶，山脉周围雾气缭绕，有如人间仙境。

    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夕阳西陲，一片云蒸霞蔚。半个太阳挂在山的尽头，一点一点滑落，与黑夜交替。淼淼确实是被憋得慌了，这几天不是在五桐阁就是溶光院，哪儿都不能去，精气神儿都蔫蔫的。

    目下被这景象刺激，重新注入了活力，“王爷，你看那树好奇怪……”

    她咋咋呼呼地一叫，指给杨复看。一偏头忽然停住，杨复根本没看风景，而是目不转定地盯着他，眉目轻松，眼中含笑。

    她最招架不住这种眼神，捧着脸后退两步，“你看我做什么？”

    杨复拿下她的手，俯身在她唇瓣饮上一吻，“饿不饿？我让下人去准备点东西。”晚膳她没动几回筷子，几乎都在走神，依照她平时的胃口，杨复猜她一定没吃饱。

    还真被他说对了，淼淼赧然，“饿。”

    小姑娘这点很好，比别人的都诚实，毫不忸怩。杨复无声地笑，踅身走到石梯口，准备吩咐守在下面的乐山二人。

    还没走近，便听底下传来几声莺莺燕燕，其中夹杂着乐山乐水的声音，似乎在与之周旋。

    “不瞒几位女郎，四王正在亭中赏景，恐怕有所不便……”乐山蜿蜒。

    不知谁掩唇轻笑了声，“四王在上头？正巧我们姜女郎也在，这不是上天安排的么。”

    “这……”乐山似有为难。

    有人附和，“京城里谁不知道，四王与姜家好事将近，你还拦着做什么？”

    言讫一阵娇笑，清脆如铃，清晰地传入杨复耳中。当然，站在后头的淼淼也不能幸免。

    底下一众女郎还在央求，乐山乐水就要招架不住。两人何曾遇到过这等架势，额头沁汗，互相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她们泰半是大臣们的随性家眷，因得到圣人准许，便来此处游乐一番。其中不乏有几个好生事的，能说会道，凑在一起更是不得了，有如树上鸦雀，叽喳不休。

    姜阿兰站在几人身旁，低眉垂眼，面露羞涩，却不出言反驳。

    正说话间，忽听亭中传来清冷寡淡的声音，“好事将近？这等大事，本王竟从不知晓。”

    众人一惊，抬头望去。便见梯口立着一人，英挺身影背着霞光，眉峰低压，昭显不悦。

    隔着几十步台阶的高度，显得他身姿益发颀长伟岸。大抵是被他的威严震慑，方才说话的那几位女郎蓦然噤声，这会儿跟拔了舌头似的，糯糯不敢言：“四、四王……”

    杨复微一抬眉，“方才那话是谁说的？”

    底下人一僵，齐齐低下头去，没人出声。

    他淡声：“这等无中生有的话，本王日后不想再听见。”

    有两个女郎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正欲开口认错，便见身旁一人站了出来，软声求情：“王爷息怒，她们只是一时糊涂，说的玩笑话罢了。此事全因阿兰而起，王爷若要责罚，那只惩罚阿兰一人便是。”

    杨复不动声色地觑向她，忽而弯唇，“女郎身为太傅之女，饱读诗书，应当知晓有些话当讲，有些话不当讲。”

    姜阿兰为难地咬唇，没想到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她。

    她握紧了手中食盒，忽地来了主意，两颊绽开笑靥，“正巧，这儿有姐妹们亲手做的糕点，王爷若是不嫌弃便拿去食用，权当是给您赔罪了。还望王爷别再生气。”

    那糕点原本是她们准备在亭中食用的，泰半出自姜阿兰手中，此时送给杨复，有一部分是自己的私心。

    这盒点心委实及时，方才淼淼说饿了，若是让厨房现做，恐怕要等好一阵子。

    杨复敛眸，似在思考。

    他踅身，本欲询问淼淼，只见她怔怔地盯着脚下，虽保持着原本的动作，但深思早已不知飞去几天外。这丫头竟然走神了。

    杨复无可奈何，低唤了声：“淼淼。”

    淼淼这才恍然，懵懂地啊一声。

    “姜女郎送了糕点，你想吃吗？”

    她仍旧迷茫，“送给我的？”

    杨复揉捏两下眉心，挫败低叹了声，对她又气恼又无奈。

    底下女郎听到他跟人说话，这才知道亭上原来不止四王一人。可是他跟那人说话的口吻，温和宠溺，同面对她们是全然不同。

    究竟是什么人，能得到四王如此青睐？

    她们难免升起好奇，唯有姜阿兰隐约猜到是谁，当即沉下脸，不甘地咬紧了下唇。

    “多谢女郎好意，本王已用过晚膳。”他索性替淼淼做主，婉拒了她的好意。

    姜阿兰提着食盒的手僵在半空，在姐妹们目光中讪讪收回。几人疑惑地对视一眼，平常他们拿四王与姜阿兰调笑，她都但笑不语，算是默认，本以为两人关系多么亲昵，哪知却是这般疏离僵硬。

    他在上头跟另一个女人相会，她却只能在底下望着，多看一眼都是奢侈。

    姜阿兰敛眸，长长的睫毛微一颤，纤弱身姿我见犹怜：“阿兰也是听说这儿风景好，难得来一次，只想与众姐妹看看落霞孤鹜，不知王爷能否成全……”

    杨复思忖，“自然。”

    姜阿兰诧异，喜形于色，“多谢四王。”

    她牵裙上台阶，走在几位女郎前头，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便听头顶传来一声：“淼淼，走了。”

    姜阿兰笑容僵在脸上，抬头看去，便见杨复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穿杏黄短衫的小姑娘，低着头乖乖地下楼。

    就是这张脸，让她没法忘记。

    这一瞬姜阿兰瞳孔欲裂，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身影，直至人走得远了，才恍然发觉指甲掐进了肉中。

    “方才怎么回事？四王后头跟的是谁？”

    “我也没见过，王爷方才便是同她说话？”

    “模样倒没什么出色的……”

    周围声音吵吵嚷嚷，听得姜阿兰脸色益发难看。她竟输给了那个其貌不扬的丫鬟，王爷为了她，当着众人的面让她难堪，她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回眸一望，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两名侍从。

    杨复停下等她，伸手牵住她，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走出凉亭很远，淼淼才后知后觉地问：“刚才那点心是姜女郎送的？”

    杨复嗯一声，不太想重提这个话题。

    淼淼意味深长地哦一声，这么说的话，糕点怎么可能是送给她的，分明是送给王爷的。她可无福消受。

    不过现下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而是有些难以启齿。

    眼瞅着就要回去了，淼淼猛地停住，捏了捏杨复的手掌，“王爷，咱们不再逛逛吗？”

    杨复弯唇，“你想去哪儿？”

    淼淼几番启唇，犹犹豫豫道：“听说山庄依山傍水而建，我刚才只看到了山，没有看见水，王爷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杨复黑眸凝睇她，少顷问道：“你想去看？”

    淼淼头埋得更低，“嗯……想去。水边风景好。”最后那句，怎么听都有些欲盖弥彰。

    杨复没有多言，临时改了方向，“山庄后面确实有一条河流，水流清澈，风景宜人。”

    他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淼淼的手，走过穿山游廊，沿着蜿蜒小径，一直来到山庄后门。淼淼默默地记下道路，直到杨复推开木门，看清眼前光景，她双眸一亮，仿佛置身世外桃源般。

    河流宽阔，潺潺流泻，撞击在巨石上打出半人高的浪花。河边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刺桐树绽开橘红花瓣，美不胜收。淼淼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盛大的美景下，她好像越发渺小。

    水流一直往山下流去，如卫泠所说，确实能汇入到运河中。

    杨复笑问：“这里美吗？”

    淼淼用力地点头，美美美。

    太阳终于全部落下，天一下子昏昧许多。避免让他生疑，淼淼拽着他往回走，“晚了就看不到回去的路了，王爷，咱们快回去吧。”

    杨复任由她领着，走回御宇轩中。

    翌日清晨，天未亮外头便有人要见四王，听乐山说是姜太傅携几位大臣。

    杨复起床时并未惊醒淼淼，他穿戴完毕，看了看床榻仍旧熟睡的小姑娘，黑瞳幽深，缓步走出室内。

    其实从下人传话时淼淼就醒了，只是一直没睁开眼，装睡罢了。等到杨复离去半刻，她才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门口发呆。

    昨天她骗杨复带自己去了山庄后门，因为她自己找不到路。如果今晚她跟卫泠走了，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晌午杨复回院里用了午膳，淼淼跟以往一样腻着他撒娇，有过之而无不及。末了将杨复缠得实在受不住，将她推到在美人榻上，低声威胁：“淼淼，我当你在诱惑本王了。”

    淼淼笑嘻嘻地，“可不是嘛。”

    因为下午还有事，她拿准了杨复不会对她如何。果真，杨复狠狠地吻了她一顿，附在在耳边咬了一口：“越来越放肆了。”

    淼淼最喜欢他一边生气，一边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可惜也只能是最后一回看到了。

    下午杨复离去后，她坐在榻上，许是坐得时间久了，猛地起来双腿一软，趔趄着栽倒在地。膝盖被磕疼了，她索性坐在地上揉了揉，掏出血石跟卫泠对话：“卫泠？”

    血石虽开始发烫，但那边许久都没传来卫泠的声音。

    淼淼又叫了一次，还是无人回应。

    “奇怪。”她喃喃自语，贴近唇边问道：“你叫我在河边等你，那你什么时候去呢？”

    那边一片寂静，毫无声息。

    淼淼捏了捏小腿，直到能重新站起来时，她才扶着桌椅站稳。

    卫泠没有应她，他去哪儿了？按理说他应当也在山庄里，可是联系不上他，淼淼始终不大放心。下午又用血石唤了他几次，还是没用。

    约莫傍晚时分，淼淼随意使了个借口支开丫鬟，假装在室内小憩，其实悄悄地离开了御宇轩。她身上什么也没带，只揣着杨复送她的双鱼玉佩。这或许是她日后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了。

    避开众人耳目，她来到山庄后门处，请推开门走了出去。此处跟昨天来时一样，风景秀美，赏心悦目。

    淼淼环顾四周，果真不见卫泠身影。她用血石叫了好几遍，还是没得到卫泠回应。

    终于她等得不耐烦了，卫泠略微喘息的声音传来：“我稍后就到，你先潜入水中，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若是一个时辰后我仍旧未至，你便先行离去。”

    淼淼听出他声音不对劲，“你在哪里，你怎么了？”

    然后那边再无声音。

    她听了卫泠的话，纵身跃入水中，粉色襦裙飞扬，遽然沉入水中，在水面绽开一蓬绚烂的弧度。粉裙渐渐消失在水下，唯有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蔓延上了河岸，濡湿了岸边的杂草。

    淼淼在水下躲着，眼睁睁地看着身体一点点变化，双腿渐渐合拢，光洁的皮肤慢慢长出银白鳞片。有点痒，她忍不住挠了挠。最后变成一条纤长的鱼尾，在水中转了一圈，灵活地摆开。

    等了小半个时辰，仍旧不见卫泠到来，淼淼难免有些焦急。

    他会不会出事了……她方才怎么没想到，他从王府逃出来，一定没那么容易！若是被王府的人逮住了怎么办，她现在这样，更加没法去救他。

    淼淼越想越觉得不安，正踌躇不决时，忽听岸上传来脚步声。隔着一层轻透水面，她似乎看到了血石的通透红光，她一喜，想也不想地朝水上游去。

    “卫泠，你终于来了！”

    她冲破水面，披离而出，缓缓露出皎洁无暇的脸蛋，水眸清亮，水藻般的长发在身后散开，裹住她的冰肌雪肤。

    纤长睫羽上挂着水珠，微微一眨，循着颊畔滑落腻颈，汇入河流之中。

    美目微抬，酥颊光洁，更甚满园刺桐娇葩。待看清岸上人后，她脸色一白，忘了动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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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五十八日

﻿    夜风袭来，吹得树叶飒飒作响，叶影婆娑，越发清寂。

    淼淼呆住，不知所措地望着岸上，剪水双瞳闪过慌乱。待她反应过来，准备钻进水里逃跑时，已经晚了。

    “别动！”杨复喝道。

    淼淼被这一声震住，下意识地停住，身后的鱼尾在水面一跃而过，旋即重新拍打进水中。银白色的尾鳍在月光下闪着粼粼薄光，刺得杨复眼睛生疼。

    她保持着转身的姿态，略垂着头，长发从一侧脸颊滑落，掩住了桃李般明艳的面容。只是这一幕，已足以驰魂夺魄。

    波光荡漾的河水中，鲛人的鱼尾在水下若隐若现，透明的薄带像一层层绡纱，随着鱼尾摆动，飘渺虚幻。她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悄悄地把尾巴藏在身后，殊不知此举只是掩耳盗铃罢了，更因此将她曝露在他面前。

    她穿着樱粉绣缠枝莲纹短衫，正是今日淼淼穿的那一件。此刻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玲珑的身线，乌发如墨，靡颜腻理，月貌花容。她粉唇微抿，竟同淼淼如出一辙。

    杨复的视线滑落，看向她颈间的血色玉石，在月夜中泛着幽幽红光。此刻，应当同他手中这块一样，正发出滚烫热意。

    这块玉石淼淼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种种疑点萦绕心头，杨复眉心微蹙，对上水中一双忐忑不安的眸子，“你是……淼淼？”

    这等事委实荒唐，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他大抵绝不会相信。

    水中人儿大惊失色，摇头不迭，“不、我不是。”

    杨复摊开掌心，一块血石掉落而出，被黑绳牵着上下跳动，“那这是什么？你身上戴的，又是什么？”

    那是卫泠的血石，怎么会在他手上！想到卫泠刚才虚弱的声音，淼淼顿时一阵焦急，却又不敢质问他，明明现在处于下风的是她，有口难言的也是她。

    她不出声，杨复继续问：“为何穿着淼淼的衣裳？”

    她下意识低头，果见今儿穿的衣裳还挂在身上，只是下半身的综裙早不知道沉哪儿去了。这一个小动作，更是确信了杨复的猜测。

    淼淼招架不住，转身便往水里逃去。

    只见她身形一潜，旋即上半身扎入水中，尾鳍浮出水面，水珠四溅，在滢婷水光中划处一条圆弧，转瞬即逝。动作快得惊人。

    杨复乌瞳一沉，没有细想，立即跃入河中。

    乐山乐水原本隐在暗处，见状纷纷一惊，赶到跟前已然不见四王身影。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迟疑地下水。

    杨复不善凫水，何况河流湍急，远处那个灵活的身影又是逆流而行，追得很是吃力。

    他睁开双目，在水中才看清她的全貌。

    鲛人。一只银白色的鲛人。

    古有传说，鱼尾而人身者，其名为鲛。

    他们貌美神秘，泪可凝珠，价值连城。

    泪可凝珠么……杨复面上闪过一丝复杂，逐渐被周身水流冲散了力气，再难前行寸步。脑海中两张面孔交叠，重合在一起，是淼淼那双澄澈干净的双眸，她的面目模糊了，声音却越发清晰。

    “以往过年你都吃什么？”

    “水草和小虾。”

    “水草？”

    “……”

    她怕雪瓯；她从不在他面前哭；她在福船落水的那夜，难怪没有人找得到她，第二天却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还有上一次断气，他以为是上苍怜悯他，让她起死回生，目下想来或许不是。

    这一切，只跟她的身份有关。

    淼淼，你从一开始就在欺瞒本王……

    杨复的身体逐渐下沉，他没有挣扎，慢慢向河底沉落。乐山乐水从身后赶来，正欲搭救，接触到杨复深沉一眼后，双双停住，识相地退开很远，然后转身向岸上游去。

    杨复收回视线，看向远处越游越远的身影。淼淼，你最好不要回来，你若是回头，本王此生都不放过你。

    水流灌入耳孔，胸腔一阵强烈的挤压，他低咳一声，口中顿时灌满了河水。意识逐渐昏沉，他阖上双目，最后一眼似乎看到远处的身影停住，慢吞吞地转身，往这边看来。

    他弯眸浅笑。

    淼淼没走多远便察觉身后有人追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她没敢回头，一个劲儿地往上游，心里只想着逃得再快点，最好他抓不住她。

    可是渐渐的，感受不到身后追逐的气息，她忍不住回头，只见杨复犹如一片残叶，孤零零地漂浮在水底，没有动静。她惊愕地瞠圆双眸，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飞快地朝他游去。

    直到将他抱在怀中，淼淼仍旧不能心安。她双臂驾着他肩窝，吃力地朝岸边游去，秀眉紧紧地皱成个疙瘩，想不通他分明不会游水，还追她做什么。

    杨复的身躯死沉死沉，淼淼费尽力气才把他推到岸上。两人身上都湿透了，淼淼不打紧，可是杨复面色苍白，毫无反应。

    她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脸颊，“王爷？”

    这会儿倒顾不得身份不身份，一心将把他唤醒。奈何周围一个人也无，淼淼想求救都没办法，她双手交叠按压在他的胸口，企图挤出他肺里的水。

    没用，他还是一动不动的，脸色好像更加不好了。淼淼焦急地快哭了，她救不了他，或许只有人类才能救，她想了想，唯有顺着河水下山找郎中。要是时间够快，说不定明早能赶回来。

    打定主意后，淼淼松开他准备离开，行将转身，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擒住皓腕。她尚未来得及吃惊，只觉得臂上微微一惊，接着便被压倒在岸边，头顶是杨复冷峻的面容。

    他眸色清醒，力气十足，哪有半点刚才虚弱的样子。

    淼淼这才察觉受骗，挣了挣恼羞成怒，“你放开我！”可惜声音太娇糯，听着更像撒娇。

    她原本的声音清灵悦耳，宛若空谷莺啼，就连娇声叱喝，都听得人浑身酥麻。

    杨复岂会放开她，好不容易逮到她，难道眼睁睁地放她走吗？

    他一手制住她双手，一手擒住她精致的下颔，仔细端详。玉润冰清一般的小脸，妙目娟娟，芳颜皎皎，端是人间绝世。偏偏这张小脸倔强地绷着，就是不肯看他。紧贴着他的娇躯聘婷袅娜，翩若惊鸿，呼吸之间，鼻端染香。

    粉嫩樱唇一直紧紧咬着，杨复抚上她唇瓣，声音阴沉不定，“还说你不是？”

    淼淼别开头，就是不承认。

    他使计骗她，光是这点，就让她气恼得很。况且他害得卫泠下落不明，那块血石，不知为何会在他手中。

    杨复低声：“淼淼。”

    她矢口否认：“我不是。”

    “那方才为何救我？”杨复凝睇她，端是要问出个答案。

    淼淼哑口无言，想了又想，“吃饱了撑的。”

    “……”

    杨复拨开她的护领，捏住她从不离身的血石，“那这个如何解释？此物本王只送给了淼淼一人。”

    淼淼脱口而出，“这不是你送的，是卫泠的！”

    话才说完，便恨不得拔了自己舌头，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果见杨复不再言语，静静地盯着她。

    她被这眼神看得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拼命挣开他禁锢自己的手，“你究竟把卫泠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儿，他的血石为何会在你手中？”

    刚才卫泠跟她说话时虽平静，但不难听出虚乏，以至于她现在都不能放心。

    杨复不答反问，被她双手推搡着，却纹丝不动，“淼淼，你难道不觉得，本王有更多问题要问吗？”

    淼淼察觉他脸色不对，语气蓦地软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卫泠怎么了……”

    他有没有受伤，现在在哪里，只要知道这些，她就能安心了。

    无论她怎么恳求，杨复始终不说。她紧紧攒着他的袖子，又急又毫无办法，“你……”

    杨复撑在她两侧，淡声询问：“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诉你。”

    淼淼抬眸，一脸懵懂。

    第一个问题，他紧盯着她，“你是不是淼淼？”

    淼淼抿唇，他不是都知道了，还问！却不知杨复只想让她亲口回答。

    过了许久，她低声：“嗯。”

    杨复眉峰低压：“是不是？”

    淼淼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是，我就是！”

    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星星点点的余晖洒在他背上，颀长的身躯笼罩了淼淼一方天地。他背着光，是以淼淼没有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放松。

    他继续问：“今晚来此处做什么？”

    淼淼这回闭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杨复眸色更深，她不说，他便替她回答，“是想跟他一起离开？”

    这个他指谁，他们心知肚明。

    淼淼诧异地睁大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知道。

    杨复放在她身侧的手掌青筋凸显，面上却仍旧平静，眉宇冷峻，山雨欲来。

    来时路上，她尚且在他耳边说：“王爷，我喜欢你。”这一句言犹在耳，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难道转眼便不作数了吗？

    如果今晚他没有赶来，是否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小姑娘，可真狠心。

    杨复闭目，不欲多问，撑起身子面无表情地唤：“乐山乐水。”

    淼淼揪住他衣摆，眼巴巴地追问：“你还没告诉我卫泠的情况……”

    她话没说完，便被乐山乐水出现的生意掩盖。“属下在，王爷请吩咐。”

    杨复顺势包住她的手，对二人道：“替本王掩路，路上不得惊扰任何人。”

    说着起身，将淼淼打横抱起，手掌触到她光滑鳞片时，微微一顿，旋即面色如常。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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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五十九日

﻿    第五十九日

    忽地离开了水，淼淼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你带我去哪？”

    尾巴被他触碰，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察觉他正抱着自己往山庄里走，乐山乐水在前头开路，她吃惊地扭头，立即挣扎起来，“你放我回去，会被人看见的！”

    然而杨复无动于衷，继续抱着她前行，步履沉稳。

    淼淼心慌意乱，难以想象如若被人看到她这样，该是怎样的场面……可还是被杨复知道了，非但如此，前面的乐山乐水肯定也知道。他们为何不震惊呢？

    殊不知乐山乐水不是不惊讶，而是不敢表露出来，不管怎么说，这是王爷的女人……他们只管受命行事便是。

    只不过……鲛人……还真是稀罕……

    淼淼自然不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而是奋力与杨复做抗争，因着怕惊扰山庄里的人，是以她无声地挣扎，龇牙咧嘴就差没咬在他身上。期间杨复只低头看了她一眼，“老实些。”

    淼淼没想过他会把自己带回院里！

    她变成这样，他居然都不放过她。

    好在夜已转深，况且杨复专走蓊翳小径，一路都没遇到旁人。回到御宇轩中，杨复走入内室，将她放在美人榻上，正欲转身而出，被淼淼拽住了衣袖。她挣扎了一路，这会儿早已累了，撅嘴委屈地抱怨：“你还没告诉我，卫泠到底在哪里？”

    杨复顿住，将她颊边乌发抚到耳后，“方才的问题，本王尚未问完。”

    淼淼错愕，所以他这是打算耍赖吗？

    杨复不答反问：“此前你一直养的鲤鱼，是不是他？”

    虽这么问，但心中约莫有了答案。彼时卫泠将她带走，后来他们再相遇，只有她和那条鲤鱼；她去东吴寺求得的平安符，最后却挂在铜盂上方；她对那条鱼无微不至，以为他被煮汤时，哭得无法遏制。

    也就是说，那么多天他们形影不离，共处一室……他甚至在她的浴池里洗澡。

    杨复眉峰萃上寒意，“说话。”

    淼淼瑟缩了一下，“是。”王爷现在的样子好可怕……她小手往下滑，小心翼翼地捏住他一根手指，低头解释，“因为他受伤了……是为我受伤的，我不能弃他不顾……”

    杨复蹙眉，“太子在昶园要找的人也是你？”

    淼淼点点头，眼眶蓄上泪水，大抵被他逼得狠了，看着真是可怜的紧，“我在洗澡，不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果真是她，他早该想到，依着杨谌的性子，何至于对一件小事耿耿于怀，甚至不惜翻天覆地地寻找。他看着榻上水灵的姑娘，即便才从水里捞出来，头发衣服都挂着水滴，仍旧美艳不可方物。这等尤物，难怪杨谌不愿放手。

    “你可真不让人省心。”杨复道。

    他俯身，与她鼻尖相抵，四目相对，“从何时起到别院的？以前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他气势太迫人，淼淼别开目光，眼睫毛不安地颤动，“从、从去年年末……那个丫鬟的身体，是我借的。”

    她老实交代，说原身已经死去多时了，是因为卫泠有一种药，能使她附身到丫鬟上。

    言讫，杨复脸色愈发难看，眼底一层阴霾。不是她的身体，他以前触碰的，都是别人？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低哑，“这几日你留在院中，别再想着逃跑。”

    淼淼急了，“你还没告诉我……”

    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那人名字，杨复捂住她粉唇，“他在正堂，目下无事，本王正要去处理。”

    淼淼疑惑，“在正堂做什么？”

    杨复置若罔闻，吩咐底下人从来干净衣裳，丫鬟在外间询问：“王爷，是否要婢子进来伺候？”

    他道：“不必，将衣服放在屏风外。”

    说着起身去取，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两套衣服，均是黛蓝宝相花纹袍衫。他蹲身在淼淼跟前，恰好对着她一条漂亮银白的鱼尾，怔了怔，复又起身，亲自给她褪下湿衣裳。

    待到只剩下肚兜时，淼淼往后蹭了蹭，“我自己换。”

    杨复抬眸，拿开她双手，手一抬便将她脖颈系带解开了，“人类的衣服你会穿吗？”

    淼淼被他讽刺得脸红，任由他给自己穿衣裳。

    她被他剥得干干净净，白皙通透的肌肤，因为害羞染上一层粉色，仿佛一掐便能滴水。胸口两团绵软雪白，挺翘饱满，察觉到他的注视，她环起双臂遮掩，“你不要看！”

    这动作非但没遮住，反而更衬托出她美好的形状。杨复双眸微沉，面不改色地给她换好衣服，附在她耳畔低语：“迟早都是本王的，为何不能看？”

    他他他，竟然说出这种话……淼淼腾地一下脸红了，直烧到耳后根。

    杨复到一旁换好衣服，丝毫不避讳她，期间淼淼一直低着头，没好意思往那看一眼。

    这个臭流氓……他竟然在她面前……

    以往淼淼偷偷喜欢他时，可没想到他会如此。在她心里，四王是高高在上，温和儒雅的，哪像现在……他对她越来越过分，说些羞人的话，偏偏她……还一点也不讨厌。

    待杨复整顿完毕，准备离开时，“王爷……你，你能不能不要为难卫泠……”她仰起头，露出哀求。

    杨复偏头，抬眉示意。

    淼淼见他不反感，继续往下说：“他没有错，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如果卫泠出事了，我拼了命也要救他……所以，求你了，放了他好不好？”

    杨复垂眸，袖中的手微微收拢，举步走出室内，“本王自有定夺。”

    说着，人已经走出屏风外了。屋外有丫鬟守候，他特意吩咐两人不得进入室内，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淼淼猜不透他的意思，她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卫泠是被他们抓起来了。夜闯承明山庄，罪名一定不小，加上山庄内还有皇子大臣，他现在的处境必定十分危险。

    淼淼懊恼地锤了锤尾巴，如果她能变成人，这会儿早都出去救卫泠了，就不会无能为力地留在屋里。

    看了看外面天色，她现在唯一能期盼的，便是天亮之后变回小丫鬟的模样，走出这间房。

    山庄正堂灯火通明，廊下灯笼高悬，堂内燃着巨烛，灯光照在两边大臣的脸上，每个人都一脸严肃。

    堂中央由侍卫押着一人，身着玄衣，饶是跪着，依然能看出此人挺拔修长的身躯。他头微垂，浓密的睫毛掩住眼中神采，直到屋外传来脚步声，诸位老臣起身相迎，纷纷唤着“四王”，他才勾起菲薄的唇。

    杨复坐在正前方八仙椅中，睨向下方，抬手示意侍卫退下。

    他乌瞳深沉，明知故问：“你夜闯山庄，意欲何为？”

    卫泠抬眼，分明处于下位，却回答得不卑不亢，“带走我的东西。”

    闻言，杨复不语，缓缓婆娑云纹扶手，眼神渐次渗入寒意。

    有位大臣忍不住，出言训斥：“胡言乱语，山庄岂会有你这等鼠辈的东西！还不老实交代，究竟有何企图？”

    卫泠笑容懒散，“怎么没有，恐怕目下正在四王房中。”

    傍晚前后，他本欲按约定到山庄后门，未料想被庄内侍卫察觉，一路围截。数十名侍卫对付他一人，他旧伤未愈，最终被几人拿下，带往正堂审问。彼时杨复看到他，未置一词，只取走了他的血石。

    现在看来，恐怕六水那傻丫头的身份已经被他发现了。卫泠垂下眼，眸中闪过冷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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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六十日

﻿    几位大臣更加不信他的话，王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岂会拿他的东西？若说他觊觎四王之物，反而更说得过去。

    杨复神色坦然，“既是在本王房中，便是本王之物。”

    卫泠讥诮，“世间万物，各有定数，四王何必逆天而行？”

    这话可不得了，引起一干大臣的慌乱。姜太傅坐不住了，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放肆，此人满口胡言！来人，还不将他拿下！”

    门外侍卫正欲行事，被杨复一声止住：“慢着。”

    姜太傅一愣，意图劝说：“王爷，依老臣之见，不如将其押送回京……”

    杨复打断他，“将他关在通院，命人严加看守，没有本王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侍卫闻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卫泠的胳膊，将他往外拖去。此时他站起来，才看到地上一滩积血，他穿着玄色衣袍，即便被血水浸湿也不明显。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掉在地砖上。

    侍卫忽然拖不动了，回眸望去，只见他停住，朝四王伸出手掌，“血石。”

    嗬，还真有这么不要命的，胆敢伸手跟四王要东西？

    杨复冷声，“带下去。”

    侍卫没有二话，使劲儿把他往外拉扯。卫泠踉跄半步，堪堪稳住身子，仍旧保持着那姿势，“四王连这也要同我抢么？”

    他脸色苍白，却讥讽十足，到了这地步还要逞强。

    杨复举步离去，走到门口时停住，“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要本王亲自动手？”

    侍卫闻声，连同另外两名齐齐动手，颇费了一番力气，才算把卫泠带到山庄通院内。

    从正堂回来已是后半夜，明月高悬，万籁寂静，山庄内只余虫鸣作响。御宇轩廊下悬着四角灯笼，将正室门口照得亮亮堂堂。两个丫鬟蹲在门口守着，一个困得直打哈欠，另一个也是倦极，然而等不到四王回来，不敢擅自离去。

    杨复走上前去，顾不得回应两人，径直来到室内。

    室内安静得紧，他一眼便看见软倒在榻上的淼淼。她粉唇微启，倚在大迎枕上短促地喘息，水眸半睁，意识已然陷入混沌。往下看去，从胯间衍生的鳞片失去了光泽，银白鱼尾蔫耷耷的垂在塌沿，那模样，俨然失水多时。

    杨复一肃，上前将她扶在怀中，“淼淼？”

    淼淼脑袋后仰，泼墨长发撒在榻上，更衬得她肤色雪白。她翕了翕唇，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水……”

    她不能离开水，一旦离开得时候长了，便会缺水而亡。杨复没有回来，她便不敢声张，哪怕知道外头就有丫鬟守候，也不敢出声使唤她们。万一她们进屋看见她的模样……她拧眉，呼吸愈发困难。

    杨复抱紧她，朝外面吩咐：“来人，备一桶水！快！”

    四王鲜少有如此焦急的时候，外头丫鬟得令，没有片刻耽误，拔腿便去准备木桶和水。她们两人力气不足，为了节省时间，甚至将乐山乐水两人叫来了。

    杨复将淼淼抱上床榻，以幔帐掩住。几位婢仆把水抬进内室，待注了大半桶水后，才听四王道：“全都退下，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乐山乐水是清楚内情的，这会儿没有二话，道了声是便退出去了。而两个丫鬟不无好奇，透过层层幔帐，隐约能看见四王怀里抱着一人，该人身段窈窕，柔弱无骨，只是看不到下半身轮廓。

    “还不下去？”四王冷声。

    二人惊骇，迭声告退。

    直至其余人全出去，杨复这才把淼淼抱入浴桶中，水温适中，恰好能容下她现在的身体。

    淼淼一接触到水，便整个人都缩进水中。因浴桶不够大，她不能畅快地来回游动，是以退而求其次，绕着浴桶游了一圈后，蜷成一团乖乖地待在角落。她浑身舒畅，好似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缓了约莫半刻钟，她才从水里冒出脑袋，几缕乌发贴着水嫩颊畔，她乌溜溜的眸子映着潋滟水光。没想到杨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迎上他视线，脆生道谢：“谢谢王爷。”

    浴桶溅出的水光湿了他的衣袍，他一手扶着桶沿，一手背在身后，“你不能离开水？”

    淼淼点点头，“王爷见过哪条鱼离了水还能活的？我以前可以，是因为借用了别人的身体。”

    他垂眸沉思，徐徐问道：“卫泠……也是借的身体？”

    淼淼动了动尾巴，“不是，卫泠可以变成人。他跟我不一样，他厉害得多了。”

    杨复又问：“他变成人，是否便不必生活在水中？”

    “也不全是。”淼淼想起上回元宵节，她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见卫泠虚弱地躲在巷子里。那一幕，大抵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可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岸上，偶尔回水里一趟，并无大碍。”

    杨复睇向她，“你为何不能变成人？”

    淼淼眨了眨水眸，觍然一笑，“因为我道行不够，卫泠总说我又笨又懒，其实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玉瓷般精致无暇的脸蛋，因羞赧染上薄薄红晕，长睫轻颤，有水珠沿着面颊滑落，像是晶莹的泪珠。杨复有一瞬间的怔忡，这模样跟那丫鬟真个天差地别，美艳到了极致，挑不出一点瑕疵。

    如果真能变成人，不知该如何祸国殃民。

    他眯眸，“他说的不错。”

    确实笨得很，正因为如此，才被他逮到了。

    湿漉漉的衣裳挂着难受，淼淼想脱掉，但是碍于杨复在场，迟迟没好意思动手。“王爷不害怕吗？你会不会把我交给别人，当成妖怪焚烧？”

    杨复道：“不会。”

    她偏头又问：“那你要如何处置我？”

    杨复看穿她的动作，不答反问：“水够吗？”

    淼淼被他引开话题，低头看了看桶里只剩下一半的水，“好像不太够……”

    山庄里没有浴池，只有后门的一处溪流，杨复自然不可能带她前往。若真到了那里，她便是如鱼得水，再也捉不回来了。

    是以他命人多备了几桶水放在屏风后，两个丫鬟彻夜未眠，这会儿早已倦怠不堪，撑着眼皮子干活。杨复见状，命她二人退下，亲自提起木桶来到内室，往浴桶里添水。

    淼淼退到桶边，见他卷起的袖子湿了大半，忍不住劝阻：“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杨复抬眸，不以为然地问：“那要谁做，外面的几个大臣？”

    淼淼琢磨了半响，才听明白他话里的威胁。登时噤声，默默地看着他给自己添水，末了小声询问：“你刚才出去……见着卫泠了吗？”

    杨复放下木桶，“你说呢？”

    淼淼不大确定，“王爷怎么处置他了，他还好吗？”

    杨复双手撑着桶沿，俯身逼视，“你想让本王如何处置他？”

    “……”她欲言又止，能怎么想，自然是希望他放了卫泠。可是看他的态度，她若是说了，似乎只会火上浇油。

    淼淼垂眸，“天亮之后，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杨复抬眉，若有所思。

    她同他解释：“我如果碰了水，只有晚上才会变成这样，第二天早上便会变回那个丫鬟的模样。”她纤白柔荑不安地勾着他的袖缘，又问了一遍，“能吗？”

    杨复抽回袖子，拍了拍她的头顶，“明日我们便回京。”

    淼淼一惊，“那……”

    不待她说完，杨复问道：“水温如何？”

    他一再无视她的话，淼淼赌气不肯回答，未料想他居然解了衣带，“那本王只好亲自试一试了。”

    眼瞅着他要踏入浴桶，淼淼撑起双臂拦着他，“这里太小了，王爷进不来的！”

    她才说完，便觉得水面上涨不少，再一看，杨复已然坐在她对面。他褪去了外袍，露出光洁的胸膛，下身穿着中单，一伸手便触摸到了她的鱼鳍。

    杨复低头，非但不怕，手掌甚至在她尾巴上摸了摸，“正好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本王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变出两条腿。”

    淼淼被他碰的有些痒，忍不住瑟缩了下，“不要……王爷不睡觉吗？”

    她一再拒绝，盖因变回丫鬟模样时，下身赤.裸，没有衣物遮掩。既然杨复已经知道她身份了，她便无需再隐瞒，再让杨复碰别人的身体，总觉得不大舒服。

    杨复蜷起左腿，支着下颔，“难得有机会，自然要看看本王的淼淼，生得什么模样。”

    被一双漆黑双眸盯着，淼淼不自在地抿唇。浴桶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他进来之后，她被迫挤在另一边，还要承受他灼人的目光，“你……你放开我的尾巴……”

    杨复依言松手，没等淼淼松口气，他伸出双臂将她捞到怀里，捏着她下颔细细端详，“杨谌看到你后，对你做了什么？”

    淼淼呜一声，被他捏的下巴发疼，“什么都没做，我当时就跑了。他没找到我。”

    言讫轻哼，“疼……”

    杨复松开她，果见那处泛起一片红痕，这姑娘皮肤太娇嫩，稍微一碰便留下痕迹。他露出悔色，拇指轻柔地婆娑，“还疼吗？是本王不好。”

    淼淼不理他，这一晚上对他的不满累积到了极致，化为一腔愤怒委屈，“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最讨厌你了……”

    水眸雾气朦胧，笼着一层氤氲水光，凝成一颗颗珠子，从她眼里簌簌滚落。

    “讨厌你……”

    她推开他，一壁哭一壁逃离，奈何被杨复制住腰肢，想离开都没办法。

    杨复怔怔地看着从她脸颊滚落的珠子，接二连三地落在水里，发出“扑通”沉闷声。尽管上回已经见过一次，但这回就在眼前，他亲眼看着她的泪水溢出眼眶，化成圆润的珍珠，堪称世间奇景。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别提多么可怜，杨复抬手捂住她眼睛，附在在颈窝哑声：“淼淼，别哭。”

    淼淼不服气，“为什么？”

    她连哭都不能了？

    杨复没有回答，洒在她皮肤上的呼吸越发灼热。

    太美了，他怕自己忍不住欺负她。

    清晨时分，窗外一片青黛色，晨曦微露，凉风袭来。

    淼淼缩在杨复怀中，不舒服地拢了拢眉心。昨儿半夜她哭得太伤心，不知道何时睡着了，醒来仍旧在浴桶中。这姿势很不舒服，她浑浑噩噩地往下看，确定没了鱼尾后，暗自松一口气。

    若一直保持原身，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复仍闭着眼，淼淼动作轻巧地出了浴桶，迅速钻到一旁穿衣裳。

    王爷说今天就要走了，她得趁他们没走之前，把卫泠救出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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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六十一日

﻿    因天色尚早，门外只有一个丫鬟在守着，大抵昨夜没休息好，正倚着廊柱不住点头。

    淼淼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贴着墙壁悄悄往外挪，幸亏没有惊扰她，待离得稍远后，她撒腿便跑。御宇轩外有侍卫把守，但见她穿着打扮俱是丫鬟模样，便没放在心上，还当她是早起为四王置备早膳的。

    淼淼不知卫泠被关在何处，更不能用血石跟他通话。血石如今在杨复手中，昨晚淼淼见他放在桌几上，今早趁他睡着，想也不想地揣在怀里，打算一会儿给卫泠送回去。

    只是这山庄委实是大，她兜兜转转许多圈，毫无头绪。

    转过一道青石小径，便见前方并排行着两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去厨房方向。淼淼忽然心生一计，正了正色跟在两人身后，不多时便来到厨房门口，从里头冒起袅袅炊烟。

    两人领了早膳后离去，淼淼跟着进屋，打着四王的名义，像模像样地要了几样膳食。厨子见她没有食盒，热心地从里面拿了个递给她，“这都是才出炉的，女郎当心烫着，路上慢行。”

    淼淼弯眸道谢，“好。”

    从厨房出来，她步子松快不少，然而却不是去御宇轩方向。待走开一段距离，见前方有巡视的侍卫，淼淼想了想，迈开步子上前，“几位大哥，能不能停下，让我问个路？”

    这几位侍卫是圣人从宫里调遣来的，负责看守山庄安全，各个身手矫健。见前方被一个丫头片子拦了路，脾气倒也算好，“何事？”

    淼淼笑了笑，露出羞涩，“昨日府上不是关了个人嘛，王爷命我去给他送饭，可是我忘了他关在何处，又怕被王爷责罚，能否请这位大哥替我指路？”

    最前头的侍卫见她眼眸清亮，一脸稚嫩，不似说谎。再看她手中食盒，便没有怀疑，伸手指向西南方，“那儿有一个院子，名为通院，就在那里头关着。”

    淼淼连声道谢，“多谢多谢。”

    那侍卫好心提点，“不过你可得小心点，那人脾气不大好……”

    话未说完，便见小丫鬟一溜烟地跑了，他摇摇头，继续带领几位侍卫前行。

    淼淼依着那侍卫的指使，绕过一处假山池塘，又走了一短路，才看到一座简朴陈旧的院子。此处跟山庄内格格不入，门前有一条羊肠小径，路旁杂草横生，人迹荒芜，好似被人遗弃的地方。

    甫一进入，便有股阴寒之气，淼淼缩了缩肩膀，一想到卫泠在里面，便壮着胆子走了进去。推开沉重的木门，灰尘落了她满头满脸，淼淼被呛得咳嗽，顾不得许多，关上门口便往屋里走。

    所幸里头房屋完好，只是有些破败，直棂门一开一阖间发出吱呀声响。室内昏昧无光，只有从窗户透出的点点光芒，洒在室内红木圆桌上。

    隐约照亮了屋内的摆设。

    淼淼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卫泠身影，她踅身往内室走，“卫泠？”

    才转过屏风，便被里头躺着的人吓一大跳，毫无征兆地叫出声来。待反应过来是谁，她连忙走到跟前，心有余悸地将他扶起来，“卫泠，卫泠？你怎么躺在地上，你没事吧？”

    卫泠掀眸，看清是她后，轻轻地嗯一声，“没事。”

    淼淼顿时鼻子一酸，他就是喜欢说谎，这哪像是没事人的模样？地面冰凉，她扶着他站起来，往床榻移去，“是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卫泠倒在床榻上，不悦地皱起眉头，“闭嘴。”

    淼淼连忙闭上嘴，以为吵着他了，“我给你带了……”她松开手，便见手上一片猩红，登时心悸，“你受伤了？”

    顿时顾不得早膳，淼淼低头查看他浑身，“哪里受伤了？”

    他穿的衣服颜色深，即便有血也看不出来，但是有一处明显比别处深，况且摸上去触感不同。淼淼一震，拨开他的衣裳，果见肩头有一块不浅的伤口，皮开肉绽，还在往外渗着血。

    淼淼登时便红了眼眶，“他们怎么这样对你？你又没做错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卫泠别开头，“没什么，早不疼了。”

    “胡说。”淼淼忍不住反驳，就没见过这么不把身体当回事的人，好在她来之前有所准备，往袖筒里揣了瓶金愈散。本来是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卫泠抬手，止住她的动作，白皙面容微微泛红，“不用，你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来。”

    他轻微一动，那处伤口便出血更加厉害了，淼淼怎敢让他自己动手，把他按回床榻上，横眉竖目，“你好好躺着。”

    卫泠不再挣扎，任由她解开上衣，查看伤口。

    室内没有干净的水，进来之前淼淼看到院内有一口井，也不知道能不能提上来水。她走出房间，拾起地上的木桶扔下去，居然还没干涸。她来回打了四五遍，桶里的水才算干净些，淼淼倒了糖蒸酥酪，腾出来一个空碗盛水。

    回到床边，她用绢帕沾水一点点给他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渍，“是谁让你受伤的？”

    卫泠低笑，一点也不给她面子，“怎么，你还想为我出气不成？”

    淼淼鼓起脸颊，她真是这么想的，想要为他出一口气。

    她不出声，卫泠又道：“山庄内侍卫各个本领高强，恐怕你尚未近身，便被刺得千疮百孔了。”

    淼淼总算把伤口处理干净，倒出金愈散，轻轻地涂抹在他伤口上，“你除了肩膀上，还没有有哪里受伤？”

    卫泠摇头，“没有。”

    淼淼再也不敢轻信他的话，待上好药后，往别处一看，只见腰侧肩后都是大小不一的剑上，只是没肩上严重罢了。淼淼气得直打哆嗦，这山庄里的人可真狠心，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把他关在这里，若是她今天没有来，他们打算让他死吗？

    淼淼一言不发，认真地给他上药，待她准备查看他的双腿时，卫泠义正言辞，“腿上不用。”

    “那你没受伤吗？”淼淼将信将疑。

    她现在多少知道一些男女之别，将金愈散递到他手上，“那你自己来，我到外面给你拿早膳。你千万别用左手，若是有事就叫我。”

    卫泠颔首。

    淼淼踅身，行将转出屏风，便听他道：“六水。”

    “嗯？”她回眸疑问。

    卫泠握着金愈散，“你如何能找到此处？”

    说起这点她便自豪，觉得自己真个聪明至极，“我骗人说是给你送饭的，他们就告诉我你在这里了。”

    卫泠唇角翘起，“你出去吧。”

    “哦。”她虽不解，倒也听话。

    外间只有一张圆桌和几个绣墩，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根本没法坐人。淼淼便去院内提水，用绢帕挨擦拭干净，原本雪白的帕子，末了竟变成灰褐色。

    直至卫泠在屋里道：“进来。”

    淼淼来到床畔，见他左臂伤口已经止血了，顿时松一口气，“你能不能走路？我扶你去外面？”

    卫泠点点头，“嗯。”

    淼淼蹲下身，架着他的右肩，只觉得他浑身都是伤，手都没地方放，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到外间坐下。桌上摆着她早上拿的糕点，因着他目下受伤，只宜吃清淡食物，她便将一碗莲子百合粥推到他跟前。

    卫泠抬了抬右肩，约莫是拉扯到另一边伤口，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淼淼见他半响不动，明白过来后端起瓷碗，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边，“你别动，我喂你吃。”

    卫泠果真不动了，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口。

    他受伤的时候特别好说话，没有冷嘲热讽，乖乖地将一碗粥吃了干净。淼淼放下碗，“你还要吃什么？”

    卫泠睨向桌上的海棠酥，淼淼立即会意，送了一块到他嘴边。

    一顿早膳泰半入了他的肚子，淼淼起身收拾碗具，忽地想起一事，从袖筒里掏出红色血石，“这是我从王爷那儿拿回来的，你收好，如果没有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你……”

    卫泠敛眸，拢起掌心，“他为何答应给你？”

    淼淼嘿嘿一笑，“我偷的。”

    音落，便听屋外一阵响动，脚步声纷沓而至，淼淼猛地一僵，下意识往院外看去。即便隔着一扇门，她也能看见屋外影影绰绰的人影。

    数名侍卫将门口围住，杨复立在院中央，负手而立，直视前方。

    淼淼拉开直棂门，一眼便看见了人前的他。他面上并无多少表情，见到她后，弯唇淡声，“淼淼，你忘了本王说过，今日一道回京。”

    淼淼看了看左右侍卫，不得不警惕起来，“那卫泠呢？”

    杨复面无微澜，“暂时关押此处。”

    她摇头，“他受了重伤，你再关着他，他会死的。”

    然而，他不为所动。

    淼淼一口气哽在心尖儿，脱口而出：“那我也不回京了，我要留在这里！”

    杨复微一滞，神情更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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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六十二日

﻿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似在诱哄。

    淼淼定了定神，更是坚定心中所想，“我要留在这里照顾卫泠。”

    杨复上前一步，“他是囚犯，你也要同他一样吗？”

    他一动作，院里的侍卫纷纷出鞘，刀刃在太阳下反射出森森幽光，使人不寒而栗。淼淼下意识后退一步，护紧在卫泠跟前，“王爷为何要如此定罪？卫泠偷了山庄里什么？要真这么说，还是王爷您拿了他的东西在先。”

    杨复停住，一时无话，深潭般黝黑的双眸凝视她，“他一再擅闯王府，搅乱府中秩序，难道不足以定罪？”

    淼淼从十几名侍卫身上扫过，毅然决然道：“如果能留下来，请王爷也定我的罪吧。”

    杨复瞳仁一缩，许久才问，“此话当真？”

    她道：“当真。”

    “胡闹。”此话出自身后，卫泠不赞同地拧眉，“六水，我不需要你留下，你回去。”

    淼淼很为难，“可是我怎么能抛下你……”

    何况他还带着伤，是因为她受的伤。以前卫泠那么厉害，极少有受伤的时候，自打她一意孤行要来岸上，他便不断地受伤。这种时候，让她如何忍心离去……她是真的生气，觉得杨复不近人情，卫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难道他要逼死他吗？

    他怎能如此狠心？

    卫泠伸手推她，试图把她送到门外，“回去，待我伤愈后，自有解决办法。”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人听见。

    淼淼踉跄两步，扶着直棂门不愿意走，“万一你没痊愈呢……万一，他们又对你……”

    卫泠轻笑，“哪有那么多万一。”

    “不要！”淼淼耍起无赖，立在原地就是不动，“我不走，等你伤好了我再走。”

    她实在不听话，卫泠不想将她牵扯其中，原本就傻，这时候居然更加固执了。他烦闷地皱眉，不知拿她怎么办。

    两人僵持不动，让屋外的人钻了空隙。

    杨复板起脸，一声令下，“将屋里的人拿下。”

    几名距离门口的侍卫一齐行动，两人制住淼淼，其余人面向卫泠，举剑便架在他脖子上。他们动作粗鲁，一左一右擒住卫泠，使他肩上的伤口又裂开，淼淼甚至能看见他们掌心渗出的血液。

    她不住挣扎，“你们放开他，别动他！”

    大抵是她过于激动，竟真让她挣脱了。那两个侍卫准备再度捉住她，被杨复一个眼神制止，立在原地不动。

    淼淼推开持剑的侍卫，有如一只愤怒的小母鸡护在卫泠跟前，“你们不要碰他……”

    几名侍卫面面相觑，碍于四王在场，不好贸贸然行动。

    杨复立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他背着光，轮廓模糊，“淼淼，你真要留下？”

    淼淼真个被逼到了绝路，前后都是万丈深渊，她只能选择摔得较轻的一边，“求王爷成全，求求您。”

    她说求求您，求他成全。她为了另一人这般低声下去地求他，如同在他心上剜肉。

    “好。”杨复闭了闭眼，“本王答应你，让你留在山庄。”

    淼淼低头，心口窒闷，她的目的达到了，反而一点都不开心。

    杨复哑声，“山庄内戒备森严，不留闲人，你若留下，唯有居住此处。”他踅身往外走，声音渐渐远了，“何时想通了，何时你再回去。”

    十几名侍卫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他们消失在庭院门口，身影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小径尽头。

    淼淼收回视线，转身扶着卫泠坐下，“你怎么样，伤口疼吗？”

    卫泠不语，缓缓问道：“为何要留下？”

    淼淼微楞，不懂他何意。

    他抬眸，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剑眉微低，“为何不同杨复回京，你不是想同他在一起么？又为何因我留下？”

    淼淼张了张口，呆呆地望着他。

    就差那么一点，那层模糊不清的纸一捅即破，呼之欲出。她忽地慌了神，连忙屏退这种想法，“这还用问吗？因为你受伤了，需要我照顾啊。”

    卫泠深深凝望她，眼里的光彩逐渐黯淡，旋即自嘲一笑，“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淼淼抿唇，“那我现在走了？”

    她掏出金愈散放在桌上，“你每日上三次药，不出十来日便能痊愈了。”言讫脚步一转，故意往门口走去。

    卫泠垂下眼睑，视线里裙摆晃动，他下意识伸手抓住她，“……”

    一句话反复许久，他终于出声。

    “别走。”

    就算注定得不到，起码这时候，让他享受片刻温存。

    承明山庄内有些地方尚未建成，常有帮工在山庄内来回，厨子自然要招待他们饭菜。一顿下来，还不得上百个馒头，一大锅肉汤，再并上数十碟小菜。

    淼淼跟厨子混得熟了，因着嘴甜乖巧，厨子总会给她留几个馒头，两碗汤和两碟菜。她跟卫泠就住在通院里，每日陪着他养伤，很快便过去三五天。

    通院有两间房勉强能住人，淼淼把地方收拾干净，晒了晒发霉的床褥，晚上盖起来倒还算暖和。唯一有一点不好，便是金愈散快用完了，而卫泠的伤还没有全好。她为此苦恼一下午，这瓶药还是来山庄时，旁人送给杨复，杨复随手让她带着的。效果很好，可她不知用完了怎么办。

    卫泠走出房间，便见她托腮坐在台阶上，望着门口出神。

    他一滞，“六水。”

    淼淼回头，眉眼微微弯起，“你醒了？”

    他颔首，上前两步立在她身旁，“你打算何时回府？”

    淼淼不答反问：“你的伤好了吗？”

    卫泠低头，只能看见她黑压压的头顶，“快了。”

    “那就等好了再说。”她嗯一声，潜意识地逃避这个问题。

    那天杨复离开时眼里的失望，她怎么都没法忘记。这几天一直在脑中徘徊，消磨不去。

    她伤了他的心，这点毋庸置疑。可是那种境地，她怎能抛下卫泠跟他回京……

    淼淼思绪紊乱，烦闷地扒拉两下地面，再站起时，只觉得双腿僵硬，根本动弹不得，险些一头栽进地面。幸好卫泠及时扶稳她，“怎么回事？”

    那感觉稍纵即逝，淼淼再度动了动左腿，毫无异样，她疑惑道：“或许是坐得太久，腿麻了吧。”

    卫泠见她无事，松开手道：“小心一些。”

    淼淼嗯一声，“你上药了吗？”

    那药一日三次，他现在已经能自己上药，便无需淼淼帮忙。卫泠道：“方才起来便上过了。”

    她哦一声，到底没把自己的忧愁说出来，想着山庄里有不少侍卫，难免有受伤的时候，她去用珍珠换，总该有人愿意给吧？

    然而哪曾想，翌日早晨起来，床头桌几放着一瓶伤药。淼淼好奇地查看，这东西是怎么出现的？昨晚有人到她房里来了？

    纳闷归纳闷，她老老实实地把这瓶药递给卫泠，“你看，这药跟金愈散有何区别？”

    卫泠放到鼻端嗅了嗅，又倒了一些在手心，“都是治疗外伤的药，只是这瓶没有金愈散珍贵罢了。”

    淼淼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究竟是谁送来这么一瓶药。

    “你哪里来的？”卫泠问道。

    她恍然，“屋里捡的。”

    卫泠扬眉，“捡的？”

    淼淼点头不迭，“不知是谁留下的，若是能用，正好你留着上药。”

    卫泠拿在手中端详，直到看清瓶底后，面容一峻。

    “怎么了？”淼淼凑过脑袋。

    他将瓷瓶收入袖筒，起身道：“没什么，我收下了。”

    淼淼看着他背影，乌溜溜的眸子似懂非懂。

    自从承明山庄一行后，四王府便笼罩着一层阴霾之气。底下婢仆都知道四王心情不佳，行事都比以往小心几分，免得出了什么差错，触了王爷霉头。

    然而五天过去了，却不见丝毫好转。闹得底下人战战兢兢，人心惶惶。

    这几日杨复常去五桐阁，一待便是小半个时辰，有时或者更久。不久前栽种的蟠桃树成活了，枝叶比之茂盛许多，淼淼不在，便是他亲自打理。

    今日他浇罢水，将吊壶递给一旁乐山，漫不经心地问：“承明山庄那边近来如何？”

    乐山如实道：“一切都按王爷吩咐，布置妥当了。”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的桃树，“若她再有何需要，随时禀告本王。”

    乐山道：“是。”

    其实他心里想不明白，王爷既然舍不得她，当初就应该绑着带回来才是。何苦每日听着她的消息，再为她上心。担心她饿着肚子，便吩咐厨子特地给她准备饭菜；知道她药用完了，当晚便命人送了过去……

    还有什么？

    哦，山庄里的人也特意吩咐过。为了让她住得舒坦，四王命令阖府上下，对她睁一眼闭一眼，不得寻她麻烦。有什么需要，都顺着她。

    既然情意如此深重，哪怕她是鲛人又如何？养在房中，不让人知道便是了，也好过日日受相思之苦。

    站了半个时辰，杨复举步离去，“太子那儿可有动静？”

    乐山回道：“太子没有任何动静，倒是六王频繁出入宫掖，几乎每日都向卫皇后请安。”

    杨复顿了顿，“六弟？”

    他同几位兄弟交情不深，同六王也如此。六王杨勤此人，深得卫皇后喜爱，能说会道，生了一幅七窍玲珑心。相比太子，他更加不容小觑。

    乐山点点头，正说话间，便见前方行来一人，正是留守在正堂的乐水。

    “王爷……宫里来人了。”他行到跟前，恭敬一礼，神色肃穆，“请您到宫中一趟，听闻……姜太傅也在。”

    杨复面容一峻，自然懂得其中深意。

    特意请他到宫里，又是当着姜太傅的面，能有何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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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六十三日

﻿    庆禧殿前，乐山乐水留在宫外守候，杨复举步入殿内，一眼便觑见了恭候在旁的姜太傅。前头美人榻上端坐两人，分别在朱漆螺钿小几两端，圣人随性而坐，姿态悠闲。卫皇后起身为其添茶，眉眼含笑，端是一派和乐。

    宫婢到跟前禀明，“禀圣人，皇后娘娘，四王到了。”

    两人这才向他看来，卫皇后笑眯眯地招手，“齐瀚来了，快过来。好些天不见，也不知道入宫瞧瞧阿耶阿母。”

    圣人倒是没甚表态，只露出几分慈祥。

    杨复近前几步，躬身揖礼，“儿臣近日才从承明山庄回来，没来得及入宫拜见阿耶阿母，是儿臣不周。”

    “你这孩子……”卫皇后叹一口气，示意宫婢给他赐座，“阿母还能真怪罪你不成，只是想你罢了，你阿耶同我一样的心思，就希望你多入宫几趟。你六弟昨日才来，还说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们兄弟俩，也要多加联络才是。”

    杨复沉声，“让您劳心了，齐瀚日后会常入宫来陪您。”

    卫皇后掩唇一笑，“日后你确实应该多入宫来。”说着朝圣人乜去一眼，跽坐在绣丹凤朝阳坐褥上，“我方才同圣人商议一番，恰逢姜太傅也在，便想着你同阿兰也见了几面，不如趁着这几日，将你们婚事订下来。”

    姜太傅被点名，近前朝四王一礼，“四王自幼才学横溢，实乃人杰，龙章凤姿，是姜家高攀了。”

    果真为了此事，杨复眉心紧蹙，从椅上坐起，“这门亲事，恕儿臣不能应允。”

    卫皇后一诧，“为何？”

    他守口如瓶，“齐瀚对姜女郎无意，断不能误了她众生。”

    卫皇后极了，“对这个无意那个看不上，你究竟中意什么样的？我瞧着阿兰挺好，知书达理，温婉懂事，配你的性子正好。”

    再看杨复，他跟没听进去似的，仍是一脸坚决，着实有些恼怒。

    年纪也不小了，他头上三位兄长，以及五王六王，即便没娶妻，也添了几房姬妾，膝下育有几个儿女。唯有他，二十有五仍旧没有一个女人，这说出去正常吗？

    今日要为他指一门婚事，偏偏还推三阻四，这孩子难道打算一辈子孤家寡人不成？

    气氛有几分古怪，宫婢端着茶盘立于一旁，一时不知是进是退。但看卫皇后和圣人脸色都不大好，几人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圣人拨着小盖钟里的茶叶，一语中的，“你莫非还念着那个丫鬟？”

    音落，卫皇后颇为震惊，睇向下方，“齐瀚，圣人所言可是真的？”

    杨复面不改色，掀袍跪地，掷地有声：“齐瀚拒绝与姜女郎成婚。”

    “放肆！”圣人泼天震怒，拂袖将茶挥落在地，瓷器应声而裂，“此事由不得你做主，这门亲事是结定了。”

    滚烫的茶水躺着杨复的手背，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长跪不起，仍旧是那句话：“齐瀚不会同姜女郎成婚，请圣人收回成命。”

    圣人拂袖而去，“朕一言九鼎，你趁早打消了这心思。”

    卫皇后送走圣人与姜太傅，重回殿内，见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忍不住便红了眼眶。这孩子不是她带大的，什么心思她也猜不透，哪知道脾气竟如此倔强。

    姜阿兰有哪点不好，怎的就入不了他的眼？

    她让宫婢掺他起来，哪曾想他却无声拒绝，执意跪在此地。

    “求圣人收回旨意，如若不然，齐瀚便长跪于此。”

    卫皇后又气又心疼，“你这是图什么？你阿耶都走了，他还看得到你跪着不成？”

    然而无用，他微垂着头，双拳紧握，薄唇抿成一条线，端是要抗拒到底。

    从早晨到傍晚，直至夜幕降临，杨复始终维持这一姿势，连变都未曾变过。

    期间卫皇后来了几回，每回都忍不住掩泪，苦心婆心地劝说，他却始终无动于衷。连带着自个儿都心软了，暗自思忖是否真做错了，何苦要把孩子逼到如此境地？

    然而传话到圣人口中，圣人却未有动容，“喜欢跪便让他跪着，朕倒要看看，他能逞强到何时。”

    一语成谶，四王在庆禧殿内连跪三日，期间滴水未沾，滴米未进，硬生生昏了过去。

    卫皇后彻底心软了，哪怕不成亲，也不能把身体折腾垮了。当即命人请来御医，伏在四王榻前泣不成声，只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难道真如你阿耶所说，你心里还装着那个丫鬟……人若尚在还好，可人都亡故了，你还念着做什么……”她双目肿如核仁，不复平常端庄姿态。

    圣人听闻他昏迷，只前来探看一趟，没待多时便离去了，没有收回旨意的打算。

    杨复三日未阖眼，足足睡了三五个时辰，醒来时已然深夜。稍微一动，双腿便钻心似地疼痛。

    他让乐山乐水准备车辇回府，命人给卫皇后留话，不等天亮便出了宫门，回到王府。

    府上请了郎中诊治，特意嘱咐未来十日都不得下床，他双腿淤血不畅，需要时时按摩揉捏，如此才不会留下遗症。另又开了几幅活血化瘀的药，内服外用。

    送走郎中后，乐水想了想问道：“王爷，可否要属下告知淼淼女郎，请她早日回京？”

    杨复阖目，颇为疲惫，“不必。”

    他倒要看看，她何时才肯回来。何况才出了赐婚一事，尚未解决之前，他不愿让她知道。

    乐水滞了滞，颔首退下。

    四王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最近别无选择，每日都得请郎中到府上按摩，上药。随着一日日过去，四王脸色愈发不好看，底下人心知肚明，却又毫无他法，只得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淼淼这几日总心神不宁，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连卫泠都察觉到她的反常。

    他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离开承明山庄不成问题。看着她第三次将木桶打翻在地，卫泠上前执起绳索，走到井边利落地打上一桶水，“我明日就会离去。”

    淼淼正盯着溅湿的鞋头愁苦，闻言抬头，“你去哪？”

    卫泠不以为意牵唇，“回王府别院。”

    落叶归根，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淼淼闷声不吭。

    他又道：“如今四王知道你的身份，他既然不怕你，你便可放心同他在一起。至于三十日后，我会再想办法。”

    说着从她身旁走过，淼淼连忙握住他手腕，“卫泠，你别再帮我了……我自己想法子，你每次帮我都会受伤，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卫泠停住，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想了想道：“这是我自愿的。”

    淼淼一时无言，“可……”

    他俯身，迎上她错愕的双目，忽地一笑，“六水，我心甘情愿。”

    清隽的脸上绽开笑意，背着满院照样，柔和熹微洒在他脸侧，竟比春日还要暖上几分。淼淼一时看呆了，讷讷地张口。

    卫泠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入屋中。

    淼淼仍愣在原地，回味他方才那一抹笑。以往卫泠只会对她冷笑嘲笑，哪会笑得如此开怀，堪称奇迹。

    第二天卫泠离开得很顺利，本以为山庄有侍卫把守，应当不太容易才是，未料想他有如出入无人之境，轻轻松松便离开山庄。

    待他离去后，淼淼收拾行囊，也准备回王府。

    通院住了十来日，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室内整洁，真像个家的模样。临走前多看了几眼，淼淼甩了甩包袱，琢磨着该如何让王爷对她消气。

    谁知才走出通院，羊肠小径的尽头便有一人等候，离近了看，正是乐水无疑。

    她快步上前，“乐水大哥怎会在此？”

    乐水对她的印象仍留在鱼尾巴上，脸色复杂地后退一步，一本正经道：“奉命接你回府。”

    至于奉谁的命，自然不言而喻。

    可是杨复怎知她今日回去，而且，他不生她的气了吗？那日他离去，她清楚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至今心有余悸。

    淼淼心怀忐忑，终于点了点头，“请乐水大哥带路。”

    乐山始终与她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一路来到山庄门口。尽管她现在是人，但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那晚惊鸿一瞥，人间绝色，以及水下摆动的长鱼尾……

    他摇了摇头，王爷看上的女人，哪轮得到他肖想。

    踩着脚凳上车，待启程出发后，淼淼坐在车内左思右想，掀开布帘糯糯问道：“王爷这几日好吗？”

    提起此事乐水便一肚子火气，不冷不热地应一声，“不大好。”

    淼淼心下咯噔，“为何不好？”

    乐水只道：“女郎回府后便知。”

    因着他这句话，一路上淼淼都心绪不宁，默默猜测了许多种可能，恨不得能立即回到王府。山路走得奇慢，她一路催促了许多遍，最后乐山问了句：“女郎既然如此关心王爷，当初为何要选择留下？”

    淼淼哑然，许久才道：“因为卫泠受伤了……”

    乐山道：“彼时有随性的丫鬟，随便留下一位都能照顾他，女郎何必非要亲自留下？”

    淼淼错愕，“那些丫鬟可以使唤吗？”

    乐山不说话了，总觉得是对牛弹琴。

    淼淼坐回车厢中，默默思考他的话，一直到车辇行到陵安巷，停在四王府门口。

    从门口到溶光院的距离，淼淼轻车熟路，她没等乐水跟上，便牵裙一路小跑到院门口。

    直到正室门口，才怯怯地停下，想到那日她跟杨复对峙，莫名有些退缩。

    约莫半刻钟后，乐水赶来，她仍立在门口踟蹰，“怎么不进去？”

    淼淼抬头，清亮水眸满是怯懦不安，“王爷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哼一声，不置可否。

    连他都替王爷不值，更何况四王本人。

    淼淼拧着手指头，慢吞吞地迈过门槛，走过喜鹊衔春落地罩，转过一道紫檀玻璃小插屏，待看清内室光景后，蓦然停住。

    床榻幔帐松松挑起，杨复斜倚在石青大迎枕上，眉心拧起，唇色苍白。他只穿着白色中单，显得愈发虚弱。七八日不见，他略有清减，轮廓更加坚毅，只一双剑眉不见舒展。

    榻前一位郎中跪在脚踏上替他按捏双腿，活络筋骨。淼淼视线落在他腿上，这才注意到异常。

    杨复似有所觉，偏头睇来，目光触到她的那一瞬，清冷之中带着些许愠怒，更有几分柔情。

    他挥退郎中，淡声吩咐：“都下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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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六十四日

﻿    闻声，屋内众人皆退下，连郎中也不例外。紫衣丫鬟端着药，小心地放在朱漆楠木桌几上，行至淼淼身旁时，好奇地偷偷觑了她两眼。

    先前溶光院搬入一名女郎，四王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瞧见。今日王爷见到她后，一反常态，眼里只剩下她一人，莫非便是眼前这位？

    她容貌清丽，只称得上娟秀，倒没甚出挑的地方，唯有一双眼睛澄净明亮，恍若天上星辰，熠熠生辉。松花色对襟短衫沾着灰尘，裙摆褶皱，像是才从泥团里捞出来的叭儿狗，既狼狈又可怜。

    淼淼也知道自己身上脏，这几天都没顾得上收拾，这会儿自然不好意思上前。更何况杨复看她的眼神要吃人似的，她原地踌躇，“我听乐水大哥说，王爷这几天过的不好。”

    杨复不为所动，等她后续。

    淼淼抿了抿唇，更行紧张，“上回是我不好……惹得王爷动怒，我……我给王爷赔不是……”

    杨复总算肯出声了，“你打算如何赔？”

    她鼓起勇气，“任凭王爷处置。”

    这个条件很诱人，杨复盯着她片刻，开口道：“过来一些，站得那么远，本王可看不出丝毫诚意。”

    淼淼一步步上前，没法忽略桌上的药碗，以及他缠绵病榻的模样，“王爷怎么了？”

    她总算来到跟前，杨复面色略有缓和，但语气仍带着冷淡，“出行时不甚摔了一跤，需卧床几日。”

    他轻描淡写地掩盖了事实，盖因不愿让她知晓，更不想给她烦恼。他曾允诺过她，只想娶她一人为妻。如今事情尚未解决，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瞒着她，让她继续安安乐乐地过活。

    非但如此，杨复另外叮嘱乐山二人，让府里下人均守口如瓶。若泄露只言片语，便严加惩戒。

    方才郎中上药上到一半，被他撵了出去。目下他双腿裤管卷至膝上，只见两个膝头淤血发紫，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他身份尊贵，平常连磕磕碰碰都少有，何曾受过如此重伤，淼淼看后心疼不已，声音囔囔地：“你怎么摔成这样？”

    那模样，似乎觉得他很笨。

    杨复抬眸，不苟言笑，“身旁无人照顾，自然落得如此下场。”

    淼淼被噎得哑口无言，他是在怪她照顾卫泠，没有照顾他吗？他果真还没消气，淼淼懊恼地想，而且看样子火气还不小。

    但他毕竟是伤患，淼淼没有反驳，默默地承受他的苛责。

    这种时候她当然要示好，她脑袋瓜不算愚钝，拿过郎中留下的药膏，跽身跪坐在脚踏上，眼睑半脸乖乖道：“我给王爷上药，以后由我照顾王爷。”

    一壁说一壁拔掉软塞，倒出些许乳白药膏在手心化开，慢慢地揉搓在他的瘀伤处。她动作十分轻柔，又带着些许技巧，柔若无骨的小手缠上来，比郎中粗糙的手劲强了多倍。

    淼淼心中有愧，加上底气不足，一直认真地给他上药，讨好的意味十足，“还疼吗？”

    杨复敛眸，一直看着她的小脸，“为何回来？”

    她动作一顿，手下力道没控制好，力道按得大了些，赶忙惊慌地抬头，“我不是……”

    杨复执意问道：“为何回来，怎么不同他一起走？”

    他眉头深深蹙着，不知是被她按疼了，还是心情本就不佳。

    淼淼愣愣地道：“因为卫……”她想说卫泠伤好了，她原本只打算照顾到他痊愈，如今他没事了，她当然要回京找他。但“卫泠”二字尚未出口，便见杨复脸色一暗，连忙改口：“因为我想王爷了！”

    这话就是个救命符，百试百灵。果见他眉头一舒，薄唇微挑，“有多想？”

    淼淼思索了一番，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脏兮兮的小脑袋埋在他肚子上，“很想很想，有这么想。”

    杨复被她撞得稍稍后仰，少顷噙着笑意，连日来阴郁的心情此刻拨云见日，晴空万里。

    给他上过药后，淼淼又喂着他喝了碗药，可谓关怀备至，没有丝毫疏漏。

    这些天连续照顾两个病人，她已经十分得心应手。但这点经验，她自然不敢跟杨复分享，免得好不容易将他哄高兴了，一句话又打回原形。

    淼淼看着他双膝淤痕，越看越心疼，“到底是怎么摔的，能摔成这个样子？”

    听杨复说已有两三日了，可看着仍然很严重，难以想象刚受伤时是何种模样。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裤管，生怕杨复躺得不舒服，又往他背后垫了个引枕。

    杨复不欲多言，只言简意赅道：“不妨事，修养几日便好了。”

    淼淼红着眼眶给他盖褥子，“王爷为何不让人告诉我？”她在山庄那几日，从未听闻他任何消息，更别提受伤一事，直至今日才知晓，难免心怀愧疚。

    杨复抬手触上她的眼角，蓦地想起那夜在山庄，她以真身在他怀中哭泣的模样，天人之资，惊心动魄。如今这么一对比，两张脸孔委实差别巨大，他弯唇，“告诉你又如何，你会抛下他回来么？”

    淼淼想了想，确实是个艰难的选择，她缄默不言，露出苦恼。

    尽管猜到她会犹豫，杨复依然心口闷窒，擒住她放在榻上的手腕，“淼淼，告诉本王，你会吗？”

    淼淼被迫迎上他视线，像极了被逼至绝境的羔羊，惊慌失措，“我、我会的……”

    他手上时卫泠已经接近痊愈，事有轻重缓急，她会选择回京照顾他。

    这个答案明显让杨复一松，手顺着揽上她的腰肢，一把带入怀中。小姑娘软绵绵地倒在怀里，他心心念念许多日，终于拥她入怀。

    杨复情不自禁地俯身，差一点就吻上她的唇瓣，忽而想起一事，起身严肃地端详她片刻，“你此前曾说，这个身体的主人早已死了？”

    淼淼啊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是啊，我想救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

    这么说……他对着一个尸体，亲亲摸摸许多遍……

    杨复松开她，忍不住揉捏眉心，额角一阵一阵地抽搐，“变回你原本的模样。”

    淼淼不解地咦一声，“为什么？”

    大白天的，她变成鲛人吓着旁人怎么办？何况那样就没有双腿了，行走十分不便，王爷为何这么要求他？

    然而杨复一句话，便打消了她所有疑惑：“丑，下不去口。”

    淼淼惊叫一声，捧着脸诧异地摸了摸，难道这几天变化这么大？以前王爷亲她，也不见有多嫌弃啊。

    遂低低地咕哝了句：“以前王爷都不嫌丑……”

    声音虽小，但只字不差地飘进了杨复耳中，他无声地笑，没有解释。

    以前他不知道实情，以为面前这个人，就是全部的她。偏偏有一天他看到另一个她，仙姿国色，玲珑精致，怎会不存有绮念。何况那才是真正的她，情至深处，居然连她真实模样都未曾见过，而那人却已见过千百遍，让他如何不介怀。

    几天生活艰苦，加上路上颠沛劳累，淼淼伏在杨复床头便睡了过去。她着实累着了，以至于何时被杨复抱上床的都没有知觉，结结实实一顿好眠，再醒来时，天色已至黄昏。

    室内昏昧，唯有条案上燃着一盏白瓷灯，她霍地从床上坐起，只见杨复一直半卧在床头，见状放下文书，询问道：“发噩梦了？”

    淼淼点头，确实做了个古怪的梦，梦里她躺在床上，浑身僵硬，一动不能动。非但如此，多处皮肉都在溃烂，而她另一个身体在旁边看着，无能为力。那场面委实吓坏了她，即便醒来多时，仍旧没能缓过神来。

    杨复探了探她的额头，替她拭去额角汗珠，“梦与现实往往相反，不必害怕。”

    淼淼木木地点头，想越过他下床，然而动了半响，双腿仍旧没有知觉。她一惊，想起方才的梦，登时连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王爷，我要死了……”

    杨复哭笑不得，“好端端说什么胡话？”

    她紧紧扒拉着他的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真的，我的腿动不了了……刚才梦里也是这样……”

    话才说完，一条腿便抬到了他身上，险些压着他膝盖伤处。

    淼淼眨了眨眼，“咦？”

    说着又弹动两下，见好好的，这才破涕为笑，“没事了。”

    杨复一脸无奈，眸光泛柔，“或许是睡觉压着了，起来走动两圈便没事了，竟怕成这样。”

    淼淼在他面前出了糗，嘿嘿一笑，赧然地摸了摸脸颊，“我怕死嘛。”

    既然没事了，她便不敢再留在床上，一会儿还有丫鬟布置晚膳，若是让她们看到了，总归不大好。

    淼淼扶着杨复下床，来到桌旁。因他有伤在身，晚膳多为清淡食材，尽管有丫鬟在旁，他仍旧要淼淼亲手伺候。

    淼淼倒不觉得有什么，携一勺清炒虾仁到碟子里，“王爷多吃一些，伤才好得快。”

    杨复举箸，想问什么，最终没问出口。

    在山庄里，你是否也这样无微不至地照料另一人？他没法不在意，只消一想到对方，便如鲠在喉。

    用过膳后，淼淼本欲回五桐阁收拾一番，顺道去浴池洗个澡，未料想杨复唤住他，“本王也去。”

    淼淼睁大眼，“王爷去做什么？”

    他面不改色，“因着腿伤，本王已两日不曾沐浴。府上唯有你那儿有浴池，你说本王去做什么？”

    好在这时候丫鬟都下去撤菜了，若是给人听到这等没羞没臊的话，淼淼真个没脸见人了。她想也不想，上前捂住杨复的嘴，“求您别说。”

    杨复眸中含笑，委实没再言语。

    但不代表她逃过一劫，他双腿不便，乐山便推来檀木轮椅，扶着他坐到上头，“王爷当心。”

    淼淼一路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来到五桐阁，一直到沐室门口，杨复屏退乐山与另外两个丫鬟，“都退下吧，没有本王吩咐，不得入内。”

    乐山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是。”

    另外两个丫鬟也听话地到远处守着。

    淼淼手脚没处摆放，“我，我也走了……”

    “回来。”杨复淡声，“推本王进去。”

    被他一唤，淼淼双腿定在原地，没有办法，只得推着他入室内。浴池水温烧得刚好，温热暖和，冒着腾腾雾霭，袅袅袭来。

    两人在池边半响，杨复缓缓道：“淼淼，本王是来洗浴的。”

    淼淼如梦初醒，惶惶然问道：“王、王爷要我做什么？”

    杨复睨她，笑问：“你说呢？”

    这下就算她想装糊涂，也彻底装不下去了。认命般低着头走到跟前，半跪在他身前，为他宽衣解带，一直褪到身下，剩下一条白色中裤，“这、这就好了吧。”

    杨复停了停，“不好。”

    那就是还得脱？淼淼红透了脸，在热气的蒸腾下更显粉红，闭着眼胡乱解开裤带，一把将裤子扯了下来，忙站起来。当了两个月的人类，她多少知道一些男女之别，那地方羞人，她虽然不好意思，但终归有些好奇，想看看跟鱼类有何区别。

    杨复抬手搭在她肩上，“扶本王下水。”

    淼淼认命地扶着他，慢吞吞地将他送入水中，低头无意间瞥到那处，仿似被灼烧了视线，耳根又红又软。

    好……奇怪……跟鱼的一点也不一样……

    淼淼连忙别开视线，直至扶着他坐在浴池里，才松一口气，总算大功告成。待到想抽身时，才惊觉已浑身浸在水中。

    杨复摸了摸她软软的耳朵，“淼淼，你看到了什么？”

    淼淼才不说，“什么也没看到。”

    怎知回答得太快，反而更显得心虚。杨复低笑，并不揭穿。

    反正也被他见过原身了，又一起挤在浴桶里洗过，淼淼这时候便不多纠结，索性跟他一块洗浴。她娇憨地吩咐：“王爷闭上眼，别看。”

    看着杨复闭眼，她才放心，俯身灵活地钻入水中，在水下游了小半圈。

    约莫半刻钟后，她重新潜出水面，乌发雪肤，晶莹剔透，俨然世间绝色。乌溜溜的眸子盈着水光，轻轻一眨，流光潋滟。

    她往上看去，恰好对上杨复深邃双目。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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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第六十五日

﻿    水从浴池四角灌入，汩汩流入池内，溅起的水花迷乱人眼，香气氤氲，使得眼前景象都笼罩在丝丝缕缕薄雾中。

    在这迷蒙之中，他清楚地看到水下游动的身影，尾鳍静静地伸展绽放，循着白色鱼尾往上，是细致光洁的玉肌。湿透的衣服勾勒出纤细楚腰，蝴蝶骨精致漂亮，无一处不完美，端是水为肌肤，花为肚肠的玉人。

    如玉面颊破水而出，长睫沾着水珠，一双妙目藏着笑意，满眼春娇。短衫乱糟糟地挂在身上，一边下滑，露出圆润小巧的肩头，乌黑长发衬得那处皮肤更加雪白。

    淼淼不满地撅嘴：“王爷言而无信，说好了闭眼的。”

    她抹了一把额上水珠，半睁着水灵灵的眸子，似嗔似怪地乜他一眼。只一眼，便看得人浑身酥麻。

    杨复眸色愈深，伸手平静道：“过来。”

    淼淼将信将疑，“做什么呢？”

    不等她回答，便被杨复整个捞了过去，半个身子倚在他胸膛，再想动时，已被他牢牢地桎梏住。

    手下皮肤细腻光滑，娇嫩白皙，轻轻一掐便一抔水。他才握上她的手腕，便立即浮上一个红印，倒像是他欺负她。

    淼淼低头看着那一处红，抽回手臂揉了揉，“王爷轻点……”

    言讫，只觉得肩头一凉，短衫便被整个剥落。她惊讶一声，想伸手阻拦时已经晚了，松花色短衫被他随手扔在池边，她手短，根本够不着，“我的衣服……王爷脱我衣服干嘛？”

    她上半身被剥得干净，只剩下一件猩红色肚兜，乌发雪肤，有如冰天雪地里雕琢的雪娃娃，美至极致，只剩唏嘘。偏她不知道自己多美，还在一个劲儿地伸手够衣裳，细软哝哝：“王爷……”

    杨复眼神已经深不见底，倏然擒住她双臂，反身将她压在池壁上，忍无可忍地吻住这张喋喋不休地小嘴。

    淼淼一声惊呼，被他衔住双唇辗转吮吻，疾风骤雨般侵袭。

    他的胸膛滚烫，在水下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烫得她下意识往回缩。杨复怎会给她机会，一手捧着她小脑袋，强硬地吃着她的粉唇。衬她不备时，撬开她的唇齿，与其交缠不休，反复舔.弄。

    淼淼被压得透不过气，再加上他攻势凶猛，哪有喘气的工夫？眼瞅着便要厥过去了，她别开头轻轻喘息，粉颊一片潮红，长睫轻颤，楚楚可怜，看着更像一盘可口美味的糕点，引人食指大动。

    杨复从脖颈往上，再度咬住她唇瓣，怎么都尝不够，辗转缠绵，一吃再吃。

    小姑娘口中香甜，清冽干净，仿佛最甜美的山涧水，能够让人上瘾。杨复松开她双手，抚上她纤细的腰肢，嗓音低哑，“淼淼，可以吗？”

    可以什么？淼淼已经分辨不清了，她头脑晕乎乎地唔一声，缓缓睁开迷蒙双目。

    这双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懵懂无知地看向他，简直有勾魂摄魄的本事。杨复定下神，手掌在触及她鳞片时一滞，颇为恼恨地咬上她的嫩颊，“你……”

    他竟然忘了，她是半条鱼，跟人类姑娘并不相同！

    淼淼双臂缠上他脖颈，“我怎么了？”

    问得这叫一个无辜，杨复一股邪火憋着不上不下，比往常几次都来得汹涌。他不想再压抑，附在她耳畔循循善诱，“淼淼，你可否记得今日答应本王什么？”

    淼淼神智行将清明，偏着头好一通思索，“任凭王爷处置？”

    杨复拭去她眼角水珠，“本王不惩罚你，只是目下有一事需要你帮忙，你可否愿意？”

    她好说话的很，被他吻得有些痒，嘤咛一声应道：“王爷尽管说就是了。”

    音落，难耐地缩了缩肩膀，是以没看到杨复眸中一闪而过的深色。

    水温越升越高，袅娜雾气中，原本该有两个人的浴池，此刻只剩下一个身影。

    偶尔响起一声呜咽，盘旋在浴池上空，绵软娇怯的声音：“我吃不下……”

    空旷宽敞的沐室里，只余她的细声恳求和越加沉重的呼吸。

    杨复倚着池壁，眉心微蹙，一手撑着池沿，一手放入水下，“别咬……”

    淼淼起初很不愿意，这也太难为情了，她从不知道还能这么做……可是她答应了王爷，不能言而无信，只能磨磨蹭蹭地照做了。

    这事很考验人，她一开始总做不好，牙齿磕磕碰碰，似乎让他肯痛苦。后来渐渐摸着门道，就像含着糖葫芦似的……可是她吃不完，到最后嘴巴都酸了，可怜兮兮地冒出头：“王爷，可以了吗？”

    不等他说完，便被杨复俯身吻住。淼淼招架不住，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人类跟他们相差好大，怎么那么多花样……

    胡思乱想见间，杨复解开她脖子后面的系带，身上一松，仅剩的衣裳便轻飘飘落入水中。淼淼微讶，她就剩这一件衣服了！

    没来得及询问，杨复的手掌已经罩上一边，她下意识躲避，被他抵到池壁上，“乖。”

    淼淼拧起眉心，被他捏疼了，“王爷轻点……”

    手下一团凝脂白腻晶莹，形状姣好，正正适合他的手掌。杨复不由得放轻了力道，反复把玩，忽而想起一事，神色凝重，“在水里，你们是否也穿衣服？”

    奇异的感觉从胸口传来，淼淼咬着下唇，想回答他的问题，一出口却是绵软的嘤咛，“穿，不过不是穿衣服……”

    那是他们鲛人自己织的鲛绡，入水不湿。

    杨复停顿片刻，轻声问道：“可否有人这样碰过你？”

    淼淼摇头，“没有……”

    她以前一直跟卫泠待在一块，卫泠才不会对她做这种事，更不会这样欺负她……淼淼瘪瘪嘴，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杨复面色有所缓和，垂眸凝睇，只觉得霎是喜人。他忍不住低头，头上是淼淼惊诧的呼声，他恍若未闻，细细品尝。

    淼淼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那儿被他啜得有些疼，更多的是酥麻，“你别这样……”

    为何不能这样，她也说不上来，潜意识觉得很羞人，以至于她双眼洇上薄薄一层粉色，像才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可口诱人。

    除了鱼尾巴，淼淼被他尝得干干净净，到最后软在他怀里，面色潮红。

    分明没力气了，还要被他诱哄着来到水下，继续方才未完成的事。她吞咽得很艰难，在水面看不到杨复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淼淼不免有些得意，平常高高在上的王爷，如今被她掌控在手中，这成就感可不一般。

    稍一分神，猛地被呛住，她浮出水面不住咳嗽，把嘴里的东西哇地吐出来，“这……什么……”

    杨复弯起食指，拭去她嘴角津液，“没事，吐出来便好了。”

    淼淼仍旧心有余悸，好像身上沾满了他的味道，不高兴地嗔怪了句：“我刚才都白洗了。”

    杨复哑声，“那不如再洗一次？”

    她可不敢，推开他到池子另一边，胡乱搓了搓双臂，“你快出去，我要自己洗。”

    跟他待在一块实在不安全，天晓得他会不会又提什么古怪要求。淼淼觉得，她得重新认识眼前的人，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她便忍不住羞红了双颊，为了掩饰害羞，她鼓起脸颊撇开头，端是不肯看他。

    杨复清润的笑声传来，“本王若是能出去，何苦还需要轮椅？”

    淼淼慢慢扭回头，这才想起来他双腿不便。

    “那、那你等着。”

    没有办法，她只得匆匆将自己洗干净，游回到他身旁，猛地醒悟，“可是我现在这样……不能上岸，更加没法扶你啊。”

    要是想变回人，得等到第二天早上呢，她苦恼地皱眉，犯起难来。

    想了半天，唯有先坐到池边，双手架着杨复的胳膊将他提起来，她身娇力弱，待好不容易将杨复搬到岸上时，已是倒在一旁气喘吁吁了。

    下一瞬她猛地睁圆双目，未料想杨复扶着一旁轮椅，起身缓缓坐了上去，末了朝她伸出手，“起来吗？”

    淼淼大惊：“你能自己走？”

    杨复一派坦然，“能走动几步，何须如此惊讶？”

    那他刚才还……让她扶着……淼淼一口气堵着，得知他竟戏弄自己后，坐起来便跳回池子里，“王爷走吧，我只能留在这里。”

    杨复弯身，拾起地上猩红绣鸳鸯戏水肚兜，敛眸折叠整齐，面不改色地塞入袖筒中，“这个本王便留着了。”

    淼淼往水下一沉，双臂环于身前，红着脸骂道：“下……”

    话未说完，便接触到他含笑双目，虽眉眼温和，但隐含威胁。她没出息地住了口，“那我明天穿什么？”

    杨复道：“明日让人重新送来。”

    她反抗未果，只得乖乖答应。

    “淼淼。”杨复拇指在扶手上婆娑，徐徐问道：“你如何才能变成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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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第六十六日

﻿    要说如何才能变成人，淼淼自个儿也不大清楚，她以往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会稀里糊涂地混日子。忽然有一日，卫泠变成人身站在她跟前，她才知道原来鲛人还有这本事。

    淼淼也曾问过卫泠，但他只简短地解释了几句，听得不甚清楚。总的来说，这本事跟修为有关，更需要机缘，强求不来。

    鲛人一族仅有的生存者，统共两人能变成人身，卫泠便是其一。另一个据说常住东海，已有上百年高龄，难以寻得他的踪迹。或许他能知道也不一定，淼淼曾想过去寻他，奈何一直没有机会。

    目下听闻杨复如此问，她从水里冒出头来，“我知道一个人……也不是人，他应当知道，不过他住在东海，很难找到的。”

    杨复掀眸，“东海？”

    这么说，是她的同类？

    他想了想，应当早该猜到才是。这世上怎么可能只存在她和卫泠两只鲛人，大抵还有其他同类，分散在不同的水域。只不过委实太稀奇，若是两个月前，他想都不会想到世上还有鲛人存在。

    本以为那只存在于传言神话中，未料想还真有，并且其中一只，就在他家浴池里面。

    淼淼点头，不甚肯定，“具体在东海哪儿，我也不大清楚。卫泠似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可以问问。”

    说着握住脖子上的血石，似在犹豫。

    卫泠走之前她才说过大话，说日后都不需要他的帮助，眼瞅着还没到一天，她就食言了。

    那块血石挂在她胸口，红得晶莹剔透，搁在她雪白的皮肤前分外显眼。她时常戴着这东西，杨复只知道是卫泠送的，对于有何功能倒真不知晓。

    见她握在手中，慢声问道：“你要如何问？”

    淼淼抿唇一笑，满是炫耀口吻，“你肯定想不到，这块血石的用处可大了。能让我随时联系到卫泠。”

    杨复眯眸，低沉而蛊惑地“哦”一声。

    不过淼淼是不会在他跟前使用的，她故意钻进水中，得意地在水下游了一圈。水面银光粼粼，透明的薄带随着她动作摆动沉浮，她身段灵活，自由自在，似乎这一方水池，根本不足以困住她。

    小半刻，水面哗啦一声，淼淼探出水面，“王爷怎么还不走？”

    她等着他走了，好问卫泠那个鲛人的下落呢。可是他一直在池边坐着，根本没有挪动的迹象，她终于忍不住潜出水询问。

    杨复不答反问：“你今晚便一直在这里？”

    淼淼不以为然，“是啊，这有什么？以前我在海棠园后面，还偷偷睡过一觉呢。”

    海棠园位置偏僻，若不是此前指派她去打理，杨复根本不会前往那处。这会儿听她一说才想起来，海棠园后面确实有一处荒败之地，深处有一泉池，与外界想通，水质尚且清澈。

    原来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无数次变回原来的模样，可惜他没有一次察觉。

    杨复转动轮椅，面不改色道：“本王今晚留宿此处。”

    淼淼一诧，往水边游去，一双嫩白藕臂撑着池边，“这里连床都没有，王爷双腿又不便，为何要留在这里？”

    沐室外室有置备好的衣服，杨复没有回答，转入十二扇竹韵常青折屏后方。不多时他再出来已是穿戴整齐，湿法披散在肩后，重新回到浴池边缘。

    淼淼还在水里畅游，想到方才脸红心跳的举动，便禁不住捧着脸颊，越想越觉羞人。一抬头便见杨复正在边上，登时赫住，“王、王爷怎么又回来了？”

    外面天色不早，夜幕已深，没有他的吩咐，在外面守着的丫鬟都不敢过来问话。

    但自打王爷与淼淼女郎进去，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王爷洗浴要这么久吗？她们距离远，听不得半点声音，总归不大放心，万一王爷在里头出了什么好歹，她们可担待不起。

    是以面面相觑后，决心来到沐室门口，轻轻叩响门板，“王爷，可否需要婢子入内伺候？”

    许久，室内才传来一声，“不必，都下去。”

    她二人虽疑惑，但听王爷声音无恙，才放下心。

    正待离去时，听另外吩咐道：“准备一张薄褥，放在门口即可。”

    王爷这是……要打算在里头过夜？丫鬟不解地应下，转身离去，少顷抱着一张兽皮褥子重新叩门。直棂门从里面打开，只见王爷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月白长袍，里面仅着中单，一副才洗浴过的模样，清冷疏离，因腿伤未愈，病态中透着几许懒怠，小丫鬟直看得呆了。

    直到杨复微微蹙眉，她才如梦初醒，把褥子交到他手上，“这是王爷要的，若是无事，婢子这就退下。”

    他低嗯一声，“退下吧。”

    关上门后，那位那丫鬟才发觉不对劲。虽然只一眼，但是透过折屏依稀能看到里面人影，难道王爷正同淼淼女郎一块洗浴？

    鸳鸯浴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蹦跶，她惊讶地掩唇，接着想了想，以王爷对淼淼女郎的宠爱程度，洗鸳鸯浴实在没什么可惊讶的。奇怪的是王爷如此淡雅的人，原来也有这等雅趣……

    淼淼眼见着他拿了褥子回来，明摆着是要过夜的打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有伤在身，为何不回屋里睡？”

    杨复以手支颐，轻笑道：“你在这里。”

    淼淼一滞，大约是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忙转过身闷声道：“好、好吧。”

    她摸了摸脸颊，果真烫手，这一晚上脸上热度就没下去过，都怪他。

    过了片刻，杨复唤她一声，淼淼转头，“做什么？”

    他招呼她过去，她便乖乖地游到跟前。他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跟她一样柔软，“能不能坐到池边来？”

    这倒是可以的，她本欲依言而行，转念一想什么也没穿，见肚兜在一旁榻上搭着，她够不着。“王爷能不能帮我个忙……”

    杨复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何事？”

    她悄悄伸手指了指一旁，脑袋恨不得埋到水下去，“帮我拿一下……”

    好在杨复没有多言，替她拿了过来，她快速地在水下穿好兜衣，撑着上半身来到岸上。殊不知这样无异于掩耳盗铃，兜衣紧紧地贴着她的娇躯，胸口撑出挺翘圆润的弧度，遮不住的肌肤白嫩透滑，比不穿更容易浮想联翩。

    杨复展开褥子裹在她身上，“冷不冷？”

    淼淼蹭了蹭湿头发，露出懒洋洋的笑靥，“不冷，一直生活在水里，我早都习惯了。”

    在水里她更加自在，何谈冷一说，没变成人类之前，她都不知道还有风寒这一回事。身子靠着他的小腿，淼淼用尾巴拨了拨池子里的水，霎时溅起无数水花，“王爷知道吗，没到别院之前，我一直在一条小河里……”

    她慢慢说以前的事，从小河到王府别院，她无意间脱离了鱼群，辗转到一处乱石围成的死角，无论怎么样都转不出去。就是在那里遇见的卫泠，彼时两人还只是鲤鱼，她跟着他终于游出来，可是却再也找不到鱼群了。

    后来淼淼就一直跟着他，起初卫泠对她很不耐烦，总想甩掉她，奈何这条小白鱼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就甩不掉。后来没办法，只得当成小尾巴带在身后，一直到他们在别院安居。

    到别院不久卫泠就能变成鲛人了，他一直在为此而修行。淼淼耳濡目染，几年之后，很争气地也能变成了鲛人。这种事大概要看缘分和机遇，许多人竭力做不成的事，偏她误打误撞地成了。

    “不过这大概是我的最高境界了……”

    淼淼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末了头一歪枕着杨复的膝盖，静静地陷入沉睡。

    杨复拢了拢她身上的褥子，抬眸看到她水下的尾巴，那一瞬神情格外幽深。他敛眸掩去眼中思绪，低头在她头顶吻了吻，缱绻温柔，“不会的。有本王在，一定还有办法。”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睁开双眼时，入目是杨复宽阔的胸膛。她眨了眨眼，这才惊觉她被他抱着睡了一夜，稍微一动，他便醒了。

    杨复睡眠很浅，加上睡在池边，几乎一整夜都处于半清醒状态。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姑娘，显然还没从她的模样中转变过来，少顷弯唇，捏了捏她错愕的脸颊，“扶本王起来。”

    他这么一说，淼淼才看到他为了迁就自己，双腿浸在池中，登时全醒了过来，“你……”

    她又气又急，赶忙把他双腿抬出来，“你的腿还要不要了！”

    就这么泡一晚上，池里的水早凉了，即便普通人也会感染风寒，更别提他还带着伤。若是感染个风湿什么，那老了还得了！

    淼淼扯下身上的褥子给他裹住，匆忙去外室穿好衣服，推着他便往外走。

    正室门外两个丫鬟守了一宿，见状忙迎上来，淼淼让她们一人去请大夫，一人熬了姜汤送去溶光院。

    大清早折腾了一个时辰，好在郎中说只此一次，并无大碍。只消日后不再随意走动，安心养膝上的便是，淼淼这才松一口气。

    送走郎中后，她细心地给他上药，喂药，“王爷再休息一会，我先回去一趟，中午再过来……”

    音落，起身正准备离开，忽被杨复攒住手腕。

    他眉峰低压，眸色冷凝地盯着她的手背，“你的手……怎么回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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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六十七日

﻿    循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淼淼霎时一惊，霍地抽出手臂。

    只见从手背开始，逐渐生出暗红色的斑痕，一直蔓延到织金琵琶袖内。她撸起袖子一看，竟然整条胳膊都呈现这种颜色。

    “这是什么？”淼淼诧异地张口，她伸手揉了揉，一点也不痛。昨天她没有受伤，更没有磕磕碰碰，为何会出现这种红痕？

    偏头睇向杨复，他的表情十分凝重，淼淼顿时有些不安，“王爷……你知道是什么？”

    杨复将她带到跟前，拿过她另一只手臂翻看，藕粉色短褥下的皮肤光洁莹白，不同于另一只手的颜色。正要再看其他地方，被她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到底怎么了，王爷怎么不告诉我？”

    杨复头也不抬，“转过去，让本王看看。”

    口吻不容抗拒，淼淼一愣，旋即听话地背过身去，暗自思忖他究竟要看什么。

    未料想他竟然掀开短褥下摆，手掌抚上她的腰肢，让她猛一激灵。淼淼立即回头，但见他一脸严肃，到口的话又憋了回去，闷闷地询问：“看好了吗？”

    杨复放下她衣裳，微不可查地松一口气，索性没有，目下看来应当只有左手才如此。他把她带到床边，敛眸认真地给她系上系带，正色道：“这几日你少出院门，不得让人看到手上红痕。”

    淼淼急了，紧张地扒拉着他的袖子，“到底是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呀！”

    他从一开始便是一本正经的模样，问他什么也不说，只嘱咐她不能让人看到，难道真这么严重？该不是感染了什么绝症吧？

    她越想越害怕，水汪汪的眸子盯着杨复。杨复用拇指拭了拭她的眼睛，“这是尸斑。”

    淼淼不大清楚尸斑二字何意，但能同尸体扯上关系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她是借用人家的身体，前后联系一番，大约能猜个□□不离十。也就是说这个身体不行了？

    昨天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出现尸斑？

    正思忖间，杨复对外唤来丫鬟，让丫鬟去请乐山乐水前来。

    不多时两人出现在屏风后，毕恭毕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杨复肃容，语气不容置疑，“本王命你二人带府上十余名侍卫前往东海，务必寻到一人，今日午时便出发，十日之内回来。”

    两人皆一愣，不知何事如何紧急，“敢问王爷要寻找何人？”

    杨复眉头不展，“同淼淼一样。”

    短短五个字，便将一切表述得清楚。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王爷这是要寻找鲛人？

    然而茫茫东海，要找一个人何其困难，更何况还是在水里居无定所的鲛人。这真叫两人犯了难，但既然王爷发话，他们岂敢不从，遂恭敬地应一声是，着手下去准备。

    待乐山乐水离去后，淼淼才恍然大悟，眨巴着晶亮双眸面向杨复，“我知道了，因为昨天睡觉时我是压着这条胳膊睡的，早上起来也如此，是不是这样所以才会有红斑？”

    杨复摸了摸她的头顶，“除此之外，你还有哪里觉得不妥？”

    淼淼拢起眉心，好像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了。偶尔有几次腿脚不利索，她并未在意，于是摇头道：“没有了。”

    杨复眉宇略有舒展，看着她柔声：“不必害怕，这几日先请郎中查看。即便找不到你说的那位，一直用着这副身体，也未尝不可。”

    淼淼敛眸，没有告诉他实情。她不可能一直用着这个身体，还有不到三十天，若那时仍旧没有办法，她必须得回水里去。留在岸上只会徒增他的困扰。

    约莫半个时辰后，郎中匆匆赶来。

    此人口风严谨，年过半百，很是值得信任，是以四王才放心让他给淼淼查看。即便如此，当他看到淼淼臂上暗红斑痕时也是一惊，抬头看向这个活生生的小姑娘，“你……”

    淼淼一缩，下意识把手抽了回去，很不喜欢被别人当怪物探看。

    杨复握住她的手，“不知郎中可有办法？”

    郎中露出为难之色，起身踱了两步，还是忍不住朝淼淼瞥去，活像见鬼了似的，惊疑未定。这种只有在死人身上才会出现的红斑，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姑娘身上，况且这个姑娘还……活着？

    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后，坐在案前准备写方子，羊毫笔提起又放下，始终写不出一个字，“这种病老夫真个没见过，实在不知从何下手……王爷恕罪，我这儿有几个法子，您不妨一事，若无效果，老夫再另作打算。”

    杨复道：“请讲。”

    郎中松一口气，让病人多饮茶水，多外出走动，多食用瓜果蔬菜一类食物，尽量忌口。“……如此七八日，再看效果。”

    淼淼听得惘惘，但都一一记下，顺道让他查看了杨复的腿伤，这才将人送走。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在柜子里捯饬好大一会儿，杨复出声询问：“你找什么？”

    淼淼答道：“白练。”

    找了半天仍旧未果，忽地想起来身上带着帕子，便拿出来随手缠在手上，避免出去吓着别人。“我到外面一趟，王爷若有事就唤我，我不会走远。”

    说着举步便走，被杨复唤住，“去哪？”

    淼淼琢磨了下，若是说联系卫泠他肯定会生气，便拿出郎中的话，“方才的郎中不是叫我多走动，我去外面走一走，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这谎话编得委实蹩脚，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更别提杨复了，“不必出去，就在屋里。”

    淼淼一脸为难，“屋子太小了……转不开……”

    他一肃，“你不听话？”

    淼淼霎时就蔫了，不情不愿地蹭到床头，不满地抗议，“我很听话。”

    杨复嗯一声，“那就在这说。”

    “……”

    他果然都猜到了！淼淼愕住，有种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错觉。“……好嘛。”她坐在床沿，犹豫了半响才掏出胸口的血石，在他的目光下嗫嗫嚅嚅，好半响才磨叽出声：“卫、卫泠。”

    手心的石头很快散发出温度，越来越烫，中间的血滴微微发红，映得红色石头更加晶莹，像一块无暇的宝石。

    约莫片刻，卫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六水？”

    他的声音带着迟疑，低低地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些漫不经心，真是不可思议。杨复低头凝视这块石头，从未想过它竟有如此用途，饶是亲眼所见，也着实震撼。

    淼淼嗯一声，眼神偷偷瞥一眼身旁，“你……你在哪儿？”

    周围流水淙淙，他应当是在水里。

    此刻卫泠正仰躺河面一块巨石上，屈膝望着天空，河水浸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让我看看，应当是在陇州一带。”

    周围是青葱翠柏，遮天蔽日，蓊郁树叶堆叠在头顶，挡住了泰半光芒。斑斑驳驳的余光洒在他身上，投影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晃动，刺入他的眼中。卫泠抬手挡了去，半眯着眼将血石举到眼前，看着里头血液流动的纹路，“怎么了？”

    淼淼斟酌用词，说话比以往拘谨许多，“我记得你以前去东海，曾说过见到一位年纪很大的鲛人，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卫泠倏然睁开眼，“你找他做什么？”

    淼淼摸了摸脸颊，如实回答：“我想问问他，可否有变成人的法子……你当时说他也能变成人，我想他应该知道一些……”

    话毕，卫泠低声嗤笑，“你知道他在东海哪里？”

    淼淼抿唇，“不知道。”所以这不是想问你吗！

    不等她问出口，卫泠便打消了她这个念头，“我去过东海好几回，只偶然遇到他一次，他四处游走，行踪难觅，贸贸然必定寻不到。”

    淼淼巴巴地问，“那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卫泠想了想，“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为何如此急切？”

    淼淼噤声，没想到他如此锐利，一针见血。一句话在嗓子眼儿地徘徊许久，终于出口：“这个身体好像不行了……今天早上，左手变成了暗红色，王爷说是尸斑……”

    那边的卫泠早已坐起身，眉心深蹙，“尸斑？”

    深吸了口气，他凛言：“杨复如何说？”

    淼淼沉吟了下，当着杨复的面实在不好说他坏话，她觑一眼他的神情，实在称不上愉悦。“王爷请了郎中……”

    话没说完，卫泠便轻蔑地嘲讽：“郎中能治尸体？可笑。”

    淼淼不吭声，更加不敢看杨复的表情。她埋头紧盯着血石，战战兢兢地继续问：“那、那你说怎么办嘛……究竟该怎么找到那个人……”

    那边传来呼啸风声，卫泠纵身跃到岸上，长袍飞扬，青丝如瀑，“我去东海一趟，若是有结果再告诉你。”

    淼淼咯噔，“你不要去，万一又受伤了……”

    他只道：“不妨事。”

    说罢便断了联络，余下淼淼愣愣地盯着手心，有点后悔联系他。非但什么都没问到，还让他又跑一趟东海，上回便是如此，为了让她重新变成人，他落得重伤，差点恢复不过来。

    如今再去，若再出了什么事……淼淼不敢想，正忧愁时，忽地被一双手臂揽入怀中。

    她想起卫泠刚才的话，忍不住替他解释：“卫泠平日说话就是这样，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杨复下颔抵着她头顶，“你时常同他这样通话？”

    淼淼实话实说：“也不是经常，偶尔有事了才说。”

    杨复双臂紧了紧，箍得淼淼有些发疼，她拧着眉头小声抗议，他才稍微松开一些，贴着她的脸颊厮磨，却仍旧不放开她。

    乐山乐水带了府里十二名侍卫前往东海，原本淼淼想跟杨复商量一下，让他们跟卫泠同行，路上好歹还有个照应。但将此事跟卫泠商量了下，他只问道：“我从水下过去，他们骑马，路上如何同行？”

    淼淼被问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放弃这个念头。

    “你不要逞强，遇到危险就赶紧逃，若是再受伤，我、我……”她本想威胁，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吸了吸鼻子恳求道：“我不想让你受伤，卫泠，求你别再受伤了。我不变成人没关系，但你不能死。”

    卫泠沉默了许久，只道：“我知道了。”

    这几天淼淼一直在照顾杨复起居，他双腿不便行路，凡事都需要人在跟前伺候。今日丫鬟送来煎药的药，淼淼接过朱漆托盘，一步步往室内走。

    眼看便要到床前，左手忽地一阵无力，没了知觉，她错愕地瞠圆双目，眼睁睁地看着彩绘瓷碗掉在地上，连带着药汁洒了一地。

    杨复见状便要下床，他膝上的伤尚未痊愈，郎中说了最好不要下床走路。他此刻抛之脑后，将淼淼拉到一边查看，“可有伤到何处？”

    淼淼呆呆地任由他查看，低头看毫无知觉的左胳膊，试着抬了抬，然而未果：“我的手不能动了……”

    她手背有一处被烫的不轻，然而因着更大的错愕，是以没有在意，更不觉得疼痛。杨复正欲唤人来，闻言一滞，“哪只手？”

    淼淼轻声：“左手。”

    杨复深吸一口气，她几乎能感受到他隐忍的怒意，以及眼底的阴郁，他朝屋外道：“来人，去请郎中！”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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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六十八日

﻿    依旧是前天那个郎中，他被请来时气喘吁吁地，一把老骨头没来得及缓口气，便被请到了内室榻前。

    此时淼淼的左手尚且不能行动，连带着毫无知觉，郎中何曾见过这种病症，试着给她按捏两下手臂，“女郎可有感觉？”

    淼淼挫败地摇头，“没有。”

    非但没有，连前几日爬满手臂的红斑都没下去，好在她都用绢帕包裹着手背，没被人看见。郎中毫无办法，跪在脚踏上迟疑道：“恕老夫无能为力，这病症……委实是……”

    杨复阖目，冷声斥责：“庸医——”

    那郎中生怕被迁怒，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王爷见谅……”

    他只道：“滚！”

    难为老郎中从地上爬起来，拾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抵怕极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

    淼淼正坐在塌沿，试着抬起手臂来，可惜未果，这条手就跟不是她的一样……虽然本就不是她的，但好歹以前还能使唤，目下却是连动都不能了。

    乐山乐水一行人才离开两天，若是这几日都好不了，她便跟废人没有区别。思及此，淼淼这才开始恐慌，如果他们不能找到那位鲛人，那接下来的三十天，她都要这样过吗？

    杨复握住她另一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别怕，本王定会想办法治好你，淼淼别怕。”

    淼淼抬起双眸，触到他坚定柔和的目光，迟疑地点了点头。

    虽不愿意承认，但她心里多少清楚，这个身体已然穷途末路，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了。恐怕就算请来再好的郎中也无济于事。

    这几日她一直住在溶光院内，与杨复同榻而眠。除了沐室那一回，他从未对她做过什么，平常吻她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实在忍不住了，便会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淼淼，本王等得很辛苦。”

    淼淼往床里头一缩，蒙着脑袋瓮声道：“那我也没办法。”

    她真个无能为力，自打左手不能动手，照顾自己都成问题，更别提照顾到他了。本以为这次左手不能动，跟往常一样过一会儿就好了，未料想她睡了一夜，还是没有任何好转。

    面前是杨复平静的睡颜，因着有淼淼照顾，他气色看着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不在呈现出病态。腿上的伤也逐渐痊愈了，淤青消退不少，避免日后留下遗症，依然要靠轮椅走动。

    淼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脸，手才碰到他的皮肤，他便缓缓睁开了双目。

    “……”淼淼吓得慌忙缩回手，活脱脱的做贼心虚。

    杨复比她更快一步，笑着擒住她手腕，“你在偷看我？”

    话才说完，自己反而先一愣。

    这场景何其熟悉，在别院书房中也发生过。起初她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丫鬟，留在他身边做事，毫无怨言，勤勤恳恳。唯一有一点，就是时常偷看他。

    她以为他不知道，黑眸时不时瞥向他，带着两分小心翼翼。杨复自然察觉得到，只是不拆穿罢了，偏偏有一回他回头，她傻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大抵是这双眼里盛载的情绪过重，他忍不住问出口：“为何偷看我？”

    她跟旁人不一样，别的丫鬟若是被他这么问，早红透了双颊矢口否认了，偏偏她坦荡荡地说——

    “因为我喜欢你。”

    大约是从那时关注她的，杨复敛眸一笑，她撞入他的心扉，以极其蛮横的手段。

    淼淼不知他在想什么，理直气壮地回应：“才不是偷看，我是正大光明地欣赏。”

    言讫瞅一眼窗外，天尚未亮，院内被黛色淹没，她纳闷不已，“王爷为何醒这么早？”她醒得早，是因为心里装事睡不着，那他是为何？

    杨复神情忽一顿，拿起床头搁置的衣物，“今日要去宫中一趟。”

    淼淼跟着坐起身，不清楚他话里深意，下床意欲为他穿衣，正要抬起手臂时，忽地醒悟左手已不能动了。她懊恼地咬着下唇，踅身便往外走，“我去叫人进来。”

    丫鬟早已在室外候着，服侍四王洗漱完毕，齐齐退至一旁。

    淼淼扶着他坐到轮椅上，推着往外走，随口问了句：“王爷去宫里做什么？”

    杨复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许久才轻声：“圣人有言，不得不去。”

    门口立着两人，就着廊下微弱的灯光一看，原来是府里另外两名侍卫。乐山乐水不在，便有他二人近身保护王爷安全。

    杨复停住，“不必送了，回去吧。我午时便会回来。”

    淼淼一只手推着轮椅很是吃力，她固执地摇头，“我想把王爷送到门口。”

    杨复拗不过她，握住她的右手带到身旁，“你陪着我走。”说着偏头，对身后一名侍卫道：“推本王过去。”

    侍卫忙上前取代淼淼的位子，他身强力壮，推起轮椅毫不吃力，可比淼淼轻松多了。

    能同他多待一刻都是好的，淼淼笑眯眯地站到一旁，“我听王爷的。”

    杨复无奈轻笑，她哪里是听他的，他只是顺着她的意罢了。小姑娘看着很听话，实则心里比谁都倔，决定好的事，任谁说都没法改变。

    一直将他送到王府门口，看着他坐上车辇，淼淼才慢吞吞地挪回溶光院。

    迈入垂花门，因是清晨，抄手游廊下有不少丫鬟过往，见到她都免不得好奇地多瞅两眼。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到她的左臂上，袖筒里的胳膊一动不动，看着十分木讷，不得不让人多想。

    淼淼低头看了看，是挺怪异的。

    她抿了下唇，故意加快脚步回到院内，继续睡起回笼觉来。然而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脑子来来去去的，一直是那天晚上做的一个梦。

    梦里场景同现在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没那么严重罢了……那是不是代表迟早有一日，她也会躺在床榻上，浑身溃烂不能动弹？

    实在太可怕了，虽然不是自己的身体，想想也十分不安。

    何况对这个身体的主人……她既感激又愧疚，若是下一世，希望那个小丫鬟能一生康健，平安终老。

    蒙头昏昏欲睡许久，一直听到有丫鬟唤她，声音时远时近，时高时低。

    “淼淼女郎？女郎……”

    淼淼疲惫地睁了睁眼，果然看到一个紫衣丫鬟站在床头，面带局促：“您总算醒了……”

    淼淼趺坐起身，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丫鬟似乎很焦虑，说出口的话更是让淼淼吃惊，“快别睡了，皇后娘娘方才来府上，指明说要见您！”

    这一句话有如平底惊雷，轰得她霎时瞌睡虫全醒了，错愕地睁圆双目，难以置信道：“皇后娘娘要见我？”

    见丫鬟严肃地点头，模样不似说笑，她手忙脚乱地弯腰穿鞋，一时间手足无措，“为何要见我，我、我从没见过她呀……她有说什么事吗？”

    丫鬟摇摇头，“婢子也不知晓，您先去看看吧。目下皇后正在正堂，若是等长了恐怕不好。”

    淼淼越着急便越慌乱，她一只手根本穿不好绣鞋，“你帮我穿一穿鞋子，我穿不上……”

    丫鬟自然是注意到她的手臂，便没二话地替她穿上了，又另外给她整了整护领，“女郎随婢子来。”

    淼淼一路跟着她来到正堂，路上惴惴不安，猜测了无数种皇后找她的可能——

    不对，她这会儿最该想的，应当是皇后为何知道她这个人。

    眼看正堂便在跟前，淼淼却步不前，把那个丫鬟急得团团转，“女郎，您再不进去……”

    深吸了两口气口，淼淼才小步踱入屋中。她低着头，只看到前方官帽椅上坐着一人，葱绿色妆花织金裙襕映入眼睑，华贵精美，尽管看不到面容，气势业已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何况此人是四王的生母，淼淼对她自然更加恭谨客气。

    “婢子淼淼见过皇后，皇后凤体安康。”她右手握着左手叠于身前，欠身行礼。

    室内除了卫皇后身旁两位宫婢，再无旁人，静了许久之后才听一声和缓女音，“起来吧。”说罢赐座，让她坐到手下一张椅子上。

    淼淼摸不准她的意图，低头坐到一旁，始终没敢抬头看她。

    直至卫皇后问她：“你可知本宫为何唤你前来？”

    淼淼形容拘谨，老老实实地摇头，“禀皇后，婢子不知。”

    看着倒是十分规矩的人，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能让老四对她死心塌地。卫皇后探向她，看着她垂下的左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若不是府里她特意命人注意四王府动向，恐怕不会知晓，原本早该离世的丫鬟，如今居然活生生地坐在她跟前。

    四王便是为了她拒婚？且不说她身份古怪，但凭家世相貌，便配不上她的儿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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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六十九日

﻿    丫鬟端上热茶，洞庭君山茶香袭人，卫皇后不疾不徐地浅酌，似在思量如何开口。

    “听闻这几日你一直在四王院中？”她觑向下方，直言不讳。

    淼淼猛一激灵，不知是谁传的话，她既然这么问了，必定是有十成把握。“……是。”

    停了停解释道：“王爷腿脚不利索，婢子为了方便照顾，便暂居在溶光院内，并无越矩。”

    “没有越矩？”卫皇后扬了扬眉，旋即板下脸，厉声质问：“每日同睡一张床榻，难道不算越矩？”

    淼淼惊诧地抬眸，迎上她愤怒的面容，未有多想便跪倒在地，“皇后息怒，婢子……”

    话未说完，被她打断，“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卫皇后一脸不悦地盯着她的左手，从她进来时便察觉不对劲。那只手仿佛假肢，僵硬地垂在身侧，就连她方才跪下恁大的弧度，也只随着身体轻晃了晃。

    情知瞒不住，淼淼低头坦言：“没有知觉了。”

    ……

    那便是废了，卫皇后面上出现一丝裂隙，握着盖钟的手一紧，险些失态。老四究竟看上她哪儿？人不漂亮，更不机灵，如今连身体都不健全，她委实是不能接受。

    卫皇后稳下情绪，继而问道：“一个月前你不慎落水，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本宫记得清清楚楚，圣人下旨准你厚葬……”她话锋一转，眸光犀利，“为何如今却好端端地活着？”

    彼时她得到消息，道是四王与太子起了争执，再一细问，竟是为了四王府一个丫鬟。两个都是她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惩戒哪个都不是，后来是圣人下旨，罚太子闭门思过一个月，此事才算罢休。

    当初四王为这个丫鬟萎顿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从中振作，如今又陷了进去。

    卫皇后得知面前的丫鬟与一个月前那个是同一人时，心中可谓百感交集。来之前卫皇后尚且想过，既是个丫鬟，抬举她做姨娘未尝不可，然而这只手……说出去委实折煞皇室颜面。

    淼淼敛眸道：“婢子食用了一味药，该药有起死回生之效，这才救活了婢子。”

    世上竟有如此奇药，卫皇后本不相信，但看她一眼，又不得不信。

    今日来四王府上，本就是趁着杨复被圣人叫去，她来见一见这位深藏不露的丫鬟。人是见到了，可惜跟她想象中大相径庭。卫皇后叹一口气，如此更不愿意成全她跟杨复了。

    她搁下盖钟，路过淼淼身旁时淡声：“你同本宫走一趟。”

    淼淼不明所以，偏头看着她离去，这才扶着八仙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

    一直到了王府门口，门外停着宫舆，目送着卫皇后踏入车厢，她僵立在旁不知所措。倒是一旁宫婢看不下去，推了她一把道：“皇后娘娘有命，你还愣着做什么？”

    淼淼踩着黄木凳上车，车内端坐着卫皇后和另外两名宫婢，她不敢多言，规规矩矩地坐在最角落。

    车轱辘缓缓推行，车内十分平稳，两名宫婢时而同卫皇后谈话，越发显得淼淼孤单。

    大抵是她模样太可怜，卫皇后睇向她道：“你不必害怕，本宫不会拿你如何。”

    淼淼抬头，水眸怯怯，“皇后娘娘，您要带我去哪？”

    卫皇后收回视线，“回宫。”

    回宫？皇宫？淼淼倒吸一口气，她还以为皇后要将她扔到哪个荒山野岭，从此再也回不去王府……可她带自己入宫做什么？本欲再问，卫皇后已经不再看她，淼淼按捺下好奇，不再发问。

    入了宫门，车辇行至永嫮宫门口停下，淼淼随着卫皇后走下车辇，一路走入庆禧殿。

    皇宫不比王府，处处透着规矩严谨，连宫婢走路都要轻上几分。淼淼瞥了两眼周遭光景，朱甍碧瓦，明光程亮。她在殿外驻足，等了好片刻，卫皇后换了身常服出来，“你过来。”

    话是对着淼淼说的，淼淼三两步跟上，想问她去哪，但被周围气氛感染，最终把疑惑咽了下去。

    宫内廊庑曲折，只记得拐了许多道弯，淼淼生怕一不留神跟丢了，聚精会神地跟在她后头。前方视野渐次开阔，园内月季争相绽放，粉白花瓣，簇拥成团。

    皇后这是带她赏花来了？淼淼不由得纳闷，园内除了月季，更有其他娇妍花朵，衬得整个后花园有如一片花海。循着往前看去，只见葱葱郁郁的银杏树后，影影绰绰有两道身影。

    一红一百两道身影立在池边，再走近两步，便能听到女子的娇怯低语。

    “上回在山庄是阿兰失礼，扰了王爷清净，对此一直心怀愧疚，特此给王爷赔不是……”

    他们站在一处拐角，对方看不到此处光景。

    此话一出，淼淼便那里站的是谁，她诧异地抬头看一眼卫皇后。这是什么意思？特意把她带来这里，便是为了看这一幕？

    杨复似是说了什么，姜阿兰眼眶一红，跟着他走了两步。

    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倒有些四王欺负她的意思。姑娘巴巴地迎上去，他倒冷着一张脸，对人爱答不理地，看得卫皇后忍不住喟叹。

    “齐瀚同本宫不亲近，这些年为了他的婚事，本宫同圣人没少费心思。京城多少大家闺秀，他一个都看不上，拖到现在也没有成家。”卫皇后偏头乜来，不知是不是淼淼错觉，那眼里竟有些埋怨她的意味，“姜阿兰是太傅嫡孙女，品行端正，相貌姣好，是本宫同圣人一并相中的。本以为这事*不离十，可惜好说歹说，他始终不同意这门亲事。”

    淼淼扶着左臂，眼睛骨碌碌地转，皇后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然而皇后下一句话，让她整个愕住，“本宫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回去劝一劝他，让他早日答应与姜家的婚事。届时本宫再同圣人商榷一番，或许能抬升你为姨娘，也未尝不可。”

    淼淼瞠目，“让我劝王爷娶她？”

    卫皇后睨来一眼，不必开口，已有宫婢代话：“放肆。”

    淼淼粉唇抿成一条线，总算明白了此行目的，凛然道：“禀皇后，婢子不会这么做。”

    卫皇后蹙眉，“你要忤逆本宫？”

    “婢子不敢。”她后退一步，垂着左手跪地，“娶妻生子应当由王爷做主，我若开口，只会给王爷徒增困扰。何况我喜欢王爷，说不出这种话。”

    她跪在跟前逐字逐句道，正午烈阳落在她肩头，小姑娘像穿了一身柔软的铠甲，长睫微垂，一脸无畏。

    卫皇后一时怔楞，大抵没想到她会如此痛快地拒绝。

    许久之后才低语，“那便不必回去了。”

    淼淼仰头，“什么？”

    卫皇后踅身，缘路折返，“四王答应婚事之前，你都一直在宫里住着。老实一些，本宫会命人看着你。”

    目送她渐渐走远，淼淼才慢慢回神，她这是被变相拘禁了？

    再往银杏树后看去，杨复早已离去，只留下姜阿兰一人伫立。

    跟着宫人前行，对方将淼淼领到永嫮宫内一处小院落，“就是此处，女郎若是有何吩咐，再唤小人便是。”

    淼淼停在门口，见他也没有离去的打算，唯有推开院门，乖乖地往里走。

    此处与永嫮宫其他地方相比实在简朴，屋内东西尚且俱全，只是稍显陈旧。此处时常有人打理，倒还算干净。

    淼淼坐在绣墩上，一手托腮眺望门口，不知王爷回府后是何反应……他会猜到她在宫里吗？

    也不知道卫皇后把她留在宫里是什么打算，她左手不利索，没有人帮忙，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好在宫里的人不苛刻她，傍晚时分有人送来饭菜，还有几身替换的衣裳。

    用过饭后宫婢来传话，道是皇后请她过去一趟。

    淼淼正在一旁净手，闻言搁下巾栉，跟在宫婢身后前往庆禧殿。

    殿内燃着通臂红烛，卫皇后行将用过晚膳，正斜倚着迎枕品茶。抬眸睇见她来，开门见山，“白日本宫说的事，你可是考虑清楚了？”

    “……”

    原来还是为了这事，淼淼无奈地弯唇：“禀皇后，考虑得很清楚了，婢子不会开口。”

    许是猜到几分，这次皇后没有表现出愠怒，反而轻飘飘地觑她一眼，“那就继续住着，住到想清楚为止。”

    淼淼默默地一声：“……哦。”

    卫皇后同一旁宫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有意将她晾在一旁，既不让她回去，也不搭理她。淼淼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脑袋一点点往下垂，今儿醒的早，她一早就困了，若不是皇后忽然传唤，她本打算早早休息的。

    宫婢捶腿的力道适中，皇后惬意地阖上眼，再次睁开时，便见眼角一个小身影摇摇晃晃，好似随时便会倒下。

    她倒是心大得很，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打瞌睡。

    卫皇后啜一口香茗，“你叫淼淼？”

    淼淼身子一倾，猛地醒神，“是……”

    问过之后，皇后不再开口，倒是屋外一名宫婢入内，神情似有焦灼：“娘娘，四王来了。”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一旁的淼淼听清，顿时瞌睡虫全跑了，全神贯注地盯着屋外。

    廊下传来脚步声，渐渐往殿内行来，越来越近。

    卫皇后想了想，对淼淼道：“你到内室去，没有本宫吩咐不得出来。”

    言讫命宫婢带她进去，眼瞅着杨复就要进来，她却被推入一扇紫檀凤穿牡丹屏风后。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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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第七十日

﻿    淼淼行将站稳，外面便传来轮椅碾压在地面的声音，堪堪停在她方才站的那个地方。

    杨复一袭月白色织金云纹锦袍，同今日出行时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回府没来得及换衣裳，便匆匆地赶回宫里了。

    “阿母，淼淼在您宫中。”他开门见山，不是用的疑问句，带着十足的肯定。

    卫皇后稍稍坐直了身子，端出既喜又忧的模样，“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又回来了？”说罢一顿，略感困惑，“什么淼淼？阿母听不大懂。”

    杨复抬眸，眉宇深蹙，“齐瀚已问过府上下人，您今日去过四王府一趟。”

    言下之意便是，您不必装了，他心里都明白。果见卫皇后脸上掠过一抹不自在，少顷，眸色沉缓几分，“我是去了你府上，但没见过什么叫淼淼的丫鬟。”

    杨复不语，乌瞳静静睇向上方。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即便一言不发，也让人觉得无所遁形。那双清明冷漠的眸子里，有着与往昔不同的焦虑，好似一刻都不能再等下去。

    他道：“淼淼性情纯善，天真活泼，不是阿母想象中的女子。是齐瀚强行将她留在王府，阿母若是有何事，只管同我商议，不要为难淼淼。她目下身体有恙，齐瀚此番前来，只是想带她回去，请阿母成全。”

    卫皇后一顿，深深地凝望他，许是被他方才的话震慑了，“你把她强留下的？你可知她身份古怪！”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如今活蹦乱跳地回来了，难道还不足以让人震惊？

    她停了停，神情严肃几分，“何况她出身贫寒，又身有残疾，这样的人不值当你如此。”

    她一时气恼，忘了这么说等同于承认淼淼在她手里。得知淼淼去向，杨复眉头微展，“值当与不值当，该是儿臣说了算。”

    他以往没有喜欢过人，平静无澜地度过了二十几年，忽地有一日，跃出一抹光鲜亮丽的颜色，给他枯燥乏味的人生添了许多色彩。那个小姑娘带着他所有的寄托，是他温柔缱绻的归宿，这一世，有这么一个人便足矣。

    卫皇后瞪着他，恨不得能将他瞪醒，可他非但未有所觉，还要求道：“请阿母放了淼淼。”

    到了这时候，她不想承认都不行，“本宫暂时不会放了她。”

    杨复掀眸，眸中冷光一沉。

    卫皇后接着道：“等你同姜阿兰完婚的那一日，我再让她回去。”

    庆禧殿内无比寂静，是以屋外冷风呼啸声分外清晰，呼呼而过，卷起一阵阵喧嚣，像黑夜的呐喊。翡翠珠帘被吹得叮叮作响，宫婢忍不住抬眼，打量四王的表情，才看了一眼又赶忙垂下。

    杨复神色沉郁，绝对称不上好看，携着股迫人的气势，“儿臣说过，不会娶她为妻。”

    卫皇后着实恼了，“那你想娶谁，那个断了胳膊的丫鬟？即便你愿意，我皇室也丢不起这份颜面！”

    杨复低声：“我想娶心爱的人，并不认为有何丢人。”

    卫皇后握着茶盏，浑身都在颤抖，可又不忍心将那茶盏掷他跟前。他的腿伤还没好，若再受了伤，不知要再养多少日。

    大约是被他气的，皇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将心底的浊气呼了出来。“你是想气死阿母。”

    杨复敛眸，不予回应，反而命令身后的侍从，“扶本王起来。”

    侍从听命，没等卫皇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然双膝跪地，眉头深深锁着，“儿臣不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是故意要气死她，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这双腿还没好利索，受了怎样的伤她再清楚不过，那天他晕倒在殿内，两块膝头子乌青乌青，看得她心疼不已。如今又跪，这不是在她心尖儿上剜肉吗？

    卫皇后直哆嗦，“你、你起来！”

    杨复淡声：“阿母若不放了淼淼，我便一直跪着。”

    她让侍卫扶他起来，偏偏他执拗得很，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侍卫不敢伤了他，举止颇为犹豫，他没跪一会儿，额头便沁出细密汗珠，昏黄烛光下显得脸庞愈发苍白。

    这一场病下来他委实瘦了不少，下颔上一点肉都没了，少了几分儒雅温和，多了几分坚毅冷冽。只是这性子，一直让人捉摸不透。

    不单是侍卫，连一旁宫婢也拿他没辙，卫皇后险些要自己动手，便见雕漆屏风后闯出个瘦小的身影。没等众人回过神，她便已来到杨复跟前，伸手扶他，“郎中说的话王爷忘了？若是再跪下去，这双腿就别想走路了！”

    小姑娘满脸焦急，低低地喘着气儿，像是才跟人挣扎一番，千辛万苦才从里头出来。

    卫皇后一惊，忙吩咐人：“谁将她放出来的，还不赶紧……”

    不待说完，杨复便握住她右手，“阿母，我只想带淼淼回去。求您成全。”

    一字一句，无比沉缓。

    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求她，却是为了这等事情。她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寡情淡薄，无欲无求，却不知他还有如此固执的一面。目下细想，只是没遇到想要的人罢了。

    倒不是真想为难他，只是……卫皇后看一眼他身旁的小丫头，毛毛躁躁的，眼里写满焦急关心，只剩一只手了，还在想办法将他扶起来。

    只是这丫头的条件，终究入不了她的眼。

    她闭了闭眼，被他逼得毫无办法，“人你不能带走，我要再留她几日，多做观察。”

    话虽如此，但语气明显有所松动。

    杨复顿了顿，“那么儿臣也留在宫中。”

    她眉头竖起，“你在宫外建了府邸，这成何体统？”

    “阿母是齐瀚母妃，儿臣留在宫中几日，难道都不成么？”他重新坐回轮椅上，表面温温和和的，其实心里比谁都黑。

    卫皇后没辙，摆了摆手道：“依你，都依你。”

    虽然无奈，但心里大都是高兴的，这应当是他头一回亲近她。尽管是为了一个小丫头，但足以让她高兴一阵儿。从小到大他没在她身边待过，她更没好好带过他，如今能留下几日，也算是好事一桩。

    此事固然传到圣人耳中，听闻圣人好一番震怒，末了不知被卫皇后用何种手段哄了下去，他便没再追究此事。

    杨复住的院落同淼淼挨得很近，两院隔着一条甬道，走几步便到了。

    上回他又跪了一次，时间不长，但淼淼仍旧不能放心。卫皇后请了御医查看，待御医道修养几日并无大碍后，两人才齐齐松一口气。

    起初淼淼还能前去照顾他，但是这个身体越来越不中用，手脚不灵活便罢了，一到晚上便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哆嗦，盖多少条被子都没用，是那种从脚底下渗上来的凉意，冰冷彻骨。

    淼淼没有告诉杨复，怕他想太多，白天不能好好养伤，晚上便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她这两天冻得整夜睡不着，早上起来嘴唇都是乌的，眼窝更有一圈青紫。许是寒意未褪，走路都在打着寒颤。

    杨复自然察觉不妥，伸手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冰凉凉，“晚上冻着了？”

    淼淼摇摇头，“大概是早上起来穿得少了，我回去添件衣服。”

    说着便往回跑，迈过门槛时脚步抬得低了，被绊得一个趔趄，猛地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她顿时捂着头蹲了下来，龇牙咧嘴地吸一口气，“好疼……”

    没见过这么冒失的，杨复这几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来到她跟前查看，“让我看看。”

    说着拿开她的手，果见额上肿起一大块红包，包下一双眼睛泪汪汪地，哼哼唧唧地喊疼。杨复下意识伸手，“别哭。”

    淼淼闭上眼硬生生憋了回去，瓮瓮地嗯一声，“我不哭。”

    真像个半天的孩子，杨复对着她伤口吹了吹气，缓解她不少疼痛。不多时御医赶来，留了瓶专治淤青的药膏，嘱咐一日三日涂抹，不是什么大事，好得快得很。

    御医说得轻巧，可是这块淤青隔了一天一夜，依旧没有消退的趋势。反而变得跟淼淼的左手一样。

    那边乐山乐水没有消息，杨复越发焦躁，每日跟卫皇后共进晚膳时，都是匆匆来去。

    “你倒是一心在那丫鬟身上……”见他又要走，卫皇后叹道。

    杨复一顿，恭敬行礼，“让阿母为难了，是齐瀚不孝。”

    “罢了，去吧。”她能拿他如何，再不顺了他的意，指不定还要再跪个三四天，他不担心，她身为母亲还替他疼呢。

    也是多亏了那丫鬟，母子俩这么些年难得有机会单独用膳，关系虽仍不亲近，到底缓和不少。

    杨复没有立刻走，想了想道：“当年之事，阿母有自己的苦衷，齐瀚从未责怪过您。”

    说完才告退，留下卫皇后一人怔忡。

    杨复去时正值落日，天边昏昧不定，夕阳沉下去一半，染红了屋檐上的鸱吻。

    甫一进屋，便被屋内情况骇住。

    “淼淼！”他大步上前，将床上不住发颤的身子楼在怀中，尽管如此，她仍旧抖得厉害。他肃容，“怎么回事？”

    淼淼也不知道怎么的，天一黑就开始冷，最近越发严重，比冰天雪地地掉进湖泊还冷，“冷，王爷我冷……”

    她声音虚弱，浑身透着冰寒，好似下一刻便会无声无息。

    杨复抱着她的手臂微颤，将被褥掖得严严实实，又脱下锦袍罩在她跟前，紧紧地护在跟前，“从何时开始？”

    淼淼疲惫地闭眼，“前天……还是大前天……”

    他似才恍然，命令外头的侍卫去传御医，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犹记得上回她身亡，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无比清晰，多尝一次都是磨难。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他要淼淼好好的，一定得好好的！

    不多时御医前来，悬丝诊脉一番，露出惶恐之色，接着又诊断了好几遍，才吞吐道：“禀四王，老臣愚钝……感、感觉不到这位女郎的脉象……”

    杨复沉下脸，冷声一斥：“废物！”

    淼淼扯了扯他的袖子，“不是的……王爷，不怪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声音虚浮，杨复必须贴着她耳畔，才能听清她说什么。闻声一滞，让那御医在门外候着，他放柔了声音：“何事？”

    淼淼一呼一吸之间，只觉得喉咙里似乎有冰渣子，冷得她整个人都要冰冻住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个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她冰冷的气息呼在杨复皮肤上，一直冷到他心扉，“如果不能变成人，我必须离开……”

    杨复静了许久，声音很冷，“什么意思？”

    淼淼往被子里缩了缩，真个太冷了，手脚都麻木了，“我当初变成人，有一个期限，只有九十天……如今九十天快到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知道什么？

    知道两人身份殊途，费劲千辛万苦都没法在一起。

    淼淼气息越来越弱，就在他怀里，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听她语无伦次道：“就算不到九十天，我也很高兴了……能在王爷身边，多一天我都很高兴……”

    她呢喃不休，分明冻得不住打颤，还在絮絮叨叨：“要是这个身体不行了，等卫泠过来，就会把我带回去……王爷别等我，我变成人估计还得很久，到那时候你都老了……说不定都入土了……”

    她咕哝一声，往他脖颈上蹭了蹭，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王爷，我喜欢你……”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觉得环住她的双臂越收越紧，颤抖得很厉害。

    淼淼顾不得喊疼，因为她已没了知觉。

    这一睡，再也没有醒来。杨复一直守在她床边，竟跟一个多月前如出一辙，眸中死寂，无波无谰。

    期间卫皇后来看过几次，说了一些话，但他始终没听进去，只抱着淼淼的身体发怔。

    卫皇后慌了，这怎么看都是将死之人的模样，御医要给那丫鬟把脉，他却无动于衷，只冷漠道：“滚。”

    嗓音平静，却让人从心底生出惧意。

    杨复始终守着她，卫皇后正准备着人去请圣人，此时，乐山乐水那边才传来消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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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七十一日

﻿    信上说他们一行人于三日前抵达东海，目下正在返程途中，并未寻到四王口中的鲛人，反而在一旁水域遇见了卫泠，约莫后日能回到京中。

    杨复紧盯着信上内容，没有找到那位鲛人老者，也就是说淼淼还是不能变成人……他将信揉成一团，薄唇紧抿，神情冷鸷。

    不是没有试着把淼淼放入水中，打从淼淼昏迷那一日起，他便命人备了一桶热水。然而她的身体浸在水中，仍旧跟昏迷着没有两样，双目紧紧闭着，腿下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会这样？以往她泡在水里则会变成鲛人，为何此次却行不通？

    殊不知这副身体已然死去，淼淼的身体被困在其中，分不开醒不来，除非有卫泠相助，否则连变回鲛人都成问题。

    看过来信后，杨复怔怔坐在床边，握着淼淼冰冷僵硬的手，一遍遍婆娑她的手心。

    即便不愿意承认，目下能救她的，确实只有那个人了……

    他凝望着她娟秀的脸蛋，视线下移，落在她脖颈间一块凸起上。许久才伸手，将血石握在手中，语气略有迟疑，“……淼淼的情况，想必你已听说。”

    血石那边静了许久，半响才传出来一声，“杨复？”

    正是卫泠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呼啸。

    他们正在快马加鞭地赶往京城，一路不敢懈怠，连夜赶路，声音里难掩疲惫，带着几分沙哑和不耐。

    杨复道：“是我。”

    那边卫泠静了静，语气罕见地严厉：“淼淼情况如何，为何是你同我说话？她呢？”

    杨复看向床上睡容安静的小姑娘，“她目下昏迷不醒，已有三日。”说着便将淼淼这几日的变化如实告知，从她左手出现尸斑，到四肢不便，再到夜里浑身冰冷，毫无遗漏。

    卫泠听罢，挥鞭又加快了几分，“别动她，我明日就能赶回京中，我有办法救她！”

    杨复睇向屏风后的浴桶，“以往淼淼能在水中化为原形，为何此次不行？”

    卫泠顿了顿，一一解释给他，“起初她俯身在丫鬟身上，便是与原身一起的。目下那具身体不能用了，她便被困在其中，除非两具身体彻底分离，否则淼淼也无法醒来。”

    竟是这么回事，杨复收回视线，扶着床沿的手渐渐收紧，浮起清晰可见的青筋。

    “你有办法让她们分开？”他哑声问道。

    卫泠轻嗯，“有，等我回去再说。”

    两人都不大愿与对方交谈，说完正经事便没了声音。杨复握紧血石，重新系回淼淼脖子上，看着上面的红光渐次黯淡，他起身走出屋外。

    院外守着几名侍卫和宫婢，都是卫皇后指派来的人，担心他会一时想不开，随时都命人看守着。这几日确实让她担心不少，杨复交代了一些事宜，令他们好生照看淼淼情况，这才举步向庆禧殿去。

    虽是戌时，殿内却灯火通明，通臂巨烛照得满屋亮如白昼。

    卫皇后行将沐浴完毕，正坐在榻上同宫婢闲谈，听闻他到来，难免露出几分喜色。这几日他一直守在那丫鬟身旁，任何人都不得近身，实在是令人操碎了心，真怕他就一直如此，再也缓不过来。

    杨复行罢礼后，并未落座，“儿臣有一事同阿母相商。”

    “有何事你便直说，阿母听着。”皇后娘娘命人置备茶水，是新春才摘的西湖龙井，喝着清新宜人。

    青釉彩绘小盖钟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动，“阿母是想让我娶姜阿兰，还是娶一位贤妻？”

    未料想他是问这个，卫皇后顿了顿，“娶妻自当娶贤，我正是这么想的，才在高门贵女中，千挑万选选中了姜家女郎。”

    他敛眸，“据儿臣得知，姜家女郎并非阿母口中的贤妻。”

    卫皇后一滞，“此话怎讲？”

    杨复指尖微动，端起盖钟品一口香茗，少顷徐徐开口：“齐瀚前几日得来消息，据闻姜女郎昨年在太傅府中，赐死了两位婢女。除此之外，对待下人亦十分严苛，稍有不满便非打则骂，太傅府下人对她十分畏惧，委实不是阿母口中品行端庄的女郎。”

    闻言卫皇后有所惊异，倒没想过他会调查姜阿兰，更不知平素看着温温婉婉的姑娘，手段竟如此残忍。但到了这地步，还是忍不住为她说好话：“心肠是硬了点，但日后嫁入皇室，没有这等手段如何能震住后宅……”

    杨复静了静，淡声：“那么与人私通，又当如何解释？”

    卫皇后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私通这罪名着实不小，不怪卫皇后诧怪，盖因姜阿兰看着懂事规矩，实在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杨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予一旁宫婢，命其呈递给皇后。

    皇后平复了心思，匆匆读一遍信上内容，已是被震惊得无以复加。那信上内容正是姜阿兰与秦国公府小儿子秦荣来往的信件，秦荣是姜太傅的门生，与姜府常有来往，自然而然便认识了姜阿兰。

    两人见过几面后，情愫暗生，便偶尔有所往来。但近日皇后有意撮合她同四王，她便决意与秦荣断了联系，奈何秦荣不肯就此罢休，便时常有书信往来。

    这封信上内容，便是姜阿兰所写，希望他两人从此再无联系，正如信上最后一句话所言——

    “愿君安好，不复相思。此前情意，就当未曾有过。”

    饶是卫皇后这等沉稳之人，看后也难免错愕，接着是不断袭上心头的愤怒。好人家的姑娘，哪会未出阁便与男子私下会面！更何况除了会面，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卫皇后捏着纸张的手都在颤抖，“这件事，你还同谁说过？”

    杨复一笑，“自从得知此事后，齐瀚便来了此处，不曾同谁说过。”正在卫皇后松口气时，他又道，“只是替儿臣做事的仆役想必也知道了，他会不会同人说起，便不得而知了。”

    卫皇后气得不轻，将信放在灯芯上一举点燃，愤愤不休地骂了几句“不像话”。

    男未婚女未嫁，于她看来是再腌臜不过的事。

    可姜阿兰在她表现得极好，乖巧懂事，哪里看得出丝毫信上的影子。思及信上其他不堪入目的话，她顿生一种被欺骗的错觉。

    许是被此事打击得不轻，卫皇后扶着心口摆了摆手，“罢了，你先退下，容我好好想想。”

    杨复亦不紧逼，到了如此地步，姜阿兰想嫁入四王府，怕是再无可能了。

    推开直棂门入屋，室内仍如他离去时那般，榻上姑娘睡容恬静。杨复行至跟前，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起身立于窗前。一闭眼，便是那日她在耳边的话语。

    “我当初变成人，有一个期限，只有九十天……”

    九十天，只有九十天。

    从她到他身边那日时算起，已有七十多日。如果她不说，是不是打算十几天后不告而别？

    这个小姑娘从一开始，就对他十分狠心。

    如果不能把她变成人留在身边，他始终不能安心。杨复的手扶着窗棂，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分明，力道不轻。

    他站在窗前一动未动，直至远处泛起一点蟹壳青，渐渐有熹微溢出地平线，这才恍然一夜已过。卫泠应当今日回京，他同卫皇后提起今日回府，大抵是昨日受了打击，皇后并未留他。

    车辇出了宫门，一路行至四王府，许多天不曾回来，管事领着一群婢仆在门外恭候。

    “王爷，您回……”

    管事本欲迎上，但见他怀中抱着一名女子，仔细一瞧可不就是淼淼！再看王爷面色不豫，顿时有眼力见儿地闭了嘴，跟在他身后入府。

    杨复回到溶光院，把淼淼放在榻上才问：“乐山乐水可有传来消息，何时到京城？”

    管事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应道：“今早来了消息，约莫傍晚时分入城。”

    杨复低声一应，眉宇不展。

    多日不曾回府，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泰半是管事的功劳。杨复象征性地翻阅了几页账簿，便站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一旁丫鬟答：“回王爷，才到未时。”

    还落日还有两个时辰，他却是一刻都等不下去。命人到城门外迎接，一有消息即刻回复通知。

    大约申时三刻，去城外守候的人才回府禀告：“回来了，禀王爷，乐山乐水回来了！”

    杨复尚未走到门口，他们一行人便已入府，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最前头的乐山道：“让王爷久候，属下不该。”

    一行人中只有一个站着，玄青衣袍显得他身条修长，笔直如松，目光如炬地落在杨复身上，“淼淼呢？”

    杨复踅身，并未多言，“随本王来。”

    卫泠举步跟在他后头，前后进入溶光院，正室门口守候的丫鬟见他陌生，模样俊朗，忍不住偷偷打量好几眼。

    大步迈过门槛，走过落地罩，待看清内室榻上躺着的人后，他本就淡漠的表情更行冷峻。小丫鬟头上一块暗红斑痕，他捋起她的袖筒，果见左手也是如此。

    查看过后，卫泠不由分手地抱起淼淼，“哪里有水？”

    杨复眸色一深，“五桐阁。”

    这地方他有印象，里面有一方不小的浴池，他在里面泡过几回澡。无需旁人带路，卫泠轻车熟路地来到五桐阁内，腾出一只手推开沐室虚掩的门。

    丫鬟没见过此人，本欲阻止，但见身后跟着王爷，不见四王有何吩咐，还当是府上的贵客，便没有自作主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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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第七十二日

﻿    卫泠举步入沐室，反手阖上直棂门，忽被室外一双手掌挡住。

    杨复撑着门板，半开的门扉露出他平静的面容，手臂力道丝毫不缓，“让本王进去。”

    两人暗中一番较劲，末了卫泠后退半步，踅身转入折屏内，“王爷身份矜贵，一会若是被吓着了，可与我无关。”

    知他故意挑衅，杨复紧随其后，不置一词。

    今儿无人吩咐，是以浴池没有特意烧水，池子里的水稍显冰凉。虽是深春，但水温仍旧不高，所幸鲛人对水温的要求不高，卫泠试了试温度，俯身将小丫鬟的身躯放入池中。

    他随之跳入水中，两人沉入水底，宽大的锦袍浮在水面，骤然膨胀。只见他趺坐于池底，一手扶在小丫鬟的腰侧，一手放置于她的头顶。他所出的那处水质逐渐变得混沌，散发出昏昧的幽光，慢慢将两人的身形包裹住。

    池中温度一点点升高，不消片刻功夫，便犹如烧开的滚水一般，咕噜噜往外冒着气泡。杨复拧眉观看，他就站在几步开外，从那处传来的温度烧灼着他的皮肤，腰下锦袍尽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抵过了半刻钟，卫泠放在丫鬟头顶的手微动了下，旋即一点点往外移。随着他手掌的移动，好似抽丝剥茧一般，从这具身体里，缓缓露出淼淼的容貌。

    黛眉，眼睫，翘鼻，樱唇……淼淼的身体渐渐与这个丫鬟分离，她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卫泠此举颇为费力，需得小心掌控力道，才能避免伤害她。直至肩胛，蝴蝶谷一一呈现在面前，再是纤细曼妙的腰肢，到银白璀璨的鱼尾……两个身体终于分开，卫泠伸手扶住淼淼掉落的身体，疲惫地倚靠着池壁。

    不待他开口，杨复脱掉外袍包裹住淼淼赤.裸的娇躯，从卫泠怀里接过人，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多谢卫兄。”

    卫泠睇向淼淼，她身上罩着杨复宽大的外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清晰。他这才知道杨复在气什么，不禁虚弱一笑，在水里那么多年，六水不知被他看过多少回，这时候才介意是不是有些晚了？

    他歇息片刻，将那丫鬟的尸身抱上池边，“你不必谢我，原本我便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为了六水罢了。”

    杨复睇向他，“她何时会醒？”

    卫泠偏头，“最多一个时辰，或者你叫她一声，她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杨复垂眸看向怀中沉睡的姑娘，她浓密的睫羽覆着眼睑，睡容安安静静，白嫩剔透的皮肤挂着水珠，像极了才出生的婴孩。

    “府中有客房，乐山会带你前去休息。”杨复滞了滞，“淼淼修炼成人，大约要多长时候？”

    卫泠正欲唤人处理那丫鬟，闻声驻足，好整以暇地回视，“少则七八年，多则数十载，四王可否等得起？”

    依照淼淼这个资质，数十年都未必能修炼成人身，卫泠还是往宽了说的。杨复一顿，他不在乎等多久，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许多年以后淼淼变成了人，而他已鬓发苍白，垂垂老矣，再也要不起她。

    “我这里倒有一个方法。”卫泠俯瞰他，唇角弯起一抹笑。

    杨复问：“什么方法？”

    他看向依旧睡着的淼淼，“只是有一个条件，不知四王是否答应。”

    杨复波澜不惊，“但说无妨。”

    卫泠略感诧异，大约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故意问：“我若要你以命换命呢？”

    杨复敛眸，微微一笑，“任凭处置。”

    卫泠冷声一哼，“要你的命倒不至于，只要你一心待她，别让她受旁人欺侮便是。”他顿了顿，眯眸警告，“六水是个傻子，不似别的女人心思千回百转，你若是让她受了委屈，我随时带她离开。届时天大地大，四王便是有通天本事，我也不会让你找到她。”

    杨复乌瞳深沉，“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卫泠挑唇，抱着那丫鬟走出屋外，准备料理了这具尸身。

    没有最好，否则哪怕淼淼再不愿意，他都要带着她走。

    沐室外留守的丫鬟见人出来，还当是四王，正欲行礼才知根本不是。“这位郎君……”

    目光下移，落到他抱着的女郎身上，此人她们熟悉至极，可不就是前阵子王爷疼爱的淼淼女郎，怎的会在他怀里？不待多想，卫泠下一句话拉回她们神思，“你们王爷有令，去找人将这丫鬟厚葬了，最好今日之内便办妥。”

    两人露出愕然，厚、厚葬？方才他抱着女郎入屋，还当只是普通的昏迷，怎么就要葬了？

    再一看她面容，果然白中发青，毫无人气。

    两人犹豫不决，这是王爷喜欢的姑娘，如今死了，她们可不敢轻易做主……正为难时，便听室内传来低低的一声：“照他的吩咐行事。”

    既然王爷发话，她们莫敢不从，立即应了声是，便着人下去准备。

    临走时免不了唏嘘，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儿个便成了死尸，世事真个变化无常……何况王爷以前那般宠她，如今人死了却连悲伤的情绪都听不出来，思及此，少不得掬一把同情泪。

    府上下人办事有效率，没多时便从街上买来木棺，灵柩没有在府上多停留，当天下午便被抬去了城外埋葬。

    泰半婢仆都以为是跟随王爷许久的淼淼女郎没了，平常伺候过她的丫鬟甚至掉了几滴泪，向管事告假，说是要陪着灵柩一同出府。倒也不奇怪，淼淼平常待人和善，傻乎乎地只爱笑，自然人缘好。

    管事询问了杨复意见，彼时杨复正在五桐阁等着淼淼清醒，闻言低声一笑，“既然如此，让他们跟着去也无妨。只不过碑上不许刻淼淼二字，只说是王府丫鬟即刻。”

    管事虽有些纳闷，但并未往心里去，府上婢仆本就出身低贱，王爷既然说了不写，那便不写。

    一个下午安排恁多事，确实有些着急忙慌地，好在将那丫鬟顺顺利利地下葬了。

    约莫酉时左右，淼淼仍旧没有醒来，杨复便一直陪着她留在池中。自从他踏入沐室，便有丫鬟匆匆忙忙地烧起热水，是以即便整个下午都待在水中，却并不觉得寒冷。

    杨复低头碰了碰她的脸颊，仍旧有些凉，“淼淼，该醒了。”

    淼淼没有回应，兀自睡得沉重。

    这姑娘可真会折磨他，这几天她一直不醒，他便没有睡着过。夜里只要一阖眼，便觉得她会离自己而去，再也醒不来。

    杨复收紧了手臂，埋首在她颈窝，倦意袭来，不多时便陷入沉睡。

    淼淼本就是鱼，在水里泡一个晚上自然没事，可杨复不行，尽管水温正好，一个晚上过去仍旧浑身不利索，头脑甚至有些浑身。

    甫一醒来，入目便是淼淼水灵灵的双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

    杨复微怔，似没反应过来，又怕是在梦中。

    直到淼淼弯起眉眼，笑着往他怀里钻，“王爷，王爷！”

    他僵硬地收了收胳膊，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她占满了，随着她的声音暖融融一片。他微微弯唇，“嗯。”

    终于醒了。

    淼淼一条银色鱼尾搁在他腿上，直起上身勾住他的脖子，玲珑身躯紧贴着他，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的侧脸，“我知道你一直守着我，其实我都知道，但就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在昏迷的那段时间，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奈何身体却在沉睡中。耳畔是他跟人说话的声音，以及他愤怒的斥责，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夜里他恐惧不安地唤她的名字，她都知道。

    可是她说不出话，更不能动弹，在另一个身体里干着急。

    如今好不容易醒来，就想可劲儿地腻歪他。

    淼淼一连串叫了好多声王爷，最后变成呢喃似的，才醒了没半个时辰，又缓缓陷入睡眠。

    杨复仔细端详她恬静的脸蛋，见她只是单纯地睡着了，这才放下心来。

    许是这几十天的俯身，她的身体过于劳累，这才止不住地疲乏。杨复将她放到浴池一隅，起身到屏风后换了身衣裳，便听室内直棂门被人推开，从外头走入一个人影。

    卫泠休息了一宿，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她醒了没？”

    杨复收回视线，系上腰间束带，“方才醒过一次，目下又睡了。”

    卫泠颔首，举步走入屏风内。

    果见池边一个小身影静静地倚着池壁，蜷缩成一团，睡容分外安详。他心底霎时塌陷一块，忍住了那阵悸动，将她从水里抱到池边榻上。

    银白色的鱼鳞一直生长到腰际，他抚了抚泛着光泽的鳞片，动作前所未有地轻柔。他一直觉得六水这条尾巴分外漂亮，浮出水面时会粼粼发光，耀眼夺目，比世间所有宝石都惊艳。可惜她不喜欢，因为这条尾巴阻挡了她到岸上的脚步。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最后帮她一回。

    他偏头觑向一旁，“过来搭把手。”

    杨复早已换好了衣服，正立在不远处。

    卫泠声音很淡：“扶着她肩膀，别让她乱动。”

    一开始他不知此言何意，但当他喂入淼淼一刻黑褐药丸，淼淼的腿上渐次有鱼鳞脱落时，他蓦然醒悟。

    淼淼黛眉颦起，许是觉得疼痛，咬着牙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小动物的悲鸣。杨复怕她咬坏了舌头，便伸出拳头放在她手边，任由她一口咬住。

    后来疼痛愈演愈烈，淼淼不住地扭动挣扎，将他的手背咬出一颗颗血珠。

    “呜……”她眼角有水珠溢出，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杨复环住她上身，抬眸询问：“她要疼到何时？”

    卫泠的手放在她的尾巴上，“直到她的腿长出来。”

    疼痛是不可避免的，她想走捷径，必须得承受旁人没有的折磨。乐山乐水没找到那位鲛人，不代表他没有找到，这味药是一剂险药，能让她变成人，却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永远，她都不会再变回鲛人。

    从早上到晌午，淼淼多次被疼晕过去，又一次次地疼醒，如此反复，硬生生将一张粉嫩俏脸折腾得惨白。约莫午时三刻，那股疼痛终于过去，她倦倦地倒在杨复怀中，再无知觉。

    杨复右手虎口处被她咬了一个血印子，日后肯定会留疤，他却不觉得疼痛，循着她的腰肢往下，怔忡地看着那一双雪白修长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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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七十三日

﻿    她身上除了杨复的那件藏蓝色缠枝纹锦袍外，再无其他遮掩物。因着杨复的衣袍宽大，一直遮到她大腿根处，饶是如此依然露得有些多。

    淼淼仍在昏迷，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多看一眼都是亵渎。杨复俯身给她系上束带，脱下才换好的衣裳给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离开浴池，临走前不忘感谢，“多谢卫兄，此等恩情，齐瀚铭记于心。”

    卫泠杵在原地，看他抱着淼淼一步步走远，那双露在外面的玉足一荡一荡，好似踩在他的心尖儿上，说不出的涩意。

    直棂门阖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将杨复的身影掩在室外，卫泠抬了抬手臂，似是想要挽留，最终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地上零星掉着几片白色鳞片，他弯腰拾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六水的鱼鳞，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六水，以后恐怕都不需要他了。

    她如愿以偿变成了人，从此以后会有另一个男人守护她。卫泠低低一笑，将地上散落的鳞片一一拾起，握在手心，起身走出沐室。

    四王在五桐阁沐室滞留了一天一夜，府上不少下人都在揣摩，奈何没人敢进去询问，是以不得而知。

    有人猜测是淼淼女郎过世，王爷打击过重，没能从哀恸中缓过神来，才在淼淼女郎住过的地方感伤。然而傍晚时分，余霞成绮，便见四王抱着一位貌美绝色的女郎回了溶光院。

    其实这位女郎缩在王爷怀里，没几人看清她的真面目，为何说貌美呢？盖因露在外面的手脚肤若凝脂，白腻无暇，能拥有这等皮肤的人，想必容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人见状，难免一番唏嘘。昨儿个才将淼淼女郎下葬，今日王爷便抱了另一个姑娘回来，这也太快了些……有不少丫鬟围在一块嚼舌根，其中不乏替淼淼挞伐杨复者，男人的心真个靠不住，哪怕是王爷这等看似一心一意的男人，也禁不住诱惑。

    她们哪里知道，那位貌美绝色的女郎，正是她们不日前伺候过的淼淼女郎。

    正室有丫鬟在擦拭桌椅，见杨复回来纷纷搁下手中活计，上前迎接：“王爷，厨房方才送来几样新制的点心，您是否要尝一尝……”话没说完，见到他怀中的姑娘，虽然只露出半张侧脸，足以看出是张新月般皎洁的面容，登时一怔，剩下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杨复没有停留，抱着淼淼来到内室榻上，放下四角帷幔，“都在外面候着，不得进来。”

    他一声命令，喝住了丫鬟踯躅的脚步。“是。”

    销金轻账内，杨复褪下淼淼随意包裹的衣裳，取来床头巾栉，将她身上的水珠擦拭干净。末了捧着她小脚的手滞了滞，不敢再多看一眼，扯过锦褥盖在她身上，举步走出内室。

    她被疼痛折磨了一整天，这会儿眉头仍旧微微皱着，苦兮兮的一张小脸，模样看着很可怜。杨复虽想留在她身边，但目下有别的事要处理。

    走出室内，丫鬟这才看见他手上的伤痕，一排很深的牙印，这会儿仍在不断流血。几人登时吃了一惊，拿来白练药膏止血，“王爷这是怎么了？可否要婢子去请郎中，万一因此害了病……”

    杨复本想说不必，转念一想颔首道：“去请郎中来一趟。”

    其中一个丫鬟应下，二话不说地跑了出去。不多时请来郎中，杨复却没让他看手上伤口，而是将人带到内室。

    他坐在塌沿，轻纱幔帐内露出一只莹白皓腕，上头垫了一方绢帕，“郎中请看，她身体是否有恙。”

    郎中认真诊断一番，收回两指和缓道：“脉象有些虚弱，并无其他大碍。这位女郎只要好生休息调养，没几日便能恢复康健。”

    说着去一旁开了补药方子，每日照着食用即可，杨复命人带他下去领诊金，“有劳先生。”

    丫鬟总算得以入内室，好奇地看着帷幔内模糊的人影，这人究竟是谁？甫一入府便得王爷如此看重，连自己的手伤都顾不上，却要先给她诊脉。

    算起来淼淼和他都一整天没有进食，这会儿放下心后，确实有些饥饿。杨复命人布置膳食，另外吩咐：“让厨房热一碗红枣百合粥，随时候着，待淼淼醒来便端上。”

    那丫鬟的下巴险些没掉在地上，错愕地看了看床内，再看向四王，唯恐他是一时口误，“淼、淼淼女郎？”

    她不是昨日便下葬了，阖府上下都知道……

    杨复扬眉，不怒而威，“还不去？”

    丫鬟没再多言，小步退出内室，心里许久都没平静。她确信自己刚才没看过，淼淼的容貌与床榻内的女郎有着天壤之别，她怎么会是淼淼呢，淼淼哪里这么好看？可看王爷的表情，不像是糊涂说错了，难道是渺渺或者妙妙？

    她摇了摇头，摒除脑内荒唐的想法，加快脚步吩咐厨房行事。

    大抵是饿过了劲儿，杨复只吃了几口清淡素菜，另外喝了一碗香蕈鸡粥，便停了筷子。这些天过于劳累，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候，一直横亘在他心里的石头除去了，整个人都松快许多。

    沐浴更衣过后，杨复叫来管事，随口问了句卫泠的情况，“若他有何需要，尽管满足，不必再向我汇报。”

    管事道了声是，另外坦言：“卫郎君一回屋便睡下了，模样瞧着很疲惫。”

    杨复低声：“那便不打扰他，先退下吧。”

    这两日卫泠为了淼淼一事，委实耗费不少精力，无怪乎回去便倒头就睡，想必得休息个三五天才能恢复。

    戌末时分，杨复洗漱完毕，准备就寝。他不喜欢房内留人，只在廊外留了两位丫鬟，轮流守夜。月影朦胧，廊下灯笼高悬，灯光昏昧，透过槛窗照入内室，在地上洒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室内只燃了一盏烛灯，杨复来到榻前，就着银白色月光看清了榻上的人儿。她睡容比白天安详许多，黛眉展平，只是樱粉唇瓣仍旧抿着，放在颊侧的拳头微微攒着，仿佛婴孩的睡姿。

    杨复俯身，静静地端详她的容貌。小姑娘生得很是漂亮，大抵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不施粉黛便倾国倾城，让后宫佳丽黯然失色。

    看着看着，便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手感很好，又滑又嫩，跟街上卖的白豆腐似的，轻轻一碰就碎了。他看过了，摸过了，忍不住低头吻上她花瓣般的双唇，不是没有亲过她，只是这一次同以往都不一样。

    她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他的力道重一点，便在她身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她口中有清冽香味，杨复忍不住一尝再尝，撬开她紧闭的唇齿，呼吸渐渐变得有些重，再下去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小姑娘软绵绵地躺在他身下，一点防备都没有，实在教人难以把持。他忍了许久，不想碰别人的身体，终于等到她变成人的这一天，汹涌的情愫在心底滋长，以野火燎原之势。

    好半响才放开她，两片嫩唇被吻得有些肿，再加上她不大舒服的表情，真是委屈巴巴。杨复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颊，缓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杨复后半夜才睡着，不像淼淼结结实实地睡了六七个时辰，一早上醒来自然神采奕奕。

    天才亮不多久，阳光洒入帐内，杨复睁开眼往身旁看去，只见床内空无一人。

    他神情一肃，掀开床帐便外走，顾不得只穿了单薄中单，“来人！”

    丫鬟早就在外头候着了，原本一脸为难，听见他的声音反而轻松许多，甚至称得上愉悦地来到跟前，“王爷有何吩咐？”

    杨复一壁走一壁随手罩了件外衫，脸上很难看，“淼淼呢，昨晚可否看见有何人来？”

    丫鬟往旁边让路，眼睛睇了睇屋外，“王爷说的淼淼，是不是……”

    循着她视线看去，只见院内站了个姑娘，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他昨天的衣服，正被一只灰色小猫追着跑。她的衣服一看便是自己穿的，袖子长长地垂在身侧，模样很有些滑稽。

    原本应该让人发笑的一幕，却在看向她的面容时，霎时被那张脸攫住所有注意。芳颜皎洁，晶莹剔透，在熹微晨光美得不似凡人，只消一眼，便陷入她清绝无双的容貌中。

    她被雪瓯逼得无路可逃，仓皇失措地缩在墙角里，水眸泛着薄薄一层水雾，可怜极了，让人忍不住想上前解救她。她一抬眼，正好看到站在廊下的杨复，眼里惊喜一闪而过，旋即奋不顾身地飞扑到他跟前，张开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他。

    杨复被撞得后退半步，抬手扶上她的肩膀，一低头，恰好迎上她满含笑意的双眸。

    他见过许多双眼睛，贪婪的、睿智的、污浊的或是漂亮的，从没有一双像她这般澄净灵动，美到了极致，每看一眼便怦然心动。

    淼淼环着他的腰，往他怀里更缩了缩，许是怕雪瓯寻到跟前。想到刚才的一幕，便忍不住指控：“我刚才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想到碰到了它，它就追着我跑……”

    话说到一半，傻呵呵地笑了，掩饰不住地喜悦，在他怀里蹦蹦跳跳，“王爷，王爷，我居然长出……”

    杨复抬手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俯身与她对视，眸中柔情化作了一泓春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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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75

﻿    府里没有刻意避人耳目，周围都是丫鬟，她这样叽叽喳喳地说出来，无异于自爆老底。杨复若不及时阻止，恐怕她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淼淼懵懂眨了眨双目，慢慢回过神来，一双妙目弯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杨复松开手，当着下人的面情不自禁亲了亲她的脸颊，若不是碍于众人在场，恐怕远不止这么简单。她就这样穿着他的衣服乱跑乱跳，无不在引诱着他，这些日子他忍耐得够多了，这小姑娘却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苦。

    淼淼捧着脸颊退开一些，偷偷瞄一眼左右，虽然丫鬟都识趣地低下了头，但她还是禁不住脸红……

    大庭广众的，就不知道收敛一些嘛！

    嗔怪的还没说出口，便觉得脚下一阵毛茸茸的痒，好似有什么活物在动。她低头一看，雪瓯不知何时来到她脚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像要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淼淼呜哇一声，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走开！”

    她原本想后退的，但被这只猫硬生生吓回了杨复的怀抱，情急之下抱着他猛地一跳，整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攀在了他身上。

    杨复下意识伸手接她，因为这动作，她不可避免地紧贴着他的胸膛。娇软的身躯严丝合缝，鼻端嗅到丝丝缕缕的浅淡清香，柔软乌亮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像街上卖的最可口香甜的点心，沁入他的心扉，霎时间酥成一片。

    淼淼还没反应过来这姿势多羞人，偏头往后瞅，见雪瓯没有离开的趋势，“你走啦……”

    小姑娘声音软绵绵地，没有丁点儿威慑力，试图好商好量地跟一只猫对话。

    杨复轻笑，抱着她转了个身，来到屋里圆桌后坐下，“就这样用膳吧。”

    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淼淼分开双腿坐在他腿上，双手还抱着他的脖子，几乎整个身体都窝在他怀里。她这才醒悟过来，脸蛋红红，手忙脚乱地想松开他。

    奈何雪瓯就停在两步开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紧盯着她。

    她踏出的脚怯怯地收回来，一时间退也不是，撒手也不是，左右为难。

    早在杨复起床时，丫鬟便已布置好早膳。因着两人都是病情初愈，膳食多以清淡为主，两碗薏苡仁红豆汤，一碟九层玉带糕、紫薯山药糕和几样爽口小菜。当然少不得淼淼最喜欢的糖蒸酥酪，自打尝过一回后，她从此便喜欢上了，今日是杨复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然而眼下，淼淼的注意力却不在食物上，正在跟雪瓯大眼瞪小眼，端看谁先退缩。

    末了她扯了扯杨复的袖子，声音小小地：“王爷，你让人抱走它……”

    这些日子雪瓯都是由府上一名年纪稍大的丫鬟看养，今儿个不知怎么的，这只猫趁机溜了出来，一路来到溶光院。大抵是很久没见过熟人，追着淼淼便甩不掉，任谁看了都知道它想跟她亲昵，偏偏她怕得要命。

    杨复若有所思地嗯一声，“许久不见雪瓯，本王也有些想它，就让它在这留一会儿。”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泰半是它的功劳，杨复抬眼看了看地上的小猫，再看怀里缩成一团的姑娘，微不可查地扬唇。

    淼淼都要哭了，有这只猫在，她怎么吃得下去饭？

    虽然变成人，但她还是分外怕猫，尤其当雪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过来，她就觉得它要吃她。

    这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当初的鲤鱼了！

    心里虽这么想，身体倒很诚实地反应了她的恐惧。淼淼尽量不注意它，但只消它微微一动，她便浑身一震，十分警惕回视。

    一顿饭的时间，她根本没有工夫下筷，都是杨复舀了酥酪送到她嘴边，她抽空回头吃一口。

    此举简直看呆了屋里的丫鬟，四王竟、竟然伺候这位女郎用膳？高高在上的四王非但没有不耐，反而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吃，像在照顾小宠物，就差没有摸摸她的脑袋表扬了。

    一碗糖蒸酥酪吃完后，杨复便喂她吃玉带糕，这时候淼淼已经有七八分饱了，勉强吃完一整块，见他手上还有残留的渣屑，下意识轻轻一舔，扫荡干净。她半边脸颊撑得圆圆的，认认真真地嚼点心，还不忘随时观察雪瓯的动作。

    此时她忽略了身后的男人，杨复眸色渐深，指腹尚且残留着她的余温。柔软湿润的小舌头舔过去，那股酥麻一直传递到全身，最终将他击溃。

    淼淼还没察觉到危险，见雪瓯眼巴巴地瞅着她吃东西，忽然觉得它有些可怜。

    该不是饿了吧……

    她捏了一块糕点在手心，慢吞吞地放到雪瓯跟前，“你要是吃饱了，就快点走哦……”

    话没说完，身体忽地腾空，糕点从她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雪瓯跟前。雪瓯果然是饿了，凑近嗅了嗅味道，咬了一口。

    咦？

    淼淼被入内室，挨到床榻时还有些不明所以。背着光看不清杨复的表情，只觉得他乌瞳漆黑，深不见底。

    她问道：“王爷还没怎么吃，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杨复俯身，将她桎梏在床榻内，“不吃了。”

    淼淼还想多问，便见他放下两边销金幔帐，逼身而至。轻纱挡住了不少光线，眼前顿时变得昏沉暗昧，明明是白天，却有种旖旎缱绻的错觉。

    他的眼神跟那天在浴池一样，黝黑深沉，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欲，看得她羞赧不已。

    淼淼霎时领悟，难道他要做那天一样的事，可是她上回好辛苦，嘴巴都酸了他才肯放过她……而起外面还有丫鬟呢，被她们看到了怎么办！

    淼淼顿时捂住嘴，“我不要吃。”

    杨复就在她上方，闻言一顿，“嗯，这回不吃。”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

    还没说话，便被他解开了衣带，这本来就是他的衣服，他脱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淼淼有点不安，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王爷，我……我想问一问你，为什么我变出了双腿？我不是昏迷了，为何醒了？”

    杨复顿住，“这两日你不清醒，是卫泠帮你的。”

    淼淼抓住衣裳，激动地一翻身坐起来，“卫泠来了，他在哪儿呢？他怎么帮我的？”

    可惜还没坐稳，便被杨复重新摁回了床榻，“他过于疲惫，目下正在客房休息，你别去打扰。”

    淼淼倒回他身下，乌亮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小脸更加洁白胜雪，水眸明亮澄澈，不疑有他，“那他为何能帮我，他是不是找到了那位鲛人老者？”

    小姑娘衣衫不整，露出胸口一片白腻的皮肤，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偏偏这张脸蛋纯洁得不得了，满心满意的都是信任，更加让他想欺负了。杨复压着她，轻而易举地脱下她的外袍，“嗯，找到了。”

    淼淼不敢动了，更加不敢再乱说话，“王、王爷……外面有人……”

    杨复道：“她们听不到。”

    “……”

    怎么可能听不到，就隔着一道屏风，聋子才听不到呢！

    因为是早上胡乱罩的衣服，除了外袍里衬再无其他，被杨复脱了干净，她像剥了壳的鸡蛋，滑嫩无暇。胸口两团凝脂挺翘，形状完美，恰好是杨复能掌控的大小，他眸色更沉，忍不住一揉再揉。

    “你没穿兜衣……”

    男人一激动起来，力道难免有些收不住，淼淼又羞又疼，想要往后躲避他：“我找不到……”

    编贝皓齿咬着粉唇，长睫毛一颤一颤，掩住了水眸微光。杨复确实是放轻了力道，但是下一刻却低头咬住另一边，不顾她强烈的反抗，直到她在口中含苞绽放。

    尽管被他这么咬过，但淼淼还是有些承受不住，那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禁不住从口中溢出嘤咛……

    身体越来越酥软无力，她不由自主地蜷起圆润的脚趾头，“王爷，疼……”

    好奇怪，明明觉得很羞耻，但是又有点舒服……她俏脸涨得通红，湿软的舌头舔过，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杨复终于离开了一些，她埋在被褥里小口喘息，身上泛着薄薄一层粉色，模样很可口。没多久，他便重新覆了上来，摆正她的身子。

    “淼淼，看着我。”

    销金轻纱内，朦朦胧胧映出两个交缠的身影，透出一室旖光，让人听了都脸红心跳。

    娇软甜糯的声音有些痛苦，呜呜咽咽地询问：“为什么要进去……王爷，不是在外面吗……”

    她身上矫健英挺的男人动作一滞，“谁说是在外面？”

    她理直气壮：“鱼都是在外面的。”

    那是体外受精，人当然不是。这时候杨复哭笑不得，唯有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人跟鱼是不一样的。

    幔帐微微晃动，阳光穿透绡纱落在床内，看不清小姑娘的表情，只能从她细软的声音判断。

    “不要了，好撑啊……”

    声音里带着瓮瓮哭腔，被欺负得着实可怜。从一开始的疼痛中缓过劲儿来，他每动一下，她便禁不住收紧，绞得他险些招架不住。

    起初还能承受，慢慢地她浑身虚乏，可他还是不见停下来。淼淼哽咽，连名带姓地叫他：“杨复，够了吧，停下好不好……”

    杨复，杨复，她很少这样叫他。

    可是他一点也不排斥，甚至是喜欢。

    他忍耐了太久，轻易不能得到满足，委实累着了她。直至日上三竿，淼淼晕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枕头旁边是几颗圆润的泪珠子。

    外头很安静，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杨复意犹未尽地吻上她的唇瓣，正欲起身为她收拾，掀开幔帐，便见屏风旁蹲着一只灰色小猫。

    雪瓯与他对视，不知在这看了多久。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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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七十五日

﻿    悠悠醒转，已到了掌灯时分。

    浑身一阵阵地酸疼，尤其那儿分外清晰……身上黏腻腻的液体被清理干净，淼淼想着昏迷前的场景，敛眸咬了咬下唇，似乎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她的认知里鱼类都是在体外……就连上回杨复让她帮忙，她都没有多想，没想到那东西竟然要进入她身体里……床上已无杨复身影，她一个人缓和了片刻，拢着被褥从床上坐起，只见前方不远的矮榻上坐着一人。

    他沐浴在灿灿霞光下，与槛窗外橘红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正低头抚弄怀里的小猫咪，漫不经心地喂它吃描金瓷碟里的糕点。神态安详，闲适雅俊，跟方才在床上时一点也不同……

    想到他不顾自己的恳求一个劲儿弄她，越到后面动作越快，让她根本承受不住，淼淼半张脸都掩在被子下，只露出一双水润清亮的眸子。仔细一看，里面还有点儿委屈和控诉。

    杨复似是有所感应，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微一顿，少顷弯唇一笑，“醒了。”

    不是疑问，十足的肯定。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她猛地瑟缩，像落入圈套的羊羔，他就是表面善良实则蔫坏的猎人。

    床上的小姑娘干净清冽，是溪水便绽放的最漂亮的一朵娇葩，只要尝上一口，从此念念不忘。

    杨复收回心思，抱着雪瓯坐到榻前，“饿不饿？我让人去准备晚膳。”

    今天早上累坏她了，明知她是头一回不该太过激烈，奈何他到后面渐渐失控，只想占有她，再多一点，再深一点。眼下她的眼眶红红，视线紧跟着雪瓯僵硬不动，听到他的问话稍稍后退了点，“不、不饿。”

    她越这样，便越让人想逗弄。

    杨复恍若不知，放下雪瓯起身往外走，“不饿也该垫垫肚子，你想吃什么？”

    他居然留下她跟这只猫！淼淼伸手拽住他的袖缘，一时间想不出别的措辞：“王爷，别……别走。”

    杨复如她所愿地定住，回头问道：“你叫我什么？”

    淼淼葱白指头攒得死紧，与他的墨绿色锦袍形成对比，显得根根玉指光洁晶莹。雪瓯忽然动了动，舔了舔掌心肉球朝她看来，缓缓站起四肢往她这边走，淼淼有如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王爷……”

    杨复眸中含笑，反握住她颤抖的小手，“你早上不是这么叫的。”

    那是什么？

    淼淼回想了一想，在最后关头她好像叫了他的名字，那会儿真被他逼得无路可走了，哪管得着什么犯不犯上。

    雪瓯朝她靠近，被毛触到她的手臂，每动一下都让她心惊胆颤。她终于受不住了，嘴巴一扁委屈兮兮地落下泪来，纤长睫羽挂着水珠，轻轻一眨便顺着她精致的面颊流下，在落到榻上的前一瞬，凝结成颗颗圆润细腻的珍珠。

    “杨复，坏蛋！”她松开手，环膝缩在床榻一隅哭泣。

    他明知她害怕猫，还故意留下雪瓯看她笑话，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以前的温文尔雅都是假象，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

    眼见欺负得过了头，杨复挥开雪瓯坐到她身旁，举起她放到自己腿上，略显慌乱道：“是我不好，我是坏蛋。”

    淼淼哪管他认不认错，呜呜咽咽地揉了揉眼睛，只听地上接二连三响起咚咚声，全是她的杰作。

    “乖淼淼，不哭了……”她一哭，他的心都揉成一团，暗暗责怪自己没把握好分寸。他抬起她湿漉漉的小脸，安抚的话说到一半，怔怔地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少顷吻去她眼里的泪水，“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想看你依赖我的模样……怪我，是我错了。”

    盖因她刚起来时眼里太无辜，忍不住就起了捉弄的心思，只有在看到雪瓯的时候，她眼里的依赖才会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

    他太过心急了，她比他料想的更脆弱，也更让他心疼。

    淼淼别开头不让他看，语气里满是苛责：“反正你是坏蛋。”

    杨复捏了捏她的脸蛋，“我是。”

    她又道：“我不喜欢这样的你。”

    “……哪样？”

    她不说话，被他抱在怀里逼问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答：“不听我说话，弄得我好疼。”

    杨复一愣，然后了然地笑了笑，将她小身躯放到床上，俯身压了上去，“笨淼淼……第一次都如此，日后便不疼了。”

    淼淼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还有以后？

    她以为这一次之后，就完事儿了……黛眉轻颦，她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人类跟鱼类天差地别，可不只是一个体内一个体外而已。

    在杨复的柔声安抚下，淼淼渐渐收住了泪水，撑在他胸膛上严肃道：“你要听我的话。”

    海藻般乌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只穿着一件墨绿绣金肚兜，跟他的外袍一个颜色，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嫩透滑。小脸蛋绷得严严实实，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杨复配合地颔首，“都听你的。”

    她撅起粉唇，“那你以后都不能吓唬我。”

    知道她在说雪瓯的事，杨复翘起唇角，“好。”

    她又道：“不能欺负我。”

    他点头，“好。”疼她都来不及，哪里还舍得欺负她。

    杨复摸了摸手下光滑的皮肤，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正在思索还有什么要求。

    淼淼恍然大悟，与刚才的盛气凌人不同，带着几分青涩羞赧：“你说以后还有那种事……不能时间太久，我说不要就不要了。”

    杨复蹙眉，迟迟没有答应她。

    时候长短他可控制不了，如果一个男人能说停就停，恐怕离清心寡欲也不远了……他的手顺着纤背下滑，辗转揉捏，低声沉吟许久，“这条不行。”

    淼淼鼓起脸颊，“为什么？”

    早上他足足弄了快一个时辰，好像总也没有尽头似的，淼淼都有些害怕了……要是以后都这么长时间，她可吃不消！

    杨复迎上她质问的目光，斟酌一番，“淼淼，你想不想跟我生儿女？”

    淼淼有点犹豫，“可是……万一我生出来的是鲛人怎么办？”

    “无论他是什么，都是本王的骨肉。”杨复打消了她的迟疑，重复一遍，“你想吗？”

    想了良久，她才慢慢地点了下头，“想。”

    她跟杨复的孩子……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她变成人了，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他们也能生出正常的儿女？如果是鲛人也不错，就是养起来有点困难，不过既然杨复这么说了，她就放下心来。

    杨复低嗯一声，一本正经道：“既然想生儿女，每日不足一个时辰，便不会有结果。”

    淼淼惊诧地张口，“啊？”

    杨复顺了顺她的乌发，“所以方才那事，本王不能答应。”

    淼淼彻底傻眼了，也就是说他们以后每天晚上都得……一个时辰？她思来想去还是想反悔，怯怯地哼唧：“那我不生了。”

    杨复肃容，“开弓没有回头箭。”

    “……”

    这句话什么意思淼淼不懂，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好商量，她翕了翕唇：“那、那你以后轻点。”

    杨复掀眸，眸中似有深色一闪而过，“好。”

    到底如何才是轻，这个量词有待考量。当务之急便是先将她哄高兴了，日后如何还有转圜余地。

    外面丫鬟换了一拨人，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摆在外头。两人在内室待了一整天，底下人不必猜也知道怎么回事，依照四王吩咐把食物端进屋中，看都没多看床榻一眼，惕惕然便退了下去。

    这时候淼淼确实饿得不轻，不用杨复喂食，她乖乖地喝了一碗清炖鸡汤，又吃了好几口饭菜，这才填饱了肚子。待到丫鬟把碗碟撤下，外面已是一片漆黑，雪瓯大抵也被抱走了，除了外间留守的丫鬟，内室仅剩下她和杨复两人。

    淼淼不大想动，简单洗漱一番便钻进被子里，准备蒙头睡觉。

    不多时杨复收拾妥当，只觉身旁床榻塌陷一块，下一瞬她便被拥入一个宽敞舒服的怀抱。

    杨复说：“淼淼，今晚还有一个时辰。”

    淼淼错愕不已，“早上不是才？”

    他道：“那是昨天的。”

    胡说八道那明明是今天早上，淼淼刚想纠正，才换好的中单便被他趁虚而入，她还没缓过劲儿来：“不要了，还有点疼……”

    杨复停住，“疼？”

    她点头不迭，配上一张清绝漂亮的小脸，可信度非常高。

    杨复起身下床，淼淼以为他肯放过她了，庆幸地长出一口气。可是没一会儿他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釉瓷瓶，垫了方软枕在她身后，“这药是日前皇后送的，有修复止疼之效，来，我帮你上药。”

    淼淼眨眨眼，没从他话里回过味儿来，裤子便被脱了下来，她羞耻地伸脚阻止：“不要你来！”

    杨复握住她纤纤玉足，一言不发地扬起剑眉。

    就是这极具威慑力的一眼，看得淼淼没出息地输了气场，就算心里再抵抗，最后也只能任由他摆布。她一张俏脸烧得通红，撇开头不去看他，可是身体的反应却是没法忽略的……她咬着下唇，羞愧至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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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七十六日

﻿    昨个儿上完药后淼淼的脸堪比煮熟的虾子，看都没敢多看杨复一眼，拉过被褥蒙头便睡。杨复没有勉强，知道她脸皮薄，晚上倒没做其他事，只抱着她安安分分地睡觉。

    第二天醒来身体好多了，酸疼感褪去，那个药十分见效。淼淼在杨复醒来之前起床，换上丫鬟放置在床头的秋香色柿蒂纹大袖衫，悄悄往屋外走去。

    昨日她提起要去探望卫泠，总是被杨复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所以她猜想他不喜欢她去看卫泠。那她只能偷偷地去了，自打能变成人后，她还没见过卫泠一面，总该要跟他道谢才是。

    因着天未大亮，外头丫鬟正准备伺候四王起床，手捧衣物臂上搭着巾栉，见淼淼出来颇为疑惑，“女郎这是……”

    淼淼做了个噤声手势，“我出去一会，若是王爷问起，就说我……我去府里转一转，很快就回来。”

    两个丫鬟都很好说话，知道她现在是四王的心头宝，“女郎可要用过早膳再去？”

    淼淼拨浪鼓似地摇头，“不用了。”

    太阳越升越高，她若不早点去恐怕杨复就醒了，淼淼交代完毕迈出门槛，往影壁后走去。

    四王府虽大，但她住那么久颇为熟悉，客人一般安顿在东北角的的三进院子里，名为瑞沣院。淼淼轻车熟路地来到门口，推开半掩的红漆木门，穿过翠竹曲径，很快来到正室廊庑下。

    菱花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抬手轻叩，里面没有回应，正欲推门而入时从里面出来一人。梳双丫髻，穿素色绣花长衫，打扮与一般丫鬟无异，见到她颇有几分诧异。

    “你是？”

    淼淼越过她往屋里看，可惜被一帘璎珞珠子挡住了，看不清内室光景，“我是淼淼，卫泠是否在里面？”

    丫鬟点点头，手里端着铜盂从她身旁而过，约莫才伺候过卫泠洗漱，“卫郎君在里面，女郎请进。”

    她说她叫淼淼，但府上前几日才有一个淼淼女郎下葬，那她又是打哪儿来的？且与那个淼淼的模样大不相同，难道四王只爱名字叫淼淼的女郎？

    淼淼自然不知她想什么，得知卫泠在此处后心中一喜，举步往内室走去。

    璎珞珠帘一阵脆响，只见窗边立着一道颀长身影，他似是听到外间的对话，偏头往这边觑来。

    “卫泠！”

    三两步来到他跟前，淼淼憋了满肚子的感激之情，“你住在这里好不好？杨复说是你帮了我，你怎么做到的？”

    卫泠看向她，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你何时醒的？”

    淼淼道：“昨天。”

    她不会撒谎，说完这句话便看到卫泠脸色变了变，她这才注意到他情况不大对劲。拢起眉尖绕着他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他跟前，淼淼踮起脚尖仔细端详，“你是不是病了？”

    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非但如此连情绪都比以往低落，好像身体都被掏空了似的。她不得不正视起来，“你在这里住的不好吗？是不是王爷待你不好……”她猛地停住，想到另一个原因，“还是说为了让我变成人，你……”

    上一回也如此，他一个人前往东海拿药，回来后身受重伤，好些天才养回来。

    难道这次也如此？

    卫泠按住她的肩膀，“没有的事，你别多想。此次我去东海遇见了那位鲛人，他这些年一直研究变成人的方法，是以给了我一味药，正是给你食用的那个。”

    淼淼将信将疑，“那你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卫泠偏头，“大抵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既然她说昨日就醒了，那么今日才来看他，昨天一天她在做什么？不必多想，结果不言而喻，杨复怎么可能放过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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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七十七日

﻿    “王爷说你昨天在休息，我便没来打扰你。”淼淼将他推搡到一边短榻上，低头俯瞰他的脸色，真个有些憔悴，“你真的没事，不如我去请郎中看看？”

    卫泠顺势倚着榻围，掀唇不以为意，“真的没事，不必大惊小怪。”

    可淼淼还是不放心，明明他昨天休息了一天，怎的今日还是这样？心中疑惑，奈何怎么问他都说没事，她只好就此作罢，想着回去后再偷偷请郎中来诊断。避免打扰他休息，又怕杨复发现她的行踪，她匆匆嘱咐了几句话便要离去。

    “那你先躺着，要是有何事再着人叫我……”淼淼刚要走，便被他攒住手腕，“卫泠？”

    卫泠握了握，恰到好处地松开，“你有何打算？”

    淼淼大约知道他什么意思，她现在跟以前不同，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杨复身旁，然而真这么容易吗？杨复是当朝四皇子，她身份不明，如何配得上他？旁的不说，卫皇后相中的那位姜阿兰便足以头疼。

    她低头看向绛红石榴裙，里面是一双货真价实的长腿，是她期盼许久后终于求得的。

    淼淼声音糯糯地：“就算无名无分……”

    话未说完，便听卫泠一声冷嘲，她恼羞地抬眸，“你笑什么？”

    这姑娘真是太傻了，不好好教育一番实在不开窍，卫泠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妄想，“你愿意无名无分地陪着他，若是将来姜阿兰入了四王府，她眼里会容得下你？届时她和皇后一齐打压你，单凭杨复对你的喜爱，你当自己能全身而退？”

    淼淼抿唇，被堵得哑口无言，算是认同了他的话。“那、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求他立我当正妃吗？”

    卫泠扬眉，“有何不可？”

    他拉扯长大的小姑娘，容貌倾城，干净纯真，除了有些笨，但好在孺子可教，就这么拱手让人实在便宜了对方。

    淼淼惊讶地张开小口，“你在说什么？”

    他逐字逐句，清晰无比地灌入她耳中，“淼淼，除非他立你当正妃，否则便跟我走。”

    淼淼僵愣在原地，尚未消化完他的话。

    她虽说不愿杨复娶别人为妻，但从未肖想过四王妃这个位子，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想一直留在杨复身边而已。然而经卫泠提醒，她陡然回过神来，杨复迟早要立正妃的，卫皇后和圣人催得紧，不是姜阿兰也会是别人，到时候她怎么办？

    淼淼心思惘惘，一直逃避不想的问题被他点破，如涌泉般袭上心头。

    “我会好好想想……”她左脚往后一腿，撞到了一旁的五开光紫檀绣墩，却连扶都没来得及扶，“你好好歇息，我得空就来看你。”

    说罢转身闯出室内，被他的话搅乱了心思，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菱花门外站着方才那位素衣长衫的丫鬟，手中端着茶托，见她出来微微一礼，“女郎慢行。”

    淼淼偏头睨她，总觉得她像站在此处很久了，却因为心里装着别的事，没有往深处多想，疾走而过。

    在瑞沣院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因为途中走错地方，回到溶光院时已是辰末时分。

    院内噤若寒蝉，不必想便知正室是何情形。淼淼收起心思，快步来到门口，果见杨复正坐在八仙椅上，面无表情地品茶。

    淼淼下意思捏紧裙摆，顶着左右丫鬟的注目，慢吞吞地来到杨复跟前，“王爷。”

    杨复听到了，半响才抬眸，“去了何处？”

    自打上回昏倒在庆禧殿，双膝受伤后，圣人便准他告休一个月，在府上好生养伤，是以他可以不必早朝。今儿醒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谁知一睁眼还是不见她，问过下人，得到的答案是“淼淼女郎说要去府上转一转，稍后便回来”。

    去府上转一转？她能转到哪里去，不必想也清楚，可他偏要问，就是想听她亲口说。

    淼淼犹豫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去瑞沣院看卫泠了。”

    杨复放下五彩花卉纹杯，“为何不同本王说？”

    她嘴巴一扁，“说了，你不同意。”

    正是因为跟他说过，然而他每次都云淡风轻地转了话题，他当她不知道吗？他不想让她去看卫泠，可是怎么可能呢，她说什么都不能置卫泠不管不顾。

    杨复微滞，面色稍缓，“我本想等一切安定下来后，再让你见他。”

    淼淼偏头，“何为一切安定？”

    她一脸懵懂，站在几步开外不明其意地看着他。秋香色大袖衫将她身段裹得窈窕有致，芙蓉玉面，杨柳纤腰，衬得室内一干丫鬟黯然失色，是当之无愧的好颜色。

    如果皇后见到她，恐怕再不会说她容貌无盐，因为这张脸当真挑不出毛病。可又哪会这么简单，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没了姜阿兰，卫皇后会继续挑选其他世家贵女。他目下不能给她任何名分，盖因除了那个位置，其他的都会委屈她，他曾说过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是以在那之前，他不敢让她过多地接触卫泠，那人无时无刻不是威胁。

    近来圣人对太子大为不满，朝中更有不少针对他的言论，若再出一桩大事，恐怕杨谌的太子之位便难保了。可惜他现在被圣人变相禁足，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得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前日杨廷送来消息，六王杨勤私下与朝中几位重臣来往密切，怕是想要拉拢人心。觊觎金龙宝座的人不止他一个，他的那位六弟也是野心蓬勃，不甘人后。何况圣人和卫皇后对其宠爱有加，若真废了杨谌的太子之位，他和杨勤之间势必要有一场纠纷。

    杨复伸手，将小姑娘按到自己腿上，“自然是成家立业，天下大定。”

    话中有话，寻常人听不懂。

    淼淼便是其中之一，她琢磨片刻，想起卫泠今早同她说过的话，顿时升起一种危机感。王爷是要娶妻了？难道娶姜阿兰吗？

    见她不说话，他抬起她尖润的下巴，“日后再去看他，记得告诉我，我陪你一道去。”

    淼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忽而惊醒，“王爷能否请郎中给卫泠看看身子，他似乎不大好，我担心他生病了。”

    杨复一顿，“你确定？”

    她点了点头，认为自己不会看错，两人一起生活这么些年，他有任何变化她都清清楚楚。可惜只要卫泠不想说，她就问不出究竟，唯有请郎中查看。

    杨复招来下人，让她去请府中常用的那名郎中，并道：“速去速回。”

    淼淼端是一刻都等不得，拉着他便往外走，“那我们先去瑞沣院看看，郎中一会儿就到了。”

    走了两步没拽动，回头一看杨复还在原地，“王爷？”

    他道：“不急，本王尚未用膳。”

    她如梦初醒，方想起来自己也没吃饭呢，刚才有心事没想起来，这会儿才觉得饥饿。

    命人传膳后，桌山陆陆续续摆了七八道膳食，早点多以清淡爽口为主。有虾仁烫干丝和蟹黄包子，还有一碟什锦包子和一碟五色小糕，另外给她备了碗桂花馅儿小汤圆，可谓丰盛。

    淼淼最喜欢吃鸭油酥烧饼，入口又香又酥，香味留存。不过她今天胃口不怎么好，只咬了一口便不吃了，捂着肚子安静地喝面前那碗小汤圆。

    甫一坐下来便觉得腹中不适，有些刺痛地疼，起初是针尖扎在肉上一般，渐渐有越来越疼的趋势。她拧起眉心，还以为是吃坏肚子了，所以便没跟杨复提起。一顿饭吃到一半，下面甚至传来濡湿之感，她软绵绵地伏倒在圆桌上，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低呜。

    她一直低头不语，杨复没有察觉她的动静，此时才察觉不妥，扶着她肩膀揽入怀中，只见她脸色发白，不由得一惊：“淼淼！”

    淼淼捂着小腹，溢出呻.吟：“疼……”

    杨复霎时变了脸，抱着她平放到榻上，沉着脸问下人：“郎中呢？方才传唤的郎中可否到了？”

    丫鬟战战兢兢道：“禀王爷，应当在来的路上，约莫快到了。”

    榻上淼淼侧了个身，身体蜷缩成一团，乌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秀眉紧紧地皱起，瞧着楚楚可怜。

    杨复坐到塌沿，紧握着她的手，“去催他快些！”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便成了这样？他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心中益发焦灼。

    “淼淼，告诉我哪里疼？”

    淼淼细声咪呜，“肚子疼……”非但如此那儿还流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她根本控制不住。可是这些话她万万说不出口，天真地以为郎中来了便能看好。

    杨复的手掌放在她肚子上，“这里？”

    她摇头，“下面一点。”

    可是他还是没找对，淼淼索性握住他的大掌来到小腹，“这里疼，好疼。”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缓和了些许疼痛，有种安定平和的力量，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握着他的手不松开。

    杨复微微蹙眉，既是这里疼……他行将发现什么，便听一旁的丫鬟小声提醒：“王爷，您是否要换身衣裳……”

    他闻声低头，只见月白色长袍上染了一抹红色，尚未干涸，与此同时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儿。

    再看向淼淼泛白的脸色，他脸上蓦地闪过一丝不自在，恍然大悟。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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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七十八日

﻿    那血应当是方才抱她留下的，也就是说这小姑娘不是生了什么大病，而是来了癸水。

    经脉初动，天癸水至。这种事郎中来了也无用，府上有年长的婆子，对此很有经验。杨复命人将其请来教导淼淼，他在屋外守候，已经换了一身宝蓝色长袍。

    想到方才的失态，杨复调开目光，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

    彩漆屏风内婆子正在跟淼淼讲解何为癸水，日后来了应当如何处理，这是女人十分正常的经历，不是什么大病。

    “癸水来时切莫吃生冷食物，更不得受冻，女郎自己多上点心。”婆子将事情都交代一番，重新给她换了身衣裳，万事都打点完毕后嘱咐道。

    淼淼听明白事情缘由，躺在榻上轻轻点头，粉颊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赧色。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在婆子临走前问道：“每个人都这么疼吗？”

    婆子驻足，“倒也不是，泰半女子都不疼。女郎前几日是否碰了凉水，或是受了冻？”

    淼淼想了想，“我以前……经常碰凉水。”

    “那就是了。”婆子很是唏嘘，接过丫鬟手里的汤婆子，掀开被褥放在她肚子上，“女郎日后万不得再碰凉水，尤其是癸水来的前几日。这女人一碰了凉便容易引发宫寒，以后调养起来可就难了……您先捂着这东西，我去准备一碗四红补血粥，您一会儿趁热喝了。若是再有不懂或难受的时候，尽管传唤婢子。”

    汤婆子放在肚子上，热度不断地传入皮肤中，缓解了不少疼痛。淼淼听话地点点头，“好。”

    因为气血不足的缘故，她小脸比平常更白，像一尊晶莹剔透的瓷娃娃，两颊乌发垂落，唇边含着腼腆笑意，看着真是可爱极了。那婆子临走前忍不住多瞧两眼，大抵没见过这般精致的玉人儿，连话语都柔和了几分。

    她离开不久，屏风后传来动静，淼淼抬眸一看，见杨复正往这边走来。

    想到婆子跟她说过的话，淼淼不由得脸颊一红，水汪汪的大眼悄悄移开，盯着手里的汤婆子看。

    床边塌陷一角，粥的香甜传入鼻息，杨复低声：“来，趁热把粥喝了。”

    言讫她一动不动，好似看得入迷了，他唤一声：“淼淼？”

    淼淼小声地：“你骗我。”

    这句无缘无故的指控让杨复一怔，“此话何解？”

    她一点点抠着被褥的花纹，没有看他，绵软的声音像是裹了一层花蜜，甜糯诱人：“方才的那人说……女子只有来了癸水，才会受孕……才会生儿育女。”

    女子与男子行房才会有受孕的机会，同次数无关……更跟时间无关……

    才不是他说的那种……什么一个时辰……都是骗人的，他故意欺负她什么都不懂。

    他微怔，旋即唇边含笑，“你说的不错。”

    “那你还胡说！”淼淼气鼓鼓地抬眸，对上他柔情似水的双目，哼一声别开小脑袋。

    难以想象她要是真信了他的话，那每天晚上还不得折腾死……要不是那位婆子告诉她这些，她恐怕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以前附身在小丫鬟身上，那个身体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更不会来癸水。而她是鲛人，更加不会跟人类女子一样，是以对此一窍不通。而今才变成人，被自己忽然流血吓了一跳，还当是受了什么严重内伤，命不久矣了。好在有人给她解释，她才慢慢有所了解。

    小姑娘一脸别扭，愤怒中夹杂着羞涩，长睫轻颤，娇憨动人。

    杨复情不自禁地低头，衔住她樱唇轻轻一吻，“因为我想要你。”嗓音低哑，像温醇的美酒。

    淼淼甫一张口，便被他乘虚而入，“胡说……”

    她的味道香香甜甜，一旦尝过便难以自持，再吻下去恐怕要出大事，杨复压抑着离开她，不甘地咬了咬她的下唇。手掌带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沿着他的身体，“你觉得呢？”

    那儿火热坚硬，淼淼唰地收回手，没料到他竟然会有此举，错愕地张了张口，半天才磕磕巴巴骂出一句：“你、你流氓！”

    杨复面不改色，“嗯？”

    她拿着汤婆子往他身上推，“你走开啦。”

    可惜人没推走，自个儿反而被他带到了怀里。杨复拿起一旁花梨木桌几上的四红补血粥，舀了一口送到她嘴边，“把粥喝了，否则一会还疼。”

    淼淼本想任性不喝，奈何肚子那块一阵一阵地疼，她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尚未接住便被他避开了，几次下来均如此，她唯有放弃，乖乖地任由杨复喂自己吃。粥熬得软糯可口，红糖香甜，她没一会儿就喝完了，倦倦地依偎在他怀里。

    杨复给她擦了擦嘴，“还疼吗？”

    淼淼哼唧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有一点点。”

    有汤婆子捂着，又刚喝了一碗补血粥，这会儿已不像刚才那般疼得无力了。淼淼蹭了蹭他的胸膛，蔫蔫地垂着脑袋，“你给我捂捂。”

    婆子来之前他曾用手掌给她渡热，源源不断地热度从他手心传来，无比安定人心，她一直惦记着。杨复依言而行，左手来到身前，放在她的小肚子上，“这里？”

    淼淼懒洋洋地点头，困倦袭来，“嗯……”

    许是被照顾得太舒服，她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这一觉便一直睡到晌午时分。再次醒来时，杨复仍旧保持一个动作坐在床边，手还放在她肚子上，见她睁眼微微一笑，“还疼吗？”

    淼淼有些感动，已经没有刚来时那般疼了，只是觉得不大舒服，不过可以忍受。她起身攀附到他身上，热热的呼吸洒在他肩窝，“谢谢王爷。”

    杨复垂眸凝睇，“你想怎么感谢我？”

    这本就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他还真开口了，淼淼一时无话，“你说怎么办吧……”

    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本王记住了。”

    淼淼这才恍悟落了陷阱，可惜话说了出去，有如覆水难收。

    下午郎中直接去瑞沣院给卫泠诊脉，淼淼身子不爽利，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没有前往。

    她在溶光院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等来了通信的丫鬟，忙把人叫到跟前，“郎中怎么说？”

    这丫鬟一直是在杨复跟前当值的，今儿破例被淼淼使唤一回，专门打听瑞沣院的情况。丫鬟来到内室，斟酌了用词道：“听郎中的意思，卫郎君是近来过于疲劳，又没有好好休息，是以才会气色不佳。只消好好调养便无大碍，女郎不必担心。”

    淼淼不大放心，“其他没说什么？”

    丫鬟摇摇头，“没了。”瑞沣院当值的那位只告诉她这些。

    淼淼思量片刻，想起这阵子攒了不少珍珠豆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枚粉椴绣百鸟闹春的钱囊，挑挑拣拣选了个最大的珍珠递到她手中，“你去街上把这个换成钱，然后买最好的补品给卫泠送去。”

    丫鬟看得呆了，难道这大半袋子都是珍珠？王爷可真舍得……她万分谨慎地接过，“婢子这就去。”

    目送她远去，淼淼重新系上钱囊，自然不知道她这泣泪成珠的本事有多实用。

    杨复用过午膳便出门了，他说落日之前回来，有任何需要都可吩咐府上婢仆，他们都由她差遣。淼淼起初想下床走走，然而双脚才沾地，腹中疼痛骤然加剧，她连动都不敢动，倒在脚踏上冒着冷汗。

    要不是丫鬟进来换汤婆子，恐怕她连床榻都上不去。经此一事后她再也不敢下床，老老实实地待在被窝里，因着实在没意思，迷迷糊糊地阖上眼，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窗边云霞似锦，再醒来时已然大好，她行将起身，便听外头传来声音：“王爷。”

    杨复回来了。

    果不其然，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怎么下床了？”

    淼淼立在榻前，“闷了一整天，想出去走走。”

    杨复本欲更衣的手一顿，旋即睇向她，“走吧，本王陪你。”

    淼淼喜出望外，生怕他反悔似地连忙跟上。

    四王府占地极大，淼淼至今没有转过来一遍。听闻后院有一个极大的假山石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风景宜人。她说想去看看，杨复以她身体为由拒绝了；她又说想去瑞沣院，他淡声道：“等癸水过了再去。”

    男人应当都对此事避之不及，偏偏他提起时一脸平淡，不觉有任何不妥。

    哪儿也不能去，最后杨复索性带她去了五桐阁，院里还有当时为她栽种的两颗桃树。蟠桃树比一个月前高大许多，枝繁叶茂，淼淼兴致盎然地围着绕了许多圈，瘪瘪嘴不甚满意，“长得好慢。”

    她想吃桃子，恐怕今年是没有机会了。

    杨复看穿她的想法，揉了揉她的脑袋，“来年也一样。”

    她勉强点点头，不过仍旧很高兴，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离去。

    初潮来时头两天会疼，过后便不疼了。淼淼恢复生龙活虎，待杨复前去早朝后，迫不及待地更衣洗漱，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瑞沣院。

    她上回让丫鬟买了许多珍贵补品，人参鹿茸等，还没有机会问他效果如何。昨日跟杨复软磨硬泡，甚至牺牲了一个条件，总算让他松口，同意她来这儿。

    那天她说感谢他，怎么也没想到谢礼是这个……

    思及此脸颊烧红，双手不知放在何处，似乎仍残留着那股余热……她摒除乱七八糟的想法，推开菱花门，“卫泠！”

    室内无人应答，上一回也如此，是以她并未放在心上，直接推门而入。

    可惜这次真的没人，榻上床上均不见卫泠，淼淼在室内转了一圈，唤了几声他的名字，还是不见他的人影。

    淼淼忽地心慌，该不是他不告而别了？

    床褥叠得整整齐齐，她上前摸了摸枕头，尚有一丝温度，并且床前还有他的衣物，她这才松一口气。行将起身之际，余光瞥见枕头底下露出一条红络，她好奇地定住视线。

    常年跟卫泠相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是以这会她不假思索便将那绳子扯了出来，另一条连着个赭红色绣双鱼戏珠的香囊。

    卫泠居然会有香囊？

    淼淼稀罕极了，凑近一闻哪有什么香味，该不是忘了放香料吧？她想也不想拆开查看，待看清里面物什时蓦然一怔，愣愣地拿出里面的鱼鳞，阳光一照，发出细润的银白色光芒。

    这是她的鱼鳞，可是卫泠收着这个做什么？

    淼淼纳闷不已，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愣愣地忘了放回去。直至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她一惊，踅身手足无措地望着来人。

    来人不是卫泠，而是这几天一直照顾他左右的丫鬟。

    丫鬟穿着湖蓝色长衫，见到她在这儿似乎并不诧异，目光一转落到她手上，低头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见过女郎。”

    淼淼抿了下唇，想把香囊放回枕头下，“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了，“女郎或许不知道，卫郎君每日都会翻出香囊看很久。”

    淼淼停住，不解地回视。

    那丫鬟头更低了，手藏在广袖底下，浑身都透着股坚定，“您若是不信，可以看看。”

    不知为何，淼淼竟听了她的话，低头把香囊里的鳞片都倒在手心，十几片鱼鳞躺在手中，有几片已经没了色泽，像是被人一遍遍婆娑过许多遍，硬生生磨去了表面那层光泽。

    淼淼怔住，那些她一直逃避的念头汹涌而至，整个人醍醐灌顶，陡然清醒。

    “别说……”

    那丫鬟看向她，一语道破：“卫郎君心里有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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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七十九日

﻿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淼淼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盖因卫泠待她忽冷忽热，情绪捉摸不定，有时十分嫌弃她，有时又着实为她考虑。她想过是卫泠的性格使然，并未放在心上，目下猛地被一个丫鬟点醒，刹那间懵住了。

    从小到大卫泠为她做过许多事，两人相携为伴，这份感情早已胜过亲人胜过朋友，是她漫长生命里弥足珍贵的一个人。

    如今一个旁人告诉她，卫泠心里有她？

    淼淼紧握着几片鱼鳞，被刺疼了手心也无动于衷，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镇定的丫鬟。“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

    她现在的身份应当无人知晓，更不会有人知道她就是当初的小丫鬟，为何她如此肯定？

    那丫鬟仍旧低着头，发顶被窗外的日光镀了一层薄光，“如果婢子没有猜错，女郎和卫郎君应该是鲛人。”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一点儿也不诧异，只是略微停顿的语序出卖了她，以及轻颤的双肩泄露了她的情绪。

    淼淼惊愕，眼神立即变得警惕，“你从何得知？”

    丫鬟稍稍抬起眼睑，双眸掠过一抹复杂神色，旋即越过她看向床榻方向，“这几日均是由婢子伺候卫郎君，几日前他旧疾复发，手上和颈上皆出现了灰黑色鳞片，后来入了水中才见好。女郎既然与他是旧识，必定知道他的身份。卫郎君看这个香囊的眼神，同看您的眼神是一样的，今日您既然见了香囊内的东西而不吃惊，想来便是您的东西。”

    淼淼心下咯噔，不由得佩服起这丫鬟的观察和推断能力，她点点头，“这是我的。”

    音落，头一回见这丫鬟露出笑意，极为浅淡的一笔，是满园春.色中一株清新的茉莉，“婢子照顾着卫郎君起居，自然知道他每日要拿起香囊看多少遍，如若不是爱至深处，何至于此？”

    她看着卫泠为她伤身，人不在时拿着鱼鳞缅怀，人来了他却不冷不热地对待。偏偏两个当局者，一个闷着不说，一个浑然不知，叫旁观者看得着急。

    她知道王爷对淼淼女郎极为重视，然而这几日的相处，她的心愈发偏向卫泠这一边。爱而不说，求而不得，大抵是很深的感情才能藏匿得如此深。她自嘲般一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淼淼紧紧盯着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出究竟，“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这个丫鬟她统共见过两次，对她印象并不深，只觉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没想到今日一开口，便是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

    丫鬟想了想，“婢子只是觉得，需要给卫郎君一个公平的机会。”

    淼淼抿唇，“什么意思？”

    她轻声道：“您以前只把卫郎君当亲人，并不知晓他对您的感情，如今既然知道了，便会重新看待他。如果您知道了，仍然喜欢着王爷，那就算卫郎君输了，也会了无遗憾。如果您一直不知道，那便是对卫郎君的不公。”

    卫泠为她做了许多事，只是因为心里有她。如若这份感情她一直都不知道，那委实对卫泠极不公平。

    她也叫淼淼，以前那个得宠的小丫鬟也叫淼淼，不得不让人多想。这个丫鬟隐约猜到一些，可惜卫泠对她的话不多，她更不可能开口询问，也仅止步于猜测罢了。

    既然他们同样都是鲛人，在一起不是更好吗？跟王爷在一起不会品种不合吗，日后生的孩子是什么样呢？

    淼淼没想这么多，满脑子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占据了，她手脚甚至不知放哪儿，怔怔地听着她的话。“这件事你还同谁说过？”

    那丫鬟重新低下头，轻轻地摇了摇，“只有婢子一人知晓，并未告诉任何人。”

    那就好，淼淼松一口气，近乎逃避地绕过她身侧，“不要跟任何人说，谁都不行。”

    说着钻出房门，只想逃回去好好消化这个消息。

    她脚步蓦然停住，未料想迎面撞见一人，想也不想地后退数步，不知所措地撞在廊柱上，“卫、卫泠。”

    卫泠正从院外回来，仍旧是一袭玄青色长袍，更是衬得他修长挺拔，身形如松。他就立在几步之外，蹙眉看着淼淼的动作，“你怎么在此？”

    这两天她没来瑞沣院，倒是让丫鬟买了许多进补的药材送来，他其实不需要那些，不过最后还是收下了。本以为她跟杨复苦尽甘来，会没有心思顾得上他，没想到这小姑娘倒挺有良心。

    行将听罢丫鬟一席话，淼淼没整理好思绪，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我……我来看看你。”

    卫泠哂笑，眉宇间气质清冷，“我不需要你看，你照顾好自己便是。”

    淼淼讷讷地哦一声，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有些沉默。她面对卫泠时本不是这样的，她有说不完的话，一见他便觉得分外亲近，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可是现在怎么了，她竟然不知如何面对他？

    淼淼的手指紧紧绞着，纠结得不得了。“如果你没事……那……那我先走了。”

    卫泠心里有她，暗自收藏着她的鱼鳞，真是因为喜欢她吗？她可不可以问出口？如果问了，他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

    话说完后一动不动，卫泠见她行为古怪，路过她跟前时赏她一个毛栗子，“回去吧。”

    眼瞅着他举步入屋，淼淼心慌意乱地盯着他，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袖子，神情慌忙，“等、等等，我有事问你！”

    卫泠果然驻足，偏头疑惑地望来，“何事？”

    方才那股冲动劲儿下去了，淼淼咽了咽口水，重又变得退缩怯懦，“我……我想……”

    可惜嗫嗫嚅嚅半响，仍旧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末了泄气地扁扁嘴，那模样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卫泠无奈失笑，“想问什么？”

    挣扎半响，心里闪过无数个年头，淼淼一根根指头松开他的衣袖，小脑袋低低地耷拉着，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模糊而不真实，“卫泠，你喜欢我吗？”

    话说完后，她一直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

    卫泠怔在原地，面前的小姑娘仿佛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他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道：“嗯，喜欢。”

    他喜欢她，从她还是一条傻乎乎的鲛人时候。从最初的嫌弃到稀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中间是怎么转变的。好像一眨眼过去许多年，心里就只剩下了她，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她难过，见不得她受伤，所以能代劳的事情都为她代劳。

    然而他再怎么喜欢，都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起初他曾酝酿过如何跟她开口，尚未想出个结果，她便喜欢上了岸上英俊不凡的四王。

    从此他将这份感情埋藏心底，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帮她得到。

    这是他悄悄喜欢了许多年的小姑娘，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快被欺骗过去。如今她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喜欢她。

    怎么会不喜欢呢？他自嘲，根本不想否认。

    大约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诚地承认，淼淼霎时哑口无言，仓惶地对上他的双目，几次启唇，均未说出一个字。

    所有的话都比不上她的震惊，如果说刚才只是胡思乱想，那么眼下被印证了，她想逃避都没法。卫泠喜欢她，跟她的喜欢不一样。

    知道吓住她了，卫泠转过头轻笑，“你可以当做没听到。我不会影响你跟杨复，更不会因此要求你什么。”

    她何时这么想过！

    淼淼有些委屈，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更没往这方面想过。他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如果他真这么做了，便不会费尽心机地帮她了。

    她只是太诧异了，以往的画面一幅幅铺展在她面前，意味全然不同。如果卫泠以前帮她是因为喜欢她，那后来为何要帮着她接近杨复……又帮着她变成人呢？

    她想不通，更不好意思询问。

    卫泠睇向她，“谁告诉你的？”

    依照她的性子，恐怕再修炼个半辈子也发现不了，那么笨的脑子，没有旁人指点根本不会开窍。

    淼淼下意识往屋内看去，并未见到那个丫鬟的身影，她虽不说话，但卫泠已然清明。

    那丫鬟名唤绿竹，早就看出她有些不对劲，只是并未放在心上罢了。卫泠黑眸微动，绿竹只照顾他几天，对他存着什么心思一看便知，他不在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料想竟自作主张告诉她这些。

    “方才那些话，”他顿了顿，踅身举步，“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人已进屋，留下淼淼一人呆呆怔怔。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她的一颗心都搅得乱七八糟，连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

    淼淼没有回溶光院，而是来到当初的海棠院。如今海棠花泰半都败了，花瓣片片碾入土壤中，只余下淡淡花香。

    淼淼立在一颗海棠树下，抚摸着树干出神，不知不觉就想到当初跟卫泠在这个院里，他耐心地跟她讲解海棠花该如何种植浇灌。那场景历历在目，他的眉眼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当初怎么没发现呢，卫泠很怕麻烦，唯有她这个麻烦一直没甩掉。

    淼淼掏出血石，拿在手中认认真真地端详，里面殷红的血滴顺着纹路缓缓流动，只要她一开口，那边就能听到。

    可是她要说什么？

    以后再也不能跟以前那样面对卫泠了，她愧歉他许多，连这份感情都不能予以回应。

    卫泠很好，可是不是她喜欢的人。他们其实都一样，认定了便不会改变，俗称一根筋。

    淼淼从早晨站到中午，头顶太阳愈发刺眼，她却连脚步都不曾挪动一下。直至杨复从宫中回来，她还在树底下发呆。

    前院后院遍寻不着，只好找来此处，哪知她还真在这儿。这姑娘不知什么毛病，一有心事就喜欢来这地方，无时不在提醒杨复当初犯下的错误。他让她看管照顾此处，正好给了她和卫泠相处的机会，这里每一处都有他俩的回忆，却同他无关。

    杨复尚未更换常服，繁琐华贵的长袍更添雅儒风姿，他站在海棠园门口的石阶上，身前是簌簌飘落的海棠花瓣。卷起一阵清风，粉白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袖上，他垂眸拈下，朝她走来。

    淼淼闻声回头，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像极了做错事被抓个现成的孩子，“我……”

    杨复停在跟前，“站在这儿做什么？”

    淼淼被看得心虚，偏头回避他的目光，“我在想事情。”

    她这单纯的脑子还有想事情的时候，杨复眸中泻出一抹笑意，看她的眼里多了几分纵容，“在想什么，不能同我说？”

    淼淼琢磨片刻，他和卫泠素来不对盘，若是让他知道此事，必定会惹来更大的麻烦，索性选择隐瞒，“不能跟你说。”

    殊不知眼前的人早知道了，卫泠对她的心思，早就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杨复眸色转深，不能跟他说的事，会是何事？

    听下人回禀言，她今天一早去了瑞沣院，也就是说她是见罢卫泠后才如此的。其中真相如何，找瑞丰院的丫鬟一问便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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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八十日

﻿    今日散朝后圣人把他叫去殿后，扔了几卷画册到他跟前，第一幅是位女子婀娜而立的场景，往后几幅便不用看了，意思不言而喻。

    圣人和卫皇后催得紧，大有今年年底便为他置办婚事的架势。没了姜阿兰，还会有其他京城贵女，他总不能一个个去调查别人的底细。杨复颇有几分头疼，喜欢的姑娘尚未彻底拿下，却还要应付这些琐事。

    乐山从瑞沣院回来，压低声音道：“绿竹说是她冒犯了淼淼女郎，愿受惩罚，并无别事。”

    瑞沣院原本有两个丫鬟当差，另一个不久前告假回乡了，是以只剩下绿竹一人。听这原因委实简单了些，但这丫鬟守口如瓶，问不出别的什么，只得作罢。

    杨复正在翻看苏州府贪污案的卷宗，闻言抬起头来，“如何冒犯？”

    乐山仔细回想，“似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当时没别人在旁边，具体不知是何情况。”

    杨复略一沉吟，“将她交给管事处置，另外调遣两名丫鬟去瑞沣院。”

    乐山应是，行将退下时被唤住，“王爷还有何吩咐？”

    杨复举起羊毫笔蘸了蘸墨汁，提笔写字，“听说成淮去陇州建了座花圃，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乐山道。

    四王与霍郎君多有来往，不过均是在避人耳目之处，两人私下交情甚笃，临行前霍川曾与杨复见过一面。正因为如此乐山才会密切关注陇州之事，想到那个双漂亮却毫无光彩的眼睛，难免升起遗憾。

    一封信上寥寥几句，不乏有苏州府各路官员的名字，杨复叠好放入信封中，递给乐山，“用火漆封好，送到成淮手中，不得有误。”

    乐山颔首，“属下领命。”

    说罢转身离去，杨复揉了揉眉心，案上烛台照得他脸色更加疲惫。他重新唤来丫鬟，“淼淼睡了吗？”

    自从下午回来她便不大对劲，整个人心不在焉地，同她说什么都像没听到一般。杨复便让她留在房中休息，他到书房办公，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也不知她这会儿是否还睡着。

    丫鬟应一声，“禀王爷，淼淼女郎方才醒了，用过晚膳后一直没睡。”

    杨复起身走出书房，“她在做什么？”

    丫鬟实话实说，“发呆。”

    确实像她会做的事，杨复轻声一笑，转眼来到溶光院正室门口。室内燃着一盏昏昧的油灯，灯下的小姑娘托腮愣神，盯着烛火一眨不眨。乌黑眸中闪烁着光芒，然而却惊不起她眼中半点波澜。

    杨复行到跟前，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神，“王爷，你怎么回来了？”

    “公事办完后，自然就回来了。”他在一旁坐下，偏头笑道。

    淼淼提壶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跟前，“你喝口茶。”然后便又坐回原处发起呆来，琉璃般的大眼睛盯着前方，不知想些什么。若是平常她会热切地偎上来，笑吟吟地喋喋不休，并非眼下这种沉默。

    若是出了其他大事，她应当会焦虑着急，而不是魂不守舍。杨复敛眸，既然她今天去了瑞沣院，那必定见到了卫泠……同他有关？

    心中蓦然不安，他却冷静地喝一口茶，“可是卫郎君出事了？”

    听到卫泠的名字，淼淼下意识一惊，险些从绣墩上跳起来，她神色慌乱地摇摇头，“没有，卫泠没事。”

    然而这反应到底将她出卖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杨复乌瞳一沉，大约能猜到几许，“淼淼，别在本王面前想他。”

    他们以前的纠葛他无能为力，越介意越像一根毒针，深深地扎在心尖儿上，刺痛不甚明显，毒液却蔓延至每个角落。他至今都不能确信，在她心里究竟谁的分量更重一些，这种不安生生将他折磨至此。

    淼淼嘴巴一扁，“明明是你问我的……”

    灯光下她的俏脸褪去两分明艳，更添些许柔和，眉眼间皆是控诉。杨复忽地就心软了，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到哪儿都带着，只是他一个人的。而他确实这么做了，伸手将她捞到跟前，困在双腿之间，“今日圣人给了我几幅画卷，你可知其意？”

    淼淼身量不高，平常被他俯视惯了，这会儿却比他高出一个头，恰好能搂住他的脖子。她被成功转移注意力，苦思冥想一番，“让你作画？”

    杨复压下她的脑袋，额头相抵低语：“不是，让我挑选未来四王妃。”

    淼淼不动了，情绪忽地低落下来，“你不要娶别人。”

    她慢慢松开杨复，企图从他怀里逃开。明知这些事是躲避不了的，就算她变成了人，杨复也不能娶她。可她还是不想把他拱手让人，她想起卫泠曾说过的话，抬起水眸商量道：“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小心翼翼的口吻，惴惴不安地盯着他每个神情，这小姑娘总能轻易打动他的心弦，让他的心融化成一片。杨复随之起身，不发一语地握着她的手腕走出正室，没给她挣脱的机会。

    淼淼不明所以，“王爷要带我去哪？”

    廊下灯笼高悬，守夜的丫鬟本欲发问，但看清两人气氛后识趣地停住。杨复一直将她带到书房，推开直棂门，用火折子点燃烛灯，墙上登时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杨复带她来到短榻前，“坐着，别动。”

    淼淼正在困惑，他已来到翘头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仔细观察她的眉眼。淼淼总算明白他要做什么，起身便要过去，“你要画我？”

    杨复正色，语气却分外温柔，“乖，坐回去。”

    淼淼听话地坐回短榻上，盈盈妙目泛着希冀的光芒，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为什么画我？”

    杨复一派云淡风轻，“日后皇后再问起，我便可以拿这幅画给她。”

    她撑着塌沿，笑意垮了下去，“皇后会生气的，她不喜欢我。”

    “怎么会？”杨复坐于案后，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其实不必多看，这张脸早已熟悉至极，闭上眼时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地浮现在脑海中。“上回留你在宫中，她曾夸过你。”

    淼淼惊喜地睁圆双目，“夸我什么？”

    杨复噙着笑意，“冥顽不灵。”

    上回卫皇后让她劝说杨复，无奈好话赖话说尽了，她就是不肯答应。事后卫皇后将此事告诉杨复，气恼评价她“冥顽不灵”。这事杨复不曾跟淼淼说过，今日经她一问忽然想起，故意说来捉弄她。

    淼淼果然没听懂，她识文断字是半吊子水平，更别提什么深奥的成语了。“什么意思？”

    纸上两道黛眉轻扫，杨复眸色更行温和，“说你灵巧懂事。”

    淼淼哦一声，嘿嘿傻笑，算是把这个成语记住了。

    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老老实实地坐了半个时辰后便急了，时不时探着脑袋偷看他作的画，可惜只能看到宣纸一角，画上如何根本看不见。她一动，便被杨复轻声唤住，“你乖不乖？”

    起初淼淼还会点头，“乖。”

    到后来实在着急得紧，拨浪鼓似地摇头，“不乖不乖。让我看一眼，只看一眼好吗？”

    杨复抬眸，无奈中夹杂着几许宠溺，“画好了再看。”

    “万一你把我画丑了怎么办？”淼淼撅嘴，但还是依言端坐着。

    她见杨复不说话，慧黠妙目一转，故意软声问道：“王爷，我美吗？”

    这姑娘闹腾起来实在教人招架不住，杨复弯了弯唇，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然而他不说，淼淼便不厌其烦地一直问，以至于偌大个书房回荡的都是她的软糯的声音。

    “王爷，我美不美？”

    “你说话呀。”

    “为什么不理我……”

    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瞪着前方不动声色的人，差点就撂挑子不干了。在淼淼又问了一声后，大抵是被她的毅力折服了，杨复叹息般低声道：“美。”

    淼淼心满意足地弯起双目，小模样别提多么得意，“我知道。”

    以前她不觉得自己长得多么出众，自打变成人后，整日在王府里晃悠，黏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甚至她有时一笑，丫鬟便脸蛋红红地别开头，“女郎生得极美，我若是男子，必定要被您迷死了。”

    这时候淼淼才知道，哦，原来她生得这么好看。

    两个时辰后，她的画像终于画好了。淼淼迫不及待地跳到跟前，眼巴巴地瞅着杨复手里的画像，“让我看看！”

    画上的小姑娘坐在弥勒榻上，双手撑着塌沿，水眸含笑，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眉如远黛，唇似樱桃，面若桃花，跃然浮动在画卷之上，栩栩如生。淼淼在跟前认真端详着，犹如在镜中看另一个自己，“好像。”

    夜已至深，杨复用镇纸压着，“明日找人裱起来，不早了，先回去睡吧。”

    坐了两个时辰，饶是睡了一整个下午也扛不住，淼淼依依不舍地回头，“那你以后得挂起来。”

    杨复颔首，“好。”

    她不放心，“就挂在书房里，你每天看书疲惫了看一看我，心情就会变好了！”

    倒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杨复含笑刮了刮她的鼻子，“看画不如看人，倒不如直接把你叫来。”

    淼淼捂着鼻子咪呜一声，“万一我不在呢？”

    杨复一顿，“不会的。”

    他不会让她离开，这一辈子她都只能在他身边。

    逃避两天之后，淼淼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得着卫泠好好说说，否则以后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有些话她在心里酝酿了许多遍，反反复复地纠结，这天终于下定决心要去瑞沣院一趟。

    才踏入门口，便觉院内不大对劲，好似跟前天来时不大相同。院里不见那个名叫绿竹的丫鬟，只有两个粉蓝色长衫的丫鬟在提水，她快步来到跟前，望了望正室问道：“卫泠在吗？”

    那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大约认得她，其中一个搓了搓手道：“女郎莫非不知，卫郎君昨日便离开了。”

    淼淼脑中一翁，“离开了？”

    她不过多犹豫了一天，他便走了么？可是为什么走之前却没跟她说一声？淼淼不相信，没等两人回答便冲入屋中，室内窗明几净，内室收拾得整齐干净，并无人居住痕迹。

    连丁点儿卫泠的影子都没有，淼淼忽而想起什么，来到榻前掀起软枕，果然没有那枚香囊。卫泠走了，他什么都带走了，唯独不跟她说。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对卫泠的愧疚又多了几分。她走出室内，那两个丫鬟还在院外杵着，她不依不饶地询问：“卫泠去哪儿了？”

    两人均是茫然，“卫郎君走前并未告诉婢子行程，婢子也不知晓。”

    她见两人面生，不知想起什么，“怎么是你们？她呢……”半天才想起那丫鬟的名字，“绿竹在哪？”

    这个很好回答，她二人道：“绿竹被管事调往后院杂役了，女郎要见她？”

    淼淼点点头，“带我见她。”

    经由两人引路，她来到后院浣洗衣服的地方，在一排排衣服前找到绿竹的身影。淼淼迫切地上前，开门见山，“你知不知道卫泠的去处？”

    绿竹正在拧衣裳，见她到来颇为意外，“卫郎君？”

    听清淼淼话后，她表情黯淡地垂头，“婢子不知……”

    怎么可能知道呢，她只是一个丫鬟而已，他的行踪怎么可能告诉她。连卫泠已经离开了，她都是现在才知道。淼淼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了，见她模样不像作假，便没继续纠缠，一溜烟跑出后罩房。

    路过一方池塘前恍然彻悟，直骂自己蠢笨，掏出胸口的血石紧紧握在手心，挑了个不甚明显的地方躲藏。她比以往都要紧张，酝酿半天才轻轻开口，“卫泠，你为什么走了？”

    血石在她手中变热，可惜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淼淼试着又叫了一声，“卫泠？”

    毫无反应。

    她急了，把这个血一样的石头高举到太阳底下，一连串儿地喊了好几声卫泠，“你到底在哪？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

    阳光刺入她的眼中，淼淼眯起双眸，看着石头里不断流动的那滴血液，鼻子一酸，声音毫无预兆地哽咽起来。“我还有很多话……你是不是不打算原谅我了？我那天太惊讶了，所以没能跟你好好说……”

    话说得语无伦次，也只有她自己能听明白。

    那边的卫泠或许听不见了，她呆呆地倚着树干坐下，情绪一下子跌入谷底。

    那幅画用散花绫裱好挂在书房中，正对着杨复的翘头案，只消一抬头便能看到她的笑脸。

    他正在查看陇州寄来的书信，便听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一个身影闯入书房，“王爷，你知不知道卫泠走了？”

    杨复放下信，偏头睇了她一会儿，“知道。”

    府内任何动向管事都会向他禀明，何况这并非小事，卫泠离开正是他放的行。昨儿回来得晚，没来得及从她支会一声，没想到这姑娘今天便知道了。看样子，还十分在意。

    淼淼顿觉无力，急得快要哭出来，“你为何不告诉我？我……我还有话没说呢……”

    杨复凝眸，“什么话？”

    她恍若未闻，跑出一脑门的汗，“我找不到他了，用血石找他他也不理我……怎么办，万一卫泠出事了呢？”

    杨复按住她发颤的双手，拿起帕子拭去她额上汗珠，“昨日是府上侍卫护送他出城门的，官道十分安全，你不必担心。”

    在他的安抚下，淼淼的情绪渐渐平定下来，“那他为什么不理我？”

    杨复顿了顿道：“或许没听见罢。”

    她闷闷地嗯一声，暗中打算晚上再找他一回。

    天气转入深唇，天气一天天热起来，稍微一动便是一身的水。淼淼白天出了很多汗，傍晚时没用晚膳先洗了个澡，一整个下午都急得团团转，这会儿终于平定下来。卫泠很厉害，他不会出事的，他可能是生她的气，所以才不理她。

    思及此淼淼轻声喟叹，她一定要好好跟他解释。

    用过晚膳后窝在榻上，她握着血石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开口。他如果没事，白天为何不理她，是因为不想理她吗？那她现在再找他是不是自讨没趣？

    踟蹰之际，杨复已经洗漱完毕，他坐到塌沿揉了揉她的脑门，“日后总有相见机会，无需急于这一时。”

    淼淼眨了眨眼，仿佛在思考他这句话。

    室内只留下一盏烛灯，熏笼香料袅袅传来，淼淼还没回过神来，手中的血石便被他拿走了，放在一旁的桌几上。她伸手去够，“还给我。”

    无奈手太短，还没够到便被他握住柳腰，毫无预兆地跨坐在他的腰上。她脸上一红，“你干什么？”

    杨复的手掌有力温热，沿着她纤细的腰肢往下移动，“走了么？”

    愣了半响，淼淼才醒悟这话什么意思，行将张口，裙摆下已探入一只不规矩的大手。她咬唇嘤咛一声，身子一软抵在他胸口，害羞地耳朵通红。

    杨复执意要问个清楚，“淼淼，告诉我。”

    淼淼咬着下唇，“你难道不知道吗……”他的手都碰到了，还故意这么问。

    这些天委实忍得厉害了，才将她拆吃入腹，未料想隔天便来了癸水。为了照顾她的身体，不得不作罢，如今好不容易等癸水走干净了，他自然会放过她。

    杨复抬手放下销金幔帐，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待她能接受之后，扶着她纤腰徐徐送入。

    还是有些疼，并且涨得厉害，却比第一次容易接受了。淼淼情不自禁地呜一声，犹如一叶扁舟，随着他的动作沉沉浮浮。腿心酸胀得厉害，不断地被充实塞满，忍不住从口中溢出轻声娇吟。

    烛灯昏昧，一低头便能看见小姑娘不胜承受的娇样，杨复将她双手压在床头，十指相扣，动作有越发激烈的趋势。她总能轻易撩拨他的心弦，不需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另他无法自持。

    她身子很敏.感，一入得深了便紧紧地绞着他，杨复清湛的嗓音益发低沉，“淼淼，我想要个闺女……”

    淼淼仰头咬住他的肩膀，留下一排细小的牙印，“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被弄得浑身无力，最后软软地躺在他怀中，长睫毛盖住那双明亮眸子，倦倦地睡了过去。

    四五日后正值立夏，掰着指头算一算恰好是她来岸上的第九十个日子。

    三个月眨眼就过去了，她本是无比惧怕这一天到来，自打脱离了那个丫鬟的身体，变成人后，这一天便不足为惧。

    淼淼每天都拿着血石问话，没有一回得到回应。

    这几天杨复一得空便不放过她，大抵是以前忍得久了，每晚都要将她压在床上折腾一两个时辰。淼淼哪里招架得住，这会儿连走路都双腿酸疼，偏偏他餍足之后精力十足，同她截然相反。

    好不容易盼得他离开一会儿，淼淼洗了个澡，披着褙子来到院外，趁机偷闲晒太阳。

    正当她要回去时，只觉胸口的石头一阵阵发热，连忙掏出来查看，血石散发着滢滢红光。她仓惶捧到跟前，不等对方开口急急道：“卫泠？”

    那边有些嘈杂，伴随着淙淙水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却不是卫泠，“你就是淼淼？”

    听着像个老者，嗓音略有沙哑，沉稳和缓。

    淼淼滞了滞，“你是谁，卫泠呢？”

    “他在东海，上回你变成人的药物便是我给的。”明明上了年纪，但是语气听着硬朗，“你我也算有些渊源。”

    这么说……他是东海那位鲛人老者？

    淼淼顿时变得恭敬起来，捧着血石神情肃穆，“老爷爷，我很感谢您，只是一直没机会跟您说。”她挠了挠脸颊，紧接着问：“卫泠为何会在你那？他这些天怎么不理我？”

    然而老人下一句话，便让她霍然僵住——

    “他命不久矣，临终前来见我一面。这会儿正昏迷着呢。”

    淼淼呆住，再开口时语气颤抖，“你说……什么？”

    对方一声长叹：“他这身体快不行了，估计撑不了多少时日。”

    淼淼仿若一尊泥塑，春风拂在她身上，却带来彻骨的寒意，从头冷到脚。

    卫泠不行了？他要死了吗，可前几天见面不是还好好的？郎中也来查看过，道他并无大碍，只需好好养着便是。

    为什么命不久矣？

    淼淼嗓子干涩，几番张口都说不出话来，吞吞咽咽才憋出一句：“为什么？”

    老人低头看了看石床上的人，虽然他几次警告不许说出实情，但他都要死了，再不说难道要带到阴曹地府么？

    没得到他的回应，淼淼生怕他忽然断了联络，焦急问了好几声：“卫泠究竟怎么了？求你告诉我……”

    对方经过一番斟酌，娓娓道来：“他身上原本就带着旧伤，是两个月前来东海取药留下的。事后又过来一趟，找我求取能变成人类的药丸，那药物我炼制几十年仍未成功，他却执意要拿走。为了增大成功的机会，他硬生生舍弃了几十年的修为，如今一身的伤，怕是无力回天了。”

    淼淼只觉脑内一声轰鸣，她俯低身子缩成一团，止不住地轻颤。

    原来没有能变成人的药，是卫泠为了成全她，把他的修为渡给了她。现在她如愿以偿，可是卫泠却要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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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一日

﻿    她不要让卫泠死。

    淼淼询问了他们所处的位置，收好血石连忙往回走。内室这会儿只有几个丫鬟留守，她的东西并不多，随意收拾了两身衣服和一袋子珍珠便往外走。

    东海距离此地上千里，马车必定赶不及了，她又不会骑马，唯一的办法便是走水路。如若一路顺风，约莫三五日便能赶到东海，具体位置她已经求老人告诉她了，应当不难找到。

    起初丫鬟见她打叠行囊只觉奇怪，越看越不对劲，在她走时忙上前拦住，“女郎要去哪儿？”

    淼淼满脸坚定，“我要到东海一趟。”她想了想应当给杨复留下一句话，“你告诉王爷，我这一去不知多少日，叫他不必找我。”

    一壁说一壁往门口走去，那丫鬟岂敢就此放她走，王爷回来还不得狠狠罚她，遂不得不拦住淼淼去路，苦口婆心地规劝：“女郎万勿从动，一切等王爷回来再做定夺……看时辰王爷就快回来了，您再等等！”

    淼淼哪里顾得上许多，卫泠的安危未知，生死未卜，端是一刻都不能再等下去。她甩开丫鬟的手，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别拦着我，如果我不能回来了，就让王爷别再等我……”

    她这一去，下定决心要把卫泠的修为还给他，或许还能救卫泠一命。大不了重新做回鲛人，只是这样就不能陪在杨复身边了……可是再一想卫泠，只要他不死，她愿意舍弃这段感情救他。

    话未说完，才迈出门槛便险些撞到一人，她仰头一看，杨复正面色沉郁地盯着她。

    “什么不能回来，你要去哪？”

    甫一回来便听见她这句话，杨复脸色自然不好看，尤其她挂在肩头的包袱分外刺眼。如果不是他提早出宫，回来是否便再见不到她？

    淼淼没想到被他听个正着，见他视线落在肩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包袱，“我去东海。”

    杨复杵在菱花门前，颀长的身躯阻挡了她的去路，他不笑的时候分外有压迫感，不怒而威，让人从心底里生出畏惧。淼淼也害怕，可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她更怕自己去得晚了，连卫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杨复收回目光，凝眸淡声：“去东海做什么？”

    她不假思索，“救卫泠！”

    杨复静静看着她，不置一词。

    所以就如同他听到的那样，她为了救另一个男人离开，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连能不能回来都未知。她叫他不用等，这是什么意思？他和卫泠之间的抉择，他始终落于下风么？

    淼淼被他看得忐忑，一颗心七上八下，终究是要交代清楚的，一昧逃避也不是办法。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眸时已然有了定夺，“王爷，我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三个月之后仍旧没有消息，你便不要等我了。也不用去东海找我，这是我欠卫泠的，我必须还给他。”

    她眼含冀望，同以前许多次一模一样，“如果我不回来了，王爷能不能偶尔想起我？”

    说完自己先否定了，摇摇头嘲笑自己贪心，“你不用想我，把我忘了也行，这样正好。”

    她说得轻巧，其实一双手早已在袖中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疼痛抵不过心痛，渐渐地麻木了。她从他身旁挤出去，没敢留着等他的回答，也不知害怕什么，索性就此离去。

    没走多远，手腕猛地被一股力道扯住，她脚步不稳地后退，下一瞬便被抵在墙壁上。

    身前是杨复的胸膛，黛蓝色衣袍遮挡了她的视线，他沉重的呼吸就在脸前，“那我呢？”

    淼淼编贝牙齿紧咬，死死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杨复逼至跟前，近在咫尺：“淼淼，我怎么办？”嗓音很轻，像暗藏汹涌的海水，表面平静，深处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淼淼带着哭腔：“我不知道……”

    她其实想说，刚才那些都不是她的真心话，她不想让他忘了他，就算她很久不回来，他也不能忘了她。那些她拼命营造的回忆，到最后不能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可是这样对杨复不公平，如果他一直等着她，便不能按照圣人皇后的意思娶妻生子。他是这么优秀的人，怎么能因为她耽误前程。她以前自私了很多回，把卫泠害得如此下场，不能再让杨复也如此。

    杨复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如果我忘不掉呢？”

    两人挨得极近，眼睫毛轻轻一眨便能碰到他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怒意。淼淼一阵愣神，眼睛湿漉漉地。

    他把她困在身体和墙壁间，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不要走。”

    淼淼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袭来的酸涩，泪水顺着颊畔簌簌滚落，“可是卫泠要死了……他不能死……”

    她哭得毫无预兆，不声不响，只静静地留着泪。泪水溢出眼眶化作珍珠，一颗颗落在两人的脚边，散落了满地。

    她当真是毫无办法了，既然知道卫泠生命垂危，岂能坐视不理。他曾经为她做了那么多，她想过日后慢慢地还给他，眼下看来是等不及了。那老人说他最多只能撑七八日，她晚走一步便多一分危险。

    以前那么厉害的卫泠，无所不能的卫泠，硬生生因为她丧命。

    都怪她。

    淼淼越想越自责，举起手臂揉了揉眼睛，“我不能让他死，我要去救他……求你了，王爷，让我去吧。”

    如果真要在卫泠的生命和杨复之间做一个选择，她只能选择卫泠。如果卫泠就此死了，此后无数个日夜她都得活在愧疚悔恨之中，如果这样跟杨复在一起，他们两个人都不快乐。

    身后传来丫鬟的惊呼声，杨复伸手将她按在胸口，凝视着满地的珍珠豆子，默声不语。

    丫鬟立在廊庑下没有靠近，远远地看见地上闪烁着细润光芒，还当是淼淼的钱囊漏了。正犹豫着是否该出声提醒，便听王爷厉声吩咐：“都退下，没有本王吩咐不得靠近室内半步。”

    几名丫鬟纷纷后退，依言站在院中，便见四王不顾淼淼女郎的挣扎，强硬地将她领到屋中，砰一声阖上菱花门。几人目光一转，落在廊下散落的珍珠上，簇拥上前一个个拾起，打算日后再还给淼淼女郎。

    淼淼哭得好不可怜，大抵是把心里的恐惧和不安都哭出来了，一边挣扎一边抹眼泪，“我要去东海，没有时间了……卫泠会死的，他就要死了。”

    语序越来越杂乱无章，无论她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杨复的桎梏，他把她按在床榻上，“淼淼，我曾经对自己说过。”

    淼淼睁开迷蒙泪眼，在他肩上蹭了蹭泪花，呜呜咽咽地恳求，“我保证还会回来……”

    杨复仿佛没听到，手掌扣着她的脑袋，“在明德山庄落水那晚，如果你回头，我此生都不放过你。”

    她一愣，止住哭泣。

    “所以哪怕你会因此恨我，我也不会放你走。”他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好像刚才强迫她的人不是他似的。温柔缱绻，带着无尽绵绵情意。

    不是没想过陪她一起去，然而近来朝堂脱不开身，正是波诡云谲、暗藏汹涌之际，稍一动作便能引起轩然大波，形势紧张。只消过了这几日，圣人废黜太子的圣旨下来，便能安定些许时日，届时再陪同她去东海未尝不可。

    杨复将打算同她说了，然而她一个劲儿地摇头，“太久了，卫泠撑不到那个时候……我现在走水路过去，刚好能赶得及。”

    她紧紧地拽着杨复的袖子，“让我去好不好？王爷，求求你，让我去东海。”

    杨复拂袖起身，“不好。”

    说着走出内室，紧绷的下颔泄露了他此刻压抑的情绪，浑身都透着股阴翳之气。他走出屋外，停顿片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两旁乐山乐水吩咐两句，举步离去。

    淼淼紧跟着下床，连绣鞋都来不及穿，踩着白袜匆匆来到门口，却被乐山乐水拦住去路，“王爷有令，不能让您离开溶光院半步。”

    淼淼偏不信，试图从两人手底下钻出去，无奈才露出一个头，便被一双手掌推了回去。乐水不太会控制力道，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腰肢撞上圆桌，疼得蹙了蹙眉头，“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凭什么关着我！”

    她不甘心地又硬闯了两次，每回都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再好的脾气也暴怒了，抓起桌上的包袱便朝两人扔去：“滚！”

    包袱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以及积攒了大半袋子的珍珠，眼下都掉在了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方才捡了珍珠的丫鬟正打算送回给淼淼，还没走到门边，便见从里面飞出来一个包袱，狠狠砸在乐水身上，接着又掉了一地珠子。

    她傻眼了，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今儿个是怎么回事？淼淼女郎在散财？

    然而再看乐山乐水，两人面无表情，那点儿东西落在他们身上根本不痛不痒。既然是王爷吩咐，他们便要严格看守。

    一连两天，除了连送膳食的丫鬟，淼淼根本没机会见任何人。

    杨复倒是会准时过来陪她用膳，可是泰半时候淼淼都不搭理他，即便开口也是：“你让我去好不好？”

    每当此时杨复便置若罔闻，实在被她逼问得多了，才会看着她道：“再等本王两日。”

    去东海的路途既长又不安全，若是让她一个人去，难免不会出什么意外。何况若她先去了，届时茫茫大海，他要如何找到她的踪影？

    再等两天，他一定陪着她去。

    淼淼很生气，她已经耽误两天了，再耽误下去谁知道卫泠会不会出事。她一天好几次拿起血石，或许是卫泠醒了，那边再无人回应她的问话。所幸上回她问好了位置，不愁到时候找不到。

    她哪有胃口吃饭，这两天根本没吃什么，乐山乐水就跟两尊门神似的，不分日夜地守在门口，让她想找机会偷溜都没办法。越想越觉的气恼，淼淼拉着杨复的手狠狠咬下去，那儿本就有一个牙印，据说是她变成人时咬的，一直消不去。

    所以淼淼每次咬他专挑这个地方，牙印越来越深，最好能让他痛，她才觉得解气。

    杨复摸着她的脑袋，“你是小狗吗？”

    淼淼当真恼他，连日来的愤恨加在一起，直把他的手咬出血来，“只剩五天了……乘水路最快也要五天。”她眨了眨眼睛，说不出的无助悲苦，“王爷，让我去吧……”

    杨复的手一顿，任由她咬着不松口。

    “后天。”他道，“淼淼，后天我们一起去。”

    后天哪还赶得及！淼淼不再说话，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环膝蜷缩在角落。

    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不再念叨着要离开的话，只是一个下午都在沉默。晚上也很乖，小猫一样呜咽着迎合他，软软的声音挠得人都酥了。杨复这次时间比以往都长，到最后她只剩下微弱的啜泣声，他却还没发泄。

    明明她就在怀里，还是觉得不安，唯有一次次嵌入她身体中，才能找回些许心安。一次次拥她入怀，非但没有填补得了心底那块缺口，反而有愈加扩大的趋势。

    翌日杨复没有回来，本意是留她一人静静，或许便能想开了。

    是以暮色西陲才来到溶光院，融融霞光照在屋檐上，显得院内更为清寂。正室门口守着两人，乐山乐水分立左右，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杨复行至跟前，“淼淼今天如何？”

    两人行礼，乐山回道：“女郎今日没有硬闯，倒是一直很安静。”

    杨复蹙眉，没来由地腾起一股不安，没再多问，踅身迈过门槛。室内安安静静，幔帐内隆起一个小小山丘，杨复掀开被褥，里面只有几件堆叠的衣物，并无淼淼痕迹。

    他眸色一深，骤然变得暴怒：“来人！”

    乐山乐水闻声赶来，“王爷何事？”

    他手一挥，将一床被褥扔到两人跟前，“这便是你们看守的结果？淼淼呢？”

    两人抬眸，待看清床上衣物后倏然一愣，跪地请罪道：“是属下办事不利，有所疏忽，甘受王爷责罚！”

    杨复绕过他们，“责罚日后再议。备马，去把人找回来！”

    她若是出了城门，守卫那儿应当有登记。若是走的不远应当还没追回来。一名仆役牵来棕色骏马，杨复翻身而上，让乐山乐水另外带上府中侍卫出去寻找，他疾驰而去。

    今日一早，淼淼趁着杨复离开之后，天蒙蒙亮时换上以前的丫鬟服。敲昏了来送早膳的丫鬟，将她藏在衣柜中，低头悄悄溜了出去。

    天边一片青黛，她又低着头，是以乐山乐水并未发现异常，让她轻松得逞。淼淼甫一出府便直奔码头，恰好一个时辰内有一搜福船停港，她便到附近当铺换了一袋银子，上了向东驶去的福船。

    当杨复发现异常，并出府寻找的时候，她已经离开四五个时辰了，中间路过多个州府，他就算快马加鞭也赶不上。

    淼淼隔着衣服握紧血石，心中无比焦灼，快点，再快一点。

    船头甲板扑通一声，溅起半人高的浪花，濡湿了甲板一小块地方。有眼尖的船客看到了，大声招呼其余的人：“有人投湖了，快来救人啊！”

    城内城外遍寻不着，就□□外好几里的官道上都搜了个干净，依然没见到淼淼的影子。她只能是走水路了，杨复命人去下一个码头截住福船，然而船内里外搜了一遍，还是不见她。

    这时才知两个时辰前有一女郎落水，船上的人都下去搜救，可惜水流湍急，没有找到她。闻言杨复拢握成拳，脸色阴鸷得可怕。

    还是晚了，她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

    两日后四王向圣人告假，带领几名侍从前往东海，走水路历经五日终于抵达。立在海岸边，冷风迎面扑来，入目是无穷无尽的水域，波澜壮阔。海中有捕鱼为生的居民，几片扁舟飘在海面上，愈发显得渺小。

    正值落日时分，海平面渐渐吞没了太阳余晖，将远处的海水染成橘红色，一点点垂落。

    乐山上前询问：“王爷，这要如何寻找？”

    过了一会儿杨复才道：“雇几家渔民的船，下海找人。”

    乐山面露踟蹰，别说这会儿人都回家了，就算天色还早，难道真要在这东海里找人吗？

    好在杨复没有勉强，让他们去找最近的民居借住一宿，第二天再开始找人。他一路很少休息，经常站在船头想事情，没想到今晚也不打算休息，竟要在海边站一整夜。乐山劝了几句未果，只能任由他去。

    他们在东海找了大半个月，有几人的凫水水平明显见涨，始终没找到淼淼和卫泠。

    杨复不擅水，便站在船上等消息。当侍卫再一次回禀说找不到时，他薄唇一抿，下一瞬人便跃入海中。

    淼淼，是否本王死了，你才会回来？

    周围侍卫吓得不轻，纷纷沉入水中救人，好在他们反应及时，四王并未出什么大事。

    翌日一行人启程回京，终于放弃了大海捞针。

    大越太平三十四年，圣人废黜太子杨谌，东宫无主，朝中分为四王和六王两派。

    两年之后，立四王为太子。太平三十七年，圣人崩殂，举国悲恸。四王御极，天下大赦。

    圣人即位将近一年，后宫却连位嫔妃都无，朝中大臣不无着急。几次谏言请圣人册封皇后，均被他拒绝了，以至于圣人而立之年，膝下却连一名子嗣都无。

    御书房内，皂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分外清晰，一名宫人弯腰来到跟前，“圣人，尚书右仆射李老求见。”

    翘头案后的人停笔搁在笔架上，抬眸朝他看去，眉宇间皆是平静，语气却十分冷淡：“不见。”

    那老头儿打的什么主意他岂会不知，这阵子没少在他耳边念叨，无外乎年纪不小了是该立后了，如此才能稳定朝政。他立不立后却要由着这群老头儿操心，杨复眉峰低压，听得腻烦。

    宫人领命，惕惕然退下去回禀。

    书房内重又恢复安宁，他素来不喜人在跟前伺候，即便如今身份不同，也只让他们在门外守候，跟前并无别人。杨复拉开一屉，取出一副装裱精美的画卷，看得出来有些许年日，但却被保存得极好。

    卷轴在案上铺展开来，缓缓露出一张精致俏丽的脸庞，小姑娘笑意盈盈地看着前方，眉弯新月，皎洁慧黠。细看之下画上之人的眼睛被婆娑得褪了色，她就这么一直静静坐着，扎根在他心里无法拔除。

    “淼淼……”杨复的手放在那双灵动的妙目上，声音饱含思念，“你是不是忘了本王？”

    她走时说不准何时回来，让他忘了她，如今三年过去了，他还是没能照她说的做。

    为何还不回来？

    难道真要他等一辈子吗？

    每月他都会派人到东海一趟，沿海各处搜寻她的痕迹，甚至在海边设有侍卫，时刻注意东海情况。然而始终没找到她，她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再也没出现过。

    四王府仍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一草一木均未移动，虽然久不住人，但下人将此处打理得极好，同几年前没甚变化。

    杨复每隔一段时间便回来一趟，最常去的是五桐阁，盖因那里种着淼淼心心念念的两颗蟠桃树。如今树已长大，每年结出几十颗果子，杨复让人采摘起来制成桃脯，等淼淼回来之后给她尝尝。

    雪瓯的体型大了一倍不止，大老远见到杨复便偎了上来。这些年都是王府的婢子喂养它，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否则也不会如此发福。

    杨复俯身挠了挠它的下巴，屏退身后众人，“陪朕走一趟？”

    雪瓯似是听懂了他的话，慢悠悠地晃在他脚边。它懒惰不少，没有以前那般好动活泼了，还是一样地傲慢。

    尚未走近，便见五桐阁门口匆匆跑出来一个丫鬟，正是三年前伺候过淼淼的那位。

    杨复叫住她去路，那丫鬟才看清前方的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圣、圣人……淼淼女郎……”她磕磕巴巴说不清楚，唯有“淼淼”二字咬得分外清晰。

    杨复一僵，胸口卷起轩然大波，好似有东西要冲破胸腔，带来从未敢想的奢望。等不及她把话说完整，杨复大步前往五桐阁内，金线纹案墨靴踩在石阶上，有一瞬间的迟疑。

    万一不是呢？

    没等他多想，雪瓯已经喵呜一声蹿了出去，直奔院内而去。他陡然回神，加紧脚步来到庭院，窄袖下的双手微不可查地颤抖。

    绕过鹤鹿同春影壁，他睇向两颗桃树方向，赫然停住。

    身穿碧青色妆花褙子的姑娘踮起脚尖，正要够头顶那颗长得圆润饱满的桃子。好不容易够到了，她高兴地弯起唇角，侧脸精致，白皙通透。察觉到院里动静，偏头往影壁觑来，日光洒在她漂亮的脸蛋上，耳边鬓发鬅鬆，毛茸茸地添了几分暖意。

    她檀口微张，诧异地盯着来人，连脚边何时卧了一只灰色大猫都不知道。

    伫立片刻，她伸手把桃子递过去，抿唇一笑，“王爷，你吃不吃桃子？我给你赔罪。”

    杨复几步上前，不待她反应过来，已经紧紧地圈她入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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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八十二日

﻿    东海水域，海面平静，碧波微澜。

    海岸边泊着几只渔船，日落黄昏，渔民收起清晨洒下的渔网，满载而归。其中一个渔民捞起沉甸甸的渔网，今日收获颇丰，拿到集市上应当能多卖不少钱。他笑呵呵地擦了擦脸上的汗，只见渔网里有一条银白色的小鲤鱼，浑身白得近乎透明，正在不安分地挣扎。

    哟嗬，海里竟然还有鲤鱼，真个稀罕。况且这条鲤鱼同别的长的不同，模样生得漂亮，听说世家贵族都喜欢养这种锦鲤。他心思一动，正欲将其捕捉上船，谁知那条小鲤鱼挤出渔网，身躯一摆便灵活地往海里深处去了。

    真是可惜，渔民遗憾地收网，望着它游去的方向。

    小鲤鱼玲珑剔透，透着微微的银白色，在海里几乎瞧不见它的身型。它越潜越深，从一丛珊瑚林中穿梭而过，随着一道光芒闪现，慢慢露出个梳丱发的小丫头。她乌发雪肤，粉雕玉琢，黑溜溜的眼睛余悸未消，长长地吁一口气。

    幸好她跑得快，否则就要被抓起来了。卫泠舅舅让她不要到岸边去，她不听话，要是让他知道了一定会挨骂的。

    她还在庆幸，谁知身后早已跟了一条凶猛的大鱼，正向她扑来。

    小丫头哇哇惊叫，赶忙往水下游去——

    “卫泠舅舅救我！”

    好在她聪明，专门挑石洞珊瑚这种小地方钻，小身板灵活得很，根本捉不到她。前方蓦然出现一个身影，她一喜，加快速度往那儿游去，张开短短的胳膊扑入对方怀中。

    卫泠赶走了那条凶鱼，将躲在身后的小丫头揪了出来，不悦地敲了敲她的脑门，“怎么又偷偷跑出去了？”

    小丫头捂着额头，一双琉璃大眼满是崇敬仰慕，“卫泠舅舅好厉害。”

    别以为须溜拍马他就不会惩罚她了，卫泠提着她回到水下一处院墙，“都去哪了？”

    她指了指头顶海面，粉嫩脸颊满是向往，说话稚声稚气，“我去看他们捕鱼了，捕到了好多好多鱼。”她眨一眨眼，似是想到什么，“卫泠舅舅，你说他们会把鱼带到哪去？会遇到我阿母吗？”

    这小丫头正是淼淼两年前生的闺女，名叫夭夭，性子顽劣得很，又古灵精怪，也只有卫泠能治得住她。

    当初来到东海后，淼淼才得知已然怀了身孕。然而那时正是卫泠虚弱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鲛人，根本不能回去。是以十月后在水里生下她，她甫一出生便是鲛人模样，可谓得天独厚。

    这小丫头继承了她阿母的模样，肤白胜雪，五官精致，足以预见日后倾城姿色。

    淼淼为了救卫泠一命，把他的修为尽数归还，变回了一条银白色鲛人。她在水下修习了三年都不能成人，最后还是老者临终前帮了她一把，她才有重新上岸的机会。谁知道这小丫头两岁生辰那天，便能在人身和鲛人之间转变自如，可把淼淼打击得不轻。

    这种事果真要靠天赋，强求不来。

    卫泠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想知道，当初为何不同你阿母一起走？”

    “因为我舍不得卫泠舅舅！”她闻言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卫泠舅舅是不是要赶我走？你不喜欢夭夭啦？”

    怎么会不喜欢，这小丫头从出生后便一直缠着他，跟个小尾巴似的怎么都甩不掉。当然卫泠也舍不得甩开，尤其她软软糯糯地叫“卫泠舅舅”时，简直要将人的心都融化了。

    卫泠勾了勾她的小鼻子，“这么缠人，谁敢喜欢。”

    小丫头不满地扑到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使劲蹭，似乎对他的话很不满。“可是你喜欢阿母，我是阿母的好宝贝，所以卫泠舅舅得喜欢我。”

    卫泠一愣，僵硬地任由她在身上胡闹，“谁同你说的？”

    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觉得不太好吃，“老爷爷跟夭夭说的，他还说你笨。所以阿母才不喜欢你，去找我耶耶了！”

    小丫头太聪明也不好，卫泠忽然有些头疼，把她从身上拽下来，一本正经道：“把这些话忘了。”

    夭夭歪着头，“为什么？”

    卫泠别开视线，没有回答。

    她伸手扑腾两下，很不安分：“卫泠舅舅？”

    卫泠按着她的头顶，企图让她安静一会儿，无奈这小丫头太有活力，怎么着都不安分。她比淼淼还能闹腾，一点儿也不乖，卫泠转移话题，“你不想见你的耶耶？”

    “想呀。”夭夭大眼睛里闪烁着星芒，一脸童真，“我想跟卫泠舅舅一起去，你带我去找耶耶好不好？”

    她从一出生便没见过耶耶什么模样，避免让她忘了自己亲爹，淼淼几乎每天都会跟她说杨复的事。长此以往，耳濡目染，她便知道自己有一个丰神儒雅，仙姿玉质的耶耶了。

    这次阿母离开本想带着她一起，但是她舍不得卫泠舅舅，说什么也不肯走。淼淼走的那天她哭得惊天动地，一壁扒拉着卫泠的衣服，一壁呜呜咽咽地喊“阿母”。看得淼淼心都碎了，真不想离开这个宝贝疙瘩。

    不过淼淼没走两天，她就忘了悲伤，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别看夭夭人小，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跟阿母离开就见不到卫泠舅舅了，那她宁愿一直留在东海。

    卫泠认真想了想她的话，并未不行。这几年他旧伤痊愈，并无任何不妥，去岸上走一回未尝不可。何况东海已经没有东西值得留恋了，他略作思忖，“上岸后你听不听话？”

    卫泠对此很没信心，不是他无能，而是她太狡猾淘气，稍不注意可能就溜远了，很可能遇到危险。

    偏偏又舍不得打骂，实在教人头疼。

    夭夭不住地点头，还竖起三个小指头保证，“夭夭听话，一定听话！”

    卫泠弯唇，握住她软乎乎的小手。

    一个月后他们从东海出发，乘船到最近的一座城镇。

    夭夭已经快三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她不肯坐马车，更不愿意搭船，只喜欢卫泠骑马带着她。时值深秋，烈风刮在身上有些寒冷。卫泠便将她裹在氅衣里，一手持缰绳，一手捂住她的小脑袋，“若是冷了就告诉舅舅。”

    她往卫泠怀里挤了挤，只露出一双乌黑大眼，眼里满是稀奇，一眨不眨地看着两旁道路，“夭夭不冷，卫泠舅舅，快点，再快一点！”

    于是卫泠扬起长鞭，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下，枣红骏马长嘶一声，飞快地往前方道路奔去。马蹄落在道路上，身后扬起一路尘埃，两人疾驰而去，只留下小丫头雀跃的欢呼——

    “我跑的好快呀！大树都没有夭夭跑得快！”

    卫泠俯身，将她紧紧地搂到怀中，清隽脸庞噙着笑意，那笑里满是宠溺。

    他们一路游山玩水，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不过夭夭一点儿也不着急，路上见什么都稀奇得很，玩得有些忘乎所以。

    起初卫泠还担心她路上乱跑，谁知这小丫头到哪儿都牢牢牵着他的手，端是半步都没有离开过他。来到京城时已是深冬，京城才下罢一场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远远望去一片雪白，琉璃世界晶莹剔透。

    夭夭在东海也见过下雪，只是没有试过踩在雪上的感觉。两人一进城门，她便从马车溜了下来，绕着卫泠踩了几个脚印，“卫泠舅舅快看，我踩雪啦！”

    卫泠把她叫到跟前，蹲下.身给她系紧了身前的斗篷，顺手把她的帽子也戴上了。“路上滑，别乱跑。”

    小丫头脸庞一圈白绒绒的兔毛，簇拥着精致的小脸，她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哦！”

    京城街道繁华热闹，路两旁不少店铺商贩，远远传来几声吆喝。夭夭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挑着一担小玩意儿，手里还持着拨浪鼓来回摆动，她看得眼睛都直了，撒腿便往那边跑去。

    她跟普通的小姑娘有点不同，不贪吃零嘴，唯独喜欢各种各样的小玩具。在前几个城镇卫泠给她买了不少，却都没在她手里保存过三天，不是玩坏了便是弄丢了。

    小丫头披着樱粉色的斗篷，一摇一晃地跑出几步远，大抵是生得太可爱，引来不少路人侧目，纷纷猜测是谁有这么好的福气，能生出如此漂亮的小娃娃。

    夭夭没跑多远，忽然停住往身后看了看，见卫泠正牵着马慢悠悠走在她身后，她小嘴一撅，折返回去牵住他的手，“走快点嘛！”

    卫泠睨她一眼，如何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想要玩具？”

    夭夭点头，“嗯嗯。”

    他勾唇，毫不留情道：“不买。”

    夭夭失望地啊一声，抱着卫泠的腿，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夭夭想要。”

    卫泠俯身抱起她，另一手牵着缰绳往客栈走去，“上回给你买的鲁班锁呢？”

    她有点骄傲，“我都拆好又装回去了。”

    卫泠又问：“九连环呢？”

    她一虚，“坏啦。”

    “七巧板呢？”

    夭夭呜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开始耍赖撒娇，“我想要拨浪鼓，卫泠舅舅买给夭夭吧？我以后只喜欢你，比喜欢阿母还喜欢。”

    扛不住她的恳求，卫泠最后停在玩具摊前，把拨浪鼓递到她手上。本就只想逗弄她一会儿，她想要什么，卫泠都会尽可能地满足。夭夭没有接，而是趴在他脸上啃了一口，吧唧一声很是清脆，留下不少口水，“卫泠舅舅最好！”

    卫泠手指一勾，将亮晶晶的唾液抹到她脸上，“脏死了。”话虽如此，动作却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夭夭眨着眼睛笑呵呵地躲避，执意替自己辩解，“不脏不脏，我才不脏呢。”

    说着人已来到客栈，骏马养在后院马厩里，伙计领着他们两个上楼。一路上夭夭都在转那拨浪鼓，一壁摇一壁唱自己新编的小曲儿，伏在卫泠肩头就没歇过。她声音娇甜，带着糯糯的稚气，哼的歌儿虽不着调，但勉强称得上悦耳。

    在京城逗留了十来日，夭夭似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玩得乐不思蜀。

    直到被卫泠提醒，“还想不想见你阿母？”

    她这才想起里正经事，“想！我阿母在哪儿呢？”

    先皇四年前驾崩，现在坐在九五宝座上的，正是多年前被称为四王的人。四王府如今早已无人居住，不过门口仍有侍卫把守，要进去一趟很不容易。然而难得到别人，却难不倒卫泠，他站在墙外轻松一纵身，便从墙头跃了过去。

    夭夭惊讶地叫了一声，立即被卫泠捂住嘴巴，他凑近了警告：“别说话，被人逮到就见不到你阿母了。”

    夭夭听话地点头，很有眼力见儿。

    来之前他已调查清楚，每月杨复都会到此处居住三五日，算一算时间，正是这几天。

    卫泠带着她先去溶光院，院内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并未见到其余身影。抱着夭夭躲了一会儿，听她们谈话似乎在五桐阁，于是一道身影闪过，地上卷起片片雪花，不见人影。

    五桐阁近在眼前，从院内溜出一只灰色大猫，尚未走近，夭夭便惊喜地叫出声：“大灰猫！”

    淼淼小时候差点被猫捕食，是以对猫本能地畏惧。然而她从小便被保护得很好，不知害怕为何物，极为喜爱小动物，见到便忍不住上前亲昵。

    卫泠想阻止时已经晚了，她钻出怀抱，哧溜一下跑出很远。两手撑着台阶爬到门口，夭夭蹲下将雪瓯抱起来，稀罕地摸了摸它的被毛，“我叫夭夭，你叫什么？”

    话音将落，便听前方传来不可置信的惊疑：“夭夭，你怎么在这？”

    她抬头看去，阿母正站在几步之外，半年未见，阿母好像更好看了。她兴冲冲地往下跑，小身板颠颠地爬下台阶，“阿母，阿母！”

    淼淼看得心惊胆颤，没注意身旁杨复陡然僵住的身躯，快步上前想要抱她，然而她怀里搂着雪瓯，顿时胆怯，“夭夭，快放了它，到阿母这来。”

    她素来听淼淼的话，依依不舍地放下雪瓯，扑进她怀里，“阿母，我好想你！”

    淼淼又如何不想她，紧紧地抱着她许久没松开，这是她的宝贝疙瘩，当初如果不是她坚持不离开东海，她说什么都要带着她一起回来。

    夭夭从她的肩头露出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眼前墨绿绣金长袍的男人，满是好奇。

    她虽继承了淼淼的美貌，但眼睛鼻子大都像杨复，看着看着忽然发问：“你是我阿耶吗？”

    淼淼曾说过两人之间有一个孩子，但当她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更多的是不真实感和惊喜。

    杨复接过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你是夭夭？”

    她点了两下头，头一次见自己阿耶，比以往都老实不少，既欢喜又新奇，“卫泠舅舅说，阿母本想给我取名小棉袄，不过她写错了字，所以我就叫夭夭了。”

    淼淼面露窘色，这小丫头真是什么都说！

    杨复低笑，喜爱到了心坎儿里，“谁带你来的？”

    她连忙回头，指着门口伫立的人，“卫泠舅舅！”

    两人闻声看去，青石台阶上立着一个玄色身影，他面容清冷，静静凝望着前方三人。目光落在小丫头身上时，浮起不易察觉的温柔。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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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八十三日

﻿    从东海到京城自由惯了，猛地要把她困在皇宫里，夭夭很有几分不乐意。

    虽然宫里有她阿母阿耶，但是没有她喜欢的碧海蓝天。别看她小，但某些事情上却很有主见，不是任人左右的性子。

    譬如这会儿淼淼千方百计想让她留下，但这小姑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我不。”

    淼淼实在没辙，威逼利诱全用了一遍，都对这个小丫头没用，“你就当陪阿母不好吗？”说着摆出一副可怜相，揉了揉她的脑袋哄道：“阿母一个人在宫里很乏味，想让你陪着。”

    其实夭夭也舍不得她，皱巴着小脸苦苦思索，好半响终于想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可是阿母还有阿耶，你再跟阿耶生一个弟弟，这样就不是一个人了！”

    一旁杨复听得有趣，把她捞到腿上赞许道：“夭夭说得很对。”

    经过几天相处，她已经跟杨复很熟络了，本来就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闹腾起来谁都不分。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咧嘴一笑，“夭夭说得对，阿母得听夭夭的。”

    淼淼扁扁嘴，埋怨地瞪了杨复一眼。

    他对夭夭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了，连她在宫里横行霸道都不管，这怎么成，万一以后养成了骄纵蛮横的性子呢？

    杨复低笑出声，“可是夭夭真舍得阿母吗？你若是离开，便许久都见不到她了。”

    夭夭从小就跟淼淼一起生活，离开最常的时间便是这一回，足足有半年多。两人初相聚的那几天，小丫头恨不得时时刻刻缠着淼淼。然而这才没一个月，她便在宫里待得腻烦了，说要跟卫泠舅舅去外头游历四方，淼淼哪里舍得，正在好说歹说地劝阻她呢。

    夭夭到底还小，想到以后见不到阿母，呜呜两声便要哭起来，“不要……我只是出去玩玩，不要见不到阿母……”

    杨复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能不能不走？同耶耶阿母一起留在宫里。”

    她长长的睫毛挂着几颗水珠，衬得一双大眼睛更行透彻晶亮，“可是卫泠舅舅要走。”

    杨复僵了一僵。

    她更行沮丧，在舅舅和阿母只见犹豫不定，“如果我留下来，卫泠舅舅就是一个人……他总是一个人，夭夭想陪着他。”

    杨复的手放在她头顶，心中五味陈杂。

    这阵子她是怎么黏着卫泠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说这小丫头对她的卫泠舅舅，比对待她阿耶还要亲密。

    以前他总想着跟淼淼生一个闺女，都说女儿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没想到他一不留神，这个小棉袄就成了别人的。

    淼淼一番挣扎，总算妥协，“阿母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大抵是这句话惹得她难过，小丫头总算没忍住哇哇大哭，伸着胳膊要去淼淼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别提多心酸。她是鲛人，淼淼也是，一大一小两个抱在一块儿哭的场面很是壮观，大抵这半年国库都不愁亏空了。

    杨复立在一旁看得无奈，见她们短时间没有停止的趋势，便叫宫婢抱走夭夭到一旁哄，他把淼淼按到胸口，“不哭了。”

    言讫俯身在她耳旁低语了句，只见淼淼耳朵迅速泛红，抽泣声立即变小了。

    那名宫婢是贴身伺候淼淼的，这半年来对她多少有些了解，知道她身份特殊，是以并未有多少惊讶，依言细声软语地劝哄小公主别哭了。

    她是明事理的人，知道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是以不担心她将此事泄露出去。

    夭夭眼尖，哭到一般瞥见门口有个身影，从宫婢身上趴下来，蹭蹭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卫泠舅舅。”

    小丫头哭得眼眶红红，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似的，看得人心里一软。卫泠弯腰将她抱起来，拇指拭去她眼眶水珠，“哭什么？”

    夭夭小嘴一瘪，“阿母先哭的。”

    卫泠闻言望去，淼淼已经收住了泪水，正低头揉眼睛，杨复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他收回视线，没有过多情绪，“跟你阿母说了何时走吗？”

    她点点头，“说了。”

    此处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始终迈不过面前这道门槛。卫泠抱着她转身，“那就走吧。”

    出发的日子定在后天一早，时间太过匆忙，以至于淼淼很多事情都没准备好，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给夭夭带上才好。

    好在这小丫头有点良心，还知道夜里溜到她的房间睡觉，握着她的头发嘟嘟囔囔地，一说便是一两个时辰。

    当然，床上不能只有淼淼一个，她便躺在两人中间，一边握着一只手，齐齐放在自己小肚子上。“阿耶阿母可别忘了我。”

    淼淼问她：“那你会忘了我们吗？”

    “当然不会！”夭夭翻了个身，凑到淼淼跟前香了一个，又在杨复脸上吧唧一口，末了嘿嘿一笑，“我是你们的长公主。”

    她或许还不知道长公主什么意思，但是这些天在宫里闲逛，到哪儿都能听到宫婢行礼的声音。耳濡目染地，她便记住了自己是长公主一事，天天拿出来炫耀一遍，好似多么荣誉的事。

    淼淼戳了戳她的小包子脸，想说什么，但因为明天她就要走了，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杨复伸出长臂，把她二人拦入怀中，“你是大越的长公主。”

    夭夭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听不懂这话里的含义。

    她闹得累了，顺势蜷缩在淼淼怀中睡去，手脚都扒拉在她身上，依赖意味十足。

    淼淼心情低落，直到后半夜都没睡着，她才轻轻一动，便被杨复握住了手。她一惊，“你没睡？”

    杨复捏了捏她的手心，偏头看向她，就着微薄的月色，能看到她脸上的诧异和慌张，“在等你。”

    她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时不时发出一点儿声音，自以为动作轻微，其实都传入杨复的耳中。她舍不得夭夭，他又何尝不是，好不容易盼来了他和淼淼的闺女，未料想还没尽父亲的疼爱，便要被人抢走了，如何能甘心？

    然而这是夭夭自己做的选择，他们没理由困着她，这小丫头生来自由，勉强困着她反而没有好结果。

    淼淼敛眸，“王爷不知道，我生她的时候废了多大的力气，感觉浑身都疼得受不了。然而看到她之后，便觉得一切都值了，夭夭比我想的还要可爱。我其实舍不得她走，一点也舍不得。”

    杨复侧身看向她，黑暗中她的眸子澄净明亮，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就再生几个，以后我们膝下儿女环绕，他们会跟夭夭一样可爱。”

    淼淼没有多想，好说话地点点头，“嗯。”

    翌日夭夭与卫泠乘坐车辇出宫，这一回她没有哭，因为知道阿母阿耶就在这里，她何时想他们了，就能回来看看。

    倒是淼淼哭得厉害，不想让夭夭看到，便背过身一抽一抽地抹眼泪，那背影真个可怜兮兮。

    杨复喟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劝哄。

    车辇一点点走远，直至出了城门。夭夭的情绪才开始低落起来，没有一开始的兴致勃勃，扒着窗户一个劲儿地往后面看。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离她越来越远，她离阿母阿耶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蔫头耷脑地坐在车厢里，不复平常的活力。

    卫泠支着下颔，“后悔了？”

    夭夭抬头看向他，想要点头，但是最终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夭夭没有后悔。”

    小丫头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还在他面前装大人。卫泠心里一柔，把她抱到腿上，“你知道舅舅要去哪吗？”

    夭夭歪着头，“不是随便去哪都行吗？”

    卫泠忍不住笑，在她红通通的小鼻子上勾了勾，“你说得对，去哪儿都行。那你怕不怕？万一我把你卖了呢？”

    “不会的！”她想也不想地回答，小手却紧紧揪住他的衣裳，“我是卫泠舅舅的小棉袄，没有我，你会冷的。”

    卫泠怔了怔，眼里的柔和几乎要溢出来，他弯腰把这小小的身体抱紧，“你说得对，我怕冷。”

    夭夭忘了感伤，张开双手回抱住他，“而且我有珍珠，卫泠舅舅不能卖我，阿母说我价值连.城。”

    说着忽而想起一事，从卫泠怀里挣脱出来，低头翻找东西。终于从腰里掏出一个绣着鲤鱼抱水的钱囊，解开绳络，得意洋洋地把东西伸到卫泠跟前，“看，这是阿母给我的。”

    这一袋子珍珠都是淼淼临走前拿给她的，是上回两人抱在一块儿哭时落下的，事后被宫婢收拾起来，交到她手中。她怕路上两人拮据，便偷偷拿给了夭夭，并叮嘱她路上听卫泠舅舅的话，不要随便哭泣。

    卫泠没有接，而是重新系上挂回夭夭腰上，“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钱财不能外露，否则被人抢走，你日后便买不了玩具了。”

    夭夭乖乖站在榻上，点点头，“哦……”

    卫泠拍了拍她的头，心想六水有一句话说对了，她是他的小棉袄，并且价值连.城。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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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第八十四日

﻿    早在好几年前，卫泠便将这大江南北游历了一遍，对他来说倒没什么新鲜的。唯一的乐趣便是路上夭夭欢笑声，她的性子同他有些相仿，都是闲不住的。不过这小丫头比他有活力多了，哪怕跑上一整天也不觉得累。

    正值深冬，扬州西湖景色一绝，两人乘车来到此处，途中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到这儿时已是初春，岸边柳絮纷飞，湖中泊舟，微波粼粼。

    夭夭许久没下过水了，当即便要跳入水中，幸亏被卫泠及时拦住，“不能下去。”

    她的束带解到一半，被卫泠重新系了回去，“为什么？”

    “会吓着别人。”卫泠简单地解释，现在跟她讲得深了她也不明白，这么说反而通俗易懂。岸上有不少文人墨客，还有相携结伴的女郎，若是让他们看到她的鲛人模样，岂不是会引起大轰动？

    夭夭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几个人跟她一样能变成鲛人，撅着小嘴妥协：“那好吧。”

    来到扬州已经天色不早了，他们得干净找到住宿的地方，否则夜晚没有客栈收留，就得带着她露宿街头。卫泠对这一带熟悉，便没乘坐车辇，而是直接抱着她往东街走去。

    夭夭看着街上商铺，目不暇接，最后不愿意让卫泠抱着，索性自己下来走路。

    只见街上穿着浅葱色烟罗衫，梳着丱发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街道上，一会儿摸摸这家的簪钗，一会儿捏捏那家的泥人，好不欢乐。她身后跟着一位俊朗的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弯起的唇角带着宠溺。

    前面卖花糕的大伯见她生得精致，模样十分讨喜，便拿了一块热乎乎的鸡蛋蒸糕递给她，笑着说：“小姑娘，要不要尝一尝花糕？”

    她抬头见一块金黄的蒸糕递在自己面前，散发着甜糯的味道。夭夭本不是贪吃的人，这会儿被勾出馋意，眯起一双澄澈明眸笑道：“要！”然后踮起脚尖接过，满足地咬了一口。唇齿间尽是喷香甜腻的味道，她伸出双手慎重地接过，甜蜜蜜地叫了一声：“谢谢伯伯！”

    大伯痛快地哎一声，只觉得这小丫头怎么看怎么可人。

    夭夭舔了舔嘴角，欢欢喜喜地向下一个摊子跑去。没一会儿她的手里便捧满了吃食，这一路上的商贩都异常热情，偏她又生一张讨巧的嘴，哄得那些大伯大娘心花怒放，喜欢得不得了。

    卫泠跟在她身后，好笑地扬起唇角，这小丫头真有能耐，可谓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她回头跑到卫泠跟前，笑眯眯地邀请：“卫泠舅舅你吃不吃？”

    卫泠挑眉，对这些零嘴甜食没甚兴趣，是以毫不犹豫道：“不吃。”

    夭夭苦恼地瘪瘪嘴，看着怀里一堆吃食一筹莫展，她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正苦恼该怎么解决这些东西时，被巷子里一阵吵闹声吸引注意。

    小巷深处，四五个少年在踢打一个人影，边拳打脚踢边愤愤地骂些粗鄙的话。夭夭怔怔地看向那边，那个少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都替他觉得疼，小小胸腔蓦然升起愤怒。

    他们几个人竟然欺负一个，好过分！

    夭夭想上去帮忙，但是又觉得自己打不过人家。忽然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人，赶忙拽了拽卫泠的袖子，“卫泠舅舅，那个人好可怜。”

    卫泠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地嗯一声。

    夭夭见他没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急了，“我们帮帮他吧？”

    卫泠低头迎上她双目，“怎么帮？”

    她脱口而出：“像你上回赶走大鱼那样，赶走他们不行吗？”

    卫泠轻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他？”

    她歪头，“不是有一句话，叫举手之劳吗？”

    说得倒真有几分道理，不过他素来不爱多管闲事，这回看在她的份上，勉强破一回例好了。

    那几个人都是半大的孩子，见有人来，一溜烟便跑走了。反正打得差不多了，若是被押送官府，可就得不偿失。

    卫泠斜倚在巷口，看着小丫头慢吞吞地挪过去，抱着怀里一大堆食物。

    少年身上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脸颊青肿，双眼紧闭了无生气。这模样着实有些吓人，夭夭生怕他突然跳起来揍自己一顿，但一想有卫泠舅舅在，便放宽了心。“喂！”她拿指头戳了戳对方，清清脆脆的声音稚嫩道：“你还活着吗？要不要吃东西？”

    少年依旧闭着眼睛，不吭声不回答。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肉包子放在他鼻子下，故意诱惑道：“肉包子可香啦，你真的不吃吗？”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咬了一口，让肉包子的香味更加浓郁。

    在夭夭以为他真的昏死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眸子清亮剔透，漂亮非常。趁夭夭慌神的当儿，张嘴咬了一口她手里拿着的肉包子。可能是嚼了嚼发现挺好吃的，于是将包子整个儿夺了过去，靠着小巷的墙壁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夭夭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把整个油纸包都放到他面前，“这些都给你，你慢慢吃，吃饱了就有力气把他们打趴下了。”

    避免她继续胡言乱语，卫泠拎着她的衣领将人抱起来，转身便带走了。

    夭夭趴在卫泠肩上，朝巷子里的少年露出璨璨笑意，门前的小白牙盈盈润润，模样可爱。

    那少年低头，狼吞虎咽地吃她留下的食物，由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附近有许多家客栈，夭夭还小，没法单独住一间房，唯有跟卫泠同住一间。

    这并不稀罕，去京城的路上两人也都这么过来的，她就那么一点，根本不占多少地方。

    夭夭洗漱完毕，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坐等右等还是等不来卫泠。

    “卫泠舅舅，你好了吗？”

    她都已经洗完好久了，白天想下水，晚上便特意在浴桶里多待了一会儿，谁知道卫泠舅舅比她还慢。夭夭等不及，光着脚丫子走到屏风后面，探着脑袋往里面看，“洗好了吗？”

    卫泠刚出来，正准备穿衣裳，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心急。他动作一滞，迅速披上长袍，面色僵硬道：“出去。”

    夭夭眨眨眼，好心提醒：“卫泠舅舅，你里面的衣服还没穿好。”

    卫泠薄唇抿成一条线，转念一想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对她生气也用。于是放轻了口气，有商有量地：“我换好衣服便出去，夭夭先回床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卫泠微微抬眉，“你听不听舅舅的话？”

    她当然听，夭夭想了一会儿，乖乖地钻回屏风后面。

    等卫泠松一口气，脱下外袍准备穿中单时，她却忽然冒出头来，大眼睛像两弯月亮，“我都看到了！”

    卫泠一滞，正欲训斥，下一瞬她已经缩了回去。

    真是……不教人省心。

    待卫泠总算换好衣服，夭夭正躺在床上把玩一只布缝的小老虎，粉嫩的小嘴微微赌气，像模像样地模仿着老虎的叫声。余光瞥见卫泠正在喝茶，她嗖地坐起身，“我也要喝！”

    卫泠走过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她确实渴了，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水。长长的睫毛挂在眼睑上，打下一圈深色阴影，喝完后她一骨碌缩进被子里，特意给卫泠腾出位子，“卫泠舅舅睡觉。”

    走廊外一片安静，连楼下都寂静无声，此时天色应当不早了。卫泠躺在她身旁，侧身撑着下颔凝望她，“方才是怎么回事？”

    完了，卫泠舅舅要找她算账。

    夭夭吐了吐舌头，她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连忙撒娇卖乖地讨好他，“我本来想帮卫泠舅舅洗澡的，不知道你已经洗好了。”

    卫泠故意拉长声音哦一声，若有所思，“帮我洗澡？”

    她才多大，哪里懂得帮他洗澡？那小胳膊小短腿，根本够不着他的后背，更别要做其他了。卫泠根本不信。

    夭夭抱着枕头往后一缩，“因为今天你帮我了，所以夭夭也想帮你。阿母说这叫礼尚往来。”

    卫泠毫不客气地低笑，“你阿母竟知道何为礼尚往来？”

    据他所知，淼淼在东海三年都没练成什么字，每天捧着本千字文教夭夭习字。后来自己没学懂，倒是夭夭能倒背如流了。她脑子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根本不能报以任何希望。

    夭夭鼓起脸颊，认为卫泠不相信她的话，“当然知道，阿耶每天都教阿母识文断字，她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没有夭夭厉害。”

    卫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少顷收回手臂，“以后还也行，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夭夭哦一声，许是今天玩得累了，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她只有睡着了才会安静下来，思及此，卫泠弯唇，替她掖了掖被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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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第八十五日

﻿    夭夭最近有点苦恼，自从她第一次来癸水后，卫泠舅舅就再也不跟她睡一张床上了。

    她为此特意问过阿母，阿母说这是每个姑娘家都要经历的事，证明她们已经是大姑娘了，可以嫁人生子了。

    可是夭夭不想嫁给别人，她只想跟卫泠舅舅在一起。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离开过卫泠，在她的潜意识里，以后也会一直如此。难道她一定要嫁人吗？如果非要嫁的话，嫁给卫泠舅舅行不行？

    夭夭本以为阿娘会反对，没想到她居然痛快地点头，“当然可以。”

    反而阿耶黑了一张脸，说什么都不同意，“不行。”

    “为什么？”淼淼气鼓鼓地，总觉得他对卫泠有很深的偏见，“卫泠一定会对夭夭很好的！”

    杨复颇觉头疼，揉了揉眉心，“不是这个问题。”

    她又问：“那是什么问题？”

    杨复看一眼面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的大女儿，同她阿母生得最像，清丽绝俗，娇葩欲放，怎么看都太便宜卫泠了。何况夭夭才十四岁，卫泠……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岁了！

    两人年龄差别太大，杨复实在难以接受，“卫泠是她舅舅。”

    淼淼瘪瘪嘴，“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杨复不为所动，“总之我不同意。”

    就是这样，阿母阿耶争执了许久都没有结果，最后以阿母生气告终，当然，事后还得阿耶千方百计地哄着。夭夭这几年时不时回京城一趟，越长大就越想留在父母身边，更何况阿母又给她添了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各个可爱懂事，她根本舍不得离去。

    这次她求了卫泠舅舅许久，才让他答应在京城多逗留几日，几乎每天都入宫见阿弟阿妹，直到傍晚才回到客栈。

    夭夭看着面前的菱花门，以前他们都是住一个房间的，什么时候开始分房睡了呢？

    她惆怅地转身，走进隔壁房间。

    不多时房门被叩响，卫泠叫她下去吃饭，夭夭收拾一番心情跟了过去，“卫泠舅舅，你今天去哪了？”

    她进皇宫时卫泠一般不会同去，也不知道他都去哪里。最近她跟卫泠的关系大不如前，好像越来越远了似的，以前她怎么样黏着他都可以，然而现在他却会避开她，对她也不如以前亲密。

    为什么会这样？夭夭不能理解，卫泠舅舅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卫泠走在前面下楼，漫不经心地回道：“去太清湖看了看。”

    夭夭三两步跟上他的步伐，顺势牵住他的手，“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我今天去宫里了，康康生得好可爱，你真不去看看吗？”

    小姑娘眨着一双期盼的大眼，唇角弯弯，姣丽绝美。

    当年天真无知的小丫头不知不觉长成了大姑娘，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开，容貌越来越美，好像是自己一手雕琢的璞玉，在他不经意间变得光彩璀璨。

    卫泠收回视线，平静地走在前头，“不去。”

    留下夭夭在后头望着他的背影，不悦地扁了扁小嘴。卫泠舅舅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不仅外貌没有变老，连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又臭又硬。恐怕只有她不嫌弃他了，怎么他就不知道珍惜呢？

    夭夭坐在他对面的四方桌上，等伙计上齐菜后她却不吃，托腮专心致志地盯着卫泠，一句话都不说。

    卫泠自然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箸无奈地开口：“有何事？”

    夭夭抿了抿下唇，开门见山，“卫泠舅舅，你还喜欢我阿母吗？”

    卫泠倒茶的动作一僵，抬眸向她看来，眼神有些怔忡，旋即眉宇低低压起，“什么？”

    夭夭咬着唇瓣一笑，“你一直不承认，但是我都知道，你喜欢我阿母，曾经为了阿母差点连命都丢了。”

    小时候对喜欢这二字只是朦胧的概念，东海老爷爷跟她说卫泠舅舅喜欢阿母，她权当新鲜事听了。随着年纪慢慢长大，那些记忆便一点点被挖掘出来，在她脑海里根深蒂固，以至于什么事都能联想到那上面。

    比如卫泠不去皇宫，是不是还没放下阿母？他当年那么疼自己，是不是因为阿母？

    夭夭想得越多便越堵心，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闷闷的，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在出口的那一瞬间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喜欢卫泠舅舅，不是小时候那样崇敬仰慕的喜欢，而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卫泠面无微澜，“你也说那是曾经。”

    可是夭夭哪肯罢休，势必要问出个究竟，“那你为何不去皇宫，你难道不是怕见阿母吗？”

    卫泠睇向她，掀唇笑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夭夭语塞，支支吾吾：“我……”

    他起身上楼，这顿饭几乎没吃多少，“若是没事了，我们过几日便离开京城，到江西一带去。”

    夭夭哦一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为自己方才的发现暗自纠结。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待卫泠是亲情，是敬仰，没想到竟是爱情。她喜欢卫泠舅舅，想嫁给他不是一句玩笑话，可他刚才的反应，是说明他还没放下阿母吗？

    何况阿耶那么反对，即便卫泠喜欢她，他们想在一块儿也是十分艰难的。

    夭夭吃了一大口米饭，撑得一遍脸颊鼓鼓地，她气势汹汹地嚼着嘴里的米饭，化烦恼为食欲。

    客栈门口走进一名身量高挑的男子，夭夭瞅一眼并未放在心上，继续吃面前的饭菜。直至那个男子在她跟前停下，许久之后她才发觉不对劲，咽下嘴里的饭菜不明所以地抬头。

    这个穿玄色长袍的男子五官冷硬，挺拔俊秀，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她的脸，也不说话。

    夭夭看看四周，好像没什么位子了，还当他是来吃饭的，便好说话地笑了笑：“这里没人，你可以坐下，我一会儿就吃好了。”

    男子果真在她对面坐下，夭夭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赶快吃完碗里的饭菜，匆匆擦拭了嘴巴便往楼上去。

    未料想走过他身边时，却被一把攒紧了手腕，他的手劲儿很大，握得夭夭手腕微疼，“你做什么？”

    见她蹙眉，男子迅速松开，随着她起身：“你是不是去过扬州？”

    夭夭这些年去的地方多了，几乎整个大越版图都被她跑了一遍，于是想也不想地点头，“去过。”

    他又问：“十年前？”

    这么久远的事她早记不清了，夭夭本想随口糊弄过去，但看他一脸认真，最终没好意思离开。拢着眉尖儿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十年前她确实跟卫泠一道去过扬州，那是他们离开京城后去的第一个地方。

    她弯眸浅笑，“你怎么知道？”

    男子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略显别扭，“你记不记得在扬州，曾经救过一个男孩子？”

    夭夭想了好一会儿，记忆断断续续里，好不容易拼凑到一块儿。

    她确实在巷子里救过一个被围殴的男孩，不过她转眼便忘了，目下经他提起，又惊又愕：“就是你？”

    他颔首，轻笑，“是我，我叫程斐。”

    在楼下跟程斐说了几句话，得知他也是偶然经过京城，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他便也在这间客栈订了房间，言语之间似要报答当年的肉包子之恩。

    夭夭心情愉悦不少，不过一停在卫泠的房门口，便开始惆怅起来。

    该怎么样卫泠舅舅知道她喜欢他呢？

    她轻轻敲了两声门，里头毫无反应，该不是睡觉了吧？这也太早了，她失望地回到自己房间，让伙计送了几桶热水上来，打算泡一个热水澡，消除一整天的疲乏。

    夭夭脱下衣服坐进浴桶里，低头看了看掩在水下的两团凝脂，伸手轻轻碰了碰，还是有点疼。这阵子它们越长越大，又圆又翘地，她试着握了握，一只手都没法掌控了。

    可是会疼，这些事她跟卫泠说过一次，卫泠当时的脸都绿了，让她自己进宫问阿母。

    阿母跟她解释之后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些事为什么不能问卫泠舅舅呢，因为他没有吗？男人跟女人似乎真不一样，卫泠胸口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可是她的却越来越鼓，连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满脸羞红。

    想着想着，夭夭阖上眼睡了过去，倦倦地蜷缩在浴桶里，似乎真的太累了。

    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没等到人开门，对方便自己推门而入。房中央没人，卫泠走到屏风后面来，看见浴桶里熟睡的小身影后一顿。桶里的水都凉了，再泡下去说不定会感染风寒，他上前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放到里头的床榻上。

    小姑娘浑身湿漉漉地，凝脂玉肤，仿佛含苞欲放的鲜嫩花瓣，娇嫩诱人。

    卫泠拿起巾栉擦干她身上的水，正要给她盖上被褥，她却适时地醒了。

    “卫泠舅舅？”夭夭嘤咛一声，睡音绵软。

    卫泠僵住，迅速地裹紧她，“好好休息。”

    他本就是想看看她休息没，方才在楼下他的态度过于冷硬，避免她胡思乱想，他才过来看看，没想到这小姑娘已经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夭夭抓住他的手臂，“你刚才是不是把我看光了？”

    卫泠回头，模样竟有些无措。

    她还没睡醒，满脑子都是今天的事，突然想起皇宫中跟父母的对话，“阿娘说女儿家的身子不能给人乱看，只能嫁人后给夫君看，卫泠舅舅你看了，这怎么办？”

    卫泠乌瞳一沉，许久才问：“嫁人？”

    她揉了揉眼睛，“我就快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该嫁人了。”她阐述道：“嫁人之后，我便不能跟卫泠舅舅一起游历了。”

    卫泠定住，久久未能说话。

    她说要嫁人？

    是啊，他怎么忘了，她不可能一辈子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她总是要嫁人生子的。

    都怪她小时候常说一辈子陪着卫泠舅舅，以至于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这是他的小棉袄，一辈子都该是他的，只能留在他身边。可是她总有嫁人生子的那一天……嫁人生子，那个人会是谁？

    卫泠看着这张漂亮的小脸，反握住她的手，心里烦闷得厉害。

    翌日下楼后桌上多了一个人，并且这人卫泠从未见过。

    夭夭对昨晚的事全无印象，热情地跟卫泠介绍程斐的来历，十年前扬州救人那事被她描述得绘声绘色。连昨天偶然间的相遇，都成了天大的缘分。

    他盯着程斐好半响，毫不客气道：“真要追究起来，救你的应当是我的，你要报恩也该找我才是。”

    程斐面无表情，“没有那些糕点，我恐怕早已饿死了。”

    夭夭是个自来熟，一个晚上工夫已经跟他很熟悉了，骄傲地翘起鼻子，“卫泠舅舅别跟我抢功劳。”

    程斐端茶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是你的舅舅？”

    夭夭点头，“是呀。”

    话出口时，程斐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既然是舅舅便没什么可威胁的了。

    卫泠蹙了蹙眉，淡声补充：“不是。”

    程斐抬眸，不明其意。

    他弯唇冷笑，“我不是她舅舅。”

    面前此人打的什么心思，他如何能看不出？打着报恩的幌子，其实是对他的小棉袄图谋不轨，当他是瞎子么？

    不等程斐开口，夭夭确实急了，以为他不认自己了，要跟自己断绝关系，连忙站起来反问：“为什么不是？那你是我什么？”

    卫泠被问住，开始认真思考这么问题。

    他一直把她当什么？不是小外甥女吗？

    可他们分明没有血缘关系。

    连日来他对自己的疏离，以及这些日子来的不安汹涌而至，夭夭顿觉十分委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她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只想一个人出去转一转，省得待在这儿越来越闷。

    程斐看了卫泠一眼，起身跟上夭夭的脚步。

    两人这一出去便是大半天，直至夕阳西斜，才听见上楼的声音。

    直棂门大敞，他的房间正对着楼梯，卫泠坐在圆桌后，静静地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夭夭心情似乎很不错，眉眼弯弯比划着街上见到的东西，一壁说一壁笑看身旁的程斐，笑声如铃。

    她一直都这么活泼，原来不只是在他一人面前如此，在别的男人身旁，她也会露出这么开心的笑颜。

    脑子里忽然掠过她昨晚的话，她说她迟早都要嫁人的，然后就会离开他，跟别人生活在一起。

    那是他的小棉袄，他怎么让这种事发生？

    两人走在一起的身影分外碍眼，卫泠似是想通了什么，敛眸一笑，清冷的眉眼骤然放松。

    夭夭的房间在走廊里面，走到二楼时下意识偏头，看到卫泠沉静的双眸，她愣了愣，抿唇便要往里面走。程斐站在她身旁，目光随之看去。

    卫泠坐着不动，“去哪了？”

    夭夭鼓起脸颊，“不告诉你。”

    说着也不管他为什么特意敞着门，扭头便往自己房间走去。卫泠起身走到门边，握住她的手腕挑唇：“有什么不能告诉舅舅的？”

    夭夭哼一声，“你才不是我舅舅！”

    而且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他自己先否认的！

    “说的也是。”卫泠微微一笑，手上一使力便把她带到门内，掀眸看了眼伫立在门外的程斐，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他把夭夭圈在门板和身体之间，低头对上她气呼呼的双目，心里又气，但更多的是对这小姑娘的疼爱，“那以后就不当你的舅舅了。”

    夭夭不解地瞪着他，什么意思？

    卫泠捧起她的脸颊，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吻上这张柔嫩樱唇。

    夭夭倏然僵硬，惊诧地睁圆了双目。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