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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这是全书的起始，虽平淡，但故事将会由此娓娓展开，所以，肯请读者朋友们不要弃文，继续往下读更精彩哦。成佑九年七月，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时而漂泼，时而濛濛，天总是不能放晴。

    五陵山下的馒头庵中，供奉菩萨的正殿外两只大铜盆内，水随着不断滴下的雨滴渐渐往外溢流着，瓦棱子上滴下的雨串嘈杂着殿内渐起渐落的木鱼声，起伏有致。

    一个戴帽子穿淄衣的老尼走进大殿，对着那端跪在佛前敲木鱼颂经书的女子施了一礼道：“蒋小姐，方才贫尼到山上看了一回，只怕今夜就要发山洪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这女子亦是一身淄衣，唯那头发总梳成条辫子垂在身后，方能显出其俗家身份来。她将佛经轻手供在高净处，又将那木鱼端放在案台上，才抬头转身对那老尼道：“您成日跟着我，可见我有逃的意思？”

    老尼摆手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为女儿身，你又担着重罪，逃出去又能逃到那里去？”

    女子道：“这就罢了，我是不会逃的。您也请安心在外守着吧，慧圆师太不是说不过三五日就来接咱们的吗？”

    老尼迟疑半晌才道：“慧圆师太去前，曾咐嘱贫尼，说若是五陵山中发了山洪，叫我自己只管逃命去，至于姑娘你……”

    那女子向前几步，脱了大殿中沉沉的暗阴，显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俏生生的年轻面庞来，她望了半晌殿外，才道：“你的意思是，她叫你丢下我去逃命？”

    那老尼面露惭色，躲闪着目光道：“到了此时，我也不妨直说。你那继母曾多次到庵里寻过慧圆师太，意思是您在家中做的丑事怕要发觉，要师太寻机杀了你。慧圆师太曾几次暗示于我，可我与姑娘同在庵中这几年，深知姑娘为人，又岂能作出这样的事来？今年这大雨至少二十年难遇，山洪是必要发的，不在今日就是明日……”

    女子并未听清老尼后面这些话，只是踉跄后退几步道：“余氏竟是真要置我蒋仪于死地么？那我爹了？”

    她忽而面露苦笑，自言道：“他是早就弃了我的。”

    老尼过去摇了摇蒋仪臂膀道：“蒋姑娘，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便是逃命要紧。只要能活着出去，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一口气，也该替自己明辩才是啊。”

    蒋仪走到殿外，见五陵山后乌云积压，山中雷声轰动，回头对那老尼道：“我自来就曾常与你们说，我本是无罪的，在佛前四年，也不过是替母积福而已。如今山中这样子，山洪必是要来了，您可要与我同走？”

    老尼摇头道：“我年级大了，也走不动了。待那山洪下来，这尼庵必也就没了，没了尼庵，我又能到那里去？”

    蒋仪听闻山中隐有轰声雷动，也不敢再作迟疑，自大殿门后取了把铁铲出来拿在手中，几步跳到殿外，向着尼庵大门奔去。她出了尼庵大门，才跑了几步，忽又回头，瞧那庵中的老尼，雨帘垂幕间，便见老尼轻挥着手，示意叫她快走。

    蒋仪擦了两把脸上的雨水，拂光面上流海，抬眼四顾，这场绵延数日的漂泼大雨，是继母杀死自己的匕首，还是她为自己辩明清白的机会。就看自己在山洪来临之前，能不能逃得出去了。

    历县唯一的官道上泥泞约有一尺深，路边不时就能见废弃的车辙，车辙易损难修，陷在泥里脱了铆钉，就只能废弃。长久没有车马行走，官道被泥水漫平了，到了夜里，竟难分辩何处是路，何处是农田了。

    官道上缓慢行来一队人马，马在泥水中走的吃力，鼻子喘着粗气，人在被雨浇的缓不过气来，皆是沉寂无声。居中一辆乌油篷布的大轿，扶沿抬边的却是十六个壮汉，然而在如此雨夜中，抬轿的汉子们也唯有依着山，才能缓步而行。

    直到远处依稀能见着隐约的火光，马上提着马灯的李德立才松了一口气，他勒了勒马缰绳，站在原地等着轿子近了，便压下马脖子自己也压低了脑袋对轿子里的人说道：“九公，历县官驿已可见，大约不过一里路了。”

    话说完了，他仍是弯着腰勒着马，直到轿里的人嗯了一声，方才直起身，扬手对周围的侍卫们喊道：“把队整列起来。”

    瞬时，方才还懒散游移着的马匹们迅速合拢起来，排成整列的两行。

    正在此时，原本平稳的轿子忽而一闪，黑暗中便有个轿夫“哎哟”叫了一声，李德立脑中一紧，抬腿便跳下了马，这段路大约是地势高的缘故，并不曾被淹没，要比刚才好走许多，而轿夫们每人身边都有替换的人手，一人脚滑就会有另有人补上，显然不是脚滑的问题。

    难道是……李德立脑中思索着，脚并未曾停下，几盏油灯凑在一处，那倒下的轿夫已然被替换掉，轿子仍是稳稳的，一圈侍卫面朝外将轿子围的严严实实，而倒下的轿夫，躺在山角的一堆杂草里，旁边伏着一堆又灰又麻的东西。

    李德立一个眼神，跟在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拿刀将那团灰麻的东西轻轻捅了捅，随即轻声道：“软的。”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李德立也抽出自己的佩刀，撑着马灯走到近眼，用刀背压了压，果然触及是软软的东西，却是动也不动，显然不是动物。他心里疑惑，再将灯凑近些，才看清那团黑色的，竟是又长又乱的黑发，发中还渗着些许鲜红的血。他将灯递给身边的侍卫，伸手将那头发理了，并顺势翻过来，便是一张人脸，脸上污泥混着鲜血，那灰麻的东西，原来是件又长又大的粗黄布衣。

    他提着马灯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站起身来四周看了看，拍了拍双手，对身边的侍卫道：“是个女的，想必是撞在轿沿上磕破了头，去取件油毡来，将这人裹了。”

    他一交代完，便又走到轿前，弯下腰对着轿子里的人说道：“九公，方才山上滑下一个女人来，不小心磕在轿沿上，磕破了头，磺到了轿夫。”

    轿里的人又嗯了一声，继而沉声问道：“如此天气，山上那里来的人。”

    李德立忙弯腰点头到：“正是，老奴也有此惑，但这女子双脚打赤，脚上新伤细口无数，想必是奔了许久夜路，也许是连天大雨，山里遭了洪水的人家子女。”

    轿中人仍是沉声道：“即是如此，就一并带到驿站，明日寻访了人家送回去吧。”

    李德立忙低声应了，示意侍卫将那女子斜扶在马上，一行人在渐小的雨中又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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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雨夜

﻿蒋仪梦见自己仍在无尽的山林中奔跑，野刺划破她身上土灰色的袍子，刺破她□□的双脚，却不觉得疼，唯有后面轰隆而来的山洪，将整个尼庵瞬间淹没，她想要尖叫，喉咙中却仿如压着一块石头，叫不出声来，只能继续往前奔跑，跑着跑着终于没有路了，山林尽了，野刺也尽了，眼前是望不见底的悬崖，她低头看，双腿打着颤，心里却是长长一声叹息：终于解脱了。

    蒋仪叹息着，纵身跳了下去，降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时候，她落到了地上，没有疼痛，也没有断手断脚，只是四肢仿佛都脱了节，就这样陷在地里，无法爬起来，她挣扎着想要翻身爬起来，却看见眼前出现一张笑嘻嘻的人脸。

    蒋仪盯着那熟悉的笑脸停止了挣扎，恐惧让她所有的力气都化为一声尖叫，吼出来的同时，她也睁开了眼。

    头顶一层灰蒙蒙的幔帐，显然她是躺在一张床上，床的四角没有任何花饰，只用简单的圆木相连着。蒋仪仍着全身细密的疼痛和双腿上的酸楚坐起身来，四周打量了一番，这是一间非常简单的屋子，一张床，对面一张四方桌子，桌边摆了两把椅子，仅此而已。

    蒋仪回忆着自己昨天经历的一切，她是从尼庵里跑出的，那时候大约天刚亮，她在大雨中跑了整整一天，鞋子也丢了，下山的路被泥流淹没，她只能攀着树一点点往外挪，直到天完全黑了，仍在山里不停的跑，直到一脚踩空，似乎是后脑撞到了什么硬东西，才完全昏了过去，没有任何记忆。

    回忆到这里，她才觉得头皮发疼。伸手轻轻摸了摸，脑袋上缠着一块白布，大约是有人替她包扎过了。她又抬起手，才反映过来，自己穿的也不是当初那件宽大的僧袍，而是一件略显宽大的青布粗衣。

    蒋仪下了床，双脚踩到地上时，才觉得从脚到腿，无一处不是钻心刺骨的疼痛，地上有一双黑条绒蒙面的布鞋，她掂着脚套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坐到凳子上去，却不想腿软脚滑，还拔翻了桌子上仅有的一只白瓷茶壶。

    茶壶哐啷响着甩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引来门外一阵脚步声，房门打开，一个身着官服的侍卫朝里看了一眼，又向外招了招手，便是一个微胖的婆子走了进来扶起她来。

    “姑娘醒了该唤我一声才是，你腿上有伤，不好走路的。”这婆子双手将她扶了起来，搀坐到床沿上，外出端了盆水进来替她擦了脸，又将她满头的乱发拢在一起拿条发带替她系上了，紧接着便有人端了一张炕桌来放在床上，炕桌上有四只包子，一碗清粥。婆子将勺子递给她道：“你先吃上些，一会儿有官人来问话，照实答就是了。”

    婆子说完便双手握着围裙退出去了。蒋仪已经两天没有见过吃食，这热腾腾的包子散发着一股子诱人的香味，她颤抖着双手掂起一只来，极力控制自己要慢一点，却仍是被烫了嘴唇，她轻轻咬破皮，包子里一股荤油的香味惹的她整个人都仿如被提起来一般。她荒不则口的咬下去，顾不得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便直吞了下去。

    腌肉粉条白菜馅的包子，一个足有小拳头般大，蒋仪久不曾吃过荤腥，香的眼泪都掉了出来，她三两口便吃完了一只，正要掂起另一只时，便见一个四十由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件灰黄裥衫，却是清清爽爽。他进来先向蒋仪施了一礼，蒋仪久在庵中，习惯了僧仪，此时又掂着一只包子，忙将包子放下，双膝并实低头向这人还了礼。

    这人便是李德立，他昨夜吩咐到驿站的差人夫妇请了大夫，又单另给了钱让这差人婆子替蒋仪拾掇干净，方才听说她醒了，便进来要问个究竟。

    侍卫进来放了张椅子在床前，李德立便坐下，抬手示意蒋仪继续吃饭。蒋仪此时尝了包子的美味，正是放不下的时候，却也未曾忘了礼仪，将炕桌推到一旁，规规矩矩跪坐在床边。

    “鄙人李德立，敢问姑娘贵姓？”李德立问道。

    蒋仪忙道：“先生言过了，小女不敢当，免贵姓蒋。”

    李德立又问：“蒋姑娘家住那里，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蒋仪将这话放在脑中回了一会儿，方才答道：“家父姓蒋，是历县大族，四年前小女离家时，在京中任朝奉郎。另有继母余氏，及弟一人。”

    李德立方才进来，见蒋仪举止进退得度，不似一般寒家女子，听了她这番说辞，便又问道：“四年前为何离家，离家后又居于何处。”

    蒋仪忙答道：“家母去后，小女常敢悲揶，乃自请离家至这山中尼庵修行，至今已有四年矣。”

    李德立招了门边的侍卫进来，耳语了两句，那侍卫便退下了。李德立站了起来，又是施了一礼道：“蒋姑娘再用些早食，待我请示过我家主人，看是送你归家，或者归庵。”

    他说完便要走，蒋仪却觉得这两个都不是去处，她见那些侍卫训练有素，又见李德立举止一派文人做派，又是一口纯正官话，显然是从京城来的，而京城，正是她想去的地方，便连忙下了床跪在当地道：“小女外家姓孟，外祖在时曾任通政使，四年前小女离家时，听闻二舅乃京中寄禄官，如今不知官在几何。小女自母丧，时常忆起外祖母，然则身在庵中，不能直面进孝，如今还请大人将我带入京中，见了外祖母，她自会有重谢！”

    蒋仪的外祖孟陵曾官至通政使，在京中也是三品大员，孟家家族颇大，与京中各望族也能通的上话，而她大舅公家的长姐，听闻已嫁入皇家，但她至少十年与外家不曾有通信往来，所以许多事情，都是靠当时的记忆来蒙的，是已并不敢说起大舅家的长姐，只能报自己确切知道的，二舅的官名。

    “你大舅父可是孟澹？”李德立有些许吃惊道。

    蒋仪忙伏了首：“舅父已然仙游，不敢妄称名号。”

    李德立点点头道：“即是如此，姑娘且等一会儿，容我禀报了我家主人，再做决断。”

    蒋仪又吃了一只包子，便觉得胃有些沉，许久不见荤腥的肚子，冒然吃多的肯定要闹肚子疼，她将粥喝了个干净，便见那差婆使人撤了炕桌，又打了盆水来，细细替她擦了脸，又通了头，及至擦干了，因无任何首饰，便将所有青丝绞成一条腕粗的大辫子垂在身后，不一会儿使人又端来一套干净衣服，伏身放在床上走了。

    这差婆此时大约是知道了蒋仪不是一般寒家女子，态度越发亲热起来，替她更了衣，揣着手笑道：“姑娘好容貌，看你昨日的光景是受了苦的，不过即是遇着了这位官人，想必苦日子也要过完了。。”

    差婆这说边指了指外边，又悄声在她耳边道：“你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今日屋里的，可是咱朝中的御史中丞，专管文武百官的，你有什么冤屈，可要尽早各他呈明，即是遇着了便是缘份，普通人那里会有这样的机会。”

    蒋仪方才一习话随不多，但凡任何人听起来，都能明白其中缘由了，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正是待嫁时节，却要去庵里替母修福，家中又有继母，想必是继母不能容的缘故。但真实情况又比这复杂不知多少倍，偏蒋仪又不能尽全说出来。

    方才李德立遣人出去，想必是去尼庵打听事实与否，今日天已放晴，慧圆师太带着一众尼姑去了何处还不知，尼庵却是真真实实被泥流淹了的，蒋仪只怕慧圆师太躲完泥流回庵里，路上碰见李德立派去的人，那就不好了，她方和所说的一切都会被拆穿，她又得回到庵里去青灯古佛了，甚至比那更坏，说不定命都要没有了。

    蒋仪幼时也曾进过几次京城，对京中官职也有些了解，知这御史中丞是个大官，到底有多大却是不甚明白，况且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许多事，继母余氏做的太周密滴水不漏，她如今还只有吃闷亏的份儿，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进京，进了京，到了外家，后事才能徐图，她心里揣着事，脑子里过了许多结果，却只能坐在这里等，等一个结果。

    不一会儿，李德立又来了，他仍是施了一礼，轻声道：“我家大人要见你，随我来吧。”

    蒋仪随他出了房门，才见这驿站是上下二层，出了房门便是楼栏，栏下一个不大的厅，厅里已被清扫一空，四周站立着许多侍卫，楼梯上也是，楼上过道里亦是三步一个侍卫，地上铺着簇新的毯子，李德立却不下楼，带她往过道里走，过道两边几排客室全道上了锁，最里面便是一间大开门的客室。客室外侧身站着三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蒋仪幼时曾随母入京，见过舅父们的官服，在家亦见过父亲的官父，她见这几人都是绯色绿色官服，便知这大概是些六七品的地方官，他们以然排在前面，李德立便引蒋仪排在最后，而后轻声道：“待他们面见完了，你就进去。”

    说完便推门进屋去了。

    他并未曾告诉蒋仪进去给说什么，或者里在的人会问什么，蒋仪一时便有些心慌，而前面那三个官员俱是面色紧张，其中年轻些的一个手里还拿着一张便条，不时拿了来默念几句。蒋仪自记事起父亲便是个散官，京中舅父们也有不小的官职，见舅父父亲们在家行走作派都是稳稳当当的，直觉得那样才是当官的样子，因而见她前面这些官人们一副颤颤兢兢的样子，便猜想着里面的人必定是位大官，却究竟不知是谁。

    这样站了不知多久，那扇屋子的门微微一动，紧接着便是吱呀一声，内里轻轻走出一位胡子有些白的老年官人，亦是绯色官服，他临出了门深深一揖，凭着那还礼人裥衫的的颜色，蒋仪猜那必是李德立。

    为首的那一人推门走了进去，门又轻轻关上了。又是长久的沉默，内间一点声音也无，拿纸条的绿衣官员又将纸条抽出来对了一遍，蒋仪悄悄抬眼，便见他额上冒出许多汗珠来。

    这样等了不知多久，方才进去的那个绯衣官员一脸灰败的弯腰走了出来，用目光扫了扫两位同僚，摇头无声叹息着走了。另一位推门进去，便只剩下这绿衣官员了，他的汗越来越多，手里的纸条大约是揉成了团，墨汁沾在手上，手又擦了额头，额头上也沾了一团默，蒋仪心里不由的替他有些可怜，自己的心却也提了起来。原本该准备的说辞，此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只能是僵硬的站着。

    终于到了这绿衣官员进去，蒋仪以为自己还要等许久，却不料他甫一进去，里面便哐啷啷一阵乱响，没几，又静了下来，不一会儿，额上顶着墨的绿衣官员便灰溜溜的弯腰退出来了。

    这下轮到蒋仪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才要推门，就见身后一个满头大汗的侍卫高声叫到：“报！”

    “进来！”仍是李德立的声音，那侍卫推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又退了出来。

    这下终于轮到蒋仪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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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京城

﻿蒋仪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李德立就站在门口，向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她便顺着他的手往里面走去。

    这屋子里亦是铺着软密的地毯，家具上纤尘不染，窗棱支着，外间的风便透了进来，蒋仪扫了一眼窗子，眼见外面是放晴了，阳光照的正好，她向右走了几步，棱花扇门里是一张临窗大炕，此时阳光与风正肆意的挥洒进来，洒在阴霾了许久的脸上，照的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炕上坐着一个人，穿的却是常服，蒋仪不敢抬头，连忙伏身跪下道：“小女蒋仪见过中丞大人！”

    清风撩拨书页的哗啦声不绝于耳，炕上那人却不出声，蒋仪也不敢抬头，便仍是伏着肩，一动不动。

    良久才听炕上的人沉声道：“孟通政是你舅舅？”

    蒋仪道：“正是。”

    炕上的人似是饮了一口茶，又过了许久，才道：“你母亲名讳中可有个珍字？”

    孟珍，正是蒋仪逝去母亲的名讳，听到这两个字，她喉头不由哽咽：“正是。”

    “你抬起头来！”炕上的人仍是沉着声道：“世人传言蒋朝奉龙彰凤姿，当世美男子，我却未曾见过。”

    他说这话，并无半分轻薄之意，仿佛是在感叹。

    蒋仪慢慢抬起头来，也渐渐看清了炕上之人。蒋仪本以为能将几个五六品地方官吓破胆的，必是一位老者，却不料这人不过三十由旬，并非垂老之人，他身穿一件青灰色直裰，盘腿坐在炕上，炕桌上一茶，一书，整个人都浴在阳光里，只是他满脸阴郁又长须遮面，看不清容颜。

    蒋仪不敢细看，忙又低了头，就听炕上那人言道：“昔年我在凉州做行军司马时，你外家大舅是护国军节度使，曾蒙他照看周全数年之久，你既开出口，我自然要带你入京。只是你父亲蒋朝奉那里，还是要着人去通禀一声。”

    蒋仪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显然方才进来的侍卫已经去尼庵打听过消息，想必慧圆师太带着一众尼姑还没有顺到庵里，也没有碰上去打问消息的人。想到这里蒋仪自是松了一口气，至于她父亲蒋中明那里，她不见了他早晚会知道，而陆钦州也不可能任何人都不通知一声就带走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是以蒋仪便启齿轻声道：“一切全凭中丞大人安排，我父平日常在历县县衙坐班，今日必然也在。”

    在庵中修行时，蒋仪偶尔也会接到蒋中明捎来的衣食，俱是县衙的人，他本是个散官，有官身却无官做，又不愿放外任，只在历县县衙等缺，说白了就是每日点个卯，呆坐一日然后回家，好在他为人和善，又有蒋仪母亲孟珍的嫁妆傍身，也不缺钱财，平日手脚也大方，县衙里跑腿的几个人都愿意听他差遣。蒋仪料定一时半会，蒋中明还不会将自己进京的消息告诉余氏，毕竟他对逝去的孟氏有愧，这些年也说过几回让她进京去外家的话，无奈都被余氏挡了。

    “既是如此，就动身吧。”陆钦州这话却是对李德立说的。

    蒋仪磕了头便退了出来，在客房中等了不一会儿，便见那差婆带着下人来请，她一件行李也无，差婆却将她那土灰色的僧袍洗干净了用包袱皮包好，递到了她手里。蒋仪随差婆下了楼，便见陆钦州的侍卫们已经整装，门口一台乌油篷顶的大轿子，后面跟了一顶绿顶小轿，这小轿子必然是给她准备的。

    蒋仪掀帘上了轿，便轻声对那差婆道：“这两日多谢妈妈照顾！就此别过，你也保重身体。”

    差婆却是咧嘴笑了起来：“那里的话，我还要随姑娘进京，这一路上还要两天脚程，随行的都是些男人，没个人贴身伺候，姑娘多有不便。”

    蒋仪心里叹道：好妥帖的安排。

    这一日便是行路，中饭是就地休息吃干粮，直到天麻黑了，方才赶到一处驿站，差婆道这是徵县，蒋仪幼时随母入京，一路上都是走走停停，也不过两天的路程，却从不记得有个徵县，差婆想必是看出他的疑惑，随即笑着解释道：“我们若是从应县境内过，快些一天脚程也就到京了，如今必是官爷们有事要办，所以绕了远路了。”

    在徵县官驿吃的晚饭，俱是差婆端了来的，一盘呛油小白菜，一盘肉炒茭白，一大碗米饭。蒋仪在庵里吃了四年素，如今一朝开了荤，看到肉手便有些颤，却又不敢让差婆看出来，忍着忍着没敢将那盘子里的肉全吃完，终是剩了些，人是饱了，心却还是空悬的。

    次日再走了一日，到了黄昏时分，便听得外面渐渐喧闹起来，蒋仪借着风吹开轿帘，见外面人来人往，贩夫走卒，便知是进京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轿子拐了几进胡同，便停了下来。

    李德立早就先行几步，递了拜贴等在孟府门外。他本欲待陆钦州的轿子到时，孟家就能开门迎接，谁知门房进去便一无音讯。他等在门外，眼见陆钦州有些不耐烦，便又拍了几下门催促道：“客人来访，如何还不开门。”

    良久才听院内的人高声答道：“即是客人，就请安稳等着，我们王妃回门，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势。”

    当年护国军节度使战死沙场，圣上念其功劳，便将他的嫡女，也是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了自己的堂弟清王，这门房口中的王妃，想必就是那位清王妃了。

    李德立贴身跟了陆钦州许多年，如今他是御史中丞，圣上年盛，朝事多有参问，是已朝中并不设御史大夫，御史台便是中丞最大，虽是正三品的官，论起实权来正二品的都要向后站，是以朝纲上下，谁见面不要尊称一声中丞，他那里受过这样的冷遇。李德立怕他生气，扬手就要侍卫们硬攻门，谁料陆钦州却掀了轿帘下了轿，负手站在孟府大门前，沉声说道：“即是来访，多等一会又有何防？我也是许多年不曾登孟家的门了。”

    李德立跟着陆钦州也有十年了，十年前的事情，他大约知道一些，却不详尽，听了这话便明白陆家与孟家是故交，便不说话，躬身退在一旁。

    孟府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京中连绵下了许多日的雨，小荷塘也涨满了，卧室地上都快要长苔藓了，偏出了这两日太阳，满府上下都在忙着洗衣晾晒。因为孟府老夫人健在，是以孟府除了三房庶子孟源搬出去外，并未分家，三房人都挤在孟老太爷留下的这座府院里，虽是有些逼仄，却是京中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周遭住的全是国公亲王，出门遇见的也皆是勋贵世家，与清王妃来往也亲密些，加之这些年家中并无大项收入，要建新府也难。

    此时孟府二夫人杨氏与四夫人徐氏正在指挥着丫头婆子们收衣物，因两房住的近，而二房的院子里人少东西少，杨氏便将自己院里多余的东西都搬了过来晒，杨氏人微胖，说起话来慢腾腾的，却是个好相与的，她看不惯丫头们干活慢，不一会儿便自己上阵了。

    徐氏今日穿了件葱白色的单褙，下面一件香妃色葱裙，整个人清凉的如少女般，便不愿脏了自己的衣服，杨氏给自己帮忙她又不好不搭把手，便站在杨氏身边，假装扶一把搭一把道：“二嫂的衣服虽少，却都是好东西，精贵料子，这些可都是二叔送来的？”

    杨氏点头道：“可不是，天远地远的，他也不嫌麻烦，京中什么好东西没有，要他那么远送来。”

    徐氏嘻嘻笑道：“这是二叔的一份心意，再没见那里有比二叔更会疼老婆的人了。”

    杨氏也不说什么，只是笑一笑，她丈夫孟泛曾是京中一名寄禄官，前几年放了外任，便将两个儿子都带了去，如今在任上，也是好几年不回来了，虽说银钱财物送来的不少，可终归比不过人在眼前。徐氏如今也有三十岁了，笑起来却如少女般，只是眼角皱纹明显，她惯会装少女装娇，与杨氏关系倒是好的。

    俩人正说着，便见婆子来报说有人递了名贴。杨氏和徐氏两人都不识字，便着人唤了杨氏的二女孟蕊出来，孟蕊跟着夫子学过几年字，拿了名帖看了半晌才道：“御史中丞陆钦州，这是我二舅母的舅舅，在朝中做大官的，咱家如今四叔不在，都是几个女人，怕是不好出去待客，四婶须得唤了四叔回来才好。”

    陆家是京中望族，无人不知的，徐氏曾听丈夫孟宣提过陆家，说过两家原来交情不浅，及至后来便慢慢断了，症节却是在大夫人王氏身上。今日孟宣一早便出去了，说是从那里弄到一笔霉了的棉花，价格极低，弄回来送到二房孟泛任上，准能大赚一笔，是以徐氏也没反对，孟宣一个白身，没有功名亦没有捐官，只能倒腾点东西挣点钱，无耐总是出的多入的少。

    徐氏一时半回找不来孟宣，便决定去长房找王氏通个气，王氏虽说丈夫已去，女儿外嫁，但女儿嫁的是王爷，如今是皇后最器重的清王妃，她在府里的地位，比老夫人李氏还要重上几分。

    徐氏穿过院角小门，过了小荷塘，便是大夫人王氏的院落了，她命门房婆子与丫环们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轻手轻脚便进了院子。

    王氏的六里居是整个府里最大的一进，开春才新晾过油漆的门窗被阳光照的鲜亮，院子里却寂静无人声，徐氏仍是轻手轻脚穿过上门左边的角门，才听得里面几声轻笑细语，她自己嘴角便也堆满了笑，悄声凑了过去到王氏耳边：“大白又不肯好好吃饭？”

    王氏本是愁眉苦脸，回头见是徐氏，便应付着笑了笑道：“可不是吗，方才丫头们声音有些大了，惊着它，这会儿燕儿正轻轻哄了。”

    徐氏低头，便见一个丫环跪在地上，轻抚着一只大白鹅，这白鹅有一搭没一搭的啄着面前拌过红糖的炒米。

    王氏道：“若是明日还这般，少不得又要请郎中了。”

    徐氏忙收了笑容皱起眉头道：“可不是吗，看着真是心疼了。”

    她心中可不是这么想，一只白鹅，本就是地里刨食的命，偏要给它铺绫络住锦屋，上好的香米供着，一日三回的郎中请着，一只白鹅每日里花的银子，竟比一个丫环的月银还多，它命里福报受不起，可不每天蔫蔫的，眼不见死了才好。

    徐氏这时才敢提起自己的来意：“外面有人在府门口递了拜帖，是御史中丞陆钦州，我出门少也没见识，这会家里又没有可支应的人……”

    “他？他来干什么？他还有脸来？”徐氏话没说完，就听王氏声音尖利了起来，许是怕吓到大白鹅，王氏快步出了角门进了院子，方才对徐氏说道：“这个人与我们家也有十几年未曾交往过了，但如今他是中丞，王爷又与他相好，你去叫老太太到外间见一见他吧。”

    徐氏听了这话，忙忙的出了王氏的六里居，心里盘算着王氏这几句话里透露的讯息，王氏不知陆钦州来访，短短一句话间对他有许多忿怨，想必是为了去了的大叔孟澹，孟澹当年一直在凉州御敌，后来死的不明不白，王氏也是伤心不已，陆钦州必然是当时与孟澹熟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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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孟府

﻿她心里暗叫不妙，自己这些年整个孟府里外一把抓，府里往年的辉煌早就没有了，虽然仗着一个王妃女儿与勋贵们也有些来往，但全是女人家家的，二房孟泛如今虽放了外任，也是这几年的事儿，银钱虽多，京官们却没有看得起他的，有人正儿八经递名帖来访，可是头一遭，这陆钦州递了拜帖已经许久了，房门上那些人最是会见风使舵给人受嫌气的，见她迟迟不回话，想必已经给过难堪了，这可怎生是好。她人还没出院门就连声道：“门房快，快去开大门，将客人迎进来，抱瓶你速去老太太院子里，将老太太请出来会客。”

    她又通知厨房准备几样瓜果点心，吩咐外间备茶水，自己也忙向外院赶去。

    徐氏到了外间，却不出去，而是绕到厅房后在的角门上，侧着往外瞧了瞧，因壁影挡着，外间并瞧出什么来，院子里却是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的侍卫，森严整齐，一点声音也无。徐氏心里有些忐忑，捏着帕子悄悄从后面进了厅房后头的夹隙，这厅房本是外院会客的，一间屋子却分前后两格，后面一小隔，原是主人家里女人们不便厮见外人时临时歇坐避客整理仪容的地方，用屏风隔断分开，如今也许久也不曾开了，孟老夫人李氏此时正在前面会客，徐氏便倚着隔断坐了下来，透过隔断上的摆件看里面。

    却说蒋仪这厢在轿中等了许久，也掀起轿帘瞄了几眼，只见陆钦州站在门前纹丝不动，李德立侍立一旁，周边围着许多侍卫，竟是耐心的等着。她又看了眼府门，眼见红漆剥落，木料腐朽，早没了她幼时来的时候那样壮严大户的模样，门房上的人语气苛薄，也不知是谁理家理成这样，不由便叹了一声。

    过了许久，却听得门中众多脚步声，有人忙忙的下门锁，起门坎，一阵阵便涌出许多家人来，为首一个孟安，蒋仪却是认得的，经年她与娘亲来府，便是他来往接送，想必如今已经管家了。

    “不知中丞大人来，老奴们怠慢了。”孟安忙忙的磕头下跪，陆钦州却不多话，率直便走了进去，后面一群侍卫也跟了进去。

    蒋仪方要下车，却见李德立过来摆手，示意她再等一会儿。她只得又坐回轿里，原以为要等许久，却见不刻陆钦州便出了门，一群侍卫也跟了出来，管家孟安还在那里作辑，他却已上了轿，只留李德立回礼。

    陆钦州一行人瞬时便离开了，那差婆扶了蒋仪下轿，便了做了个万福道：“小姐今既已到家，老身也就此别过了，小姐以后还请保重身体！”

    这差婆为人厚道，忙前忙后照顾了蒋仪一路，无奈她混身尽无一文一物能表示谢意，只得屈身福道：“妈妈辛苦一路，小女却无银钱财无相酬，以后若有得遇，必谢今日之恩。”

    那差婆却摆摆手指了指腰间道：“李大人已经给过我银钱，我岂能再要小姐东西，你本落难，我能帮也是缘份，若是因此而求财，倒显得我不是个好人了。”

    蒋仪别过差婆，回头望向孟府，当年彩漆油亮的大门，如今业已斑驳，门上侍立许多家人，她认识的却也不多，有几个婆子迎了出来，她却是走向偏门，自偏门进了院子。方拐过照壁，就见厅房门上几个丫环美妇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半眯着眼朝大门口使劲张望。

    蒋仪心中一酸，两眼一热，紧赶几步便在台阶下跪了下来哭道：“外祖母，孙儿想你想的好苦哇！”

    孟老夫人李氏腿脚不便，也是热泪满眶，忙挥手让就近的让将蒋仪扶起来。

    早有几个婆子丫环两边搀扶了她起来，缓步送到李氏面前，李氏忙道：“快，快去后院，到我院里我好好看看。”

    徐氏方才在厅房，只影影绰绰看见一个赭色直裰的身影转身出了厅房大门，一众侍卫便呼啦啦的跟着出去了。待她从角门绕到厅房，就见蒋仪从侧门走了进来，方才本待听壁角的，却什么也没听见。

    她并不曾见过蒋仪，还是抱瓶耳语道这是去了的孟珍留下的孤女，她才想起有这么个人来。老夫人逢年过节都要念叨个几回，但因与婿家交恶，也曾派人接过，最后却不了了之。徐氏今见蒋仪从侧门走进来，穿件粗布褙子，头上一点钗环也无，混身上下一清二白，就只捏着个扁扁的包袱，心便有些凉了，但看她身形纤合，容色姣白，做为女子虽是生的太过英气了些，却也是十分的好颜色，又能得一个三品大员送来，必是有自己还不知道的事情在里面，徐氏这样思忖着，也是随了李氏回到方正居。

    这方正居有些年头了，是当年孟老太爷还年轻的时候雇一群回鹘人建造的，如今受了几十年烟火熏染，又兼李氏年老不爱明亮，四处窗帘厚密，进去便是黑森森潮乎乎的，徐氏一年也不来几回，今日却要招呼大家都坐了。

    杨氏并孟蕊早就等在后院了，王氏也着人去请了，一时半会还没有过来。

    蒋仪替李氏奉了茶，又在怀中哭了一会儿，便见王氏带着几个婆子丫环走了进来，如此热的天气，她穿一件紫灰绉纱滚边夹衫，身形份外的瘦，比之蒋仪幼时见的样子，实在是老了不少。她进来便坐在为首的圈椅上，微微笑了笑，也不说话。

    蒋仪最后一次入京是六岁那年，自后先是母亲病了，再是父亲与外家交了恶，自此再没有过来往，王氏与杨氏她都是记得的，徐氏刚入门时随孟宣下到凉州做过两年生意，所以她并不认得，但一见她忙里忙外的样子，自然猜出这是四舅母。

    是以蒋仪首先端了茶便是到上首，跪下来敬给王氏道：“大舅母，您一向可安好？”

    王氏不置可否，她身后的燕儿便欠身接过茶，顺势便套了个镯子在她手上，她还要推辞，就见王氏一掀眉道：“这些年你父亲可还是那个浪荡性子？我记得你父亲本事没有，脾气倒是很大。”

    “小仪一直在庵中修行，许久不曾见过父亲了。”蒋仪照实回答，也知道自己这个大舅母为人高傲挑剔，与自己母亲又有些睦，自己母亲当年生病未曾求助外家，盖因大舅母当时管家，大舅在外，孟老夫人李氏在家并无实权，也无一个可用的人，娘家不应，夫家不容，她娘亲孟珍便这样去了。

    如今孟珍已死，王氏无处挑刺，便故意拿蒋中明来刺蒋仪。她记得小时候蒋仪性子火爆，一点就着，今日这一激，想必就能出个丑，谁知蒋仪在尼庵吃了四年斋，再火的性子也磨圆了，脸皮也厚到家了，全没把这当难堪，反而垂了头恭敬的跪着，也不发一言一语。

    王氏一刺不着，觉得好没意思，便不再说话，示意燕儿扶了蒋仪起来，蒋仪便又来到杨氏面前，还未曾跪，杨氏便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抱在怀里道：“好孩子，你冬儿姐姐这些年天天念叨你，那年冬月你走时没有拿走的那一对小玉壶，她也是一直留着说要等你来了送给你，如今出嫁了，每回到家，最先问的也是你。”

    孟冬是杨氏的大女儿，嫁入王府的孟元秋是长女，孟冬便排行在二，因比蒋仪大了不过两三岁，两人小时好的不得了。那年冬月间，俩人为了一对漂亮的小玉壶打起来，本是一人一个，蒋仪却想要双份，就哄骗孟冬把自己的留下先玩几天，过几天走的时候自己再全部带走。谁知临走时孟冬不愿给，蒋仪抢不过俩人便抓了起来，最后还是下人们撕掳开的。

    蒋仪没想到孟冬还不曾忘了这事，想起当年母亲在时自己也是娇养的千金小姐，如今逢过大变，重又来到外家，已是这般落迫，眼泪便悄然滚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蕊如今不过十四岁，着一件妃色襦裙，正是明媚的年级，也过来帮着扶起她来，叫了声：“姐姐！”

    蒋仪忙握了孟蕊的手道：“那年我来，你才不过两岁，我还抱过你在怀里，如今也是长成这样大了。”

    杨氏不但给了她那对小玉壶，还将一只项圈托在红漆盘里亲自给了她。接下来便到了舅母徐氏，徐氏还不待蒋仪下跪便将她扶起来，却是身边的抱瓶给了她一只裹银头钗，徐氏笑道：“何必如此，我是你四舅母，今日你且住在老太太的抱厦里，明日我替你做几套衣裳，置办些头钗，往后缺了什么只管问我要。”

    蒋仪点了点头道：“多谢四舅母了。”

    等都厮见过了，王氏方才问道：“既然你是在庵中清修，为何会碰到陆钦州，他一个三品大员，难道还去庵中上香不成？”

    这话问的有些难堪，蒋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伏身言道：“此事说来话长……”

    王氏会意便打发了丫环婆子，孟蕊身边的大丫环玉燕会意，也将孟蕊带了出去，如此，房中便剩下老夫人李氏并王氏、徐氏和杨氏了。蒋仪见是如此，看这光景也知外祖母是做不得主的，自己若想留下，还有一番曲折，便复又跪下哭道：“外祖母并舅母们有所不知，当年我母归去，父亲便将自己的表妹余氏娶进门来，那余氏进门几个月便生了个儿子，初时她对我也还好，谁知后来越来越嫌恶我，见我年级渐长，便送我到庵里去，一住就是四年，半月前开始下雨，尼庵又在山下，下了十几日的雨，眼见着庵里大殿都快要被雨泡塌了，师太慧圆几日前一清早便带着众尼外出躲避了，只留我与一个烧火的老尼，因见山洪来了，我与老尼一同逃了出来，却又走散了，我不知何时撞了陆中丞的轿子，是以陆中丞竟是救了我，我求了他愿意带来我京的。”

    孟老夫人李氏边听边掉眼泪，及至听完了，一手便拍在八仙桌上道：“这蒋中明真是欺人太甚，心肠也是坏净了。小仪就好好这里呆着，有我一日，就有你一日，有我一口吃食，就有你一口吃食。”

    李氏早些年与王氏也曾斗过几个来回，无奈她丈夫去的早，出息的长子也去的早，二房虽孝顺却更怕王氏，是以她在家里，早就没了权力，只能做个颐养天年的老封君，但是当初她有三子二女，孟珍是她打小最疼爱的女儿，嫁的虽不远，女婿却无甚出息，一直是她一块心病，如今蒋仪这样一贫二白的来了，她在府中就算再没有地位，也要替外孙女争一争。

    王氏却不这么想，她皱眉道：“女子在家就该从父，小仪再怎么受了委屈，也该面明父母，父母同意她到外家，她才能来，如今就这样跟着一个朝廷大员到了京，叫别人听了该怎么说？”

    她不等李氏开口，又道：“前几日宫里皇后娘娘才赞过咱家元秋好礼仪，好教养，请了她到宫中监督教习，今日自家就出这样的事情，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说了。”

    蒋仪没承想大舅母会有这样强硬的态度，她当年还小，也知自己母亲孟珍与王氏有些不对付，但毕竟斯人已逝近十年，有多的怨仇不能放下，她在路上想了许多自己留京的困难阻碍，却不曾想如今最大的阻碍竟是大舅母王氏，而且用王妃一压，便将自己留京这条路给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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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氏

﻿李氏突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拿啪子掩了掩嘴方才嘶声道：“早些年我就想要将小仪接来，你们这样也不能，那样也不能，如今她受了这许多苦自己千难万难跑来了，我若还不能护她，倒不如我就随了澹儿珍儿去了，也眼不见心不烦。”

    徐氏见状忙过去替婆婆拍了两把背心，又替她端了茶润口，人随忙着，一双眼却瞟向王氏与杨氏，不住的挤眉弄眼，蒋仪暗觉这四舅母为人有些太轻佻，却又怕她难堪，只能低头装做不见。

    王氏自然知道婆婆必定要留下外孙女，但她见眼前这女子长的容貌太过出挑，又是跟着自己最仇恨的陆钦州来的，家里为了她还开了许久不开的正门，心里便勾起了新仇旧恨，暗道：这大门也就元秋出嫁时才启得一回，她是个什么东西，还要开大门来接。

    这婆媳俩人僵着，还是杨氏站了起来，揽了蒋仪道：“这府里养得下一百来号下人，竟就养不下个你么？跟着二舅母走，有我一口吃就有你一口。那蒋家，当初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将珍姐儿嫁过去，如今这样虐待亲生女，这样的人家，以后不认了也罢。”

    话说整个孟府，唯一不怕王氏的也就只有杨氏一个了，她自进门与二爷孟泛恩爱，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如今俱已成人，都跟着孟泛去任上了，一年银钱送回家不在少数，这全是二房的私产。杨氏得夫君尊爱，儿子孝顺，人又大方和善，府里也不与人为敌，是以她竟是有无形的地位摆在那里。

    王氏微斜了眼看了杨氏一眼，淡淡道：“自家女儿不见了，蒋家会善罢干休？善菊你派早些修书一封，即使要留人，也不能落了口舌，说明事情原委，别叫蒋家以为我们到庵里抢了人。蒋家朝里多有言官，参上几本，他二叔和王妃都要受牵连。”

    徐氏忙忙的应了，又送王氏出了院子，方才回到房中，她从初时的摸不着门道，到这会儿听了些来龙去脉，却对此事热了起来。

    当初孟珍出嫁时，她跟着孟宣去了凉州，没有亲见过，却也听人说过孟府次女有御赐四十八台嫁妆的事情，当年孟府长子孟澹在凉州御敌，屡建奇功，皇帝多有嘉奖。

    孟珍与孟澹年岁差的多，长兄如父，孟澹对她十分疼爱，及至后来自己有了女儿，也未有衰减，在皇帝面前也是百般夸奖，后来她出嫁时，孟澹正在前钱杀敌，为了鼓舞孟澹的士气，皇帝添了她四十八台嫁妆。如此传奇女子，也是早成黄土，只剩孤女，还沦落到如此程度，世人偏还一点也不知，徐氏不知怎的竟有些佩服那蒋明中续弦余氏的好手段。

    她吩咐丫环婆子们替蒋仪打理床铺，又着抱瓶去唤了管家孟安了，命他去找四爷孟宣回来。做完了这些事，便借口去替蒋仪要几件孟元秋曾穿过的衣服，到长房六里居去了。

    、徐氏到了六里居，盛夏的季节，这院子一进来就有种渗凉之意。院里面暗鸭鸭的，有两个丫头站在廊下，见徐氏来了，便忙迎了出来道：“四夫人来了，快里面坐。”

    说着一个便打起了主屋的湘妃帘，徐氏方才进去，就听里面王氏的道：“快放下快放下，不然蚊子又要钻进来了，夜里蚊子咬起来，要你们打个蚊子一个二个像睡不醒的鸟一样，洋三昏四的。”

    徐氏忙笑嘻嘻的道：“大嫂是不是已经休息了，我这会儿却来打扰你。”

    王氏懒懒道：“倒也没有，方才吵的脑仁疼，这会儿静一静。”

    正说着，燕儿带着两个小丫环端来两碗冰湃过的豆花，放在炕桌上退下去了。徐氏斜挨着炕沿坐了，见王氏并不睁眼，便轻轻笑道：“大嫂今日倒把老太太给唬住了，可怜她又是咳嗽又是流眼泪，要是二叔在，还不知要起多大的事非。”

    二叔孟泛也是孝子，虽说忌惮王氏，对母亲李氏却是纯孝的，若是孟泛在府里，见母亲吃了这样落刮，虽不敢动王氏，别人也要遭殃的。

    王氏也不笑，懒懒拿勺划着碗里的冷淘道：“你快些吃呗，我胃不好，懒怠吃这些寒凉的东西。”

    徐氏忙拿帕子搭上王氏的胳膊道：“可要不要紧，要不要请了御医来看一看？”

    王氏爱洁，最不愿别人沾染她，只是这徐氏一直在她身边做小伏低，倒是如今她最受用的人，却也不能做的太明显，便不着痕迹轻轻将手抽了去，摇头道：“不妨事的，这个年级了，有痛痒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徐氏样子看着却是份外着急切：“那怎么能行了，横竖咱家有王妃在宫里走动，顶好的御医也是要请便请，不如这会儿我去请了，来顺便给老太太也瞧一瞧，不然待到二爷回来了，她再参上一本，我这当家人又要难做了。”

    其实徐氏心里有个小九九，她牙疼耳鸣许久了，请了许多郎中吃了喝了许多苦汤汁并不见效果，如今请个御医来，一个也是瞧两个也是瞧，诊费一样出，多搭个脉也是一样的，她还得了御医瞧病，止不定就好了了？是以她对请御医这事热心得很。

    王氏何尝看不出徐氏的小心思，她微微笑着，却不答言，心道徐氏猴儿一样精的人，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如今元秋成了王妃，却也是她的夫君孟澹戎马一生拼来的，他在马上拼了半生，到如今凉州边上的外族听到他的名号都要胆寒，皇帝念他最后惨死，才下旨将他唯一的女儿许配给自己最要好的堂弟。

    她中年丧夫，女儿幼年丧父，才换来如今的前程，却要这些不相干的人来享福，凭什么？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不会说出来，王氏略皱着眉笑道：“请什么御医，若没有元秋，咱们这孟府在京城里，又能算个什么了？父们辈的前程不算，你看看如今二房的两个儿子，功名考不上，跑去经商，虽说是到二爷任上，榜着自己父亲好赚钱，可这种事如何能上得台面？如今娶的两房媳妇也是小家出身，如果你的英才和成才再考不上科举，能指望的大约就剩三房的平儿了。”

    徐氏最怕王氏说出这话来，盖因孟府三房是庶子，早些年就分出去单过了，听说他家唯一的儿子，也是庶嫡子孟平，在学中很得老师们喜爱，俱说是能读书的料，如今不过九岁，已经是个童生了，而自己的两个儿子英才和成才，说起读书，那就是个笑话。

    长房无香火，二房和四房俱有两个儿子，都抢着想要继承长房那一缕香火，可是王氏就爱个有功名的，二房两个儿子都大了，又都是白身，也就撇过心思了，四房如今两个儿子虽都在学里，但要考个功名却是千难万难，所以王氏渐渐就有了让三房庶嫡子孟平兼挑两房的念头，但却也只是想一想，毕竟三房只那一个儿子，就怕人家不愿意。

    徐氏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聊这个，自己的儿子不成才，慢慢学就是了，三房的学习好，改天找个法子让他没学上，就成了，这事她可不愁。

    “听说当年他二姑出嫁，有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那时我不在京里，大嫂给我说说呗！”徐氏转了话题，笑着说道。

    王氏点头道：“还不是拿她大哥的命换来的，这也值当说？”

    徐氏忙道：“可不是吗，用大哥的命换来的东西，如今就这么让那蒋家人受用，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女儿咱来养，嫁妆却不明不白。”

    王氏多精明的人，自打徐氏一进门，她就知道徐氏是为什么而来的了，但她偏偏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不，逼着徐氏自己开口了。

    “当然没有便宜他们的事儿，只是如今这仪姑娘来路有些不明白，嫁妆就有些难要了。”王氏缓缓言道：“我却是真乏了，要歪一会儿，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徐氏忙起身笑道：“这不仪姑娘来了，身上半天衣裳也无，她身量又高，冬儿蕊儿的衣服竟是短了半截，我寻思王妃出嫁前的衣服家里还有，先送几套过去给她顶几天，横竖等衣服裁下来就好了。”

    王氏冷哼一声道：“元秋的衣服大多还不都接济了三房？让燕儿带你去她闺房里翻一翻吧。”

    徐氏随燕儿走了不提，却说方正居的抱厦里，李氏亲自指挥着一君丫环们将炕铺整理好了，和蒋仪两人上了炕，厨房送来些鲜果冷盘，祖孙俩便吃了起来。

    李氏并不怎么吃，而是仔细端详着蒋仪道：“外祖母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那蒋家也不是人，带去多少信，送了多少东西，从来没有回过只言片语。”

    蒋仪慢慢嚼用了些东西，四年的尼庵生活最缺的就是吃穿，她想过多少次从尼庵逃出来，却又深知逃出来就等于做实了某些事情，而这场大雨，竟是天赐的机会，命运在她快要十八岁的时候给了她意外的惊喜，这惊喜却还潜藏着危险。

    李氏抚着她的头道：“你先休息两日，然后就去趟清王府，见一见你元秋姐姐，她是最孝顺的，也最怜爱姊妹们，她见了你，喜欢你，叫你留下，这府里就没有人说二话了。”

    蒋仪道：“我幼时来，也是大姐姐最疼我，小时候也是她最爱抱我，如今也是好些年不见面了，想的慌。”

    李氏点头道：“她是个有福气的，听说如今很受皇后娘娘器重，时常进宫，不过她膝下也就只有一个女儿，若再有个儿子就好了。”

    蒋仪道：“必会有的！”

    李氏却叹了口气，似是有心事难以说出来。祖孙俩正坐着，就见孟安家的领了一群人走了进来，弯腰的弯腰，磕头的磕头：“给老夫人请安，给仪姑娘请安。”

    李氏因问道：“何事来了这么多人？”

    孟安家的笑道：“这不是仪姑娘来了嘛，老夫人层里的人原本就不够用，二夫人就着我拨了两个，一个是蕊儿身边的大丫头银屏，一个原是伺候过咱们去了的二姑奶奶的婆子，四夫人见了，也将她身边的福春指了过来，给仪姑娘临时使唤。”

    李氏看着地上满层子的人，她眼睛有些花，看不清楚，便随便点点头，因记起什么，忙问孟安家的道：“孟安可是已经给蒋家送信了？”

    孟安家的弯腰回道：“晌午就送了，因四夫人吩咐过，人只怕这会儿已经上路了。”

    李氏听了点点头，就叫人全退下了。待下人们都退下了，她才拉过蒋仪的手道：“好孩子，你与我说实话，在蒋家有没有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或是那余氏诱你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你四舅母已经送了信去，只怕那蒋家就要来人，你先告诉了外祖母，待人来时，咱们也好妨一妨？”

    蒋仪先是滚下两行泪来，却是摇头道：“不过是些不敬继母的罪，就是没有，她也要改我强安上一些，这其中却是有原因的，初时仪儿不懂，在庵中呆了几年，慢慢也就明白过来了，那余氏家贫，跟我父亲却是幼年的相好，他们不过是图谋我娘那份嫁妆，欲将我治死在庵中，谁人也不知，嫁妆便落在他们手上。”

    李氏神色凝重，重重的叹息道：“我大周律例，女子嫁妆该有子女继承，若无所出，娘家自可要回，但若子女早夭，或有重罪，则财产由父母收回，那余氏虽是后来，却也是你的继母，如今只怕她拿这点来要挟咱们，你母亲的嫁妆竟不能到你手上，就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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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当年

﻿蒋仪心道，若只是个不敬的罪，却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继母继女，官府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是偏向前出子女的，但若是这女子犯了不检点的罪名，不用说官府，族中就可以将财产扣下的。她不觉得叹口气心道，余氏好狠的手段好长的远见，如今她人到了这里，事情却还是虚悬着，自己这四年中将许多事都参详透彻了，却也正是因参详透彻了，才知余氏给她挖的坑如此难解。

    她见外间窗帘影影绰绰，似是有人的样子，便轻声问道：“谁在外面？”

    一阵风透帘进来，却是徐氏带着抱瓶，徐氏方才听壁角，听得个一清二楚，心道这蒋仪必不会骗她外祖母，看来她却是没做些什么丑事，即是如此，那真是上天降给她的一注横财，要好好争取过来才好。

    这样想着，脸上便不由的喜庆起来：“我到大嫂那里要了些王妃出嫁前穿的衣裳，来给仪儿顶两日，”

    抱瓶将一个包袱皮拆开，里面却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褙子襦裙衫袄，俱是积年的样式。李氏翻了翻，皱眉道：“总得有套像样的，她后日就要去王府，这样衣服如何能穿出去。”

    徐氏忙道：“我也说了，可你知道三房惯会苛要这些东西，王妃几件好衣裳，早让三嫂讨去做鞋底了。”

    李氏忖度一番，招了自己的大丫环青青过来道：“去后院库房开了我的首饰匣子，拣几样足金镶玉的厚重东西来，这会子拿出去，替仪姑娘打几样时兴的首饰。”

    徐氏心道：这老太太存着家底不外露，几个亲孙女从来沾不上一点，原来是等着外孙女了。这样想着，却仍要笑道：“我因前儿生日，刚做了几件衣裳，就是老气点，不过放一放也能穿的，我这会就叫了裁缝来府，将衣服放一放，明日就送过来。”

    徐氏说完便去了，蒋仪陪着李氏用了晚餐，不一会儿便掌了灯了，她歪在炕上，就见银屏和福春进来道：“姑娘要早些睡么，还是再坐会儿？”

    蒋仪道：“叫李妈妈过来，我问她些话。”

    李妈妈就是杨氏送来的，说是原先伺候过她娘亲孟珍的婆子。

    两个丫环出去了，银屏先拿了张几子过来放在炕沿下，一会儿福春便领了李妈妈进来。

    李妈妈请了安，蒋仪就示意丫环们扶她坐在几子上，方对两个丫环说：“天方擦黑，我手中也是闲的慌，银屏你去问四小姐要些针线白布来，我好做几张帕子用。天黑路不好走，福春也陪着去呗。”

    两个丫环福了一福了去了，蒋仪忙下了炕，自己倒上一杯茶来端给李妈妈道：“妈妈曾经是在我母亲身边呆的，我却怎么不曾见过？”

    李妈妈因拿袖子揩眼道：“前二姑奶奶出嫁时，我有三十余岁，因阖家都在这府里，所以就请恩留在了这府里，没有陪她嫁过去。因着历县远，我后来又陪了四爷一家去了凉州数年，竟是没有再见过姑奶奶。”

    蒋仪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如今思母甚重，见了妈妈，就如亲见母亲了一般。”

    李妈妈忙忙的屈膝跪地道：“这怎么敢当，这怎么使得，既是二夫人让我来伺候姑娘，我必定会尽心尽力的。”

    蒋仪忙将李妈妈扶了起来到几子上道：“我初到这里，许多事还要妈妈指点。”

    这李妈妈看起来人也还厚道，原是李氏娘家的奴婢，李氏有次回门见她人勤快，身体壮实，又与孟珍投缘，便讨了过来，配了孟家家奴，便一直在孟家做工的。

    蒋仪心想她小时候带过自己的母亲，与母亲想必有几份恩情在，若是好好拉拢了，倒能成个助力，她如今身无分文，又初到这里，杨氏徐氏送来的两个丫头都是大了的，要想差遣些隐秘的事情自然不可信，况且做为奴婢她们是不能随意出府的，这李妈妈住在府外，每日清早过来点卯，夜里做完事就要回家的，要在府外做些事倒也方便。

    想到这里，她就将自己这些年贴身戴着的一只玉佩拿了下来递到李妈妈手里道：“这东西也是母亲留于我的念想，我如今身无长无，却有许多事要办，还请妈妈出府将这玉佩当了，换成钱来给我。”

    李妈妈接过玉佩凑在灯下一看，那玉佩玉色澄清，顺纹雕了一朵硕大的菊花，在灯中隐隐透着些纹路，却与这菊花相得益彰，这东西当年孟珍一直贴身戴着，是孟澹从凉州带来的，她宝贝的不行，想必是去世是传给了蒋仪。李妈妈惊道：“这是你母亲最宝贝的东西，如何能当得，如今你既到了府上，自然有人供吃供穿，再等一月，就有月例银子下来，你要卖什么也是方便的，这东西却千万不敢当。”

    说着便将玉佩还给了蒋仪。

    蒋仪心中也是有些计较的，王氏送的手镯，杨氏送的项圈，都是眼晴能看见的东西，自己是万不能当的，当了就要出事非，而徐氏送的包银钗子，却是不值几个钱，若当了也是事非，这玉佩贴身戴着，未有人见过，她如今要办大事，又是着急的，非办不可的大事，自然是非当不可。

    她要用这人，有些话便得说明白了。这李妈妈本是李家家奴，初时跟着孟珍，后来跟了徐氏，再后来在杨氏手上这些年，想必都是不得重用的，自己也不怕她会去跟那个主子说这事，是以，她复又将玉佩送到李妈妈手上道：“也不必当死期，银钱少些无碍，当个活期，我却是有要紧的事要指望它来办，等银钱来了，我还要求李妈妈替我办件大事，您却不必推辞！”

    李妈妈这才接过玉佩贴身揣了，又问了些蒋仪在庵中的情况，流了些泪，因见两个丫环拿了针线白布来了，方才起身告辞出去。

    蒋仪叫两个丫环都出去在外间守着，自己便拈针引线绣起帕子来，说是绣帕子，实则是想些心事。

    蒋仪娘亲孟珍是在她八岁那年病的，彼时孟澹新丧，蒋中明来孟府时不知因何与二舅孟泛起了龃龉，愤然归家，从此也不许孟珍与孟府往来。郎中诊不出病来，咳血的症状却越来越重，直到她九岁那年腊月间，便与世长辞了。孟珍丧去过了百天，蒋明中便在蒋母的主持下娶了表妹余氏过门，余氏嫁进来时就已经显怀，过了五个多月，生下一子蒋如峰。这余氏在孟珍还未去世，就经常过蒋府小住，与孟珍也是明面上的姐妹情深。

    她一嫁进来就掌了家，对蒋仪却是十分疼爱，直说自己是孟珍的好姐妹，又得了孟珍临终托付要照看蒋仪，不敢有半分懈怠，当然，这是否是鬼话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蒋仪对她保持着明面上的客气，心里对自己娘亲的死有几分怀疑，却也不敢露出来，外家没有书信往来，自家祖母父亲又十分器重余氏，家里奴才有敢说闲话的，全都赶的赶，打的打，过了一段时间，竟是阖府肃清。

    就是孟氏带来的几个陪嫁丫环并陪房，不过一年半载就全被余氏收伏去了，蒋仪就这样推度了几年，身边几个丫环俱是余氏带来的，给她好衣好食，却从不受她收卖，她试着找过几次孟氏生前身这伺候的人，也是不几天，那人不是死了就是远走了。

    这样过了四年，直到有一日，孟氏生前陪嫁丫环里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最后剩下的一个，叫玉桃的，不知何时怀了蒋明中的骨肉，怀到五月大了，却突然落了胎，每日里咳血等死，阖府都说她只剩一两日的时候，她却半夜悄悄摸到蒋仪房中，塞给她一封书信。

    蒋仪在梦中被她惊醒，方要大叫，却不期她塞进来一封信道：“小姐，你娘是叫人害死的，我原也是无意间做了帮凶，如今情知自己躲不过，却也不想叫坏人得呈。我本想待你出嫁时才给你东西，如今看来却是等不得了，只是你如今千万不敢露出来，要好好保存，待出了嫁，能在婆家立得住的时候，再替你娘翻案。”

    蒋仪自小不爱有丫环□□，经常是一人独睡的，如今深更半夜，外间一众丫环婆子一层层的守着，她肯定进不来。蒋仪疑惑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玉桃喘着粗气道：“我本是快死的人了，我那房子人都避着不进去，也没有人发现我，今早上我就趁你们出去请安的功夫，躲在床底下了，这样等了一整天。”

    蒋仪下床替她倒了杯水，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端了点白天剩下的糕点过来，谁知玉桃却只是端水沾了沾唇道：“你先睡吧，明日找个时机摆脱丫环们，到我房里来，有些事，我自会与你说明白。”

    蒋仪这层子虽难进，要出去倒也容易。她这是暖阁，西角上有个小窗户，平常从里面闩上就行了，如今她取了那闩，便扶了玉桃从那里出脱。

    待到玉桃走了，她便将那信纸翻拣出来，点了盏灯在被窝里细看。

    信是余氏写给蒋中明的，具体日期不明，共有四张信纸，时不同阶段写的，但字里行间推断，应该是五年前，正是孟珍生病前后的事，信中余氏写道自己已然怀孕，却不知孟氏何时能死，又蒋明中数日不曾见她，其中便有一些抱怨撒娇的语言，又说自己得一药方，是这咳血的病人服了立时能断气的，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蒋仪原还只是有些怀疑，见了这东西，又想起自己母亲去时的模样，一时五内摧伤，恨不得立时出去撕了余氏才好。

    次日她借着受了风要将息，将丫环们都赶出去，又闩上了内室的门，这才开了小窗户，跳入花园，到后院去找玉桃。

    余氏进门后，就给玉桃开了脸做姨娘，是以给她在后院也给了一间房，如今正是前院当值的时候，后院没有什么人，蒋仪悄悄进了玉桃的屋子，里面一阵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玉桃躺在床上，裹在床烂棉絮里昏睡。

    蒋仪悄悄摇醒了她道：“玉姨娘你如今可还好受些？”

    玉桃抬眼看了看，又眯了半日的眼才睁眼道：“你来可没叫人瞧见呗？”

    蒋仪摇头道：“自然没有。”

    玉桃儿这才道：“我昨日给的东西，想必你也亲见了。那东西是我在你爹书房里找到的，这些年一直没敢拿出来过。一则我人小言微，你也一个孤女，不能成事。再则，我也奢望若能有一子半女，余氏又能容我，也想一辈子在这府里安生到老。岂知余氏这些年将府里老人们赶的赶，杀的杀，如今终于轮到我了。”

    她叹口气继续说道：“要说这事，还得从你娘未嫁时说起。”

    原来当年有句老话叫榜下捉婿，就是说科举考过之后，放了榜，年青才子们在榜上寻自己名字的时候，京城便有些女子也打扮一番，到榜下去替自己择个年轻俊俏的夫婿回来。孟珍便是在皇榜下一眼看中了蒋明中，又打听了他的家世，知他是历县大族。孟珍自幼在家受宠溺，又天生简单粗暴的性格，她要什么，孟澹岂能不答应，况且这是婚姻大事，孟澹久在凉州，那里风气开明，女子多会主动追求所爱，是以便答应了孟珍的要求，派人到蒋家探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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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继母

﻿蒋老夫人听说过孟澹的名号，心里贪图孟澹护国军节度使的官威，一口便应了下来。待到蒋明中回家，两家亲事都说定了。而蒋明中原本就与余氏相好，答应中了进士回来就会娶她，谁知母亲替他重择了婚事，又是威风赫赫的护国军节度使的妹妹，还是在皇榜下一肯瞧中的他。他心中有些骄傲，对婚事也不置否，对余氏也不推辞，就这样两厢里拖拉着，直到孟珍进了门，与余氏也没有断了私情。

    孟珍手中散漫，陪嫁又多，几年间帮衬的蒋明中家房屋也修缮了，奴婢也多了，良田也置了几百亩进来，如此几年间，竟把个孤儿寡母的蒋家置办的红红火火。而余氏不但与蒋明中私情未断，反而借着表妹的身份，常常来往于蒋府，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她想害孟珍的心，大约自蒋明中成婚就有了。

    后来孟氏无故得病，又得非死，即至蒋明中与孟家的交恶，其中少不了余氏的出谋行筹画。玉桃先时也曾得过余氏好处，要她送些自己亲做的吃食给孟珍。

    玉桃因也贪恋蒋明中过人的俊俏，心里也揣着几分鬼，是已便不过问别的，将些糕点小吃端给孟珍，只不过她自己却从来不吃。

    后来余氏进了府，如愿将她抬了姨娘，蒋明中也偶尔会到她房中，几年中却一直无孕，好容易怀了身子，她千小心万小心，大厨房送的饭从来不吃，都是拿了休已到外在卖油卖面来自己做，就这样，还是在一个深夜被几个婆子强捏着灌了药。

    她将事情告到蒋明中那里去，蒋明中虽着陪着她哭了几声，骂了几句余氏的不好，但亲到了余氏在前，却是像只哈巴狗儿一样，一声都不敢吭的。

    玉桃此时才凉了心，又兼自己身子不好了，便寻思将这些事情说给蒋仪，以期她今后能有扳倒余氏的一天。

    蒋仪抿了嘴道：“玉姨娘你如今定要养好自己的身体，有了这些书信，待我前去族中，将此事告到族长那里去，余氏定会治余氏的罪。”

    玉桃一阵猛咳，喘息了半天，大限将至的人，脸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她笑道：“傻孩子，我这些年也贴身伺候过余氏，她大姐的女儿就嫁给了咱们族长家做长媳，族长老爷听了此事，为保儿媳名节，难保要将你灭口，这也是这几年我不愿将此事告诉你的原因。”

    蒋仪还不知这曾关系，想起自己母亲去了这几年，自己整日只知哀伤，又兼余氏巧言，对她关切，自己竟是一直回避，不肯早做动作，想到这里那里还能忍住，心内如刀绞般痛悔不已。

    从玉桃房中回来，蒋仪前思后索，又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将自己积年存下的手饰珠钗翻拣一翻，都是些花哨不值钱的东西，自己的银钱一直都是在身边丫环手里，丫环又都是余氏给的，她若要动，余氏先就知道了。

    她思索一夜，想起蒋老夫人寿辰即刻就要近了，这老太太积年贫苦，最喜欢儿女子孙们孝敬些好东西，是以，她借口要出去替老太太置办礼物，便将自己积年存的五两多银子全掏空了，待到外面置办礼物时，却又是将手中几件笨重的包金首饰融了，替老太太打了件银里包金的小老鼠，老夫人肖鼠，见了东西自然开心，余氏也以为银子被她拿去打了东西，不会起疑心，她便可以将这五两银子贴身藏了起来。

    告到族中行不通，她便欲要告到历县县衙去，请官府做主，有书信往来，有玉姨娘做主，她一告准能治余氏的罪，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玉姨娘挪出府去，再替她找了郎中医病，否则光有书信无证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扳倒余氏。

    她即有了这样的计划，就将家下即周边认识的细细梳理了一遍，想要替自己找一个能在府外帮自己跑跑路子的人，玉姨娘病成这样，府中早就嫌晦气不想要了，她又是京中来的，这里没有知底细的亲戚，只要能假托人是她家亲人，接回家养病，余氏必会准的。待出了府，替她赁间房子，替她将养着病，待要击鼓鸣冤时，做为证人，这官司就能赢了。

    待到欲要找个人帮她做这样事时，才发现自己真是无人可用，一则她年级小，余氏又管的紧，平常鲜有带她出去走动结交，况且她小姑娘家家，能认识的，都是自己一般年级的小女孩，不堪大用。府里的下人们也是早被余氏换了个底朝天，全是余氏自己人，但凡自己要用，必会打草惊蛇，如此想来，竟是无人可用。

    她在房中磨搓一日，却是忽而想起一个人来，这人竟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是这人要见也难，必得等个时机，如此，她虽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每日间悄悄去照看一回玉姨娘，让她不至渴饿至死，耐心等待时机了。

    如此直待到蒋老夫人寿辰过了，她又趁蒋中明休沐时，便趁清早请安时诉明自己思念母亲，欲到寄放母亲孟氏牌位的玉佛寺去上柱香。蒋仪说这事时，余氏也在旁看着奶妈替自己生的小儿子如峰喂饭，虽是不置可否，脸色却立即拉了下来。

    余氏初进门时，行事句句不离故去的姐姐，事事遥寄故人，逢年过节也主动备车让蒋仪去玉佛寺上香，近几年她收伏了老夫人，又挟住了蒋明中，便渐渐不准备这些事情了，便是偶尔蒋仪请安时连着说上几次，她也假装忘了不予准备。是以，蒋仪只能趁蒋明中在时将此事说出来。

    果然余氏虽是不悦，有蒋明中在旁圆了几句，下午却就替她备了车，言明至晚就要回的，蒋仪到寺里也不过上柱香，就回来了。

    蒋仪早早将那书信都揣在怀里，坐上余氏行过来的老驴破车便上了玉佛寺。这玉佛寺在历县城中，香火却不盛，盖因这是男寺，城中经常走动香火的，都是些女人，原来传闻有些县里的男寺出过些与女香客的苟且事，是以城中有脸面的夫人们，更愿意去那城外的桃花庵。蒋仪母亲孟氏却没有这些忌讳，她天性大胆，又是武将家庭出身，最恨这些陈规旧飞，又她与玉佛寺主持玉隐法师还甚是谈得来，在世时常到寺中香火，及至去前，也交代要将牌位寄供玉佛寺，不愿放在蒋家。那玉隐法师感叹知遇，感怀故人，每次蒋仪去上香，再忙都要出来打个照面。

    是以如今蒋仪便欲要将玉姨娘的事情托付给这玉隐法师，他在城中认识的人多，假托一人前去认亲，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了玉佛寺中，因不逢初一十五，又是下午，倒也没什么香客，蒋仪先到各处上了香，又到孟氏牌位前烧过香，方才问知客僧寻玉隐法师。

    那知客僧道：“却是不巧，今日早间法师还在念叨为何蒋家无人前来祭拜，等了一上午，料是没人来了，下午有人相邀，竟是出去了，如今姑娘问起，某僧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归来。”

    蒋仪满心期望而来，却不料如此迎头一盆冷水，震的混身一颤，却也强撑着道：“无事，我在这里等法师回来便罢。”

    及至这样说了，又怕外面套车的家奴们起疑，便摸出两百大钱来递给丫环道：“我如今要替母念上一卷金刚经，你拿这些钱出去，与屋外那几个一起吃些酒呗。”

    那丫环原是余氏贴身使唤的，今日派了出来，又是男庙，正嫌无热门可图，一派央气，听了这话，自是喜笑颜开，捧着钱谢了恩便去了。

    蒋仪跪在牌位前念了一本金刚经，眼见日影西斜，也不见玉隐法师回来，心便有些着急，饶是如此也无计可施，只能耐心等着，便又回去念了一本，此时天色都麻了，那几个家奴喝过酒回来都已套好车了，却见玉隐法师自庙门走了进来。

    他一见蒋仪，也是一愣道：“老衲本以为小施主今日不来了，便出门去了，方才听知客僧说，叫你一顿好等，可是有事而来？”

    蒋仪本欲将整件事都告诉玉隐法师，怎赖她正欲张嘴时，就见那丫环已红着脸进了庙门，情知这丫环来了就无法说话了，便急急往殿内走了几步，转身将身上藏的书信都拿了出来，交予玉隐法师道：“我要说的话，如今竟是没时间说了。我将这些书信交予法师，您看过大概也能明白事情经过。如今却是有件紧要事情，我家一个姨娘，名叫玉桃，痨病许久快要去了，如今还要恳请法师找个人化名亲人将她接出来将养住，我有大用。”

    说着，又将那五两银子拿出来塞到玉隐法师手上道：“这些银子法师拿着打点，我要出门也难，若法师谋得事成了，我自会想办法再来寺中。”

    话音才落，那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丫环便进了大殿，玉隐法师此时情知不能再与她多谈，忙转身往里走了，蒋仪怕那丫环看见书信，往前几步堵在大殿门口斥道：“殿内皆是佛祖菩萨真容，你这个样子如何能进来，也不怕菩萨降罪吗？”

    那丫环慢腾腾退了出去，步子还是癫的。蒋仪再回头看时，便见那玉隐法师也正等着她的目光，待她瞧见了，却是深深一点头，意思是叫她放心。

    蒋仪事已办成，心中负担少了许多，深出一口气出了庙门，上车回家了。

    谁知这日夜里，玉桃竟不好了，连呕了许多回血，搅的后院吵吵嚷嚷，蒋仪直待众人都走了，夜也深了，方才翻窗出去看她。

    玉桃吐过血，脸上却泛着仿佛健康的红光，她在炕上褥子下翻了翻，抽出一张白帛来，上面却是一张血书，想是咬破手指写下的，她自幼伺候孟珍，识的写足够写些简单东西，是已蒋明中才愿意将她放在书房里伺候整理。

    她将那白帛血书交于蒋仪道：“我怕是活不过今夜了，若我死了，光有书信不足为凭，是已我这几日做了这血书，又有我手印在上，待你将来到了官府，官府有我为奴的手印，拿出一验，就能为凭了。”

    蒋仪将东西收了对她道：“我已筹谋接你出去，等出去了找个郎中好好看看，待你病好些了，还要替我做证，如何能说这种话。”

    玉桃却是摇头道：“不能了，如今混身疼到骨头里，我是一刻也耐不得的了，早去一时，却是解脱一时。我当初存着坏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这原也是我的报应，以后的事情，却要你独自面对了。”

    门房的婆子们知玉桃大限已到，晚上必会留心过来几趟，是以蒋仪也不敢多呆，悄悄退了出来，回了自己闺房。

    这玉桃原也是孟珍家仆，却对蒋明中起了不该起的意，竟至与余氏一起图谋害了孟珍，本想图个姨娘当当，却那知最后死的如此凄凉。蒋仪在锦帐中攥了手捏着床单，为母亲孟氏流了许多泪，却也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

    次日果然听院中婆子们闲话说玉姨娘五更天去了，这会子正要抬出去火化。蒋仪却无法出去知会与玉隐法师，欲要看看外间什么情况，便带了两个丫环到了上房。

    蒋老夫人正要用早饭，婆子们见蒋仪来了忙又摆幅碗筷，蒋仪向蒋老夫人并余氏请了安，便有丫环扶着椅子要她坐了，盛上一碗二米粥来，又她身边的丫环替她拣了两只苦豆夹心的发面花卷，撰了几块咸菜，蒋仪便细细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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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嫁祸

﻿余氏只作势要持楮，便有丫环过来接了，布起菜来，余氏便也坐下吃起来。大历开国也有几十年，民生早富了起来，就是普通无功名的人家，早饭也要四五样点心，七八份小菜，粥也要熬上三五种，满满当当摆一桌子。更何况蒋明中如今也在县衙坐官，虽是闲职，一月也有俸录可领，而如今家下田产又多，收成又好，如何早餐竟吃成这样俭仆。

    盖因这蒋老夫人自幼贫寒，成了家又盛季年丧夫，日子过的艰难，直到蒋明中攀了门好亲，娶了孟珍过门，也才用起奴婢，穿起绸衣来。她是穷成心魔，饿伤元气的人，是以十分看不惯孟氏手脚大方，有事无事要赏赐丫环，行动车马服侍，又每日吃的跟席面一般，动辄七八个大菜，却又吃不了多少，还不是便宜了下人。

    余氏常在蒋府，深蒋老夫人脾性，况且她自己也是个省俭的，在娘家待成老姑娘，名声又不好，父亲厌弃她，给的嫁妆浅薄，而蒋家这良田百倾，皆是孟珍的嫁妆，银子成千，也是孟珍嫁妆内的出息，将来蒋仪要出嫁，孟珍这份嫁妆是要原封不动赔出去的。而她能得到的，也只有这些粮食出息，却要一家嚼用，还须得给她的儿子蒋如峰攒一份家业，如此下来，她又如何能不省？

    是以蒋老夫人省，余氏比她更会省，蒋老夫人惯会苛待下人，余氏比她更会苛待，如此一来，余氏便深得蒋老夫人的心，一家上下竟过的份外寒碜。

    “我仿佛听说明中身边的玉姨娘昨夜去了，可有这事？”蒋老夫人忽而发问。

    本来礼法是食不言寝不语的，饭桌上不能讲话，但蒋老夫人出身微寒，又父母都是白身，没受过什么家教，是以这整个蒋府，都叫她带着不守礼仪了。

    余氏停了楮抬头道：“是原来大姐身边的玉桃儿，我给她开了脸放在书房，本都怀了身孕的，谁知她是个没福的，大厨房的饭食不吃，自己院里支个小灶弄着吃，顿顿鸡鱼肉的补着，竟是不知何时吃了外间来路不明的东西，吃坏了肚子，孩子也没保住。我看她这样也晦气，就将她挪到了后院，谁知前儿竟不好了，今日早起婆子们去看，已是去了。”

    蒋老夫人愈听眉头锁的愈深，及至余氏说完，深深点头，又高声道：“我怀明中的时候，顿顿只有菹菜面汤吃，还要做许多工，反而怀相很好，及到生的那会儿，不痛不痒的，本还在院中洗衣，觉得肚子酸痛，进屋就生出来了。相反族里一些夫人们，几个丫环伺候着，肥鸡大鸭子吃着，孩子说没了就没了。可见这怀孕是不能补的。”

    余氏笑道：“可不是么，我怀如峰的时候，竟是见不得荤腥，见不得油腻，顿顿青菜素饭，他生下来还不是白白胖胖。”

    身后几个丫环婆子们知婆媳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明里暗里上眼药，概是因她们成日嫌下人们的吃食差，又爱攀比那家奴才们吃的好，惹了老夫人不高兴，便忙点头称是，心里却是暗道：余氏外进门先孕，怕肚子大起来，那里敢吃，及至进了门，要吃也是待到蒋老夫人休息了，在自己房中偷偷吃，别人如何会见得。

    一家人正吃着，就有个婆子在帘子外摇晃，丫环们还未发现，余氏便已瞧见了，唤进来问是何事。

    只见那婆子弯腰道：“请老夫人、夫人并小姐少爷的安，方才大门外来了两个人，说是方才去了的玉姨娘的娘家人，听说玉姨娘不好了来要接回去，如今还在大门上。”

    余氏脸色一变，目光四处觑了一圈，待扫到蒋仪这里，顿了顿，却又回到那婆子身上道：“即是人来了，就将他们带进来，安置在前院西房里，我一会儿就去看。”

    余氏说完再吃了几口便匆匆擦净手走了。

    蒋仪心里存着事，也净了手跟了出来，远远见余氏去了前院，假意自己要描几个花样子绣鞋垫，前院几株月季此时还未开过，正是堪描的时候。身后丫环听了也不疑它，跟着蒋仪便往前院去了。

    方到角门上，就听前院西屋里余氏尖锐的声音道：“巧了，你们说是京中孟府来的人，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婆子女儿嫁在孟府，往常也是有走动的，要她来辩辩你们究竟是不是孟府里来的人。”

    一个男声低声道：“我们是与孟府有些亲，却不是至亲，你家下一个婆子，如何能认得我们，玉桃即已逝去，我们也断没再抬回京中的礼，就依你们就地发丧吧。”

    余氏一阵冷笑道：“她算什么东西要我我蒋府发丧？我府中可没有闲的发霉的银子来做这些事情，你方才说是孟府家人，现又说不是至亲，是府外人，这样前后不一，莫不是人牙子打听这里有新死的女人，要拐了她去做阴亲。”

    那男人忙道：“这怎么可能，我真是她家亲戚，本是她亲自托了书信说要回家休养，本以为是能好的，若知快要去了，也不会来此一趟。即是如此，我们告辞！”

    说话间便有两个灰褙衫的男人退出西屋。

    “慢着！我信你们是玉桃的亲人，但是如今她已去了，尸骨无着，我府里无银钱发丧。”余氏追了出来道：“你们也要出些银子，好替她置办两个装裹衣裳才好抬出去，那里有自己亲人去了一分银子不掏的道理？”

    那两个人面面相对了一会儿，也是深深的无奈，一个尚在摇头，另一个却是从掏中摸出一串铜钱来甩给余氏，恨恨道：“常听闻蒋家续娶了个泼辣悍妒的破鞋，今日一见这话竟是一点都不为过。”

    余氏接过钱来，一跺脚喊道：“门房在那里，这些人如此辱你们主母，竟都是聋子么，快给我用大棒子打出去！”

    一时间乱乱嘈嘈一群人推着搡着竟是将那两个人推出照壁去了。

    余氏提着钱转身望内院走，蒋仪却是躲闪不及，让她碰了个当面。蒋仪忙低下头，却能感觉到余氏一双眼睛含了满满的怒气盯着她看，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对蒋仪身边的丫环道：“不伺候大小姐在屋子里做针钱，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蒋仪与丫环忙侧到一边，却见余氏往自己院子走了两步，却又停下，立了半晌，突而转了身，快快的朝蒋明中书房走去。

    蒋仪心道：坏了，怕是余氏要发现书信丢了的事了。

    果然，这日夜里，余氏便说自己有个上好绞金丝的手镯不见了，阖府一顿大搜，搜到蒋仪这里时，连褥子都没放过，拆开卷边一寸寸的搜，蒋仪暗自庆幸将书信转了出去才不至被搜到。

    过了这日，余氏面上竟能蒋仪有了几分好颜色，不逢年过节的却要张罗做几件好衣裳，忙着量身算尺寸，又替她打了几样好首饰，每日夜里也要端几样小点心来放在房中，蒋仪身边几个丫环也都勤谨起来，有事无事将她跟的紧紧的。

    蒋仪见那余氏又不责罚于她，眼神里又分明是揣着鬼的，每日里也十分提防，不该说的话不多说，不该走的路也不敢走，及至到了晚间，早早便遣了丫头们出屋，只一人在屋中干着急。约莫过了十来日，忽而一夜正在床上辗转时，便听暖阁小窗外有吃吃的冷笑声，听着是个男人的声音，她本就存着心事，翻起身来爬到窗边细听。

    这小窗子外面一层花隔扇，内里却是两扇窗子，合起来本是严严实实的，这会儿却有封信慢慢塞了进来，蒋仪心猛跳着，喝了一声道：“谁！”

    外面猛的没了声音，却听得树木间脚步急窜的声音，蒋仪心中大怒，推开窗子喝到：“谁在那里弄鬼。”

    她话音才落，就看见外面灯火声并着一群人朝这边走来，她忙翻开信纸，却见上面写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仪儿吾妹，见信如晤，今日三更，约在后院小荷塘，不见不散！余有成”

    蒋仪心道不好，这余氏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后招，忙将信纸团了准备要扔掉，就见房门自外被人揣开，一群丫头婆子扔着余氏走了进来，一进来，也不等余氏吩咐，先有两个力壮的婆子过来一人反剪她一只手，并膝盖在她腿窝里死命一顶，她便跪在了地上。

    这余氏今日穿一件暗紫绉纱银纹的对襟长袄，耳窝里两颗珍珠烁烁发光，两片珠唇红艳欲滴，她看着蒋仪的目光，就仿如看着犯了错而要被杀的小牲小畜般。

    一个婆子从蒋仪手中夺了那信氏，展开铺平送到余氏手中，余氏接了，稀拉拉扫了一眼便扔给身边的丫环。她款款扭动身姿坐到椅子上，似笑非笑的道：“姑娘大了自然想着要嫁人，也是为娘的疏忽了，竟没有早早替你择个好人家。可你也不该来这暗通曲款的勾当。”

    “况且，这有成，是我娘家亲兄弟，论起来，可是你的舅舅，你就再急着嫁人，也不能打了自家亲戚的主意，你说是不是？”

    这余有成是余氏娘家庶弟，亲姨娘早死，被余夫人从小溺杀，管教的很不像话，自打余氏嫁入蒋家后，他也来过几次，与蒋仪也有过几次照面。这余有成不学无术，惯会偷香采花，有一次拿朵菊花戏弄蒋仪，蒋仪怒摔了那花，并将这事告于了蒋明中，谁知蒋明中却淡淡一笑道：“他是你的舅舅，会有什么心思，你年级小，很不该想这些事情。”

    蒋仪无奈，也只能选择刻意回避，是以竟有一年时间不曾见过这余有成了，不想今日余有成倒成了余氏的好棋子。

    “呸，我京里有舅舅，他算什么东西也能与我攀亲做舅？”就这一会，蒋仪已将前后思索一遍，明知是被余氏设计了，却又无能为力，这一家子人，没有一个向着她，她纵有满心怨气又能如何？

    “那你还巴巴儿的写这许多情诗给他，又是为何了？难不成你不想认他当舅舅，竟是起心动念要嫁给他吗？”余氏一伸手，蒋仪身边的丫环便递了许多纸过去，皆是她往昔临的书稿，全是些李白杜莆王熙之的诗词。

    其中约莫有几首咏颂爱情的，这会儿竟是被余氏说成了蒋仪思春了，蒋仪明白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首先她要临诗稿，也是十分谨慎，多临些前朝诗圣诗仙们的诗，前朝文风重在写意境，诗多描述风物景色，无关情爱。到了历朝，文风渐渐转而述情述怀，又诗渐衰，词兴起来，如秦观柳三变等，定词多爱抒发情怀，叫别有用心的人看了，就以为是句句相思，是以蒋仪特别在意，从不临那些东西，就怕叫人抓了把柄。

    余氏手中的，正是秦少游的一首鹊桥仙，她启了朱唇念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种东西都能写出来，足见你用情之深，想必也有很长时间了，竟是瞒的这上下几十口人，你好厉害的手段。”

    蒋仪自信自己怕余氏抓把柄，从未写过这样东西，如何她会拿出来念，是以挣扎道：“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我从未写这过这些东西，拿来我看看……”

    她拼尽混身力气挣扎着向前冲，那两个婆子约定好似的一同放了手，蒋仪便整个人向着余氏扑过去了，她爬起身去抢那张纸，余氏却耍猴似的也不躲闪，只是伸长手将纸左右摆着，仿佛是说，你来抢呀，你来抢呀！

    蒋仪一伸手抢过来，展开一望，歪歪扭扭不成笔墨的，果然不是自己的字：“这果然不是我的字，你血口喷人。”

    她说着就要去扯余氏的衣服。

    “够了，逆子，你要做什么？”方迈步进屋的蒋明中，就看到蒋仪撕扯余氏一幅的一幕：“还不把她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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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父亲

﻿“爹，这个女人，她杀了我母亲，如今又用这种龌龊事陷害女儿，您难道看不明白吗？”蒋仪扬着信纸怒极反笑，怔了一怔，两个婆子用根粗绳已将她全身捆绑起来。

    蒋仪任凭那婆子绑了她，喃喃哭道：“也是，父亲你本是帮凶，我又如何能期望你会帮我。”

    蒋明中怒道：“还不赶紧塞上她的嘴！”

    两个婆子扯团乱布塞进蒋仪的嘴里，其中一个动作虽不明显，却是十分用力的在她颈间一胳膊肘，蒋仪便昏过去了。

    醒来仍是在这闺房中，蒋仪被捆成粽子样扔在炕上。外间天仍是暗的，她口中苦涩，又干的厉害，混身疼痛，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场噩梦，扭过头却见余氏仍旧坐在那张椅子上，脸上阴沉的可怕，那朱红的唇仿若涂着凝固了的鲜血般：“玉桃给你的信，你藏那儿去了？”

    蒋仪心道，果然，是为这信纸来的，若没有信纸这会事，到了她快要出嫁的时候，必定也要来这一招，让她无法嫁人，或者直接将她治死，从而昧下孟氏嫁妆吧。

    “余氏你又何必如此，我不知道什么信纸，不如你告诉我信上的内容，松开我我帮你找一找？”蒋仪挣扎着坐了起来，屈坐在炕沿上，直勾勾盯上余氏的双眼：“好不好，继母？”

    余氏胸膛剧烈起伏着，猛的站起身走过来，甩手便是狠狠一巴掌在蒋仪脸上：“疼不疼？”

    蒋仪脸上火辣辣的生疼，巴掌甩过的地方腾的一下便肿了起来，她却也不躲，仍是扬起头道：“继母你不告诉我，我又怎么能够帮你找了？”

    余氏不再说话，又是一巴掌甩过来，这样闷声甩了几耳光，她大概是觉得手痛了，握着手腕摇了几下，捡起闩门的棍子来，辟里帕拉雨点般便朝蒋仪身上头上乱打，这样闷声打了小半个时辰，外间却是蒋明中的声音：“有事问事，你将她打死了，若叫那起子闲的没事干的人将事捅出来，我这个官还如何做？”

    原来蒋明中两口子发现两厢里当初暗通曲款时通信的信纸不见了之后，先一通好找，却到处找不到，余氏推断玉桃必是将信给了蒋仪，两人便做好一个庄，将蒋仪先绕进去，尔后便遣了仆人，蒋明中守在外间，由余氏进来逼供。余氏方才打的狠了，蒋明中怕这样生生打死女儿，若被人抓住把柄，只怕自己官也要被革掉，是以便出声提醒余氏。

    余氏却是不怒反笑道：“若不是你要留着那些东西，如何会有今日这样麻烦，你还怕脏了手不做，这丫头嘴又硬，心又毒，我不打她能开口吗。”

    外间蒋明中没了声音，余氏便又闷声打了起来，这会蒋仪也不挨了，棒子一挨声就鬼天鬼地的嚎了起来，既然蒋明中两口子不怕事情闹大，她也横竖是个死，不如将这事喊了出来，叫家下奴才们都听了，也好出去散播一番，丢丢这两个无耻之人的脸。

    “娘你不要打了，我知道你未出嫁就与我父亲勾搭，又一起害死我母亲，如果要图我的嫁妆……”蒋仪拼尽全身的力气吼了起来，她也知道余氏敢这样张狂来事，必定是将周围的人都遣了，可她仍是忍不住要喊。

    余氏摔了棒子抓过蒋仪的脸，一手捏着下巴一手扯着头发问道：“你说是不说？说了，我给你个好去处，也让你少受份罪，如果还是罪硬，鬼哭狼嚎的，我就先打掉你的牙，割了你的舌头，再将你锁到后院让狗啃了！”

    蒋仪借着余氏的抓力回腿跪在炕上，冷笑道：“我告诉你，今日就是个死，我不告诉你，你忌惮那东西，估计还能让我多活两天，可我今日就不想活了。我有一个读了几十年书，读到弑妻害女丧尽人心的好父亲，又有一个狼心狗肺，惟利是图的好继母，多活几日便是多受一份苦，活着又有何用？我告诉你，我没有见过什么书信，可你与蒋明中图害我母，昧她财物，如今又栽赃害我，是不争的事实，我今无力治你，不如早早死了，化作厉鬼，再来索你们的命！”蒋仪一字一句说完，不等余氏回神，便一头撞到余氏脸上，只听余氏尖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倒去，蒋仪却不觉得疼，冷笑两声复又躺下了。

    余氏被蒋仪一头撞在鼻子上，顿时天昏地暗一阵剧痛倒在地上，又觉得脸上虫子一样热乎乎的爬着什么东西，伸手抹了，凑到亮灯处，却见满脸鲜血，她面目狰狞的尖叫起来：“蒋明中你还不进来，这逆子，竟是要治死我！”

    蒋明中忙推了门进来，一见地上蓬头乱发满脸鲜血的余氏，也是吓了一大跳，忙扶起来道：“要不要紧？”

    余氏坐到椅子上，仍是晕头转向，指着炕上的蒋仪道：“我早就说过她是个白眼狼，你瞧我不过是管教了她两棍子，她竟要取我的性命，快将她的嘴堵上，找两个婆子进来把舌头割了。”

    蒋明中道：“这会都快天亮了，你先回屋好好歇歇，我来哄哄她，说些好听的，她自然就开口了。”

    他将余氏扶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回转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并两个蒸卷放到炕沿上，又替蒋仪解了手上的绳索，将她扶正在炕上，取了炕桌放在她面前，自己也侧身坐了。

    这蒋明中在县衙并无正经差事，历县县公是个勤谨的老头，干了十来年了没换过，他入过春闱上过皇榜，讼师县丞的事情不愿干，每日去了也是枯坐，家里余氏又给他补的好，另吃另做，是以这些年很是发福了一些，当年皇榜下龙璋凤姿的蒋明中，如今如过的面一般，眼皮浮肿，眼下青黑，双颊塌陷，又这些年一事无成，被余氏挟制，双眼都没了神气，那还有当年的好颜色。

    他将热茶端给蒋仪，借着灯火看自己的长女，这孩子自小肤白身纤，小时候最是顽皮可爱，又兼性子火爆，小时候满院子都是她的哭声叫声，跑出跑进疯孩子一般，那时候他光是看着她就是满心的欢乐，可后来孟珍去了，她便渐渐不说话起来，也很少见他，见了也不会说几句话，这几年长大了，容貌渐渐出挑，整个历县到京城，他所见过的女子，也未有她这样的好颜色，可性子着实不讨人喜欢，又余氏总说些她呆木，不服管教不灵光的话，他便冷了心。这会儿她仍是一件睡衣，袖边都磨成絮了，裤脚也短了许多，满身青痕紫伤的，心里便升起一股愧疚来。

    “仪儿，都是爹没能耐，才让你受这样的苦，你母亲脾气火爆，却也是为了这个家好，玉桃这些年受我冷落，又心子野，私藏了不该藏的东西，你若拿了，赶紧拿出来交给你母亲，我们还是好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蒋仪没有喝水，将那茶杯搁了，抿抿干枯的嘴唇道：“父亲，你当年为何要与我母亲成亲？我是说我我去了的母亲。”

    蒋明中不防她竟问这个，怔了怔道：“去了的你母亲一个京城贵女，主动看上我这贫寒了身的士子，是我的福气，只是我福薄，她那么早就去了，留下你我在这世上受苦。”

    蒋仪心中不止的冷笑，却因着蒋明中此时一番看似掏心的话，却也难过起来，泪珠便滚落了下来：“我听闻别人说，我母亲本没什么病，是你和余氏要一起快活，才将她治死的，余氏家一门世代的郎中，要治死人的方子多的是，药里加些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更何况郎中都是请他家的。你还我母亲……”

    蒋明中方才还温声细语，如今见蒋仪过来推搡自己的手臂，又捅出这些积年旧事来，一股火也冒了出来，狠狠将蒋仪的手撕开甩到一边“孟氏自诩高门大户，嫁到这家里来，有把这里当过家吗？她看我们全家人的眼神，就好像我们都是乞丐，都是仰仗她才能过日子一样，谁离了谁不是一样，我从小到大都贫寒，也没有饿死，要她可怜我？还每日里动不动就往男庙里跑，与那个惯会偷香窃玉的玉隐法师一聊就是一整天，说说笑笑，回来却与我一句话也不说，动不动就冷个脸回娘家……”

    他忽而怪笑起来：“我实话告诉你，就连你外家那些人，都讨厌她，恨不得她死，要不然，为何她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来替她上柱香，来看看你？”

    蒋仪也不期父亲在母亲去世近五年后，还能这样恨母亲，她直起腰手指着父亲的鼻子道：“你撒谎，你往我母亲身上泼污水，她去见玉隐法师，那一次不带着我，都是在院子里聊天，那里有避过人？”

    蒋明中却如恍然大悟般嘴张的老大，半天才叹道：“哦！我知道了，你定是将那书信送到玉佛寺那个老秃驴手中去了，怪不得前些日子你说要去上香。”

    他双手一拍，在屋中转了两圈，又替蒋仪松了绑道：“我天一亮就去找那秃驴，你好好休息，以后听你母亲的话，她高兴了，自然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你与余中成那件事，她也会好好替你瞒下的。”

    蒋仪早知蒋明中会猜到，只是早晚的事，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玉隐法师不会交了东西了，她叹口气道：“父亲你出去吧，女儿要休息一会儿了！”

    这样倒头昏睡的不知多久，蒋仪便醒来了，她一睁开眼，仍是的暖阁，熟悉的炕熟悉的铺盖，却不知为何她心中觉得苦胀，憋屈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昨日所发生的一切，都瞬间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她深叹了一口气，问自己为何要醒过来，就这样长睡不起该有多好。

    两个丫环在边上默默的收拾着昨日打翻打乱的一切，视她如空气般。忽而，房门大开，蒋明中闯了进来，指着炕上的蒋仪道：“你说，你是不是将信都交给了玉隐老秃驴了？”

    见蒋仪翻过身不看他，便一手扯了她的胳膊拉起来道：“走，你与我一起去讨要回来，今日不要回来，我准要打折你的腿。”

    蒋仪听了他这话反而不怕了，显然，他一个人怒冲冲跑到玉佛寺去，没占上便宜还吃了一顿闷亏，这会儿气呼呼的跑回来了。

    “我早就说过我没见过你们的什么书信，若真见过，我早跑到县太爷那儿一纸诉状去告你们了，县太爷若是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干这种害人性命，图人财产的好事，不正好乐得将你们送入大闹，正好少了你天天在他眼前穿个绿袍子晃来晃去绕他的眼！”蒋仪又是挖苦又是风凉话，把蒋明中气了个仰道，又听她说县太爷烦他，正中他心中的怒点，一时气的手都抖了起来，扬着手要打蒋仪，半天却是手僵在那里扇不下去。

    两个丫环们本在门外，看蒋明中站在那里混身颤抖，觉得有些不对，跑过来扶他，却见他身子一软便歪倒在了地上，嘴角还溢出许多白沫来。

    “来人啦，老爷摔倒啦！”一个丫环忙忙跑了去喊人，蒋仪爬起来看了看蒋明中，此时心中竟无了悲喜，自孟氏去后，她一日一日收敛着自己的性子，一言一行不敢行差踏错，却不代表她的心中就没有悲喜慎怒。她下了炕，绕过蒋明中出了门，就见一群人抬着软轿端着水盆往里涌，因见她往外走，昨日绑她那两个婆子便堵在了她眼前道：“大小姐，你还是乖乖到屋子里呆着去，别让我们给你苦头吃。”

    蒋仪气道：“我要尿尿，要尿在屋子里么？”

    那两个婆子圈了手在胸前低头看着她，其中一个挤眉弄眼的笑道：“大小姐人大心大，尿都夹不住了！”

    两人说完一阵怪笑，蒋仪怒不可遏，伸手就要给那婆子一个耳光，却被那婆子挡了回来，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搡到了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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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馒头庵

﻿余氏房中，蒋老夫人和余氏两个围在床沿看郎中替蒋明中针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直等到针都稳定了，赶紧着人端了水来让郎中洗手时，余氏才急急问道：“哥哥，你妹夫这是急症，可险不险？”

    郎中正是余氏的哥哥余有深，他洗了手拿起块帕子擦干净，甩了帕子道：“妹夫这几年疏于健体，身体本就很虚，昨日想必熬了一夜，今日又在冷风中走了许久，急怒攻心，这才中了风，不过发现的早，多炙几回也就好了。”

    余氏与蒋老夫人双双拍着胸口长出了口气，眼见郎中出去喝茶了，蒋老夫人昏黄的眼中掉下两串泪珠道：“我一生贫苦将他拉扯大，寄予厚望，望他能出人头地，如今也是县府一级的官员了，就因着家里一点子烂事，竟将我儿拖累至此。”

    她说着说着竟是怒了，拍着床沿对余氏道：“自你嫁进来，人前人后我从未下过你的脸，不是你人品好或者嫁妆多的缘故，一来我儿子心悦于你，二来你管家还算顺当，又给我生了个大孙子，我就有不满，也轻易不会说出来，一味都是让着你。谁知你这几年竟渐渐把这个家整的很不成样子，昨儿夜里这些事传出去，明中还怎么做官？”

    余氏忙跪了下来扶着蒋老夫人的膝盖哭道：“实在是大小姐不知听了那起子贱人挑嗦，非要说我们全家一起谋害了去了的孟氏，连明中并老太太您都捎带在里头，我实在怒极了才打了她几下，谁知她就吵嚷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

    蒋老夫人心里怒道：好个弄鬼的余氏，明明仪儿说的是你和他，这会儿你却假借仪儿之口将我也捎带了进来，惯是余家会添油加醋的货。

    这样想着，语气自然就不会好了，因而指着余氏道：“当年你未嫁进来时，自荐枕席的事情又不是没有，我今日说出去了你是不是也要治死我？不说你自己立身不稳，现在还连我老太太也拉扯进来。”

    余氏手腕毒，心肠恨，又下得了手，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一点就是这蒋老夫人，老太太年级轻轻守了寡，一人拉扯蒋明中长大，没有几分狠头在这历县也立不住脚，就光蒋氏族里都容不下她，还不是靠而泼会闹才走到如今。是以在蒋老夫人面前，她只能是伏软：“老太太，都是我的错，我一心为了明中和如峰的前程，想着少些嚼用多些省头，将日子过好，不想昏了头了没看住，让大小姐受了贱人挑嗦。如今还叫我家去呗，也省得给明中和如峰丢了脸面！”

    说罢便是一阵哭。

    蒋老夫人也知余氏不过是做样子，但这个媳妇因为婚前自荐枕席的事，一直被她挟在手里，如今休了再来一个，不说如峰没了亲娘，新媳妇的脾气好不好，她能不能夹得住还是另一回事，也罢，今回且帮她一把，也叫她识识自己的厉害，以后不敢乱跳腾。

    主意既定，蒋老夫人慢慢起了身道：“也罢，还是我老太太去劝仪儿几句，替你们收拾着烂摊子呗。”

    余氏忙伏地谢恩道：“谢谢老夫人！”

    蒋老夫人出了余氏院子，坐上软轿便到了蒋仪院中。此时四处都已收拾好，没了昨夜的狼籍。两个婆子守着门，见老夫人来了忙跪下请安，蒋老夫人也不抬眼，只待软轿进了屋子停稳了，才着两个丫环扶了下来。

    她紧赶几步走到床沿：“我的仪儿受苦了！”

    说着便将蒋仪搂到怀里，又命丫环们：“快掀开帘子我看看，打的怎么样了。”

    蒋仪虽不知蒋老夫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但就以经验来看，她也不过是猫哭耗子，那余氏是她招来的，孟家的坏话她没少说，这些年待蒋如峰与蒋仪，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老夫人，仪儿并未有什么不好的。”蒋仪轻轻脱开了蒋老夫人的腕肘，跪在床上请了安。

    蒋老夫人叹口气，又问道：“吃了没，早起丫环们给你送的什么吃食？”

    蒋仪伏着头并不答话，一个丫环便上前回道：“厨房并未送过什么吃的过来，我们大家都是空口了。”

    “把你们这起子奴才，我问小姐话了，这就你呀我呀的答上了。”蒋老夫人钱再多，饿过的人也在乎一口吃的，最讨厌奴才们多吃多用，这会儿见丫环连自己捎带上，更是生气了：“主子说话奴才随便插嘴，这是什么规矩，自己出去讨打吧！”

    这个丫环往日也在余氏跟前有脸的，今日不过也是想在老太太面前长个脸，谁知却吃了一回瘪，憋着两眶眼泪退下了。别的丫环自知这些东西不敢乱听，听了怕要没命，忙都识趣退下了。

    蒋老夫人眼看着自己的丫环掩了房门，才对蒋仪道：“这会儿有什么委屈，尽管给奶奶说了，我替你出气替你撑腰，可好？”

    蒋仪点点头，仍是跪在床上，泪却流成了河。蒋老夫人见蒋仪身上竟无一处好皮，头肿面胀，心道这余氏也是好恨的手段。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你父亲母亲打你，不过是你做错了事。”蒋老夫人看蒋仪面上软了，便开始谆谆而诱：“余氏小家出身，爱用些手段，我也看不上她，但她毕竟是这家主母，如峰将来掌了家，她就是我如今的地位，是以我也要给她三分薄面。她虽在成婚前便与咱家有些来往，但举止并未逾矩，这我能做证。若有人给了你什么书信，上面传了他们不好的东西，你拿来给我，我替你保管着，也不给余氏和你父亲，你说好不好？”

    “并没有，孙儿并没有见过什么东西，奶奶您信我好不好？”蒋仪退到地上，伏身扯上蒋老夫人的裤脚，虽是楚楚可怜的样儿，但蒋老夫人如今心急的只有那些书信，一旦传到外面，蒋明中的仕途可就完了。

    蒋老夫人拉过蒋仪的手放在她膝盖上，低头抚着她的手道：“自古以来，男为尊，女为卑，女子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夫去从子，这个道理是概没有变过的，为何？因为我们女人家见识浅薄，心性不定，所以古话说男人如磬石无转移，女人如蒲草韧如丝。你奶奶我幼年丧父，自幼多遭磨难，成年后容易嫁到蒋家，又你祖父去的早，一生遭人欺凌白眼，族中上下老幼都没有将我们娘俩当人看过，可如今你父亲有了官职，我们在族中也十分有脸面了，族里有什么事情，族长和几位老爷们都要请你父亲前去参详，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是个男人，是咱们全家的仰仗，你存的那些东西，被有心的人翻出来，是要害死你爹的，你爹被革职削官，你将来的亲事怎样说，有脸在的人家如何会要你？”

    蒋老夫人见蒋仪面上有些动容，想是自己已说动了她，因而轻轻伸出手道：“你把东西给我，以后就跟我在我院你住着，不管余氏还是你父亲，你不想见就不见，奶奶护着你，养着你。”

    蒋仪仍是摇头：“奶奶，我真不曾见过什么书信，我也知道余氏就是眼看我一日日长大了，怕我出嫁时带走这注家财，才往我身上泼污水来害我，奶奶你可怜我，让我早些嫁人好不好，嫁个穷人家都行，嫁妆我不要的，我立个字据给家里，就说我自愿不要嫁妆出嫁，把钱财都留在家里好不好？”

    这也是蒋仪深思半日后做了的决定，她求求蒋老夫人，弃嫁妆而出嫁，只要脱离了蒋家，事情就好办了。

    但蒋老夫人这么些年的老狐狸，如何会不懂她的打算：“你还是个孩子，心思太过简单，在家里都会受人盅惑，更何况嫁了人，听了外人挑嗦，那更了不得了。况且你如今还小，跟着我在府里，饿不着冻不着的，可不是享了福了，出去嫁个穷汉，一辈子不都完了？”

    蒋仪这才明白了，老夫人是将她当孩子哄了，只怕方才也是与那余氏通好气才来的，如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以她竟也懒得再回话，冷冷一笑道：“既是如此，奶奶您请回，让余氏来杀了我吧，这样正好一了百了，嫁妆也给你们昧下了，我也省的受这份活罪！”

    蒋老夫人见她软硬不吃，还洋洋一幅瞧不起人的作派，与那当年的孟氏无二，怒道：“你一个女儿家，命都是父母给的，何况还管你这么多年吃穿用度，那一样不是银子，如今竟要一门心思害父母，可见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还不是从根子上就坏了，我父亲不也谋害我母亲么，我正好是有样学样。”蒋仪也站起来回嘴。

    蒋老夫人气的双手发抖，指着蒋仪的鼻梁道：“呸！孟氏教出来的好女儿，你敢这样咆哮祖母，我要到县衙去告你，治你个不孝的罪！”

    说完便背过气去了。

    她话虽这么说，却也不敢去县衙，去了也怕蒋仪扯出蒋明中夫妇毒害前妻的事来。

    至此蒋仪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竟是治的全家上下病的病，躺的躺。奴才们也有了闲隙时的好八卦，真真看了好大一场热门。

    余氏进门几年，从来见蒋仪都是拙拙的，话了不多说，路也不多走，不料想她竟有如此伶牙俐齿一幅好钢牙，深悔自己原来没看透她，竟将个祸害放大了，没有早早除掉。如今既已大了，她又是继母，灌了毒或者打死了，族中必会着人来看，她虽与族长家沾着亲，但人命的事情想必也难以遮掩，就算要遮掩，也要花许多银子，这是她最不想的。

    是以她琢磨了一整夜，临到天亮才想到个好去处。

    话说她娘家有个姑姑，一生未嫁，在娘家呆到中年时，忽而有一天发了魔怔，醒来便自称是观音菩萨前的童子，要家中兄弟给她凑钱造庙，自己好去修行供奉。

    余氏娘家父辈们都在行医，虽是小户，却也颇有些积蓄，是以大家便凑了些，又城中各处化了些，替她在历县城外靠近大山处修了座庵，因那后面山叫馒头山，这庵人也称之为馒头庵，余氏的姑姑，人们也称其为余姑子，法号慧圆师太，那馒头庵偏僻，又这历县城外有处香火旺盛的桃花庵，因百平时少有人去烧香供奉，基本都靠几个姑子自已自足和余氏族中一门人的接济生活。

    如今余氏套了车去求她那姑姑余姑子，欲将蒋仪放在那庵里，叫余姑子严加看管了，再慢慢磨蹉她，磨蹉个三五年再寻个机会治死了，一了百子，自己还不脏手，真是个又好又妙的主意。

    余氏套车走了半日才到馒头庵，这庵依山而建，前面一座大殿，后院就是几个姑子休息生活之处。余姑子正在后院房里念经，穿一件土黄色的僧袍，绑着裹腿，头上包个僧帽，露了来的脖根都是光溜的，显然头发剔的干净。

    她见了余氏自是十分欢喜，忙叫人烧水泡茶，又着人寻些佛前敬过的饼来，要余氏几吃几块沾些福气。余氏自己屋里各们糕点不断，老鼠都吃的比别的屋里出来的更肥胖些，有怎么会看上这点东西，因而只是端了茶微微笑着，并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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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嫁妆

﻿余姑子因问道：“不逢初一十五的，因何来这里上香，莫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情？”

    余氏听了这话，脸上便挂了些云彩，又将蒋仪如何不听话，私藏了自己东西的事都说了。话说她的事余姑子全是知道的，当初余氏苦恋蒋明中无果，在家里伤春悲秋的时候，只能与年大未嫁的姑姑偷聊此事，而那有些计谋，还是余姑子帮她出的。是已她并不隐瞒，说了自己这里的难处，又说了要将蒋仪送到庵里清修的事。

    余姑子听了真是喜从天降，因为她这庵地势僻远，又后面傍着深山，前面不不临官道，鲜少有人来上香，就连挂单的姑子们也留不住，挂上几天见这庵不好营生，就都借口走了，是以如今只有三五个姑子在里面修行。如今白白来个干活打下手的，如何能不高兴。

    是以余姑子满嘴应承了余氏，还打了包票定会看好不叫蒋仪跑脱，未了见日头过半，又留余氏吃了顿斋饭。余氏又在佛前功德香里塞了几张银票，捐了十斤香油，便套车回府了。

    到了次日，余氏便到族中自己外甥女面前悄悄说了些蒋仪不检点，欲要送去清修的话，要自己外甥女找时间托丈夫回了族长，回来便打点了两件烂衣服，又着下人套了辆驴车，便将蒋仪捆起来送到馒头庵去了。

    蒋仪在庵中一呆就是四年，期间也曾偷跑过无数次，捉回来被打过无数次。庵中自有田地，一应蔬菜米面，都要假自己手而出，与一般农家无二，只是吃的更少，苦的更多。每日里两顿饭，过午应不能食，蒋仪自幼也曾娇惯，及至后来余氏来了，也还是大小姐的生活，手指不曾沾过一点污水。

    到了庵里却是要挑粪下地，割草喂驴，洗衣洗碗，受过的苦，竟是她前十四年想都想不到的。

    蒋仪在孟老夫人李氏方正局的抱厦里正绣着帕子，就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伴着两个男孩子的笑声，正欲起身，就见丫环掀了帘子，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冲了进一。

    为首大的一个施了一礼道：“请仪姐姐安！”

    小的也施了一礼，嘴里说的什么蒋仪却没有听太清楚。

    福春走过来笑道：“这是四爷家的两位少公子，大的是英才少爷，小的是成才少爷。”

    蒋仪忙还了礼，又请在凳子上坐了道：“这是刚下学堂回来吗？”

    英才点点头道：“今日却是扎扎实实上了一天课，先生给我们讲了只只斯干，幽幽南山的故事，讲的非常好！”

    他算起来也有十四岁了，身高体壮，面目又黑，脸上还有几道抓痕，在灯下看起来竟像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蒋仪细细打量，见他项圈上铃铛缺了两个，抬手的时候，童生服腋窝里也是扯成一团烂的，因而有些诧异，想必他今日在学堂里是跟人打架了。又见他说的话文绉绉的，却又听不甚懂，想必是学问有成的，便笑道：“那要恭喜弟弟，如今怕也是生员了吧。”

    英才半眯着眼，却是有点夫子样，却摆摆手道：“别提了别提了，考试有什么重要，学问重在思辩，我最烦人们整日将乡试挂在嘴上了。”

    如今天已黑了，又是从未见过面的，又兼蒋仪姑娘也大了，便有些尴尬，又见他们只是上下好奇的打量自己，又不告辞，因而问道：“是来向外祖母请安的吗？天都这样晚了，如何没有跟的人？”

    外间突有人撩帘进来弯腰笑道：“怎么没有，我一直跟着了。他们听说家里来了个容貌十分好的姐姐，黑天半夜非要来一看。”

    蒋仪一看，来的却是徐氏跟前最得力的大丫环抱瓶，起身笑道：“这半夜真是辛苦姐姐了，快坐下歇一歇！”

    福春和银屏刚要出去拿凳子，抱瓶就拉了她们的手道：“你们快别，主子面前我那里敢坐？何况两位少爷今日功课都没做，我还要督着他们回去做功课了。”

    蒋仪听了更加不好意思，忙走到门边说：“即是这样，两位弟弟有假了咱们再聊，今日还请早些回去将功课做吧。”

    成才早跟着丫环出了门去，英才却还不走，他背着手慢慢踱到门口，又定住了，转过身来望着蒋仪道：“姐姐初到我家，想必十分闷闷不乐，不如明日我托人到学里告了假，陪你各处熟悉一番，如何？”

    蒋仪看他做派像个成年人，又容貌也像个成年人，可分明他如今还不到十四岁，自己竟是不知如何与他对话了，因而低了头道：“弟弟应以学业为重，家里这么多人，那一个不能带我四处走走？何况你还未出生时，我就在这里了，这府里一物一景，我都是熟悉的。”

    英才听了这话，又抱拳施了一礼，方才走了。

    蒋仪见福春在身边，便问道：“英才少爷今年有多大了？考过乡试了不曾？”

    福春道：“英才少爷今年也快满十四岁了，并不曾听说他考过乡试，倒是分出去单过的三爷家的孟平，小小年级却已是个秀才了。”

    蒋仪到家一日，也不曾见过三舅一家，心里本就揣着疑惑，今听了福春这话，想必三舅一家已经分家出去单过了，心里便有些失落，盖因这三舅虽是庶出，早些年却对她极好，每次她虽孟珍回娘家，总要被三舅扛在肩上戏耍，又总愿意给她卖些京城才有的小零嘴。蒋仪便问道：“什么时候搬出去的，如今住在那里？”

    福春回道：“八年前就分家了，原是公中帮他们在帽子胡同赁了座二进的院子，后来听说嫌离家里太远就搬了，再搬到那里我就不知道了。”

    蒋仪使了福春下去，心道十年前，那正是自己母亲去的那一年，也正是那年，蒋明中一人来京里孟家，却气冲冲的回了家，而三舅家也从这孟府里分了出去，自己的亲娘也去世了，从此之后，原本是她亲人的孟府成了陌路，八年来与她没有任何交集。却不知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蒋府与孟府交恶，让三舅父一家搬了出去。

    她在床上这样胡思乱想着，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东方天际只泛着一抹鱼肚白，整个京城也是飘着零星的灯火，盛夏时节，只有此时的空气中弥漫着凉意。

    孟府里，四房的东跨院里，上房里已经点上了灯，徐氏仍未穿戴整齐，团坐在床上，冷冷瞧着眼屎糊了一眼的四爷孟宣，见他仍是眯眯糊糊不肯起的样子，气的用脚蹬了他屁股一脚，孟宣哼哼着，用手握了徐氏那只纤纤细足，一使劲，就将徐氏扯入被中，又揽了被窝，欲要再睡一会儿。

    徐氏扭扭身子推开他，仍是起来了，孟宣昨日回来都快三更了，像只醉虾一样从头红到脚，满嘴酒气，她也不能问什么，只能挨到早上：“你那二姐，究竟当初去时都拿了些什么嫁妆，你这会儿起来去老太太那里打听打听好不好？”

    ……

    “我嫁过来就跟你去凉州了，也不曾见过她，你跟我说说她吧，我觉得大嫂很是不喜欢她了。”徐氏见孟宣又匀了呼吸睡着了，气的再蹬他一脚：“这可是一注天大的财，咱要把它弄到手了，英才和成才以后就不用愁了。”

    孟宣这才半睁开眼睛笑道：“她当然拿了好东西，但那全是大哥替她置办的，母亲也不过做样子添了些，如今要找嫁妆单的底子，还得是大嫂那里才有。”

    徐氏喜的伏到孟宣身上，却又被他酵了一夜的酒气熏的直争眉头，若不是今天有这样一注大财吊着，她早发起脾气来了：“那大嫂又是为何不喜她，我看大嫂到现在提起她来都是咬牙切齿的样儿，你快给我说说呗。”

    孟宣仍是一幅哼哼叽叽的公子哥样儿：“要是你，我把钱不给自家孩子留着，拿了给弟妹添嫁妆，你心里会不会喜欢？你还不如大嫂，只怕要拿着刀砍了我。”

    徐氏一扭身子噘了嘴道：“若是我，你跟本干不了那种事，但长房那位是怎么想的，竟能做了这种事出来？”

    “大哥！”孟宣忽而明明的睁开了一双眼睛，望着头顶的流苏帘帐，满眼愁怅道：“他才是真真的纯孝子，也是个好人，我们比不得的，我们也不能嚼说他的不好。”

    徐氏不好反驳他，开门放了丫环们进来伺候梳洗穿衣。

    又问门外伺候的婆子：“两们少爷起了没有？穿的什么衣服。”

    婆子忙弯腰在门外高声回道：“成才少爷仍是昨日那套，英才少爷的却是撕烂了，正拿下去补了，今日换了一套。英才少爷身上的项圈少了两只银铃铛，当时就叫了小厮进来斥了，小厮们也答应了今日必要找那童生讨回来的。”

    徐氏听了这话早已阴了脸，一手拍着妆台道：“怎么不将那两个小厮一人给一顿板子？好好儿的让他们跟着少爷，就让少爷吃这样的亏？”

    那婆子忙道：“听三儿说打人的是王太爷家三房的小子王沽，少爷也没叫他占去便宜，受的打都尽数还回去了。”

    其实那英才就是个受挨不会还手的性子，但徐氏这里听了必要上火，反正徐氏问英才也说不清楚，这样说了她心里好受些也就不追究下人了。

    果然徐氏再没有问衣服扯破的事，只想着蒋仪名下那注大财。

    半个时辰之后，徐氏便扶了丫环摇摇摆摆往李氏房中去了。她平素也不怎么去请安，不是今日有事，便是明日身子不适，再或者要打点两个少爷上学，一月里也不过三五日到上房点个卯，倒是大夫人王氏那里去的更勤些。

    她到了上房，就见除了杨氏母女并蒋仪，王氏并没有来，想必此时还在睡觉。便堆了笑到李氏面前福了福道：“母亲昨日睡的怎样？”

    李氏也是笑着点头道：“我睡的很好，你早起忙里忙外，我这里又没有什么事情，以后不必每日都来的。老四昨夜回来没有，怎么不见他过来。”

    四爷孟宣夜不归宿已不是新鲜事，他夜里能找到回家的路，才是新鲜事。徐氏答道：“昨夜回来晚了，又醉了，这会还没起了。”

    “给他醒酒汤了没有？即是醉了，就不要让人打扰，把房门关起来让他好好睡一日。”李氏的焦急显于面上。

    徐氏本懒怠与她做婆媳情深，更懒怠她这样连迭声的关心孟宣，若真关心，将大爷去时留下的那些体已儿一并给了孟宣，叫他做个富贵闲人就行了，那还要整日出去抛头露面找营生？

    是以徐氏便面露难色答道：“可不是吗，但如今钱难找，又这样一大家子人，他这样辛苦还难以维持了，不叫他睡好了怎么行？”

    李氏当然知道媳妇的心思，但她这个娘家小户出身，娘家四五个哥哥兄弟没有一个成才的，惯是会到李氏这里来扣这索那，李氏一门心思看紧了家当，只待英才成才两个长大了才给他们，是以将徐氏的话，也就装做听不懂了。

    杨氏是惯不会作声的，孟蕊早见惯了这婆媳几个的打太极，因道：“奶奶这里有吃的没有，我今日起的早，早已饿了的，咱们摆饭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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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嫁妆2

﻿杨氏与徐氏并不在李氏这方正居里用早饭，两人见这样便退出来了。要说孟府的吃饭规矩，在京城里怕都是独一户儿的。家里本是有大厨房的，前些年原本是都到李氏的方正居里用饭，后来三房分家搬出去了，剩了这三房，王氏身体常有些不好，便在自已院里开了个小灶另做，有些要大火大灶的东西，才会着徐氏到大厨房里去烧。杨氏见王氏如此，她手中又是有钱的，便也在自己院里弄了一个小灶，想吃什么自己着人去卖来烧。大厨房便只供着李氏与徐氏两个院子。徐氏当家也是非常的细致，看管厨房的又是她徐家带来的陪房，是以一只鸡吃了三天，第四天兑了水仍能端上来，李氏的饭食便有些很不成样子，嫁进王府的清王妃孟元秋有回回家见了，心里很是不悦，她又是嫁出去的女儿不好明管这些，又两家住的近，便隔三岔五送些好菜好饭来给李氏。大厨房的东西，也就做做样子罢了。是以，整个府里，凭吃大厨房的，也就徐氏一家而已。

    偏徐氏又特别小气，若是别人，说今是我管了厨房，别的不说，自己首先要吃好才对，反正钱是公中的，何必委屈自己？但徐氏不这么想，王氏自己有体已，早就说了不要公中的东西，而二爷孟泛这几年做官做的风声水起，闷声发了大财，在京城已置办了两处气派大院，只是儿子媳妇们在外忙挣钱，没时间住而已，根本看不上公中这点小财，再就是孟宣了，这公中家财省下来，还不都是孟宣一房的？

    是以徐氏每日里粗茶淡饭，竟是吃的甘之如饴，吃的神清气爽。

    李氏老年人起得早，房中早摆好了早饭，有几样粥，七八样糕点并几样小菜，李氏将蒋仪拦到身边坐下，撰了一只如意糕到蒋仪碗里道：“这是你大姐姐清早早就派人从王府里送过来的点心，你快尝一口。”

    蒋仪依言尝了，本是道凉糕，在这夏日却却是十分清甜爽口，因而笑道：“十分好吃！”

    别人过日子是先苦后甜，她却是先甜后苦，小时候什么没见过没吃过，及至大了反而没了，又在尼庵里过了几年非人的生活，饿怕了，也饿伤了，对一物一米都十分珍惜，因而再不吃别的，转将那凉糕细细吃完，却是吃的十分文雅专注。

    李氏见外孙女如此模样，心中又怎么能不沉痛，因而道：“你今日只在房中好好歇一日，待到明日，我就叫人替你套了车，到王府你大姐姐家中去走一走，叫她见见你。”

    蒋仪点头应了，祖孙三个吃完了饭，孟蕊在家中久没有人玩，京中贵族们开的插花赏戏宴，她也要清王妃记得起她时，才能带着去一两回，又因家中没有显赫的祖父，没有世袭的国公，是以贵族姑娘们也不怎么跟她交心，她一个闺中小姐，又不能跟下人做朋友，也不能整日跟两个渐大的弟弟玩，十分的寂寞。

    今见来了个如此貌美又温柔的姐姐，心中十分欢喜，这会儿便歪缠着要蒋仪同她一起打络子结珠钗，抱了一堆的五彩丝线来堆在蒋仪房中。

    蒋仪这几年在尼庵每日里做的都是粗活，早将绣功丢开了手，如今京城中流行的络子，又不是她当年见的那种手法，是以自己也不动手，只在炕上跪坐了替孟蕊穿针引线。

    孟蕊如今也有十六岁了，京中这样大年龄的小姐们，早到了谈亲论嫁的时候，她却还懵懵的，很有些童稚的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很叫人有些怜爱。

    却说徐氏在西跨院安排了家下婆子们的一应差遣，便坐在那黄花梨圈椅上绞着帕子思索些什么。她的陪房徐福家的本该在大厨房忙活，但她因从小跟着徐氏有些脸面，是以听了差遣还不走，替徐氏续了茶水拣个几子坐在下首道：“夫人有什么难心的事不成？”

    徐氏皱眉道：“也不是难心，只是看不透。”

    徐福家的早知道昨日发生的事情，因道：“我见管家昨日派了匹快马去了历县，按说连夜赶快路，今儿晌午就该到家了，既是大夫人派的人，肯定一来就到六里居去回话，您这会儿去了等着，听听来的人怎么说，不就清楚了吗？”

    徐氏嘴间浮起笑意，拿眼角捎了徐福家的一眼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大嫂那个人，自来多心，这会子我巴巴跑去了，她定以为我是要图些什么，少不了要让她笑话一顿，毕竟她很是不喜欢蒋家这个孩子，不想她留在府里，我太热心要张罗她留下，大嫂要怎么想我？”

    徐福家的笑道：“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也走不了，要我说您不如叫上二夫人一起去，我到大厨房里拿些储下的荷花、菊花并茉莉花，现熬些百花凉茶，你们闲坐着喝一喝，正好等人来了，有什么话只叫二夫人出头不就行了？”

    徐氏连连点头，也笑道：“既是如此，你快去备了，待用过午饭，就同我一起端过去吧。”

    徐福家的自然领命而去，徐氏又去看了回孟宣，揪他起来用了早饭，自己这边也简单摆过午饭，便命徐福家的和抱瓶几个捧着茶往王氏院中走了。

    王氏院中有一片遮了半天院的葡萄架，架下凉风习习，杨氏正在架下纳鞋底，见徐氏进来忙摆摆手示意她到身边坐了，才轻声说：“她说夏乏，正歪着了，咱们先坐会儿。”

    杨氏没有午休的习惯，怕睡多了夜里失眠，徐氏更是，不说白天，就是夜里都经常睡不着。王氏倒是每日里都有午休的习惯，因而两人便悄语着坐在葡萄架下，竟是十分的舒适。

    杨氏端了茶道：“咱们家二姑奶奶去的早，留下仪儿这么个孩子，也是真真儿的可怜。”

    徐氏忙道：“可不是吗！”

    “我估摸着今儿派去的人就该来了，所以早早儿等在这里，想着人来了，若能帮着说两句，让她留下来，就最好不过了。”

    杨氏是心中不想它事，话也说的理直气壮，徐氏佩服的紧，两人正聊着，就见王氏悄无声息的从屋里走了出来，盛夏时节，她还是一身夹衫，这会儿两个丫环扶着，款款的下了台阶，又绕到大铜缸前观了会子里面的鲤鱼荷叶，洒了三四粒米碎子下去，拍着手款款走了过来。

    杨氏和徐氏忙都站起来迎她坐了，就见王氏叹声道：“如今觉也睡不稳，一闭上眼就是梦，比醒着还累。”

    徐氏忙亲自端了凉茶敬过去道：“怕您身子凉喝不得凉的，这是特意拿冰水湃过的，虽凉，茶性还是热的，喝了安安神，夜里就能睡好了。”

    王氏伸出手接了，却又放在桌子上，盯着葡萄架出了一会子神，忽而对丫环道：“你们看那一秃噜葡萄上是不是有个虫子？快找帕子来擦净了，叫你们成日看着，一个二个只知道偷懒。”

    丫环们一个个忙忙的找帕子，捏虫子，恰是在徐氏头顶，倒是弄的徐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燕儿也忙忙的替徐氏遮着，不住的告罪。

    正闹着，就听外在孟安家的在外头说：“回夫人们的话，昨日派去历县的人回来了，要不要进来回话？”

    燕儿走到门边问：“来了几个人？”

    门外那婆子道：“历县亲戚家也派了人跟着回来，这会儿管家带着人正在二门外了。”

    燕儿忙指挥着几个丫环抬了那扇夏风凉荷的十二扇大屏风过来，将徐氏她们都遮掩好了，才说：“带进来吧。”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在屏风外磕头请安。

    王氏应了，问道：“蒋府来的是什么人啊？”

    孟安答道：“回夫人的话，是个青年小子，说是家里的奴才。”

    那人忙道：“见过夫人，我家夫人问家里老夫人安，问各位嫂嫂们的安。”

    王氏冷笑道：“谁是她嫂嫂，这亲倒是谁的不明不白，你就说，蒋家叫你带了什么话来？”

    那人道：“我家夫人说，当初小姐是自愿离家修行的，家里老夫人并老爷夫人一并拦了劝了也拦不住，才叫她去的，今既不愿修行了，还请早早回家去，家里老夫人也想的紧。我家夫人还说，老夫人也病了，如今每日里不知要念叨小姐多少句，再不回去，怕是晚了就见不着了。”

    王氏仍是冷冷笑着，端起茶启唇轻轻吹着那茶上浮着的菊花瓣儿，良久才道：“是你家夫人说你们老夫人病了，还是你们老夫人说她病了？”

    那人愣了半晌，似乎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对，便道：“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夫人交待了，等小姐回去，老夫人的病怕就好了！”

    这话其实并不是余氏原话，但这人领了命是务必要带蒋仪回家，是以便自已揣磨着加了一句。

    王氏瞟了眼徐氏杨氏道：“听听，人家蒋家根本就不想放这闺女，这是非要回去不可了，这咱们可就没有办法了。。”

    徐氏忙给杨氏使眼色，杨氏却是浑然不觉，只停了手里针线活对着屏风道：“我且问你，你家小姐又不是郎中，为何老夫人病了，一家人不想着请郎中，却要小姐急急回去？”

    ……

    “你家小姐十多几未曾到过外家，如今这样来，余氏不说办了礼来谢罪，不叫孩子在这家里好好与外祖母亲近亲近，来人张嘴就是要带人回去，这还是两亲家吗？”

    ……

    “你回去与那蒋家说，孩子在山里受了惊吓，这会子也病着了，我们要留在家里好好养一养，别说什么回去不回去的话，这么着急就找个郎中，替老夫人好好看看，比什么都强。”

    那人还要说什么，被孟安一个眼色瞪回去，磕了头带出门去了。

    徐氏没想到杨氏会这么有用，一番话说的简直叫绝了，心头喜气洋洋，脸上的喜色都掩不住了。王氏面色一白，握着绢子在胸口，半天才说：“我嫌这里虫子多，进屋去了，你们再坐儿。”

    这也是她好涵养，况且杨氏是软硬不吃的人，你给她难堪，她也不知是不懂还是装不懂，反正就当没看见。

    杨氏也将手上的线一扯道：“瞧瞧，我也没钱了，该回去补线了，善菊咱们一起走吧。”

    这两人一起出了六里居，却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却是不同路。

    这两妯娌分开走了，杨氏身后一个丫环却是趁着众人不注意，一闪身便往后院小荷塘那里跑了，小荷塘边凉亭里，一个矮身量的婆子正在跷脚往着这边，两人一见面，却也只是耳语一番，那婆子原本紧皱的眉头便渐渐散开了，连笑着点了头，又从兜里掏了一把铜板来抓给丫环，千恩万谢的走了。

    这婆子正是蒋仪昨日嘱托过的李妈妈，她因见了孟珍遗孤，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又见这孩子一来就有意投了自己，连夜却是为蒋仪打算，早起就到杨氏那里去找丫环通气，因她这些年一直在杨氏院中听使唤，杨氏院里丫环们但凡有什么跑腿的，她也比别人勤快些，杨氏那里一个从府外卖来的小丫环便认了她做干娘，名叫荷荷，如今也是杨氏跟前的二等丫环了，生的俊俏，颇能说上些话。

    刚才来的正是这荷荷，她早起就有意无意在杨氏面前说了些新来的表姑娘可怜的话，又叫孟蕊的丫环玉燕儿替她进了些孟元蕊一人在家无趣，有个姐姐在一起说说笑笑做针线不寂寞的话，杨氏心便动了，这才有了今日杨氏早早到六里居去等人来的事儿。

    李妈妈这会儿得了好消息，飞一般的就往方正居奔了。这里蒋仪刚送走了孟蕊，正在炕上做针线，就见李妈妈一头是汗，却轻手轻走的走了进来。两个丫环都被蒋仪支出去了，是已屋里只有蒋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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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王府

﻿蒋仪忙下了炕问道：“妈妈可是将东西已经当掉了？”

    李妈妈缓着气拉过蒋仪的手，见两只手上还有些划伤未去，想必脚上更甚，便有些怜惜她，因而福道：“东西已经当了，当了五两银子，本来那东西十两也值的，不过我当了活当，想着总要赎回来。却不知老夫人有没有给你些使唤的银子？”

    蒋仪轻轻摇头道：“我如今看祖母的日子仿佛也不好过，她也只有两个得力的大丫环，剩下也就两三个未开脸的，我在这里但求有口饭吃，银钱就不想了。”

    李妈妈将兜里的银子掏出来按到蒋仪手里道：“我原是想着今日老夫人必会给你一些银钱打赏下人，就没有下死当，早知如此我就死当也好多当些钱。”

    蒋仪将其中一块银裸子捡了出来仍是还给李妈妈，李妈妈那里会要，忙忙的推辞了起来：“小姐如今这样艰难，这我如何使得？”

    “妈妈还请不要推辞，我却是有大事要托妈妈替我去办，剩下的钱先留在我这里，待妈妈将事办好，我再给你。”

    李妈妈问道：“姑娘是有何事……”

    正要问起，就见福春打帘走了进来，便忙住了嘴。

    却又方才想起六里居里的事，因忙道：“小姐却是大喜，蒋家今日派了人来接你，叫大夫人和二夫人她们给回绝了，如此你就好再呆些日子了。”

    蒋仪心里也揣着这件事情，想必余氏知道她到了这里，必定要追回去，却没想到人来的这样快，大约是自陆钦州那里派人知会消息起，就预备好人在家里等着，只待孟府派的人一到，打算就接回去了。

    蒋仪指一事支了福春，这才握着李妈妈的手道：“蒋家派来的人说了些什么，妈妈可有问个明白。”

    李妈妈道：“不过就是说家里蒋老夫人生病了，十分思念你，要你即刻回去。”

    蒋仪忙追问：“可还有别的？”

    李妈妈思索一番道：“应该是再没有了，是我干女儿荷荷告诉我的，她当时就在现场，再有别的话，也必会告诉我。要说这事还得感谢二夫人，是她替你挡了蒋家，还说了要留你多住些日子的话。”

    蒋仪心知这是余氏不敢将事情闹大，如今她在京中，当年的书信还未找到，徜若她拿自己栽赃的事来，蒋仪必定也要鱼撕网破，还不如好好哄回家再说，这当然是最好的，蒋仪就有了时间替自己理清一切。她道：“这必定也是妈妈替我打点的，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李妈妈摆手道：“我那里要谢，你好好的，我就十分开心了。”

    蒋仪这才道：“我要回家这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是必定要回的，许多事，也非要在历县才能了结。我方才给妈妈这些钱，是要妈妈替我寻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先预备好，一人支付几百铜钱。到时候咱们府里必定要派车与我同去，届时请妈妈知会这些婆子与我同去，一人给一两银子。”

    李妈妈问道：“是不是因为怕去了蒋家要强留你？你寻思到时候好走脱？”

    蒋仪道：“如今还不知蒋家下次何时来催，你先替我寻摸着，必定要身强力壮，相貌不拒，最好是手上有力的，这要细细寻摸，寻了也不能明说是我要雇她，只说是你要用，到时候走一趟，却不能叫她们告诉任何人，一两银子不是小数，必有人愿意去的。”

    李妈妈连连点头，因又叹道：“那蒋家有你母亲的嫁妆那一注大财，你要回去，必定难再回来。只是咱们家里四爷在家，却是个得力的男人，为何不叫他帮你，你回了外家，嫁妆也要随你回来，这是与他们有益的事啊。”

    蒋仪却连连摇头：“此事却不敢惊动各房，我也有我的难处，有我的裁度，还请妈妈信我。还有就是，我还要请妈妈找个外面街上的信使，替我送封信出去，并告明，若有回信，叫也一并收了，寄放在他那里，抽日子你再过去取。”

    李妈妈叹道：“如今你也大了，若是别人，这会儿早嫁了人孩子都有了，也是能自己做主的时候了。”

    当下李妈妈告退了，便见银屏端着盘子走了进来，盘了里却还是陆钦州寻郎中开的药。福春也端了热水来，想必是要蒋仪换脚上裹的纱布，明日要去清王府做客，今日必是要好好准备一番的。

    入夜，四夫人徐氏处着人送来了一件丹色窄袖紧衫，并一条菖蒲色长裙，配着正红色宫绦与禁步，肩上一条流苏披帛，若隐若现。这本是孟元秋未出嫁时与王爷相面穿的衣服，王氏很不想给，但徐氏硬是软磨硬泡给要来了，目的就是想要让蒋仪一出场就艳光照人，叫王妃喜欢。

    福春和银屏非要蒋仪换上一看，蒋仪却是不从道：“既已是按身裁过了，就放在一边吧。”

    她见这衣服素雅怡人，也是十分喜爱，那披帛随灯流光，若隐若现，是十分值钱的东西，元秋将这套衣服珍藏在家里，想必是不愿意给人穿出去的，她如今穿着去了，却是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在她印响中，元秋大她七八岁的样子，因是家中嫡长女，又十分聪慧，非常得家里上下人宠爱，她又是个十分端庄典雅的女子，平素从来不见她走大一步，或者大笑一声。

    如此思索了许久，又将徐氏昨日送来的衣裙翻了翻，捡出一条练色披帛来搭在衣裙上，如此一看便是黯淡了许多，也不那么出挑了。

    次日一清早，天还未亮，两个丫环便起身替蒋仪梳洗打理，又将新衣服替她穿了，两个一路穿一路赞叹，待穿好了，便扶着蒋仪去了方正居正屋，笑嘻嘻的却如扶着个珍宝一般。

    此时还未尽亮，屋中还掌着灯火，李氏与王氏坐在圈椅上闲话，既见蒋怡进来了，却是都住了嘴。她们见蒋仪细瘦高挑的身材，却是被这一身衣裙衬的娉娉婷婷，头上流苏髻，耳中明月珠，肤白如凝脂，神态微含羞，竟是从未见过的好仪态。

    王氏仍是冷冷笑着，听了蒋仪的请安，也不应声，自己挪步到了餐厅，亲自拣了一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端到蒋仪身边，蒋仪忙站起来道：“不敢当，如何能劳舅母亲自赐汤。”

    王氏道：“长者赐，不可辞，快快喝了吧，我看你瘦的可怜，也需要好好补一补。”

    说罢，又招呼燕儿再端碗薏米粥过来，也是亲自捧给了蒋仪。

    蒋仪忙忙接了，知自己今日要出门，人有三急，女子出门便有颇多不便，却是不敢喝，但欲要不喝，却又见王氏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嘴角仍是噙着那一抹笑意，搅拌着自己面前那碗粥。

    蒋仪只得端起来一一喝尽，方才起身谢礼道：“多谢大舅母赐汤！”

    正说话间，就见青青进来到了李氏身边，笑道：“车都套好了，蒋姑娘现在就出发吗？”

    李氏皱眉道：“为何去的这样早，又不是远路，赶中饭前去不就成了？”

    青青仍是笑道：“奴婢想着早些去了，好教蒋姑娘与王妃多说几句话。”

    李氏忙点头道：“你想的很是，既是这样，将我备的东西放到车上，快快去呗。”

    蒋仪随一群人出了正屋的门，别过了李氏王氏，忙向青青告罪道；“好妹妹，我方才想起还有个东西落在屋里，却要叫福春和我一起去找一找，你们且慢等我一会儿。”

    她带着福春进了屋，忙叫福春掩了门，自己寻出夜壶来到里间跳了几下，悄悄尿了，却无多少尿，心里直叫苦。清清早喝了鸡汤，又薏米是最利尿的，她今日到了王府，憋尿也要憋苦了。可她一个大闺女，也不能拿个夜壶在车上，王氏从来不请安的人，早早等在上房，今日这一招必是要给她难堪了。

    一群人出了孟府，马车转出了胡同，在大街上走了不久，便是一处高耸的红墙青瓦，绵延竟有几里路，他们将这墙都快走完了，才见一门，虽不大，却是能进出马车的。李妈妈前去叫了门房，又递了帖子，便有人来开门卸门槛，马车便稳稳驶入了院中。进了院子下了车，早有两个婆子与几个丫环站在那里迎接道：“表小姐来的真早，王妃这会还在议事厅议事，先随我们来吧。”

    蒋仪便随这些下人们又走了两处院子，俱是干净明亮，宽敞庄严，沿途的下人们也是行色匆匆，见蒋仪过来便垂手侍立，双眼却俱是盯着脚面，再不抬头乱瞟的，府中一草一木都修剪的十分规整，蒋仪暗道孟元秋真是治家有方，这府里上下无一处不是规严森整。

    即至到了一处小院，院中还栽着些月季牡丹之类，屋子虽小却十分干净明亮，临窗炕上设着软枕凉席，丫环们就要把蒋仪往炕上让，蒋仪却忙道不敢，在地上一排圈椅最下首坐了，便见一个小丫环送了茶过来。

    她端起来方抿了一口，笑一笑便搁下了。又坐了一会儿，就见另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那侍在檐下的李妈妈并青青抱瓶几个忙弯腰福道：“王妈妈安！”

    原来这就是元秋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妈妈，也是当年王夫人的陪嫁丫环，如今在这家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了。她也对这些下人微笑点点头，进屋站定，微微要弯腰，蒋仪便忙站起来道：“不敢不敢，妈妈折煞我了！”

    王妈妈听了也就不弯腰了，脸上也不带一丝笑，只对伺候的几个丫环皱眉道：“如何不端些好东西来伺候着？”

    说完才转过身来对蒋仪道：“王妃方才听说表小姐来了，十分欢喜，只是她终日要治理这样大一个王府，有的没的事情都脱不开身，是以叫奴婢过来先看一看，叫表小姐耐心等着，今日即来了，她无论如何抽空都要出来见一见，还叫你不要见外，有什么须要尽管给下人们讲。”

    蒋仪忙应了，就见这王妈妈斜眼又扫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她身上的衣服，打量完了，便出了门。门外的青青见王妈妈出来，忙上前一步道：“妈妈近来可安好？”

    王妈妈站定了点头，却不回头。青青忙道：“大夫人托奴婢捎了封信来给娘娘，还请妈妈代为转达。”

    王妈妈这才回头，看了青青半天，想着回忆这是那房的丫环，忽而便笑道：“你是老太君身边的大丫环青青吧？”

    青青忙弯腰点头，王妈妈这才满脸堆笑道：“即是有信件，就快快随我来吧，王妃思念母亲祖母，必有些话要亲问你。”

    这样说完话，便带着青青去了。

    蒋仪坐在圈椅上，见窗棱支起着，隐约可见院里的月季，开的十分艳丽。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眉间入定。

    这入定，在庵中常有苦闷难挨时，便试着练，却是捱时间的好办法。丫环们见这小姐也不与她们攀谈，也不左观右看，只是一味盯着眼前，却像是个呆样，觉得无趣，便悄然退了出去，蒋仪这样定着良久，便听外面一阵喧闹之声，她忙收摄心神调匀呼吸，理了理衣服瞧着外头。

    不一会儿，就见几个丫环婆子领了一个妇人并两位女子进来。蒋仪一眼便认出这妇人是她的三舅母小李氏，小李氏个子矮小，圆脸杏眼，却常面带愁容，如今有十几年不见，她老了许多，竟如五十多的老妪一般，但蒋仪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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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元秋

﻿小李氏带着两个女孩子，却是叫蒋仪眼前一亮，她们俱是中等身材，骨肉均匀丰纤合度，大的瓜子脸，也是一双杏眼，眉目间亦是有些愁容。小的一个鹅蛋脸，眉深目遂，肤白如脂，却是一幅稚气的样子，面上神彩飞扬。

    蒋仪款款起身，到了小李氏面前道：“三舅母一向可好？”

    小李氏往后退了两步，细瞧良久才道：“这可是仪姐儿？”

    蒋仪道：“正是，多年未见，大妹妹都这样大了，小妹妹我竟未曾见过。”

    小李氏手摸袖筒半晌，方才道：“我并不知你在这里，身上却是什么见面礼都未曾带着，委屈你了，改日再给你补上吧。”

    她又指着两个女孩子道：“这两个是你妹妹，大的你见过，是元娇，小的叫元丽，今年也有十三岁，也是大姑娘了。”

    蒋仪忙道；“三舅母不必如此，我也不知妹妹们在这里，也并未备得什么好东西。”

    饶是如此，她还是让抱瓶拿了两枚戒指过来，给元娇和元丽一人给了一个。这原是昨夜李氏备给她做送王妃家清凉郡主的见面礼，她挑了个戒指来给了这两个妹妹。

    厮见过了落坐，蒋仪细细打量小李氏，方觉得她日子过的大概有些落迫。她混身除了头上一支包银扁钗，再无任何手饰，就连耳中，也只是插着两只茶叶梗而已。她身上一件江户紫的长衫，肩头手肘都褪了颜色，因是坐着，蒋仪并未瞧见裙子，想来也不会太好。元娇与元丽都是桅子色短袄，也是半新不旧的，两人坐在那里，一个眉眼观心，一个神彩飞扬，她两个也是通身上下无一点首饰，耳中也只插着茶叶梗。

    许是见蒋仪盯着看，也许是小李氏心虚，因而笑道：“我们一家子竟是没有戴金银的命，饶是什么东西戴了，耳朵都要红肿，就这茶叶梗最好用。”

    蒋仪忙笑了笑道：“正是如此……”

    话未说完，就见小李氏对着身边伺候的王府婆子道：“方才我带来的食盒可是已经提进来了？那是我今儿早早起来特意给王妃蒸的大馒头，她在家就最爱这一口，我这有几个月没有来，想必她也想这东西了，可要早早替她带进去。”

    那婆子忙忙的点头，轻声道：“姑奶奶不必着急，已经带进去了。”

    正说着，边有小丫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几杯茶奉到小李氏并两个女儿面前的小桌上，躬身退出去了。

    小李氏和元娇并不动这茶杯，元丽却是掀了盖子闻了闻，嘴上便勾出满满一笑，她这一笑，两嘴角便是两个圆圆的酒窝。这茶浓香扑鼻，想是加了花草水果，闻起来十分令人垂涎，元丽端了茶杯刚要喝，又瞅瞅小李氏，见小李氏目光如冰刃般，便撇撇嘴将茶放下了。

    她不放还好，她这一放，蒋仪就想起自己早起喝的那两大碗汤来，大概是身随心动，竟隐隐有了尿意，因是在别人家中做客，又是王府，做为闺中女子，自然羞于向人借尿壶，只能挨着，是以必要以少喝汤水，或者不喝汤水为好，蒋仪如今已有一肚子的汤水，就更不敢喝水了。

    因屋中客人多，婆子丫环们也不好再躲出去，竟是站了半屋子的人，又都劝着要她们喝些茶水，小李氏与两个女孩子十分抵不住了，也只是放在唇边沾一沾而已，蒋仪便也有样学样，只盼着清王妃元秋能早些见过她们，也好叫她们脱了此处，快快回府。

    如此直等到了中午，王府中的下人们还是一惯的热情，抬了一桌饭进来，一张炕桌上摆的满满当当，有三鲜笋炒鸡子，煎三色鲜，淳菜腰，蛤蜊肉，汤酿狮子头，并一大碗槐芽冷淘，再配着白莹莹的碧梗米饭，如此炎炎夏日，让人看着也是胃口大开。

    那婆子却还笑道：“不过简单饭食，姑奶奶并表小姐们将就着吃上些，王妃如今虽处理了事情，却还要陪着王爷用饭，过了晌午有时间再见你们。”

    小李氏先到餐桌前坐了，便堆着笑道：“都是自家人，我看妈妈们并这些个姐姐们也都累了，已是饭点，你们尽可去吃饭，不必管我们，我们都是娘家人，不会拘谨，又不要人伺候，你们快去吧。”

    这些丫环婆子们嘴里虽说着：“那里敢，姑奶奶好生用呗。”

    却一个二个渐渐告退下去了，只留下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环站在外间添茶倒水。

    方才那婆子们本已将小李氏的食盒给送了回来，小李氏便将那食盒摆在桌子上，这会儿见大丫环们都去了，便指使元丽去将食盒取来，元丽嘟了嘴道：“我不去，丢人现眼！”

    小李氏瞪着眼道：“快去，你若再不去，回去的时候就你走回去，我坐轿子。”

    元丽这才起了身，去将那食盒抱了过来，递给了小李氏。小李氏抱了食盒，对着蒋仪笑道：“你家里现在想必也是历县的大户吧，平日里大鱼大肉吃的必定不少。”

    蒋仪道：“却也不是。”

    小李氏抛了个令蒋仪恶寒的媚眼道：“何必如此推辞，你母亲虽去的早，却是揽钱的能手，她那分家业，何时才能花完？”

    蒋仪心道她必也不知自己在庵中修行的事情，又何必多说，便不再说话。因小李氏为长辈，她不说开席，几个女孩子便都坐在桌前不动。

    李氏将那汤盆里的狮子头都挑了出来，放进食盒内层的一个大碗里，笑着对蒋仪道：“你三舅父最爱吃狮子头，王府里的味道却是独一味儿的，我今给他打了去，你喝些汤吧。”

    蒋仪便道：“是！”

    李氏又将好蛤蜊肉并炒鸡子都整盘打进了食盒内，将淳菜腰也在碗边围堆到高起来实在装不下了，方才盖上食盒，对蒋仪道：“这冷淘清淡，倒也配饭，你们快些吃吧。”

    元娇一直不发一言，端了碗就扒白米饭，元丽却嘟着嘴吃了些冷淘，小李氏筷子不见动的快，嘴上却是吃个不停，那一盆冷淘一会儿便完了，只有那盆汤，始终未有人动过。蒋仪也扒完了面前的米饭，将碗放下，就见两个小丫环进来撤了桌面，又请她们在客厅坐了，端了几杯沉香水过来。她们如何敢喝，也只讪讪坐着。

    此时蒋仪才明白过来，为何这些婆子丫环们到了吃饭时间却不伺候着，要全都退出去，小李氏这个吃法自己不觉得难堪，王府里这些见惯富贵的丫环们都不愿意多看的。

    几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阳光照进屋了来，越发的热了，面前放着冰饮，却不敢多喝一口，只这样沉闷的坐着，蒋仪暗道徜若每次来王府，都是这样冷遇，李氏还能一次次来，可不是她当年的性格。她当年是个孤冷倔的性子，受不得半点闲气，又丈着自己是李家嫡女，配给了一个庶子，常觉没脸，给孟泛闲气受。

    小李氏是李氏娘家堂亲家的侄女，因是边族，父母在京中开了个馒头坊，蒸的馒头却是极好，小李氏也是打小揉面烧火的，所以很会做的一手馒头。她自觉一个嫡女嫁了庶子，颇有些怨气，李氏却觉得她一个寒门小户女子，能攀上孟府这样奴婢成群的人家，也是自己的抬爱，是以两个便渐渐有些不对付，蒋仪当年来府，就亲见李氏磨搓小李氏，也不是一回两回。

    清王府内院，高檐阔柱下的房廊上凉风习习，院中大铜盆内鱼戏荷间。此时刚才用过早饭的孟元秋，打发了前来商讨事情的家下人等，一身素罗大袖配十二间色裙，她肩宽体长，款款而动便是满满的贵气。元秋捡了几粒鱼食喂那铜盆中的锦鲤，轻轻投下去，荡出一圈涟漪便隐去了她龙蕊髻上碧光莹莹的翠玉琼花。

    待她将两口铜盆里的鱼都喂过了，方才转身看向跪在一角的青青道：“却是有什么要事吗？”

    青青忙将信从怀中掏出，双手奉于头顶道：“回娘娘的话，大夫人因思念娘娘过甚，又见今日表小姐来此，便叫奴婢带书信一封来给娘娘。”

    那王妈妈上前将书信接了，双手奉于孟元秋。

    孟元秋并不答话，仍是回头望着铜盆，良久才道：“我怎么记得你是祖母身边的丫环？”

    青青伏身道：“正是，奴婢原是大夫人留下来的，却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七八年了。”

    孟元秋转身回了屋子，在一张铺着玉簟的圈椅上坐了，将那信拆开来看。她愈看眉头皱的愈深，站在一旁的王妈妈知道王妃平常喜怒不形于色，如此皱了眉头，显然大妇人信中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因此时一众丫环婆子们都在廊下伺候，身边并无旁人，便问道：“奴婢斗胆，可是大夫人有什么重要之事，奴婢看娘娘似有忧心。”

    孟元秋叠了信纸又装回去，叹道：“母亲惯常忧思太多，所以身体总是不好。”

    王妈妈道：“即是如此，老奴改日着人请夫人来王府一聚，叫郡主在她眼前笑闹一番，必可展她忧虑。”

    孟元秋沉吟良久，却不置可否，而是命王妈妈将青青唤了进来。

    青青在外间等了良久，忽见王妈妈出来道：“姑娘，你的好日子来了，且随我进来回王妃的话呗，只是她问什么，你必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这好事也就只此一回了。”

    青青忙磕头道：“多谢妈妈提携。”

    进了屋子，青青只觉得满目光辉，却不敢抬头一看，随着王妈妈的手引跪下磕了头，就听上首的孟元秋问道：“我却问你，这表小姐蒋仪是何时来府的？她随谁而来的？”

    青青道：“回娘娘的话，表小姐是三日前到的咱家，送她来的是一个叫陆钦州的官员，这官员在大门上递了拜帖，老夫人听说了之后便出去到正厅去见了他，去时正是奴婢随着。”

    “哦，那陆钦州当日说了什么话，你且细细跟我说来。”

    “奴婢见那人也未曾穿官服，却是平常家下老爷们穿的衣服。来了也不坐，跪着给老夫人请了个安，就道，自己是在历县官道上遇到的表小姐，当时天黑不久，他在赶道，不知何时表小姐的后脑久便给他的轿子撞了。后来带到官驿，听了表小姐说与我家有亲，方才带她来此的。”

    “他还说了什么？”王妈妈问道。

    “再未有什么……对了，临走时，他忽而又说道，当年咱家大爷曾托付他照拂姑奶奶，他这些年却并未曾履行过承诺，如今还是碰上了表小姐，才知姑奶奶已去，心中十分惭愧，也问大夫人的安好。”

    元秋仍是无话，王妈妈便将青青带了出去，不刻又折了回来，蹑脚站在元秋身边，就听元秋道：“二姑母与母亲一直不睦，蒋仪表妹这一来，母亲睹物思旧，就中便更有些不好了。何况，她即是在庵中清修，又怎会如此蹊跷就撞上了陆钦州的轿子，母亲觉得此事不止那么简单，我怕她为此忧思太过。”

    王妈妈弯腰轻声道：“奴婢方才见了那蒋家小姐，穿的竟是你当日与王爷相面时的衣服，看人才却是十分的相貌风流。”

    元秋挑了挑眉道：“竟能穿我出嫁前的衣服，母亲心中本就不适，也不知是谁去她那里讨的衣服，不是存心让母亲心中难安吗？”

    王妈妈从小在她身边，最知她的脾气，听这口气元秋显然是动了怒，便也不再说什么。

    元秋思忖许久才道：“这事再没有别人，想必是四房的主意，徐氏必是打了二姑母当年那份嫁妆的主意，有心要讨好表妹，好将她留下来。”

    王妈妈这才道：“奴婢以为四夫人原来是最体贴大夫人的，也最与大夫人心意相通，想来应该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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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赠珠

﻿“怎么不会，她本就是趋炎附势的性子，对母亲好，也不过是看着我在王府有这一席之地，在宫中能蒙圣人高看一眼罢了。如今见蒋仪身后有这一注大财，焉有不逐的道理？只是她的聪明，必都显在明面上，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元秋正说着，就见外面帘子晃动，王妈妈到了外面，就听人报是王妃娘家三夫人携二女来了。

    王妈妈进来报了就听元秋笑道：“她今日倒赶得巧，我就不得不见她了。”

    小李氏惯常爱到王府请安，元秋多都不见的，今日蒋仪在，又是老祖母嘱托过的，不见不妥，要见，就逼得要见小李氏与那两个妹妹了。

    “即是都来了，就治桌好菜与她们，叫她们吃了候着，我下午抽时间再见她们吧。”元秋叹道：“若不是为了母亲在那府里能过的畅快，我何至于要如此应付她们。”

    王妈妈躬身告了退了，就见元秋撑肘坐在圈椅中，神情亦是十分的忧郁。

    吃过午饭候了大约一个时辰，就见王妈妈笑着进了屋子道：“三夫人，几位小姐，这会儿王妃忙里挤个空儿，要各位过去见一见，也是一家骨肉，好高兴高兴。”

    蒋仪此时已是有了十分的尿意，坐着还好，站起来一走便有些憋不住了，好在心里想着多年后再见元秋，她又从嫡长女变成了王妃，如今必是十分的威严尊贵，如此胡思乱想着，也好排解些尿意。

    她们一行人穿过一进院子，到了一处宽阔的大院子，院中四口大缸盆中荷叶翠绿，锦鲤浮浪，廊下一排丫环一排婆子，俱是提神凝气的站着，目不斜视。蒋仪随小李氏并两个表妹一并进了屋子，就见元妃在碧鲛纱后一张圈椅上坐着。

    蒋仪随小李氏并两个表妹一并跪了请安道：“民女蒋仪见过王妃娘娘！”

    话音刚落，就听元秋道：“都是一家骨肉，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到帘中一坐。”

    早有两个丫环两边掀起了碧鲛纱，王妈妈便请小李氏她们进来坐了。这屋中的家具又比方才那小院中的好了不知有多少，全是清一色的紫檀木，散着淡淡的清香。

    蒋仪以为元秋要问她些什么，却见她只是淡淡的望了自己一眼，便对小李氏道：“我这里实在脱不开身，叫三叔母等了半日。”

    小李氏揪着衣襟，想要抚平那皱折，拘谨的道：“那里的话，王妃娘娘平日里要管这样大的家业，必定是非常忙禄的，我也没什么事，多等会儿也是应该的。”

    元秋道；“却不知三叔母此来所为何事？”

    小李氏笑道：“因王妃娘娘两个妹妹念叨您生辰将近，非要同我过来先给你祝个寿，叔母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记得您爱吃我蒸的馒头，便带了几个过来。”

    元秋自然没有见那馒头，但她记得小李氏蒸的大馒头，一个倒有平常馒头四个大小，上面点着朱砂，四面裂开，下面烤的焦黄，味道确实还好，但她什么东西没吃过没见过，本也不爱吃那东西，只是小李氏平常给了，又巴巴的看着，总要赞声好吃的。

    “如此多谢妹妹们了！”元秋微微一颌首，王妈妈便拿了两个银裸子塞到了元娇元丽的手里，笑道：“这是王妃赏两个妹妹玩的，拿去打赏下人呗。”

    元娇和元丽忙起身接了，又弯腰谢了恩，这才落坐。

    小李氏平日来没有这样的待遇，元秋也不过草草与她说几句话，打赏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就完了，今日却是又尊着她又先与她说话，小李氏便觉得今日算是来对来，便将心里的事开了口道：“元娇今年也有十五岁了，恰又逢着大选，初选已经是选上了的。我想着您常在宫里圣人们面前走动，必能替她说上几句话，元娇的模样是出挑的，性子也好，又是打小儿就在您跟前走动的，到了宫里，还要请您多多照应才是。”

    九月间各地的秀女就要送上来了，元秋也确实要同皇后并后妃们一同进行甄选，但皇宫里的龌龊事她见多了，就不愿自家姐妹们到那种地方去。今听得小李氏自作主张替元娇报了名，心里便已有不喜，要知各家有官品的女子是非初甄不可，但没有官身的人家，却不必如此，况且三叔孟源是个白身，又是庶子，宫里是最讲究出身的地方，元娇到了宫里，就算得了圣宠，又那里是个能与旁人争的主。

    元秋听了这话先已皱起了眉头，就又听小李氏道：“元娇性子娇怯，皇宫里必是去不得的，我也没有那大的奢望，只期着您能跟圣人通通话，到了赐婚的时候，给她择个王府侯府，让她能去做个侧房，也好照应照应家里。”小李氏便说着，两行眼泪便滚落了下来：“如今你三叔的病是越发不好了，每日里都是药焙着，一日几两银子的花销，我们又一无田产二无经营，俱是指望宫中那几两银子，实难度日。平儿如今人虽小，也已有个秀才的名分，要请好的先生，束侑便是少不了的，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这样……”

    小李氏叫起苦来，自是一套一套的，元秋这些年也听过不少次，每次必得给她些银两，都是瞒着王氏，若叫王氏知道了，又要生一场闲气。

    元秋也知道三叔孟源一家，每月的月例不过十六两银子，京城物价又高，他们这一大家口人，确也日子难过，只是再日子难过，也不该动了卖子女的念头，是以心中对三叔孟源与小李氏便更增了一份恶感，亏得她涵养好才不露出来，当下便淡淡道：“三妹妹性子柔顺，又容貌秀丽，找个普通人家嫁了，一夫一妻便是再好不过的日子，王府候府虽面子上喧赫，但进去了就是为奴，必定是低人一等的。只是婶娘执意如此，我也只能是说尽力而为之，至于成与不成，还有各宫主位，我也只是在旁协助而已。”

    小李氏听元秋松了口，心中已是大喜，忙拉了元娇的手道：“还不快谢谢王妃娘娘！”

    元娇与小李氏一同跪了磕头，丫环们不等她们跪下就将她们扶了起来，元秋也道：“不敢当，三婶快快请坐。”

    又饮了一回茶，元秋才如刚注意到蒋仪一般，望着她道：“表妹却是多年未见了，家下都还好吗？”

    蒋仪忙站起曲膝福道：“家下都还好，多劳王妃挂念。”

    元秋颌首应允，却不多言，王妈妈见此，捧了一只沉香盘子，上面一个首饰盒子里却是摆着两只南珠，笑着递到蒋仪面前道：“王妃与表小姐多年未见，很是挂念，这是两只南珠，拿去平日里穿戴玩呗！”

    银屏忙弯腰接过了，蒋仪起身谢了恩，元秋便端茶送客了。

    小李氏自知到了走的时候，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脚步都轻快了起来，到了大门口，她环顾一番，见蒋仪乘的是辆马车，心道徐氏那个吝皮鬼，竟也有如此大方的时候，平日里哭穷哭的恨不得全京城人都知道，今日竟还舍得雇辆马车来，却还不是公中出钱，展她的大方。

    而自己不过雇了一顶黑篷小轿，又挤不下三个人，自己一路都是走来的，此时再走回去，腿必定要浮肿两日，心里即盘算定了，便对蒋仪道：“仪儿你也久未见过元娇，元丽都还没有见过，如今即见了，也好亲热亲热，就叫她们一同坐了你的马车回去，不过绕些道儿，远近是一样的。我自己坐了这轿子，咱们一起走呗，你也好认认我家的门路，闲了过来顽。”

    蒋仪此时尿憋的要疯了一般，只恨不得插了双翅飞回孟府去，那想到又有这样一出，又见小李氏抱着一个包袱皮送到马车上，自己掂了食盒便上了轿子，那轿夫本是雇来的，这一趟差完了还要赶下一趟，也不等告辞便扬长而去。

    元丽笑道：“如此却是要叨扰表姐一番了。”

    蒋仪忙谦让道：“那里的话，快上来吧。”

    马车出了王府，寻着那轿子的方向便走了，蒋仪因见元娇一脸愁色，便笑着握握她手道：“我有回见你，还是个小婴儿，眼睛都不曾睁开。后来有一次来，就听人说你为了吃糖，连瓮都打破了，那时大约不过两岁吧。”

    元娇一笑，却是苦笑道：“早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小吧。”

    马车摇晃起来，三个人挤在车里，本就局促。蒋仪尿意更紧，只有尽力夹着，窝在马车一角，皱着眉头。

    元丽笑道：“表姐能有大姐姐的身高吧，她这身衣服，我也喜欢的紧，如今看你穿了，比大姐姐还好看，我也就不想了。”

    她娇笑着摸着蒋仪衣服的花边道：“那日王爷与大姐姐在小荷塘相见，还带着我了，王爷还打赏了我许多铜钱，要我去卖糖果吃，可惜被娘拿走了。”

    她是睹物思人，看到这件衣服，就想起了往事。

    蒋仪看元丽娇憨艳丽，心中着实喜爱，就道：“若是你们也在府中就好了，我们还能一起绣花打络子，你必定手巧，也好教教我打络子。”

    元丽听了这话，竟是哈哈大笑的如男子般粗鲁：“我那里会打络子，我起的头，怕有一箩筐了吧，一只都没打完了。”

    这会元娇也忍不住了皱眉道：“她是惯会偷懒的，就连娘都为了赚几个铜板每夜里熬油灯绣帕子打络子，只有她天一黑就睡觉，倒是养的一身好膘。”

    元丽怒道：“我那里天一黑就睡？一家人的锅子不是我洗，水不是我挑，你不过每日盘腿坐在炕上绣花，倒嫌弃上我这个苦力了，每日里就你用水最多，天天洗这洗那，存心要累死我，你看看我的肩，肿成这样，不都是挑水挑的？”

    说着便扯自己衣服，要元娇看。

    元娇见她竟这样不知羞耻样，气的转过身去道：“如今还有我在，能帮扶母亲一把，过上两月我走了，她不被你气死才怪。”

    蒋仪听着这话，三叔孟泛一家竟是一个奴仆都用不起了，两个娇小姐，一个绣花补贴生活，一个挑水维持生计，贫寒到如此，难怪小李氏要托元秋给元娇寻个好去处。能去个王府侯府，那怕做个侧室，也是锦衣玉食有奴仆随身伺候的。

    到了此时，蒋仪竟有些同情小李氏了，她转身揽过元娇道：“你即为长，必定要多操些心，待你走了，元丽为长，她自然就负担起来了，你也不必过分操心。”

    元娇却是十分排斥蒋仪，她见蒋仪衣着华贵，又有马车伺候，以为她在历县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娇小姐，心里便有些厌恶，便一把推开了蒋仪的手。这样一推，却觉得手中有些粗糙，还有些不信，拉了蒋仪手过来，掀起衣袖，便见她胳膊上密密麻麻许多细痕，心中自是一惊，又向下望去，蒋仪此时团坐着，裙下小腿便露出来些，腿上伤痕更多，具是细细密密的作口，已经结了颊，还未褪去。

    元娇惊道：“姐姐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蒋仪缓缓扯下衣服，盖住皮肤道：“我前几日回京，路上不小心挂的。”

    孟娇一脸不信：“这伤有新有旧，一看就是有些年月的，莫非蒋家娶了续弦，待你不好？”

    蒋仪笑道：“这事说来也话长，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倒是你，过两月就要大选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没有？”

    元娇别过头去，一双杏眼蒙上一层雾道：“不过是遂个母亲的心愿，选与不选，与我也没什么意思，要我说，倒是白瞎了许多银两。”

    蒋仪也不知该如何开解她才好，只得握着她的手，无声与好同叹。元丽此时也没了方才的顽皮样子，双手抱膝蜷在一壁。

    此时日头都已西斜，一静下来，合着马车的摇晃，蒋仪就觉得小腹发胀，尿意更紧了。想必路途还长，便又问元娇道：“你们是那一年从府中搬出去的？”

    元娇道：“约有十来年了，也就是大伯父去世那一年，家里乱哄哄的，又是大伯父去世，又是皇帝赐婚于大姐姐，来往贺礼的人又多，大伯母做主便将我们分了出来，就一直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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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珍珠

﻿“京中房价又高，我们又是赁的房子，这些年四处搬走，平儿的夫子也是换了又换，父亲往些年还能出去替人写写讼状换钱，如今病的狠了，出门回来就要生场大病，一家生计就全在母亲身上。”元娇似是在向蒋仪诉苦，实则也是开导自己：“我若能有大姐姐帮忙，到个公侯之家去当个侧室，每月也能有十几两银子的月银，若是逢年过节，还另有赏赐，父亲的药钱和平儿的束侑便不用愁了。”

    元娇正说着，就听元丽捂着头瓮声瓮气道：“早就说那年回鹘人来的时候，把我卖了倒好，人家好出三百两银子了，你们又舍不得，如今过成这样苦。”

    元娇瞪她一眼道：“卖了你，那回鹘人带你去窑子你也去？说的净是些胡话，待我走了，你就在家好好干活，把绣活也捡起来帮衬母亲。”

    元丽昂头道：“那你如今去的就是好地方了？给人做妾，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卖了我我去做苦力，也比绣花捏针线好，叫我做针线，不如杀了我。”

    蒋仪眼看这姐妹俩将要吵起来，也不知如何从中调停，便道：“日子越是艰难，一家生才越要和气，大家都有苦楚，相互体谅相帮，人心便是暖的。若是你们各自都觉得对方过的苦，心中怜惜嘴里却还要气对方，彼此间终日带着怨气，日子又如何能过好？事情又不是没有转机，还有两个多月了时间，若是三舅母那里能打访到一个好人家，便在大选时做个手脚，自己退了出来嫁人，也是好的。就算不能，大选时元娇若是自己不愿，也未必能选上，到时候再回家去，一样仍能绣花帮工，此时愁也愁不到那里去。”

    她将自己耳上两只珠子摘了，递给元娇道：“这珠子是外祖母与我的，我平常素衣简服，也只喜在耳中插个茶叶梗，如今又大姐姐另给了一对，你今即要大选，我就将这个送了你做贺礼，倒是元丽，我今日也无什么东西给你，下回见了再给你补上。”

    元娇这才难得的笑了，却是推辞道：“这东西都是有数的，你给了我，回去祖母和大伯母问起，必然又要惹一场气，我就不拿了。”

    蒋仪执意塞到她手里道：“祖母责罚有我顶着，再说，你要大选，我送你东西是应该的。”

    元娇心中欢喜，见这两颗珍珠黄豆大小，又光滑圆润，色泽迷人，原本愁苦的心里便有了丝慰籍，恨不能此刻就戴了，找个镜子看看，只是蒋仪如今在身边不能表现出来，才强忍着。

    忽而元丽起身扯了包袱皮过来，嘟噜道：“姐姐替我摭掩些，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要尿尿。”

    元娇压住包袱皮道：“再忍一忍就到家了，这是表姐的马车，你在车里弄了尿臊味，就她回去被祖母她们责备怎么办？”

    元丽那里管这些，先扔出一个小香包来，又刨出一只五寸来宽的圆汤婆子，将盖子拎了，躲到后面去了。

    元娇翻个白眼，忽而将那小香包拆开，大声道：“表姐可喜欢这味道？我家院里有颗桂花树，今年花倒开的好，我摘了足有几大瓮，腌了些，还晒了些。这香虽单调，倒是好闻，要不要我送你一些？”

    蒋仪看元娇止不住的向自己使眼色，便明白过来，外面还跟着几个婆子丫环，她是怕元丽尿出声来，故而刻意大声，以示摭掩。她暗道这两个姑娘必是经常去王府憋尿，是以早准备了的。便忙大声道：“味道确实好，给我一些，我回去放屋子里，必是好闻的。”

    不一会儿，元丽端了汤婆子过来，脸上讪笑着，刚要放回去，蒋仪却止住她的手，指指自己肚子道：“你们也替我摭掩着些！”

    元丽耳语道：“你少尿些，不然要满出来了！”

    说罢两姐妹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蒋仪在后面提心掉胆尿完了，还好汤婆子没有满上，拿过来叫曼丽盖上了，又复包进包袱皮里去。三个人此时脸红心跳，面面相觑，忽而便都掩着面吃吃笑了起来。

    身上终于轻松了，又有姐妹陪伴，也就不觉路途遥远，马车到得一处小胡同，却是进不去，元娇忙叫道：“车夫快停下，这里路窄，马车调不过弯的，就停在此处呗。”

    说着便下了马车，小李氏早迎了出来，拉着脸道：“我的轿子早到了，左等右等也不见你们过来。”

    车虽是雇的，车夫却是孟府家奴，并李妈妈青青她们，具是孟府奴婢，如此陪着走了一路早是一肚子的怨气，见小李氏如此，那有不气愤的，心里都暗道回去了，必要在李氏王氏们面前，多搬她几句坏话解气才好。

    元丽抱着个包袱缓缓下了车，又掀起帘子问道：“表姐要不要到我家坐一坐？我最会烧豆子，今日烧了许多豆子要做汤饼，你也来尝一尝？”

    小李氏忙过来一把打落帘子道：“她在府里整日大鸡大鱼，不稀罕吃你那些穷嗖嗖的东西。”

    说罢又对车夫道：“快些赶路呗，不然天黑了都到不了府里，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不论好说歹说，也是孟府的三夫人，这些丫环婆子们临要走了，连个礼都不施，她也不以为意，喋喋抱怨着元丽弄皱了衣服，元娇弄歪了头，便进了胡同去了。

    及至进了院子，不过三间大房，院子里堆着些破烂杂屋。元娇道：“母亲你方才何必好样下表姐的脸，她在蒋家过的也是苦日子，手粗的什么一样，腿上都有伤，那蒋家娶的填房，必是整日虐待她的。”

    小李氏惊道：“真的？就算如此，她今到了咱们府里，仍是有好日子过了，徐氏贪她的嫁妆，上赶着巴结她，你看连元秋那样好的衣服都给她要来了，也是，她那样身段风流，以后必能嫁个富贵人家，那像你们，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闲心可怜旁人。”

    元丽道：“她连耳朵上两颗珠子，都送给姐姐了，你何苦如此编排她？”

    小李氏面上一喜，嘴都合不上了，笑道：“真的？不要诓我，快拿来我瞧瞧！”

    元娇怀中的珠子小李氏，小李氏伸手一看，猛然啪的合上，揣在腰间道：“我明日找个大首饰坊去问问，这准能当得几两银子的，这一个月的开销就不用愁了。”

    元娇哭道：“大姐姐今日本就给了两个银裸子，必能抵得几日了，再过几日，说不定府里的月例银子就下来了，你就将这珠子多留几日，若是家里能活得开，就留给我戴好不好？”

    小李氏虚虚一巴掌拍在元娇背上道：“哭什么哭？徐氏是那么好相与的？月例银子欠了两三个月了，那一回不是我去跪了哭了闹上一场，才给一点？我嫁到你孟家来，何曾吃过一口好的，穿过一点好的？你若想要这好东西，就在大选上好好表现，要能让皇帝一眼看上了最好，也叫我能给皇帝当回丈母娘，若是不能，也进个王府侯府，什么好东西没有？”

    元娇初还是轻声的哭，听了这话换做嚎啕大哭了，扑到炕上便哭着不再起来。小李氏并不为意，将食盒里的东西腾了出来，对元丽道：“快去打水烧锅，将这些菜腾热了，平儿回来好吃，你可不许偷吃一口，平儿在学里费了一日脑子，这都是要给他补脑子的。”

    元丽撇着嘴摇头道：“你总拿爹做借口，拿来还不都是给弟弟吃，要我说你将那丸子重新熬点汤，泡些馒头给父亲吃，他也好久不曾见过荤腥了。”

    小李氏怒道：“他还有脸吃？我今日的苦日子，都是谁给的，他整日躺在床上，还要我洗涮伺候，又不劳动，吃了荤的反而拉肚子。”

    小李氏说完便出了院门，到巷口去守着孟平了。

    元娇伏在床上，回忆着那两只珠子上淡淡的光泽，又想着如今一家人这凄惨的日子，却不知选秀是否真能给全家人带来好日子，她翻过身来，元丽灶里的火光映在她浮肿的脸上，也映在熏的昏黄的屋梁上，方才清王府的富贵繁华，元秋身上的素罗大袖，就如升腾的烟雾般在她眼眼回荡。

    蒋仪回到孟府时，月亮都升起来了，她在庵中过午不食，从未吃过夜餐，是已倒也不觉得饿，从桂花香气袭人的马车里钻了出来，便觉得神清气爽。

    她从西边角门走进去，穿过杨氏院子旁的夹道，往后走就是李氏的上房了。蒋仪和几个丫环婆子们刚行到夹道口，就见王氏坐在一把圈椅上，在那里坐着，燕儿带着两个小丫环站在一旁。

    蒋仪忙福道：“请大舅母安！”

    王氏半眯着眼睛，双手懒懒搁在圈椅扶手上，微微笑道：“今日去王府，可见着你大姐姐了？”

    “见着了。”

    “她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就说了些彼此许久不见，很是想念的话。”

    “哦……”王氏似是思索着，却又再不出声，过了许久，见蒋仪仍是方才那样恭敬而站，并无任何一丝一毫的摇晃，她不问，便不答，仿如定住了一般。

    王氏心道她今日清早出门，自己又给灌了两大碗汤，就算在王府里一日不喝水，这会也必定是尿憋的不行了，如何她会这样淡定，心里便有些狐疑，当下便道：“即是回来了，就快些到你祖母那里去报备一声，好叫她不必担心！”

    蒋仪敛衽谢过王氏，缓缓随抱瓶李妈妈等进了方正居。那青青却留在后首，笑着对燕儿道：“晚间我到你那里借些丝线，记得给我留门啊！”

    燕儿忙应了，这话随说的轻声，王氏自然是听到了，当下也谢谢，施施然起了身，叫燕儿扶着便回六里居去了。

    蒋仪到了李氏房中，要跪下磕头，李氏忙招呼丫环们道：“都累一天了，何必这样，快快扶起来。”

    说着便将蒋仪拉到身边坐下，问道：“王府里好玩不？”

    “嗯，是好的。”

    “你大姐姐中午陪你吃饭了没有？”

    “大姐姐忙，中午未曾陪我吃饭，倒是三舅母与两位妹妹恰巧今日也去了，与我一起用的饭。”

    李氏沉了脸怒道：“她每日里公中的银子养着，外面的大院子住着，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跑去歪缠元秋做什么？”

    蒋仪从未见李氏发过这样大的怒气，便垂下头不再说话，李氏忙叫了青青过来，问道：“你是陪仪儿去的，见老三家的都说了些什么，给我好好说说。”

    青青跪下笑的有些暖昧不明道：“三夫人大约也是想着家里能出个王妃了，她给三姑娘报了大选，初选已经选上了，去是要求王妃娘娘在大选时替三姑娘说个好话，走个门道，叫三姑娘也能进个公候王府什么的。”

    李氏怒拍桌子道：“胡闹！王妃又不是八月十五的月饼，人人都能得一口的，我看她是失心疯了才有这想法。”

    青青道：“三夫人大约也没想着三姑娘能选个王妃，只是想着能到好家府里去做个侧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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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正名

﻿“竟然叫我孟氏的女儿去给人当侧室，她每日里平白的银子用着还要反了不成？”李氏站了起来，向外叫道：“去，给老四媳妇说，让她叫人明日就把老三家的给我叫来，我倒要当面问问她。”

    蒋仪多年不曾来过孟府，但对李氏和小李氏的关系当年就知道是不睦的，如今看来已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她方才与元娇元丽一同回来，从她们话语间也听得出日子难过，这回看李氏这样大的怒气，便觉得孟府各房的关系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李氏因在等蒋仪，到此时还未用饭，当下摆上饭来，两个人寂静无声用完了。这才坐到外间来闲话。

    李氏看了蒋仪通身上下，还是去时的穿戴，便问道：“你大姐姐可曾赏了你银钱东西？”

    蒋仪道：“赏了我两只上好的南珠，来时恰与二位妹妹同路，我此来也没什么见面礼于她们，想着自己有了这南珠，就把自己耳中的珍珠，借佛献花，替祖母赠于她们了。”

    蒋仪初入府的那日，府里刚放过上月月银不过四五日，离下月月银又远，徐氏是惯会装糊涂的，李氏本就该给蒋仪些零碎银子打赏下人，但她将银钱看的紧，想着元秋那里大手大脚，早早叫蒋仪去了，必会得些赏银，等下月月银下来了，自己就不用再掏这注钱，是以她才会在蒋仪伤还未好全的情况下，着急的叫蒋仪去王府做客。

    如今的说只赏了两只南珠，又再没有给银钱的话，便已经心里有些不睦，又转而听说她转手便将自己给的两只珍珠耳环送了元娇元丽，气的一口气都差点喘不上来，咳了良久才道：“你也是好大方的手笔，那种好东西，是我素日珍藏的，怎么能弄给那起子白眼狼？”

    “那两姐妹，一个心里奸猾，一个贪吃懒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没有闲时间给你说那家人的出息，这会儿竟叫你让她们给骗了这么好的东西去！”李氏摩棱着蒋仪满是陈茧的手道：“当年咱们家里也是风光过的，你大舅父做了护国军节度使，震一方平安，我们要什么没什么？如今却不同了，家里没有来大钱的地方，早先地价便宜的时候没有置田产，如今地价极高，就更不能了。你二舅父家里还有两个成年的儿子，给公中的银钱也就是个意思。你三舅父那样一个人，只有给他的，没有他给的。你四舅父每日里四处找营生，就是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口人，我们该省的地方要省，该存的就要存下，以后切不可这样大手大脚，你尚是空人一个，怎么能把那样的好东西送人？”

    蒋仪低头道：“外祖母，仪儿错了，对不起！”

    李氏此时肉疼那两颗珠子，不住的哀声叹气，又怒道：“老三家的癞□□想吃天肉，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还想着要跟王公贵族们攀亲，她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明日我要给你大姐姐去封信，必要叫咱家王妃不让三房如愿才好。”

    蒋仪见外祖母气成这样，更是如坐针毡，便借口乏了要洗澡，告退了出来。

    到了抱厦，她叫两个丫环去打水了，见李妈妈站在一旁，便叹道：“妈妈，如何三舅家与外祖母会闹到这般水火不容起来？”

    李妈妈端了杯茶给蒋仪，站在她下首道：“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事根源还在当年，咱们大爷去的时候，三爷也是陪着大爷一起下的战场，大爷受了重伤，未到京人就没人，三爷虽受了伤，却活着回来了，大夫人与老夫人对他心里便有了十分的成见，觉得他一个庶子，必是没有十分经心照料大爷，光给自己保命了。”

    蒋仪道：“生死各安天命，三舅父又不是郎中，随军途中，必有许多人在照料大舅父，这也不能怪罪着三舅父一人身上去。”

    李妈妈叹道：“老夫人与大夫人可不这么想，大夫人还曾亲手拿着宝剑要斩三爷，是大爷手下一个扶柩的亲兵将大夫人的剑拦了，还把大夫人给斥了，这事才完的。”

    因见蒋仪在卸钗环，李妈妈又想起了那珍珠的事儿，便又说道：“要奴婢说，小姐也很不该将珠子送给三姑娘，她那里有好衣服穿戴那东西，小姐该给自己存着穿戴。”

    蒋仪望着灯盏笑道：“这些东西，不过身外之物，不能暖我身，不能裹我腹。我看三妹妹喜欢，就送她了，看她过的必是愁苦的，也好叫她有个欢喜的事情。”

    蒋仪是尼庵中四年，每日里土灰僧袍，青菜馒头，时间久了，竟是把原有的那些爱美爱俏之心都给磨光了。她常随几个身壮的尼姑在山间打柴，见那树木虽是枯皮却长的参天高，花有好颜却只一季便随泥零落，再回想自己当年在蒋府，为何能那么轻易便叫余氏给制服了，还不是因为她如花朵般娇弱易碎的缘故，整日娇养在府中，出门便要套车，手无缚鸡之力，唯一的出路便是寻门好亲事，但余氏只须动动手指，便能将这一条路堵死。

    那馒头庵因地处僻远，少有香客，留在庵里的几个姑子，都是膀大腰圆能干活的，余姑子又刻意交待过要把蒋仪看紧了，是以她要解个手，都有一个姑子在茅房外把守着，想要逃跑是不可能的。每日里砍柴烧火，挑水浇菜，没有闲的一刻，却是练就了蒋仪一身手脚的好耐力，这也就是为何她在山中混跑，还能跑出来的原因了，若是平常人家的娇小姐，早被泥流给淹没了。

    她从庵中逃出来，就仿如死过一回，早就不将女子们喜好的珍珠钗环，视为珍贵之物了。

    扶侍李氏用完了饭，自己到外间草草用了饭，青青便借着月光往六里居走去。她到了角门上，轻轻一扣，便听里面吃吃笑道：“是青青吗？快进来。”

    果然是燕儿等在那里，她开了门，将青青迎进去，又让到上房，就见王氏歪在炕上摇扇子，下首一个小丫环正在替她捶腿。

    青青忙跪下道：“奴婢惊扰了大夫人，还望恕罪。”

    王氏笑道：“这有什么，我今儿还不困，也在这里歪着了，你到王府有些什么见闻，说来给我听听吧！”

    其实青青方才在夹道那番话，就是故意说给王氏听的。她便将今日在王府遇到小李氏，并小李氏要将元娇送去大选，求元秋帮忙照应的事一并告诉了王氏，王氏气的眉毛都竖了起来，却也并不说什么。

    隔了会儿，只问道：“表小姐有没有去过你们见不得的地方？”

    青青早起见过王夫人给蒋仪鸡汤，也知王夫人的心思，便道：“并不曾离开过我们一步，不过回来的时候，因与三姑娘和五姑娘同车，下车时，仿佛三姑娘送了她许多桂花，车里香的厉害。”

    待燕儿送走了青青，屋子里没有旁人了，方才笑着对燕儿道：“你瞧瞧，这一府里的猫儿狗儿，都妄想着要登上天去了。那乡下来的丫头，敢在马车上小解，便知是个无颜无耻不害臊的，怪道她回来时站的那样端直。至于那小李氏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门弟，看看她女儿的人品相貌，就想着要进王府侯府。也罢，明儿她即来了，我们也不作声，老夫人必是要给她一场难堪的。”

    次日一早，蒋仪方才穿戴好了，就听外面十分的热门，方要出门去，就见李妈妈进来请安，将蒋仪拦下道：“这会儿先别出去，院子里老夫人正在发落三夫人了，这样出去瞧见了，彼此都没脸。”

    蒋仪听了这话，知是一清早徐氏就派人把小李氏给唤来了的。当下也半支了自己的窗棱，坐在窗下隔着窗棱看。

    小李氏跪在院子正中，身边还落着一只倒叩的铜盆，身边也洒着些水，院子里丫环婆子们端水送茶，从边上绕着过，就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呸！好大的脸面，竟还妄想着攀上荣华富贵，也不看看如今的生计都是谁给的！”李氏的声音在院子里分外的大。蒋仪侧了侧脸，就见李氏坐在厅房檐下，手中捧着一杯茶。

    小李氏弯着腰，看不清脸上神情。

    李氏吹了浮沫喝口茶，又骂道：“这府里别的人累死累活，拼来的银钱养活你们一干闲人，竟还不知足，手都伸到王府里去了，若不是昨儿仪儿也去了，我竟被你们这起子混帐蒙在鼓里。元娇是个什么东西，就想着也有王妃给她做？你道元秋的王妃是怎么来的，那是皇帝见我儿拼命保边疆，才御赐下来的，你有那心，当日为何不叫你男人也在边疆把命送了？如今恬不知耻的回来了，给的钱赁着院子住着，吃穿供着，还不说悄悄儿过活，竟要把手脚伸上天去了。”

    李氏越骂越气，将那杯茶也摔到院中，碎落的瓷片哗啦乱响，她一阵剧咳之后便大哭了气来，直叫：“我可怜的儿啊，何不是我替你去了，要我今日受这样的活罪！”

    蒋仪觉得自己这样坐着很是不妥，方要出去劝慰李氏几句，就见徐氏摇摇摆摆的进来了，后面跟着一群丫环婆子，抬饭的抬饭，端水的端水，浩浩荡荡便进来了院了。

    徐氏进来先就半蹲到李氏身边，柔声道：“老夫人这样气自己，当心自己身体先熬不住，快点，都扶老夫人进去吃饭！”

    几个丫环做势去扶李氏，李氏便也半推半就的起了身，临走却转过身指着小李氏道：“去，给我院门外跪着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来，省得在这里碍我的眼！”

    自己寄居他处，别人家有什么不睦的事情，便会分外尴尬，李氏虽是自己外祖母，十分的疼爱自己，但如今她在气头上，蒋仪便也不敢冒然凑到跟前去。正在这里犹豫着，就见徐氏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亲手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样清粥小菜和点心。银屏忙过去接了道：“如何劳动四夫人请自来，叫我们过去端不就成了？”

    徐氏笑道：“这么标志的大姑娘来了，我每日里恨不得多见两回，端点饭算什么。”

    她招呼了蒋仪道：“你外祖母正在气头上，如今也不好到她面前去，你先在这里用一点，过会再过去请安。”

    蒋仪点头坐到桌边，因问徐氏道：“四舅母可曾用过，要不要一起用些？”

    徐氏摇头道：“我早起早早就吃过了，你快吃吧。”

    蒋仪便用起早餐来，徐氏却是不走，仍是坐在她当面，笑嘻的看着她道：“仪儿觉得咱们孟府好不好？”

    经了这几日和这几位舅母的接触，蒋仪心知这府里唯一能自己那份嫁妆感兴趣的，就只有徐氏和李氏了，王氏自己家财丰厚，又无承香火的儿子，如今对她来说，寻房继子比一份嫁妆更重要，杨氏是个老好人，又丈夫儿子都成年了，能挣钱，不愿若这摊子事情。只有徐氏，两个儿子还小，公中银钱不多，李氏又偏向着她，这样一大注财从她手里过一遍，总能捞些油花。

    蒋仪若要在历县为自己正名，正需借助徐氏与孟宣的力量，是以蒋仪也是早等着徐氏来问话，明面上却还是一幅不懂的样子道：“有几位舅母这样贴心照顾，外祖母又疼我，仪儿都不想走了。只此事还要全凭外祖母作主。”

    徐氏想听的正是这话，道：“你瞧在咱们家，有吃有喝有丫环伺候着，比那蒋家不知强了多少倍，那黑心的余氏，竟然送你去那起子吃人的地方，也不替你好好寻门亲事，如今舅母是想了，你既来了，就不走了，在咱们家呆着，把你娘当年的东西一并要过来，就在这家里出嫁，舅母替你择门好亲事好不好？”

    蒋仪划着碗里的粥，面露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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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月银

﻿徐氏以为蒋仪不动心，便又道：“如今的女孩子，十四五就要说亲了，你看元蕊还未说亲，那是因为她父亲尚在外放外任，等冬天二爷回来了，元蕊的婚事自然也就定下了，说不定明年就要完婚了。你如今都已经十八了，再磨搓两年，成了老姑娘，就不好嫁了，就是容貌再好，来说亲的也只有做填房了，是不是？”

    蒋仪仍是犹豫着，徐氏便握了她的手使劲摇一遥道：“你可要早做打算啊！”

    “我自然也是愿意留在咱们府里的，只是如此却不能留下，必得要有个得力的人陪我一同前去，向蒋家说明我的意愿，如此也好光明正大的将我母亲留于我的遗物索要回来，即使余氏赖帐，这边府里也好去官府告她。”

    徐氏今日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的嘴都合不拢道：“这府里，也就你四舅父了，他是再忙也必得要陪你走这一趟的，我想着不日余氏肯定要来，再来我们就无法推辞了，你且休息着，我回去好好与你舅父一起商议商议。”

    孟府六里居里，王氏正捧着杯茶看杨氏做绣活，方才听了身边小丫环的耳语，笑着对杨氏道：“徐氏好大的主意，这竟是瞒着你我偷偷将蒋家那个乡下丫头留在府里了。”

    杨氏抬头道：“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蒋家待她又不好，她既能留下，也是积德了，这又有什么了？”

    王氏道：“那是那么容易的，虽说本朝有规矩是妇人若无子只有女而去，嫁妆要全给女儿添成嫁妆，外家若要这份嫁妆和外孙女，也必得是在主家继母苛待毒害的情况下，才能要去。那蒋仪在蒋府长到十四岁，都已经成人了，不都是余氏的功劳，如今若没有余氏苛待那丫头的铁证，闹到官府去，也只能是我们没脸。”

    杨氏道：“那余氏把个当嫁的姑娘送到庵里当姑子，这本就存了不让她发嫁的心，也就是想吞她那份嫁妆，如今就这么写份状子递到官府，只怕也是有可能要回来的。”

    王氏玩着那杯茶道：“那丫头都已经十八了，我那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元秋了，她什么不懂，全是在装傻。若真是一点事没有，余氏怎敢让十四岁的女儿去庵里修行？偏她还一修就是四年，不声不吭的，这里面必有些她不敢告诉我们的事情，说不定还是丑事。善菊总爱耍些小聪明，这回我看她要栽了。”

    要说阖府的女眷，也是王氏的脑子最够用。

    小李氏天未亮就被人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一口水都没有喝，如今跪了半天，跪的口干舌燥，头昏脑胀，看着半空升起的太阳，觉得混身都如被火烤着了一样。徐氏从方正居院子里出来，擦过她身子走了，还有些丫环来来往往，都只当她是瞧不见的人一样。

    又过了许久，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挺不住的时候，却有两个丫环过来将她扶了道：“老夫人请三夫人到屋子里说话，快些起来呗！”

    小李氏进了屋，李氏这屋帘厚实，又是回鹘人建的，采光不是很好，乌压压的，她又在太阳下跪了许久，半天都瞧不真切屋子里的情况，及至被丫环扶着坐了，又见有人端了茶来给她，更觉得有些不正常，她平日来，那次不是要跪一个上午，再被训一个下午，才能讨得些月例回去。

    及至她看清了那捧茶的人，却是一愣道：“这不是表小姐吗？”

    蒋仪道：“三舅母快些喝口水吧！”

    李氏坐在上首，脸上闪着一道渗进窗帘的光线。她沉着脸道：“今日是仪儿的面子，你既让元娇去大选了，我也不再说什么，这本也是你三房的家事，要我说，人都想往高处爬，可跌下来也容易摔断骨头”

    小李氏望眼蒋仪，面上仍是淡淡的，她性子向来倔，跪在那里是从来不会讨饶的，也因如此，每逢惹闹了李氏，总有她的苦头吃。

    原来方才蒋仪本是在自己房里绣花，李妈妈劝她不要往上房去，她思来想去却觉得不妥，是以端了杯茶就进了上房，李氏阖在阴影的软榻上闭眼皱眉，蒋仪缓缓靠过去，握了李氏干皱了手道：“外祖母这又是何苦？”

    李氏半睁着眼道：“仪儿怎么来了，如此热天，你该好好在自己屋中休息着，你身上伤还未好，不要到处走动。”

    蒋仪应了道：“我早起就听见三舅母来了。”

    李氏摆手道：“这都是些破烂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必去管她。”

    蒋仪仍是握过李氏的手道：“倒不是心疼三舅母，昨日回来的马车上，我听三妹妹说，平儿弟弟小小年级，已经是个秀才了，还听说他天姿聪颖，从小就很好学，是个读书的料子。”

    “那孩子倒能读些书，若说先生好吧，咱们英才和成才两个是在王家的族学里，那西席手里也曾高教出过探花郎来，平儿跟的不过是个年轻书生，他小小年级去乡试，原也没人当回事，只说是老三家的狂妄要夸夸自己，谁能想得他就真中了。”

    “正是如此，平儿将来若是中举登科，那光彩也是咱们孟家的，头一份儿荣耀便是属于外祖母您的，将庶子抚养成材不说，庶孙都能考举登科，现在皇帝又是不拘一格揽人才的，若是大殿上问了，知是外祖父与大舅父家的庶亲，追忆起外祖父与大舅父当年的功劳，平儿若是再上本折子，必能讨您讨个诰命回来的。”

    李氏笑道：“那里会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就是个嫡出的，从小上好的西席请着，这京中能上殿的又有几个？何况他还是个庶子，不过如今有些小聪明罢了。如今朝里推新政，无论嫡庶都能科考，要在前朝，这些庶出的都是奴才一样，谁当他们是个人了？”

    “不管是猫儿狗儿，您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况且几个孩子也大了，不说一万，万一平儿将来能中个进士，也是咱家出去的孩子，是外祖母您身上的荣耀，这是任谁也夺不去的。”蒋仪不信她说不服李氏：“虽说科考人人都一样，但进了大殿，便是论资排辈的，大舅父当年为国勋命，皇上定不会忘了这份功劳，况且，大姐姐也需要个娘家兄弟做助力。在家虽有嫡庶，到了朝中大殿上，就只有门户了。”

    这话倒将李氏说动了，她原来是从未想过三房这家人能翻得了浪的，所以总是可了劲和的糟蹋，从不将小李氏当人看。当年的孟源，原是孟陵放外任时，在外纳的妾生的，回京的时候把妾就地转卖了，孩子却带了回来。李氏很不想要这孩子，但她的大儿子孟澹与这孟源却是十分的投缘，从小儿一起吃一起睡，到大了又带到边关去，贴身的带着，李氏从无下手的机会。后来李氏怕自己笼不住这个庶子，便特意从自己娘家族里拣了个模样品型儿都差的小李氏给他配了，整日里吵吵个不停。

    李氏初给儿子们说亲时，净捡着高门大户。如给孟澹娶的王氏，族中出过一任尚书，两个贵妃，就连如今的皇后，都是王氏一门，各路官员就更不胜枚举了。李氏自己娘家在京中本就是个小族，王氏从一进门就不给她低头，两个彼此斗了几回，俱是她败下阵来，便也歇了挟制这个儿媳妇的心。后来娶的杨氏，也是望族嫡女，带的嫁妆又多，一来就把她的二儿子孟泛给拿下了。她很想拿媳妇做规矩，奈何儿子在前面护着，她连杨氏一片衣料裙都碰不到。李氏攒着这两个儿媳妇手里的怨气，自打小李氏一进了门便狠劲儿做践，况她又是个庶子媳妇，凡有任何事情，必都是批她不对。

    再到老四孟宣时，李氏便尝到了甜头，打访了一门名不见经传的小户，又初见徐氏，就觉得她最善逢迎，薄嫁妆悄吹打，就娶回家来了。只是娶了回来才知道，徐氏的娘家几个兄弟，全是白丁，整日只等靠着徐氏接济，这还不说，她也是牢牢挟死了孟宣的心，自己要动她，孟宣先就要跳起来。

    是以算来算去，就只有小李氏好作践，李氏便有事没事都要拿小李氏煞煞火气，这些年也惯了，你叫她猛的一下放下，这就难了。李氏听了方才蒋仪那段话，心里却也打起了鼓，人常言莫欺少年穷，万一那孟平真是天纵英才，给他考了进士上了皇榜，想想自己祖母如何折磨娘亲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既是你说的，就着人叫她进来吧。”李氏倚着蒋仪的手起了身淡淡道。

    小李氏今日早早便出了孟府，还意外满额得了上月的十六两月银，揣着这一注钱走在街上，半日未吃喝的肚子竟也不觉得饿。她是舍不得雇轿子的，好在她脚大腿粗，有力气能走得路。过了几条胡同又绕过大街，是一处卖肉的铺子，这里的猪膘总有三寸厚，晶晶亮的。小李氏跟老板比划了，割了一刀肉，又见前头有一家卖粉的，挂晾了许多在街边上，便过去又卖了两百钱的，提着这些东西，她竟欢喜的有些要流下泪来，脚却是越走越快。

    到了自家院门口，她见门静悄悄的掩着，便推开了唤道：“元娇，快来帮我提东西。”

    出来的却是元丽，小李氏问道：“你姐姐了？”

    “早起送弟弟去学堂了，这会还没回来了。”元丽接过东西道，今晚粉条炒肉吗？

    小李氏道：“这全是给你弟一个人的，咱们还弄些菹菜做汤面吃。”

    “你若顿顿给我吃肉，我也替你去挣个诰命来当了。”元丽手揩过肉条，晶亮亮的肥肉令她垂涎欲滴。

    这却惹的了小李氏骂起来：“你若想吃好的，投胎到那些嫡出老爷们的肚子里，如今还能用两三个丫头，顿顿大鱼大肉，一个二个好吃懒做，整日就想着好的，你弟弟整日在学里费脑子口干舌燥，你平白呆在家里，还有脸吃？”

    元丽那里想到自己一句顽笑的话能惹母亲这样怒气，小李氏却是回想起自己一整天在孟府的委屈，要借机撒气，两个便红眉毛绿眼睛的收拾起晚饭来。

    正做着，就听隔壁屋子里炕上躺着的孟源伸长脖子的唤声：“元丽，你母亲到府上一日，必是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快先烧些水给她喝。”

    小李氏本就渴的口甘舌燥，弯腰在水缸边勺水喝，今听了这话，又屈又怒，将那瓢摔到缸里，掀帘到了隔壁屋子，指着床上的孟源骂道：“我这命苦，还不是跟了你，你看看我跟着你这十多年，受过多少苦，受过多少气，日子过成这样……”

    小李氏到底还是住了嘴，忙着去收拾那一刀肉了。等她将油熬好，又将肉片粉条炒好，孟平便也下了学堂回来了。孟平半大的个子，一件青衫洗的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白净细长的手指交握着给小李氏请安道：“母亲一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快来吃饭。”小李氏将碗揭了，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粉条炒肉，他拿过切成片的馒头就着便吃了起来。

    小李氏出了屋子，才将跟着来的元娇逼到墙跟，竖眉瞪眼道：“你今日为何又跑到学里去了？你是要我打断你两条腿才会听话是不是？”

    元娇也回瞪着她道：“打吧，打死了最好。”

    “你祖母今日把洗脸水都泼到我身上了，我在毒日头里跪了半日，若不是你蒋家表妹求情，怕还要跪上一日，怕你们担心，我走了半日才回到家来做这一口饭，你竟敢给我偷偷跑出去，还拿平儿做借口，你……”小李氏气的混身都抖了起来。

    元娇忽的便软了腿哭道：“母亲，就这一回，这一回我就死心了，我再也不去了，我求您别生气了……”

    两个擦了眼泪进屋吃那碗菹菜面汤时，元丽也正端着大碗在刨自己的那一碗，全然不知母亲与姐姐之间还有什么秘密。

    一弯月亮升起来，树影婆娑，摇晃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孟平吃过饭净了手，又去写字了，元丽趴在锅台上洗着碗，小李氏与元娇两个坐在炕上边做绣活，边耳语着，孟源就躺在她们的身边，从月光洒来的地方望去，这竟是安静详和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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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遭劫

﻿孟府里，蒋仪终于等来了李妈妈从信使那里取来的信，她先看了整封信的外观，封口处是一枚火漆印，上书大篆的玉隐二字，这枚印章蒋仪倒是见过玉隐法师用，她曾替自己母亲写过一幅挂在自家佛堂的横额，上书“云烟供养”四字，压的便是这枚章子，蒋仪原来十分喜欢这几个字的意趣，常爱多看几眼，无奈后来孟珍去了，蒋明中便将这幅字都收起来不知所终了。

    如今蒋仪看着这枚一封印，心便放下了一分，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便见上在并不写首尾，只是寥寥几句话：老衲本居世外，有渡人之心，却难惹尘世之事，昔曾听得施主入我门中，想必是生时便注定与佛前有这段根源，而今听闻施主已到京中，欲问陈年之事，便也书下这封信，旧物俱在，止待远人亲取，老僧静待。

    蒋仪合上这封信，贴身藏了，暗自揣算余氏派的第二拔人，也该来了。

    李妈妈并不识字，也不知信上写着什么，因见蒋仪舒了眉头，便笑道：“小姐吉人天相，如今合该就是你去他家讨回东西的时候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等那注嫁妆到了孟府，老夫人自会替你寻门好亲，到那时，小姐便也熬出头了。”

    蒋仪面上淡淡一笑，心里却道，讨是必得要讨回来的，还要连本带利的讨，只是那笔东西到了这府上，也不过是从狼窝掉入虎口，要到她手里，仍是一件难事，只是再难的事，也要人去做了，才知能不能做得成。

    过了两日，余氏果然派了人挑着担子来了，担子里备了一筐西来的各色果干儿，一筐如今刚下来的新鲜水果，又有给李氏的一盒子糕点，在路上行了两日，不知味道如何，李氏如何看得上，全打赏下人了。

    今即要去，李氏便请了孟安来，口述了一封信叫蒋仪带着，信里便是要蒋仪归外家所养，要孟珍一应嫁妆归家的话，徐氏又教了许多叫蒋仪如何叫庵中受苦，余氏后母虐待的话，蒋仪一一听了，却不曾放在心上，只盘算着自己的想法。

    到了晚间，她将银屏福春两个支开了，便唤了李妈妈过来，李妈妈此番要打点大小事情，神情倒比蒋仪还要紧张。

    蒋仪问道：“妈妈商定了几个婆子，可都是定准了的，定金付了没有？”

    李妈妈低头道：“本来是叫了准了六个，有两个临时有事去不了，老奴把定金都收回来了，发今还剩四个，却是板上钉钉的要去，我也替她们答应准了回京再给钱的话，她们都预备好明早就结伴出发的。”

    蒋仪又问道：“雇的是那里的大车，给车夫定钱下好了没有，明早城门口他是要最早到的，可是按我的意思雇那不好酒的？”

    李妈妈道：“说来不好意思，赶车的正是我那亲家找来的，他说这人是最牢靠，车赶的又好，从不沾黄汤的。”

    蒋仪听了点头，却仍有些心神不宁道：“四舅母那里派的花妈妈，人我见过，却没觉得她是常在四舅母身边走动的，我倒有些担心她。”

    李妈妈道；“那有什么了，四房真正指望的，是四爷，他一个男人家，又是这府里过了的二姑奶奶的弟弟，有他在就什么都顶了，那花妈妈，大概也就是四夫人派去盯着四爷防他胡来的。”

    蒋仪这样确认了一遍，却仍是心神不宁，这一夜竟辗转翻侧，不知何时才睡去的。才眯了眼，鸡就叫一遍了，因是赶急路，不想着半路再住店，是以大家要早起，五更便要上路，赶在天黑前到历县去。

    外间备好了车马，四房的抱瓶才来请蒋仪出去。

    几个丫环等在外间，蒋仪一人站在屋中，最后抽开看了一眼前几日托李妈妈卖来的保安腰刀，又合上揣腰间，将短袄的扣子都系紧了，腰上缠了一圈绳索，下面厚实的裤子也扯展了，裙子放下来，再把个装随身衣服的包袱皮拿在手里，便出了门了。

    因是远路，两丫环并不用去，只送到大门外就回了。蒋仪上了车，见李妈妈和花妈妈两个在车沿上坐了，如此等着，半晌才见孟宣的两个小厮到上马石前站了伺候，不一会儿就见揉着眼的孟宣自门里走了出来。他显然是从被窝里刚起来，眯眯糊糊自上马石上跨到马上，小厮将缰绳递给他，再一拍马屁股，这马便跑了起来。

    蒋仪的马车也跟着便走了起来。

    待到了城门口出城时，蒋仪便掀了一点帘子留心看，到了城外，果然见一个敞逢大骡车上坐着四个膀大力圆的婆子，见了李妈妈在马车上，也不打招呼，那大车却跟了上来。就这样不紧不慢一直跟着蒋仪一行人。

    早起天凉快，日到中天时，便已到了应县境内，孟宣下马吃了些干粮，又大家找处树荫随便歇了一会儿，便又上马赶路。

    这样又是一气疾驰，因久不下雨地上干燥，路也好走许多，马车便行的快，赶到历县界碑时，日头还很毒，因见官道边有个草搭的茶窠，一个小厮快跑几步上前手拉了孟宣缰绳道：“爷，实在是跑不动了，大家歇下来喝碗茶水吧。”

    孟宣看了看两个小厮，汗水将半个背都湿透了，都喘着粗气，果然是累的紧了，这两个平日里与他一起鬼混，替他摭掩好事，很不该如此亏待，想到此，便大步一跨下了马道：“这已经离的很近了，咱们喝点茶慢慢歇歇，待天凉些了再赶剩下的路。”

    两个小厮高兴的招呼了两个婆子，说要一起进去喝些茶。

    孟宣走到马车跟前道：“仪儿也快快下车来，大家一起去喝口茶水。”

    蒋仪方才轻撩着马车的窗帘望着外在，此时便摇摇头道：“我在马上坐了一日，并不觉得渴，四舅父您快快带人去吧。”

    那车夫调转马头，将马车停在了茶窠正门口，自己也下车去喝茶了，这车夫不比别人，还能功夫歇缓换气，他是喝着马跑了一路的，这会儿口渴的什么一样。

    蒋仪仍是盯着那茶窠，这茶窠共分上下两层，一层有几张桌子，二层也有，不过二层风大，凉快些，上的茶也精致些。孟宣惯会享受的，必然是上了二层去了。蒋仪眼盯着那二层，见有个人影一闪，似是有些鬼崇，便专心盯着那些人。不一会儿，便见那花妈妈大声问道：“店家，何处有茅室？”

    店家高声道；“何处有茅室，何处都是茅室，这光天野地的，随处找棵树都是茅室。”

    孟宣并两个小厮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花妈妈却红着脸，一个人往茶窠后头去了。不一会儿，那车夫想是也要解手，往茶窠后边去了。

    蒋仪悬提着心仍是一手掀了帘子悄悄看着，不一会儿就见那车夫从后面走了出来。因这赶车的人，整日里晒日头，都爱戴一顶斗笠，便于防日晒。此时这车夫从后面出来了，却不再回茶窠，而是往马车方向走来。蒋仪瞧不真他的面容，却一眼便瞧出这车夫穿的鞋不是方才那车夫的鞋，虽衣帽具是一样，但方才那个车夫穿的布鞋大拇指都出来了，这个穿的却是一双高腰黑靴。蒋仪心道孟府里果然有余氏的眼线，只是这会儿，她却是正等着这个人了。

    那人到了车沿上坐定，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里间，见里间短袄长裙俏生生的娇小姐，正闭着眼斜靠在软垫上假寐，便笑了笑，扬手一鞭，驱着马车上了官道便飞奔起来。

    孟宣方在茶窠二层坐定了，又见茶窠的老板娘丹蔻红唇，下巴上还长个带毛痣，笑起来那痣一突一突的，倒有十二分的风情，虽不能吃到嘴里，打打嘴仗过过瘾也是十分有趣，因而此时正与那老板娘调笑着，忽而便听花妈妈叫道：“老爷，不好了，咱家表小姐的马车怕是惊了，跑了……”

    孟宣回头一看，马车已经跑出一射之地了，又惊又气，怒的三两步并下楼梯，就去追自己的马，此时那茶窠后面的空地上那里还有他的马，他怒的踹了两脚地，只得与两个小厮跑步去追。

    正追着，便见那李妈妈跑着牵了匹骡子来，喊道：“老爷，快快骑了这骡子去追！”

    孟宣忙往骡子身上爬，爬了两次都没爬上去，还是两个小厮架了腿才扶上去。孟宣上了骡子，拉了缰绳，一拍骡子屁股便跑了起来。随后那大骡车的赶车夫也骑了匹骡子撵了上来，跑的却比孟宣还快。

    烈日暴晒过的官道上此时尘土飞扬，孟宣跑着跑着便见林子多了起来，山也多了起来，这正是历县地界的风貌，与应县的平原风貌很是不同。此时也不知那车夫将车赶去了那里，骡子原地打着转，孟宣在上面大声的斥骂着，却是无可奈何。

    那骡车车夫却是不同，他也跑到了此处，却不便与孟宣打招呼，手搭凉棚四处看了看，拍马便进了不远处一片纵深很深的树林了。

    蒋仪在车上假寐着，车箱向后猛挺，砰的一声便撞上了马车的后棚。她一躬腰爬了起来，半伏着跑到车头上，将帘子掀了细看，却仍是看不真切，只听得这人“驾”~“驾”的呼喝声，心里才确定下来，这可真是余有成，暗道，我等的就是你。

    马车在林中奔驰了许久，树木渐稀，便是一大片方才收过的农田，田中土松软，又有许多农物，马车跑不起来，余有成只得驱车又上了旁边一条平路上，这路却不是官路，仅容的两只车轱辘过。这马车疯跑着，过来一匹马，也叫它冲到旁边田里去了，那骑马的人在马上大叫着，余有成却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比了个刀划脖子的手势，便疾驰远了。

    远处又有一片绵密的树林，延山脉而下，对余有成来说，却是个好去处。他快马加鞭，奈何这匹马拖着车，又赶了一整日的路，着实快不起来。

    蒋仪方才被颠的厉害，此时见他拐上了大路，便将那腰刀抽了出来，反过来咬在唇上，两手扯住轿帘，整个人向外一荡，荡到余有成身边时，一手腾了空，从嘴边取下匕首，照着余有成的锁骨处便是一刀。

    这种两轮马车，前面必须要有车夫驾辕才能平稳，否则如此跑起来，后面的车必会三摇四晃或者向后或者向前倒，余有成驾着车，想着蒋仪一个娇小姐，此时必定在里面哭成一团，他也怕马车烂了蒋仪从里面跑出来，再遇到些农人，将他围起来就不好交代了，是以并未骑到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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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编修

﻿这刀吃进肉里去，借的却是蒋仪整个人荡了来的那股力，因太猛了，这刀整个便卡在锁子骨里了。余有成又疼又气，松了缰绳一巴掌便扇了过去，蒋仪本是要将刀抽出来，这一带却带的余有成疼的差点背过气去，也便一巴掌将蒋仪打的滚回马车里去了，他自己去摸那刀，摸的一团热乎乎粘稠的东西，伸到眼前一看，便是一手鲜红的血。这马见松了缰绳，腾空两蹄一个甩摆，便将本已稳不住身的余有成从马车上甩了下去，蒋仪也被甩的在车厢里乱晃起来。

    不过她很快就猫腰爬了起来，爬到车前沿上了，帘子只剩一角还挂在车上，另一角已经断了。马狂奔了起来，再往前，平原上忽然豁开一条大沟，里面草木盛密，蒋仪听的身后有人在喊：“快跳车，快跳车。”

    她也不及多想，拽着车帘便将自己荡了出去，到了离地最近的时候，身子一蜷一个滚，便稳稳落在了地上。马看到前面是悬崖，猛然一个回挺，将后面的车甩了出去，却是往回奔起来，奔了几步，又被掉落的车拖住，定在那里喷气。

    蒋仪很快便站了起来，调匀呼吸看着四周，这本是一片山角下的平原，官道却不知在何处。她循着车辙往前小跑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伏在田地里的余有成，他翻下车时被车轱辘压到了腿，此时爬也爬不起来，却还伏着慢慢往前蹭。蒋仪见他这个样子，便把心稳了稳，边走边在四周田地里看着，因见有支车轱辘上掉下来的辐条，便顺手拣了，两手稳稳握了，拉大腿步，待走到他身边时，双手用力，将那辐条呼到了余有成头上。

    这马车辐条本是连接车轱辘重心的，有手腕粗细，又是实心油木做的，蒋仪因用了全部力气，那余有成哼都没哼一声便趴下了。

    蒋仪站在田野中缓了缓，稳着颤抖的手慢慢解开小袄，从里间将缠在腰上的绳子一圈圈解了下来，双手将绳抽直，十指翻飞灵巧的结了两个扣，一边一个，便套在了余有成软搭在后的手上，又用脚压着他的背将绳子抽紧了，再把他整个人拖翻转过来，将那绳子从两腿间顺了过来，又打两个活扣，扣在他双脚上，再抽紧了，余有成整个人，片刻之间，便让她捆成了一个虾球。

    “你……姑娘你可是遇到了歹人？”蒋仪听见有人说话，猛的抬头，便见一个身着青罗燕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旁，好奇的盯着她，手中牵着一匹马。

    蒋仪拍拍手上的脏土道：“小女并没什么事情，官家还请尽快赶自己的路去。”

    那男子却仍是不走，往前一步道：“方才这厮驾车将我的马撞歪在路旁，我便瞧他是个歹人，是以一路跟来了。”

    那人似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道：“姑娘好胆识。”

    蒋仪并不欲与旁人说话，此时也只是眼盯着沟崖边的马，她现在只想快快打发这人走远了，好去牵马过来，把余有成弄到马上去，然后再牵马步行去历县官衙。

    那人似乎是从眼神中读懂了蒋仪的心思，将自己的马缰松了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替你牵马过来。”

    蒋仪便不推辞，点头道：“如此最好，有劳官家了。”

    等那人去牵马了，蒋仪弯腰去查看余有成锁骨上的伤口，只见那刀仍扎在伤口上，血却已经不流了，她虽在庵中也常替姑子们处理些作口，但那大多是田间耕作砍柴所受的伤，与这却不一样，她此时又怕余有成就这样死了，又怕他伤的不重反抗起来，反而还犹豫了起来。

    怔忡间，那男子已将马牵了过来，也屈膝来看余有成的伤势，蒋仪见他蹲在自己身边，忙站了起来，却见他抬头笑问道：“看你的样子是想送他去见官，如果你不想他死在去官府的路上，还是让我替他包扎一下的好。”

    蒋仪弯腰敛衽福了一福道：“如此多谢官家了。”

    那人微微一笑，从自己马上取下一个小盒子来打开，里面有布有针，竟像个针线盒一般。那人抽出一团纱布将余有成锁骨的伤口边缘清理了，因见蒋仪弯腰看的专注，便抬头笑道：“转过头去。”

    蒋仪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便也明白他是怕自己看到血喷出来害怕，忙将头转过去了，待听得余有成闷哼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就见那人已将腰刀揩拭干净，递了过来于她。

    蒋仪接了刀，放进刀鞘，仍插在腰间。

    “我叫陆远泽，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今日因职内之事，到历县官衙去了一趟，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微寒，虽有名字却怕污编修双耳，还请陆编修见谅！”蒋仪见他十指翻飞，很快便替余有成缝好了伤口，便不再与他多说，将自己捆余有成的那两个绳头一扯，轻声道：“还请陆编修放手，我要将他送到马上去。”

    陆远泽依言闪开，另抽了绵纱清理着自己的双手，就见蒋仪将马调顺站好，自己扯着绳子到了马的另一边，拍了拍那马脖子，稳稳抬起一腿，撑在马腹上，不停抽动绳子，这一边的余有成，便被她渐渐吊了起来。

    陆远成还从未见过有女子能有如此神力，不由看的呆住了，欲要上前帮她一把，却又觉得这女子手脚利落，混身是劲，自己此去帮她，竟是折煞她一般，便这样呆呆的望着。

    待余有成被吊到了马腹时，因有马腹挡着，抽动绳索便有些费劲了，那马因被绳索磨的难受，也渐渐不安起来。蒋仪此时便停了手，将绳子缠在肘间，一猫腰从马腹下穿了过来，用肩膀一抬一抵，再顺势拉动绳索，便将余有成整个人都送上马背去了。

    余有成此时便如只躬身的虾米，整个人躬在马上了，这姿势必是极难受的，他昏迷的人都皱着眉喘起粗气来。蒋仪将绳子又穿过马腹，从余有成脚上固定了，便是将他整个人都绑牢在马上了。她过来敛衽一拜道：“多谢陆编修，小女就此别过。”

    陆远泽道：“如今眼看日落西山，你一人孤身前去县衙，路途遥远，不如我陪你一起去，也好做个见证。”

    蒋仪此时却有些犹豫不定。

    这一趟前去历县，她不但要索要回自己的嫁妆，最重要的，是要替自己正名，余氏拿余有成栽赃于她，说她私会余有成，那怕能要回嫁妆，她的名声也定是污了的。而这几年来，余氏不惧她手中的书信，拿捏她的砝码，正是当年她手中自己写的情诗与余有成这个人。将来对簿公堂，只要余有成出来做证说自己与她有染，她就再也无力为自己洗涮清白。

    余氏拿捏她的清白，无非是为了嫁妆，徜若对簿公堂，光谋杀这一条，余氏就再也没可能掌握嫁妆，只能乖乖归还给蒋仪。是以余氏敢拿捏，却不敢冒险去用，蒋仪这些年在庵中慢慢参透了这些东西，到孟府时，心中便是清亮亮的。

    她知道余氏必不会让自己回到历县，必要在半路就将她解决掉。蒋仪一死，谋杀的事就断了，孟府也就要不走嫁妆了。而要杀蒋仪，蒋明中与蒋老夫人是不会同意的，是以余氏只能求助于娘家。

    这几年在庵中，蒋仪也曾听到过几句余姑子抱怨余有成不懂事，整日嫖风斗狗欠了一屁股债，时常要偷鸡摸狗来还的话，是以她料到余氏为了稳妥，省钱间，也必会叫余有成亲一这一趟，况且如此一来，就坐实了蒋仪偷情的名声，岂不一举两得。

    蒋仪也想要一举捉了余有成，直接带到官衙去，两厢对质，洗涮自己的清白，是以才会叫李妈妈雇上许多壮妇来，她原也是怕自己一个人治不服余有成，又怕他会多带几个人来。

    谁料余有成过分自信，竟自己一个人来了。而当时茶窠那些人，必是早就被他收卖过了，为了就是甩开孟宣等人，将自己一人带走。李妈妈雇的大骡车脚程晚了几步，便丢下她孤身一人，叫她此时也无处寻个见证，徜若余有成到县衙醒了一口咬定她谋杀奸夫，反而无从辩白。

    眼前这个陆远泽，一身燕服，素带白靴，自称是个编修，眉眼间看着不像个坏人，若有他亲去做个见证，倒是极好的事情。

    陆远泽仿是知道了蒋仪此刻心里所想，微微一笑，将腰牌扯下来递于蒋仪道：“这是我的腰牌，你若不信我，就替我保管着，到了县衙，见了县公，再还给我好不好？”

    蒋仪接过那腰牌，刚要揣入怀中，就见远出来了一匹骡子，骡子上的，正是方才李妈妈雇的赶车师父，那师父拍了骡子跑到周遭，围着蒋仪看了一圈，将目光落到余有成身上看了，方才抱拳道：“这位可是方才被歹人劫走的蒋姑娘？”

    蒋仪还礼道：“正是，叔公可是李妈妈雇来的车夫？”

    那人点点头，扬头向后面叫道：“快来，快来，人在这里。”

    不一会儿林间奔出几个粗壮婆子来，却正是李妈妈领着她雇的那几个人。

    几个婆子这会儿已是跑的粗气直喘，李妈妈人精瘦，倒比她们能跑些，率先便到了蒋仪身边，她看了马上的余有成，咬牙骂道：“这车夫是花妈妈雇的，必是他搞的鬼，这会我去叫四爷来把他送官。”

    蒋仪忙拉住她道：“妈妈，这车夫我是认得的，也正要带他去报官，四舅父如今在那里还不知道，天眼看要黑，咱们先行一步吧。”

    李妈妈抬眼打量着陆远泽，估计觉得蒋仪必是叫这少年郎救了，车夫也是这少年郎绑的，便悄声问蒋仪道：“方才可是这位官家救了小姐？”

    蒋仪心道若说是自己制服了余有成，李妈妈想必是不会信的，反而要多费舌，便不置可否道：“妈妈，如今天色已晚，咱们快快赶路吧，这车夫受了重伤，我怕他在半路断了气，事情反而不好办了。”

    李妈妈忙点头答应了，却是盯着那陆远泽混身上下不住的打量。

    陆远泽道：“如今要绕大路，离县城却还要十多里路，我方才来的时候，走了一条小路，车难过，马却不妨碍，不如小姐随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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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血书

﻿李妈妈今见这少年郎青罗燕服，素履白靴，最少也得是个国子监或者行人寺当职的，又生的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真真是一表人材，虽蒋仪未曾言明，但能将一个匪盗在极短的时间人制服又捆绑的那么干净利落，想必也是他的手脚，如此看来，这少年郎真是叫她越看越喜欢，是以脚虽动着，眼睛却是止不住的望着陆远泽，满嘴堆笑道：“敢问官家怎么称呼？”

    “在下姓陆，名远泽，在翰林院当编修。”

    “可是京城五丈河边的陆家？”

    五丈河边的陆家，先祖是开国大将，封过国公的，不过本朝因除了宗亲，没有世袭罔替的规矩，都是身在爵在，身死爵除的，陆家的开国公去的早，后代子系却十分繁盛，如今将京城的整个五丈河边都住满了，是以人称五丈河陆家。陆家虽不及五姓世家，这些年族中出的人才却非常之多，戌守凉州的有陆家军之说，京中文官也不胜枚举。李妈妈这样问，便是要探这陆远泽的底细。

    谁知陆远泽却淡淡道：“不过是远亲。”

    际远泽错步道蒋仪身边道：“蒋小姐，此地离县城还有数里路，不如你骑了我这马，脚程也快些。”

    蒋仪此时心中想着别的事，也方要张口，见他说了，索性站到路旁对陆远泽说道：“我因有件要紧的东西，还在历县城中某处，要亲身前去方能取来，正想借陆编修这马用一用。”

    李妈妈也停了脚步道：“我和这几个妈妈们，还有这骡车夫，押着匪徒慢慢走，陆编修脚程快，索性与小姐一同前去，快快将东西取了来。”

    陆远泽忙应了，就见蒋仪站在那里，面有难色，似是有些不情愿。却随即一笑道：“如此多谢陆编修了，只是却要劳你费脚程了。”

    那骡车夫因是常年四处赶车的，对这一带道路尚还熟悉，听陆远泽比划了几下，便知道了该怎么走，那几个婆子本是听说赶趟车就能挣一两银子的，本就抱着个占便宜又出去走一圈的心，此时大车丢在半道，又在林中行了半日，又眼不见的得押着个匪徒，才知这一两银子竟是不好挣的，一个个也秧秧的没有声气。

    蒋仪由李妈妈扶着上了马，陆远泽牵着缰绳，脚下步子快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将李妈妈一行人甩在身后了。

    此时日落西山，暮气便渐渐上来了，陆远泽渐渐有些跟不住马步，怎奈马上的蒋仪却是心急如焚，她在庵中四年，因知自己没有翻身的机会，心里虽存着恨与苦，却也过的自在，如今天时地利都叫她占了，就仿佛天意安排要叫她替母亲与自己沉冤一般，她的心却焦急了起来，恨不得立时就到了玉佛寺，立时就取了东西，上堂喊冤，心里急了，缰绳一紧，便勒的那马狂奔起来。后面的陆远泽见这马蹄越来越快，渐渐竟小跑了起来，自己一个文人，那里有这样好的脚程去追它？还好这马是自己家养的，倒会听自己的话，因而边跑边仰起脖子一声长嘘，那马立时便停下了。

    蒋仪心中想着别的事，只觉得这马怎的越来越快，偏她又是没骑过马的，不懂得怎么叫马停下来，又不好意思喊陆远泽，便不住的勒缰绳，那知这马是越勒它缰绳越跑的快。

    蒋仪回过头，就见陆远泽跑的满头大汗，心里便有些愧疚，忙翻身下了马，将缰绳递给陆远泽道：“陆编修上去骑会儿，我随着你跑。”

    陆远泽以为蒋仪嫌他脚程不好，跑的太慢，嘴角噙着苦笑，心道我如何能让一个女子随着我跑，若真这样，叫人看见了大概从今往后也不要再在京里混了。

    此时天色已黑，四周又无旁人，他竟魂迷心窍般起了要调戏蒋仪的心，停下喘了会儿粗气，自己翻身上了马，却看蒋仪要如何做。

    蒋仪见陆远泽上了马，将自己的襦裙自两边卷起，原来她那裙子膝盖处，四周都有几个活扣，此时她便将这裙子上活扣结了，逶迤拖地的长裙便成了短裙，她再将手曲起来，不紧不慢，竟是真的跟了这马跑了起来。

    这样跑了一射之地，蒋仪竟是脸不红气不喘，虽不快，却跑的十分稳。那馒头山下虽险，往上走却有几处平坦的地方，余姑子都叫人垦了出来种东西，往返却要好几里路，是以蒋仪在山上砍柴，干农活干了四年，每日间都要来去两回，脚程却是十分好的。

    此时暑热散去，晚风徐徐吹来又是十分的凉快，蒋仪觉得自己混身都是力气，她心中提着一口气，跑的越来越快，又兼在孟府闷了些时日，这样跑起来竟觉得十分敞快。她正跑着，却只觉得双腿一轻，竟是整个人叫陆远泽一弯腰拉了起来。

    她侧身坐稳在马上，回头一看，就见那陆远泽仍是噙着苦笑，却不看她，狠狠一勒缰绳，马便狂奔了起来。

    蒋仪听着双耳旁呼呼灌过去的风，隐约听见陆远泽小声说道：“这么漂亮的姑娘，竟是个棒槌脑袋……”

    她脸上腾起两朵红云，耳中嗡的一声，心中知道陆远泽唐突了自己，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

    却说孟宣，方才在官道上跟丢了马车，气的跳脚大骂了两回，又见两个小厮追了来，三个人只能垂头丧气的在官道边坐了，茫茫然没有一个主意，等了好半天，就见花妈妈迈着小碎步，捏着帕子边哭边往这里走了。孟宣一个小厮叫清风的，迎了过去骂道：“花妈妈，那马车是你雇的，那车夫必是你认识的，如今竟将表小姐给绑走了，我看你就讨死呗！”

    花妈妈累瘫在路边哭道：“那里关我和车夫的事情呀，那贼人是跟着车夫到了后间，将车夫给打晕了，换了他衣服穿才把小姐绑走的。如今车夫还躺在茶窠里。”

    孟宣叫清风把花妈妈拎到自己身边来，自己也懒得起身，就踢着花妈妈对另一个小厮明月道：“你快去茶窠里看看那车夫还在不在，顺便再打些好酒，包些熟牛肉来，爷我这会儿是真饿了。”

    明月连连应着跑了，过一会儿果然捧着许多肉与酒来了。来了便回孟宣道：“四爷，那车夫头上挨了棒子，这会儿还没醒了，店家倒扯着我要房钱，我一个错身就跑回来了。”

    孟宣扯开麻纸撕了块牛肉在嘴里大嚼，又将酒灌了两口，才道：“即是如此，那就是半道来的贼人了，我们如今还是吃饱了先去历县蒋家，在那里歇上一夜了再从长计议。”

    清风明月并花妈妈应了，又将孟宣吃剩的肉与酒分食了，几个便在官道上慢慢晃荡起来，晃着晃着，就见方才丢了的那马，竟在不远处的一片草滩上吃草。清风明月两个高兴的大叫，忙去牵了来给孟宣骑。孟宣翻身上马，酒也上头了，顿时雄兴大作，挥着马鞭道：“那贼人必还没有跑远，他拖着个车如何能跑过我一趁空马，你们且在后面是慢走，我到前面追去。”

    这孟宣喝了些酒，又兼吹了点风，头便有些昏热，他打马走了几里路，见一处街市繁华人来人往，便勒了缰绳在道中慢慢走，走着走着，便见一个戴斗笠的壮汉赶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一处客栈前，将马拴在门前柱子上转身进客栈去了。他觑着这马车与方才蒋仪趁的那辆十分相似，心里便暗暗道：必是这贼人劫了蒋仪后，把车赶到这集市上来了。

    他心里即这么想，便翻身下了马，走到那马车前，拍着车身道：“仪儿！别怕，仪儿，舅舅来了。”

    车里有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尖叫了起来，孟宣成日不在家，也只远远的见蒋仪给他行过礼，连外甥女的容貌都未曾看真切，那里能分辨声音，但他此时酒已上头，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这车里必是蒋仪没错，当下便掀了轿帘朝里说道：“仪儿你受苦了，舅舅这就进去杀了那贼人。”

    他出门时本是佩了剑的，但这剑并未开封，纯粹是佩饰，只是如今他已喝醉，又那里能想到这些，当下抽了剑便冲进了客栈，大喊道：“贼人纳命来！”

    那马车中坐的原是本县宋县公妻妹家的小女儿爱莲，宋县公的妻妹嫁给一个黄的商人，人称黄老爷，在这历县开了许多客栈，也是个十分的富户，又只这一个女儿，是以便娶招赘了一个穷家小子做上门女婿 ，方才赶车的那个正是，他拴了车，是要进去接老丈人一起回家的。

    那知刚进了客栈不久，就听到外面妻子的尖叫声，方才提了门闩要冲出去，就见一个醉汉挥着把剑冲了进来。登时气的上前就给了孟宣几棒子，将孟宣打翻在地。几个小厮上前一拥而上，就将孟宣给压在地上绑了，黄老爷气的吹胡子瞪眼，对女婿道：“爱婿，快将这登徒子送去县里宋县公那里，给吊起来好好吃上一顿打！”

    这下倒好，虽是不同路，从孟府出来的这两路人马，此时便都一起往历县县衙去了。

    蒋仪与陆远泽赶到玉佛寺时，正是城中晚炊之际，庙中香烟缭绕，知客僧在庙门外清扫。蒋仪说明来意，知客僧便将他俩带到了里间，佛门弟子一日只吃两餐，晚间却是不开火的，此时正是他们的晚课时分，蒋仪等了许久，才见玉隐法师从大殿里出来。

    玉隐法师见是蒋仪，也有些吃惊道：“小施主别来无恙！”

    蒋仪回了礼，便听他道：“我前些日子接了你的来信，便一直等着你，老僧身在佛门，不便惹尘外事，是以也只能替你保管书信，你虽我来吧。”

    蒋仪应了，随玉隐法师到了后院，便见他进屋上了阁楼，过了不一会儿，手中拿着一个油布包袱下来了。

    蒋仪将包袱打开，内里的信与血书一样没少，只是四年过去，更泛了几分黄意。她接过来跪在地上道：“法师大恩，请受蒋仪一拜！”

    玉隐法师也不推辞，沉声道；“快些去吧，到了堂上，好好替你母亲审冤！”

    蒋仪出了后院，就见陆远泽站在大门前看缮修功德的碑文，见她出来了，转过身问道：“东西可拿到了？”

    蒋仪无声点头，两个人便出了庙门。这本是城中之庙，出门便是红尘，此时正值晚饭时节，沿街便有几处叫卖羊肉汤饼，烩菜汤饼的地方。蒋仪心想这陆远泽随自己跑了一趟，此时须得请他吃个饭才好，便指着一处烩菜汤饼摊子道：“陆编修若不嫌弃，就在这里用一碗汤饼再去县衙，可好？”

    陆远泽初见这女子身形瘦俏，悍劲十足，后来在路上又见她有些个呆气，此时见她随行一路，并无普通女子的娇呢，大大方方，反而是自己，竟如怀了鬼胎般一路上胡思乱想。正要从怀中掏了银袋出来，却见蒋仪从怀中摸出一把铜板，高声叫道：“店家，给两碗烩菜汤饼，一碗素的，一碗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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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喊冤

﻿陆远泽只得将钱袋又收回去，也随她在那路边马扎上坐了，不一会儿，店家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烩菜，蒋仪将荤的一碗双手奉于了陆远泽，自己端了素的一碗，单手将一张饼揉在菜里，端起碗快刨了起来。

    她吃的并不文雅，还有些声音，听着不觉粗俗，却觉得那饭仿佛极是香甜。陆远泽平日吃饭，必要桌子是桌子，碗是碗，端起来细嚼慢咽，那里曾这样吃过饭，他端着这碗觉得十分烫手，看四周又无桌子可放，只得不停的腾着手，欲要将那汤饼也学蒋仪扯一些进去好分散点碗中的热量，无奈一只手如何都使不上劲，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是以到了蒋仪吃完饭拿着帕子擦手时，陆远泽的那一碗烩菜仍是高高的堆在碗里。

    “没事，陆编修慢慢吃，我倒不急。”

    “我今日中午时饮了些酒，如今还没胃口，等夜了再吃吧。”陆远泽放了碗，顿觉如放下了沉重负担。

    蒋仪也不说什么，她一路瞧陆远泽斯斯文文，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细软的如女人一样，便知他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想必也没有在街市上吃过这种东西，倒是自己承了人家这样的人情，只能请人家吃这个，心里便觉得有些歉意。

    两人步行了不久，就到了县衙门口，蒋仪四周看了，没有李妈妈她们来到的足迹，想必此时她们仍在路上，便在衙门外的石狮子旁站了耐心等着，因这县衙外有一大片空地，到了夏天，却是谈天纳凉的好去处，是以空地上许多人拿着马扎摇着莆扇闲聊，陆远泽从穿行卖大麦茶的人手里要了一碗大麦茶，指着衙前那面大鼓道：“苦主要喊冤，必先要击鼓，大历律历，击鼓鸣冤者，不论有罪无罪，先打二十大板。”

    蒋明中做了快十年的替补，蒋仪如何会不知道这种规矩，便笑了笑，仍不说话。

    凡各县的县衙外，都有一面大鼓，鼓捶就挂在旁边，七八岁的孩子，踮了脚尖也能取下来敲几下，且只要有人击鼓喊冤，不论正中午还是大半夜，里面的知县老爷就必须要出来开堂审案。这本是为了那些急案，要案而设，但台坎如此之低，也正是为了有些人被逼走透无路，形势紧急而设，但若张家丢了猫李家跑了驴都来瞧一瞧，那后院的知县一家，都不用睡觉了。是以，给这鼓的约束，便是无论何人，但凡击鼓鸣冤，不论冤与不冤，进堂先给二十大板，有这二十大板垫着，等闲人也不会去击那鼓。

    “我那腰牌倒是有些用处，能帮你免了这二十大板，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将它丢在半道上。”

    蒋仪听了这话，猛然伸手去腰间摸那腰牌，又见陆远泽眉目间含着笑，知道他是故意惹自己着急，便住了手，背过身去，未几，却又悄悄将那腰牌摸了出来，她也不拿到明处，只在手心里慢慢摸，隐约摸到上书翰林两字。

    廷试时须得是个二甲进士，才能进翰林院，陆远泽能在翰林院做编修，二甲进士是少不了的。大历有律，文人们只要能中个举人，上衙便可不用行跪礼，伸冤也能免去击鼓与那二十大板。蒋仪想到这里，唇间竟也渐渐含起一股笑意，正发呆着，就听陆远泽道：“别摸了，快看，你家下仆人来了。”

    蒋仪回头，额头却撞在陆远泽鼻子上，疼的他满脸通红。

    这一行人在县衙前站定了，一群看热闹的立时便围了过来。只等着有人上去击鼓喊冤，便有一出好戏看。却见陆远泽从蒋仪手里拿过腰牌，到衙役那儿耳语两句，那衙役便弯腰快步跑到后院去了。

    不一会儿，大堂门开，内间掌起灯来，一边四个衙役举着牌子走了出来，后面拿棒的衙役们击棒而歌：“威武~~~”

    在历县做了二十余年的宋县公，从盛年书生做成了长须老人，瘦瘦弱弱，摇摇晃晃坐到了‘明镜高悬’的扁额下，伸手一拍惊堂木道：“何人喊冤，带上来！”

    蒋仪方要前，就见陆远泽按住了她，抱拳上了堂道：“小侄陆远泽，见过县公。”

    宋县公见了堂下正是今日中午时才与他依依惜别的陆远泽，脸上便浮现了笑意，却不知他此时为何又折反回来，还在堂外喊冤，因而便柔声道：“远泽贤侄中午方才离去，莫不是回京路上出了什么事故？”

    陆远泽上前一步，作了揖道：“小侄中午时分本想快马回京，不想在路上碰到一位小娘子，被歹人劫持，所幸她有勇有谋，竟是将那歹人给刺了，这一切俱是小侄亲眼所见，因敬她如此贞烈之志，特回来于她做个见证。路上听闻小娘子言道此事还另有隐情，小侄却未详闻，还请县公亲自问这小娘子。”

    宋县公一边听一边点头，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道：“这小娘子，还请到前边来，于我讲讲事情来历。”

    先朝国风开放，女子名节并不是什么大事，到了历朝，理学渐兴，世崇女子节气重于一切，这宋县公先听了有贞烈志，心中便已欢喜起来，及至见蒋仪往前来了，身姿平稳，眉收眼默，便暗道一声好家教，随即问道：“小娘子何方人氏，有何冤情，先说于本县听听。”

    蒋仪敛衽跪下，行了大礼，方才挺直身子言道：“小女家在本县，父蒋明中，是县中散班朝奉蒋明中，继母余氏，亦是本县大户之女，十二年前，小女之父蒋明中与继母余氏，因有私情而谋划下毒，将小女之母孟氏杀害，后因小女母之婢女将死，将余氏婚前与小女之父来往私通信件交付于小女，余氏便诬指小女与她娘家兄弟有染，并以此为罪，将小女送去馒头庵中四年，日前，因山中连日大雨，馒头庵大殿被毁，小女幸遇官家相救，带到京中外祖母家中休养，前日余氏差人言祖母病重，着小女回本县相看，不料在路上却遇一恶人劫持，小女奋起反抗，也多亏了陆编修才得将他制住，小女因见此人正是继母余氏之弟，为已清白，才夜扰县公，望县公替小女做个见证，并为我母审冤。”

    蒋仪跪在大堂，四面烛火下肩挺背直，一番言辞清楚，声虽不大，却四壁皆闻，是以此时无论殿内殿外以是哗然，宋县公每日都要与蒋明中照面，见他每日里清清闲闲，必是个内宅安宁的，那知家中还有如此大事发生，且十几年间竟无人听闻，说来便有些半信半疑。

    陆远泽一路上虽对她身世有颇多揣测，此时却才是完完整整，知了她的生世。

    县丞过来取了书信并血书，一并递于了宋县公，几个婆子又把捆成个粽子样的余有成扶了进来，人证物证便俱在此了。

    宋县公知这余氏出身医家，识得些字，写信没有问题，将信纸放在案台上言道：“事情本县已知个大概，此兹事体大，人犯中又有上过廷试的进士，就更要审重，然既人犯已伤，为免他在牢中有个三长两断，本县就叫县丞们将被告走访个清楚，明日未时开庭审理。”

    说罢，抬头一拍惊堂木道：“衙役何在？捉人犯，落堂！”

    蒋仪本以为县公受理了案子，最少也要过个三五日再开庭，但方才见陆远泽似是与这宋县公有旧，宋县公又应了明日未时开庭审理，只须等个半日，心中便放松了许多。她与李妈妈将余成移交于了衙役，正要退出县衙正堂，就听外面一阵喧闹声，几个持着火把打着灯笼的人到了堂外停下了，中间走出一位矮胖的老者，进了堂，对着县丞作了个揖道：“今日竟还没有歇了？正好，我这里捉了个贼人，是以连夜送来了。”

    那县丞也起身躬手道：“黄老爷免礼，若是府中下人，眼下天已黑尽，何不先自行处理了，明日再到衙内备案？”

    黄老爷摆手道：“不是不是，今日在三甲集上，小女与女婿来接我回家，竟然碰到一个登徒子，持剑行凶，先是惊吓了小女，又进了我那仙客来大喊大闹，被我栈内小厮给治了，如今顺道回府，便将人送到县衙来了。”

    正说着，几个短打的下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这人头上结巾已不知去处，徒留个毛糟糟的发髻团子，身上一件绵绸襴衫被扯的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绵布的内衣，也是一团污黑，那人到了此间仍是骂着：“京城提刑官是我兄弟，监司官是我大哥，你们今日绑了我，到这小小县衙，看我出去了不带人踏平此地。”

    蒋仪惊道：“四舅父，您这是怎么了？”

    孟宣方才被人拖着跑了一路，酒早就醒了，此时虽有大话，全是死鸭子嘴硬，又平时在外常吹的那些话，心里其实早就怕了的，今即见了蒋仪在此好端端的，也不及细问，心中便十分欢喜道：“舅父因为了吃口茶而丢了你，心中十分惭愧，一路走着寻你，因见有辆马车与你那趁一样，以为是劫你的歹人，这才闹起来，却被他们给误当贼抓了。”

    几个衙尉方将那余有成送到牢里去，这会儿被杂役叫了出来，拿着夹板夹棍走了过来，孟宣这才有些害怕，忙对蒋仪道：“仪儿，舅父身上有些银两，你快替我打点打点县丞，呈明冤情，叫他不要将我下狱才好。”

    说着就要伸手掏钱，那几个小厮那里能让他动手，又是一阵推搡。蒋仪此时也被一群人推搡的近不了身，就听陆远泽高声喊道：“都莫要再动手了，已是官家衙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那县丞忙过来作了一揖道：“黄老爷，方才听了这位老爷的话，也并不是坏人，何不将他解开，听他讲明事由，若真是歹人，此刻在县衙内，断没有放他走的道理。”

    那黄老爷听了这话，方才着人松了孟宣的绑，孟宣此时也没了脾气，伸手便向那县丞做揖道：“我是京城孟府的四老爷，历县朝奉蒋明中，是我原来的姐夫，今日送甥女归家，路遇歹人，才有此祸，并非我有意要唐突黄老爷家的千金。”

    那县丞伸手摸着胡子，望向陆远泽，却是沉吟不语，陆远泽伸手让了县丞，向边上几步，方才轻声道：“这原也是闹了个乌龙事，如今再禀县公，恐扰他休憩，不如就两家说些好话散了，你们也好准备明日的案理？”

    已经到了深夜，虽原告归家，县丞与县尉并县中杂役等人，却是不能走的，即定了明日末时开堂审案，案前的准备工作，他们是要连夜做好的，县尉要提审人犯，县丞要推敲证据，提被告，走访证人，一样也少不了，今日少不得要做到下半夜去，此时再闹一闹，恐怕他今夜都不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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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祖母

﻿那县丞想到此处，深深点头道：“好！”

    说罢，到了黄老爷那里，耳语几句，那黄老爷隔远望了望孟宣，虽仍是满脸愤怒，却也点了点头，又到了孟宣这里道：“今黄老爷也不与你多烦缠，你即不是有意为之，却也着实冒犯了人家，不如赔些银钱，就此销了一桩案子，可好？”

    孟宣虽嘴里叫嚷整个京城的官员自己都熟悉，但那都是嘴上的话，他在外混的也尽是些不如流的商贾，是以也便自认秽气，从怀中掏了一张银票递给县丞，摇头叹气出了县衙正堂。

    此时外间还有许多看热门的人未曾散去，都围在门口。清风明月两个，也不知从那里钻了出来，还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花妈妈，三个抱住了孟宣便是一阵哭。

    堂中，那县丞问陆远泽道：“编修今日想必是要歇在县里了，可要我到后面禀一声，仍宿在衙后？”

    陆远泽这两日被那考究僻的宋县公唠叨了两日，早想寻个清静处睡个好觉，况且明日开堂审案，此时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便忙抱拳谢道：“多谢县丞，今日陆某却不便再打扰宋县公，明日就要开堂审案，此时蒋家小娘子连状书都未写出，我最好与她们一同找个宿处，也好帮她参详诉状。”

    县丞还礼道：“如此甚好，陆编修文彩斐然，又博古通今，蒋家小娘子有你相助，讼师都不必寻了。”

    陆远泽笑道：“那里那里！”

    就此别过出来了，见杂役们从里间阖了门，落了锁，灯火晏熄，外间的热门便也渐渐散了。一行人站在县衙外，面面相觑，俱是望向孟宣，都要他那主意这一夜该如何安歇。

    孟宣因见陆远泽一表人材，又着官服，县丞对他十分客气，早早就问了李妈妈此人来历，此时十分想与他结交，况且蒋仪此时诉状都未写出，他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明日若再请个讼师，三写两写，还怕错过了开堂，便对陆远揖抱拳道：“今日多谢陆大人相助，不如就与我们宿在一处，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陆远泽点头从了，一行人往前行了几步，就见一处灯火摇闪，走近了看，却是一间十分富丽堂皇的客栈，门外挂着几栈气死风灯，匾额上书着仙客来三个大字。孟宣叫道：“罢！罢！今日吃了他家一顿打，此刻竟再串他家些盘缠呗，想必我上一世真做盗贼，劫过这黄老爷的黄货。”

    那几个婆子本是粗俗之人，并清风明月几个，听了这话俱放声大笑起来。这一行人早间离府时，还是老爷高头大马，小厮青布短衫，十分的精神打扮，此时却是衫歪履斜，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开好客房，又草草在下面饭堂里用过饭，蒋仪方才进屋净过手脸，就听花妈妈敲门道：“表小姐，四爷请您过去商议明日之事。”

    蒋仪应了，整了衣裙出了房门，花妈妈仍等在门口，带她往外走了几间，开了房门，蒋仪提裙进了屋，却见孟宣与陆远泽坐在一处，桌上摊着宣纸笔墨，见她来，那陆远泽仍是一笑，却未起身，孟宣也是招手道：“仪儿快些过来坐着，陆大人今要替你写诉状，你将蒋府那些事情，细细说于他听。”

    诉状本为呈明事由，本是务求简明扼要，然同一案件，不同的讼师却能将其从不同方面拆解理析，是以好的讼师，人称刀笔吏，盖因其一言能中冤情，也一言能化恶事。蒋仪知陆远泽在翰林院编修，文字功底必是过的去的，今有他替自己写诉状，就不必费心劳神再请讼师了，便敛衽福道：“如此多谢陆编修！”

    花妈妈取来一只团几给蒋仪坐在下首，陆远泽站起来磨墨润笔，听蒋言诉了半晌，略一沉顿，挥笔而书，他虽人年少，字却有些古意，用笔又老，通篇下来乔松倚壑，野鹤盘空，竟是前朝陆柬之的笔体。孟宣击掌叫道：“好书法！”

    “来！来！陆兄写的累了，喝些酒润润唇舌再些呗。”孟宣从清风手里接过酒盅，满上了递于陆远泽，陆远泽忙摆手道：“小侄不胜酒力，还请孟叔公自己饮用，我有茶润唇即可。”

    孟宣执意要让，陆远泽抵死不从，让了半晌，孟宣便自己喝了，自斟自饮甚是无趣，他喝着喝着便打起盹来。陆远泽搁了笔对清风明月道：“你家主人此时今日想是乏了，你们快扶去歇息吧。”

    清风明月自己都累的半死，听了那有不丛的理，半抬半拉就把个孟宣弄去房中睡觉了。此时屋中便只剩了陆远泽与蒋仪两个，蒋仪才知这竟是陆远泽的客房。

    她虽长到十八岁，与成年男子这样独处一室还是没有过的，脸便有些红起来，看此刻房门大开，花妈妈与李妈妈在外间打着盹，便也宽慰自己道：这么多人看着，就算传到京中，必不会对他名节有碍吧。

    若是平常闺中小姐，此时第一想的，必是自己的名节，或是怕这男子起色心非礼于自己，但蒋仪却不一样，她早年丧母，在家中无人关心，后来到了庵中，接触的又都是些成年粗鄙的姑子，是已便对自己有了根深蒂固的自厌心理，觉得自己有那样的出身，又被余氏泼了污点在身上，平常十六七的女子，都已嫁人了，如今她已大龄，还背着这样的难堪，而陆远泽清俊帅气，又少年得志，偏他还古道热肠，帮了自己，若被别有用心的人瞎栽赃与他俩，这样的事情传到京中翰林院，怕是对他前途有碍。

    “蒋姑娘若再这样呆着，只怕我们到天亮也写不完诉状。”陆远泽抿了一口茶，皱眉道：“凉了。”

    外间打盹的李妈妈听了这话，忙下去重沏了两杯浓浓的热茶端了进来，放在桌上了躬腰退出去了。

    蒋仪又讲了些前世，见此时陆远泽竟不思索，一笔而就，却是条理清晰，字字中的。正望着，却见站着写字的陆远泽忽而慢慢低下头问道：“蒋姑娘识字吗？”

    “略识几个。”

    “会写吗？平常用什么字体？”

    “在家时练过些王羲之小楷，写的不好，到了庵里，就只用写经体了。”

    “敦煌写经体？女子所书，必是行书吧，我曾见过两卷前朝回鹘文所书的经卷，笔迹流畅优美，古朴意趣，十分好看。”

    陆远泽手却不停，示意蒋仪替他挪了镇纸又道：“以后有时间，还多练练小楷吧，我觉得女子一手小楷，才是温柔意趣。”

    他说完，将笔架在笔搁上，低下头，双眼直视上蒋仪的眼睛道：“女孩子家家的，整日抄经书，难怪会这样木木呆呆。”

    蒋仪本已忍了他半日，倒不是查觉不到他的唐突，只是觉得半路上又是借他的马，又是叫他灰里尘里随自己跑了半日，又觉得他不过是见自己半路落迫，清水浮萍的几句言笑，才隐忍不发，这时见他如此逼上来，实在是无法继续装懵懂了，便也抬头对上他眼睛笑道：“陆编修天纵多能，少小及弟，世不多见也。您喜欢女子书什么体，只管平日里在家多教教尊夫人便是，这又有何难？”

    陆远泽笑意更深，点头道：“正是如此，陆某家中上好的狼毫兼毫羊毫已备，澄心堂的宣纸，也存了许多，只是陆某还未曾娶亲，尚无夫人可执笔画眉，红袖添香。”

    蒋仪见他灯光下眉目如画，一双眸子直勾勾望着自己，被他瞧的心里发毛，垂了眼方要启齿说些什么，却听得外间一阵咚咚上楼声，与陆远泽对望一眼，俱是有些茫然。怔忡间，歪在外间的李妈妈先站了起来伸开双手道：“你们什么人，怎么能就这样闯进来？”

    两个短衣打扮的下人伸手推开李妈妈道：“我们蒋府的老夫人来找自己家的大小姐，有何不妥，快将人交出来。”

    李妈妈这时倒愣住了，蒋仪忙提裙出了客房，跪在当地道：“仪儿无状，怎敢劳祖母深夜亲自前来。”

    蒋老夫人双目深深剜一眼伏在地上的蒋仪，敲敲拐杖道忍着怒气道：“进屋说话。”

    蒋仪只得随她进了自己房间，蒋老夫人立即将门从里面插上。待门插上了，蒋老夫人拿起拐杖便直捣蒋仪的腿弯，蒋仪顺势跪在地上道：“祖母这又是何苦？”

    “何苦？”蒋老夫人此时气的全身发颤，拐杖如雨点般落在蒋仪肩上胳膊上，骂道：“若知你是如此狼心狗肺的，我就叫余氏十年前就杀了你，那来今日。”

    蒋仪反手捉住拐杖，她在山间劳作过，手劲本来就足，蒋老夫人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此时想要夺回拐杖，那知蒋仪双手竟如铁钳般牢牢固着拐杖一端不叫她抽出，抽了几下没抽出来，便怒骂道：“我蒋府许多白米干饭竟养出个仇人来，如今你不但夺我家产，竟还要害你父亲丢官职，下牢狱，看我不打死你这白眼狼。”

    蒋仪抬头怒道：“余氏与我父亲合谋害死我母亲，又将我关在那庵中四年，若不是我命大，早叫泥沙淹死，我也是父亲血脉，祖母的亲孙女，如今祖母无半分怜惜之意吗？”

    “我不怜惜你？若不是我常嘱你父亲带话给余姑子叫她看顾你，你道还能有今日的你？你早就剩一具白骨被埋在那武陵深山中了。”蒋老夫人见蒋仪不松拐杖，自己松了手，一脚踏到蒋仪怀中，怎奈她年事已高，那里还有力气，不过是污了蒋仪的裙子罢了。

    她犹不解气，站起身来，右手两指已夺入蒋仪眼窝，怒骂道：“我儿是进过金殿，上过皇榜的进士，况他顶多是个知而不报，大不了革了乌纱，却不会入牢狱，余氏倒且罢了，那是她的命，只是仪儿你，妄想夺我家产，一步飞入京城富人家去，却是做的好一个黄梁梦，我明日就亲上县衙告你个不孝忤逆，叫县公拿你下狱，秋后问斩。”

    蒋仪听了她这一番话，便知蒋明中已宽慰过她，说自己身有乌纱，不会波及性命，只是肉疼好大一份家产，竟要白白割给蒋仪，此来，是要叫蒋老夫人做说客，叫她还回家去。但蒋老夫人出身本是寒家，又年轻守寡，寡妇门前事非多，练得一身耍泼的好本事，又平常泼惯了，见耍泼最是好用，渐渐老了，别的都忘了，只剩下这一身耍泼本领，却是练的炉火纯青。

    蒋明中叫她前来，是要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说动蒋仪撤了诉状回家去，但蒋老夫人一路行来，自己胡思乱想，竟将蒋仪想的如恶魔恶鬼一般，一会儿想她必不会依，一会儿又想她必要拿走全部家产，伤心绝望之下，便心生歹意，要叫蒋仪也不得好死。

    蒋仪摆手道：“我并不欲将整份家产带入京中，若祖母愿意，只要治了余氏与我父亲的罪，我便是一直呆在历县也无防，只是嫁妆需孙女自己作主才可。”

    蒋老夫人听她如此冥顽不灵，不但要自掌嫁妆，还要治自己父亲的罪。忽而阴恻恻笑了起来，抬手自头上抽下一支包金簪子，对着脸颊便是一戳，边戳边喊道：“来人啦，老妾我年少守寡，辛苦抚育子女，今日竟叫孙女行凶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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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堂审

﻿蒋仪见祖母如此疯癫样子，为了害自己竟不惜自残身体，唬的向后退了几步，就见客房门被踹开，进来的却是陆远泽，他一手拦过被唬的面色惨白的蒋仪，冷声对蒋老夫人道：“老夫人不惜自戕于身，也要害亲孙女下狱，这样的胆识，陆某竟从未见过。”

    “你是什么人？”蒋老夫人那簪子包着金，金是软的，是已一刺不穿，不过空疼了会儿，这会见陆远泽进来，便也不再自残于身，将簪子收了起来冷冷道：“你又是什么人，来管我蒋家家事？”

    陆远泽放开蒋仪，微微躯身一揖道：“本人成佑七年殿试探花陆远泽，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因路遇歹人劫持尊府小姐，才随行要明日与她做个见证。”

    蒋老夫人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就连蒋家族中那些族长老爷们听了她的名号，也要摇头道恼，但她平生惟有一怕便是读书人，蒋明中一个榜未的进士就叫她骄傲的一辈子，今听说陆远泽是殿试的探花，又是在京中做官，心中便怕了几分，因而讪讪然不敢看陆远泽道：“老妾也本是气极了才要这般，只要仪儿撤了诉状，还至本家，今后一家人合合睦睦，我自是仍会疼她的。”

    陆远泽远远拖了把椅子按蒋仪坐下了，才近到蒋老夫人身前道：“本朝有律，害死人者当命偿之，若切实未曾杀人，县公自会明断，老夫人又何必在此自作苦恼？我看您还是回家去，明日静待县公断案的结果，可好？”

    蒋老夫人摇头道：“她今日必要给我个交待，那余氏就罢了，她父亲是断然不能有事，否则我就拼了性命，也要拿她下地狱。”

    陆远泽自家祖母已是年迈，又族中颇有些老太太们，他幼时在膝下受宠，惯会讨老太太们欢心，他一手扶起蒋老夫人，替她顺着背，又将拐杖递到她手里，渐次便将她送到了房门外，边走边说道：“老夫人既然欲要尊府小姐归家，就该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如今这般唬吓，她必是已呆住了，况天色如此昏晚，府中又有大事发生，奴才们必是人心恍恍，偌大一个家也无人照应，老夫人何必就此返回家去，小姐这里，我且宽慰几句，明日早起叫她入府与您相见，可好？”

    蒋老夫人方才本欲要跟蒋仪拼个你死我活，但簪子太软没有戳穿，冷静下来，慢慢便有了悔意，悔自己不该将蒋仪逼的太过，也怕把蒋仪反而给推远了。此时一听陆远泽这番话，心里叫道，余氏已叫人抓了，蒋明中在书房里愁苦，她一个人跑出来，蒋如峰没人照顾不说，那起子奴才若是趁乱偷拿家中财物，确是不值，便也慌慌然走了。

    陆远泽送走了蒋老夫人，在客房门外远远望了一眼，见蒋仪仍是方才的模样，坐在椅子上，仍是肩背挺直的样子，她骨架颇大，又是平肩，只是过分瘦俏，此时六神无主的样子，反而比白日里那虎悍十足的样子更要叫人动心几分，欲要进去安慰一番，外间却又颇有人在，怕妨碍她名节，只得忍了，唤过李妈妈来耳语了几句，径自回房去了。

    李妈妈重又打水来替她通了头脸，扶她睡下，熄了灯了，猛然记起陆远泽的嘱托，便在蒋仪耳边道：“陆编修方才叫我告诉小姐，诉状他再添上几笔就得，叫小姐不必操心，还有你祖母之事，也勿放在心上，不一辈子，不会总是难处的。”

    蒋仪良久方才嗯了一声，李妈妈便又道：“老奴觉得陆公子一表人材，这一路又对我们颇多照应，回到京里，老奴出去打听一番，若他尚未娶亲，与小姐却也是一桩好姻缘。”

    她说完了听蒋仪半天没动静，再留心去听，却是听得她呼吸平稳均匀，竟是已经睡着了。

    次日一早，孟宣听说蒋老夫人夜间到访，闹了好大一场阵仗，自己竟睡的死猪一般，没有听到一丝一毫，又听清风明月形容那老夫人闹的多凶，心中暗道，不管两家闹成什么样，自己此番到了历县，按着礼节，也是必要去拜会一下蒋家老夫人的，想到这里，掏了张银票递给清风明月道：“到街市上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提一点来，咱们去蒋家做客吧。”

    此时天刚放亮，蒋仪也用过早餐出了房门，见陆远泽房门仍还闭着，便以为他昨夜熬夜写诉状起晚了，便也不以为意，与孟宣一起就往蒋家去了。

    出了仙客来，就见陆远泽仍是昨日的打扮，却是梳洗过的样子，自县衙那边走了过来。孟宣忙抱拳道：“陆编修倒是起的早，这一大早上的，去那里了？”

    陆远泽还礼道：“宋县公早起派了人过来，叫我一起去用个早饭，这会他还有案子要审，我便回客栈来了。”

    他虽是对着孟宣说话，眼却望着后面的蒋仪，因见她今日梳洗的干净明丽，脸上也无倦色，想必昨夜休息的还不错，脸上便更添了笑意，对孟宣道：“可是要去蒋府？即是要去，就请小娘子与叔公快去快回，勿要错过了末时的堂审。”

    孟宣忙抱拳别过，蒋仪也在后间缓缓福了一福，一行人便走了。陆远泽在客栈外负手而立，直到蒋仪一行人绕过街角，方才回身进了客栈。

    蒋府一行，竟是没有想象中的意趣，蒋明中要配合案情，去了县衙，蒋老夫人昨夜回来，给蒋明中诉了自己的形状，蒋明中一顿脾气，怨她不但没有劝的蒋仪回转，反而又是自戕又是打骂，生生把个蒋仪推远了。是以这会蒋老夫人便称病不见，也是操心余氏与蒋明中的官司，在里间垂泪。

    她们一行人放下东西，便讪讪的别过，出了蒋府了。

    中午草草用了些饭，已是开衙审案的时节了。

    县衙末正开堂，孟宣蒋仪等在堂外听宣，陆远泽却是与宋县公一起入堂，他有功名官身，可以赐坐听审，是以便坐在三楹帘内。

    威武声喝过，棍棒声击过，便是到了原告被告上堂的时间了。

    宋县公一拍惊堂木到：“原告上堂。”

    蒋仪提裙进了殿，跪在当堂道：“小女蒋仪，见过县公。”

    宋县公也不看她，再拍惊堂木道：“提被告余氏，蒋明中，犯人余有成等。”

    这一行人被杂役拖了上来，蒋仪四年未见余氏，这会见她蓬头散发，身上还有斑斑血迹，想必是遭过刑了。蒋明中倒仍是原来的样子，向县公施了一礼，站在了侧面。余有成仍是昨日那身衣服，因是深青色，也看不见上面有无血迹，脸却肿的像个馒头一样，上面青青紫紫，他此时怕是连眼睛都睁不开的。

    县丞拿了昨日蒋仪递的信纸并血书出来，递到县公案台上，又拿出一份供词来，递到案上台上道：“我等昨夜连夜开了蒋家孟氏棺椁，内里骨殖皆黑，仵作言是长久服食□□，毒侵五脏而亡，这是昨夜连夜用刑，余氏吐出的供词，她已画押认罪，只是这余有成却还有些新供词，因是他一方之辞，我们不敢采信，却要证人当堂见证。”

    蒋仪听到骨殖皆黑，那里还能忍得住，眼泪立时就落了下来，恨不能去撕了余氏。

    宋县公先拿起余氏供词，贴着脸细细看了，方才一拍惊堂木道：“大胆余氏，你说当日这事，全是你一人做下，你丈夫蒋明中全然不知，可我见这些书信往来，蒋明中虽未有明言，怎会来往几年，全然不知情。”

    余氏道：“就是我一人做下的，虽说我将些事情告诉于他，但他深信我，只当我是开玩笑罢了，况且我出身医家，会开些方子，药又惯常都是我送，夫君他又如何得知？”

    若说蒋明中不知这事，蒋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但如今余氏一口咬死，承担下所有罪过，想必就是为了怕蒋如峰今后无人照料，不欲夫妻二人双双下牢。但此时余氏担了罪过，且书信都是余氏一人所书，玉桃的血书中亦没有确切提及蒋明中，竟是要叫他滑脱了。

    宋县公问县丞道：“可曾用过刑？”

    县丞起身道：“用过了，她一口咬定同谋的只有早已去了的玉桃，再未有他人。”

    宋县公听了，问蒋仪道：“蒋家小姐，你继母余氏如今已认了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蒋仪道：“并无什么要说，但请县公决断。”

    此时跪在下首的余有成突然哇啦哇啦叫了起来，就要往前扑。那县丞看了，又起身对着县公道：“这余有成说他并不曾唐突蒋家小姐，盖因这蒋家小姐早在蒋家时，就与他情投意合，后来到了馒头庵，因庵中主持是他出家的姑姑余姑子，法号慧圆师太，近水楼台，两人一直有私，前日也是蒋家小姐口头带话，叫自己到茶窠与自己相约一会的，谁料蒋仪突然翻脸，还叫人打伤自己，将自己捉来送官。”

    蒋仪听了这话，脸都白了，回头看余氏与那余有成，此时脸上俱是阴恻恻的笑意，似是暗道：你不叫我们好过，我们也不叫你好过。

    殿里殿外一片哗然，就连站在堂内旁听的孟宣都听得呆住了，他兴冲冲前来讨家产，就在刚才还是志在必得，此时却听得外甥女儿竟有这样的私情，却未曾在孟府透露过一分一毫，又惊又气，瞬时又反应过来，怒吼道：“我家仪儿清清白白，必是她这后母余氏黑心，给她泼污水，请大人明查。”

    蒋仪听着这一殿的私语怒吼，眼未曾转，也能扑到后面那些好奇的、惊奇的、鄙夷的目光，她从离庵那一日就料到有今日，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贴上□□私通的罪名，她早已想好了要如何为自己辩白，要如何找回自己的名声。但陆远泽是意料之外的，不过短短一日而已，到了此时，她竟然最先想到的，是陆远泽，他年少风华，才貌着身，对自己还有些倾心，如今听到自己从十四岁开始被人污上的罪名，再看看余有成奸形猴态的萎琐样，心中要该如何想自己？

    蒋仪抬头去寻陆远泽的目光，他远坐在三楹帘下，此时背着光，只剩那黑白分明的一青罗燕服，落在阴影中。

    宋县公一拍惊堂木道：“蒋家小娘子，你可要为自己辩白？”

    蒋仪挺起肩膀道：“自然，小女未及笄时，曾与这余氏兄弟见过几面，皆是在我蒋府中，那时父亲言他是小女继母兄弟，两家有通家之好，他来了，必要叫小女出来相见。然后来年龄渐大，小女便从未再见过他。后来家中姨娘玉桃将死，将手中余氏书信并血书交付于小女，余氏怒寻书信时，也曾假意小女与余有成有私情，要逼小女交出书信，后来见小女抵死不丛，才送入庵中的，那馒头庵本是女庙，男子如何能去得，小女在庵中四年，从来未曾见过他。前日路上他劫我车，被我刺成重伤，已是事实，还望县公明断。”

    宋县公听完，点点头望向蒋明中道：“蒋朝奉，即是你府家事，就请你也说上几句。”

    蒋明中摆摆手往后退道：“我蒋府之女，按理是不会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他还要说，就见余氏猛然抬头，怒视着他，便听了话音，越发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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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治罪

﻿蒋仪见自己的父亲如此不中用，到了此时，为了能给自己脱罪，竟不惜抹黑自己的女儿，心中更凉了几分，但是事情在四年前就已经注定，不论她如何躲避或者向前，总要走到这一步，是以仍是挺起肩膀跪在那里。

    宋县公便道：“即是如此，呈上证物，带证人。”

    证物便是四年前余氏说她写的一首秦少游的《鹊桥仙》与余有成当年写的书信，人证蒋仪却始料未及，来的竟是余姑子慧圆师太。

    杂役捧过那张宣纸到蒋仪面前，问道：“这可是小姐您的亲笔？”

    时隔四年，蒋仪才亲眼见到这张纸，一手王羲之小楷，确实与她写的十分相似，她静静盯着，半晌才道：“不，这不是小女的字，这是小女继母余氏的字。”

    宋县公示意蒋仪继续说下去，坐在旁边的陆远泽却是唤过杂役，耳语一番，不一会儿，衙役捧了宣纸笔墨过来，铺在当堂。

    蒋仪持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首《鹊桥仙》，方才搁下笔道：“小女习的王羲之小楷，其书法讲提气放逸，意态要秀美开朗。而继母余氏却是习一手簪花小楷，字形由扁方为长方，又是清婉灵动的字体，虽刻意蓦小女手法，却终是与小女所写王羲之小楷大不相同。今小女在此间写了，还请宋县公过目。”

    杂役将宣纸呈给宋县公，他看完了，却仍交于杂役，杂役便又将宣纸呈到了陆远泽那里。

    这时，宋县公又道：“人证慧圆师太，你是一方主持，蒋家小姐即在你庵中出家，余有成又一口咬定你因与他之亲，经常放他入庵私会，可有此事？”

    余姑子前儿刚没了尼庵，带着几个食肠宽大的姑子们四处挂单，刚在桃花庵稳定下来，欲要做几个场法摹些银钱好重新把馒头庵修缮了，如今过的十分艰难。今早起来，又被几个衙役不由分说捉到县衙一通审，说是她庵中□□，若不是她有僧衣护体，只怕此时夹棍大板都上了许多了。

    她今见不过是余氏与余有成自己遭了罪，心里愤不过，还要拉扯上蒋仪，便也厌恶了这两个人了。她那个馒头庵，因远离人烟，又在山脚，是个苦极的地方，凡有些慧根的姑子，都呆不长就走了，留下的俱是几个食肠宽大，却又得力能干，但天姿极差的姑子，莫说抄经了，连个佛号都念不好。蒋仪在庵中四年，勤勤肯肯，任劳任怨，她虽常叫两个姑子脚前脚后跟着，也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怨言，又能抄经又能干农活，她就算失心疯了，也不会叫余有成这个糟了芯子的庶子来糟蹋她，又如何会容余有成到自己庵中半步。

    及至后来，余氏见蒋仪渐渐大了起来，心有不安，欲要余姑子将她除掉，也是给了余姑子不少香火钱，还承诺待蒋仪死了，再将馒头庵往外扩上一进。余姑子也不是不动心，她早有扩殿的意图，只是没有银两，就只能一直耽着，谁知正好天下了十多天的雨，她派姑子到山上看了，都说泥流是早晚的事，余姑子欲要出门躲避，想到银钱，便鬼迷心窍存了害蒋仪的心，这才将她和一个烧火的老姑子留在馒头庵内。

    这方余姑子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尼那馒头庵虽小，却也是佛门清净地，余有成是男客，慢说进庵，就是庵外五十步，也是不能容他的。”

    这些年世道清晏，尼庵也渐多了起来，为防那起子坏了肠子的下三滥下九流们前去臊皮庵中尼姑，庵外五十步，都立着告示，男子们等闲是不能靠近的，是以余姑子才会有这话。

    余有成听了这话便哼哼起来，他被打肿了脸，这会儿张了嘴也是如狗嘴搅棍子，说不清楚话，只是含糊道：“姑姑，姑姑，你怎么帮外人？”

    余姑子却是看也不看他道：“贫尼的馒头庵虽小，规矩却极是严谨，蒋家小娘子在我那里，五更便要早读，天亮就要劳作，过午便不能食，这四年无一日不是如此，她又比不得贫尼要外出照应，这四年间，是一个外人也外客也未见过。”

    余氏这时也忍不住了道：“姑姑，你可莫要忘了，你收了我多少香火钱。我早就说过，她是在家不检点，与有成私相收授，我才送到馒头庵的。”

    余姑子这时见她这侄子侄女大势以去，那会介意自己再多泼些污水在身上，是以淡淡笑道：“当日蒋夫人余氏将蒋家小娘子送到我馒头庵，是说她因夜夜梦见母亲在难中，为求佛前超度，立势出家，才来我庵中修行，这个其余些个姑子都可为证。”

    余氏这时气的半死，却又无可奈何，必竟其余那些姑子，确实听到的是这么个借口，不然一个将要及笄出嫁的女子，为何会突然循入佛门。她忽而抬起头对县公道：“知县大人，实则贱妾当年会出手害那孟氏，主意全是我这姑母出的，她自幼跟祖父一起替人看病，才会懂那么多害人的方子，就连其中几味药，市面上少有的，也是她替我寻来的。”

    余姑子听了这话，跳将起来，指着余氏骂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大胆！”宋县公一拍惊堂木，衙役们便过去按住了余氏与余姑子，不叫她们撕到一起去：“余氏戕害蒋家先夫人孟氏，证据确足且自己已然画押认罪，就此打入大牢，秋后问斩，至于蒋明中蒋朝奉，家中发生如此大事，竟能不闻不问，有失察之罪，我今却要奏到朝中，革你乌纱，你可有异议？”

    宋县公双手抱拳，遥寄朝中，蒋明中忙躬腰道：“草民无异议。”

    他能从中保全自己已属不易，这乌纱本就是个虚的，从未落到失处，如今丢了，竟也不觉可惜。

    “至于余有成，你身为县中大户人家的公子，整日不求上进，就知走鸡斗狗，如今竟还伙同家姐，干如此污人良家女子的勾当，实在罪不可恕，本县判八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宋县公一拍惊堂木，便有衙役将他拖了出去，早有两个执板的衙役站在堂前，将他反剪放倒，板子打下去，却不闻有声音，只是扑扑入肉的闷声，初时，还听他有叫声，后来就没有了。

    蒋仪不忍相看，双眼放空，却是盯着自己眉间那处空地，就那么跪着。

    “至于慧圆师太，今日余氏既已咬定你私藏禁药，本县少不得便要查一查这件事情，你就先在县衙牢狱将就几日，等案件查明，与你无关，本县自会放你出去。”

    听了宋县公这话，余姑子那还忍得住，咬牙切齿盯着余氏，余氏却哈哈笑着被杂役拖了下去。

    “蒋家小娘子，你能持已清白，为母审冤，实在是贞烈女子，本朝律例，女子年过十五，就不能再入外家，你已年满十八岁，本不能携嫁妆归外家，但本县念你孝勇可嘉，就给你一道判书，叫你携嫁妆以归外家，从此可与蒋家断了亲属关系。”

    蒋仪在京中呆了半月，见自己外家境况比蒋家更要复杂可怕，早就没有了长住的心，况且蒋府如今余氏已去，如峰还小，老夫人又已老去，她有这份嫁妆傍身，再没有人能欺到她头上去的，若是还了外家，且不说王氏容不下她，就是徐氏一个人都能啃光这份东西。孟宣和徐氏虽有这样的心，但蒋仪一直没有吐口，昨夜写诉状的时候，孟宣也已睡了，自己从未说过这样的东西……

    蒋仪这样想着，目光扫到陆远泽那里，这时日影西斜，他整个人都被傍晚的晚霞照着，唇角一抹笑意，目光扫在蒋仪身上，仿佛是说：这是我帮你求得的。

    他欲要自己到京中去，蒋仪隐隐有了这样的想法，顿时恍然大悟，必是陆远泽在诉状中加了这一句，他早就将诉状递于了宋县公，且整个中午都与县公在一起，必是他呈明了自己的想法，宋县公才会在这里额外加上一句。

    蒋仪忙跪下磕头，高声言道：“知县大人，小女子恳请您收回成命，小女祖母年迈，弟弟年幼，万不能弃他们而去。”

    宋县公本已离了案台，听了她这话，反而赞叹道：“女子当要如此，才堪为楷模啊！”

    他回身走到蒋仪面前，亲自将那判书递于蒋仪道：“今日我听我那陆贤侄言你在家中颇是受了委屈，不如归到外家去，有这样一份丰厚嫁妆傍身，必能寻户好人家。”

    这话有些唐突，但是宋县公已老，又受人尊崇，叫他说出来，蒋仪也只能受了。

    孟宣接过那判书，高兴的连连做揖，将判书揣到怀里再也不肯拿出来。他在家受徐氏千叮咛万嘱咐，就是要要回嫁妆，来的路上受了闷棍，还被人连绑带打，说不出的倒霉，不想能有如此好结果，开心的几乎要跳起来。

    蒋仪还愣在当地，见宋县公欲要下堂，仍是跟着，欲要说些什么，就见陆远泽走了过来拦住她，心知是他捣的鬼，怒道：“我诚心信你，你竟不问过我的意见，就替我做了主意？”

    陆远泽道：“你觉得留在历县家中，会比京中更好？”

    “不会更差。”

    陆远泽追问道：“你祖母恨毒了你，若你留在家中，她自会找机会诬陷你不孝忤逆，届时告到县衙，本朝以孝治天孝，必会拿你治罪，届时非但嫁妆，只怕你的性命都难以保全，这也不差？”

    蒋仪听他说的确是事实，竟无语可辩，又不能说京中还有几张狮子大口等着，便敛了裙衽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陆编修帮我到如此地步。”

    这堂上吵吵嚷嚷许多人，陆远泽竟无从开口，半晌才道：“你既到了京中，且安心等着……”

    话未说完，就见李妈妈花妈妈几个围了过来，将蒋仪簇到外间，扶上了早已雇好的大车上，孟宣走过来道：“如今大喜，仪儿你还归到仙客来住下，我自去蒋府交涉，等到明日，你就先步离京，待我理好财产，再到京中。”

    蒋仪那里肯，她知这孟宣明面上是奉了李氏的命令，实则徐氏还有一套交待在后头，便忙道：“我也还要拜别祖母，况且母亲的嫁妆单子，如今过了这些年，怕是已有些出入，里头帐目，怕要我看过才能讲的清楚。”

    孟宣道：“即是如此，咱们此刻便一同归那蒋家，将嫁妆单子理个清楚。”

    蒋仪回头，见陆远泽仍是站在堂中，人群晃动中看不真切他的样子，便敛了眉眼放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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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回京

﻿到了蒋府，孟宣比到了自已家还理直气壮，叫嚣着便要搬东西，蒋仪借言对清帐目，开了库房门，一边查点一边誉抄，又与管家等人一起对着，何样东西何时当了，何时归还，又那里有了出息，用到了那里，便新抄出两份单子来。最后盘点下来，发现余氏这些年却是将这份嫁妆用的十分有出息，足足多出好几千两银子来，当然，多出来的银子便仍留在蒋家，只是许多积年的物件没了，余氏一概标的是为蒋仪所用，此时无处分辩，也只能罢了。

    等抄完这些东西，蒋仪叫管家签字画了押，才到外间来找蒋明中。到了此时，孟宣竟还有心情与蒋明中一起饮酒，两人皆是已是十分的醉意，那里还能签什么字画什么押。

    蒋仪方要离开，两个丫环却过来道：“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蒋仪到了上房，就见蒋老夫人坐在正堂，冷眼盯着自己，见她跪了，冷笑道：“好大的出息，要飞出这历县，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吧？”

    蒋仪忙道：“孙女并不敢……”

    “不敢？你道出了蒋府，我就奈何不得你了？你毁我儿子名声，害我家破，幼子无母，还能道一声不敢？那孟家不是什么好相于的人家，我且就在这里看着，看你如何被孟府那起子人夺了财产，坏了名声，落到一无是处！”她咬牙切齿道：“我等着。”

    蒋仪只得磕头告退了，又最后来到她当日住的闺房，却见此处已辟做是蒋如峰的住房，内间装饰一新，那里还有自己旧时物件的影子。她扶孟宣一起出了蒋府，见天上月色明亮，煞是好看，这时才猛然醒悟到，馒头庵中虽苦却清静自在的日子，此生怕不会再拥有了。

    次日蒋明中起来签字画过押，蒋仪拿上她那一份单子，就先回府了，孟宣平日都爱喝两杯，这几天更是。他因昨日就往家中连夜送了信，徐氏今早便派了许多人来交接东西，他也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清风明月两个怕他嫌闷，到外间酒楼替他叫了酒菜，在蒋府大院给他辟了一处清净地方，只叫他坐着吃菜喝酒，蒋老夫人在里间瞧见了，又刻意找了自家两个颜色尚好的丫环来端茶倒水，更叫他乐不思蜀，是已盘点搬东西，他竟足足耗了五天才起程。

    蒋仪走之前便回过孟宣，将两千两银票自己贴身带了。孟宣想她一个年轻女子，一直过的清苦，也该有些自己的私产，当下便答应了。蒋仪有了这注银子，先就用自己原来攒下的那几两碎银子打发了那几个跟着来的婆子，又给李妈妈也赏了些，清风明月也有得了，那花婆子因早就回京报信，并未得到赏银。

    回京时，李妈妈刻意要叫车夫走那捷路，想是看能不能碰上陆远泽，但人与人的缘份就是这样奇怪，想要碰的，自然总是碰不到。

    到了孟府，徐氏早等在大门内照壁后，见蒋仪下了马车，与福春银屏几个迎了过来，满脸堆笑道：“仪儿辛苦了，今后就在咱家过好日子了。”

    她四下看了一番道：“所有的东西，可都是由你四舅父带回来？”

    蒋仪忙道：“正是。”

    徐氏自上至下将她搜刮了一番，见她仍是去时那套衣服没有换过，一个包袱皮也扁扁的，想必没有私藏什么财物，便又是一笑道：“快到方正居去，你外祖母想你想坏了。”

    蒋仪谢过徐氏，便带着包袱皮往后去了。徐氏又截住李妈妈道：“你随我来。”

    李妈妈依言随李氏到了她的东跨院，就见徐氏坐到上首跷了腿道：“你与小姐一起，可有没有见小姐自己拿过些什么东西？”

    李妈妈忙跪下道：“老奴一直在外间照应，并未跟表小姐进过库房，所有事情，俱是小姐与四爷一起照应的，不若四夫人等四爷回来了再问他？”

    徐氏冷冷看着李妈妈，半晌不语，待李妈妈跪的混身不自再起来，才缓缓道：“有些奴才，跟了新主就忘了旧主，也是背信弃意的东西，谁都不会轻信的，表小姐那里，有什么动静，只要是我想知道的，就是你不说，我也会知道，她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劝你擦亮你猪油糊了的眼睛，看清楚你该跟着谁。”

    李妈妈忙告了罪，跪了半天，才清徐氏冷冷道：“下去吧。”

    她退了出来，却是如释重负。

    方正居里，李氏揽过蒋仪道：“好孩子，你受苦了，将在历县的事情都来说于我听听吧。”

    蒋仪听了，只得挑拣着慢慢说了几件，李氏听得直哭，又骂半天余氏并余有成，连蒋家都骂了，方才道：“既然知县都替你正了明，历县离京中又远，只要我们瞒着，就没有人能知道这些事情，你且安心住下，再不要为这些事情伤了神。”

    蒋仪道：“只是这里终非孙儿自己的家，舅母们都有一摊家业要操持，我来了双要很是麻烦她们。”

    李氏道：“她们嫁到咱家来，就是来替咱家干活儿来的，有什么只管大大方方跟她们要，她们要是给你脸子，你大舅母就不用说了，连我都要让她三分，你二舅母和四舅母给了你委屈，可必得来告诉了外祖母，外祖母自会叫你舅舅们替你做主。”

    蒋仪忙道：“孙儿跟祖母住着，等闲不去别人家，舅舅们那里，与舅母们夫妻合顺才是兴家之象，万不能因我而生了龃龉，若是那样，孙儿更难在这个家里呆了。”

    李氏胸有成竹的道：“你道她们几个如今张夸，不过是你二舅不在家的原因，等过阵子你二舅常住京中了，莫说你四舅母二舅母，就是你大舅母，也等闲不敢给我们气受的，他是最孝顺不过的，断不会叫你我受了委屈。”

    蒋仪心道，母慈子爱，妇贤夫正，才是兴家之旺，若强用威严压人一头，人虽低了头，心里总是不顺的，外祖母如此做法，几个媳妇面上孝顺，心里怕更会生了远心，这样于她更是不利，李氏丧夫又丧子，多年不出外应酬，她的婚事，还要几个舅母操心，若舅母们对李氏生了远心，表面应酬，对她又能好到那里去，这样想着，心里更觉得愁苦，脸上便仍是闷闷的。

    正闷着，却听李氏言道：“嫁妆你的软细，你可亲带回来了？”

    蒋仪盘算许久，就怕李氏问起，这会见她问了，又不能不答，便道：“只拿了银票，别的总叫四舅父一趟拿来。”

    李氏点头道：“有多少两银子？”

    “仍是原嫁妆单子上的两千两。”

    “既是如此，拿来我替你收着呗，这家里如今人多杂乱，你那屋里又是徐氏的人，又是杨氏的人，都是信不过的，偏祖母这里也是几个不中用的，祖母怕你把银票放在屋子里，再莫叫那起子黑心的奴才偷了去。”李氏说着便伸手取过蒋仪随身带的包袱。

    蒋仪本想若是李氏不问，她就装做不知，将银票随身自己收了的，盖因徐氏的为人她也看透了，如今虽公中有个样子，几房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却都是自己管自己，她一个孤女，若没有几个银钱在身上，逢年过节连件像样衣服都穿不上，出去见了客，也是白白叫人笑话，又那里寻一门好亲事来。

    况且李氏这些年越老越贪财，自家女儿当然不用说，孟珍出嫁的时候孟澹是护国军节度使，掌着一方兵权，家里自然什么都不会缺，每日里只有进的，不会有出的，等孟澹去了，各家都将自己钱袋捂紧，家中进项也越来越少，才感觉到这富贵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方才省检起来。李氏今想着将蒋仪银放收在她这里，放以钱庄去，每月能有一笔不小的进项，能帮蒋仪再有些生息，就能混过她的衣服发饰钱来，便不用自己多出那一注。

    见蒋仪有些迟疑，李氏又笑道：“咱们在这府里，便该是他们来养咱们，衣食用度，自然该从公中出，这徐氏不能断了我们的，你既来了，一月就有六两的月银，这是断不会少了你的，你这些钱放在祖母这里，祖母替你放到钱庄去，有些生息，将来嫁人时也好盘添些，可好？”

    李氏话说到如此地步，蒋仪又能再怎么说，只得将银票取了出来，这银票因是临时凑的，并不是一张整，还分了几个钱庄，蒋仪数了一千五百两出来递给李氏道：“外祖母，孙儿自己也留几个，换些银钱来，逢年过节好打赏人，再说了，到您寿辰，孙儿还要出去卖了好东西来孝敬您老人家，就自己做主留上一些。”

    李氏从蒋仪手中抽过银票，自己又数走了三百两，还了蒋仪两百两道：“若说有个零用，也是好的，只是祖母这里，又会要你什么东西，你且留着这两百两自个儿零花吧。”

    蒋仪只得应了，祖孙两个自是用饭歇息不说。

    却说徐氏在家等的心焦，足足等了六天，才见孟宣押着车马到了京，他此时换了新衣服，红光满面，容光焕发，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昂的样子。见了徐氏，拿马鞭指着后面一水溜的大箱子，微点着头道：“怎么样？老爷我厉害吧？”

    徐氏伸手扯过嫁妆单子，一边翻一边笑，忙叫人将东西都卸了抬进库房，自己亲自到了库房门口一件件的对着单子清点，直忙到晚间。

    晚间回了屋，她一口水也不喝，便拎了正在床上睡觉的孟宣问道：“这单子上不是列着有两千两银子，如何我未清点出来？必是你私藏了呗。”

    孟宣翻身躲过她道：“那里？我见仪儿一个大姑娘，手里也没个银钱使唤，便自做主叫她拿去使了。”

    徐氏气的甩了那单子在孟宣脸上道：“你好大的胆子，我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叫她碰这些东西，你竟然将银票都给了她了。她一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好的绫罗稠缎供着，一日三番不重样的吃食供着，需要打点什么，那里需要银钱？”

    孟宣当然记得徐氏叮嘱，但是他到了外地，又听人言蒋仪受了那许多苦，就将徐氏叮嘱都忘光了，又怜惜这个外甥女儿，才自做主将银票给了她保管，此时又要在徐氏面前争面子，便高声道：“就算有吃有穿，她平时也需要个胭脂水粉，需要打赏下人和个银钱，这些东西从那里来？反正都是她的东西，早晚都要给她，如今就早些给了还落个人情，这有什么不好？”

    徐氏听了更加生气，见炕柜上摆着一个玉如意，拿过来便砸到孟宣头上：“你两个儿子还未成年，公中又是这样的一穷二白，竟还有闲银子去打发那不知那里来讨吃的外甥女。”

    孟宣被她打的烦了，拿被子蒙了头躲到壁角叫道：“公中那里穷了？大嫂和二哥那一月不往公中添注银钱，倒是你，光知道往娘家拿银子送东西，几个弟弟，今天这个娶亲，明天那个订酒，那一个不是我孟府帮持操办，你倒有脸了。”

    徐氏听他竟如此戳自己短处，气的越发跳了起来，脱鞋上了炕骑在他身上只找头便砸起来：“今日你我就一起死了算了，反正你也没有诚心实意想要好好过这个家，你说我往家中拿钱，那你了？每日里流水的银子拿出去，每日都说有能大赚一笔的生意，多少年了，你赚回来过一个字儿没有？就知道请吃喝酒叫妓子，将一半的家产都去供奉那起子王八老虔婆，看我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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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生谣

﻿这两个吵起来，外面的丫环婆子们就只当自己是死人，把英才成才两个拘在自己屋中不让出来，自己也都找地方躲起来赌钱吃酒去了。

    但不知为何，到了上更时分，他们居然又和好了。在里间吃吃笑着聊了起来。

    原来孟宣被她打怕了，闹怕了，忽而想到一件事情，或者可叫徐氏高兴起来，便掀了被子道：“我告诉你个新鲜事，你听了只怕就不会再打我了。”

    徐氏如虎饲食环着孟宣道：“什么事？”

    孟宣出了被窝，扯个蒲扇过来摇道：“那余氏为了图谋家产，早在仪儿十四岁那年，就指使她的兄弟要叫污了仪儿清白，仪儿拒死不存，她才送仪儿才的尼庵。”

    徐氏听了这话，两眼放光，猛的扔了玉如意道：“快说来与我听听。”

    孟宣便将自己在堂中所听一言一语并自己的一番猜想，添油加醋全告诉了徐氏，以他的经验来说，徐氏最爱听这些东西，尤其是添油加醋过的，她即高兴了，就不会再打他了，而且说不定明天还能多给他些银子花花。

    不过他此番出去，银子虽没捞着，东西却是捞了几样，送到当铺里，也能当个好价钱的。

    徐氏听孟宣讲完了，才咬牙哼哼道：“怪道了，我就说你那外甥女，妖妖佻佻不像个好的，居然还未及笄就勾引继母的弟弟，那可是名义上的舅舅啊，真是不知廉耻。”

    孟宣抓了她手道：“你怎么说话了？我都跟你说了是那余氏污仪儿清白，这些事在历县大堂上知县都替仪儿正过名的，还说她孝勇可嘉，你可别出去乱传，否则坏了仪儿名声，害她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呸！”徐氏一口啐到孟宣脸上，拿蒲扇来自己摇着道：“这种事情，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你那外甥女有意，别的男人那敢往上窜，要我说，她来咱家这么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这件事情的一点风丝儿都没露出来，在路上又不闷不哼的收拾了那个男人，倒叫我觉着她竟是个人才了。”

    孟宣看她脸上有了笑意，才道：“那批棉花有消息了，凉州那边的人说不刻就要进京了，只是咱们京中如今水路陆路都查的严，漕运码头有个主藏史与我曾一起吃过酒，我今叫那凉州商人走水路，到了码头，只叫这个主藏史替我打点通关，就行了。”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要银子罢了。”

    “事情真的马上要成了，你也知道，二哥马上就要回来了，我要赶在他还在任上，把这批东西发出去，叫他给那一县的百姓发成赈灾衣的。”孟宣环着徐氏，定定望着她的脸。

    半晌，就见徐氏缓缓道：“明儿你先支上十两去用着吧，要到送礼的时候，却必得要我找个人跟着去才行。”

    孟宣高兴的直点头，又抱着徐氏亲了半晌，两人才灭灯睡了。

    到了次日，徐氏清清早起来，挑了件铅丹色滚阔边儿的褙子穿了，未及用早饭便到了王氏院子里，也不用丫环，自个儿站在那里扶侍王氏用早饭，按理说王氏不过她的妯娌，就算大礼，也不必如此谦躬，但王氏即受得，徐氏即做得，旁人又能说什么。

    徐氏一边扶侍，一边就将孟宣此趟办差前前后后都给王氏讲了个一清二楚，又将蒋仪被劫前后，更添些油加了些醋，把个蒋仪说的只差自荐枕席了，两个人一番话儿直说到中午，王氏被她哄的满面笑容，两个人才依依别过，徐氏回自已院子用饭了。

    待徐氏走了，王氏见燕儿进来收拾杯叠，又笑道：“她今日倒是如意了，不过蒋家那个姑娘，我瞧着是个很不好的，模样太出挑，性子闷闷的，心里拿主意，只怕徐氏也不好对付她，咱们就只看场好戏呗！”

    到了下午，徐氏又亲自下厨看着厨娘们治了两样点心，叫丫环端了，捏个帕子摇摇摆摆往方正居来了。到了方正居，院子里几个婆子丫环忙过来请安，徐氏吟着笑应了，问道：“表小姐了？”

    李妈妈忙道：“在抱厦里绣花儿了。”

    徐氏应了，见青青打起帘子，便走了进来，此时李氏还在休息，她便又转到抱厦，见蒋仪坐在炕上绣花，穿的件襦裙，仍是原来元秋的旧衣服，手饰也还是李氏给的那几样粗家伙，便将这屋子四壁打量了一番，墙上挂着几幅美人图，也是有些年景了，徐氏笑道：“怎么不跟你元蕊妹妹一块儿玩？”

    蒋仪下炕请了安，站在下首奉了杯茶道：“妹妹因见二舅父快要回来了，正在西跨院赶制鞋袜，我不好去打扰她。”

    徐氏见蒋仪高她半个头，揽又不好揽，竟是无法显得亲密，便仍是坐着道：“如此也好生无聊，不如我一会儿叫英才早些下了学，来陪你耍子，可好？”

    蒋仪听她这话说的荒唐，那里肯，忙道：“男孩子家的，上学堂是正事，况他也大了，下了学堂也不能放了学业，四舅母很不必如此。”

    徐氏笑道：“那里，他每日在学里也不过是打架，早些回来也好。”

    蒋仪道：“只是我近儿也要替几位舅母做双鞋子，这屋子里又是锥子又是剪子的，弟弟男孩家家的又跳皮，来了别扎着了才好。”

    徐氏心道你还给我装起来了，很有些不高兴，但她白白叫蒋仪从孟宣那里顺走了嫁妆里的二千两真金白银，虽说那银子拐个手又到李氏手里了，但只要不是在她手里，她就用不到，岂有就这样甘了心的，因而便仍是强忍着笑道：“你既要纳鞋底，必是要揉线的，我叫他帮你揉钱来。”

    福春抱了一团揉成粗团的麻线来道：“回四夫人的话，因着表小姐早就交代好了，这几日我和银屏两个，早就让婆子们从外头庄子上的蓖麻树上劈了麻下来，晒了搓了，您瞧，麻绳搓的这样好，要不要给您房中送一些？”

    这福春是杨氏给蒋仪的，很没有些眼色，徐氏很是看不上，因而闷闷道：“你们自己留着用呗，我不缺这些东西。”

    因听见李氏醒了，徐氏便搭了抱瓶的手到了正屋，给李氏请过安，便站到了李氏身后道：“母亲刚起来腰腿必不舒服，我替您揉揉呗。”

    她虽心知钱到了李氏那里，自己等闲是套不出来的，但她这里来勤快些，把李氏哄高兴了，再叫孟宣来要，仍是一样的，钱仍会到她手里去的。

    李氏忙摆手道：“那里用你揉，快坐下歇会儿，叫青青来替我揉就行了。”

    说着就见青青在罗汉床下摆了个几儿，将李氏腿搭上了，拿两个美人拳轻轻敲起来。

    “母亲，二姑奶奶那些嫁妆，昨儿夜里全收回来了。”徐氏言道。

    李氏缓缓点头，问道：“已经快二十年前的东西了，你跟着底单对了没有，东西可有出入？”

    徐氏道：“出嫁带过去的底单上，软件儿俱已用掉了，留下的是些大物件，还有些田庄地契，咱家的东西都还能对得上，就是上面宫里赏的那些东西，因那会儿我也没嫁过来，没有见过，不是很清楚。”

    “既是如此，何不叫个家里当年跟过二姑奶奶的丫环或者老人跟了去？宫里有些物件儿，本是全金的，蒋家给你换个包金的，和田玉的，他给你换个石头的，你那看名字一样，画儿上看着也不差，东西是个七八成的像，那可怎么办？”

    徐氏听了这话，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竟是愣了半晌，脖子如横隔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办这事情时，她刻意派去的都是自己手里的人，还有娘家一些兄弟远亲们，孟府的老人，一个都没让去，为的就是将来好做手脚，李氏方才一番话才叫她醒悟过来，孟宣本是个不谱的，她又早早派人接回了蒋仪，这府里没有一个得力的人，那交接东西的时候，若是蒋府有意要骗她，她如保能躲得过？

    她今儿来，本是除了献奸要李氏夸自己事办的好之外，就是要让李氏把蒋仪那注银子给自己掏出来，只是这会儿听李氏这样一说，便也顾不得再献这个奸，要那个钱，带了丫环便往公中库房跑。

    边跑边叫抱瓶过来道：“你去前院把管家叫来，再把四爷给我找来。”

    她边跑着，边从脖子里抽出两把小钥匙来，这两把钥匙，一把是她床头柜上的，一把就是这公中库房的。她开了库门，见各样东西都摆的整整齐齐，她先开了头饰珠串的箱子来看，一样样开了盒子，有长簪扁簪，点翠赤金的，嵌珠石翠的，这些倒也做不了什么假。她又打开另一箱子的手串耳环来，将那些白玉翡翠一样样拿到光亮处照着看了，自觉有些疑心，却又不敢说出来，只觉得自已整个儿人都要悬提着抖了起来的样子。

    这时抱瓶已回来了，她却又对那抱瓶道：“快，快叫管家别进来了，只让四爷来就行了。”

    她自己坐着稳了稳，顺了顺气，身上一身着一身的出着大汗。她粗粗算了下，若是这些东西里面让蒋家糊弄一下，价值便要少掉一半去，这可如何是好？

    且不提徐氏这两日来的大喜大悲，却说蒋仪见徐氏笑的古怪，又说了些没头脑的话，到上房去了，心知这徐氏必是要打些鬼主意的，便放下针线，叫福春跟了往上房来。走到半路，见徐氏急匆匆的出去了，便进来问道：“外祖母，方才四舅母如何这样急匆匆走了？”

    李氏笑道：“还不是为了你那嫁妆的事，她昨儿收东西的时候天黑了，我叫她这会子再去看一看，不要让人以次充好了去。”

    蒋仪笑道：“东西我也是见过清点过的，大样儿差不了，四舅父又一直在现场盯的，怎么会错了？”

    李氏此时心中却有些打鼓，徐氏来家这些年，性儿她还是清楚的，有些小聪明，人也喜欢用些手段，但大聪明没有，容易在大事上栽跟头，刚才自己一说里外不一的话，她脸上那焦急的样子可不是装的，必是昨日没有细看，就藏掖起来的缘故，这会李氏心神不宁，见蒋仪这样说了，方才好过些。

    这样连着两日都未曾见徐氏往各房中去，杨氏因记得过几日就是元秋生日，要商量各房送礼并去做客的人，便扶了丫环荷荷往东跨院来，还在夹道上，就见四房几个丫头俱是一脸的凝重，见了她只弯腰施个福便跑开了，便觉得有些疑惑。还未拐过弯，就隐隐听得徐氏的声音道：“好！本来有六万两银子的出息，竟叫你生生弄出一半去，蒋家的丫环是什么金……的，把你两万两银子套去了？”

    杨氏不爱听这些东西，此时已到了门口就不好再折回去，因而大声道：“这家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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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挨打

﻿抱瓶窜到门口，见是杨氏，高声向内叫道：“夫人，二夫人来了。”

    杨氏已跨入院中，就见孟宣的两个小厮清风明月并跪在院中，脸都肿肿的，像是刚才哭过的样子。徐氏一打帘子从厅房走了出来，笑道：“二嫂怎么这会子来了？”

    说着话，并不把她往厅房里让，而是引她到抱厦里坐了，叫抱瓶去着人上茶。杨氏道：“你又在家行凶收拾她四叔？”

    “那里？不过是小厮不听话，我责骂了几句。”徐氏心不在焉的道。

    杨氏听了，也再不问什么，想起所为何来，便道：“再有半月，就是元秋的生日了，大嫂那里不用说了，你给公中备了什么，给你备了什么？”

    徐氏这两日忙的忘了这事，这会儿猛然听杨氏提起，也是拍额头道：“坏了坏了，我竟是全然忘了这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横竖还有半月，你自己慢慢想。我是想着到时候天佑就要回来了，叫他带了几方当地特产的蜀绣来，我这里就不必准备什么了。来问问你，别咱们都备重了。”

    “我这里再说呗！”徐氏人虽在这里，眼却不时望着窗外，因见抱瓶在那里摆手，便忙起身对杨氏道：“我竟不能再留二嫂坐了，这会儿我娘家兄弟来了，也不知家里出了什么事，要去照应一番。”

    杨氏看她今天神情焦急，整个东跨院都是一股子怪气，也就忙起身道：“你且去忙你的，很不必管我。”

    说着便出了徐氏院子，到了夹道上，却又不往西跨了院走，而是带着荷荷径自到了外院角门上，便是往日徐氏爱听壁角的那个地方，向里望去。就见徐氏娘家四个兄弟都在堂中，孟宣也是秧秧的站着，徐氏声音也不大，向是对着她兄弟说的：“去了历县，只管到那府里去要东西，把这里这些不成样的都给他搬回去，若是不行，就到县衙去告，有什么事你们只管做主，你姐夫是个没用的。”

    杨氏怕徐氏看见难堪，悄悄离了此处，心里嘀咕道：“他四叔这趟差竟办的不好吗？看这样子像是坏了事了。”

    她是个不好事的人，是以也不多打听多问，就自往自已院子方向去了，走到半路上，见银屏抱着被褥从方正居里走了出来，见了她忙跪下磕头。杨氏因而问道：“你前儿不是过来扶侍表小姐了吗？这是怎么又要搬回去？”

    银屏忙弯腰福了道：“四夫人说表小姐那里有福春就够了，叫我还往东跨院去听差。”

    杨氏点头应了，心里觉得这徐氏办的事情有些不厚道，便自回家去了。

    再过得七八日，杨氏院中一派高兴热门，蒋仪便听李妈妈说是孟府二爷家的二哥天佑携妻到家了。他们因在新京置了院子，这会来，是先到了新京家中歇息了两日，才又到京城家中来的。蒋仪道了西跨院，见里面一派热门气势，院子里还摆着许多未曾收进屋去的大箱子，进了厅房，便见地上圈椅上坐着一位脸儿小小，娇滴滴的小妇人，穿的也是粉粉嫩嫩儿的，全然看不出年级来。她见了蒋仪，笑着伸出手道：“这就是二姑奶奶家的表小姐？长的真是俊俏。”

    蒋仪知这是二哥的媳妇冯氏，便厮见过了，又见炕沿上坐着一个穿蜀绸襴衫的二十几岁男子，知这就是二哥天佑，便上前敛衽见过。这天佑她小时来，还是半大孩童，最是调皮不听话的时候，因读不进去书，没少挨过二舅孟泛的打。

    天佑也是一笑道：“仪儿竟长的这样大了，可见我们也该老了。”

    杨氏道：“你若是老了，我可不很该死了？”

    “母亲大人这又是何必？”天佑见蒋仪在这里，欲言又止，抓了桌上常玩的珠串，起身出门去了。

    蒋仪见杨氏脸上神色亦是隐晦不明，冯氏在下首也是一幅眼观心的样子，知这家子必也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不愿叫自己听见的，只自己方才进来，又不好即刻出去，直捱到元蕊进来了，方才与她一并儿到了元蕊的小西屋去做针线。

    杨氏见蒋仪等都出门去了，这才在炕上摔了针线道：“竟有这样的好事，我一个二个儿子生养着，他竟能不闷不哼的纳了妾回来。这院子这样窄小，我看他带来了往那里安放。”

    冯氏自然不好说公公的不是，便拿帕子掩了鼻子道：“母亲就看着将些东西归置了呗，我那里宝儿不见了娘，必是要哭的，她也才换了新地方，怕不习惯，又我们走了，这会估计正闹了。”

    杨氏忙道：“既是这样，今儿晚上就回去，也是你们不好，那么远的路上来了，怎么不把孩子抱来我瞧瞧，正好也多住些日子？”

    冯氏笑道：“我娘家蜀绣坊在新京刚开了大铺子，我要照应，走不开的，况且咱这院中人多，我们来了又要忙活。”

    京中人口颇多，地价也贵，人口多了，住处便难找，况且冯氏也不愿在婆婆跟前伺候，她从嫁过来就没有在杨氏跟前伺候过，一人独大惯了，不带孩子来，就是故意要不过夜的。

    说话间，天佑走了进来道：“过几日大姐姐过生日，叫元蕊和仪儿都去呗，清王爷交结广泛，那日来的多是勋贵公候家的妇人们，若有一个看上她们娶了回去，可不是她们的造化？”

    杨氏道：“元蕊是必会去的，仪儿却是要你四叔母才能安排，我在这府里不管事的。”

    元佑道：“若四叔母有异议，只说这是我父亲说的便成了。”

    他又忽得想起什么来道：“四叔说有大注生意的事要与我商量，怎么来了却不见他在家，四叔母那里也是淡淡的，问她也是什么不知道的样子。我那里与人都已经承诺好了，他这一躲起来，还是个麻烦。”

    杨氏小声道：“就为你去了的二姑奶奶嫁妆的事情，你四叔母是瞒着大家叫你四叔一人去办的，怕是办坏了，这会悄悄去交涉了，我也是猜的，你们就当不知道呗。”

    天佑和冯氏俱是“哦”了一声，一幅了然于胸的神情。

    元蕊在小西屋也是将徐氏大约办坏了差的事情悄悄告诉了蒋仪道：“你最好心里有个准备。”

    蒋仪听了却是笑一笑，心道，这份东西，虽办坏了，却是孟宣办坏的，盖因那单子一式两份，是她拟的，上面签着管家，蒋明中的字，又三方画了押的，她今后要东西，才不管是从谁手里换了东西，反正只管问徐氏要就行了。当日看孟宣那样子，就是要栽根头的，也就徐氏能放心他出去办这样的大事情。蒋仪以后嫁人，要从徐氏手中拿走这份东西，也要费一番功夫，若能拿得，徐氏自己定要赔注钱，若是拿不得，横竖不过徐氏自己少收入些罢了。

    又过了几日，蒋仪因想着元秋生辰在即，自己再无什么拿的出手的，不如替她抄上几卷经，也算自己的孝心，便着福春去徐氏那里找些笔墨纸硕来，谁知过了半晌，福春却是空手回来了，脸上秧秧的道：“四夫人说了，如今家下没有多余的银子，就连三少爷和五少爷，用的都是草纸写字，叫小姐您到老夫人房中找些积年的宣纸来写。”

    蒋仪心道，李氏房中那里来的陈年的宣纸？

    她正想着，就见徐氏进了方正居，脸上很不好的样子。她才要出来请安，就见徐氏着抱瓶打着帘子，进厅房去了。

    不一会儿李氏便由青青扶着，哭天抹地的随徐氏出门去了。蒋仪忙也叫了福春一起跟上，才进了东跨院，就见满院的婆子丫环小厮们，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李氏进了厅房，哭的更凶了起来，她因见杨氏自里面走了出来，便问道：“二舅母，四舅父这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氏叹了口气道：“听说是在历县叫人给打了，如今鼻青脸肿的，在炕上躺着了。”

    杨氏说完，便对着院子里的管家孟安道：“还不把人都带下去，在这里看什么热门？”

    孟安忙带着一群人退下了。杨氏方对蒋仪使个眼色道：“进去瞧瞧呗。”

    蒋仪进了屋子，人并不在炕上，往西厢进了，见王氏坐在椅子上，李氏坐在床头抱着孟宣的头哭，徐氏也站在下首，止不住的抹眼泪。

    因见她进来了，咬牙切齿道：“瞧瞧，这都是你父亲办的好事。”

    蒋仪往里两步，就床上的孟宣鼻青脸肿，人也闭着眼睛。她便坐到跟前了问道：“四舅母，我并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徐氏道：“还不是为了交涉你娘的嫁妆，他叫蒋家给哄了，给了许多破铜烂锡的大货，原样儿东西早被他们藏起来了。我叫你四舅去追，他到了那里，找不到蒋明中，家里光是一个老虔婆，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你四舅急了，说了几句狠话，谁想那蒋明中叫了族中人来，将你四舅一顿好打……”

    徐氏捏着帕子泣不成声，指着蒋仪道：“你倒好，也不替你四舅父盯着些，好端端竟叫那起子人把他给骗了，如今这笔子烂帐，竟就由他的命来偿呗。”

    徐氏这样一句话，就把责任全推在蒋仪身上了，本是孟宣自己被蒋家丫环们迷了心窍，理东西的时候叫人悄悄替换的，而徐氏为了从中弄鬼，刻意早早将蒋仪拘回京了，但此时，她便当着李氏王氏的面全心要将过错全推到蒋仪身上，孟宣虽吃了一顿打，这被蒋家倒换掉的锡铜烂货，可就只有蒋仪背了。

    蒋仪往后一步道：“四舅母，那日花妈妈要我早早回京，车也是京中雇的，说车夫一天的费用极大，竟是一刻也等不得，我便急着回了京，谁知会出这样的事。”

    那花妈妈是徐氏手中的人，这些自然都是为了哄蒋仪早早回京的借口，她此刻说了来，也是为了要叫李氏与王氏都明白错不在已。

    王氏冷冷言道：“听说这会四爷去了告到衙里，白吃了一顿板子，敢情上次帮忙写诉状的那位，看的竟是别人的面子呗。”

    王氏知道陆远泽帮过他们，这不稀奇，但是孟宣为了强化自已办事的能力，加之花妈妈和清风明月几个都不甚清楚陆远泽是如何接触上他们这一行人的，是以回京之后，孟宣都是刻意四处宣扬那陆编修是自己京中旧相识，才会到历县为蒋仪写诉状，又替自己出头的。

    李妈妈听了蒋仪吩咐，只会附合此话，蒋仪也是三缄其口，但敏感如王氏，自然会发觉这中间的不对劲，果然，又听王氏说道：“如若不然，那历县知县上次即是照应了他四叔，如何这次就如此翻脸无情了？想必是某人未去的缘故吧。”

    徐氏平日里要给孟宣许多银子出去拉关系请人吃酒，倒觉得能在历县碰到一个旧相识，是十分平常的事情，是以还疑心不到其他，李氏方和听了徐氏的话，却是十分生气，徐氏弄的鬼，她自然瞧的十分清楚，但是因如今是她管家，且她又生了两个儿子，辖制了自己最疼爱的幼子，是以对她总是礼让几分，但如今听到她自己办坏了差事却要将罪全落到蒋仪身上，便有些不高兴了，因而道：“我是早不管事了的，但是既然是去了的仪儿她娘的嫁妆，你又没有亲见过些东西，当日就该带上几个府里的老人一起过去盯着，好不叫老四被人哄骗了去，如何能怪到仪儿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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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长舌妇

﻿    王氏见这两个人此时为了这点破铜烂锡，竟是疑不到陆远泽这个人，她自己又不愿自己把这东西说出来，便也没了兴致，因而起身道：“他四叔这个样子，元秋的生辰自是去不了了，我看善菊也就别去了，在家里照看他四叔，至于与那蒋家交涉的事情，还是等他二叔到家了再去也不迟，毕竟他二叔是有官身的，大少爷和二少爷也是得力能办事的，只是当初你们就不该如此心急。”

    徐氏本为了元秋生辰，早早做好了两套衣裳，还有几个京官家的夫人，与她在王府碰过面的，想来此回也必能碰到，正好要去熟悉熟悉，听了这话，气的脸都白了。

    到了元秋生日这一日，清清早的徐氏便着人雇好两架车在大门外候着，她顶着两个青青的眼窝子，越发瘦的不成样了，偏还穿的十分鲜艳，胭脂也是擦的份外的浓厚，杨氏与元蕊是必去的，蒋仪因先前天佑亲提过了要她去，徐氏也不好十分反对，便也叫上了。

    两个姑娘一辆车，杨氏和徐氏一辆车，又都带上了贺礼，便往王府去了。杨氏因见徐氏瘦的很不成样，便问道：“他四叔伤的如何了？我见郎中每日里也不停的跑。”

    徐氏院里有什么事情，惯是悄悄瞒着人的，杨氏等人前去探病，也被徐氏堵在正屋，不往孟宣身边领，是以到如今，杨氏也究竟没有见过孟宣伤好的如何了。

    徐氏心不在焉的道：“那里就能好了，腰都叫人打断了，指骨尽碎，脚上没有一处好皮儿，这事儿，他二伯来了必要到那历县将那蒋家踏平掀翻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杨氏心道，孟泛不过是个外放的知县，到了京里，若不提去了的护国军节度使，谁会认识他，自己这些年在京中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徐氏倒是会借势，还踏平蒋家，好大的口气。转儿又一想孟泛在外做的好事，心中气的发紧，脸上便也不怎么好看了。是以本是高高兴兴去贺生辰的，妯娌两个却是各怀心思，面色凝重。

    远还未到王府，车便走不动了，元蕊掀开帘子看新鲜，轻声笑道：“姐姐，这马车队伍排了足有一里远了，这些人想必都是来给大姐姐祝寿的，她今日想必十分的开心。”

    蒋仪扫了一眼，见外面马车俱是十分豪华，此处随排着长龙，来往着王府下人服的小厮们却是跑来跑去告罪的告罪，见客的见客，却不叫任何人感觉一丝怠慢，心中再赞元秋理家理的好。如今京里能封王的人并不多见，盖因先朝封王封侯，皆是世袭罔替的，过了一两百年，便留下来许多世袭的王侯来，皇家每年光是例银，都沉重不堪负，又兼王侯们皆有拥兵之权，私兵渐重，又不上赋税，竟是穷了皇家，富了他们，是以本朝□□便废了世袭罔替这一条，开国上百年，朝中新贵常有，旧尊却不多见，而清王之所以能得封号，盖因他是先皇最小的兄弟，与今上自幼一起长大，又潜心道法，几乎不问朝事.本朝虽外重儒术，宫里却还崇黄老，有这样一位罪心道术的王爷，于皇帝来说也是好事。

    他本人从来不办生辰，便是到了生辰那一天，也只与道中好友或者世外高人们谈经论道，并不到外面来，京中有要想与之结交的人，也只能借这一日为王妃贺生，才能前来。

    待车缓缓行到大门外，一排车辆放东，一排车辆放西，却是男女不同门而入。马车皆停在那高墙下，旁边搭着一排临时歇脚的棚子，内间供了茶水，供马车车夫们吃喝。

    因两边高挡着帏幔，蒋仪等下车时，也不见有多拥挤的情况，进了大门，王妈妈一身青绸团花的褙子，下面酒红色的十二间色裙，头上珠光宝气的站在那里迎着。

    王妈妈见了徐氏与杨氏，忙上来行礼道；“二夫人四夫人安好，娘娘已是等了半日了。”

    说着便叫元秋身边一等的大丫环云碧带了杨氏一行人往里走，那云碧在前迎着路，笑道：“今日王妃娘娘千秋，宫中圣人派了身边一等的王尚正来送寿礼，娘娘正在那里相陪，她虽不能来，却是早早就吩咐过叫我们好好伺候两位夫人并小姐们。”

    杨氏和徐氏笑道：“那里能劳姑娘亲自前来，叫些小丫头们来就行了，姑娘若是忙，就请自便，我们又不是外人。”

    云碧笑着扶了杨氏到了一处院子，扁额上书着松香园，却不是上次蒋仪来过的那处，这院子更要精致些，内间屋子也是十分的富丽堂皇，屋里已经坐了几位贵妇人们，见杨氏和徐氏进来，俱是站了起来。

    杨氏见她娘家二弟的弟媳区氏也在此间，便笑着迎了上去，徐氏见自己相好的一位刘夫人也在内间，便也笑着迎了过去，一时间大家都行礼，说笑，竟是无比的亲热。自然这些都是元秋早就安排好的，她是王妃，府中又再无姬妾，怕人来了主家少有支客，会觉得不自在，便将这些相熟的人都排在一起，好叫她们自在起来。

    云碧见杨氏徐氏都坐下了，便叫了丫环们添茶送水，又到杨氏耳边悄悄道：“娘娘那里怕是有些支应不过来，我去看一看。”

    杨氏徐氏皆站了起来相送道：“姑娘快去！”

    云碧一笑便去了。

    闲话了一会儿，便要开席了，元蕊和蒋仪是家中娇客，便与区氏的女儿杨蔓云与蔓丽并刘夫人和别家的两位小姐一起，在抱厦单开了一桌，这回来，却与上回不同的是，屏风并痰盂都是准备好的，丫环们也是一遍遍的提醒道：“各位小姐们，府里痰盂屏风俱是备好的，若有不方便的时候，还请跟奴婢们来。”

    这些小姐不饮酒，喝茶亦少，等闲自然用不到那东西，便也只是笑笑道：“劳烦姐姐们了，我们却是不用。”

    席面自是不用说了，中午虽是简单，但也叫元蕊几个直咋舌道：“俱是难寻难得的美味。”

    蒋仪在这些东西上倒还有限，虽见满桌琳琅，却也只是拣那寻常的东西吃了些。

    待宴席完了，这些夫人们拘谨的便坐在一起聊聊闲话，徐氏却是在这王府惯常走动的，今日又与这刘夫人有些话说，便叫上蒋仪，与那刘夫人一起出了院子，过了一条夹巷，因方用过午饭，此时路上颇有些丫环奴婢们，见了徐氏等，忙弯腰站到一旁，躬等她们先过。她们直往后走，走着走着便见了一弯清清流水，又随这流水走过一处庭园，便见后面一座连天怪石遮挡，走到近前，却见怪石边上仍有路，随那路过了巨石，后间豁然开朗，一眼竟是望不尽的一池碧波清水，沿这池塘边上，有一处密密的竹林，仍是一眼望不尽的，另一边又有各色古树参天长着，四处望去，俱是青石小径隐入林中，林中亦有些丫环婆子或各色人等穿棱，却是闹中取静的样子。

    徐氏此时有心要在这刘夫人面前显摆，绕这池塘往右走去，走了许久，便见远远一处墙上画了无数的花儿，一朵一朵的，却是排列的整齐，刘夫人忙指着花儿对徐氏道：“孟夫人您瞧，那花儿竟是十分好看了。”

    徐氏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带着刘夫人与蒋仪慢慢走近了，蒋仪才发现这一处墙壁竟是镂空的，用砖砌了许多空格子出来，中间却是空心砖，想是里面填了土的，因而便能栽的活菊花，一个方格中，恰开着一朵鸡蛋大的菊花，远远一看，竟如画上去一般，刘夫人叹道：“也只有王府，才能有如此东西，倒不是富贵，这立意就十分的上趁了。”

    徐氏淡淡笑道：“这有什么，这王府里，还有许多巧夺天工的去处，不过是我们还未曾去呗，改日若你也来了，我再带你转转。”

    刘氏仍是十分的喜爱，站在墙边道：“这竟是要等一年，到此时才能好看，却也难得。”

    徐氏引刘氏到一边凉亭里，见那石几上俱铺着软垫，便引刘氏坐了道：“那里，一年四季，俱有不同的花儿，只栽在里面便行了，上次我来，见里面一水儿的兰花，也是十分的好看了。”

    因见蒋仪仍是站在边上，便道：“中午吃的有些干了，这会儿竟是想喝口水，你到前面寻些茶水来，我与刘夫人好润润口舌。”

    蒋仪应了，转身便仍遁着来时的路往那松香院去了。

    徐氏见蒋仪走远了，方才笑道：“你竟是不知，我们家出妖怪了。”

    刘夫人既能与徐氏相交，自然也是最爱搬事言非说别人家长短的，是以此时便十分适当的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道：“哦，这话怎么说？是你家那三夫人？”

    徐氏摆手道：“她如今不过是个穷妇，那里还能翻得出浪来，如今家里的妖，便是方才我们这表姑娘呗。”

    刘夫人往后望了一眼，见蒋仪仍在湖边走着，便道：“我瞧她也朴朴素素，想着是个安分的。”

    徐氏道：“那里，不过是如今落在我手里，我不叫她翻出风浪来罢了，你却不知，她竟连朝里一个叫陆钦州的大官都能攀得上了，若不是叫我们拦着，只怕此时都要去给人当小妾了，真是不知羞耻。”

    徐氏首先抬出这陆钦州，盖因自己丈夫是个白身，她不是官夫人，对官场便了解的少，而刘夫人的丈夫在京中是个四品官儿，她想着只怕陆钦州也是个四五品的官儿，说出来好叫刘夫人吃惊一番，她也能将蒋仪说的更不知耻一些。

    那刘夫人却不然，她丈夫身在官场，常说的便是些谁在朝中得圣上垂青，谁如今管的多些，谁虽得了个二品官职，却是虚差的话，是以对这方面却是十分的清楚，今听了陆钦州的名字，先就吓的差点从那石几上滑下来，尖叫道：“陆……陆中丞？怎么会？那人平日里看着，最是正经不过，那里会做出这样事来？”

    徐氏见刘夫人不信，撇撇嘴道：“我们这位表小姐，原在自家时就与继母家的兄弟不清不楚，那继母因是后来的，也不好管教，便将她送到一个尼姑庵里去了，叫她好收敛些，谁知她到了那尼姑庵里，与这兄弟倒成了双宿双飞的一对不说，竟不知那里来的能量，将那陆钦州也招为裙下之丞，想必是她在尼姑庵中呆腻了，要来京中见识一下盛京繁华，那陆钦州便一辆马车，将她带来送到我家了。”

    “真有这事？那可真是面上看不出来，也不怪，要说我们这些人，面上虽嘻嘻哈哈，内里是最正经不过的，便是有那不知轻浅的人投了眼光来，也一口唾沫碎回去，最是那些面上正经八百，扭扭捏捏的，私底下才是不清清楚。”

    徐氏接道：“可不是吗？那陆钦州，多大的官，将她送了来，还亲自送进我家正门，我为了她，还开了回正门了。”

    刘夫人摆手佯装厌恶道：“既是这样，一会儿就是她端了茶来，我都不愿接了，我怕脏了我的手。”

    徐氏道：“我那不过是个借口，你正当她能要来茶？自她莆一来，我家大夫人一纸书信便寄到了王府，她是如何行径，王妃如何能不知道？是以她上次来，狠吃了王妃一顿排场了。这还不算什么，前儿她回自家讨嫁妆，还发生了稀罕事情，你待我慢是说于你听……”

    徐氏这般抵毁蒋仪，不过是要弄臭了她的名声，好叫她嫁不出去，而这刘夫人交游广阔，又最爱搬弄事非，只要将蒋仪身上的事情编排一番说给她听了，不出三日，保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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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亲事

﻿蒋仪那里知道徐氏如此编排自己，竟有将死的说活，活的说死，有的说没，没的说有。她走到那处竹林边上，因觉着森森凉十分清幽，便往里看了一眼，不看便罢，这一看，却是瞧见一个许久不见的人来。

    陆远泽穿一身木兰色圆领便服，头上戴着软脚幞头，打扮的竟是十分周正，他本就生的好看，此时站在林中翠竹相映下，那袭木兰色便衬的他眉眼温润，出尘脱俗，蒋仪今日穿的是一件自家带来的二蓝染白鹤的半臂襦裙，因原先穿过的裙子短了，又将元秋在家时一件洗朱色染蓝纹的裙子放了放穿在下面，头上因少有珠钗，且元秋给的那两粒南珠，必要将头发全梳起来才能显出来，是以也不放头发，全拢在后面，此时整个人的样子，便是十分的寒伧可笑。

    她猛然瞧见了陆远泽，也无躲处，只觉着自己这个样子，十分难堪，便远远福了一福，见他也不上前，似是要自己过去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眼见这园子里人来人往，自己一个十七八的大姑娘，到竹林里与一个外男相见，叫人传出去怕就成了闲话，若不前去打个招呼，他帮了那样大的忙，怕也不妥当，是以便往前几步，走到陆远泽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地方，站了施礼道：“小女蒋仪见过际编修！”

    陆远泽此时见她总拢着头发，两粒南珠衬着纤细洁白的鹤颈，高挑的身材在一池绿水掩影下亭亭玉立，这样如花的年级，又有无双的容貌，正是披了麻袋也不嫌难看的，是以并未觉得她穿的寒碜，反而觉得她十分端庄可爱，是以便自己往前走了几步，问道：“在京中可还住得惯吗？”

    蒋依低了头避过他直透过的眼神低声道：“还住得惯，多劳陆编修费心了。”

    “你们孟府的人，真是显少外出交际……”陆远泽还要说什么，就见蒋仪仍是敛衽一福道：“小女本是奉舅母之命，到院中取些茶水，如此耽搁久了怕也不好，就此别过吧。”

    陆远泽回到京中，暗暗打问了孟府消息，也知孟府近况，欲要寻个由头见她一见，因这孟府如今竟是很少外出交游，是以总没有机会，正要趁这机会与她说两句话，见她模样十分不安，便皱了皱眉头，却也不便再强求，只得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便见蒋仪别过眼去，自那巨石山后绕院而出了。他目送她走远了，却也遁此径而走，一壁也来到了松香院中。

    杨氏许久不曾回娘家，正与区氏有些闲话要说，两人便在西边抱厦的临窗小炕上歪着说闲话儿，因见蒋仪自院中进来了，便唤进来问道：“你四舅母去了那里了？”

    蒋仪回道：“方才四舅母与刘夫人到后面花园中池塘边闲聊了。”

    在区氏也不是外人，杨氏便也不避讳，皱眉道：“她往日也不是这样没分寸的，这府王爷修道的地方，便在那花园后面，今日娘娘千秋，必有些男客与王爷在后间相见，她这样去了，可别叫外男碰见才好。”

    蒋仪道：“四舅母说口有些干了，叫我取些茶水来。”

    杨氏便道：“这府中四处都有丫环婆子以供差遣，她那里要不到茶水，不过是有些闲话要与那刘氏说，不便要你听，才支你回来的，你也用去了，就在这里好生呆着吧。”

    蒋仪思忖亦是如此，便点了头正要退下，却见区氏笑道：“快瞧瞧，这是谁来了。”

    又笑对蒋仪道：“好姑娘，快去东间叫元蕊也过来，见见你们的姻叔。”

    蒋仪应了，方要出房门，就见陆远泽站在门上，似笑非笑看着她，她脸一红，弯腰让过了，方才出了房门，到东间叫了元蕊，两个一并往西边抱厦去了。

    再到了西边抱厦，就见陆远泽已坐在最上首一张圈椅上，见了蒋仪远蕊进来，笑了笑，却未起身，端起茶杯轻轻抿着，区氏仍在炕上，见丫环抱了两只几子过来，笑道：“快来见过，这是你们的姻叔，是我外家嫡亲的兄弟，这些年我嫁了人，也总不见他，不期能在这儿见着。”

    蒋仪元蕊两个提裙半跪，叫了声：“姻叔！”

    陆远泽笑道：“不敢当！”

    区氏指着元蕊道：“这是我家大姑奶奶家的二小姐元蕊，那是大姑奶奶家的表小姐，按理都是你的外甥女，不必见外的。”

    两个人在下首几子上坐了，元蕊见这姻叔生的十分年轻，又脸上带着笑意，样子俊俏，是以便多看了几眼，陆远泽又是可亲的性格，见元蕊望他，便报之一笑，目光却仍逐着蒋仪。

    这三人在下首打着机锋，区氏并杨氏坐在炕上却并未察觉，区氏笑道：“我外家偌大的家口，只是子息不好，这么多年，还就这一个嫡亲的长孙，因他生的晚，虽是小小年级，出了门去，到那里都是长辈，要坐着受人礼的。”

    杨氏道：“你外家可是五丈河的陆家？”

    区氏点头道：“正是了，我母亲姐妹八个，我母亲是最大的，生了我都长大了，大舅舅才生了他。”

    杨氏鲜少爱打听别人家事，却也隐约听过区氏的舅舅当年也是领过兵马打过仗的，跟孟澹想必是同一时候的事情，因过了十几年，如今这些人都去了，便鲜少有人提起。

    区氏如是想起了什么事来，笑着对陆远泽道：“横竖还要呆些时候，你也不必跑到外间与人吃酒去，到那小花厅里与这两个妹妹坐一坐，陪她们顽一会儿呗。”

    又抬了头对蒋仪元蕊两个道：“他是我外家弟弟，也不算外男，这会儿到了外间，必要叫人灌个烂醉，你们陪他到小花厅坐了，混混时间吧。”

    这两人应了，便有丫环上前领了，转过一排多宝阁，有个丫环先就打了珠帘，陆远泽站到旁边，待蒋仪元蕊进去了，自己才跟了进来。未几，丫环们送了茶与果点上来，放在桌上。

    元蕊对这姻叔有些好奇，却又胆小不敢近前，虽是坐在大靠背椅上，却缩在蒋仪身后，两只眼睛巴巴的瞧着他。

    陆远泽因家中女子多，从小便会与女子相处，见元蕊仍是如此，便笑道：“前几日杨家大爷千秋，怎的并未见你们过去？”

    元蕊脸红道：“回姻叔的话，大舅舅千秋时，我家二哥哥从外地归家，是以家里只是送了礼，人并未去。”

    陆远泽听了，微微点头，却是沉吟不语，概因他自回了京，有心要见蒋仪一面，那孟家与他家非亲非故，等闲也不能就这样跑了去，因恰好他表姐区氏家的大伯寿辰，他心道区氏家的大姑奶奶嫁到孟府做二夫人，寿辰必要回家替哥哥祝寿，想必会带上蒋仪，是以便借祝寿前去，谁知白去了一场，也没有见到蒋仪，又想着今日清王妃生辰，她是表妹，必要来的，便也来了，这次却也是赶巧，莆一进门便叫他碰到了。

    他见蒋仪今日禁步微摇，裙摆扶风，也是一幅闺秀模样，与他初次见的样子大相径庭，只那眸子时不时扫过来，却仍是锐厉神色，便知如今这样子，不过是人前故作罢了，他狠欲要逼逼她，叫她露出点当日的凶狠来，却又知如今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自是不可能。

    是以他的心思，竟是就如在万万人中看到一件东西，人人眼里，那不过是个鱼目，他确深知那不过是粒蒙了尘的珍珠，他知那珍珠的价值与它能带给自己的喜悦，却又不能与人分享，不能让人知道，这种如鹿撞心的喜悦，驱着他丢了规矩条框，要不停逐着她才好有所缓脱。

    “蒋姑娘家是那里，也在京中吗？”陆远泽终于绕够了弯子，便直盯着蒋仪。

    蒋仪向他那边低了首道：“甥女家在历县，距京中还有些距离的。”

    看来她并未叫孟府的人知道自己在历县帮过她，不然就不会这样答话。

    陆远泽这样想着，笑意更深了：“我前不久还曾去过历县，不知小姐是历县那一家。”

    蒋仪见自己不过略顺着他，他便顺着杆子爬了上来，这样一来二去，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便怔忡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听元蕊道：“我表姐家是那历县大户蒋家，这京中有不少他家的言官，都是最会揭别人短，扬自家长的。表姐家因有了继母，苛待于她，如今便长住京中不走了。”

    陆远泽给个恍然大悟的神色道：“原来如此。既然都是亲眷，平日里很该多走动走动。”

    元蕊笑着应了，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元秋身边的大丫环云碧笑嘻嘻走了进来，对着蒋仪元蕊施了礼道：“表小姐，娘娘叫您过去一趟。”

    蒋仪站起来忙应了，又对着陆远泽敛衽福道：“还请姻叔多呆一会，小女去去就来。”

    陆远泽与元蕊都站起来相送了。到了外间，杨氏与区氏也是面面相觑道：“既是叫你，就快去呗。”

    待蒋仪出了门去了，区氏便笑道：“姑奶奶，你瞧我那外家兄弟如何？”

    杨氏扫了一眼多宝阁道：“真是一表人材，如今可有官身？”

    区氏道：“他是成佑七年的探花，挂着蟒披游过街的，不过你们府如今不爱出门，不知道罢了。”

    “果真？”杨氏复又望了一眼多宝阁，悔道自己方才没有仔细瞧瞧陆远泽。

    “他还没做亲了。”区氏这话便是意味深长，饶是杨氏脑子再不会拐弯，也意会到了。

    杨氏眼中顿时浮现出十二分的笑意来：“看他年级也不小了，又有这样好的出身，如何到现在还没有作亲？”

    区氏道：“他家下管的严，至今连大些的丫头都不叫近前去的。我那外祖母为他的婚事很是费神，立志要替他娶一房身体好，能生养的，许多人家的小姐，到了那杜府去，但凡吃的少些，我那外祖母就不同意了。”

    杨氏惊道：“这是什么话？”

    区氏笑道：“因我大舅早就去了，大舅母又常年病着。我那小舅也娶了一房媳妇，进门就病秧秧的，前年竟也去了，外祖母便将娶妻娶贤娶貌的话全都不听了，立意便要娶一房身体好，能生养的，如今的闺中小姐们，那里有愿意多吃两口，叫身子胖起来的？是以外祖母四处挑来挑去，竟是没有叫她合眼的。”

    杨氏想了想自家的元蕊，憨憨的，正是娇人的年级，身体是自幼就好的，就连咳嗽发烧都少有过，至于生养，她一到孟府，先后脚两个胖小子便落了地，冬儿如今也是一子一女，俱是憨胖的样子，元蕊跟了她们，必也是能生养的，想到此间，便明白了区氏今日这番话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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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中丞

﻿她这些年并未替元蕊打算婚事，并不是她不着急，而是一来，孟泛在外任上，京中许多交情便淡了，不好冒然求人相帮，再来，元秋那里能寻到好亲事，杨氏却不好去求她，也要孟泛来了才能说上话，是以她便是一直将这事情放着。今日听区氏如此一说，又是五丈河陆家，又是前年的探花郎，人又年级轻轻一表人材，喜的是如今身边还连个女人都没有，进门就是独一份儿的，这种良婿那里寻去。

    此时既然区氏这样说的，杨氏那里有不一口应下的理来，但她惯常不在家做主的，况且孟泛归来在即，便捏了区氏手道：“我是十分满意，没有不应的，只是我家老爷还未归来，大事却要他来拿主意，你可万勿再将这好女婿与别人说去。”

    区氏笑着应了，正要说些什么，就见陆远泽前来拜别道：“此刻叔叔那里怕要找我，我是不能再呆了的。”

    区氏笑着应了，又叫元蕊送了他出去，与杨氏脸个相视便笑了起来。

    却说蒋仪随了云碧，到了前番她来时到过的元秋偃息的正殿，院中俱是衣着华贵的丫环婆子们，殿中亦是娇声阵阵，想是有些夫人们在勾曹射覆划酒吃。

    云碧将蒋仪留在外间，自己掀帘进去了，不一会儿元秋便陪着出来了，她今日千秋，穿的便是十分华贵的礼服，头上戴着凤冠，身上是正红团绣牡丹的大绣罗衫，一式儿的长裙，肩上搭着银丝绘花的薄绣罗披帛，因她本就面如满月，身量又高，此时穿了这正式礼服，正是美不胜收，古话道女人百态，她真是生来的王家贵气，与旁的姐妹便是殊壤之别。

    元秋见了蒋仪，并不言语，而是领头便往西边抱厦走，有丫环搭了帘子，她进了门去，才转过来直视着蒋仪。蒋仪与她身量一样，却要比她瘦许多，她对云碧道：“你将我原先那件石榴裙拿来，替她系了。”

    说着，又看了看蒋仪头上，见那扁簪虽黄澄澄的，却是十几年前的老式样，便皱眉抽了，将云碧头上一支双股青玉钗替她插了。这样一看，倒是清清落落，有些样子。云碧将那石榴裙替她系上，又看她这二蓝染白鹤的半臂仍是十分寒伧，便又从内间寻出一匹粉绘薄纱的披帛来，替她披好了，摭了这半臂的样式，方才问元秋道：“娘娘觉着如何？”

    元秋皱了皱眉道：“罢了罢了，也只好如此。”

    说罢，也并不再言语，皱眉扫了蒋仪一眼，转身走了。

    蒋仪被云碧带着，心里有些打鼓，便问道：“烦劳姑娘了，这却是要带我去那里？”

    云碧回头扫一她一眼，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带她走的，却仍是方才徐氏去的那条路，只是到了池塘边，却拐进小竹林，竹林过后，便是另一处院子，沿墙跟一条路，不久便能见到那满墙的菊花，蒋仪才知道这院墙另一边，却也是另有千秋的。再往前走一走，另有一处开阔大院，云碧站到门上，与那门内的小厮说了两句，便回过身来对蒋仪道：“此间我却是等闲不能进入的，你先去了，自有人带你，我就在这外间竹林里等你呗。”

    蒋仪点头应了，便被那小厮带入院中，这院中一圈二层小楼围着，正中下面一条过道，从那过道出去，又是一处院子，仍是一圈小楼，小厮带蒋仪到了西侧楼梯下，弯腰道：“有劳小姐自己上去吧。”

    蒋仪此时还不知何人要找自己，心中十分疑惑，却也提裙迈上了台阶，上了台阶便见走廊里负手站着许多便服男子，其中一个年长的，她却是认得的，便上前道：“小女蒋仪见过李大人。”

    那李德立本是向门而立的，听到声音方才转过身来，见是蒋仪，忙伸手请道：“蒋小姐快快请进，九公正要见你。”

    蒋仪此时才想起当初带自己入京的陆钦州来，她进了屋子，便闻得一股茶香馥郁，内间一张罗汉床上，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下首一整块树根做成的茶台上，有两个竖发的童子正在烫碗冲茶。

    蒋仪见其中一个男子白白胖胖，唇上一抹胡须，笑声极是爽朗，心道能在此间与陆钦州对坐的，怕也只有清王了，是以便拜道：“小女蒋仪见过清王千岁，见过陆大人。”

    这两人同时住了笑声，转过脸来，见蒋仪跪在当地，不等那清王一个眼色，便有那总角的童子立时端了一只小几子来放在下首，请蒋仪坐了。

    蒋仪依言坐了，就见陆钦州转身坐正了，双腿盘的却是稳稳实实，手中端着一只曜变天目茶碗，不时扫上一眼，一饮而尽了，仍将茶盏交予那童子，方才问道：“蒋姑娘到了京中，可还习惯？”

    蒋仪道：“习惯。”

    那童子亦端了一杯茶来于她，亦是一只曜变天目碗，这曜变天目碗十分的贵重，蒋仪也只是听过却从未曾见过，她端了这盏微黄的茶水，只觉浓香扑鼻，这杯子映着茶水，内里幻化处赤澄黄蓝的一道光来，越观越觉得内里有乾空，十分的意趣，却也不敢多看，挺直了背坐着。

    蒋仪今日才头一次细细打量陆钦州的面容，他蓄着须，两道浓眉十分抢眼，细薄眼皮，鼻梁挺直，若不是那胡子遮着，想必仍是个十分顺眼的中年人，他穿一件曲领大袖的公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硬翅幞头，想是下朝便来了这里。

    “头上的伤，可好全了？”陆钦州仍是问她。

    蒋仪道：“早早便好了，多谢陆大人关心。”

    清王笑道：“果真是叫陆中丞救了王妃的表妹，这缘份也真叫稀奇。”

    陆钦州对清王道：“当时赶夜路，她又从山顶跌下，摔在我轿沿上，本就是奇事，却也只是这么一桩奇事，除此无他。”

    清王听了陆钦州这话中有话，便道：“莫不是有人在乱传些什么？”

    陆钦州扫了蒋仪一眼，见蒋仪仍是那幅眼观心的样子，便道：“不论有无什么，即是我的轿子碰了，回问一句也是应该的。”

    蒋仪还是未嫁姑娘，他一个成年男子，当着她的面，自然不能说出什么过逾的话来。

    清王知道陆钦州此人最是吝爱名声，他在朝中做御史，督管百官，自己身正方能为范，德高才能称师，因当今圣上正值壮年，每日里事无巨细都要亲理，陆钦州多在朝中当值四方差办，鲜有时节在京中外出露面，便是外出，也从不与女子间有眉目交际，他既能将话点到此间，就必是有人在这王府中说三道四了。

    清王想到这里，已是十分气愤，心想着自己好容易请陆钦州出来一回，到了王府这点时间就叫他不愉快，接下来的事情又如何能办的顺利。

    只是话已到此，便不能再多说了。

    蒋仪饮了那杯茶，将茶盏交予童子，便起身告退了。

    她出了门来，就见云碧在那竹林边上张望，因见她到了眼前，便拉了她到竹林中笑道：“王爷院内来的客人是谁？”

    蒋仪道：“是陆中丞。”

    云碧伸伸舌头道“竟是他？亏得他就悄悄呆在这流风园里，若他到了外间，怕是一大众人都要吃不好饭了。”

    蒋仪自然不好与她接这种话，只见她仍将蒋仪扁簪拿了出来，将自己那支双股青玉钗抽了，仍将那扁簪替蒋仪簪上，又对着蒋仪笑道：“这披帛本是三条，银丝的，金丝的和这粉绘的，都是宫里赏下来给娘娘千秋贺礼中的，只怕……”

    蒋仪会意，忙将披帛取了下来细细叠好交予了云碧道：“本该洗干净再还回来的，却是我失礼了，还有这裙子……”

    云碧笑道：“这裙子王妃自然就赏了你了，是她平日里穿的，你不嫌弃就好。”

    说着便将那披帛收了道：“我却还有事，先回去了，路蒋姑娘是认得的，快快儿去松香院吧，宴席怕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蒋仪听了，也是应了，便见云碧先行一步，她呆在竹林中，站了半晌，又摸了摸身上这条石榴裙，确实觉得布料柔软绵密，怕是有那北边来的细羊绒缠裹在里头，才会如此垂感而又不失飘逸，确实是好东西。她正要抬脚走，就听后面有人道：“蒋姑娘若是无事，与我一起走一走吧。”

    蒋仪回头，见是方才的陆钦州，身后跟着李德立与一群便装的年轻侍卫，便忙敛衽回礼。

    陆钦州并不等她，转身便向池塘边上走去。他从里间出来，便又披了一身纯黑色的罗汉衣在外间，蒋仪两次见他都是坐着，没想到他站起来竟有这样高大，此时走在前面，身形修长，罗衣当风。

    许是见蒋仪赶不上来，陆钦州便慢了几步，在前问道：“你家下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蒋仪道：“县公判小女入了外家。”

    “本朝律例，女子年过十五便不得入外家，那宋县公在历县做了二十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一条。”陆钦州督官做惯了，下意识便要挑别人的刺，一时醒悟过来，便不往下说了，见前边一座蜂腰桥，过了便是几块打磨光滑的巨石在水中若隐若现，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整个花园尽收眼底，这池水便是一个天然的太极八卦图，一边水清可见底，一边却是浊水，种着睡莲满塘。

    陆钦州今日下了朝，想起清王几次三番邀他来家与自己论道，便轻车简丛而来，下了车正走到那花壁下，觉得这花壁有些小意趣，值得一看，多看了一眼，恰巧又见蒋仪从那花壁另一端而过。他当日初见蒋仪，不过一身粗蓝布大衫，头发总打着一条大辩子，面容清瘦，眼睛份外的大，暗道这女子倒有些灵气，这样简单的衣服也能穿出样子来。及至后来送她到了孟府，自然就将这件事情撇过了，方才见她，也不曾多想便要走的，岂知走过花壁，便听得前面有一女子言道：“陆钦州……”

    他因见蒋仪已去，两个妇人在那亭中闲聊，虽隔着一壁，却是声音分外真切，便不由站住了脚。

    徐氏此时一心要坏蒋仪名声，那想到隔墙有耳，陆钦州却是将她所言无巨细全听了去，前番听蒋仪与娘舅有染，还有些皱眉，及至后面听了他也成蒋仪裙下之臣，气的胡子都要白了，李德立不忍主人被侮，欲要过墙问个究竟，却叫陆钦州轻轻挡了。

    徐氏污蔑蒋仪这番话，若说前面关于继母兄弟那一则他还不能作准的话，那后面那两句，就叫他完全相信，这女人是在泼蒋仪的脏水。

    而后听到她说蒋仪如今到了自己手上，陆钦州在脑中细细推断思索，回忆当年还曾熟悉时，所知孟府的一些境况，将几房男子与内妇性情推论一番，便推断这女子当是孟家四房的夫人。

    如此一个舅母在家里，想必蒋仪的日子不会十分好过，陆钦州有心要替自己澄清，便差人唤了蒋仪前来，也是想在清王面前将此事正一正，好叫元秋知道了震慑家中言论。

    是以听到此处，他便对李德立耳语道：“找人将这两个女人的底细给我查一查……”

    及至后来蒋仪到了流风院，却又不是方才在那花壁时的穿着，陆钦州看在眼里，却不多话，待蒋仪告退了，自己便也道声乏要告退，清王见他兴致缺缺，也便送到院门口，自回屋去了。

    陆钦州带着随从走来，恰在蒋仪身后不远，将那云碧取钗拿披帛的举动皆看在眼里，当下也不做声，只邀了蒋仪往池塘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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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澄名

﻿蒋仪站在陆钦州身后，亦是瞧着这一池秋水，莲蓬已结子，秋阳落西山，碧波鳞鳞处，却是天际高远。

    陆钦州忽而道：“我昔年曾在你大舅父手下参军，他经常言自己有一妹妹，性子娇喜可人。”

    其实还有一句是，你若年级再长些，我必将她许配于你，她是最爱男子生的好看。

    这话他却不能说出来，只是回忆着往昔的战场杀敌，鼓声擂动，蒋仪侧身仰首瞧他脸颊，胡须未曾盖住的地方，眼中落寞的神色，知他比自己年长许多，人到中年，便有少年人所不能理解的愁绪，是以便也只是听着。

    “后来，你大舅父言他妹妹生了小女儿，生的京城无二，我们便觉得十分可笑……”他又不能再说下去了，人总是觉得自己家的孩子生的好看，其实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盖因血缘亲属间的爱胜越一切，让人看不到美丑。

    他想起有孟府里的亲兵酒后笑言孟珍性子粗野，叫孟澹知道了，脱裤子一顿好打。孟澹神色十分正经的道：“我曾将我那外甥女儿放在整个府中与旁人相较，见她确实是最漂亮的，又将她放在整个京城做比较，取了我的私心，见她仍是最漂亮的。就现在，整个凉州，我所见过的小女儿家中，她仍是生的最好看的。”

    想到此间，陆钦州便无声笑了，他那时亦是笑的，小时候长姐抱来自家的小女儿，他亦觉得那孩子白白绵绵的，是世间最好看的孩子。是以，他能理解孟澹的心情，今日见了蒋仪，不知为何忽而想起这段往事，心道，若是取了私心来看，这女子有些姿色，却也不能如孟澹当日形容的那般倾国倾城，可见人基于血源的私心，总是分外强烈。

    蒋仪忽而意识到陆钦州说的那个小女儿，就是自己，红了脸道：“大舅父确实疼爱于小女，当年小女到京中，他只要在，抱着便不肯撒了手的。”

    陆钦州回头看了蒋仪一眼，见她亦望着自己，收回了目光道：“孟府与我有旧，如今却已少有往来，孟府中人口复杂，你还要谨言慎行才是。”

    他今日说了许多没头脑的话，蒋仪不甚明白，这句却是懂的。

    蒋仪弯腰应了，便见他仍是遁着来路，往回走了，自己便也跟了上来，直送到竹林边上，才弯腰送别。

    回到松香院，宴席已然开始，蒋仪悄然入席，仍是不甚言语，用了些自己眼前的菜式，等罢了席，便要告别套车回家。

    因是自家人，元秋并未前来招应，只叫王妈妈替自己过来敬了一圈酒。

    蒋仪上了车，心中有些昏沉，忆起陆远泽的笑意，陆钦州的那番话，俱是想不甚明白，忽而便思忖道，莫不这陆远泽与陆钦州是本家？

    这样想着，却也不便打听，只听元蕊絮絮叨叨说着些王府见闻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她。

    再过得几日，孟府二爷孟泛便回来了。杨氏与徐氏早早便等在方正居，陪着李氏说些闲话儿，不一会儿，外间报说王妃娘娘下降，一群人便迎了出来。元秋前日做千秋，今日又听二叔回来，便特地从王府中赶了过来。

    再过一会儿，方正居里摆了一排溜的桌子，正待开席时。就见孟泛身着公服，从外间走了进来，徐氏带了蒋仪元蕊等先躲到了一边，孟泛对着上首元秋行过大礼，又对李氏行了大礼，方才起身问过王氏安好，徐氏才将两个小姐带了出来与孟泛厮见。

    孟泛因元秋特意来迎，心中十分高兴，他去了几年，此时便比原来更胖了些，身体健壮红光满面，坐到李氏身边，受了蒋仪与元蕊的大礼，才道：“此去多年，稚子都已成年。”

    徐氏张罗大家入了席，便站在李氏下首布菜，方要开席，孟宣头上包着白纱软帽走了进来，见了孟泛，先是滚落两行泪下来，跪在地上道：“二哥受皇命外出做官，这些年辛苦了。”

    孟泛早听家里来信言孟宣叫人打了，此时见他虽包着白帕子，身体倒比原来壮了许多，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一贯不靠谱的，又元秋也在这里，便轻声道：“先入席，有什么事情下来再说吧。”

    孟宣做了揖起身，自己也坐下了。菜色源源不断送上来，俱是可口样式，元秋也不过略尝几口，见蒋仪在下首默默坐着，偶尔动下筷子，却不很用，心中想起一事来，便笑道：“仪儿前几日送的那些佛经，抄的工整方正，我十分喜欢。”

    蒋仪听元秋如此说，忙离了席到中间跪了道：“小女多谢王妃娘娘疼爱。”

    孟泛听元秋如此说，才记起当日收到信中隐约提过蒋仪归家的话，因而便问道：“那历县蒋家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孟宣搁了筷子愁眉苦脸道：“当日我去，叫那蒋家打了，今日才能起身来。”

    孟泛向来不饮酒的，是以这席间并未备酒，却也备着些各类果浆，孟泛拿了一杯果浆啄了一口才道：“听说仪儿是陆钦州送到京中的，可有此事？”

    那日王府客散后，清王特意就此事问过元秋，说家下是否有人传言陆钦州光顾女庙的事，元秋自视管家过严，况她与清王夫妻相敬如宾，等闲清王也不会问起家内杂务，便知必是有人嚼了舌根，在王府中细细查过，都道只有徐氏那日约了刘夫人在池边亭中闲话过，怕是叫陆钦州听了去了，元秋此来，也有敲打徐氏的意图，便搁了筷子道：“前两日在王府中，陆中丞还特意问过仪儿伤势，他本与我父亲有旧，愿做此事，想必也是念着旧情的。”

    孟炎点头道：“陆钦州虽只是个中丞，但御史台大夫一职空缺多年，他便是御史台第一人，历年来，中丞直接升任尚书的，倒有两三个，他如今总理着百官，想必下一步就要升任尚书，咱们府中虽与他少了来往，但就此事而言，还是需要备礼前去五丈河谢过才好，不然倒叫人家说咱们失了礼数。”

    孟府里孟宣是个常年不归家的，徐氏又只在小事上有些聪明，这些大事那里会有人去打理。李氏听他这般说了，便道：“既是如此，改日就叫善菊备些礼物，亲自上门致谢一番吧。”

    王氏与陆钦州有旧日过节，听了此话，便是冷冷一笑，也不答言。徐氏前几日才在王府扯过陆钦州的烂条，正等着京中传臭蒋仪的名声，这回听了那陆钦州原来是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而元秋话里话外也透着些意思，此时面上便有些难看。

    待撤了席，王氏与元秋要去六里居闲话，元秋想起自己当日曾给过蒋仪难堪，陆钦州那日亲自上门，却是澄清了这样一桩事情，况且她书给自己的佛经字体周正简明，十分阅目，送到宫里，圣人也十分欢喜，心中便还有一份重要事情要托付与蒋仪，便也着云碧唤上蒋仪，一同到了六里居，好叫孟泛与李氏单独闲话。

    方才王妃甫一到娘家，先去的便是六里居，也细细将前几日千秋宴上的事给王氏讲了，那说蒋仪攀着陆钦州什么的话，原本就是王氏自己闲来无事癔造出来的，今听元秋特意讲明陆钦州前来澄清，便觉得好没意思，也就懒怠提它，这会儿到了屋中坐定，元秋便着云碧提过一只包袱来，交到蒋仪手中道：“这是那日你披过的粉绘披帛，既然已叫你披了，就是送于你了，不过云碧不知我意，还拿了回来，今我带来给你，你若不嫌，外出时便披着挡风吧。”

    蒋仪忙谢过了，就听元秋又道：“听闻你在庵中呆了多年，一手写经体练的倒是很到家，只那经书，是只能抄金刚经，还是别的也能抄？”

    蒋仪回道：“惯常抄的有佛说无量寿经，还有大悲心陀罗尼经，还有大佛顶首楞严经等。”

    元秋听了点点头道：“若说在佛前四年，如今看来，竟也是你的一番造化。”

    蒋仪垂首道：“正是如此。”

    她在庵中虽清苦，却过的十分自在，是以这话却是真心话。

    王氏问道：“听闻你要进宫照看今年的大选秀女，却是那一天才去？”

    元秋笑道：“左不过这两日，宫里传出话来，也就该去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似有呜咽之声，王妃在这里，有人还敢在外面喧哗，王氏便皱了眉，刚要启问，就见燕儿进来禀道：“夫人，三夫人如今跪在外间，说今日必要见一见咱家娘娘。”

    王氏怒道：“她有什么事在那里嚎丧，快叫人一棍子打出去呗，没见我在这里与娘娘说话。”

    元秋亦是皱着眉，却扬手止了道：“不必，叫三叔母进来吧，这几日为了府中繁忙，她来了几回我都未曾见过，此番追到这里来，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说话间，小李氏已经进来了，她裙子上还沾着许多草沫灰尘，相是方才跪在外间所致，莆一进门，便跪在地上道：“娘娘，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王氏道：“有什么话你就慢慢说，这样先哭起来，是叫人看你眼泪多吗？”

    小李氏四壁看了一番，燕儿会意，便带着一众丫环都撤了出来，李氏这才道：“元娇病了不能大选，我已把元丽送去了，因是顶着元娇的名，我怕宫里查出来，怕是要降罪的，求娘娘照应一番。”

    这时不说王氏，饶是元秋涵养好的人都着不住了，惊道：“这是什么话，元娇既有了病，就告个病在家休养，不去大选即可，元丽才不过十三岁，叫她入了宫，若让尚宫女官们查出她是冒充的，如何是好？”

    李氏道：“正是了，是我昏了头犯下的错儿，求娘娘千万照应。”

    其实李氏左不过是心疼当初塞的那些银钱，况且家中实难养活，既然元娇去不成，就叫元丽去了，这元丽出去，顶的却是孟府庶子孟源的名号，降起罪来，可是先到孟府里，次才到她。她前几日每日到王府里去等着，想要与元秋商量一番，无奈元秋总不见她，一横心便把人给送进去了，心道，死也是你们先死，谁叫你们让我过这样难心的日子。

    元秋此时气的脸都白了，她平日里最是身正范端的，行一步言一句也要前思后想，怕叫人抓了把柄去，谁知这还没进宫，小李氏便不闷不哼塞了这么大一个包袱在她身上，叫她如何面对圣人。

    小李氏见元秋与王氏都愣在当地，便又道：“元丽身子长的高，倒也不怕查出来，只是她性子出脱，我怕她进了宫，说了不该说的话，倒将自己弄败露出来。”

    元秋半天才道：“你先下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小李氏既然将担子推给了元秋，反正她是这府里有名的泼辣货，也不怕再多加一条罪名，便擦了泪拾起腿退出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元秋皱眉望着王氏。

    王氏道：“所以我说，当日没有除了他家，留着必成个祸害。”

    “只是那个元娇，妖妖佻佻整日西子捧心的，很不成个样子，她是真病了不是假病了，都还有一说了。”元氏忽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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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元娇

﻿元秋也是皱着眉头，却是吩咐外面套车要归王府去了。

    小李氏出了孟府，一边想起方才叫王氏与元秋两个受的那番惊吓，反而破涕笑了起来，一边想起元丽今早入了宫，也不知会不会被降罪，若是降罪，不说孟府如何的话，她自己必是没有活路的，这样一想，便又滚下泪珠来，一边再想起元娇受了她疼爱信任这些年，竟是在此时活生生给自己捅了刀子，又怒的无可奈何，一路走，一路又笑又泪，咬牙切齿，旁边望见的人，都倒是她疯了。

    她回了自家小院，见元娇仍躺在厨房炕上，便一甩袖子骂道：“将你妹妹送去替你受死，你竟还有脸躺在炕上。”

    因想着孟平快要回家来了，饭还未做，小李氏到灶下一看，柴火没有一根，又到缸里看了，只剩半罐溲水，回想起若在往日，元丽必已将这些都做好了，不叫她操心的，便又悔了起来，悔自己不该为了一个人的口粮，一点银子，一点争富贵的心，就把元丽送出去，这样一想，更恨起元娇来，拿起烧火棍照着她的胳膊打了几下道：“你还挺尸，你要如此，干脆背着你那不争气的爹，一起去投五仗河算了，何苦在此给我犯难心。”

    元娇也不躲，也不喊疼，仍是就那样躺着，小李氏到了外间，自己找了桶子要去挑水，一开门就见外面一个包着方巾穿着半截袍不伦不类的小子在自家门上探头探脑，知他就是害元娇不能大选的人，气的狠一推门，把那小子碰的鼻子一酸，向后倒去。小李氏怕外间别人听到风言，也不便在此骂他，狠狠盯了几眼，几那小子仓惶窜跑了，才去挑水。

    元娇性子虽柔，却也是柔中带倔，小李氏竟是奈何她不得，晚间用了饭，打发孟平去温书了，方才气冲冲将一碗菹菜面汤端到炕上道：“你这样挺尸，只是给我犯难心，你若有能耐，就到他家去，叫他娶了你，既是个贡生，也还算个人才，你又能怕得了什么？”

    元娇这才无神打彩的翻坐了起来，捧着那碗饭，吃了几口就要吐，小李氏气的嘴唇都要抖了，但又忍着不能发作，必要哄着她叫她把自己的丑事圆了才行。

    “刘有他娘说他明年大考，必能得个进士，就要做官的，嫌咱家是庶出，出身不好。”元娇哭道。

    “庶出，庶出，庶出也是大户才能有庶出，就她一个老虔婆，还真是癞□□攀高枝，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形样儿。”小李氏顿了顿才道：“如今你就叫那刘有带话给他娘，就说你姐姐是王妃，妹妹今也入宫去选王妃了，弟弟眼看就要成才的，这样出身有何配不上他？”

    “她嫌咱们没嫁妆。”元娇又道。

    小李氏此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却仍是竭力忍着道：“我给，我给你嫁妆，我总要十六台嫁妆添满把你嫁出去，行了吧。”

    总好过她日日肚子大起来，还在家里这样呆着。

    元娇期期艾艾的应了，吃完了饭，便下了炕，打了一盆水来梳洗，小李氏看她用水用的十分泼浪，又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少用一些，挑一担水来回四里路，倒要洒掉半数。”

    元娇也不应她，点了盏油灯，自怀中取出个小铜镜来，取些干粉擦了擦，灯下看来，便分外的有颜色了，她又取件干净襦裙换了，才道：“娘，我出去了。”

    小李氏并不应她，只坐在窗口望着月亮。

    元娇到了大门口，还未开门，便有只手伸进来拉了她出去，小李氏气的躺倒在炕上，不住的哀叹着，哭又哭不出来。

    元娇出去盘桓半日，小李氏留着等门，终是不放心，见月上中天了，怕她一人在外别出了事情，便也寻了出来，到了五丈河边，就见她与那刘有，叽叽呱呱有说有笑，倒是害自己白白担心了半日，转念又一想，即是如此说的欢，事情怕有眉目了，心中便又放松了许多，自己悄悄转回家来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见元娇哼着小曲儿悄悄摸进屋来了，小李氏已然熬不住睡下，却还记挂着事情，睁眼问道：“他可同意了？”

    元娇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甜蜜：“他说今儿晚上回去就同他母亲说去。”

    “要趁早，不能等你肚子大了再出嫁，那样以后平儿没脸做人。”小李氏盘算着：“却也不能太早，必要等选秀的事情有了着落才行。”

    元娇也不理她，自己拆了被子睡下了。

    到了次日，果有一个半梳着头，穿着粉嫩襦裙，眼窝黑青的半老徐娘来了替元娇说亲，她一进门便是笑，小李氏本就不情不愿，觉得自己一个王妃女儿就这样落入寒门，待她便也淡淡的，那徐娘笑道：“免贵姓徐，名媚娘，是刘有的干姐姐，今托他相请，才来说这门亲事。”

    小李氏看她来路不正，又一开口就是干姐姐，更觉不喜，但如今元娇肚里有了货，忙着出脱，便也支应了一句道：“我是没有不愿意的，就看他家如何开口了。”

    徐媚娘笑着掰了手指头道：“我干娘是最慈爱不过的，嫁妆也不要多，三十二抬仅够了，既是贵家小姐，丫环要陪嫁两个，婆子最少也得一个，干娘那里是是个半眼盲，长年不爱起炕出屋的，去了要能端屎端尿，不能是个这也不干那也懒弄的，偷奸耍滑的干娘最是不喜。”

    小李氏见她没完没了，截了话道：“那聘礼了？我家十六七的大姑娘，她姐姐如今当着王妃，也是要三媒六聘的。”

    那徐娘又笑道：“如今刘有仍是个贡生，明年还要殿试，等放了榜，自然是一等一的进士，中了进士，便是皇帝家的家臣了，以后还能少了元娇的诰命夫人，到时候只怕干娘都要靠边站了。”

    诰命夫人小李氏就不图了，四品的淑人却还是有想头的，她若不为图这小子是个贡生，怎么可能应下来，就叫元娇找人落了胎，也不会便宜他家。

    “不……要三媒六聘。”炕上的孟源忽而便开了口道：“饶他是皇帝，娶我姑娘也要三媒六聘。”

    徐媚娘这时才见炕上还躺着个人，故作惊慌的道：“叔叔怎的不起来，是病了吗？”

    小李氏本还要跟这徐媚娘搬缠一番三媒六聘的事，见孟源要插嘴，本能的便要与孟源唱个反调，是已便高声道：“聘礼什么的，不过是个心意，定好一月好娶亲，嫁妆我却没有那么多，咱们各自省俭一点，我出十六台嫁妆，丫环婆子只怕也备不了那么齐全，到时候看着那里有小丫头卖一个来跟着也就成了，你们那里就聘礼随心好了。”

    这番话气的孟源在炕上揪着被子捏了又捏，因他早已瘫了，在这家里没有他说话的份而，越要说一句，小李氏为了堵他的嘴，反而还要把事情办的更蠢一份。

    要说如今这嫁女儿，嫁妆是越来越高，女子出嫁，竟是要掏空全部家当，就这样，还动则翁姑不喜，丈夫不爱。早些年不过略备些家当，媒人说合便能成婚的，如今为了多一二十抬嫁妆，许多男子到三十岁上还不娶亲，就为一次能娶个身带三四十台嫁妆的夫人回家。当年孟珍出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轰动一时，现在京中贵女，人人出嫁，都能有这份嫁妆，是以元娇的嫁妆，确实是薄的不能再薄了，况且，这刘有不论怎么说都是个贡生，等他考了进士，便可入朝为官的，到时候便能有收入，元娇也就能做官夫人了。

    小李氏这样想着，便风风火火置办起嫁妆来。

    皇宫里，元秋入了延福殿正门，递了牌子，那丹墀上的女官便唱道：“外命妇清王妃求见！”

    不一会儿，内间一位身着官服的女子迎了出来道：“娘娘快请，圣人已等多时了。”

    元秋欠身道：“有劳宋尚宫。”

    进了殿，见圣人着蒲团坐在一扇屏风前，戴着高冠，穿着一袭紫色压金裹黑边的不制襟，内着绣鱼跃纹的长裙，见元秋来了，笑着伸了扇子叫她免了礼，元秋依了，近步到她跟前，见宋尚宫搬来蒲团，便也坐了。

    圣人笑道：“你瞧这东西画的实在有趣。”

    元秋依言起身而步，一幅幅看过来，看完了，便仍跪坐下来，接了宫女奉过来的茶道：“确实画的好，只这样大的东西，南边没有，莫不是从北边供奉过来的。”

    圣人比圣上还要大着两三岁，此时已是美人迟暮，但她向来多笑，眉眼间十分的温柔意趣，只是因太瘦了，牙便有些突来，为样一笑，便露出一排齿跟来。

    “这是三哥从敦煌带过来的。”圣人道。

    三哥？元秋略一思忖，才明白圣人说的，是当今皇帝的三皇子，因生母卑贱，又是生在行宫，是以很少入京，只在原来的盛京，也就是如今的新京住着。

    “他这些年倒是走了许多地方，方才到我这里来，讲了许多北边的见闻，倒是十分有趣。”圣人仍是笑着。

    当今圣上李延世，生有三子，长子便是皇后所出的李存丰，次子李存著，是萧贵妃所出，如今俱有二十上下的年级，这三子李存恪，今年刚过了十八岁，在宫中称呼便是大哥，二哥与三哥。

    圣人娘家姓王，与元秋的母亲王氏，是远房的堂姊妹，她与元秋，原比别人更亲近些，有些话，也愿与元秋说一说，只是元秋此人心机沉稳，等闲的话不会多说，如今皇子们渐渐大了，又都是一个不输一个的人才，萧妃父亲任着尚书，权倾半壁，是圣人心头之忧，这三哥李存恪却一无母家，二无父宠，想必也是投了圣人所好，才有机会奉召入京。

    元秋想到此，便探道：“圣上也来看过吗？”

    圣人知她的意思，看了元秋一眼才道：“本就是陛下昭他来的，前几个月陛下说梦到太宗皇帝，怎么就想起三哥那孩子黑壮黑壮的，面貌倒与太宗有些神似。这样念叨着，就一纸圣旨昭了来了。亏得他还有些孝心，知道我一心向佛，便带了这东西来与我看个意趣。”

    延福殿宽阔宏伟，才能摆得下三十三幅的屏风来，这屏风上绘的是《佛传涅槃图》，元秋视了半晌佛祖微明却眯的双眼，道：“这幅涅槃图，才真正能看出佛祖的慈心悲泯来，也不知何种匠人，才能画出这三十二相，一百零八种好，您瞧佛祖的眼睛，无论我们站在那一处，都在他眼底收着。”

    圣人又道：“正是了。三哥说在西夏甘州境内，有一间迦叶如来寺，寺中塑有一睡佛，佛身长约百尺，高约二十多尺，光是一根手指上，便可平躺一人，耳朵上能容八人而坐，可见有多雄伟壮丽了。”

    元秋道：“父亲在时，常听他说，越往西北去，越是地广天宽的，那甘州在河西走廊境内，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七尺不过的人，总嫌太过渺小，是而更敬佛祖，也是人畏天物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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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元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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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

    多多收藏，拜托拜托！圣人点头道：“正是如此，咱们也就五陵山绝顶的相国寺是一好去处，可惜我为身所累，行动便要大费周章，不能常去拜望的。”

    元秋见圣人面前摆着一卷经书，正是蒋仪抄录过的那卷，便笑道：“塑像不过先师，恭敬却不必日日在跟前，佛祖在心中，刻刻敬着，也是一样的。”

    这话很是说到了圣人心里，她点头道：“如此好东西，这样放着，只怕蒙了尘，我欲要绣一大张帷遮来盖住它，宫中却无这样大的绣绷。”

    元秋道：“我娘家二叔家的二儿媳妇，家中开着京中最大的绣庄，若娘娘喜欢，我便叫他绣了来，也是一样的。”

    圣人道：“既是如此，必要绣一卷经书在上面，才更有诚心。你送来的这卷经书，字就写的很好，不如仍叫抄经的这孩子书了，绣出来也是一样的。”

    元秋自然无有不应的，忙起身跪领了，就听圣人又道：“如今就要大选，太子宫里是早有人了的，他二哥宫里萧阁主隔三差五放里添人，人也不少了，唯有三哥，如今也到了年级，虽陛下说他性子不定，不必太早替他择个人选，我这里却不能不替他择办，如今他即到了宫中，虽在外面行驿住着，贴身没个人使唤，倒叫那些阁主们说我存私心。”

    元秋道：“即是如此，娘娘便在今秋大选的娘子里替他择个奉仪，也是一样的，初位虽卑，也占着一个位置了，阁主们自然不能再说什么。”

    圣人点头道：“正是如此了，只是这个人却难选，家下底细不知的，也不能给他，咱们家里沾亲带故的，给了要叫人说我偏心，不如替他择个相貌美的，大家都高兴。”

    元秋自然便想到了元丽，她如今是自己心头一块大患，又言语出脱，行动无缰，到了尚宫及各位阁主考教时，再别露了马脚，却是给圣人和她丢脸，还有推脱不了的罪责，不如就此指给李存恪，不入大选，反而能省她许多心思。

    思忖到此，元秋便道：“妾这里倒有一个人选，相貌是一等一的，又是我娘家庶妹，因早分了家，旁人自然疑心不到娘娘这里。”

    圣人却有犹疑道：“三哥迟早要出京的，就算不出京，陛下终究不喜他，既是你的庶妹，介时若有差迟，却叫你难以向娘家交待。”

    元秋自然不愁这些，小李氏既然敢先斩后奏的把元丽送入宫中，摆明了就是出脱累赘，不管死活的境地，如今不过早死晚死，能让元丽再多活几年，也是她的造化，这与自己有何干系，是以便道：“不过是个庶妹，能为娘娘分忧，是她的福份，那里还有挑拣的理？”

    圣人面上虽无动色，却也缓缓点头，便是同意此事了。

    这里既已为元丽定下名份，大选便不用再去，只等圣人面见过，便可以一趁小轿送到行驿去，为李存恪做奉仪了。

    元秋因怕元丽言语出格，冲撞了女官们，自己亲到后殿来提人。来时正值午休时节，见她与一群正值芳龄的女子挤在大通铺上，身上穿的仍是平常去王府见她时的那件襦裙，头上枕着个扁扁的包袱，分外寒伧，心道这小李氏也真是狠心，即便把女儿送去发卖，也好挑拣两件体面的衣服穿穿。

    她倒好，竟是分文不舍的。

    元秋叫云碧青仙两个又将包袱皮里自己带的衣服替她打扮了，方才带到圣人那里。元丽虽小，也知如今到了天家，不能随心所欲的，又兼长姐拉着一张脸，便知是小李氏自拿主意惹了她的怒气，却是表现的极其乖巧，但因不识礼仪，也只能是僵僵站着，规矩行礼也僵硬的很，只一张脸长的漂亮，便掩去了这许多缺点。

    圣人远远见了一眼，便再不忍相看，待元丽告退了，才对元秋道：“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妙人儿。”

    元秋心知圣人觉得她不怜姐妹，有些太过绝情，但若不如此，再找一个不相熟的女子送去，又如何能得知三哥那里的消息。圣人察觉自己显露了心思，忙又原话道：“若她有造化，三哥将来到个山高路远的所在，封一方诸候，她有今日的功劳，一个阁主是少不了的。”

    是夜元丽即已出了宫，因是清王妃庶妹，圣人特恩赐她到王府梳洗打扮一番，才送到行驿去，元秋便早早叫人带了话，要小李氏到王府见元丽最后一面，此后再要见面，便是难了。

    孟源家里，小李氏因徐媚娘回了许说刘家已经应了，要她准备订婚礼，她理了一日的东西，累的腰疼腿疼，偏元娇不知去了那里，一分忙也不能帮。她盘算着明日要乍肉，要蒸年糕，要做馒头，都要提前卖好东西，正在厨房炕上盘算，就见两个王府的小厮冲了进来道：“夫人大喜，快快备些东西，与您家二娘子见上一面，因是王妃庶妹，才有的恩情，过了今夜，日后再不能见了的。”

    小李氏方才送了女儿入宫，此时大选还未开始，心道莫不是真有那位贵人一眼相中，直接将人提走了。她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巨喜，手都抖了起来，嘴更是合不拢了，解了围裙擦擦手就要往外走，却见又有一个婆子进来道：“这会子四小姐怕还没有出宫，着急麻慌的做什么，夫人您收掇一下，有什么要替她捎带的念想儿，或者是她喜欢的吃食做上一口，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回了。”

    小李氏听了这话，心里猛然如被什么撕了一口一般，脚一软滑，差点就伏在灶台上起不来，忙问道：“四小姐如今是被选到那里去了？”

    那婆子站在外间，也不肯进她这烟熏火燎的地方，高声道：“我们那里知道，不过是娘娘传了话出来，叫您到咱们王府见她一见。”

    要送元娇大选那日，清清早起来她才忽而说自己怀孕了，进了宫就是欺君，怕一家都要杀头，小李氏又急又气，把全家骂了个半死，才急慌慌把元丽梳洗一番送了去，此时方才想起元丽脚上两只鞋子都还破着洞，衣服也没有好的一件，忙要开箱寻件好衣服，拿双好鞋子出来，及至开了箱子，又见里面不过堆着四五双鞋，都是要预备给元娇陪嫁的，转念道：元丽及有了好去处，怕也用不上这些东西，她平日在家顿顿菹菜杂面汤饼，平日最爱吃点好的，因家贫也常不能遂心，不如就给她做点好东西端了去更好。

    这样想着，又掩了箱拢，到灶上一个粗瓷圆翁里摸出两块腌肉来，细细切成片，剥了些葱蒜来生火炒了出来，炒了热腾腾的一碗葱蒜爆咸肉。

    将肉炒好了，盯了半晌，又想起孟平许久没有吃过肉，最近因操心学业，都瘦了许多，不如将这肉留了给孟平吃，给元丽炒两个鸡蛋也是一样的。横竖她今后要发达了，什么吃食见不得。这样一转念，便又到后头摸了两个鸡蛋出来，磕在碗里要炒，搅开在碗里，见不过盖着些碗底的样子，心里嫌少，再摸了一个出来加进去，仍是嫌少，便索性到缸里添了些清水进去，又清溜溜的不成串，便又到柜子里摸了把白面加进去，趁着方才炒过腌肉的油炒了黄澄澄的一碗出来，切了半个馒头，装到了平日去王府时带的那只食盒里，擦净了手又到了厅房，对孟源道：“方才外间来人你听见没有？”

    孟源嗯了一声，小李氏又道：“我这会儿要去见元丽，以后怕再不能得见，你有什么话要我带一声没有？”

    孟源深恨她自己做主把女儿送进宫去，但如今他自己都是个瘫子，说话也没人听的，想着自己一个娇生生的女儿，花骨朵儿一样，不知被小李氏糊弄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比死了还不如，那里能说出什么话来，只仍望着房梁发呆。

    小李氏啐了口呆子，便出来提了食盒，坐上王府马车摇摇晃晃去了。

    到了王府，仍是平日等客的那小院子里，直等到夜黑透了，才见元丽抱着个扁扁的包袱走了进来，不知谁替她打扮的，却也穿的绫罗绸缎锦罗纱裹的，元丽本就生的绝色，平日粗衫都掩不住丽色，又骨肉纤匀的身材，此时有罗纱衬体，便是皇家贵女，也没有她那样的容貌。小李氏心道果然还是我狠了心的好，狠心逼出去了，王妃就会替她找门路，这不，一样绫罗绸缎也穿上了。

    小李氏将那食盒揭了，把那碗鸡蛋端了出来，又将双筷子在自己身上揩了揩递给元丽道：“快吃吧，前儿娘心里发气，把你打狠了，如今……”

    元丽几日在宫里都未曾吃好睡好，拿过筷子端了碗就刨，刨了两口抬头笑道：“娘又给弟弟炒肉吃了吧，这鸡蛋都有肉味儿，真好吃。”

    小李氏听了这话，那里还仍得住，泪珠儿便齐齐滚了下来道：“是你姐姐不争气，害你这样小就要离家。”

    元丽就着馒头刨了那碗鸡蛋，见两个宫里的女官时时在窗前晃动，知自己不能再呆的久了，放下筷子道：“娘，我也不能久呆的，你回去的时候叫辆马车。”

    她塞给小李氏两个铜板，小李氏摸出来一看，还是当日自己塞给她的那两个，哭的站都站不起来，见元丽已经出了门去，忙又追了出来，直跟着到了大门口，一壁走，一壁见元丽穿的仍是那两个前面破洞的鞋，心里又悔又气，不住的揩着眼泪。

    元丽临要上马车了，回头见小李氏蓬头乱发缩着双手站在灯影深处，想到大姐姐元秋方才嘱咐过的话，知道此生是不能再与亲人相见了，心里疼的刀绞一样跑了过来，猛得抱住小李氏道：“儿走了，以后就没人替娘挑水劈柴了，娘不要太累着，平儿如今也长大了，要他也干点活儿才好，古来的状元，多有在家劈柴打水的，不知生活苦，那能理解学问，学问本就是生活里的一点一滴里垒起来的。”

    元丽从小不与小李氏相亲，见她对孟源不好，心里便存着厌意，但她总是小李氏肚子里出来的，又每日里只干些粗活累活，比孟平和元娇更知小李氏的辛苦，这些话原存在她心里许久，等闲说出来又要惹骂，此时思索再三，便想着法子说了出来。

    “待儿走了，少一张嘴吃饭，娘就对爹好一点，莫要再骂他，平日多替他换被褥，天晴就扶出来晒一晒太阳。姐姐性子软弱，嫁到夫家必要吃苦，娘要多看顾她些，莫叫她吃了亏。”

    听了这些话，小李氏悔到肠子都要烂了，只是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元丽替她抹了眼泪，摘了发间的柴草，转身上了马车。

    小李氏此时孑然一身，站在无尽的黑暗长街，心里恨不得自己就此死了才好，忽听后面有人道：“给三夫人也架辆车，送她回去呗。”

    小李氏忙回头看，见王妈妈站在那里看着她，点头道：“有劳妈妈了。”

    王妈妈并不接话，扶个小丫头，转身进门去了。

    元丽方才吃的急了，又吃的太饱，在马车上便不住的想吐，又不敢叫车夫停车，两旁毕竟还跟着一溜水的女官婆子们，这样直忍了不知多久，才见马车停下，等马车一停，也不等人掀帘子便冲了出来，寻个灯影照不到的地方，哗啦啦把方才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那些女官们见这女子很不成个样子，若是过去看见了，又是对她不尊重，碍着元秋的面子，也只能是站在那里眼观心的等着，等元丽吐完了，方才过去提醒道：“小娘，此是行驿，我等去通禀，您在马车上等着，待三官家允了，再来请您上去。”

    元丽只得又回轿中等着，过了不许久，两个女官撩了帘子道：“小娘，官家允了，您随我们来吧。”

    说是行驿，其实仍是一处府弟，专为在外有封地的王公们回京朝圣而设，倒也十分宽绰，元丽随那两位女官走了许久，才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殿，到了大殿外，那两个女官进去说了些什么，便就此离开了。元丽一人站在外间，听里面静悄悄的，不敢进去，亦不敢走开，等了许久，才见有个老宫人走了出来道：“小娘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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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送妾

﻿元丽行过谢礼，缓步而入，见内里四壁空旷，不像个住人的地方，她低着头四处扫了一圈，见远处有个人坐在一张罗汉床上，便朝那地方跪下，呼道：“奴奴见过三官家！”

    这点礼仪还是元秋手下丫环们现教的，否则她连见面称呼什么都不知道。

    “起来，过来我看看。”那人言道。

    元丽依言而起，再缓步到那人六尺远处站定，便见那人站了起来，是个又黑又壮的汉子，穿着西域人才穿的紧服，一双牛皮靴子踩在地上卟卟做响，他皱着眉头低头看了半晌，见元丽如此娇小，忽尔哈哈大笑道：“我一组三十三开幅的屏风，换到这样一个小东西。”

    他又绕元丽转了一圈，见元丽身量还不到自己胸膛，又笑道：“这还不过是个娃娃，谁家天杀的把这样小的娃娃送到宫里去了？”

    见元丽仍不不答话，他一只荔黑的大手轻轻碰了碰元丽的肩膀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抬起头来看我。”

    元丽方才听元秋说要她去伺候的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心中还是十分乐意的，她虽生在京城，自小却未出过五丈河的范围，心中也每日就是那些杂事，心道要去伺候人，左不过也是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压根没有想过那三官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今见这样身量山一样高，粗黑壮的样子，倒是与南城门口卖保安腰刀的北蛮人有些相像，京城中人常拿那些保安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元丽从小性子野不听话，被小李氏拿保安人吓怕了的，到今都不敢去南城门口。

    此时她吓的便有些说不出话来，吞了口水依言抬了头，两只眼睛里还含着两粒泪珠儿，小嘴抿着，李存恪看着她此时委屈惊吓的样子，脑子里便浮现出一只幼小的猫儿软伶伶的样子来，他这样粗鲁一个人，动动手指都怕捏碎了她，虽是圣人赏的，也再无心逗弄，对那老监道：“快快弄下去，找个地方让她睡觉去。”

    回到了家，小李氏果然对孟源好了些，这夜便搬来与孟源同睡，半夜靠在孟源的背上哭道：“元娇还跟着我们享过两天福，元丽自打生了就搬来这里，从小在冷炕上长大，又我嫌她吃的多又爱抢平儿的吃食，从小儿打了上顿是下顿，如今竟是不能见了……”

    孟源在黑暗中抿着干枯的嘴唇，眼泪亦是成串的往下流着。

    既元丽事情已尘埃落定，元娇的肚子便不能再等了，次日小李氏便要元娇带话给那徐媚娘，让刘有家上门订亲。

    因那刘有的母亲是个半瞎子，这些事都做不来，订亲礼的年糕白糖各色东西，都是小李氏先备好了，送到刘家刘有再挑过来，小李氏订了这样一门穷亲，不好通知孟府里的人，自己便悄悄操办了订婚礼，商量定了半月后元娇出嫁。

    元娇出嫁的消息传到孟府里，徐氏先就带着消息去见了王氏，进门便道：“我就说那老三家的女儿在弄鬼，大嫂瞧瞧，这才几天，就着急要出嫁了。”

    蒋仪因在王氏这里抄经，听了这话，想来徐氏与王氏要说些什么私房话儿，便对王氏道：“大舅母，您这里有事，我去我屋里抄也是一样的。”

    王氏因蒋仪抄经抄的好得了元秋的喜欢，面上对她便客气了几分，因而道：“仪儿去知会你二舅母一声，叫她也过来，咱们商量一下三房元娇那里治礼的事情。”

    蒋仪应了，出了六里居便奔西跨院而来。西跨院里静悄悄并无人声，蒋仪见外间厅房无人，便自角门到了后院，听着西屋婚约有人言，到了跟前刚要开口，就听二舅孟泛道：“那蜀中确实是个好地方，地肥人美的，若我能再弄几年，这家子人的百年基业就够了，奈何那陆钦州捣鬼，将我调回来了，如今回京这么久，我递了许多折子上去，御史台留中不发，也不知他是何意思。”

    再是天佑的声音道：“咱家娘娘是宫中皇后娘娘的侄女，太子又是皇后生的，待将来太子登了基，我们就是皇帝最亲的人了，如何这陆钦州如此不开眼？”

    孟泛道：“他自己是世家，祖上封过国公的，自然不贪，但我们这些人都是拿钱夯来的官位，千里做官，不就为发点财吗？他这回去蜀中，把我积年的帐都查了，库里的银子对了，粮也对了，亏空全叫他盘清了才走的。”

    天佑道：“如今他留而不发，怕也是忌惮于咱家娘娘，只是这一时间他要不给您个实缺，难道就这样等着？”

    孟泛叹道：“原本我是想赶在娘娘千秋前回来，在王府中见他一面的，因实在赶不及了，去了封信给娘娘，要她叫王爷替我说合说合，银子我这里是备得的，只待说合好了，我便送银子过来。岂知娘娘日前来说，他竟呆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走了。”

    天佑道：“您本该叫我知道了，去王府候着他，也是一样的。”

    孟泛冷笑道：“你不过一个白身，他那里会见你，他身边常养着十几条带工夫的少年，等闲上那能近得了他的身。娘娘道他那日大约在王府听到了些闲言碎语，说他是咱家仪儿的裙下之臣，他怒极了，还将仪儿带到王爷那里刻意澄清过此事。”

    天佑似是拍桌道：“那个不开眼的，竟然嚼这种舌根？”

    孟泛道：“照娘娘的推测，怕不是仪儿自己，就是你四叔母了，不外这两个人。”

    蒋仪听到这里，只觉热血上头，欲要冲进去为自己辩白，却也知道那是不能的。又听内间天佑道：“怕就是四叔母，她惯会嚼舌烂根，本就是小家出身，整日里钻营算计，好不好的叫四叔休了她才好。”

    孟泛却是笑道：“你四叔母也有她的用处，你四叔那个人，奸滑懒馋，一无用处，也就你四叔母能挟住她，过两日我叫她来好好敲打敲打，给点甜头，你四叔那里，我还有大用处的，轻易却不能惹了她们。”

    天佑道：“那里要那么麻烦，既然那陆钦州是见过仪儿的，仪儿如今也是大姑娘了，长的还有点姿色，不如改日就一顶小轿趁黑送到他家，叫他纳成妾算了，他如今是个从二品的大官，按理法也是能纳妾的，况他前两年丧了夫人，不定这仪儿去了，还能一步登天，以后也叫咱们也沾点光。”

    蒋仪听到这里，心几乎要停跳了，她呼吸一重，便听里间有下炕穿鞋的声音，自己急急跑出了角门，又出了西跨院，到了小荷塘边，方才停了下来，不住的喘着粗气。

    若不是这一回，她竟真以为二舅父一家是个父慈子孝的，如今看来，她身上的这点事情，竟也能叫他们做出大文章来，她回想到那回陆钦州在王府池塘边的一席话，想必亦是说给元秋等人听的，当时二舅父还未归京，但他在蜀中贪墨过巨，被陆钦州查了，陆钦州想他必定要走自己这条路，才会在池塘边说自己当年在孟澹手下丛军的话，那话虽没头没脑，此时想来，句句玄机。

    他忆孟澹于他有旧，想必是要元秋知道，他迟迟不处理孟泛，不过是念着当年孟澹的情意，而后来又念到孟澹曾提过十分挂念蒋仪，必是他知若孟泛贿钱的路行不通，便要贿人，将她一顶小轿抬了去，是而刻意点出，蒋仪是他小辈，不能坏了人伦。

    元秋身边的人想必将那些话都原话传于元秋听了的，是元秋会错了意，还是她自己也存着心思，不想在二叔孟泛的贪墨案里卷入太深。

    蒋仪这样想着，只觉得这府中原比自己当初所察觉的，更要险恶了几分。

    待她到了方正居，就见二叔孟泛亦在李氏身边闲聊，见她进来，眼色阴沉道：“怎不在你祖母身边伺候，方才去了那里？”

    蒋仪屈膝道：“回二舅父的话，仪儿方才在大舅母院中抄经，因大舅母叫仪儿传些话与二舅母，仪儿到了外间，碰见一个西跨院的姐姐，她道二舅母与元蕊妹妹出府回娘家去了，仪儿便仍回大舅母那里取了宣纸笔墨回来，想在这里抄经的。”

    孟泛疑她，但她说的一本正经，况她也确实问过一个西跨院的丫环杨氏去了何处，又回过六里居，她脚步又快，孟泛前脚到，她便到了这里，要在这一点时间里做这么多事情，仍能不慌不喘，倒是不像。

    蒋仪见孟泛眼神中的疑滤渐消了，便仍是敛衽道：“二舅父与祖母慢聊着，仪儿过去抄经了。”

    她正要告退，就见徐氏扶着王氏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徐氏道：“二哥竟也在这里，这倒好了，既人全了，就不必再四处叫了。”

    王氏坐了，徐氏唤丫环们进来添水，亲替李氏与孟泛王氏几个奉了茶，方才站在李氏下首道：“三哥家如今竟是越发没规矩了，元娇也是这孟氏族中的女儿，她竟不闷不哼就订了门亲事，说过半月就要成婚了。”

    孟泛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是个贡生，听说家下一空二白的。”

    王氏笑道：“三弟家的倒是惯会偷奸弄巧，把个小的，黄毛还没褪掉，就送入宫中去了，元秋担着好大的风险，亏是圣人信任她，才能把元丽弄了出来，如今还叫她去给皇子做奉仪。”

    孟泛道：“方才我也正与母亲商量着，三弟离府多年，按理也该能自立了，这回等三姑娘亲事做罢，就将他家每月的月银取了吧，这一注钱，以后就送到母亲这里来，叫她有个体已。”

    徐氏一清早起来四处游说，口都说干了，正是为了孟源头上那每月的十六两银子，如今孟源一房如此讨了大家厌弃，况两个女子俱已成年出嫁，他家也该自己能立起来的了，徐氏省了每月这注银钱，自己也是好大一笔节余。

    那知她黄雀在前，李氏却螳螂在后，先把孟泛拉到方正居来，把这一注银钱弄到了自己这里。她这半日竟是白忙活了，想到此处，肚子里气的肠子都绞到一处去了，偏此时王氏还斜捎了眉眼盯着她，又不能发作出来，便只得挤出笑来道：“如此正好，母亲这里也该存些体已儿的。”

    王氏见她说完，笑着回过头，去看别处了。李氏原本存着蒋仪的一千八百两体已的出息，如今又有了这每月雷打不动的十六两，加上自己原来每月的二十两，竟是财婆了，想到此间，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次日孟泛也携天佑去了杨府拜会，孟宣仍在养病，徐氏言道要回趟娘家，一清早也雇车走了，府中王氏是惯常不出门的，蒋仪也只在李氏这里抄经，快中午时，就见大门上的婆子在方正居门口探头探脑，青青叫小丫环们把她叫进来问是何时，她也不说，只说要见老夫人，蒋仪听了便也搁下笔走了出来道：“莫不是外间来了客人？”

    这门上的粗婆子，本是不该带到李氏身边去的，但问她她又不肯说，只要必得要见了老夫人，青青与蒋仪就只得带了她进去，李氏早听见外面喧嚷，见这婆子面上猥猥不振欲言又止的，便问道：“是什么事情，既有难处就此刻说呗。”

    那婆子看了左右，李氏便叫青青带着两个小丫环出去了，这婆子见人走了方才道：“门上来了个年轻女子，说是咱家二爷在蜀中纳的妾，二爷带到半路上没仔细盘点给落下了，她自己打听着跟来了，要我进来报于老夫人。”

    孟泛才来，杨氏就携女归娘家住着，这其中就有些不明意味。蒋仪忆起先些日子杨氏言语间露的踪迹，心中点头道，怕孟泛真是在外惹了这样的事情，否则杨氏那样沉稳有度的人，不该耍这样大的脾气。

    她见这婆子说话摭摭掩掩，心道她必是从那女子身上得了好处，才要一心报到老夫人这里，既是要老夫人都知道，怕里面就还有别的事情，二舅父此人心机深沉，他的事情自己等闲是不敢沾的，便对李氏道：“外祖母，仪儿那里还抄着经，就先退下了。”

    李氏不思有它，点点头叫蒋仪退下了。

    蒋仪临出门时，便见那婆子往前膝行了几步，放了些个什么东西在李氏手边的小方几上。

    她一掀门帘出来，倒见着好几个丫环贴在门上听壁角，见了她，俱是吓了一跳，却也不躲，嘻嘻笑着仍凑在门上听壁角。盖因这表小姐面情软，说话柔，她们向来不怕的。

    蒋仪笑一笑，便回了抱厦，又抄了会子经，觉得手腕也生疼，搁下笔刚握着手，就见李妈妈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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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元娇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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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妈妈道：“如今四夫人把老奴调到夜香的工儿了，老奴听闻她给你的那个丫环也带走了？”

    蒋仪点头称是，李妈妈叹道：“老奴等闲也不敢进这院子的，今天是福春到外间去送东西，见老奴想念小姐，才带老奴进来的。”

    蒋仪端了杯茶给李妈妈，又端了果盘给她，坐在她下首道：“四舅母虽将人调走了，给我这里却是从未曾提过，是以我也不知道你们都到那里去了。”

    李妈妈道：“她不过是气在历县被人算计了，往你身上出毒又不能，就只好在我们身上出毒罢了。”

    李妈妈见外面几个丫环在厅房门上听的认真，便回头道：“眼前那件事，小姐万不能出去的。”

    蒋仪道：“却不知是何事？”

    李妈妈道：“外间有个女子，二十七八的样了，前几日就来了，在外面盘桓，说是咱们二爷在外任时纳的妾，本是带了一起归家的，船在运河上走到半路，她下去卖了个东西的工儿，船就开走了，她一路打听到京中，要到孟府来伺候夫人老夫人。”

    蒋仪笑道：“怎地二舅父会连妾都拉下，拉个把下人倒还不新鲜，妾是身边人，他如何会不知道在不在船上。只这女子也不知伺候多久了。”

    李妈妈道：“有那好事的人过去打问了，那女子道自己自二爷入蜀，便一直陪侍在侧，也有几年时间了，只是一直未曾有身孕。二爷回京时，将箱笼等物都是先行寄入京中的，是以这女子也只留几个贴身盘缠。谁知半路又被拉下了，一路也不知如何到了京中，只知这是孟府，便整日在外守着。有回二少爷出门叫她瞧见了，拉着袖子不放手，二少爷连衣服都脱了扔在地方，才走掉了的。”

    见蒋仪仍是不懂的样子，李妈妈又道：“是以家下人都说，二爷那不过是哄骗她几年白使唤罢了，那里是真要纳她入府做妾。她这些年在蜀中跟着二爷，二爷在那里做知州，必有许多人要送银送钱，有些二爷不好直接拿的，就叫她接了，她当是给自己攒的，实则二爷心里都有数，先前收拾了箱笼，她以为自己真要回京入府享福，肯定把所有家财都带在身上，下船卖个东西必是全放在船上的，怕是二爷见银钱在，人下船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将她丢在当地，也是有的。”

    蒋仪先前听了二舅父那番话，本已对他存着畏心，此时听了这话，更觉得二舅父此人心机，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况且这是长辈的事情，晚辈原不敢妄论，便也不说什么，陪李妈妈坐了会儿，喝了点茶，李妈妈恐晚间徐氏回来又要吃落她，不敢久留，一会儿便走了。

    再过了半刻钟的功夫，便有一个女子闯进方正居来，她穿的倒还齐整，讲一口蜀中方言，自方正居大门口便跪下，三步一个头磕到了李氏面前道：“老夫人，奴奴久听二爷说您慈爱，恨不能亲见，整日在您膝下伺候。”

    李氏笑道：“那里的话儿，你这姑娘还年级轻轻，出去外面那里没有可心的男子，寻得一个，就有好日子过了。”

    那女子道：“奴奴此生已跟了二爷，天下之大，那里还有我的去处，若今日老夫人不开口，奴奴便死在此间了。”

    说着便佯装要去撞那八仙桌的腿角，青青等赶快过来抱了，李氏此时才知自己竟是惹上了个大麻烦，但偏她方才又收了这女子几两银子，此时又不好就着人赶她出去的，便叫人上了茶水点心，叫她在方正居等着，等孟泛回来再说。

    大约是西院的人早早去通报过了，孟泛自外头归来，高头大马上跳下来拖着马鞭便进了方正居，见那女子还坐在凳子上吃东西，也不言语，一手提了她头发，一路拖将出去，那女子一口蜀中方言不住的咒骂着，脚蹬住门槛死不松开，孟泛执鞭在她脚上抽了两条红棱子，才见她缩了腿。这样一路走一路拖到了西院，关起大门来也不知里间如何，只听得半日里那女子声音渐落，到了后来，便有一趁小驴车进来，将她拉出门去了。

    孟泛办完事些事，脸不红气不喘，抖抖衣衫复又来到方正居，见了李氏跪下磕头道：“儿让母亲操心了。”

    李氏脸上显着愠怒道：“横竖也是一条命，你不该如此的。”

    孟泛道：“她不是个安分的，早年我在蜀中，她每日里还记着一笔小帐，若不是我发现的早，此时只怕叫她挟的死死的，况且当朝有律，男子五十以下，无子不得纳妾，儿入京不久，复职还未批下来，四弟又在历县得罪了言官们，我若叫这些人钻了空子，咱家以后怕就难为娘娘办事了。”

    李氏听了这话才不言语，半晌才道：“杨氏莫不是懒理这事，才回的娘家。”

    孟泛道：“我今已去劝过了，想必明日便能回来。”

    李氏嗯了一声道：“正是如此，你们都是我膝下亲亲儿的嫡子，很不能自乱阵脚，后日就是元娇的婚期，咱们府里杨氏和元蕊，徐氏和仪儿是必要去的，英才禾成才也要带上，天佑那里，你看着安排吧。”

    孟泛点头称是，未了，又道：“大哥去了多年，如今娘娘位尊，家里没个人继香火也是不成的，明日清早叫英才和成才两个到方正居来，我考教考教学问，若是有一个但凡有些气候的，我就做主，过继到长房算了。”

    李氏摇头道：“你大嫂心不在他两个身上，她想要的是平儿，偏有英才和成才在，平儿是不能兼挑两房的。”

    孟泛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叹道：“捧着她不过是为了娘娘，但也不能什么事都叫她一个女人来做主，这家毕竟还是要我们孟氏的男子来管。”

    他说的自然是王氏，孟泛在王氏面前向来长嫂如母，礼数周全，言语恭敬，从不肯说一句叫她不悦的话，若叫她听到孟泛此时的语气，只怕要气个半死。

    次日一早，英才成才两个穿着两身二蓝染朱色锦团的童生衫，齐齐儿站在厅房地上，对着炕上的李氏与孟泛行礼道：“请祖母安，请二伯父安！”

    李氏笑道：“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

    英才与成才站了起来，垂手恭立着，孟泛问英才道：“如今的夫子是何方人氏，学问如何？”

    英才道：“不过是个老酸儒，平日里只会教咱们默字的。”

    孟泛见他如今粗壮的样子，就不像个做学问的，又一开口便是如此不尊师的话，他如何能学到学问，却也忍了，仍问道：“你在学里，每日要默多少字，拿来我瞧瞧。”

    英才忽而向后一退，摆摆手道：“不曾不曾，侄儿最近却是有要事，不曾默得字来。”

    孟泛皱眉道：“你做什么事比学问重要？”

    英才笑的有些暖昧不明，悄声道：“先生五十未曾有子，纳了房小妾，却是不敢明纳入家中的，那小妾家住的有些远，常送些银钱都是小侄前去……”

    英才还未说完，孟泛气的一杯茶水摔出去炸在他脚下，又问成才道：“你最近可默了字？”

    成才点头道：“默了。”

    孟泛伸手道：“拿来我看。”

    成才吸了吸鼻子道：“都被先生拿去生火了。”

    孟泛此时气的头晕，正如他的两个儿子小时候一般无二，便对青青道：“去，到表小姐屋里拿了纸墨来。”

    青青和福春两个抱了笔墨砚台来，孟泛醮好了笔，递于成才道：“写。”

    成才拿了笔揪了揪上面的杂面，见揪不掉又用牙咬了，指上沾的墨迹全揩在身上那童生服上，染的一件衣服登时没个形样，方才写起来。

    孟泛虽则未有功名，是靠了孟澹的荫功才能做官，但他仍能写得一手看得过去的字。到了这一辈，后辈们竟没有一个能写出一个像样的字来，成才字写的歪歪扭扭，仿如三岁孩童乱画一般，全然无有章法。

    他挥挥手叫这两个退下了，就见徐氏托着茶盘点心笑嘻嘻走了进来道：“他二伯看这两个孩子怎么样？”

    孟泛还有用她的地方，当下也不说不好，点点头道：“再练练看吧。”

    到了第二日，便是元娇婚期，一家子穿戴停当，便趁着马车直奔五丈河刘家。这刘家不过是一个穷户，赁的院子离孟源那处院子不远。元蕊从未来过这样简陋的地方，很是吃惊，一路朝帘外望个不停。蒋仪因来过一次，隐约记得方才路过的胡同里便是小李氏赁的院子，心疑沿路如何没有半点喜庆。

    待到了刘家，才发现她们竟是唯一的贵客，刘家不过三间房，让了她们在厅房里，那厅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味，杨氏与徐氏连狠笑都不敢，只是凝神坐在那里。有个半眯着眼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穿一件正红色褙子，正在忙里忙外，见了她们也忙跟了进来问道：“却不知那一位是王妃娘娘？”

    杨氏笑道：“亲家母，如今宫中大选，王妃娘娘在宫中帮衬，不能来贵府上了。”

    这老太太便是刘有的母亲常氏，她侧耳听了，半晌才道：“这我懂，王爷是皇帝的小叔叔，那有一个侄子选老婆，倒叫婶婶去参详的道理，你们就莫要再诳我了，我知道我们家贫，叫人看不起。”

    杨氏徐氏对看一眼，暗道小李氏这亲家母竟如此粗俗，当下便也不作声了。

    张氏见这几个虽穿的光鲜，竟无一个是王妃，心里便有些不了，又到院子里去数嫁妆了，因妆台比人早到，此时妆台都快送齐了，她数来数去也不过一十六抬，不是自己当日言明的三十二抬，这会儿吹打鼓声近在眼前，只怕妆台已经抬完了，便也顾不得羞臊，亲抬了箱子翻检，这一翻检，差点一口老血就要涌上心头来。她见不过一床被子也算一箱，一床褥子也算一箱，几样零碎首饰放在上面，那里能值几个钱？

    正翻看着，新郎刘有已抱着新娘进了门来，进了西屋去了。徐氏借口要看看新娘子，与杨氏并蒋仪几个离了正屋，也到了西屋，见这屋子虽糊了层白纸衬墙皮，梁黑顶落，一张小炕上铺着薄薄一层褥子，被子都没有一床新的。元娇是新娘子，盖着喜帕坐在炕上。

    元蕊先爬上去握了她的手道：“三姐姐大喜。”

    元娇亦回手握了元蕊的手，另一只手又摸索着空抓，蒋仪便也将手伸了过去，只觉得她捏的十分紧。

    几个人无言呆了半晌，徐氏悄悄道：“哎哟 ，我竟是小日子来了，这会肚痛的不行。”

    杨氏忙道：“那要如何？”

    她向外招手叫了抱瓶进来问道：“可曾带了月布条子？”

    抱瓶知道徐氏月事刚过，自然不可能带那东西，她便又转着问道：“你们谁可曾带了？”

    元蕊与蒋仪也忙摇头。

    徐氏笑着：“既是这样，三姑娘这酒，我竟是没福吃了，若不如此，我如今坐车回府去，完了叫车仍来接二嫂回去，也是一样的。”

    杨氏早猜她是嫌这里寒伧，懒得呆了才耍滑，当下也不戳穿她道：“既是如此，你快些去吧，也不必再派车过来，我与这两个孩子挤一挤便回去了。”

    不料徐氏前脚刚走，后脚就见那张氏手擒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走了进来，那丫头脸上还生着一层烂疮，张氏尖利的手指指着这小丫头道：“你家答应的好好的两个丫环一个婆子，如今就陪嫁这样一个小东西过来？”

    元娇此时再忍不住，低头呜呜哭了起来，杨氏忙走过来道：“今日大喜的日子，亲家母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的。”

    张氏半瞎的眼睛究竟也看不清这是谁，气的转过身对着杨氏道：“不是说京城有名的孟府，王妃的妹妹吗？如今就陪嫁这点子东西，这么个不顶事的丫环过来。我家刘有如今是个贡生，明年就能入殿中进士的，这样一点陪嫁都能打发，我早替他娶过八回亲了，那还轮得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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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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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仪那日见元娇，她就是忧愁万分的样子，此时见她嫁入这样一家人中，也替她忧愁了起来，因而悄悄道：“妹妹很不能太过软弱，她今日如此你不还口，往后磨搓你的日子怕会更多。”

    元娇哭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如今若叫她休了，也不过跳入五丈河算了。”

    她正值新婚便说这样丧气的话，蒋仪她们又不好出言相劝，只能是陪着枯坐了一场，待到饭食治上来，竟无一样可吃的东西，杨氏和元蕊并不动筷子，蒋仪却怕元娇难堪，略动筷子吃了些。

    到晚间人散了，那刘有喝了一身酒气便进了西屋，见元娇红红两只眼睛一张朱唇，却是十分的娇人，爬上炕来方要歪缠一番，就听外间张氏扬声叫道：“有儿，来。”

    刘有到了上房，见张氏仍在拾掇东西，那□□儿的小丫头此时半眯着双眼，也磕天碰地的尾在张氏身后端着端那。

    张氏怒道：“不是说好的三十二抬嫁妆吗，不是说好的一个婆子两个陪嫁丫环吗？如今就这样寒酸？”

    原来当日刘有见元娇眼看大肚，十分着急，又恐母亲不依，便叫那徐媚娘给张氏撒了谎，只说孟府答应了所有要求，到了小李氏那里却又是一样样皆是照着小李氏的要求来。两边相欺相哄，意欲抬过门再哄弄张氏。

    小李氏恐元娇大肚子没她照顾不方便，又舍不得钱，花三两银子卖了个癞疮头的小丫头来使唤。

    刘有本就想着先娶进门来再哄老娘高兴，此时便过去打躬作揖道：“娘亲莫要生气了，儿明年中了进士做了大官，什么好东西没人送，如今要苛扣这两个嫁妆。”

    张氏那肯，将一点残茶泼到院中，大声骂道：“不害臊的，一床烂棉花的褥子也敢占一个箱子，几双旧年糟烂了底的鞋子也要带过来，我家虽穷，也不稀罕穿这些。”

    刘有平日最能叫张氏拿捏住的，只是今日喝了些酒，又值元娇新嫁过来，意欲在母亲在前立个威。

    有了些胆气粗声道：“她今日不过新进了门来，娘您这又是何必，不能等明日吗？”

    张氏横眉怒道：“娶了媳妇还没隔日，你就敢这么对娘说话？”

    她眼睛看不真，又走的急，把那小春儿绊倒在脚下哇啦啦的哭了起来。

    刘有见她如此，气的也不多言，一甩袖子到了元娇房中，两个对坐垂泪。

    元娇的这个婚礼，简的不能再简，到了晚间因张氏的吵吵声，连一个闹洞房的人也无。元娇一日未吃，饿的不行，将喜婆们撒的花生抹几粒出来吃着，嚼了几嘴又哭道：“这也怨我，我用我妹妹换来的这好日子。”

    刘有揽了她到怀里轻声道：“我必不叫你受苦的，我娘就是爱钱，足了心要等我结婚时发注大财的，她也不过嘴凶，真敢打进来我互着你。”

    成婚次日，张氏便叫腿疼起不来，连便溺都要元娇用夜壶来端。元娇自己在家也是整日在炕上绣花的，那里做过些粗活。她使的那小丫头，整日里睡不醒，又一身癞疮，元娇也不敢很叫她做什么，就这样糊乱弄了些昨日酒席上撤下的吃食送到上房去，张氏抬眼□□了一声道：“这不过是喂猪的吃食，拿来做什么？”

    元娇道：“母亲好歹吃一口吧，别饿出病来。”

    张氏在被窝里怪笑道：“饿死了我不是更好，媳妇进了门，婆婆死在床，以后就是你的好日子了。”

    元娇自己到灶下吃了要洗锅碗，又着刘有出去挑水，那张氏突在上房叫道：“儿啊，娘的心口疼。”

    刘有扔了担子便往上房跑，元娇只得自己挑了担子去挑水，走到五丈河边，见小李氏也在那里勺水，自己这幅样子难见她，本欲偷偷躲过去，却叫小李氏一回头看见了。

    小李氏扔了桶子走过来道：“你如今有着身孕还敢挑水？”

    元娇还未开口，两颗泪珠儿便滚落了下来，小李氏气的焦心道：“那刘有了，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为何不来挑水？”

    元娇道：“婆婆说心口疼，唤到屋里去了。”

    “呸！装相。”小李氏骂道：“她是不是躺在炕上不起来，不吃饭？”

    元娇点头，泪如雨落。

    小李氏道：“你祖母当年也这样治过我，见了我就犯心口痛，吃不下饭，必要我跪在外间才能吃饭，孟府是大家，我抗不过，她张氏不过一个小妇人，这却简单，每顿做了，她不吃就端走，这样三五日她就乖乖起来了。”

    元娇点点头，方要去舀水，小李氏便提了她的桶子过去，舀了满满两桶水，直替她挑到胡同口了方才放下，接过元娇肩上的空桶道：“九十九的儿女百岁的操心，你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元娇挑着担子，起了两回才摇摇晃晃的挑着两桶水进胡同去了。过后几日，元娇果然是照着小李氏的说法，每日也端了饭去上房，在炕头哭上一番，但凡张氏说不吃，她便立即撤走。

    如此到了第三天夜里，刘有因歪缠着元娇来了一次，又要来歪缠元娇，元娇怕压着肚子里的孩子，抵死不存，两个正相搏着，就听外间厨房里有齿啃般的声音，元娇推了推刘有道：“莫不是进贼了，咱们新婚，怕有人盯着我的嫁妆了。”

    刘有一想果是如此，下床提了闩门的棍子，顺着声音摸到厨房，见一个黑影蹲在墙根柜子底下，果然以为是贼来撬他的柜子，气的一棍子照头便敲了下去，只得听“啊”一声，元娇掌灯来看，就见张氏裹床被子，抱着个李氏做的大馒头倒在壁角。两个面面相觑，愣了半晌，刘有才扔了棍子跪下抱着张氏喊娘。

    半晌张氏才悠悠转醒，指着元娇道：“你个丧门星，一来就叫我母子相弑，我要告到官府去把你活扒了皮。”

    元氏忙跪下道：“母亲恕罪，儿媳实不知是母亲在厨房啊。”

    张氏并不理她，起了几下没起来，躺在炕上叫道：“待我能起来了，就告到官府去休了你，将你家的破棉烂褥都拿回去吧，我儿子明年中了进士做了大官，百十箱的嫁妆有的是，千金小姐有的是。”

    刘有跪在张氏身旁哭道：“母亲，你有何苦如此，儿如今也二十多岁了，不要大富大贵，只盼有个知冷热的人在旁，晚上暖暖被窝，就此而已。”

    张氏一口啐到刘有身上道：“呸！紫马黄金骓的驸马都是人当的，等你中了进士，公主都能娶的，如今却被这样的一个寒家女迷了心窍，你若不休她，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刘有与元娇两个见她骂乏了，便退了出来。谁知到了此日，张氏唤过元娇来，仍是这样不住的骂，正骂着，小李氏提着个篮子走了进来。

    元娇见是母亲来了，怕她听见张氏骂人的声音自己难堪，边往外推边言道：“娘你怎么来了。”

    小李氏道：“为何三朝不见你回门来？娘左等右等，等了这几日实在是等不住，便来了。”

    元娇指了指上房道：“他娘病了，正躺着了。”

    小李氏此时也欲要与张氏修好关系，毕竟元娇已有身孕，今后要和刘有过日子的，便将篮子递于元娇，自己笑着进了厅房道：“亲家母，我来看你了。”

    张氏的病本有一半是装的，听了小李氏来，眼里喷出火来，翻起身怒道：“狠好，我早要找你，不想你却找了来了。”

    小李氏道：“亲家母这是什么话，两个孩子既成了婚，你是家里大人，怎的也不见你为他们收拾置办回门。”

    张氏气极反笑道：“回门？你去问问你那不知臊的女儿去，我早就说要休了她，叫她将嫁妆原样拉走，她竟赖在此地，非要等我上官府去，你要我置办什么回门？”

    小李氏这些日子操心置办嫁妆头都白了一半，今听张氏这番话，又急又怒，两眼反插便晕了过去。元娇扔了篮子过来抱住小李氏，扶到自己房中灌了些水才见她悠悠回转。

    小李氏醒来见元娇一双眼睛哭的像桃子一样肿着，痴痴望着自己，心里又是怜又是气，假意伸手打了几下道：“你瞧瞧，叫你入宫你不去，如今元丽去给皇子做嫔妃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穿不尽的绸缎华服，你却在这里受好气。”

    元娇忆起元丽小小年级，什么都不懂的人，月信都还未来，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替人当差，自己当初欲图刘有这个人，也是怕元丽在近前照顾不好父母，便狠心要自己留下来照顾父母，谁知反而成了父母累赘，便哭道：“都是女儿糊涂，悔不当初。”

    小李氏拉了她手道：“既这家如此，我们还拉了嫁妆回家去吧，找个地方将那孩子堕了，以后再慢慢找，好不好？”

    元娇此时哭的说不出话来，刘有在外在听见了，忙进来做揖道：“母亲，就请可怜可怜小婿吧，万不能如此啊。”

    小李氏见地上跪着一个，炕上跪着一个，上房还有一个破口大骂，心中倦意十足，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却说元丽在这行驿里，混乱凑和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出来见外间四处一个人也无，便在这大院子里闲逛着，逛了许久，见一个老监过来道：“奉仪，三官家该起了，你去前边伺候着吧。”

    元丽听了这话，便随那老监到了一处房门前，老监指了指房门便走了。元丽推门，见是反插的，就站在外间等着，等到日上三更，已是饥肠辘辘时，便见两个宫人端了一桌菜来，因见她站在门口，也不说话，递给她便离开了。元丽端着饭菜，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遂又大声敲了敲，半晌才见房门向里打开，昨日那黑胖的李存恪探出身子来看她，嘴里还呼着昨夜未醒的口气。

    他昨夜睡了个好觉，心情尚好，见竟是昨日那娇小的孩子端着一桌饭食，抬起头两只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心中便又想起那软伶伶的猫儿来，自己端过炕桌进屋去了。元丽此时站在外面，从昨夜吐过那碗鸡蛋到现在，还未曾吃过一口东西，因方才闻了饭食香味，此时肚子便吐吐叫个不停。

    她躬立在外间，头也不敢抬，忽而听得一阵脚步声，抬头便见黑壮的李存恪低头盯着她，裂嘴笑道：“你还没吃饭？”

    元丽被他瞧的有些羞了，低了头轻轻点点头，李存恪一只大手抚过她本就不平整的头发，抚的零乱了才笑道：“进来一起吃。”

    元丽那里知道皇子与贱民不得同食的道理，她此时顶着个奉仪的称号，在这些皇子们的嫔妾里，位份是最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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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奉仪

﻿如今魏晋风雅重尚，京中仕子们大都纤长细瘦，穿的也是飘飘摇摇，女子们更是纤纤伶伶，一口餐饭也不敢多吃，惟恐吃的胖了穿上衣服没有腰身。元丽自打生下来就没有吃饱过，她见李存恪坐在上首，自己不敢坐上去，拿了个几子坐在下首，拣起一只葱油卷子便吃起来，那卷子太小她两口便吃完了，又拣了一只，盛了碗粥给李存恪奉上，自己也盛粥喝了一口粥，因放冷了有些发噎，噎的她眼晴都鼓出来了，却又不敢乱晃，亦不敢鼓出声音来，悄悄扬起脑袋要将那卷子闷下去，就见李存恪手里端着一碗粥，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见她此时泪都出来了，伸出大手拍在她背上，一掌震的元丽差点伏到桌子上去。

    元丽吞下了那卷子擦擦嘴，虽还饿，却不敢再吃了，就只低头坐着。李存恪却是一顿大吃，端了稀饭喝的稀里糊涂，又一口一口小菜全扫了，吃完之后，打了个饱咯站起来，负手就要外出，因元丽就坐在他下首，这一抬脚便蹭到了元丽的裙子。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见元丽也站在身后，蹲下身撩起元丽的裙子。

    元丽不知他要干什么，吓的往后一缩就倒在地上。李存恪将她扶起来笑道：“你大舅舅出来了，你没发现吗？”

    这大舅舅，本是民间的笑称，小孩子脚长的快，常有大拇指顶破鞋的，别人见了，就要说，哦，你大舅舅出来了。李存恪自幼常在外跑，是以也知道这样的玩笑，他这一说，倒是逗的元丽也笑了起来，悄悄将那脚拇指往里缩着。

    李存恪问道：“你家很穷吗？”

    ……

    李存恪又问道：“那这衣服是谁给你的？”

    元丽道：“我长姐，她是清王府的王妃。”

    李存恪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道：“你必是庶系的。”

    ……

    那李存恪笑了起来：“你来我这里，竟然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吗？”

    元丽抿了嘴低了头，望着别处，李存恪心中那只细伶伶的猫儿越发活跃起来，他叹道：“行了，我们得去给你找双鞋子穿穿。”

    元丽紧赶慢赶，跟着李存恪到了昨日她到过的外院，见他在一处翻腾着，兜落了一地的东西，从一只匣子里翻出几张银票拍到她手上问道：“这些够不够？”

    元丽见那银票最小的也是一百两，忙回去道：“要不了这么多，一双鞋不过几十文钱。”

    李存恪听了，弯腰从地上的一堆碎银堆中抓了一把递到元丽手里道：“都拿着，你既来了我这里，我这里也没有女人穿的衣服，索性出去多置办些。”

    临出门了，他又回头指着元丽道：“以后叫我三哥。”

    ……

    元丽只得揣在怀里，与他到了马厩，见里面养着两匹高头大马，李存恪松了缰绳跳上一匹，一把元丽将捞起来坐到前面，拍马出门。

    两人出门直奔西市，李存恪也不挑拣，见有一家做成衣的铺子，跳下马将马栓了，又将元丽抱下马来，两人便进了这成衣铺。他马鞭往后腰一插大剌剌坐到店内间正中老板平日算帐的交椅上，将两只脚往桌子上搭了，唤了老板过来道：“我这妹子要看几双鞋，拣你们最好的，能走路的拿过来。”

    老板是个矮矮的胖了，听了这话，又见李存恪一身外族人的打扮，便知这必是北边来的皮毛贩子，腰里揣的金银想必有大把。因而唤着伙计叫端了几双鞋来，有绒面的、绣花的、纳底的、平底的、垫高的，琳琅琅摆了一大盘子，老板从中拣出一双黑绒面绣着几枝缠丝的捧到李存恪面前道：“这双便是上好的绒布绣蚕丝的，底子也是千层布麻绳纳过的，是便于走路，还舒适。”

    李存恪将那双小鞋子抓了过来放在掌心里，见这小鞋子还没有自己的手掌大，便皱眉道：“我不要给死人的样子货，拿能穿得来。”

    老板以为他是常年走货的贩子，想要那结实奈穿的，又捧了一双加厚底子，面子也十分厚实，却不绣花的牛眼鞋来，捧给他道：“这双耐磨结实，十分好用。”

    李存恪递给元丽道：“换了！”

    元丽虽还小，却也知道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便露了脚，便捧着鞋子到了一处帘幕后面，将自己鞋脱了换上，她因常年干粗活，脚要比那些从不走的路的娇小姐们的粗大好多，任是怎么也塞不进去，便隔帘招了李存恪道：“三哥，鞋太小了。”

    李存恪过来看了，叫道：“换大的来。”

    那店家跑过来道：“客官，这便是最大的鞋子了，女子脚瘦为美，若嫌小，可以将脚裹一裹，便能穿了。”

    说着又取了一批裹脚步来，在手上示范该如何才能将脚裹紧裹小。

    李存恪扯了那帘子，将元丽脚扯过来，他一双手又粗又大，元丽双脚在他手里，也仍是细小的两只，他怒道：“这脚还叫大？再裹小了，叫她如何走路？快去换大的来。”

    那老板无奈道：“确实再没有更大的。”

    元丽因脚大，常穿孟平的鞋子，便小声道：“给我双半大男童的鞋，也是一样的。”

    那老板只得取了两双平底牛眼绒布男鞋来，元丽试了刚刚好，便问道：“要多少钱？”

    那老板伸了手比划道：“一双两百文钱。”

    元丽惊道：“太贵了吧，平常一双鞋子，也不过五十文。”

    李存恪那是愿意废话的人，收了鞋子对元丽道：“快付他钱，还有地方要去。”

    元丽只得掏了最小的一角银子出来，递给那老板。老板见她嫌贵，以为大钱不够，谁知她竟掏出银子来，心内暗道这胡人们也是越学越奸猾，比汉人还会讲价。当下也忙叫伙计拿了小称来称，称完又找了元丽许多大钱出来。

    这两人上了马，直往城南门奔去，到了南门口，李存恪并不出城门。沿南城门右手的路上，沿路皆是北边来此谋生的人，有卖腰刀的保安人，烤饼的回鹘人，还有贩皮子的西夏人，深鼻高目的波斯人都有很多在此间做生意，京中人称胡市，李存恪跳下马将马拴了，从马鞍上取了装元丽鞋子与大钱的乾坤袋来负在肩上，紧紧腰扣提提袖子便在前面走了，元丽还是昨日两个丫环的罗纱襦裙，紧赶慢赶走在后面。

    这一排全是竹板搭成的小铺面，许多店家都把东西摆在外间，人也坐在外间照看。李存恪一排排走过去，卖了不少元丽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不一会儿那乾坤袋便半鼓了。这胡市在本朝也一百多年，官府几十年前也曾赶过许多次，但屡禁不止，如今竟成了气候，占了这整个南城门，京里的女子们等闲也不敢往这南城门来，就因这些外族人不懂礼节，常爱嘻臊女子们。

    李存恪走到一间卖保安腰刀的铺子前，见地上摆着长短不一各式各样的腰刀，他见一支不过七寸长的小刀，打开来却是精光闪闪随光流转，显然是十分锋利的，正拿手在那里试刀锋，突听背后元丽轻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回鹘少年站在元丽身后贴的十分近，不知在做些什么，他本少年，也是血气方刚的，一个回身窜起来拿刀一横，一肘子便把那小伙压贴在城墙上：“你在干什么？”

    这回鹘少年还未长成人，大概十四五的样子，路过此处，见元丽一身绫罗又生的漂亮，便生了臊皮的心，那知道她有这样粗壮的一个汉子跟着，忙道：“没有，我没动她。”

    元丽毕竟是小女孩子，怕李存恪惹出事来，让那回鹘人给打了，忙摇头道：“三哥，他并没有动我，并没有，快放了他。”

    李存恪那里肯，松了松那回鹘少年的衣襟，待他能缓上气了又问：“那只手？”

    回鹘少年犹疑一番，伸出了左手食指道：“就……就摸了一下。”

    李存恪眼光转到他刚试刀锋的腰刀上，对着刀锋吹了口气，手腕一转之间，那回鹘少年的半支指节便不知飞到了何处去了。

    元丽吓的倒吸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却也没敢叫出来，她虽小却还有些急智，知这地方的外族人向来是结成党帮一起做生意的，怕要喊叫出来，怕这些外族人全围过来，他们就难以脱身了。

    那回鹘少年嗷的一声，回头捡了那小节指头捂着手便跑掉了，怕是去找人接骨了。李存恪高声叫那保安人道：“刀不错，多少钱，我卖了。”

    那保安人伸出两个手指道：“这刀要二两银子。”

    李存恪从元丽手中拣了块小的扔于他，笑道：“不用找了。”

    他将那刀上的血迹拭在靴筒上，将刀折了，递给元丽道：“送你的。”

    ……

    等将这胡市整个儿从头走到尾，李存恪的乾坤袋便装的满满的了，他又从一处淘来一大根树木根子，不知什么木料，油亮油亮的，他一手扛着木根，一手负着袋子，大摇大摆又原路返回。走到方才保安腰刀那家铺前时，就见几个回鹘人跟着那已经接好指的少年堵在路中间。

    那回鹘少年压着指骨向中间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年人指了指李存恪，耳边暗语了几声，想必这些是他招来要替自己报仇的人。

    李存恪走到近前，将那袋子一扔，木跟一扔，紧紧手腕问道：“要打架吗？”

    他身量高大，虎背胸腰，黝黑的皮子下泛着流过汗的红紫，一双臂膀伸开如头大熊一般，这些回鹘人都是在此间做营生的，大都生的矮小，见他这个样子那里还有一个敢打架的。

    那几个人猛的摇头，从两边溜过李存恪身后跑远了。元丽自打生下来，她父亲常年卧病，弟弟文弱，身边见过的男子们，大都是穿着长衫前躬后抑的，竟是没有见过这样雄壮的一个男人，声大如钟，气势如虹的样子，是以如今看他，竟成了世间最好看也最能干的男人。一想到往后要永远跟着这个男人，只觉得自己竟是做梦一样。

    他卖了两张大饼叫元丽捧了，示意元丽喂给他，元丽只能捧着饼亦步亦趋喂给他吃。

    李存恪干咽了一口饼问道：“你为何不吃？”

    元丽道：“我娘说，女子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吃东西。”

    李存恪扛着那木根艰难转过身歪着眼道：“快吃，不吃我就把你送给那回鹘人。”

    元丽当真以为自己惹了他生气，忙举着饼大口咬了起来，边咬眼泪边在眼眶里打着转。李存恪见了，心里竟似有猫尾挠过般舒适的哈哈大笑起来。

    却说孟府中，自从元娇婚礼上回家之后，次日杨氏便又带着元蕊回了娘家了。因冯氏在新京住着，二房如今便剩了天佑与孟泛父子两个，竟还不如杨氏在时热闹。杨氏人厚道，又宽泛下人，是以满府的下人，竟十分的盼着她回来。孟泛倒似不急的，直等到过了半月余，才套马车前去接了她娘儿俩回来。

    元蕊一回来先到方正居李氏这里请安，因见蒋仪仍在抄着经书，便笑道：“姐姐何不坐在炕上绣些帕子打些络子，比这有趣许多。”

    蒋仪搁了笔揉着腕道：“娘娘那里点了几卷经，因她说要十分的细致，我抄的便有些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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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姻叔

﻿她其实不爱做绣活，嫌繁琐，更愿意抄些经书。

    元蕊在炕上坐了，笑嘻嘻盯着蒋仪道：“你猜我这回出去，去了那里？”

    蒋仪回问道：“你外家？”

    元蕊红了脸道：“外家你是知道的，你猜我还去了那里？”

    蒋仪摇头，她连京中都有些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如何能猜到元蕊去了那里。

    元蕊笑道：“你记得那日在王府见过的姻叔不？”

    蒋仪心里猛跳，却仍是笑着点了点头。

    元蕊爬到蒋仪身边，低声笑道：“我与母亲去了他家了，原来他叔父竟是个丛二品的大官了，好像是叫陆钦州。”

    蒋仪本也隐隐猜到了，此时心里便道：果然如此。

    元蕊仍是笑着，脸上一派春潮泛动的样子道：“他家老祖宗赏了我许多东西，还说我是个有福相的了。”

    蒋仪前番才听过孟泛为了要让陆钦州不惩他贪墨的事，要将自己送去给陆钦州做妾，此番怎的又如此大剌剌叫杨氏带着元蕊登门拜访去了。正思忖着，就听元蕊又道：“前此日子，我爹听闻四叔说你们在历县时，遇那姻叔出手相帮过的，那日你竟不装做不认识他。”

    蒋仪心道：是了，必是孟宣说出自己在历县时遇陆远泽相帮过的事情，而孟泛拿来与杨氏那日也曾见过陆远泽的话一对，便对得这是一个人，只不知孟泛对历县的事情知道多少。

    便试问元蕊道：“四舅父那里是怎么说的？”

    元蕊道：“四叔说那姻叔与他是旧相识，只是还不知道姻叔与我杨家有亲这一层。我爹听了，说既然如此，正好叫我与母亲备了礼物，亲自上门谢他相助四叔之恩，是以我们便去了。”

    蒋仪心知孟宣为了夸大自己在京中认识的官家多，能量大的事，必不会将自己带出来，心便安了下来。

    “你瞧那姻叔人如何？”元蕊仍是一脸红潮的望着蒋仪。

    蒋仪心知杨氏与曲氏必是想要将陆远泽与元蕊凑成一对去，而孟泛知如此便能结交上陆钦州，定也是十分的高兴，只不知那陆远泽的态度如何。便笑道：“做叔叔自然是好的，只不知你想要他做什么？”

    元蕊羞红了脸，心中却也痒痒的十分舒愉，佯推蒋仪一把道：“表姐真坏，不跟你闹了。”

    送走了元蕊，蒋仪便整理好书过经的宣纸，欲要抱到六里居去让王氏过目。她如今使的一个福春，也常叫徐氏叫出去在外间帮忙，是以身边竟无一个跟的人，自己一人便过来了。到了六里居，她见外间一个丫环也无，却不知她们都是去了那里了，正自奇怪着，就听上房里王氏的声音道：“既人家有意思，就该人家来提亲，那里有叫我们自己赶着上门去的。”

    蒋仪自听了孟泛与天佑商量要将她送去给陆钦州做小妾的话，心里便藏着些事情，她记得王氏那小角门内可以直通小荷塘，原来养着一只大鹅，如今鹅病死了，便一直空着。她进了那角门，下首正是王氏堂屋的窗子，声音自这里飘来倒是十分的清楚。

    正听着，便是孟泛的声音道：“如今宫中圣人这里，也是十分需要陆钦州的支持，圣上那里这些年，就只信他一个，他若能替太子说上一两句好话，是顶别人在下在跑上十趟八趟的。等咱们把元蕊嫁了过去，两家就成了姻亲，到那时，王妃也可常到他跟前走动，他自然也就转过心思来了。”

    王氏道：“陆钦州那厮你瞧他不闷不哼的，心内却是个歹毒的，当年他拿剑就要杀我，可怜你大哥尸骨未寒躺在棺材里，他就要我血溅三尺，这样的仇恨我如何能忘得了，如今你们要与他家做亲，可真叫我无颜苟活了。”

    蒋仪竟不知陆钦州还干过这样的事，却听孟泛道：“那人的确是个翻脸无情不认人的主，但如今宫中二官家势力渐大，萧妃又是得圣上十分钟爱的，宫中内侍传出话来说圣上醉酒时，常叹太子赢弱，这便是动了要换太子的心，此时不谋，怕就来不及了。”

    圣人是王氏堂姐妹，元秋如今又与圣人走的十分近，这整个孟府便都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了。

    王氏道：“既你这样说了，我明日就书封信给元秋，看好能不能亲去陆府说趟亲，只是你知道，她如今也是王妃之尊，这种事情要她亲自裁夺才行。”

    孟泛道：“这事情紧急，送书信怕是来不及了，大嫂不如今日就套车去王府一趟，亲将这事前后都说于娘娘听，好叫她尽早裁夺。前几日娘娘不是带话来说仪儿经书的好，如今要她书些经吗？不如大嫂就带了仪儿去，借着书经的事儿，将元蕊的婚事也说上一说。”

    王氏沉吟不语，想必是应了，蒋仪听他们提以自己，忙从那角门一壁到了小荷塘，见六里居的几个丫环都在那小荷塘边转悠，想必也是王氏要谈秘事,一众儿打发出来的.她便趁人不见忙忙回方正居了。

    不一刻，果然有小丫头传了话来，要她即刻携了经书到大门口与王氏相见。蒋仪听了，也略作收拾，将书好的经一总儿理了,包个大包袱往大门口去了。

    王氏已在车上，这是她平日里专用的车，收拾的十分舒适，上面铺着绒毯子，此时已是深秋，坐在上在却也是暖融融的。两人到了王府，元秋已在门内相迎，王氏与她携手到了元秋正殿，元秋便笑道：“圣人平日不爱听人读经，偏爱自己看的，仪儿一手好字倒叫圣人十分喜欢，如今还有个大差事，圣人因得了一幅三十三开的大屏风，欲要有个遮盖物，想着上面书了经更好，便要叫仪儿再烦劳一番，替圣人书上。”

    蒋仪忙跪了应道：“多谢娘娘抬爱。”

    元秋使个眼色，便见云碧笑吟吟的过来揽了蒋仪道：“走，我带你吃果子去。”

    得蒋仪走了，王氏方才靠坐在软背榻上叹道：“不过是你二叔，他因不知那里得知那陆远泽与杨氏家里有些姻亲，又陆远泽还曾帮衬过你四叔，便动了要将元蕊许到陆家的心思。前几日他让杨氏与元蕊到陆家表过谢了，许是也漏了欲要做亲的意思，但那陆家这几日并未着人来提亲，你二叔便要我来托一托你，看你能不能找人前去陆府再明说一说，探一探陆府的口风。”

    元秋皱眉道：“那陆钦州在御史台上惯是个两边不沾的，欲与他家结亲的人也踏破了门槛，只是他妻子早丧，嫂嫂也是个病弱的，一家子没个得力的夫人出来应酬，那陆老夫人便执意要找一房身体健壮的孙媳，是以那陆远泽才到二十多岁还未成亲。”

    王氏道：“圣人如今忧太子身体，那萧阁主家的二官家又年级与太子相当，不说身体，坊间传言起来，他也是十分得圣上欢心的，你二叔想的是若能做了亲，对圣人与太子也是一份助力。”

    元秋仍是冷笑道：“二叔那不过是借口，他在蜀中贪墨过巨，被陆钦州查了，如今一直留中不发，他着急了想要与人做亲才是有的。”

    王氏久在府中不出门，又孟泛在家中刻意瞒她，是认尽不知道有这事，转念一思才笑道：“想必也有此因，当年你父亲在凉州任上时，他也调去做了一年知县，用你父亲的话说是，那一县的地皮都叫他刮了一层带到京中了。”

    元秋道：“正是如此，他本太过贪心，又吃的狼糠不善收尾，叫人捉了许多尾巴密告到京中，陆钦州才会特意去蜀中一趟，只是此番留中不上奏，想必仍是念着当日父亲与他的旧情。二叔如今还想要在京中谋个实缺，只陆钦州这一关就是过不了的。”

    王氏迟疑道：“只是你瞧这孟家，如今除了你二叔，竟是无有一人再能给你做个助力的，他毕竟还要替孟府顶着，也是你身后的盾啊。”

    元秋皱眉道：“很是如此啊，我与那承顺侯家的侯夫人胡氏还有些来往，胡氏是陆家老夫人娘家远房堂亲家的嫡孙女，她去试探这话，倒也还合情合理。”

    王氏点头应了，又念起英才与成才两个来道：“如今你四叔一头热要将那两个过继一个来于我，看你二叔的意思，我若再不开口，他便要自做主的。我却心意的是平儿，他虽是庶出，人长的好不说孩子也乖巧，学问做的又好，虽在那下等的学堂里，派去看过的人来报说最是他学的好了，如今我还是属意想要他将两房兼挑了去的。”

    元秋笑道：“二叔那不过是虚张声势，娘您此番回去，二叔知我已托了人去陆府相问，过继的事他就不会再提了。”

    两人又说了些体已话儿，用过晚饭方才套了车，蒋仪与王氏一同归家了。

    又过了两日，孟泛与天佑正在方正居与李氏闲话时，便见孟泛的小厮掌着一封信直冲了进来，到孟泛面前，将信举到头顶奉给了孟泛，自己便躬身退下了。

    孟泛见是王府的蜡封，手捂着嘴咳了一声望了眼四周，伺候的人便全都退下了。孟泛展开信来上下看了，却是脸越来越沉，及至最后，啪一声合上了信，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天佑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又因不是在自己房中，便对李氏道：“祖母先歇着，我与父亲还有事相商，告辞了。”

    李氏忙欠身道：“既是有事忙，很不必来我这里，快去快去！”

    两人前脚回了西跨院，蒋仪便揣了些络子后脚也跟了上去。她到了西跨院，见元蕊在临窗抱厦里坐着做东西，便也笑着走了进去。

    元蕊笑道：“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蒋仪也是笑道：“娘娘那里这两日也没有功课要我做的，我便过来与你打些络子玩。”

    她向窗外望去，见那荷荷端了两杯茶到厅房去了，想是孟泛与天佑并未到后院去，只在前院正屋中相商此事。便也专心与元蕊做着针线，因她见元蕊隔一会儿便要无端笑一笑，用胳肘歪歪她道：“妹妹有什么喜事这样高兴？”

    元蕊红了脸笑成一团，见一个小丫头仍站在地上，支道：“我这里不用你伺候，快去外间看你干妈去。”

    那小丫头福了福便退出去了，元蕊欲要说什么，却又咬了唇望着蒋仪，半晌才道：“那姻叔年级也好大了，我还这样小，等我长大，他便老了吧。”

    蒋仪这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陆远泽，既她能这么说，想必亲事是有眉毛了。蒋仪心猛跳了一下，却也笑道：“那你就快些长大，好赶上他去。”

    元蕊又道：“你在历县是不是早就见过他，亏你当日还装作不认识。”

    蒋仪道：“我是闺中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只坐在车里，外间有谁，全是四舅父在支应罢了。”

    元蕊本无心机，见她这样说也就信了，笑道：“那日在王府，你走了之后，姻叔还曾问过我平日在家做些什么呀，爱玩什么呀，又问我是不是平日便与你一起住着。我道咱们是分了院子的，你在祖母这里，也不常与我在一起。”

    那日蒋仪被陆钦州唤了去，元蕊与陆远泽单独呆在一起，想必她在那里，便喜欢上那个年轻帅气又善哄女子的姻叔了。

    又听元蕊道：“那日去陆府，也遇着他了，他还问我既是谢历县的事，如何你不曾来。”

    蒋仪心里隐隐有陆远泽的相貌身影，并他说话的语气，就仿如元蕊说的这些事，她是亲见过一般，心里竟也暖暖的，暗道，他竟仍能记得问我一声。

    两人正说着，就见元佑出门去了，不一会儿，孟宣却来了，直奔上房而去。荷荷因要伺着茶水，一直在厅房门口站着。

    蒋仪到了晚饭功夫，也从抱厦出来到与元蕊到上房，给孟泛与孟宣问安。孟宣还好，孟泛神色凝重，狠盯着蒋仪看了几眼，直看的蒋仪心中发毛。

    出了西跨院，她便寻了一个往日与李妈妈相好的婆子，塞了几个铜板，要那婆子给李妈妈带个话，叫她晚间寻个机会进来一趟。

    到了方正居屋中，蒋仪心里仍是思忖此事，虽不曾亲闻，但照今日孟泛与天佑的神色，想必要与陆府结亲的事情办的并不顺利，或者不期然还有更严重的事情。陆钦州的意思是要孟泛就此收拾，既往不厩的，但如今他想要的更多，或者还想在朝中谋个重臣这位。陆钦州既知了他的心思，会有如何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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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小楷

﻿照孟泛今日的样子，元蕊嫁入陆府怕是没可能了，那孟泛元佑等是否真要一趁小轿抬她到五仗河去，给陆钦州做妾。以陆钦州那日的态度来看，只怕小妾做不成，被人拒之门外的可能性更大，到时候，她的颜面何存，只怕这会成了比当初在历县家中更丑的丑事，这京中，怕也就呆不下去了。

    蒋仪正思忖着，就见李妈妈走了进来，此时夜色已浓，她进来就要请安，蒋仪忙扶了道：“妈妈狠不必如此，快坐下喝点茶水。”

    李妈妈如今也不拿蒋仪当外人了，笑道：“四夫人眼睛如今里面像有钉子一样，见了老奴都冒着寒气，老奴需得等她安歇了才敢过来。”

    蒋仪端了茶道：“为难妈妈了。”

    “那二房的荷荷，可是妈妈您的干女儿？”

    “正是。”李妈妈道：“姑娘这儿可有事要她帮忙跑腿的尽管说了即可。”

    蒋仪道：“是件不光彩的事儿，却也与我有莫大干系。劳烦妈妈抽个空儿去二院一趟，问问那荷荷，今日在二房上房里，二爷也二少爷和四爷都商量过什么事情，说过些什么话儿，妈妈听了，把原话儿带来与我听。”

    李妈妈答应了道：“这好办，老奴这会子去一趟，明儿晚间上夜前，还到你这屋里来说于姑娘听就成了。”

    蒋仪谢过了，又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来塞到了李妈妈手上道：“妈妈看着打点打点，莫叫您亏欠了人情才是。”

    李妈妈推道：“这不过是老奴份内的事，那里需要这些东西，姑娘快莫要如此。”

    蒋仪道：“您如今进来一趟也要求人，有钱好办事，这却是必不可少的。”

    李妈妈只得接了，却又叹道：“姑娘当日从历县拿来的钱，都给了老夫人，存着点体已，很不该乱花的，如今四夫人为着嫁妆的事不喜于姑娘，只怕婚事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有着落。”

    蒋仪心中何不是如此想，但就算没有婚事，也胜过去做人小妾，她想到此间忧愁便更深了一分。

    次日晚间，李妈妈果又来了，蒋仪将她迎进屋了递了茶水，便问昨日所托之事。

    因荷荷负责茶水琐事，昨日确实听到了许多事情，她是个丫环不明究里，说给李妈妈，但能理出一二了。李妈妈道：“昨日先是二爷和二少爷两个，谈的是陆府回绝了咱家五姑娘亲事的话。他们说起一个叫陆远泽的人来，荷荷不知是谁，老奴却是知道的，他不正是当日在历县救了姑娘的那个陆编修吗？”

    蒋仪示意她压低了声音，点头问道：“他们可还商量别的事，当中有没有关于我的。”

    李妈妈道：“当是没有，若是有，荷荷知老奴挂念着姑娘，必会告诉与老奴的。不过，后来四爷来了，二爷细细问了当日在历县的情况，还问过那陆远泽有没有见过姑娘的话，四爷一口咬定全是他的脸面，那陆远泽与姑娘并未相识相见，荷荷说听晚间二爷与二少爷谈话的语气，竟像是有疑心似的。”

    蒋仪听到这里，心也跟着猛跳了几跳，问道：“二爷昨日可还说了些什么？”

    李妈妈道：“因老奴心里也挂记着陆编修，便问了荷荷昨日二老爷提到陆编修，可还说起过什么。荷荷道二爷说了一句，软的不成就要来硬的了。因此还问四爷，若此番他书了信要约陆远泽出来，可还能约的出来，四爷道那是必定可能的，只是如今四爷伤还没有全好，历县那边如今也仍是挂着案子，不好出去走动，是以一直也没有约陆编修出来过。”

    蒋仪谢过李妈妈，送她到了门口，见她别过了，自己仍又转回屋中。

    果不出她所料，婚事不能做成，只是孟泛如今正值盛年，又是清王妃母家叔父，如此就罢了官，必是十分不甘心的，陆钦州身在高位他近不得身，也不能算计了去，陆远泽却是不同，方才李妈妈道昨日晚间时孟泛曾与天佑谈过，不信孟宣所说的话，必也疑心于她了，即是如此，孟泛要孟宣约陆远泽出来，想必也要借她名义，若那陆远泽真因她而前去赴约却又中了孟泛的圈套，可真是太冤了。

    转念又一思忖，陆远泽家中连元蕊这样清王妃的嫡妹都看不上，如何又能看上她一个出过家的孤女，想必那陆远泽是不会应约的。

    只这分晓，却是要看接下来孟泛的态度，因孟宣如今一直称病不出，为的就是要孟泛替他出了历县那口恶气，而孟泛如今虽有官身却无实缺，必是承诺了孟宣只要谋得实缺，就替他到历县收拾蒋家。

    蒋仪既这样想了，自然就留心起孟宣行踪来，他这些天来一直称病不出，整日窝在家里，颓废的连个人样儿都没有了，又整日被徐氏排喧受了不少闲气。

    这日，徐氏正在屋中嫌他整日呆着不出去走动，孟宣怒道：“你女人家懂什么，如今我要替皇家办一件大事，办成了，你就能当一品诰命夫人。”

    徐氏那里信他，用目光剜了他一眼道：“你怎的也不说给我个王妃当当了？就你这平日里睡了吃吃了睡的样子，皇家难道杀你去过年祭祖？”

    杀了过年祭祖的，无外就是猪头了。

    孟宣知她嘴毒，被她损惯了也不在意，只哼道：“你女人家懂什么，王妃又如何，咱家元秋若无我们兄侄相帮，王府里也没有她的位置，如今有事，少不得还是要靠我们哥几个的。”

    徐氏听了知他必是从孟泛那里得了新差事，方要张嘴问，就听外间有人大声道：“四舅母可在家？”

    徐氏忙迎了出来，见蒋仪站在院门口，便也堆了笑道：“表小姐来了，快到里间坐下说话。”

    蒋仪笑道：“不敢劳动四舅母，您这院中如何一个使唤的人也无。”

    徐氏因那嫁妆的事很是厌恶蒋仪，但如今她因书的经好，居然得了元秋欢心，自己也就不便常常给她难堪了，笑道：“因我午睡着，必是偷奸躲滑去了。”

    蒋仪道：“我得闲要打个络子，想是四舅母这边的丫头们见我整日书经，以为我不做手头活儿了，便也没有给我给我份例，如今我来还是要四舅母仍将份例给我配了，闲时打个络子过时间。”

    徐氏道：“这点小事，叫福春来说一声不就完了，你怪忙的，又何必亲来。”

    蒋仪道：“也许久不见四舅父，不知他伤好的如何了，仪儿才要亲来看一趟。”

    孟宣从里间走了出来，发乱头蓬的笑道：“已经十分的好了，仪儿就是不来，我正有事要去找你了。”

    蒋仪忙行了礼问道：“舅父有何事要找仪儿？”

    孟宣看徐氏也是眼巴巴的盯着他，呵斥道：“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叫你屋里那些太奶奶们烧水泡壶茶来给表小姐喝？”

    徐氏平日骑在孟宣头上，但这会子小辈在眼前，也就不能发作什么，气的摔着帕子掀帘子出得门来，高声叫道：“银屏，抱瓶，都死到那里去了，快去烧水泡了茶来。”

    几个丫环从后院跑了出来道：“夫人，我们在里间做活儿了，方才没听见。”

    徐氏白了一眼，也不管他们，绕到窗下，支起耳朵听着屋内。半晌，就听孟宣笑道：“当日在历县大堂上，见仪儿书的一首好字，怎的回京以后从未见你写过。”

    蒋仪道：“仪儿这段儿每日都在书经，舅父也曾见过，如何问起这话来。”

    孟宣摆手道：“不是这个字，就是那个叫王什么小楷的，舅父远远看你书了，写的十分好看，欲要叫你再书上几张，也好给英才成才做个榜样。”

    蒋仪心中暗道：当日自己写了一幅王羲之小楷的《鹊桥仙》，最后那杂役是送到了陆远泽手中，退堂后的混乱中，并不知去向何处，如今孟宣重提这事，怕不只是要自己写幅字给英才成才做榜样那样简单的事情。

    只她仍有些吃不准，便也顺着孟宣的话道：“既是如此，我书写弟子规三字经与他们放着做个看头，意趣不是更好？”

    孟宣摇头道：“那不好，那不好。”

    他因从小得李氏娇惯，稍有不愿意就请假不上学堂，吃过的墨水还没有英才吃过的多，那日晚间从孟泛院里回来，也自好好思索了一番。他本已夸口给二哥，说陆编修是自己有叫必应的，但真正回到家中，心中却打起鼓来。盖因当日陆远泽虽对他礼遇有加，但蒋仪与他言谈交情肯定比自己要深一些，况且男人最懂男人的意思，陆远泽看蒋仪的神情与别个不同，在堂上，最后那陆远泽还收了蒋仪笔墨，如今自己原样还叫蒋仪书上一封送到翰林院去，那陆远泽必以为佳人有约，自会拍马前来，届时若能成了孟泛的差事，替元秋长了脸，他自可以明正言顺的要孟泛元秋替他报历县的仇，那蒋仪嫁妆上的亏空，也能一并抹平了。

    是以方才他正躺在床上思忖该如何叫蒋仪书上一纸信来，但又不能告诉蒋仪是送于谁的，他从小不读书，完全是个白丁，如今刮断骨肠也想不到要怎么跟蒋仪开口，不想她就上门来了。

    正苦恼间，就见徐氏笑嘻嘻的进来道：“书什么？我看就书上几首诗放在那里是最好的，有才英才两个平日里也爱读个诗啊辞的，仪儿书上两张，我裱个小框子往他们一人屋里各挂一幅就成了。”

    蒋仪道：“既是如此，就书个前朝李绅的《悯农》，再书个李白的《静夜思》，这是孩子们最喜欢的。”

    徐氏道：“既是如此，不拘再多书些。”

    她说着，便已叫抱瓶拿了宣纸笔墨铺展在八仙桌上，又亲送了椅子过来道：“快坐下书呗。”

    蒋仪见徐氏如此热忱，知她必是十分想要让英才成才两个成才的，不忍拂她一片心意，心道不过书些前朝今朝诗人们的五言七律，拿到那里也叫人挑不出她的不是来，便将孩子们初蒙时所学的那些咏山水事物的拣着书了几篇，搁下笔道：“这些很够了，他们再爱，还要自己一笔一画练出来的才好。”

    待送了蒋仪出门去了，徐氏进来赶了丫环们出去，掩上门道：“你平生见个墨点都头大的人，今日为何要蒋家这孩子书这么多字出来？真是为了英才成才？我才不信。”

    孟宣苦恼摇头道：“我本是要她写首香艳的诗，约个人出来的，如今这些东西，我都能懂得意思，那一篇里有个情与爱的，这怕不行。”

    徐氏道：“难道是历县余氏那个娘家兄弟？他不是下了大狱了吗？”

    孟宣在徐氏面前自然隐瞒的少一点，微微透露道：“并不是，不过这人也有那份心思。”

    徐氏笑道：“你就将这些全装信封里送于他就行了，他自会出来的。”

    孟宣拿着宣纸道：“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些哄小孩的顽话。”

    徐氏冷哼一声道：“若是七老八十的也就算了，热血冲头的少年郎们可不一样，他们就像当年的你一样，纸上书的什么他们那有心思看，在心里早把人家姑娘衣服都扒光一千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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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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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将会越来越精彩，还请大家耐心跟着看。孟宣虽不信徐氏说的话，却也忆起自己当年与徐氏新作了亲时，整日的惦记着徐氏，当初徐氏便是寄个刀片儿来，他必也要揣个十分八分的意思出来，连他这样的粗人都有这种时候，如今陆远泽即对蒋仪有意，管他送的什么东西过去，越是简单的，怕他越要推敲出个深意来，届时必定如约而来一探究竟，等他来了剩下的就全是孟泛的事情，与自己无干了。

    这几日间，孟府里各房却是相安无事，无任何动静。只这日蒋仪见燕儿来请，说王氏那里有事要交待，便一起跟了过来，敛衽行过见礼，就见王氏笑着拉了她坐下道：“如今你也正是沾上彩头了，冬月间宫里圣人千秋，你姐姐想要送她一份大礼，这份礼，却还要你帮忙才能做出来的。”

    她见蒋仪坐了，又亲自捧了茶过来，蒋仪忙站起来接过了道：“仪儿何德何能，姐姐有什么话大舅母尽管吩咐我就是了。”

    王氏道：“宫中圣人不知从那里得着一幅三十三开的屏风来，因上面是讲佛祖故事的经变画，白白放着落尘很是不敬，她便欲要有人绣上一大幅帷幕来将它遮了。你姐姐应了这差事，咱家二少夫人娘家的冯氏绣庄，就在最繁华的东市上，他家有全京城最大的绣绷，又绣娘都是各地来的，什么都能绣，只是圣人又道等闲的帷幕怕是镇不住它，欲要在帷幕上书一卷经书来，因你常书这些，要看看那篇幅大小，书在纸上，叫匠人拓了模子，再叫那绣娘原样绣上去便好了。”

    蒋仪听了点头道：“既是如此，是要仪儿去那绣坊，还是要将东西送过来？”

    王氏道：“闺中小姐，狠不该抛头露面的，但那绣坊中皆是女子，又你冯家嫂嫂如今也常驻那里，她那里还很有些京中贵妇们常去订东西闲话的，你如今只将两个丫环并婆子带了，也住到那里去，照着进度式样边绣边书，待书完了，就可以回府了。”

    蒋仪听了忙道：“她那既是绣庄，怕住处也不宽展，我再带两个丫环前去，更叫人家难以安排，不如就只带了李妈妈去，她如今原也闲着就夜里上上夜倒倒夜香的，我带去了也不碍事。”

    王氏要她带两个丫环自然也是客气的话，她也知道徐氏早就银屏撤走了，就有个二房的福春，每日也要让徐氏使唤个三五回去。

    两人正闲话着，就见孟泛并天佑，孟宣三个走了进来。蒋仪忙起来行过礼，王氏便道：“既商定了，你自去准备东西，只怕明儿就要过去了。”

    蒋仪出了门，原从那小荷塘后便绕了过来，潜到窗子底下，就听内间孟泛的声音道：“如今这事成了，真是叫我们替皇家办了件大事，与娘娘也是十分的光彩事情。”

    接着便是元佑的声音：“四叔，你可定准了，那陆远泽必会出来？”

    孟宣道：“定然会的，他今日已回了信，问我何时何日见面的事情，我过几日亲去趟翰林院就能定下这事来。”

    又是孟泛的声音道：“我今日就要亲去一趟军巡院，与王左使敲定这件事，此事牵头还是他出的主意，因娘娘与咱家沾着亲，又与我当年做过同僚有些交情，如今他愿意卖我这个脸面做成桩事情，等他坐实了陆远泽的罪，我们就可搬动王中书去与那陆钦州谈交易，届时，不但我的官职，就陆钦州这个人都会成为太子一派所用。”

    王中书便是当朝一品大员，中书门下省的平章事，亦是宫中圣人的父亲，只因皇帝如今盛年，凡事亲力亲为的多，这中书门下，便被架空成了闲职。

    王氏道：“说的倒是挺好，只是这所有的环节中，小叔约陆远泽出来这一环是最关键的，但若他约不出来怎么办？我看小叔躲躲闪闪，莫要再坏了事情。”

    孟宣急的大声道：“大嫂若不信我，改日我去翰林院时，你叫个院里的人跟着我亲去看了可否？”

    王氏轻轻道：“我闲的没事，瞧那做什么？”

    孟泛又道：“我也有些疑心四弟，那陆远泽是成佑七年的探花，又是少年有为的才俊，如何会与你这整日滥酒混喝的人搅在一起？”

    孟宣道：“那陆远泽再怎么样他也是个男人，欢场上什么样的人碰不到。”

    王氏在这里，有些话便不好说了。蒋仪怕被人看到，悄悄儿便回了方正居整理衣服。她因平时穿着简便，用物也简，只收拾了小小一个包袱，到了次日早见，李妈妈梳洗的干干净净进来磕头了，蒋仪忙将她扶起来道：“又要劳烦妈妈与我出去跑一趟了。”

    等一趁小轿到了东市，蒋仪就见冯氏早在绣坊门口亲迎着她。冯氏娘家开着许多大绣庄，她自小与人来往商量生意上的事，并没有闺中女子那种羞涩之气，站在门口落落大方，任来往商客相视也不回避。

    进了绣坊，因前面一进置着各色绣品式样，楼上亦是供前来订选式样的闺中女子们闲坐聊天的地方，冯氏并不带蒋仪上去，而是直接到了后面，这二进院子里四处门窗大开着，各处都绷着绣绷，绣娘们也或坐或站的在各处绣着东西，上好的布匹绸缎各屋里垒的山一样高，冯氏笑道：“你瞧我们就做这样狼糠的生意，每日里都忙不完的。”

    她不过是自谦，冯氏绣坊这样大的声音都叫狼糠，那世间没有好生意可做了。

    又从角门上过了二进院子，后面便是十分清幽的一处小院，四处围了二层小楼，上下许多间房屋，想必是这些绣娘们平日里住的地方。冯氏带蒋仪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关上门道：“这竟是要辛苦妹妹你住在这里些日子，待交了皇差，咱们彼此脸上都有十分的光彩不是？”

    蒋仪见这屋子外间是休憩坐人的地方，一处多宝阁旁缀着珠帘，想必里面便是住处，便起身将包袱皮搁到了里间，又出来与冯氏坐了会儿，冯氏平日里应酬及多，喝了两口茶便笑道：“今日绣娘还有别的活计，你却只管在此间休坐着，也可到二院里观观她们绣花，明日一早起来，咱们再一起商议那件大东西该怎么做。”

    说完便辞了蒋仪出门去了。

    蒋仪心中着急陆远泽的事情，如今又被拘到了这里出不去，心里急的直冒火又无计可施，也不知孟泛等人要拿陆远泽来做何文章，究竟有没有约到他出来，只昨日听孟宣那样肯定的话，想必是陆远泽已经答应了要出来的，如此在房中踱步半晌，便叫了李妈妈进来道：“妈妈，我如今有事要你帮忙，却是万不能叫别人知道的，不知您肯不肯？”

    自蒋仪来了，一直待李妈妈礼遇有加，况且银钱上又给的宽展，李妈妈自然无有不应，忙躬了腰道：“姑娘但有吩咐只管说便好了，这叫什么话。”

    蒋仪先从怀中掏了一二两的一角碎银子出来道：“还是原来咱们在历县碰到过的那个陆远泽，我今怕他有因我遭了别人的道儿，却苦于不能出门去。我记得他是在翰林院当职的，妈妈今替我托句话去给他，可好？”

    李妈妈是家下人，虽人在这里伺候，若晚间托故回趟自己家，也是无不可的。她便道：“等闲人是进不得翰林院的，况且那翰林院离此地也有些远近，我且到翰林院门口等着去，看能不能遇见他。”

    蒋仪道：“还请妈妈不要吝惜银钱，雇俩好车，到了翰林院门口多等一回，若碰到他，将我一句话带于他，叫他若有人以我之名相邀，还请千万不要出来才好。”

    李妈妈忙应了，到外间冯氏那里找了个借口，便揣着银子去了。

    蒋仪正在屋中摊开纸笔要书上两笔，就见冯氏又笑嘻嘻的进来道：“方才我得了些上好的醉清风，虽不是新茶，但是我哥哥从南边带回来的，快与我到外间去品上一品。”

    蒋仪应了，两人到了前院上了二楼，便是那每日里接待女客的地方，冯氏拣窗户边坐了，亲自从手边炉子上提了水烫火煮杯子，她这一流水的茶技竟操持的比那茶博士还要好。冲了捧一杯给蒋仪道：“快尝尝嫂嫂泡的茶味道如何？”

    蒋仪端了望着下面，因窗户开的低，此时外间热闹繁华尽收眼底，自己却又在十分隐秘的位置，这风景却是极好，蒋仪见对面也是拔高的二层，楼上高高书着醉仙楼三字，是如今最流行的瘦金体，便问冯氏道：“那对面是做什么的？”

    冯氏道：“那是咱们京中有名的酒楼，就连皇帝都微服来尝过他家口味的。”

    蒋仪又见边上另有一处，窗户开的分外低些，满楼上挂着红灯笼，还垂着些青纱绿绸的，煞是好看，便笑道：“那也是处绣坊？”

    冯氏看了一眼冷笑道：“那是男人们喜欢的去处，咱们良家女子是不能看那起子人的。”

    蒋仪知那是秦楼楚馆，忙自悔失嘴，便专心品杯中的茶。

    喝过三浮，冯氏起身望了望窗外道：“这会子天也晚了，咱们早些下去吧。”

    两人下了楼，就见天佑等在二院里，见了冯氏与蒋仪便笑道：“你们竟有闲心品茶，倒叫我等了好半天。”

    冯氏笑对蒋仪道：“好妹妹，如今绣娘们还绣着，你在这里转一转看一看，我与你哥哥却还有些话要说。”

    说完两人便别过去了后院。

    蒋仪四处转了转看了看，她惯不爱针针线线的，也觉得没意思，便仍回了后院小楼上，正要推门进屋去，却听得隔壁天佑的声音道：“今日还要多谢夫人成全。”

    冯氏轻轻冷笑道：“也不知你们有什么好诡计，竟要拿上自家甥女做饵，你父亲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天佑道：“行了，不要再抱怨父亲，你家若不是仗着他能在蜀中开起绣坊吗？他若在京中得了实缺，能少了咱们的好处？”

    冯氏声音渐高了起来：“我家原不仗着你们，也在京中开着一等一的绣坊，如今倒成了你们的功劳。我原嫁于你时，媒人说是节度使家的侄儿，家里金银堆成山的，到了你家才知道竟是个一穷二白，到如今家都分不起，官也考不起，还要靠我的嫁妆。”

    天佑也是惯怕老婆，并不争辩，温言道：“方才好陆远泽远远见了仪儿，已经有七八成的信了，只明日你定还要将仪儿再带到楼上去让他瞧上一瞧，这事儿便十成十的准了。”

    冯氏道：“你们约在那里动手，可别离这里太近了，再叫人传我们绣坊名声不好，把女客都吓没了。”

    天佑道：“就在对面醉仙楼，若太远了他必要起疑，那有闺家女子跑上七八里路会情郎的？”

    蒋仪听了这话，才知这冯氏方才约自己到前面楼上喝茶，竟是有这样一番计较在里面，只她千防万防也防不住这一家子人合起伙来弄她。当下闷闷推了门进屋，在屋中枯坐等李妈妈回来。

    这样一直等到上夜落锁时，才见李妈妈一身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摇头道：“老奴今日在翰林院大门口等了大半日，因那卫兵赶的厉害也不敢太近前，却也将那穿燕服的一个个瞅清楚了，也没有见着陆编修。”

    蒋仪扶她坐下了，给她递了热茶，找了件自己厚实的衣服披上苦笑道：“我知道的，他今日却也在这里，只是我们见不着他罢了。”

    李妈妈停了手中茶杯问道：“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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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陷井

﻿因李妈妈也是孟府奴才，如今孟泛的事情若叫蒋仪坏了，也算是吃里扒外，蒋仪怕她若告诉李妈妈全部事情，她怕孟泛若遭了罪，会影响她一家老小的生计，便道：“这干系着府里的两位爷们和少爷，他们如今要办件事情，是能叫二老爷升官的，却要败了陆编修的名声才行，我念他当日救顾之恩不忍他如此被人陷害，才想要妈妈前去提醒一声。如今想必妈妈一家都在孟府做奴才，若是事情成了，孟府反而会兴盛起来，到时候与下人们也是件好事。”

    李妈妈摆手道：“老奴全家早就不在孟府做了，先夫早去，儿子儿媳都有了自己的生计，这些年徐氏太过苛扣，府里原先的老人们都做不下去，纷纷转投别家。老奴因太老了无处出脱，才一直在这府里混着，月钱也常拿不到。陆编修人生的好，心思也正，又是当年的探花郎，是难得的人才，若叫人陷害了，老奴心中才真叫过意不去。”

    蒋仪见她说的真切，知她这些年在孟府本就艰难，自她来了，徐氏又因历县的事生厌于她，她想必是过的十分艰难，便揽了李妈妈道：“若我将来出嫁，必要带着妈妈的，不管嫁到什么人家里，必要给妈妈养老的钱。”

    李妈妈反握过她道：“你母亲当年是老奴从小带大，性子暴倔，心肠却是十分的好，如今你性子却不随她，这样柔柔的又什么都放在心里，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个如意郎君好脱了这家去。”

    蒋仪起身掀了那内间的窗子，见外面黑黝黝什么都看不清，便问李妈妈道：“妈妈方才回来，可看了这后头是什么地方。”

    李妈妈因开了窗户，怕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道：“是条背街，许是为了防贼，墙壁贴的都是十分光滑。”

    蒋仪思忖半晌将窗子掩了才道：“明日二少奶奶还要约我去前院品茶，她目的是要陆编修看到我在这里，好叫他明晚能如约而至，我本不欲去的，但即便我推了，二舅父他们要约陆编修出来，必还会想别的办法。如今既然横竖他都要来，不如夜里我就到那醉仙楼去见他。”

    李妈妈惊道：“这如何使得，姑娘本是闺秀，夜间门房如何会叫你出去，就算姑娘偷跑了出去，那冯氏也要来问的，寻问不见，姑娘的名声可不就坏了？”

    蒋仪指了窗户道：“明日早起，妈妈出去卖上两捆结实的绳子来，再寻件小厮们常穿的那下人衣服来我穿了，黑间半夜的，我从这窗子溜下去，就这几步路，必不会有事情，待我说完事情，妈妈再用绳子将我拉上来，神不知鬼不觉，会有什么事？”

    李妈妈望了望窗子，心道这窗子离地足有两丈余高，一个闺家小姐，怎么能下得去，便摆手道：“不可不可，这窗子太高，落下去若摔断了腿可不是一辈子都完了？”

    蒋仪笑道：“我原在馒头庵里，那日不上山砍柴，有些地方悬崖比这高了不知多少，还不是整日绳子栓着荡来荡去的，这个妈妈却不用怕。”

    李妈妈那里会信，想她不过心焦急了一头热罢了，却见蒋仪仍是正色盯着她道：“那日在历县边界上，马车受了惊在路上狂奔，我便是从那马车上跳下来，都没有伤着，何况这还是静止的窗户，只要拴紧了绳子，就不会有事。”

    李妈妈仍是半信半疑，铺了被子在外间替蒋仪守着，两人便睡下了。

    到了此日，蒋仪跟着几位绣娘看过帷幕的大小，量了长宽尺寸，又拿原有的字样在上面比划了大小中等，计算过字数，便到了中午。

    与绣娘们一起用过午饭，冯氏果然又请她到前院楼上吃茶，仍是昨日一样的功夫茶，蒋仪淡淡吃了，拿余光四处瞟了，却究竟没有看陆远泽人在那里。

    只今日她却留了心眼，见天佑自外间回来，便也回了自己卧室，留了半扇门在那里细听。因这后院白天少有人进来，竟也能听的真切。

    那天佑道：“夫人真真女中豪杰，真是助了为夫的大事。”

    冯氏轻笑道：“我若真是女中豪杰，怎么会嫁于你们这起子只会从自已家人身上找利益的人家，连个甥女都不放过，你这样做了，叫她以后如何嫁人？”

    天佑笑道：“她的名声早叫四叔母败光了，四叔母成日说她在历县家中勾引继母兄弟，在尼庵内与继舅鬼混，又收揽了陆钦州做裙下之丞，说的有声有色。你想四叔是亲去历县处理过她家嫁妆事情的，若真没有这些事，四叔母能说出那样话来，不过是祖母刻意叫瞒着罢了。”

    冯氏迟疑道：“看她是个安分的，竟还有这种事情，难怪这样大了还嫁不出去。”

    蒋仪此时气的手脚冰凉，屏息在窗边听着，就听天佑道：“你时常不在家呆，咱们家下的人只怕大家都知道了，我外家那二舅母，原在王府见了她，觉得她人长的好性子也柔顺，欲替她寻个亲事，是苟府远房，因听母亲说了她的行径，便也做罢了。如今她在咱家住着，吃着公中的喝着公中的，父亲没有一趁小轿送她去那个大官家里做小妾就算好了。”

    冯氏又道：“今天夜里你们倒底要将那陆远泽如何，快快说来于我听。”

    天佑笑道：“我原也没听得准信，不过方才在家父亲全漏给我了。原来咱还在蜀中时四叔不是来过信，说有一匹霉了没人要的棉花想要出到蜀中去赈济的，偏那时父亲叫陆钦州查了，又不知会如何处置，这事就一直放着。谁知四叔却是跟那些人都谈好了，如今棉花都经运河运到城外了，因那几个贩子是西夏人，原来也常在北边扮做辽人四处劫掠些人畜的，辽话说的很溜。那军巡院的王左使便送了些收剿来的辽人兵器给那些西夏人，藏在棉花里。今夜咱把陆远泽约了来，再把那西夏人也约了来在一处，到时候王左使带人一锅子端了，西夏人是卖通好的，便安他陆远泽个里通外国这罪。”

    冯氏疑惑道：“这与陆钦州有什么干系？”

    天佑道：“咱们与辽国来往打了这些年，那陆钦州一直是强硬的主战派，最恨里通外国的事，如今他侄子跟辽人搅在一处被抓了，你说他脸上有没有光彩？届时王左使也不处置陆远泽，叫王中书将人带了送给陆钦州，不是一份大礼？他不得诚心投靠到太子门下来？到那时，父亲蜀中的案子自然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这两人渐去说些私话了，蒋仪回到卧房床沿上坐了，怔了半晌亦是流下眼泪来。她在孟府住了两个多月，徐氏等面容上总是能过得去的，杨氏还十分的看顾她，谁知这些人竟在背后如此嚼她舌根，将她说的如此污糟。徐氏能在家里这样说，在外便肯定也是如此整日诋毁她的，当日在王府徐氏支了她去，必也是说了这样的话，也就难怪那刘夫人先前还好，后来总是意味不明的盯着她了。偏此时蒋府已断，孟府又是如此的人家，在京中臭了名声，无人前来提亲，她又如何能脱了这家嫁出去。

    便是最后真有人来提亲，也必是那种家里贫寒贪图嫁妆的人，嫁过去还不是要受人奚落耻笑，或许更不如孟府。如此思来想去竟是无有退来，方觉得在山中做姑子，虽有劳作却也活的自在，不用时时被人暗算了去，亦不用听人这样底毁她。

    心中计议以定，蒋仪便盘算此番回孟府，不如禀明李氏与元秋，叫她在京郊某处找处尼庵原出了家去，倒还是正经门路。

    正盘算着，李妈妈背着个大包袱进来了，她因此番的事情，脸上也带着些惊惶将包袱放到桌子上解开了道：“这是两匹绳子，每匹都是割了两仗的，老奴亲试过了，十分的结实。”

    又翻出一套黑灰溜秋的短打男衫道：“这是老奴儿子半大不小时给二爷跑跟班穿过的，老奴今连帽子一起拿来了，姑娘身量高，必能穿上的。”

    两人在屋中坐着，就听隔壁门开合好几回，想是天佑时时进了的缘故，此是后院，也看不见前边动静，蒋仪趁绣娘们午休时，借着看绣品，隔窗将外间的路也看了个遍，将自己行进出脱的路线都计划好了，便只等着天黑。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天黑的早，冯氏因心里有事，早早叫前院的伙计们下了门板，带了绣娘们回后院歇息了。

    因如今还有坊禁，到了戌时，外间街上便鲜有人迹了，除了那些金乌大马衣着华贵的贵家子弟因有令牌而不受于坊禁，普通人家早已回家造过饭，此时京城处处皆是用饭时辰。

    蒋仪早将衣帽穿戴好，又敞开衣襟将一捆绳子细细捆在自己腰间。李妈妈见了疑惑道：“姑娘此番上下，有老奴吊着绳子，为何还要多拿一卷绳子在腰上卷着？”

    蒋仪微微笑道：“不过有备无患罢了。”

    她本女子，即使穿了男子衣服，也是肩膀下胯腰间空荡，没个男人的样子，此翻一卷绳子缠了上来，再将衣服掩好，便显得整个人都壮了几分。

    蒋仪临窗看了几番，见后面过街内无人走动，别间房的窗子也没有打开的，便将屋中固好脚的绳子背在身上，又一手紧拉着一端，斜步在那窗户外沿，如鹞子一跃，绳索从她手中缓缓溜出，不过转眼的功夫，人已经在过街上站着了，她一扯绳索，李妈妈会意，忙将绳索收了上去，掩好了窗子。

    蒋仪在后街上站了一站，见四处无人，便往那醉仙楼走去，虽已坊禁，醉仙楼此时却仍是等火辉煌，一日里最热门的时间，门前街道上时有高头大马来回，许多如她打扮的小厮们，也是跑来跑去请主人上马台，扶主人下马台。她在冯氏绣坊门前一只大柱子后站了，向里张望，却也没有看到天佑或者孟宣等人的行迹，只是暗阴里见能见得四处都布了穿短打的卫兵相互交接着，醉仙楼迎接的二楼上隐约见得许多兵刃，想必内间已是布置的十分齐备，只等陆远泽了。

    蒋仪心中不定，这样等了半刻钟，便见陆远泽仍是那身青罗燕服，仍是当日那匹马，得得而来，也无一个旁人跟着，到了醉仙楼门口，也不上跳马台，径直从马上跳下来，将马拍给一个伙计牵了，自己仰首望望醉仙楼，整整衣冠，正在沉吟间，便有孟宣的小厮清风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弯腰笑着做个请的手饰，陆远泽回首朝冯氏绣坊张望一番，转身却是跟着清风进去了。

    蒋仪忙一个箭步跟了上去进了门，店内的伙计约摸以为她是陆远泽的小厮，却也不在意。她紧步跟了，因清风走在前面几步指着路，并未回头望。蒋仪扯了扯陆远泽衣襟，轻轻哎了一声，陆远泽方要上楼，此时回过头来，就见一个穿着破旧的小厮，头上还戴顶黑绒软帽跟在他身后，他心中疑惑，方要开口，扫到蒋仪一只纤长的手正捉着他衣襟，便也明白了些什么。

    “快跟我走！”蒋仪不待他犹疑便抢抓了他的手，要往门口带去。

    此时方才那些在四处张望的短打卫兵们，已经将醉仙楼的大门卫成个扇形慢慢往里面逼进。蒋仪见前面无可突围，只得拉了陆远泽向后走去。清风上楼几步，回首才见自己带丢了人，还在那里大叫：“陆编修，小的在这里，在这里。”

    “你穿成这样跟我谈婚事？”陆远泽虽脚步不慢，嘴里却也不停，还带着笑。

    蒋仪心知必是孟宣哄陆远泽说是自己要与他谈婚事，当下也无法解释，便道：“别回头，快往里走。”

    进了醉仙楼的二院，才是个繁华的所在，此时各间房子里灯火辉煌，拳酒声不绝与耳，蒋仪只得仍拉了陆远泽往后院走，这后院本是厨子们做饭歇息的所在，蒋仪见这院子构局与冯氏绣坊一般无二，知这必是同一时期同一图纸盖的院子，内间房屋必也是一样的，先到后门口看了，见外面却是结结实实站了一圈子的岗哨，只得上了后院二层小楼，一间间的推房门，终于推开一间没上锁的，里面储着许多菜品鱼肉之类，想必是这醉仙楼的库房，因时时要取东西，并没有关门，迎门一张小桌上还支着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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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陷井2

﻿今天是周六，虽然读者不多，但希望你们一争开眼睛就能看到我的更新哦！蒋仪先甩了陆远泽的手，端了油灯到后首开了窗子探望，见下面是一排马厩，却无卫兵把守，她边看时已动手解了衣服，从里间往外抽绳子，陆远泽见她背着自己解了衣服，心中暗叫自己这一趟真是没有白来，只是她如此大胆，却也不选个好的所在，这屋子里竟连个床也没有。

    他正四处望着，却见蒋仪已经拴好绳角，将一捆绳子理成一团递给了他：“快，你先下。”

    “啊？”陆远泽惊道：“我为什么要下去？”

    蒋仪见他此时脸上泛着潮红，笑的也极是暧昧，忽而意识到他必是以为真是自己约了他要到此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又怒又羞道：“我舅父们给你做了个坑要陷害你，我这是要救你出去，快先从这绳子上下去……”

    陆远泽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谁要你走了，你先下去，然后在下面接着我，我要撤绳子。”

    “为何要撤绳子，你随后顺绳子下来不就成了？”

    “那不成，抓你的人会顺绳子找到我们的。”

    “你撤了绳子怎么下来？”陆远泽反问道，忽而恍然大悟道：“你跳下来，我自会接住你的。”

    蒋仪到了窗前示范道：“如今天黑，我若冒然起跳，你怎么能接得住？一会儿我就在这窗子正中央沿墙溜下去，你依墙接住我即可，万不可接的太早了，要从我腰上抓住，不然……”

    “不然你就坐到我头上了？”陆远泽听外间脚步渐重，知有人已追了来，也不再多逗她，背了绳子便溜下去了。他本是书生，那里干过跳墙爬梯的事情，一路便走的十分慢，蒋仪听外面脚步渐近，急的心内直冒火，只等下面陆远泽绳子一松，便解了柜脚绳索从窗户扔了下去，自己整个人也随即溜下窗子，一只吊在窗台上掩了窗扇，这才喘着气悄声问下在道：“你可看准了我？”

    陆远泽道：“看准了，下来吧。”

    蒋仪听得屋中推门声，双手一松，却仍是不住磨在墙壁上，她还从未在这样高的崖壁上往下跳过，只觉得自己猛然便坠了下去，心内暗道：此番若陆远泽不接住，双腿真要废了。

    念头还未远，便觉得掖间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她，将她打横抱停在半空。

    蒋仪忙一挣扎从他身上下来，接陆远泽在马厩中穿行，见一处残了半壁的屋中堆着马料，忙拉了他手钻到内间去。

    陆远泽此时却不愿走了，他手一用劲，把正在往前冲的蒋仪拖回了自己怀中。

    蒋仪被他拥在胸前，怀中还抱着一串绳子，借着外间的月光，见陆远泽咧嘴笑道：“蒋姑娘但凡出门，腰间必要绑着绳子吗？”

    蒋仪欲要挣脱，却被他抱的更紧了，耸动肩膀道：“陆编修快放开我，咱们慢慢说。”

    陆远泽道：“那可不行，我见你两回都在解衣服，我还是童男子，一回也就罢了，这样的诱惑有了第二回，可真是忍不得了。”

    蒋仪转念一想，自己那回在历县，却也是被他撞间从腰间结了绳索下来捆余有成，心内便也觉得好笑起来，这样一笑，身体微微的颤动便惹得陆远泽全身都绷紧了，他嘘道：“别动，让我缓一缓。”

    蒋仪已是十七八的大姑娘，虽还懵懂，却也略晓男女之事，知他此时必是动了情，自己若再在他怀中只怕要惹出事来，遂努力挣脱了退后两步，仍在暗影中往身上裹那绳子，边裹边道：“是我四舅父去翰林院约的你？”

    陆远泽道：“他带了许多你写的小楷诗词，说你自历县归京，便十分思念于我，孟府也欲要与我陆府结亲，只因是闺中女子，不好抛头露面的，要约我在外面寻个地方谈一谈婚事。我初时还有些疑心，但你那四舅父是个浪荡子，想必也没有什么尊卑礼法的念头在心里，我以为你大约也……”

    他忽的一笑停了嘴，望着蒋仪，蒋仪此时掩了衣襟，脸上早已绯红，低头道：“他说我已从家里出来，在冯氏绣坊等你，可是如此？”

    陆远泽道：“我前儿昨儿来了两趟，见你都在那冯氏绣坊楼上吃茶，况你脸上神情十分郁郁，想必也是有些儿个想念我吧。”

    蒋仪方要启齿，见外间一阵火光自院中冲了出来，朝着马厩而来，忙拉了陆远泽窝到一从草料中。那一群人到了马厩前按个查看，借着火光，蒋仪见里面有清风与元佑，孟宣与孟泛却不在。一个为首的穿着朝服戴着硬幞头的，想必是个大官，在这马厩中看了半晌，扬手挥退了手下卫兵，只留清风与天佑在近前时，方才说道：“他的马还在这里，人却不见踪影，你这小厮是怎么带路的？”

    清风颤声道：“小的刚带了那陆公子进门时，他还跟的好好的，谁知到了上楼梯的当儿，他便跟着小厮直往后院去了，小的一路追呀喊呀，也喊他不听，转眼儿就寻不见人了。”

    天佑忙道：“这是我四叔的小厮，因常为他们跑腿送信，那姓陆的想必不会起疑，却也不知是那里出了差错，只他的马仍在这里拴着，人想必还在附近，王左使着人再好好搜一搜……”

    那王左使怒道：“搜个屁，这本就是个栽赃的活计，要的就是混水摸鱼要快要准，他未进那包房，未与那些人在一起，你在路上抓了人，翰林院的探花郎，难道你还能屈打成招不成？”

    天佑想是吓怕了，半晌才轻声道：“如今坊禁着，他来时不过一个空人，顶多带个小厮，咱们把他捉了来与那些西夏人关到一起……”

    王左使怒视了天佑一眼，忽而冷声道：“一个白丁你好大的口气，今夜陆中丞的卫兵也在此间转悠，他必也在附近。他是什么人？天子近臣，每日里与天子同吃同起的人，一动手指头就能废了我的乌纱捏死你的人，我看你父亲派你来，不是帮我，而是要害我，害我们王家乃至整个太子一派吧？”

    他边说这话时，边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来抖开垫着，手抽出了天佑的剑，此时已是直指天佑的胸膛。天佑虽是个白身，但娶了京中第一富的女儿，父亲又一直做着官，那里有过这样的时候，他吓的双手举起，腿一软歪跪到地上道：“王左使，这必是其中有了差错，小的们这里惮精竭滤，都是想着为了王家为了太子孝忠，还请左使明察。”

    王左使此时那里还听他这些废话，忽而剑锋一转，清风整个人闷哼了一声便歪道在了地上。他抽出剑来，扔到天佑腿边，又将手细细擦了，转过身道：“我会将那几个西夏人全抓回去处理掉，你回去告诉孟泛，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若今后我听到有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惹到中书省与陆中丞不睦，这小厮就是你们全家的下场。”

    天佑上下牙咯咯响着，半晌都没能提起那剑来。他这剑一直未曾开封，今日为了办件大事，特意到铁铺里打磨的锋利镫亮，只这寒光流转间，一条人命便化作了一抹凝在剑尖的鲜血，而自己父兄几个筹谋已久的大事，竟就如此散去。

    他跪了半晌，方才醒悟过来，拿那帕子拭净了血迹，将剑插回鞘中跌跌撞撞的走了。

    蒋仪在陆远泽怀中屈了半晌，此时见二哥走了，便要直起身来，却仍叫陆远泽一双臂膀牢牢箍住，他寻着蒋仪的发丝慢慢凑下来，将唇凑在蒋仪耳边轻轻叹了口气方才道：“原来今日竟是叫你救了我。”

    蒋仪耳间痒痒的，欲要躲避，他却仍是遁着那发丝不肯离去，便也只能静静伏在他怀里。

    “那日你在历县救了我一回，我自然不能叫舅父们害了你。”

    陆远泽仍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纤瘦的身躯里，竟是藏了一颗强硬无比的心，你这每一根骨头里，怕都藏有十吨百吨的力气与勇气吧？”

    蒋仪不期他会这样说，想要看看他此时的神色，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眼睛，却见他脸上仍带着那抹笑意，斑驳的月光下眼中烁烁有光，良久才能敛了自己慌如小鹿的心神道：“我生的高，力气多些也不怪的。”

    陆远泽搂紧了她在怀中，低头盯牢了她道：“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时时腰间缠着绳索，能双手吊起一个男子，还能不声不吭就从二楼跳下的女子，可如今碰上了，就喜欢的不得了，十分十分的喜欢，这世间再有别的女子，跳的、笑的、闹的，都不如这个如今在我怀里，在我心里，跟我一起呼吸的女子。”

    “所以今夜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来的，也该来的。”

    蒋仪仍是痴痴望着他，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情话，听陆远泽一句句叙述自己当日的囧境，此时听来竟也有些甜蜜，她微张着唇，泪涌出眼眶，方要说些什么，便见陆远泽微微一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他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蒋仪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被他罩着无法呼吸，混身都如小虫轻蚀般战栗起来。

    陆远泽微烫的双唇在她唇上反复的辗转厮磨还嫌不够，趁她启唇欲要呼吸时，舌头便寻了进来，缠在她唇间辗转，寻着她的丁香小舌一起缠绵。

    陆远泽从知事以来，家中就未曾给他安排过妙龄的丫环，等闲事情都是奶妈婆子在打理，他又是陆钦州的侄子，等闲人也不敢约他出去秦楼楚馆，是以他虽年岁长了，却还是个童男子，此时与蒋仪两情相悦厮缠在一起，只觉得女子双唇竟如此鲜美，自己先前那二十几年，竟是白活了，如今有这样一个相心相仪的女子在怀里，那还容她滑脱。男子天性，嘴里歪缠不够，一双手便上下摸索起来，摸到蒋仪胸前一处丰隆柔软的所在，那里还忍得住，松了唇舌便一路寻着亲了下去。

    蒋仪出来的时间已久，本就心焦着，况且他渐渐这样不成样起来，若与自己做成了出格的事情不是更加难堪，便狠命推开了陆远泽，掩了自己衣襟喘息道：“我从绣坊出来是背了人的，若家里人有什么事寻我可就败露了，你快些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陆远泽方才尝了些甜头，此时腹间胀的火烧火烫，但也心知女子名节的重要，况且他早已盘算好要娶她回家，捱过这一时，等吹吹打打娶回家去，软和温暖的大床上，想怎么搬缠就怎么搬缠，不是更好。

    陆远泽虽心里这样想着，却仍是意犹未尽的不舍，因而仍拉了她手道：“那日你二舅母杨氏来我府中，为何你却不曾来？”

    蒋仪道：“她是要去替元蕊说亲的，自然不会带了我去。”

    陆远泽笑道：“就是那个憨憨的小女孩？我祖母第一个就不同意，难怪我竟不知道这样的事，必是祖母替我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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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行首

﻿他见蒋仪仍背着身，便不忍再叫她担心，走过来从后间拥了她道：“自历县回来，我就筹谋要娶你回家去，母亲那里已经说通了，祖母是只要身子健壮，家世门风都不重要的，只有叔父，他如今在朝中替皇上办差，十天半月都不归家，归来又已是三更半夜，清早起来又早早走了，竟叫我无处开口。赶明日我先叫祖母着人到孟府提亲，他那里，就来个先斩后奏。”

    蒋仪早知陆钦州是陆远泽叔父，但却未曾想到这陆钦州竟是能给陆远泽亲事做主的，此时想到自己的出身家世，陆钦州俱是知道的，若徐氏再嚼些舌根传到陆府上下人等的耳朵里，要成亲事，怕没有陆远泽说的这样简单，但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也不能亲自启齿对陆远泽诉说那些别人诋诬自己的话。

    她平生遇到这样一个丰神俊秀，才端貌雅的男子，又有些倾慕自己，自己心中也是十分的喜欢他，谁知竟要为名声所累，婚事渺茫，想到就此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况若婚事不成，她是决计仍要出家为尼的，想到此间，便转过身来，攀上陆远泽的脖子，一双红肿鲜嫩的唇，便吻了上去。

    陆远泽未料她如此主动，心都欢喜的要跃了出来，还未尝到甜头，便见她松了唇道：“在历县大堂上，县公面前，我曾为自己正过名声，然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有一日你在外间听闻旁人拿我说笑，只你知道我本不是那样的人，就够了。”

    陆远泽见她话说的奇怪，还要问，就见她松了自己道：“想必外间的兵卫已经撤了，陆编修寻机离了此地吧。”

    陆远泽正经着平生从未感受过的兴意，欢喜的恨不能与她相守永不分开，那怕此时就躲在隔壁马厩的马粪堆中，只怕于他来说，快活不过天堂。他捧着蒋仪的脸看了许久，在她耳边轻语道：“等咱们成了亲，我就请叔父在南边替我放个差事，咱们一起去，届时我陪你游山玩水，把这大好河山都看个够，好不好？”

    蒋仪心中万千丝绪，想的比他要多，也只略应付着点点头罢了。

    只这在陆远泽看来，便是愿意与他托付终生的意思了，他喜不自胜，虽蒋仪一再催促也不肯离去，终是蒋仪着急，先走一步。

    陆远泽见她在月光下渐渐走远了，仿如大梦一场，喜到不能自胜，只觉脚步无比轻快，他从马厩中牵了马出来，轻提缰绳，马便遁着亮光去了。

    蒋仪此时也须得先绕到醉仙楼前面，才能借背街回绣坊去，她正往前走着，方要转弯，就听那边天佑咬牙切齿的声音道：“一个中等个子的小厮，穿着青短衫戴着黑帽，给我细细的搜。”

    蒋仪想天佑必是回去检问了一番手下盯梢的人，知这陆远泽身边的小厮是半路混进来的，推断必是这小厮走漏了风声，却不知他究竟是那家奴才，怕此事传出去要着杀头的祸事，便大动干戈搜起来了。

    她忙撤了帽子往回走了，仍又回转到草棚边去，但此时陆远泽已走，天佑一会必要搜过来的，此处是不能再藏身了，又只能遁着那背街一直往前走。这两旁修建的原本就是集市商坊，此时俱都下了门锁，街道内空无一人，她一个人走在这里，只要天佑带的人发现了，必要被抓无疑。

    她沿路小跑着，见路边有小门就去轻推，无奈都是锁的死死的，见天佑等人撑的火把渐近了，一座坊下却还真有个小门半开着，立即侧身闪了进去。

    见内间一座幽静小院，种着些花植，隐隐透着灯光十分清幽。院中一个丫环模样的女子，听得大门响动，闪身过来看了，见外间人声叫喊，便反手将门锁了，又取了钥匙揣着走了。

    蒋仪暗叫声不妙，这院门上了锁，想要轻晚出脱怕就难了。

    她仍折回院中，在树后躲了半晌，这半身的苇丛也难遮她，因见一院子的屋中半数未曾亮灯，便闪身上了楼梯，在二楼寻了间屋子钻了进去，只待若天佑搜过走远了，自己仍一条绳子从这楼上窜下去。

    这屋子却比自己在绣坊中住的要大上许多，且里面不知燃着什么香，浓烈喷鼻，蒋仪此时混身发热，再受了这香气，几欲打出喷嚏来。她捏着鼻子摸到窗前，见那窗子是插上的，正要抬手开窗，却听得外面一阵娇笑声，便有个人推了门进来。

    她进来时未曾点灯，也不知这房子布局如何，猛然有人进来，不及藏身，隐隐见不远处有张床，一弯腰猫一样窜了进去，卧在下面静静听着。

    屋中脚步走动，烛光亮了起来，簇新柔软的地毯上置着蒲团矮几，精美的掌灯女陶俑置在那矮几上，一只通体金黄，沿边染着蓝织纹的大笔洗里斜斜搭出一只睡莲来。须臾间，一双光滑小巧的纤纤瘦足，便踏上了地毯，缓步过来在那矮几前跪坐了。不一会儿便另有女子膝行到前，在桌子上铺了桌垫，置上一只外瓷内胆的热水壶来。

    蒋仪因在床下伏的低，看不见这些女子究竟是何面貌，但只这风雅作派都是平生未见过的，忽而便意识到，这大约就是白日里自己看过的那处妓院，难怪里面香的这样熏人，也难怪人称这是温柔梦乡。

    这女子拿热水烫过茶具，又拣过六君子来拨了侍女手中一只土黄绘丹青的陶瓮里的茶叶，将茶壶再封起来，便正身危坐了。

    不一会儿，那侍女匆忙起身去开了房门，听脚步沉重，来的约摸是个男子。

    “你如今越发乖张，三更半夜竟逗留在这种地方，承顺侯也不管你？”

    蒋仪听这男子的声音十分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须臾间，一个男子亦是脱了鞋跪坐在了蒲团上，便听那女子娇笑道：“他若愿意管我倒还好了。”

    蒋仪往前趴些，见那男子双手洁白纤细，十指修长，似在那里见过。凝神一思，忽的便想了起来，这人定是陆远泽的叔叔陆钦州，方才在那草棚里时，就听王左使提过说陆钦州亦在此处。陆钦州行动带着卫侍，王左使掌管京城治安，自然认得陆钦州手下的人，看来他说的果然没错。

    那女子又用茶水温了一遍茶碗，却将茶水倒了，只递了一只空杯于那陆钦州，因他身量高，虽此时坐着，蒋仪却也看不到他究竟在做什么，但猜也能猜到他此时必是捧着空杯嗅那茶香之气，半晌，只见那女子接了空杯，斟上一杯茶递了过去，如此三巡，两人间并无言语。

    蒋仪被那浓香熏的昏昏欲睡时，忽而听那女子娇笑道：“介衡你这胡子要留到什么时候？如今远远看了，那还是当年的美潘安，竟是个马贼山匪一样。”

    “妻子早去，蓄须也不过守制，这有什么惊奇。”陆钦州声音仍是沉沉的，仿佛心事重重般。

    那女子亦是哀叹了一声才道：“你也年级轻轻，这些事情上却总是不顺当。”

    陆钦州并不接话，搁了茶碗道：“你前番过府去给远泽说亲了？”

    “嗯，不过是清王妃缠的没办法了，去替她妹妹说合说合，我知老祖宗必不会愿意的，也不过不便违了清王妃，替她走一趟罢了。”

    “如今你竟也搀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来了。”陆钦州仍是沉声。

    ……

    “什么事情？”那女子似是惊讶，旋及笑道：“我还没那样清闲，咱们朝没有世袭罔替的律例，我们又没有孩子，这一世的荣华已经到了头了，享尽了也就完了，我闲着没事搀活什么？”

    ……

    那女子见陆钦州仍是半晌无言，歪歪前倾，整个身子便有一半伏在了那矮几上，蒋仪也因此见她一张朱唇轻启着，十分的美艳，却见她唇角上翘，轻声道：“前儿在陆府，我可听了些有意思的话来。”

    陆钦州道：“什么话？”

    那女子仍是仰首轻启着唇，笑意更深了：“这其中竟还搀着些咱们陆中丞的香艳事。”

    蒋仪听了这话，心里猛的一跳，隐隐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便见那陆钦州的手也轻轻抬起放在了桌上，并不言语。

    那女子继而道：“杨府里来的人竟然说，陆中丞盛夏时节去蜀中的路上，不知何时竟被一个尼姑绊住了脚，做了一回裙下之臣。”

    “前番我凑巧也听了这样的事，一个妇人不知从那里听了这样的传言，四处大放厥辞，你道她后来怎么了”陆钦州的声音仍是十分沉稳，还有些戏询之意在里间。

    “怎么了？”那朱唇上的笑意渐隐，竟似有些怔住一般。

    陆钦州道：“她回府后夜里在床上睡觉，早晨起来却不知何时舌头少了半条，她的丈夫睡在身侧，竟是一无所知。”

    “谁？谁舌头少了半条？”那女子惊道。

    陆钦州道：“孟府中的几位妇人们，如此败坏一介孤女名声，她家家风可见一斑，这种人家如何能做亲事。”

    “你若为此事叫我前来，我既已听过了，就止在此间，若是你也仍到外间传这样的话去，承顺候夜里睡的可还警醒？”

    陆钦州本已起了身，忽而弯下腰，约莫是注视着那承顺侯夫人：“对了，承顺侯与你甚少同床吧。”

    “介衡你……”承顺侯夫人也起了身，本还怒着，想是见陆钦州穿鞋要走，急急道：“你也知他不过是个摆设，今晚，就留在此间吧。”

    门开了，半晌，风裹着寒气钻了进来，承顺候夫人赤着双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又不是这妓院行首，我怎能在这里嫖了你？”那陆钦州脚步渐远，竟是就这样走了。外间一阵脚步声随着，想必就是贴身跟着的李德立和那些兵卫们。

    那承顺侯夫人跌坐在地毯上，一双绣拳砸在矮几上，将那茶碗都掀翻了，才叫道：“还们不快进来？”

    两个女子急急步了进来，跪在下首，承顺侯夫人道：“隔壁还没有将陆远泽抓住吗？为何迟迟不来报？”

    其中一个女子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们方才听外间传话进来，说陆家少爷压根儿就没有去醉仙楼。”

    “一群废物！”承顺侯夫人咬牙切齿道：“害的我三更半夜跑到这肮脏的所在来，竟是一事无成。”

    她呆坐了半晌，忽而问道：“你们可曾听说京中那家人家的夫人被人割了舌头的？”

    “大约是刘少府家的吧，听说他家夫人早上起来少了半条舌头，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还真有这种事……”承顺侯夫人忽而叹道：“陆钦州如今也成了黑心肠，咱们回府吧。”

    不一会儿，这几个人也收拾好包袱离开了。蒋仪在床下躺着，回味着方才陆钦州与这承顺侯夫人的谈话，虽不敢肯定，八九不离十他也是这承顺侯夫人的裙下之臣，万幸他们谈崩了走了，不然今夜宿在这张床上，自己只怕就更加出不去了。

    她见那些女子离开后，并未关上后院大门，便也跟着溜了出去，此时已是半夜，坊间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蒋仪贴着墙脚一路快走，到了冯氏绣坊背街巷，捏着鼻子学了两声猫叫，便间一条长绳从天而降。她抓过绳子在肘间缠了，抬脚一纵身，鹞子一样轻盈的三步并作两步，便已经爬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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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抄家

﻿李妈妈忙掩了窗户下了鞘，轻声叫道：“我的好姑娘，你说不过一时三刻的事情，如何到更夫敲过三更了才来方才隔壁也是人进人出闹了半夜，这会子才安静下来，好在没有人前来盘问咱们。”

    蒋仪忙问道：“二少爷如今还在隔壁吗？”

    李妈妈摇头道：“不在，与二少夫人吵了一场，带着人走了，如今坊禁他也归不了家，不知去了那里。”

    蒋仪怕再走动要惊动隔壁的冯氏，又因这男子衣服本有汗臭，再熏得一身浓香味，实在难以捱着，只叫李妈妈兑了些温水，脱了衣服细细擦过，方才躺到床上。

    她虽跑了半夜，如今竟是兴奋的睡不着。一时脑中闪现着陆远泽脸上的笑，一时又想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心中春潮涌动，忽而又想起那侯夫人曾言杨氏到陆府时，说过自己与陆钦州之间的事。她心中一直以为这些事情或许徐氏知道一些，但尚未告诉杨氏，但如今看来，徐氏与杨氏，王氏几个都是这样暗嚼过舌头的，只不过未曾在孟泛与天佑几个男子跟前显露过罢了。

    只杨氏一惯老实本分，最不喜与人说闲话捣事非的，怎么会在头次去陆府时便说这种败坏自家姑娘名声的话来，想来想去都不像。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侯夫人怕是从别处听来的谣言，却因杨氏恰去了一趟陆府，而区氏又是陆钦州大姐家的甥女，沾着这层干系陆钦州不好追究，才假借了杨氏的嘴把这话说出来。

    不过方才陆钦州走后，她还问了婢女陆远泽有无赴约的事情，可见孟泛孟宣们的计划，这侯夫人也是知晓的，她或许是为了要让陆钦州欠自己一个人情，才在此间守着，只待自己的探子报了陆远泽被抓，便立即与陆钦州一起赶过去营救。

    蒋仪真是没想到这样一件事情，后面竟有好几拔人盯着，各有各的打算，各想着捞各的好处。

    到了第三日一大清早，天佑早早便来了，只冯氏顶着两个青眼圈忙里忙外，亦是收拾着自己的细软，拿他当空气一样，下人端上早饭来，几个人也是吃的沉默无语，待吃完早饭，冯氏也不与人打招呼，一辆香车一群下人拥着，套车而去了。

    天佑站在楼梯目送冯氏走远，摸了摸鼻子走过来笑道：“既然事情已经定下了，仪儿咱们也回家吧。”

    蒋仪早收拾好了包袱，只等着天佑套车，与李妈妈两个一直等在楼梯上。

    待天佑套好了车，她们便也一道儿回府中了。

    因是从西跨院这边的侧门进的，蒋仪一下车便见小李氏站在那里，头发蓬乱嘴唇干裂，混身上下穿的竟然连干净都算不上，整个人污糟糟的站在晨色里。天佑见了也并不理她，自顾下了车转身回西跨院，蒋仪走过来敛衽福道：“三舅母来的早。”

    小李氏点点头，眼神却在乱晃，看了左右半晌才道：“今日这府中怎的有些奇怪？”

    蒋仪刚来，也没觉得那里奇怪，这四处瞧了，才见些下人们都挤在一处，悄悄言语这些什么，不时看她们一眼。蒋仪微微撑了笑道：“那里有奇怪，三舅母可是要去方正居，与我一起走吧。”

    小李氏点了点头，与蒋仪一起行了。

    她们到了方正居，莆一进门便觉得气氛不对，院子里有些下人，见了她们也是躲躲闪闪，只青青高声道：“表小姐与三夫人来了。”

    蒋仪因要厮见过外祖母，便带着小李氏直往上房走去。青青忙打了门帘，如今天冷已换了棉门帘的，李氏年级大了怕冷，这时节已经生起了炭盆。虽这屋子生着炭，两人进了门，仍觉得内间亦是寒如冰窖，李氏坐在上首，孟泛与孟宣坐在下首，徐氏与杨氏也分别在一旁站着。

    见蒋仪过来请安，李氏勉强撑着眼皮道：“仪儿辛苦了，快下去歇着吧。”

    蒋仪应了，方才出了门，就听李氏道：“你如今两个女儿都嫁人了，还整日到这府上做什么？”

    “母亲说的是，只是这月的月例按例也该下来了，媳妇想着家里已经断了炊米，平儿的束侑也该交了，他学里惯常的还有炭敬……”小李氏话还没完，就听一阵拍桌子拥茶碗的声音。

    “这家里那一个人不是整日在外寻些营生好要养活一大家口人，只是有些人，每日里混吃等死，一月一月倒养出米虫来了。”这是孟泛的生意，想必他是发了极大的火。

    蒋仪见青青带着几个小丫头也站在门廊下，便也站在那里听着。小李氏带着哭腔道：“二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若不是你三弟这些年病着没有生计来源，我们又何苦如此？”

    接着又是徐氏一阵笑声道：“若说病着，四爷前阵在历县被人打破了头，还不是整日顶着个破头忙出忙进，忙里忙外，只这也成功劳了。”

    ……

    “你且回去吧，回去也告诉老三，如今府上光景也不好，他几个孩子也都大了该要撑起门户，即是如此，我做了主，以后的月例就免了，你们等闲也不必再到府上来了。”孟泛一拍在桌上，接着便掀了帘子出来，径直出了方正居走远了。

    杨氏也跟了出来，却并不走远，也在门廊上站了听着，过一会儿，又听小李氏哭道：“母亲，不说老三，平儿也是您的亲孙子，如今他学的又好，怎能叫他就这样失了学业，母亲您发回善心，好歹每月接济一些。”

    徐氏笑道：“这府里若能发起善心，先在西市支个粥棚子，倒是京城里一桩善事。”

    说着也掀了帘子出来走了。

    此时屋中便只剩李氏孟宣与小李氏三个。

    小李氏又道：“四弟，你三哥他……”

    “当年好好儿一个能武能威的大哥没了，他好好的回了京，若他当年肯搭救大哥一把，这孟府会败落到如此地步？这样的人，我们还接济了这许多年，看来是这孟府里人心太善，竟把狼都养熟了。”孟宣说完，也出来走了。

    小李氏在屋中哭了半晌，见李氏总不说话，知这李氏与自己更不睦，求她也是无指望的，便也退了出来。杨氏等在门廊上，见她出来揽过她肩膀扶她下了台阶，出了方正居，才低声道：“今日你来的不是时候，昨儿夜里不知府里的爷们出去办什么事儿，想是没有办成，今日都在气头了，你来的不凑巧给撞上了，你且回去再缓几日，等府中缓过这几日再来，想必还有希望。”

    小李氏垂泪点头，出门走远了。她一个女儿入宫一个女儿外嫁，掏空了家中一切积蓄，还借了些债，就等今日府中发放例银，这才起了个清清早喝了几口凉水便穿了半座城赶了来，谁知一来就碰到这样一个噩耗，此时恨不能自己就此被雷劈了，或者叫街的乱马踏死了不用回家才好，但天下那能事事遂人愿，今日万里晴空，街上行人都无，她也只能一步挪一步，终究要回到赁来的小院中去。

    蒋仪回了自己屋中，见善春难得伺候在屋中，便笑道：“辛苦妹妹了，厨下如今活计不多呗。”

    善春忙笑着福道：“厨下那里有什么活计，不过是四夫人从那里听来说如今市面上绣花的帕子能卖上价，整日的拘着我们在东跨院后院里绣帕子罢了。”

    蒋仪一想，这也正是徐氏会做的事情，便也一笑置之。

    “府里这两日还平静吧？”蒋仪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福春道：“昨儿夜里大半夜的不安生，也不知谁进进出出的，今日一早二爷就发了脾气，把一个端茶的小丫头给撵了，吃饭时四夫人又把抱瓶骂了，主子们气不顺，奴才们都吓的大气也不敢喘，走路都要贴了墙根。”

    蒋仪心道，是了，必是昨儿夜里事情不成，孟泛等得知了，早间起来才会这样发脾气，只天佑坊禁了还能回到府中，想必也是借了那王左使的面子。

    她此时还有正事要做，因那屏风太大，帷幕过巨，元秋入宫与圣人商议订要绣上《大方广佛华严经》，盖因这经是佛祖在摩竭陀国伽耶山的一棵菩提树下悟道之后，讲的第一卷经，有道是佛祖释迦牟尼讲经的四十九年分为五个时期：华严时、阿含时、方等时、般若时、法华涅槃时。有首偈子说明五时说法的过程：“华严最初三七日，阿含十二方等八，二十二年般若谈，法华涅槃共八载”；

    如今订绣《大方广佛华严经》在帷幕上，取的，便也是涅槃与新生之意。

    如今因蒋仪要抄经，她这抱厦里便清了一切家什出去，独在窗前留下平整一面大案，挤的整间屋子都拥挤不堪。

    她铺了宣纸，提笔才写了几个大字，就听外面一阵脚步急促，有人奔进了内院，外间也是喧喧嚷嚷。蒋仪唤了福春来道：“你出去看看，外间什么事这样闹哄哄的。”

    福春去了半晌，李氏都从里间出来了，站在方正居大门口望外看，蒋仪见福春一去不来，便也搁了笔出来到外间。

    李氏道：“都莫要出去，在这里候着。”

    不一会儿，便见一位穿公服戴硬幞头的官员带着一群兵卫自夹巷走了过来，那官员见了李氏，一揖道：“下官因公务在身，扰了老夫人清静。”

    李氏忙伸手扶了道：“官家莫要如此，只是不知你来府，可有什么公事在身？”

    那官员道：“贵府二爷孟泛，在蜀中任上贪墨过巨，如今圣上震怒，然念在当年节度使为国捐躯，故额外开恩，只叫小的们来府中查抄二爷院子。”

    李氏腿一软两眶老泪便流了下来道：“是老身教子无方，官家还请奏明圣上，犬子们都是一心为国尽忠的，他这些年连个好些的宅子没有，只是与我屈居在这方寸之，如何能有贪墨之事？”

    那官员道：“如今大事既定，小的们也只是奉命办差，还请老夫人体谅，此时二爷那院正在围禁起来查抄，其余各院的人莫要再多走动，若叫本官手下的人瞧见了，少不了要同罪处置的。”

    说完作了一揖，尽是扬长而去。

    李氏此时手抖的厉害，四周看了看对蒋仪道：“仪儿，快去你大舅母院中，叫她赶紧知会王府一声，看如何能保下你二舅来。”

    蒋仪心知昨夜的事情必是已经走漏风声叫陆钦州知道了，只是他也发作的太快了，如今还不到中午，公差便来了。她领了命，提了裙自小荷塘后在往六里居去了，一路上远远瞧了西垮院一眼，果见已叫卫兵们围的个水泄不通，内里还伴着哭声吵声。福春半天未来，必是正好撞上，也叫一并拘了。

    她进了六里居正屋，见王氏徐氏两个正坐在临窗炕上话家常，也不及行礼，便将西跨院被圈起来查抄的事并那官员方才说的话一并给王氏说了。

    王氏听了也不惊慌，沉吟半昨才道：“我知道了，仪儿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快去抄经吧。”

    徐氏忙道：“要不要我套了车去知会王府？”

    王氏白了徐氏一眼道：“为了他二叔，元秋也做的够多了，如今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自家悄悄受了就行了，咱们天子圣恩，必也不会将他下大狱，不过抄了贪墨也就完了，此时巴巴的告去王府，元秋难道能叫皇帝改了圣旨？”

    自孟澹去后，孟泛便是这孟府的支柱，如今赫轰然倒了，以后孟府在京中就更无地位了，孟宣两个儿子眼看成年，还想借着孟泛能有个高位说门好亲，如他出了事，那是肯定不能的了。徐氏这样想着，脸上便也带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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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怨怼

﻿王氏因早知孟泛前些日子的筹画，见他竟连这点事情都没能办成，那陆钦州仍在高位，还把他自己拉了下马，心怨他与天佑孟宣几个办事不力，此时那里还能有好心情，只是如今那院既然在查抄着，妇人们也不便在外间走动，当下也不好支徐氏走，两个也只得闷闷呆着。

    这一日直查抄到晚间，因府中不准随意走动，大厨房也未造饭，全家上下几十口也只能吃些点心了事。蒋仪见外间都已上了灯了，福春还未回来，便搁下笔揉揉手腕到了上房，见过李氏问道：“外祖母，外间有没有送信进来，可曾说那些差人们走了不曾？”

    李氏心里焦的跟旺燃着的炭一般，不过半日光景，嘴上都起了一圈白泡，拉了蒋仪手问道：“你早间去你大舅母那里，她可曾说过何时去王府送信，为何你大姐姐到此时也不过来？”

    蒋仪自然不好跟她说王氏说过的话，只是宽慰道：“姐姐管着王府，想必也是十分忙的，况且咱们府门如今都叫人封着，那里是说能进来就能进来的？”

    两个正说着，就见外面一阵哭声，杨氏和元蕊两个披头散发冲了进来，杨氏哭道：“母亲，二爷和天佑两个已叫官差抓走了，快快知会王妃，叫她速速打点了，莫要叫他在牢里受苦才好啊。”

    元蕊也哭着，两个人围着李氏你一言我一语，哭的喘不过气来。

    李氏道：“早间甫一封府，我就叫仪儿去大房里知会过，元秋此时必已知道了，你们院子里如今可还好？”

    杨氏哭道：“东西倒未曾动，只是帘子也叫他们撕了，被褥也扯成絮了，奴才们也全抓走了，如今只剩我们两个，今夜还要在母亲这里凑上一晚才好。”

    两人正说着，又听外面哭哭啼啼的有人走了进来，蒋仪忙打了帘子，就见冯氏亦是蓬头乱发哭花着一张脸，进来便嚷道：“祖母……新京的院子……”

    杨氏忙起身问道：“新京的院子如何了？”

    冯氏哭道：“今儿早间我套了车回新京，才走到家门口，就见一群兵卫围的铁桶一般，打听了才知是父亲那里出了事，御史台的人与刑部的人一起正在查抄家里，我使了银钱百般打点了，才把玉儿与奶娘从里面要了出来。”

    玉儿便是她生的大女儿，杨氏的孙女。

    杨氏跌坐在地上道：“如何新京的院子也叫他们找到了？”

    冯氏又气又怒道：“那御史台的人鼻子灵的狗一样，什么事不知道的，只天佑他们也太天真了，还妄想胳膊掰大腿一步寻富贵，那知竟是狗惹怒了狮子，只有自己倒霉的份儿。”

    杨氏与李氏并不知道孟泛等人筹画的细节，此时还只愣着，冯氏忽而想起什么一样道：“咱们府里知会王府了没有？快快叫人前去王府送信啊。”

    李氏道：“早间就送过信了的，只是咱们府一直都围着，怕是旁人也进不来，你们快在我这里歇了，明日再做打算吧。”

    冯氏道：“我那外间还套着车，如今府中这个样子，玉儿又受了惊吓，怕是也无法住了。我赶此间回娘家去，看我父亲与兄弟那里还有没有些法子。”

    说罢便辞过众人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况且折腾了一整日，杨氏与元蕊两个俱是口干唇燥的，蒋仪叫青青到大厨房造了些简单饭菜给她两个吃了，便打了水来洗涮过，彼此也都安歇了。

    元蕊与蒋仪两个同睡，蒋仪因写了一整日的字，此时已是十分的倦意，元蕊倒还不困，她在枕头上翻来翻去叹道：“人这一世，也真没个意思。”

    蒋仪怕她是因父兄出事想不开，便劝道：“这也没什么，既然来的官员都说了皇帝念着去了大舅的功劳不忍处置，必也不过关几天，就叫二舅父与二哥两个出来了。银钱不过浮云，只要人没事，假以时日仍能挣回来的。”

    元蕊摇头道：“我不是说那些，父亲虽攒了些家底，终是给两个哥哥留着，我吃的穿的用度也不过平常。我是叹着人生无常，人生在世，怕是不能事事顺心的。元娇姐姐自家贫寒，虽嫁的贫家叫四叔母好一顿笑话，可她与那刘有也算两情相悦。我打小在家里也算受尽宠爱，只是……”

    蒋仪听元蕊这话里的意思，怕是在为自已的婚姻而叹，忽而便想到了陆远泽，不过一两面之缘，莫非她待陆远泽竟也动了真情么？

    元蕊见蒋仪不答言，以为她是睡着了，翻起身来见她两只眼睛仍睁的明亮，便撑着胳膊肘子道：“其实当日母亲带我去陆府，原意是想要与陆府做亲的，后来父亲还搬动了大姐姐去陆府亲自问过这事，虽母亲没告诉我，但后来一直无消息，怕是那边不大愿意。我这几日一直想着，说不定过些日子在那里再见了姻叔，他或会念起我的好来，允了这门亲事。但今日父亲遭黜，家产被抄，我连份像样的嫁妆怕都置办不起了，以后各府里有宴请，怕也无人来请，他如何还能再记得我。”

    父亲方下了大狱，她心里倒还想着男女□□，元蕊天生与杨氏一般天真不挂怀的性子，倒是好事。蒋仪不意元蕊能用情至深，握了她手道：“门弟也没什么，嫁妆更不是什么大事，往后你碰到一人，不图你嫁妆，不图你门弟，真心为你而求取，才是幸事。”

    元蕊一生顺遂，未曾到过蒋仪落迫的境地，那里能懂这些话，她只想着那姻叔生的丰神俊秀，才貌兼备，又温柔可亲，是个难得的夫婿人选，如今却是与她无缘，思到此，只能是默默的流着眼泪。

    人生巨变，纸上述来，也不过如此寥寥数语，只那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理解那份附骨之疼般无处挥泄的痛苦。

    却说小李氏，原先虽要点银钱也要受尽白眼，但总算还能要到一些。今日她满心而来却受尽白眼辱骂，跚跚归家，见院中寂寂，灶上冰冷，家里无有一点人烟之气，心里的怨愤便化作了怒气，摔打着碗盆骂道：“你还有脸躺在炕上，既然躺了半年也不死，必是没有病躲难要装样子整死我呗，若不然，能叫人躺上这么多日子的病，怕是早就死了叫我清静几日。”

    孟源伸长脖子满心期盼的问道：“今日去给了多少？”

    “给了多少？不多不少一人给了一顿骂，那府里的人全在问，为何到今日你还没有死。”小李氏怒冲冲一把抽出孟源炕上的痰盂转身出去了。

    孟源仍是伸长脖子道：“真的给了多少？”

    小李氏倒了痰盂在外间涮痰盂，大声道：“人家说了，咱们几个孩子成年，以后是一分都不给了，你的药也吃不起了，就这样死了，也别有怨言，谁叫当日活着回来的人是你了？”小李氏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进了屋道：“你若当日也死了，我今日也能说句硬话，可你就活着回来了……”

    孟源半晌无言，小李氏瞅着他，看他伸长了脖子瘦的脱了形的样子也是十分可怜，只心中怨怼无处发泄，转身到了厨房造饭去了。她起的早，草草给孟源吃过几口东西，此时想必他也是饿极了的。她一边做着饭，一边抹着眼泪，又盘算起孟平的束侑冰敬，孟源的药钱要从那里出脱。想起当时给元娇陪嫁过的两只银镯子并几幅耳环，想必还值点钱的，待伺候孟源用过了饭，便洗洗手梳了头直奔刘家而去。

    小李氏到了刘家，见元娇刚挑了水回来，正往缸里舀水。如今元娇身孕也快三月，她显怀的早，此时小腹已鼓了起来，为此没少受张氏的嘲讽。

    她本身形纤瘦，如今那小肚子便十分的显眼。张氏坐在上房临窗下，她在眼睛不好，耳朵却是十分灵敏，这些天早就听熟了小李氏的脚步声，大声道：“亲家母又来替我们刘家当家了？”

    小李氏也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况她今日还有求于元娇，便笑道：“您身体还好吧？”

    张氏冷哼一声道：“有你的好女儿在，离死怕是不晚了。”

    小李氏再不答言，忙到厨房帮元娇舀了水，放好水桶，到了小西屋里才问：“刘有又到那里去了，如今正是不好的月份，怎的他还叫你挑水？”

    元娇找块帕子抹了手，叹口气道：“他出远门了？”

    小李氏惊道：“明年就要大考，他如今出的什么远门？”

    元娇拿眼光斜瞪一眼上房悄声道：“还不是为了那老虔婆。”

    小李氏也看了一眼，当然并看不到什么，追问道：“这又是闹的那一出，你们这几日又吵架了？”

    元娇扶小李氏坐到炕沿上，掂起脚取下梁间挂的一只篮子来，端了里面一碟子杂粮饼子给小李氏让了，自己也坐了，干咬了一口道：“那老虔婆整日嫌我家贫嫁妆少，要刘有休了我。刘有因上次不小心打了她，见她整日叫嚷要去官府告我，便四处搜寻个能赚钱的行当来。我也劝他很不必如此，忍过一时，明年大考过了中了进士就好了，但他执意说自己功课早温在肚子里，有了十足把握的。先前他舅舅来，说去年在洞庭湖一带做生意，很是赚了一大笔钱，他听了动了心，前儿略打点了些行头便跟去了。”

    小李氏惊道：“他一个读书人，懂什么做生意的行当？莫再叫人骗了去，只他本钱那里来的？”

    元娇道：“还不是当了些我的嫁妆才有的盘缠。”

    小李氏也为着那份嫁妆里唯一值钱些的东西而来，听了这话又惊又怒，戳了元娇肩膀一下道：“你怎的这般愚笨，那份嫁妆是我们全幅身家，拿来给你傍身的，你今叫他拿出去挥霍了，以后生了孩子要如何嚼用？”

    元娇怒道：“娘，什么叫挥霍，若真叫他博了更多的银子来，我就把嫁妆里那份本原原本本还了你，也不叫你吃亏的。”

    小李氏声音也高了起来：“那若是折了本了？况且洞庭湖那带的人又奸滑又粗蛮，他一个书呆子如何能算得过那些人。”

    元娇见小李氏句句都是说刘有的不是，气的转过身去懒怠与她多言。小李氏因还要借她的镯子，便将自己在孟府的遭遇细细学给了元娇听，元娇是小李氏长女，自幼最与小李氏相亲的，听了这些，替自己母亲委屈，便又流起泪来。

    小李氏道：“如今最紧要的，是从何处出脱平儿的束侑与冰敬，你父亲的病就不看了，这半年药也没少吃，我看他是站不起来了。”

    元娇怔忡半晌，忆起孟泛的病来又抹了一番眼泪，两个无言对坐了半晌，元娇才道：“今日娘来，莫不是想从我这里倒腾些东西出去，当点银钱给平儿做束侑与冰敬？”

    小李氏道：“正是如此，我因想着你原先陪嫁的东西，如今怀孕了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我拿了先当掉应个急，等我从那里再倒腾了银钱当出来，原还给你的。只是如今这东西早叫女婿用掉了，我再去别处想办法呗。”

    元娇道：“你又能从那里想来办法？”

    说着，脱鞋上了炕，从脖子上扯下钥匙开了炕柜，在里面翻拣了半天，才掏出一只小匣子递给小李氏道：“虽东西都叫刘有当了，只这对珍珠耳环，是当日表姐给的，我因十分喜欢，未曾叫他拿了去，娘这会只管拿了去当了死当，多当些银钱救急，也不必再赎回来了。”

    小李氏接了，知元娇十分喜爱这两只珍珠，当日从蒋仪那里拿了，为了不叫她当掉，熬夜做了许多绣品来填补家用，到头来终还是要当掉，叹了口气掉了几滴泪，揣在腰间了。

    元娇又翻出许多绣好的帕子袜垫并衣衿什么的，一并递给小李氏道：“如今那老虔婆整日的使唤我，不叫我停一会儿，这些也是我叨功夫绣出来的，娘一并拿了卖掉，好填补些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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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骚仕

﻿小李氏眼看天黑，便忙道：“我也不留了，这会子回去还要给平儿做晚饭，你也快去做晚饭，别叫那婆子再抓住话头骂你。”

    元娇回身扯了小李氏袖子道：“娘莫要断了爹的药，若没了钱只管来我这里要，我做些绣品替他补药费。”

    小李氏叹一声应了，掀帘出了门，就见上房张氏怪笑道：“亲家母又来搬家当来了？你再多来几会，那嫁妆怎么来的，怕是原样儿就要回你家去了。”

    小李氏那有功夫与她搬缠，便挤了些笑意道：“您好生养着身体，元娇那里莫要惜疼她，有什么只叫她干就得了。”

    这两亲家高手过招，眼神都杀了对方千万遍，却也只是抿嘴相笑而过。

    如今家里生计越发艰难，孟平也只能吃菹菜汤饼了，况他还能吃碗稠的，小李氏与孟源，也不过见些面星气罢了。

    小李氏与孟平一道吃着饭，因见外面天黑净了，月光透了过来，便停了筷子叹道：“你大姐自己找的人家，也就只能那样的，也不知你二姐如今在那里，过的好不好。”

    孟平也停了筷子道：“娘本就不该送她去大选的。”

    他眉眼生的周正，性子也平稳，虽每日里小李氏对着大家恶言恶语，却从不搭言，今日开口，想必心里也是有些怨小李氏。

    小李氏虽在家里打鸡骂狗，却从未对孟平红过脸，她想着自己一番苦心都是为了孟平，他想必最能体谅自己的，听他说了这句，竟是有些怨怼的意思，心中那怒气就腾起来了，放了碗道：“如今咱们府上的例银也没了，我若不送了她出去，一家子人怎么生计，如今不是少了一张嘴吃饭么？”

    孟平再不答言，仍低了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小李氏望着他，忽而就想起一件事来道：“赶明儿学里有假时，你回府一趟，到你祖母与你大伯母那里去拜一拜，她们见了你……”

    “不去。”孟平饭已吃罢，擦了手转身出去了。

    小李氏本想让孟平去府里转一转，王氏见他如今生的这样周正，功课又学的好，怕就重有了兼挑的心，私底下给孟平些体已银子。

    但孟平岂能不知这个，他出生在府外，对孟府本就淡漠，小时候与小李氏去过几回，见一家子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说话总冷嘲热讽带着刺，大一些便打死也不愿意去了。

    小李氏望着月亮，心里记着元丽，想着她在时虽家贫，却四处有她的笑声，此时记起她挑水的样子，劈柴的样子，与自己顶嘴的样子，心里便又酸的不能自己，只能不停的宽慰自己道：如今她也是伺候皇家的人了，一口饭必是少不了的。

    那日从胡市回来，李存恪便一头扎进了行役后院的一处大屋子里。这屋子里四壁宽敞，堆着些木料杂碎。一张原木镶成的大桌子，桌上一个三尺宽的大木盒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油木锉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堆的满满当当。李存恪自那乾坤袋里倒出一大堆的虫蜡砂纸钻头之类的东西，将那木头刨光了，站远了瞧一瞧，削一削砍一砍。

    元丽因见他几日都钻在那屋子里，灰尘扬天的，自己便也整日的同他呆在一起，给他递个东西，或者只是蹲在一旁发呆。

    这行役里平日只有一个老监听差，如今李存恪来了，宫中送来两个做饭的太监，平日里只管做饭送饭，其余再不当差。自元丽来未见李存恪换过一件衣服，他身上那不知是皮是毡的衣服，每日里也不换上一换，鞋也只穿着那一双牛皮靴子，再不会换的。

    李存恪见元丽呆呆盯着自己雕出的粗坯道：“觉得如何？”

    元丽道：“看不出什么来，不过这东西有些臭气，我这几日都被它熏晕了。”

    李存恪摇头道：“不会吧，这是楠木，又脱过水的，怎么会有臭气？”

    他四处嗅了嗅，忽而掀开衣襟闻了闻自己身上，笑道：“是我身上的味道，看来我该洗个澡了。”

    元丽到了这里，见院中缸里也蓄着水，便也将自己的几件衣服洗的干净，平日也能洗涮个脸脚，洗澡的水却不知要到那里去烧，况且也没有洗澡的大盆，那老监已半聋了，不喊听不见别人说话，两个做饭的太监更是不会多一言一语。她身上早痒的难受了，忙问道：“那里能洗澡，我去灶间烧水吗？”

    李存恪摇头道：“那隔壁上锁的屋子里有个活水温泉池子，不需要烧水便能洗澡。”

    元丽听了，自己跑出来看，见东边一间屋子锁着门，内间什么样子却不看不清楚。又来问李存恪着：“钥匙在那里？我来这里，许久不曾洗澡了。”

    李存恪仍在凿弄他那宝贝，头也不回道：“问老监要去。”

    元丽找老监要来钥匙，开了门进去，果然见里面铺着石板，四处砌好的一座方池子里，冒着腾腾热气。她自取了换洗衣服回插了门，脱了衣服进去，洗了个痛快。

    她带着一身热气出来，裹了件厚衣服到李存恪那里笑道：“真是十分舒服，三官家你也去洗一个吧。”

    李存恪摇头道：“我今日还忙着了，明天吧。”

    元丽见他这样说，也只得罢了。

    到了次日，他仍是在那屋中摆弄雕凿他那物件儿，顾不得去洗个澡。元丽见他身上臭的叫人发慌，两只手上墨线放多了，一道一道的黑都浸在皮肉中，便温声道：“三官家快去洗一个澡吧，换身新衣服，人也清爽些。”

    李存恪摇头道：“今日天太冷，等出了太阳再洗吧。”

    这几日都是阴沉沉的天，已是十月，过几天怕就要下雪了，何时才有太阳出来。元丽忽而道：“莫不是三官家与我一样，换下这套就没有多余的衣服穿了。”

    李存恪道：“有倒是有，只是全是那骚气外露的长服，穿了不便工作。”

    元丽忙道：“既是如此，三官家只管脱了衣服去洗，洗的时候奴奴就将你的衣服洗了，放在火盆边烤干，明日早间就可穿了。”

    这话李存恪倒是听进去了，他忖了半晌，丢掉手里的砍大荒拍拍双手回自己屋子。元丽忙也跟了进去，见他内间柜子里也叠着许多衣服，有襴衫亦有公服，有单的夹的棉的，内里的白色深衣一套一套亦是叠的整整齐齐。元丽方要替他取了来，李存恪便挡了她的手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少看男人的东西。”

    元丽只得罢了手，退到了外间。不一会儿李存恪便抱了一叠衣服出来，边走边解着扣子对元丽道：“我上回洗澡还是三个月前在玉门关外了，这次要多泡泡，外面的水凉，你等会儿到里面来拿衣服洗。”

    元丽依言在外面等着，过了半刻，想他衣服必已脱完，便端了木盆进去，因此时李存恪在里间搅动，那水气便有些腾的凶了，元丽怕李存恪见她进来难堪，只在门口问道：“三官家，衣服脱在那里了？”

    李存恪在水中道：“就在这池边上，你到那角上的小池子里去洗，这里的水热，不伤手。”

    元丽那敢，况且他在里面，就那一池子水，虽从别处流走了，但她的脏水进了池子，李存恪还怎么洗澡。想到此便道：“奴奴就在外间洗吧，怕搅混了里面的水。”

    李存恪粗声道：“叫你在里间洗就快进来，怎的这么多话？”

    元丽只得依言进去了，见他整个人泡在墨绿色的水中，只留头在外间。便一路捡了他的衣服到那出水口边去洗。

    李存恪见她在那里洗衣服，自己泡在水里又无事干，便问道：“我记得你来时说过是清王妃家的庶妹，你们家住在东市那边？”

    元丽道：“奴奴家住在五丈河边，离这里不远的。”

    李存恪扬了头看着屋顶道：“我记得清王妃家可不在这里。”

    “我父亲是孟府庶子，早就分家出来了。”

    “庶子？孟澹的庶兄？”

    “嗯，我都是生在府外的，本也住在东市那边，但那边赁房太贵，就渐渐搬到五丈河来了。”

    李存恪在水中吐着气道：“那你这家必定也与我一样，五行缺金啊？”

    元丽不懂他话的意思，问道：“为何会五行缺金？”

    李存恪笑道：“没银子用，可不是缺金。”

    元丽见识过李存恪钱匣里的银票与银子，万不信他会没钱，笑道：“三官家说笑了，你有那么多银子，怎会缺钱？我们是一二文钱都要省着用的人家，怎么能相比。”

    李存恪道：“你懂什么，我那点钱，与我的哥哥们比起来，可是差远了。这会我也是穷紧了，才会想着回到京城来，不然，外间天大地大逍遥快活，窝到这挤了一群软蛋窝囊废话的京城做什么？”

    元丽那里懂他这些话，却也想起了家，慢吞吞道：“天大地大，那里有家好。”

    李存恪从水中游了过来，停在元丽不远处盯着她笑道：“怎么，想家了？”

    元丽早间听元秋教导过，知道万不能说想家的话，便摇了摇头，仍低头去洗衣服。

    李存恪见她不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游回另一边去了，从沿上抓了只瓢来一下一下替自己头上浇着水，大声喊道：“痛快！”

    元丽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两膀鼓鼓的，双手伸开便将那池子整个都盖了，这样虎背熊腰一个人，顽起来竟孩子一样。

    李存恪浇够了水，闭着眼叫道：“快来替我通通头。”

    他头上抹了许多猪苓，浓郁的香味和着热气扑鼻而来，熏的元丽打了几个喷嚏。

    元丽忙跪在岸边替他拿瓢舀水来冲净了，才见他大口吸着气，甩了元丽一身水滴大叫道：“这骚烘烘的东西，才叫臭。”

    那猪苓是好东西，都是贵族们才用的东西，寻常人家如何用得起。元娇整日就羡慕元秋用猪苓洗过头发后，满身的香气。

    元丽笑道：“这都是稀罕东西，三官家鼻子想必与别人不一样。”

    李存恪道：“也就京中那些瘦歪歪的骚仕们，才会喜欢这种东西，我们这些人，成日泥里滚的土里爬，怎么闻得惯这味道？”

    元丽疑道：“什么是骚仕？”

    “就是文人雅仕，提个小狼毫，七脚八叉个瘦金体，行动还要两个丫环扶的那种。”

    元丽见他把京中那些文人仕子们形容的如此形象却又不堪，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两人笑了一会，元丽又拎了湿衣服出门去。李存恪才起来穿了新衣服。

    元丽方才将李存恪的胡服围着火盆晾了，就见李存恪穿着一身菖蒲色公服走了进来。这公服有腰束，他也未系，发也散披着，整个人又被泡的虚胀，脸上的黑气却少了许多，透着深紫的红。

    元丽这才知他平时身上那黑，有一半竟是不洗澡存出的污垢。

    他手中还拎着一双鞋，对元丽笑道：“这鞋子怕也没法穿了。”

    元丽会意，忙接过来道：“方才是奴奴忘了，没有替三官家洗，奴奴这就去洗。”

    李存恪却破天荒的现了忸怩神色道：“这怎么好意思？你扔了它去，明儿到胡市卖双新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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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菩萨

﻿元丽道：“还是好好的东西，为何要扔掉它，洗洗还能穿的。”

    说着抱了鞋仍去后院了。

    李存恪双手一拍握了拳自言自语道：“这倒挺好，有人管洗衣服了。”

    从此元丽便随身带了那钥匙，因这行驿人少，她每日都能泡个好澡，惟她衣服少了些，如今眼看就要入九月，宫中也无人送夹衣与棉衣来，她自己身上又无银钱，李存恪的钱她自是不敢随便用。这样又艰难熬了几日，宫中来了几个宫女，却是送了她许多宫制衣服，并麻线白布之类。衣服虽宽大些，她又不出门，仍是能穿的，只这鞋子，因她从小不沾绣活，连鞋样都不会画，那能做出鞋来。

    好在那日与李存恪出去卖了两双，暂时是不用愁了。

    这样过了月余，李存恪却是再劝也不肯去洗澡，元丽每一劝，他就扬手道：“闻闻，还不臭，洗什么澡？”

    元丽自那日知这臭味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那敢再说臭的话，臭也只能暗自忍了。

    那檀木料子渐渐显出形来，李存恪见元丽这几日总在外间忙活，便叫了进来笑问道：“你可看出这是什么来了吗？”

    元丽看了半晌道：“莫不是菩萨？我在庙里见过菩萨，比这大些，是站着的，观音菩萨。”

    李存恪道：“这才不过个毛坯，还要上色、泛砂，打蜡上光，到时候就漂亮了。”

    此后便是水粉上色，一遍干了又上一遍。到了这时，李存恪便闲了一些，他闲着无聊，从前院搬来几部大书问元丽道：“你可识字？”

    元丽忙接过书道：“小时候父亲教过我，寻常的大都认识。”

    李存恪见外面阳光大好，搬了椅子出来躺在屋檐下晒着太阳道：“那就捡你认识的给我念一念。”

    元丽翻了开来，这书自己家也有，小时候孟源就常拿着这书教她们姐妹俩识字的。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郡子乎？”

    ……

    元丽念了半日，见李存恪眼皮都不动一下，便轻轻合上了书，方要进屋去替他拿件厚衣服来遮，就听李存恪慢悠悠道：“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已者。过则勿惮改。”中，友不如已者一句，若解为不交不如自己的朋友，便与三人行必有我师一句相悖，你觉得圣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丽不期他还醒着，愣了一愣答道：“或者圣人的意思是，莫要瞧着朋友都不如自己，则三人行必有我师，仍是要自谦警醒的意思。”

    李存恪转头看了元丽一眼道：“小家伙，还能有自己见解。”

    他又道：“为政第二篇里，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心共之。说的便是要德治天下，君似北辰星安坐，有德无为，以性善而化诸候。然北民不受教化，茹毛饮血，无为而制的君主，怎么才能感化他们了？”

    元丽自然不懂这些东西，她虽能读，却不识意，只能是怔怔望着一张黑脸分外严肃的李存恪。李存恪望了半晌天，咧嘴一笑起身伸了伸手脚拍拍元丽的头道：“快去顽吧，我又得忙了。”

    转眼已是十月底，一直未曾下雪，天干的厉害，后院房中虽也生着炭火，只是屋子太大，门窗四敞，根本留不住一些热气，李存恪还好，本身火气就重，仍是那身单衣都不觉冷，元丽却是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李存恪见后院屋子太过寒冷化不了水彩，便将雕像整个儿搬进了自己卧室中。在卧室中完成了打腊上光。

    这日他见外间阳光大好，便将雕像搬了出来放在廊下，唤过元丽来看，问道：“现在可看着有些意思了？”

    元丽因他整日的盘桓在上面，也并未细看过这尊雕像。如今细看了，见这菩萨跌坐，面部圆润丰满，冠饰精致华丽，右手抬膝左手支座，发束高耸，秀目微垂，樱唇欲启，妙思神凝。宽裕飘逸，裙裙开扬，胸饰璎珞，纤指如兰，新上过的色彩十分艳丽，打过蜡的流光中透出木的质次来，将这菩萨衬的栩栩如生。

    她那里见过这样好东西，此时因这菩萨威仪，竟也心生感吧叹，忙提裙跪倒在地，足足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她轻声道：“三官家真是能奈，做了这样好东西来。”

    李存恪笑道：“这也不是我的本事，匠人的手艺都是老天爷给的，是老天爷要赏我口饭吃而已。”

    他见元丽小孩子也听不懂这话，又笑道：“你这样拜了，倒显得我龌龊了。我本是银钱不够，想雕来换些银钱的，还望菩萨不要怪罪。”

    这世间的道理，大抵都是如此，菩萨塑像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可菩萨却是天成的，是以匠人便是匠人，不能以此居功。

    元丽问道：“三官家莫不是要拿去卖了？”

    李存恪摇头道：“也不是，宫里的娘娘眼看大寿，我送给她，是想要些钱来花花。上次给了她一幅三十三开的屏风，画的我手都差点废了，她居然给我送来个你，不值钱还要费粮食。我想来想去，怕是我上次说的太隐晦她会错意了，这次我要直截了当开口要银子。”

    元丽惊道：“三官家您匣子里好几千两银子了，也不见有个花处，为何还要这么费劲去讨银子来？”

    李存恪叹道：“不花银子是因为不出门，若是出了门，那里都是花钱的地方，我又没个正经份位，全凭宫里娘娘的高兴来给，此番我要去个远的地方，没有大笔银子是不行的。”

    元丽对于大笔银子的概念，这几个月才升到几千两之巨，见他还嫌不够十分吃惊，因听了他说要去个远的地方，一想自己跟着他，是必要离了京城的，这样就更没有希望见到爹娘了，忙又问道：“咱们此番是要去那里？”

    “咱们？”李存恪吃惊望了元丽一眼道：“并没有咱们，只有我一个。”

    元丽疑惑道：“那奴奴要到那里去？”

    李存恪道：“回宫吧，到宫里娘娘那里伺候着去。”

    元丽摇头道：“宫里并不好呆的，那些宫女们，都是十分的……”

    李存恪也是同叹道：“确实不好呆，我每回就进去半日，都是混身发痒。你这性子在宫里，怕活不过三日去。”

    “那三官家要带上奴奴吗？”

    “那不行，我要去的地方狼一群群的，到了夜里，狼眼睛就发绿光，见人就撕的，一个大活人，不过三分钟就能撕成一块一块，在雪地里……”

    元丽那里会怕这些东西，她忙道：“奴奴到时候也穿胡服，能跑快的，况且奴奴从小在家干粗活，巷子里没有孩子能跑得比奴奴快。”

    李存恪已没了耐心，摇头道：“回了宫，你可以叫清王妃求一求娘娘，还送你回家去的。”

    元丽咬唇道：“我家本已无米下锅，我再回去，又多张嘴，母亲必然又要生气打骂。”

    李存恪此时已是十分不耐烦了，又不愿再与她纠缠，起身抱了菩萨进屋，边走边回头道：“快去自己歇着，想这些干什么，不定明日你娘就来这里要你回去了。”

    元丽那里会信这种话，她在这里一连几个月过的十分轻闲，不用挑水砍柴做饭，不用听小李氏整日的骂声，替李存恪打个下手闲读些文章就能混过一天去，竟把家里母亲的艰难父亲的病都忘到了脑后，这时猛然听李存恪道自己要走，叫自己回去，就又重想起这些事情来。

    她忆起那日宫里来人，给了两张十两的银票，说是几个月的例银，想到若还能回宫，碰见元秋的话，必得要托人带去给小李氏补贴家用。只是她虽进宫不过两三日，那里的女子们大都脚纤腿细，走路就是礼仪，一个外地来的女子因言行无状冲撞了尚宫，也不过瞬刻便不知被拉到何处去了。自己这个样子重入宫，不仍是死路一条？

    这样想着，前些日子方才滋养出来的那些活泛与娇俏之气便又重新蔫了回去。李存恪见她整日怔怔的，读个书也是读着读着便停下来望着远方，这般容状，比方来的时候还不如，心里便又如猫尾划过一般毛毛的难受起来，欲要安慰她一番，又知那症节仍是在自己要出门这一节上，这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

    这样想了半日，便用那荔黑粗手揉着太阳穴叹道：“所以说猫狗等闲也养不得，养了就是牵挂，这可如何是好？”

    元丽不过一个奉仪，他此时又未曾开府，既要出远门，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入宫中圣人身边，叫她伺候了圣人，也算代子敬孝。可元丽这样小的年级，规矩礼仪一概没有学过，等闲还你呀我的，到了圣人身边，是不出三日就要被发落出去的，他此番去了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而元丽顶着一个奉仪的头衔，此生是不能于嫁他人的，这样花儿样的一个小女孩子，从此就定了她一生的路不能再改了，这也未免太过残酷。

    思来想去，李存恪平日心里不存事的人也叹息了起来。他推了两回柱子，耍了两套棍法，将院中枯落叶的树干都打了个稀烂，才气喘嘘嘘的走到元丽的西屋门边道：“快出来，好事找你。”

    元丽见他混身冒着臭汗手里持着七尺一截长棍，疑惑道：“三官家有什么喜事找奴奴？”

    李存恪一根棍子捋直了竖在地上咧了雪白的牙笑道：“给你找个好去处。”

    元丽大喜过望，鞋都不穿便跳了出来道：“什么好去处？”

    李存恪卖起关子道：“现在却不能告诉你，只是你从此后可要好好听我的话才行。”

    元丽那一日不曾听他的话？那一日在他面前不是顺的猫儿一样。

    这些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只不过元丽在他心里不过孩子一般，他如此言语，就如见了旁人家的孩子，给糖时，要的一句听话一样。

    到了冬月初一的前一日，李存恪刻意翻了黄历，寻了个吉时为木雕菩萨点晴。元丽见这菩萨双目半睁半闭，不解问道：“为何菩萨的眼睛是半眯着？”

    李存恪干着活头也不回，答道：“菩萨双眼是二分开八分闭，二分观外八分观内，二分观世间八分观自在。对于寻常学佛人来说，双眼二开八闭，是因打坐时，双眼全闭易昏沉，全睁却要神识散乱，惟半睁半闭，才易入于禅定。”

    元丽似懂非懂，却也重重点头。

    他全做好了，寻匹红布来遮上，再寻出早打好的盒子装了，次日一早一辆马车便进了宫。因冬月初一正好是圣人千秋，入宫的诰命贵眷十分的多。虽因连年战事，圣人亲自呈旨清减了千秋用度，不让张罗操办，但寻常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们，都是要进宫祝寿送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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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离京

﻿她们自有她们的去处，也自有人招待，李存恪却是直奔延福宫。

    圣人今日戴龙凤珠翠冠，穿祎衣佩白玉双佩及玉绶环，正坐着受几位阁主及王妃们的大礼。李存恪直等到这些女人们下了殿，才叫宫人们捧了塑像进来，自己也进来拜寿。圣人今日十分高兴，带着满脸的笑意柔声道：“三哥儿未有封号，一月银子也少，前番带来的屏风已叫我心疼你破费，很不必次次来都带着东西。”

    那女官开了箱子，见裹着红布也不敢擅开，忙望向李存恪。李存恪并不开口，示了个洗手的动作，那女官忙叫人打了水来，三番净过手，方才小心亦亦捧了塑像出来，因捧手十分的轻，心中还有疑惑，李存恪早已寻了处净案指了，那女官忙捧着放了。李存恪也净过了手，上前亲自掀了红布，跪到圣人面前言道：“这是儿这两月来在行役亲手所作，为贺母亲生辰千秋。”

    圣人着两个宫人扶了，远远绕着看了半晌，又走到近前，因朝服在身不便行礼，却也合手拜了才对李存恪道：“这是何种料子做的？”

    李存恪答道：“上好楠木。”

    圣人点头道：“不想我儿竟有如此手艺，菩萨有三十二相，一百零八种好，俱俱切切历历在目。”

    圣人观这菩萨，又与元丽不同。前朝佛教在中土十分兴盛，今朝虽民间仍盛，朝中却多好黄老。前朝人尚丰盈体态之美，今朝仕子们却更尚魏晋纤瘦风度，就连佛像，也舍了前朝丰盈彩绘鲜丽之态，转以朴素内敛为主，旨在重寻魏晋的潇洒飘逸，却因年代久远技艺失传，造的也不如前朝。而李存恪雕的这尊菩萨，姿态优美似魏晋飘逸，色彩艳丽盛前朝鲜妍，菩萨似坐而卧，双眼半开似洞世间万息，竟是上品中的上品。

    圣人一生拜佛无数也是一边看一边赞叹，又赐了李存恪的座，自己也座了道：“前番你初入京时，送我的那幅屏风，因宫中无处搁置，我欲要送到相国寺去，又怕繁尘侵扰，特叫清王妃家绣了幅帷幕来遮了，此时仍放在后殿，你送来这尊菩萨正合我意，却也轻便，便在延福宫辟一处佛堂，我也能随时供上香火。”

    李存恪听圣人言道清王妃，心里便笑了，暗道真是天在帮我，便也开口道：“儿这些年游历各处名山大川，见了许多名寺古刹，然因醉心这种技艺，心中仍是十分遗憾，十分想亲到天竺身毒一代游历一番，但因盘缠所缺一直不能成行，此番母亲喜爱儿的技艺，儿便斗胆要母亲资助些盘缠，亲到那古佛国去游历一番，也好见见识见那里的名寺古刹，也算代母敬佛。”

    于圣人来说，李存恪虽无出身但身体健壮，他在京中毕竟是一块心头病，这两月来她成日盘算着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话儿，那期他竟自己开了这个口，那里有不应的，忙道：“好孩子，你既有这份孝心，我与你爹爹那里有拦着的理，要多少钱只管说于我，国库再空也空不了皇子游历的几个钱。”

    李存恪忙跪谢了，又迟疑道：“只是先前母亲这里赏了儿一个宫人，正好盛京行宫里儿的住所也一直无人打理，儿想着虽游历也不过两三年事，不如就带了她回盛京，叫她替儿守着家，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清王妃这里方才讨了个头彩回去，那女子又是清王妃的庶妹，圣人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也就不再追究个眼前无人敬孝的事情了。

    此番计议已定，李存恪便拜别了圣人高高兴兴回了行役。他虽进了皇宫，却不前去拜过圣上，也是有原因的。当日他在盛京被一道圣旨召回，道是圣上急欲见他，也是唬的李存恪摸不着头脑，盖因他生了十几年，见过圣上的的龙颜也是屈指可数的几次。他听了旨急急进宫，一入大殿便见圣上方才本是站着好好的与人言语，目光才一扫到他，便双眼上插直直仰后倒去，一只手指还指着他。他触了这个霉头，况且自己也不愿与父相见，便索性也不请旨前去，自回行役等自己的盘缠下来。

    盘缠与通关文牒并衣物赏赐，次日傍晚时分便下来了，不止李存恪得了丰厚一笔盘缠，就连元丽都得了许多夹衣棉衣并几样首饰珠钗，还有二百两银子。

    元丽得了这笔巨款，乐的简直要疯了。她从小到大那见过银票这东西，一会儿捧在手里一会儿揣在腰间，又一会儿藏在床板下，出门不过半刻，又要回去翻一翻那银票还在不在。李存恪见她颠出颠进脸笑的苹果一样红，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元丽揣着巨款挨不过夜，围着李存恪便直问：“我们何时启程？”

    李存恪此时还未与她商量送到盛京的话，想叫她多欢喜会儿到了盛京再说。便笑道：“即得了银钱，越早越好，明日咱们就走。”

    元丽忙道：“那官家快去沐洗一番咱们再动身吧？”

    这话又触了李存恪的痛处，他怒道：“前番不是洗过，如今身上还十分的干净。”

    元丽软磨硬磨磨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才缠的他愿意进去洗澡了，忙将他脱了的衣服在那出水口处洗了起来。元丽摸准了李存恪的心思，知自己洗他的臭衣服靴子他心里过意不去，便趁此开口道：“奴奴若与三官家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即明儿咱们要走，不如顺路去趟奴奴的家，奴奴也再见趟父母容颜，好叫他们不再挂念。”

    李存恪拍着水花道：“这是十分难的事情，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带你去。”

    元丽忙问道：“何事？”

    李存恪自水中钻了过来道：“这番离了京，不当着人别叫我官家，只叫我三哥，还有那奴奴，是个什么鬼称谓，你从何处学来的，再莫要叫了，若再叫，我就半路将你丢在官道上。”

    元丽一双杏眼看了李存恪半晌，嘴角一抿憋着笑，抬起滴着水的手揩了揩眼睛，默默回转了去洗衣服去了。

    到了次日一早，两人便收拾好行囊要出发了。元丽因不会骑马，仍是歪坐在李存恪怀中，由他拉着马缰，好在元丽身形纤瘦又轻的，李存恪那黄膘大马仍是往日的轻蹄云步，并未觉得驼起来费劲。

    元丽指着路到了五丈河前巷子口，问李存恪道：“三哥，你要不要进去？”

    李存恪摇头道：“不去，你也快去快回，再磨蹭磨蹭天都要黑了，半刻钟的功夫，不出来我就自己走了。”

    元丽此时穿的也是胡服，腿脚绑的十分紧便，迈了大步便奔进了巷子，远远便喊着：“爹！娘，女儿回来了。”

    她进了院子，见院中静悄悄的，似并无人在一样，心中忑忐开了厨房门，却见小李氏站在地上，元娇躺在炕上，一个郎中正握着元娇的胳膊把脉。

    元丽忙问道：“娘，姐姐这是怎么了？”

    正问着，元娇忽而便蜷起双腿颤抖着哭了起来，元丽这才见她小腹微鼓，显然是有孕了。

    小李氏见元丽进来，自然是十分的惊喜，但她这时正牵挂着炕上的元娇，那里顾得上元丽。脱了鞋跳上炕握了元娇的手道：“怕是保不住了，你这会子疼不疼？”

    元娇点着头，汗湿的头发沾了满脸。

    元丽见她两个如此，自己又十分的心急怕李存恪真丢下自己走了，便转身出来到了上房，替孟源倒了杯水端到跟前，又扶了孟源起来道：“爹，女儿回来见您一面，就要去远的地方了。”

    孟源那知还能再见女儿，高兴的握了元丽手问道：“这些日子你娘将你送到那里去了？我只当……”

    元丽忙道：“爹，女儿过的很好，您不必忧心。”

    说着，从怀中抽出那两百两一张银票来，想了想，又将剩下那二十两一并掏了出来递于孟源道：“这是女儿从宫里得来的赏钱，爹叫娘给您找个好郎中再看一看腰伤，必定是能好的。女儿今日去了，怕就不能再在您跟前敬孝了。”

    她怕孟源看到自己眼中有泪不能心安，忙掩了面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言道：“爹，女儿走了，您多保重。”

    她又到厨房窗下望了一眼，见里间元娇在炕上打着滚，小李氏满头大汗握了元娇手在哭，前十多年在这家中受过的苦与艰难便排山倒海搬涌到脑中，欲要留在此多看元娇一眼，却怕自己再不走，李存恪自己走了，自己又成了家中的负担，要多添一张吃饭的嘴，便狠心扭了头，狂奔着出了院子。

    李存恪见她哭的双眼红红的，知她少小离家难舍父母，也并不说什么，拉了她上马马鞭一抽，黄膘马四蹄生烟，已是离京而去了。

    元娇在炕上折腾了半日，那郎中眼见炕上的小娘子就要小产，怕自己触了霉头寻个借口走了。小李氏从灶间扫了灶灰又撤了铺盖，等了半晌，就见元娇流下那些血块来。她也不忍细看，忙拿灶灰掩了一并扫了寻个远远的地儿埋掉。

    小李氏倒了脏物回来，就见久不下炕的孟源歪倚在厅房门上，正在够不远处一枝歪树枝，小李氏忙将树枝递给了他，惊道：“你是何时能起床的？”

    孟源一边下着台阶一边道：“元丽走了，快去追她回来。”

    小李氏手中扫帚簸箕掉了一地道：“正是了，我也隐约记得见了元丽，方才元娇这里慌了神没顾上，她真来过吗？”

    孟源也不答她，自己慢慢挪到院门口往外张望，此时巷中那里还有元丽的影子。他抹了把眼泪回转头来问小李氏道：“元娇那里怎么样了？”

    小李氏摊了手道：“流掉了，人想必没什么事，她还年轻的。”

    孟源长叹一口气道：“流了好，那刘家不是个能结亲的人家，此番回了家，她也长了教训，以后慢慢再找个可方的也就行了。”

    小李氏何尝不是这样想，只她此时仍想着元丽，记得元秋说过元丽是去伺候皇帝的三儿子了，那可是个好差事，也不知此番回来是不是因得了好东西前来照拂家里，想到此便盯牢了孟源道：“她可带了什么东西来，你莫要瞒着我。”

    孟源自怀中掏出那几张银票来递于小李氏道：“她说自己此番要去远方，怕是此生不能见了，我也不知这巨款自何而来，还未及问得几句她便走了。是我无能，将她生在这世上，好日子没有过过一天，临走还拿银子来照拂我们！”

    他说着便又掉下泪来，小李氏一把扯过银票揣在自己怀中道：“行了，我生养她到这么大，受她点银钱也是应该的，况且她此番攀上了高枝，若是皇帝家的媳妇，就是到了外乡必也是一方诸侯，那会受什么苦，好好的事情都叫你哭臊了。”

    她看着银票上的数字两眼放光，手抖了半日忙揣了道：“怎的这么多？”

    孟源方才见元丽哭的那样，又穿着外族衣服，此时看这银钱触目惊心就如元丽的血肉刮了给他用一样，那里还忍相看，撑着弯棍子一步一挪往厨房去看元娇。

    小李氏方才大喜大悲了一场，此时拿着这些钱也心里好受了起来，忙扶了孟源一起进门，对元娇道：“你也不必忧心，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可以慢慢图来，元丽方才来过，放了一大注钱，等你休养好了，我拿这钱替你办份丰厚嫁妆，正正当当儿嫁个好人家，就那刘家一边哭去。”

    元娇此时无半分力气，混身水煮过一样伏在床上，脑中嗡嗡的那里听到小李氏这些话儿。小李氏既有了银票，就先到钱庄兑出些零碎银钱来，卖了只老母鸡炖了，又卖些鸡蛋小米来给元娇坐小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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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对仗

﻿原来自上回孟府断了小李氏月银之后，元娇日忧夜心怕家中日子难过，白日里被那张氏使唤着没有一刻清闲，夜里便偷闲做几样绣活，想着给小李氏补贴家用。

    张氏是一年四季除了三十那天，从来不点灯的人，那里看得惯元娇夜夜熬灯费油的，便渐渐骂了起来，元娇知她眼神不好，在窗子上挂了厚帘子，也是一点影儿都漏不出来的，她才停了。

    这日夜里张氏忆起新卖了一吊肉放在元娇房中，怕她忘了挂起叫耗子吃了，虽天黑了却也摸过来看，这一推门就看见元娇炕柜上明晃晃摆着一只灯盏，张氏气的脏腑生烟，又忆起小李氏前些日子曾来过，也不知嫁妆搬了多少回去，有了偷点油灯这个由头，便要开柜子看嫁妆。

    元娇那里肯，那柜子上一把钥匙挂在她脖子上，她便抱了头抵死不从。张氏惯干粗活的，如今也不过四十多岁，正是有力气的时候，一条腿压住了元娇两只大腿，两只手就来掰元娇的脖子，因元娇挣扎的狠了，她一膝盖顶到元娇小肚子上，元娇便疼的在炕上打起滚来。张氏两眼花麻，也瞅不清灯究竟在什么地方，照着炕柜摸了两摸，将那盏灯打翻在了炕上，桐油洒了出来，炕上被褥便忽的燃了起来。

    张氏初时还不知，开了箱子在里间摸索，见内中除了两床被子并无首饰等物，气的又踹了元娇两脚，自己在那里仍摸索着，直到自己衣服上也燎起来烫到头发，才惊觉这炕上竟是着了火了。张氏见儿媳在炕上捂着肚子也不去管，跳下炕去就将房梁上挂的肉干，屋角堆的粮食一并往外搬了起来。

    元娇自己挣扎着翻到了地上，此时火已烧着了窗帘，窜上了房梁。偏元娇此时抽了筋，竟是一步也动不了。她见张氏忙出忙进，便扯了张氏衣襟道：“娘，媳妇抽筋了，您帮我一把。”

    张氏见好好一间房子着了起来，气她都来不及，那里还会管她。因火窜上了房梁，隔壁的人冲进来救火，才把个熏晕的元娇从里间拖了出来。

    小李氏接到人报说元娇家里着了火，三更半夜的跑了来，见寒冬天气，元娇歪躺在厅房屋檐下，冻的手脚冰凉，身上熏的污黑，她叫孟平背了元娇回家，自己便到那上房来与张氏搬缠。张氏救了半夜的火，本就麻黑的双眼此时竟是全黑了，又人多杂闹，元娇带来那小丫头也不知了去向，一屋子除了两袋粮食和一吊肉，竟是什么都没有拿出来，正在炕上哭黄天，就听小李氏进来忍着牙颤道：“老亲家好大的本事，先是逼走了儿子，再火烧了房子，如今还要治死我的女儿你的儿媳妇去，老身我自愧不如。”

    张氏止了哭声，双手捏成拳盘腿顺了气坐稳了下盘稳稳道：“不及亲家母你的本事，先是叫人赶出了孟府，又治瘫了丈夫，还能叫一个肚子里怀着野种的□□勾了我儿子的心。”

    小李氏冷冷哼道：“那也不及你，整日算计精明到头，连眼睛都算瞎了。”

    张氏坐的稳稳当当道：“过奖过奖，我那能比得上亲家母你，在孟府里装孙子，到了我这里却是趾高气昂张牙舞抓好大的派头。”

    小李氏气的双脚发颤，仍是强撑了指着张氏道：“我再能干那比得上亲家母你，早年克父中年克夫老年克子，克死全家连祖坟都要自己走着去。”

    张氏听她这样不阴不阳咒刘有，气的两手乱抓怒睁了早已瞧已瞧不见的双眼道：“你女儿偷男人偷到大了肚子才进我们家，我咒你全家一夜叫火烧了从此不得好死……”

    小李氏掰回一局，站稳了道：“我要死也是先看着你死，你死了我再死。”

    张氏颤着双手虚空指了道：“我今日代子休妻，叫你那怀着野种的女儿将野种生到你家去吧，哈哈，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十六箱嫁妆换个野种，倒是十分值得的事情。”

    张氏这番话说的自己都洋洋得意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李氏正要张嘴骂她，就见孟平进来道：“母亲休要再与这泼妇搬缠，快些回家去呗，姐姐样子十分的不好。”

    小李氏忙回了家，又是请郎中，又是熬中药，直折腾到天亮，元娇肚里的孩子才也没能保住。因见元娇醒了躺在炕上哭，小李氏宽慰她道：“这算得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又生的容样姣好，若有份丰厚嫁妆，求娶的人自然多的是，那张氏是颗不渗水的铜碗豆，你在她手下讨不到好日子过，这孩子没了于你也是幸事。”

    元娇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就连那爱慕刘有的心，竟也一下子淡了许多，也打定主意即便刘有做了生意回来，自己也是不回他家去了。她问小李氏道：“我最疼那会儿，恍惚瞧见妹妹在眼前，她怕是已经死了牵挂我，来看咱们呗。”

    小李氏盛了碗鸡汤给她道：“她是真来过了，脸也圆了个子也高了，比在家时水灵多了。想必是我从小待她凶些，又叫她替你进了宫她心里怀着恨，也不来多看我们几眼，只望了眼你爹就走了。她如今跟了皇子，那里会缺了好日子过？”

    说着从怀中抽出几张银票递给元娇道：“你瞧，她随手漏些，也够我们家嚼用两年的，可见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话不假，我狠心送了她出去，她才有今日的好日子过不是？”

    两人正说着，孟平掀了帘子进来了，他方才听见小李氏的话，忙问道：“二姐来过了？什么时候来的，娘怎么没留下她？”

    小李氏当时其实连元丽的模样儿都未瞧真切，只是记得她脸冻的红红的，看着是过的还不坏的样子，见孟平这样追着问，欲要宽她两个的心，便笑道：“她过的好着了，穿的绫罗绸缎，脸也吃的圆圆的红红的，嫁给了皇子，必然从此有她的好日子过，若有良心了，给我们一年漏个三两百银子也够我们一家嚼用，没良心就此过她的好日子去也罢，我是不会指望女儿给我养老的。”

    孟平深知小李氏的为人，也不与她多言，端着鸡汤转身到了上房，见孟源坐在炕上，便问孟源道：“父亲可也见了二姐？”

    孟源点头道：“见了。”

    孟平道：“父亲看二姐可还过的好？”

    孟源摇头道：“她穿着外族人的衣服，头发也结成辫子，说是要出远门去，此生怕不会再回来了。”

    孟平听了这话，两眼险要掉下泪来，忙抬头忍了，将鸡汤递于孟源道：“父亲喝些鸡汤，儿先去温课了。”

    孟平出了厅房，听见小李氏在厨房里与元娇两个高声谈论元丽今日的好日子，又说些如何再替元娇办份丰厚嫁妆的话，掀了帘子重又进去坐在灶下对小李氏言道：“大姐如今也不过十六岁，姑母家的表姐如今十八了也还没嫁人，她更不该着急。况且有了刘家这一回，也该长些记性好好在家养上两年。我方才听父亲说二姐穿着外族人衣服，说是从此要出远门去，此生怕不能再回来的，即是如此，那这钱就是她给父母自己的卖身钱，俗言道，鱼有尽时，常渔而不竭，母亲拿了这钱为大姐办份嫁妆，若是遇到不好的人家，去了一样是受苦，不如拿这份钱做注本钱典上一间铺子，咱们一家做个营生，也好日日有个生息。”

    小李氏最听孟平的话，见他说的十分有理，当下也沉默不语。

    元娇却在炕上哧的一声哭了起来，半晌才道：“她必是将自己卖给了回鹘人了，不然如何会穿外族人衣服。那年有个打羊毛毡的回鹘人，不是每年来打羊毛毡都要来问过元丽的吗，说愿意出三百银子卖了元丽给自家当太太的。”

    小李氏将碗摔倒灶台上，怒道：“好好的事情，都叫你们一个二个哭臊了，她即经元秋的手入了宫，又如何能搭上那回鹘人？就是真跟了回鹘人，又有什么不好，他年年都来，可见是个真心的，况且还愿意给咱们银子。若留在京中，没有一份像样的嫁妆那里能嫁出去？”

    她虽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也难受了起来，端着一碗鸡汤咽不下去，转身揩着眼泪擦起了锅台。

    圣人过了千秋，蒋仪便也闲了下来。孟府二爷孟泛在狱中仗着元秋打点，过了月余也放了出来，只是王氏因生着孟宣的气，叫自己院中的婆子狠查了几回下人们偷酒夜赌的，但凡与这些事有沾染的全抓了打的打，卖的卖，把徐氏自己的人给清了一清。

    孟泛没了官职，孟宣又是个三两不靠只会花钱的主，孟府这下是真的败落了下来，又因年轻的奴仆们几乎全被打发了，只剩下些老人们，这府里便更是一派苍苍之气。徐氏掌着家越发小气起来，各家的炭火也不过做个样子，李氏这上房里若不是有元秋派人送来的银霜炭，真不知要怎么过冬。

    蒋仪因自己小屋中没有炭火，白日里便常在李氏屋中做绣活练书法。这日她正在炕上写着小楷，就见平日上学堂很少见面的英才掀了帘子进来，他穿件花棉布长袍子，缩着手笑道：“姐姐又在写字了？”

    李氏方才多吃了两块点心嫌撑的慌，叫青青扶着出去转了，只有蒋仪一人坐在炕上，她笑着对福春道：“快替三少爷端了登子来，叫他坐了。”

    英才摆手道：“我也脚冻的慌，要到炕上来暖一暖，不用登子的。”

    他也不等蒋仪让便踢了两只鞋坐在炕上，屁股扯着一床的褥子扭到蒋仪身边看了蒋仪写的宣纸笑道：“姐姐这手小楷写的真是好，快教教我吧。”

    蒋仪自己往边上挪了挪道：“三弟有王家族学里上学，教书的都是大儒们，都能写的一手好字，我这不过是小巧，男子如何学得？”

    英才摸摸鼻子道：“哼，我们那先生人不成，因我惹怒了他，已不要我去上学堂了。”

    蒋仪惊道：“这是为何？三弟必是在开玩笑吧。”

    她虽说着，见英才仍往自己这边靠来，便挪了两腿下炕沿，唤福春拿了鞋过来穿了，只半身倚坐在炕沿上。

    英才叹道：“我们那先生，先前不是纳了个妾吗？因家中夫人善妒，便置外室养了，本想教她生个孩子了再接回家去，谁知被夫人知道，一顿打到这外宅来，把那妾也打了，把先生也打了，因我与两个小厮平日常替先生这小妾送些米面粮油的，先生倒是怪上我，说是我偷偷告到他家中，竟把我革了学籍，叫我原回家来了。因为这事，大伯母说我的小厮带坏了我，如今把他们也发卖了。”

    蒋仪听他这样说，也不好搭话，他一个好好的学生，白日里上学不在学堂好好念书，整日替先生的外室送柴米，这本就是荒唐事情，又因此叫先生革了学籍，这不是更荒唐。

    原来这英才实在不是做学问的料子，但王家宗学因着王氏的面子，一直不好将英才遣返，那先生老来无子，便从外间卖来个女子准备要追个后嗣，只因夫人善妒不敢带回家，暂且安在外间凑和。他见英才整日在课堂上打闹，弄的一学堂孩子都不能学好，便派了他个照料外室的差事，一则先生少雇两个小厮，再则也省了他扰乱学堂。

    谁知不知何时先生的夫人竟知晓了这事，打上门来，将先生打了个稀烂，外室也给重新发卖了，这先生借此机会正好赶了英才回家。若在平时，王氏找人带句话去，必也是能仍叫他入学堂凑和着读书的，但此番孟宣办坏了这样的大事，王氏也懒怠替他说情，英才的学也就上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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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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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一定会非常稳定的更完全篇，所以请大家多多收藏，放心入坑。徐氏本是在王氏与孟泛两边卖着好，才能在府中各处沾好处的，如今王氏冷淡了她，孟源又失了势，自已丈夫又三两不靠的，英才成才两个眼看大了，没份家业如何过活。这时她也心急了起来，想着要替英才找个有份好嫁妆的女子来成亲，保英才一生富贵，只是英才一个白身，孟泛又被革了官职，能出起一百多抬嫁妆的人家自然不会愿意将女儿嫁进来，她思前想后，却发现府中竟然还住着一大份嫁妆，虽蒋仪年级大了些，但终归性子绵软，且这嫁妆如今把持在她手中，到时候还不是想叫她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徐氏盘算良久，又叫孟宣到李氏面前哭了许久，说了些蒋仪坏了名声不好嫁，不如叫英才娶了的话，见李氏面上松动了，徐氏忙又私下教了英才许多如何行事的法子，便派了英才来上房。

    英才早就爱这姐姐长的漂亮又性子温柔，他如今也是半大小子，因常为先生的妾送些柴米，那妾是个退了役的老妓子，先生不过是她想寻的个落脚处，心里自然还是偏爱年轻后生，见英才长的虎背熊腰便成日的撩拨他，是以这英才也是十分知人事了的。他见福春站在蒋仪身旁直愣愣看着自己，竟是如看贼般，就大声道：“福春儿你去给小爷端杯茶来，小爷要在这里好好与姐姐聊会儿天。”

    蒋仪在这上头吃过亏的，那里能不警醒，英才虽年幼样子却是长成了的，况且徐氏专有些歪招，前些日子因孟泛父子被抓，她着实蔫了些时日，这些日子却整日到上房来，不是今日端样点心就是明日特特熬盅汤的，与孟宣两个走的好不勤快，蒋仪虽不往别处想，但却不能不妨，她搁了笔叫住福春道：“外间有的是没事干的小丫头，随便叫一个端碗茶来不就行了，元蕊妹妹病了许久没有好，我这会子要过去看看她，元春你陪我去吧。”

    说完，在她家常的萌葱色夹毛小袄上套了大棉褙子，笑着对英才道：“三弟既是喜欢看我的字，就在这里坐着多看会儿，作学问最是要清静无人扰才好，我叫丫头捧了茶来，便不许她们过来呵噪你，你且慢慢在这里学着，可好？”

    有才那里是为了看她写的字，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如蜂如蝇，他多看两眼都要头晕，不过是为了蒋仪而在那里强撑着，见蒋仪这样说，推了炕桌跳下炕来道：“如此正好，我也要去看看四姐姐，咱们一起去吧。”

    蒋仪实在无奈，也只得同他一起出了房门。青青扶着李氏也正从院外走了进来，李氏身披上披着一件棕熊皮的罗汉衣，混身热气腾腾的，见他两个自屋中走了出来，笑道：“好孩子，如今要去那里转转？”

    蒋仪行礼道：“因四妹妹一直病着，孙女想前去看看，正好三弟也想一起去。”

    李氏看看英才，见他虽肤黑粗燥，也仍是贵家子弟的样子，再看看蒋仪，虽元秋给的这褙子宽了些，也是惯常成婚妇人才穿的，但她身形高挑皮肤白净，也是一派贵气，有孙子孙女如此娇生生的站着，便冲淡了她许多因儿子遭贬谪而生的愁闷，忙挥手道：“那你们快些去，到了那里叫元蕊多少吃些东西，她很不该如此，她父亲不过是遭了贬，不定皇帝那一日想起他，又能起复了，为这生病很是不值。”

    这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孟泛说惯了，李氏便也拿来糊弄自己的借口，若为政见不合而贬，自然起复有期，普天下皆是皇土，一个贪官就好比普通人家养了私吞主人财物的奴才，主人又何以会饶了他，如此看来，皇帝倒比寻常某些富户员外的要厚道多了。

    蒋仪与英才两个到了西跨院，因杨氏在临窗大炕上坐着，便唤了他两个进去。两个进去见孟泛也在，一同见了礼，杨氏指着远处一张圈椅让英才坐了，又叫蒋仪坐在炕沿上，教她替自己打几样花样。

    孟泛此时坐在正中的八仙桌旁的圈椅上，桌上摆着一只红泯小炉，上搭一只细白泥的茶锅，他正自己煮水自己泡茶，喝的热气升腾，这吃茶方式原是他在蜀中任上时，从潮汕一带来的商人中学来的，渐渐就上了瘾，一日早晚至少喝上三遍。

    他方从狱中回来那几日，见积年存下的储蓄全被搜刮，五内摧伤几乎要死过去，也正好借此要撤了公中的名份，虽在一府，却从此要分起家来，惯常他是要多给公中银子的，此时也趁着抄了家正好一并不给了，只这分家的事叫徐氏拖搅了还未达成，一府却是实已分了家的。

    他虽面上痛心即首，然则狡兔三窟。

    他的银子可不曾藏在一处，不说元佑一直在蜀中未回来，还攒着一分家当外，他自己也沉了许多银票在后院小荷塘中，那日他归了家，先就到小荷塘中捞出那油布包严的银票来，虽不多，却也有二十万之巨，而这份银子只有他与杨氏两人知道，就连天佑元蕊都不清楚的，如今正好可以叫天佑就此倚靠上冯氏娘家的卖买过活，而自己这注钱，只要用好了，不但能替元蕊置份好嫁妆，还能叫他与杨氏两个也舒舒服服到老了去。

    是以，虽旁人以为孟泛如今消沉在家，实则他是窝在暖融融的房中舒舒服服猫着冬寒。他原来视英才为孩子，自然有十分的威严在眼前，自这次出了事之后，才惊觉自己渐老，后辈们都已长成了，便也与英才闲话起来。

    孟泛道：“你若在学堂里再多呆几年，先生都可以做了，为何要回来？”

    英才知二伯在挖苦自己，摸摸鼻子笑而不语。孟泛被抓后，他在自家院里时听母亲徐氏讲了许多孟泛干的不成样的事，从此便对这个二叔没了以前那种敬怕之心，反而升腾起一种你也比我好不到那里去的心来。

    孟泛原来藏着一大注财日夜担惊，如今却是稳揣了一小注财落地，况且自己手中有钱打理，等过个一年半载皇帝忘了这荐事了，找原来的同僚塞些银钱弄个不打眼的实缺还是十分可行的，是以他心情渐渐便更好了起来，见英才不言，便放声大笑。

    杨氏剜了他一眼道：“孩子们都在这里，你发的什么疯？”

    孟泛平日在家威严，在杨氏在前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收了笑声摇着头自去喝他的茶了。蒋仪听杨氏说明了针脚花色，揣了绣活敛衽道：“二舅父与二舅母且歇着，我去抱厦看看妹妹去。”

    孟泛点了头道：“她自上回抄家时吓病了就一直没好，你很该好好劝劝她，我虽遭了黜，只要咱家王妃还在，也不过是暂时的事情。”

    蒋仪敛福答了：“是。”

    她退了出来到了抱厦，见元蕊歪坐在炕上，斜靠着个大引枕，肩上披着一件灰鼠褡子，正出神的望着窗外。

    蒋仪歪坐到炕沿上笑道：“你呆呆的瞧什么了？”

    元蕊回过神来，笑道让蒋仪道：“姐姐快上来坐会儿，我这炕烧的十分热。”

    蒋仪也不推辞上了炕，仍拿起杨氏的绣品一针针绣了起来。

    元蕊瞅了一眼道：“还绣这些做什么？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蒋仪抬头看了一眼她消瘦蜡黄的脸道：“怎么会没有用，这些都是替你攒的，也是二舅母的一份心。”

    元蕊叹了一眼望着窗外道：“家里成了这样，我还想什么嫁人的事情？况且，好些的人家也不会要我了。若要我嫁给那起子贪图嫁妆的穷汉，还不如在家自用了这份东西，也是十分舒适的一辈子。”

    蒋仪握了她的手道：“那是自然，如今一个女子一份嫁妆动辄三五万两银子，这还是少的，寻常人家嫁女儿，竟是要掏空全部家当，若拿这银钱来自己过活，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用得完。只是父母渐老，哥嫂们终会掌了这份家业，他们虽也贴心，那有父母贴心？”

    她在元蕊面前说的句句是实话，元蕊自然也懂，愁的低了头道：“这整个世上，那里还有可嫁之人？”

    她这句句说来，仍是绕不开陆远泽这个姻叔去的。蒋仪倒觉得她为父母操忧一半，另一半还是为了相思陆远泽。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当日夜里曾允诺说过不了几日就到孟府来提亲，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音讯全无。而自己不是元蕊，无父母呵护，不能放任性情，只能仍是这样面无波澜的过着，悄悄替自己筹备着。

    “这也不过时妹妹一时走不出这道困局罢了，二舅父身体强健，起复可待，你若打起精神来病好了，出去走上一走，一两年间也能遇到许多人，那里面必然能遇到一个中意的。”蒋仪笑着宽慰元蕊，元蕊却仍是望着窗外。

    看天色渐晚，蒋仪便收了针别了元蕊，到上房杨氏那里道：“这绣品针眼细密，最是不好绣的，二舅母不如叫我拿回方正居慢慢绣呗。”

    杨氏摆手接过绣品收了道：“罢了罢了，我听说你那屋子里如今还连个炭盆子都没有生，手都冻僵了如何握得住针？回去了好生在被子里窝着去呗，要不就与你祖母挤去，她有王府送的银霜炭，那里会冷了你？”

    蒋仪应了，才出了西跨院，就见徐氏满脸堆笑走了过来，这么冷的天气，她仍穿着夹褙子，冻的直打颤。她不由分说拉了蒋仪手道：“今儿我叫厨房里煮了满满一锅羊肉，汤熬的十分鲜香，快同我一起去东跨院尝一尝。”

    蒋仪微微用力，脱了她手道：“既是如此，外祖母那里必也得了，我回去喝也是一样的。”

    徐氏笑道：“你外祖母那里只有汤没有肉的，她老了，那里能嚼得动羊肉，你快与我一起回东跨院吃呗。”

    蒋仪那里肯，正要往回走，就见徐氏后面两个大丫环银屏与抱瓶一个双手推着她的背，一个扯着她的胳膊，直接往东跨院拉她了，这样她那里还能挣得脱去，偏她们还笑道：“快走吧，表小姐，莫要辜负了四夫人一片心意。”

    福春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也跟着来了，到了东跨院门外，那徐氏身边的花妈妈一个白眼两扇门一合，将个福春关在了门外，转身也是一团笑意迎进了厅房，笑着对丫环们道：“快！快给表小姐端羊肉来吃。”

    不一会儿便见两个厨房的婆子各端了一碗羊肉进来，一碗里是些肋排脖子，一碗里却烂烂糊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

    徐氏自己并不坐，将蒋仪按坐下了，又叫英才也坐到了她身边，将好的一碗给了蒋仪道：“好孩子，快吃吧。”

    另那烂烂糊糊的一碗给了英才，给他使个眼色，便带着一众婆子丫环出了门，掩了房门而去。这间屋子是徐氏惯常起居的小抱厦，因房子小，地上只摆着一张小几两只椅子，此时两人坐了，更显逼仄。

    蒋仪闻着眼前一碗羊肉膻气熏人，又气徐氏竟如此不要脸面又不会回转，这竟是要拘了自己在这里做丑事，将手抬到了桌上，心里的火便似要从眼晴里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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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寻经

﻿英才那里知道她的怒意，他还小，受些撩拨也心里痒痒，但毕竟未曾入巷，成不得事的，今见母亲把个这样花容月貌的姐姐拘在这里同自己坐在一起，还特意交待了要自己可以无所不至的，两只筷子要捞那碗羊肉时，便抖的厉害。

    蒋仪如今倒明白了出方正居时李氏那番话的意思了，看来这事情不至徐氏一人谋划，就连李氏也是肯了的，如此强硬就是要她嫁给英才罢了，偏她在这家住着，又脱离不出去，只得吞了怒气起身试着推门道：“四舅母，仪儿惯常爱多放些葱蒜遮腥膻的，不然实难入口。”

    她见门从外间锁的死紧，而英才正在低头刨那碗东西，侧耳细听了，有几个丫环婆子低声笑的声音，那里还忍得，回身到了桌旁，似不经意却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碰翻在了英才怀里。

    英才正吃的香了，忽而身上一烫，如今又是冬天，这烫气挥散不出去，烫的他跳了起来，忙拿手拍打着。蒋仪到门边高声叫道：“不好了，三少爷烫到了，快开门。”

    “那里，那里烫到了？”徐氏推门冲了进来，蒋仪站在门边笑道：“如今虽穿的厚，怕也烫的厉害，四舅母快些看看去吧。”

    徐氏扑到英才身边，撩了袍子见他裤裆那里湿着，又不好叫蒋仪再看，蒋仪便也敛衽施礼道：“今日给四舅母添麻烦了，改日仪儿再过来吃四舅母的羊肉吧。”

    说着便出了门，扬长而去。

    徐氏挥了众人下去，亲褪了英才裤子，自视着也无烫伤，不过是红了些皮，便问英才道：“方才你可摸到一点不曾？”

    英才道：“那里有，我正吃着羊肉了，表姐不小心打翻了碗，就把我给烫了。”

    徐氏气的两眼冒火，一巴掌扇在英才脑袋上道：“我叫你吃了吗？不是叫你让她吃吗，吃了自然有你的好，我平日里大鱼大肉给你吃的少吗？”

    英才抚着头低声道：“咱们足有两月不曾沾过荤了，还那里来的大鱼大肉。”

    徐氏又扇了他一巴掌道：“如果娶了她，你这辈子天天大鱼大肉办宴席都够了。这点事你都办不成。”

    英才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又惯常叫徐氏训的，见如此便弯腰低头在一旁闷声不语。

    徐氏到了另一边抱厦，见徐福家的跟了进来，扫了一眼道：“我早就说蒋家那丫头不是省油的灯，你瞧瞧，她竟敢拿羊肉泼少爷。”

    徐福家的弯了腰道：“那不过是她不知福，如今她顶着个这样的臭名声，谁还会要她，咱家三少爷愿意娶她，是看得起她。只是三少爷如今还小，不到圆房的年级，夫人不如正当求娶了过来，等三少爷年级大些再圆房也是有的。”

    今日这事出谋划策的人是花妈妈，这花妈妈几个月来渐渐蹬鼻子上脸，徐福家的就想刹一刹她的锐气。

    徐氏凝了神道：“蒋家丫头心气高着，她那里会看上英才。她如今得了王妃喜欢，若王妃替她寻门好亲，英才就沾不到她了。这事我还瞒着大房，你们也莫要走漏风声出去。”

    徐福家的忙应了，仍弯腰候着，就听徐氏愣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能了你了，还想飞出我的手掌心，今日叫你走脱了，下次可没这么好的事情。”

    徐福家退了出来，就见那妖妖佻佻的花妈妈等在外间，见她出来，瞪了一甩着只帕子进去了。

    徐福家的站定了细听，就听徐氏问花妈妈道：“我不是一直叫你四处宣讲表小姐与陆钦州的事，如何一直没点风丝儿？”

    花妈妈道：“回四夫人的话，邪了门了，前番那刘夫人叫人割了舌头已是很奇怪，我前儿叫一个相熟的姐妹们做工的黄老爷府上黄夫人那里说了，叫她出去传一传，不期她半夜起来竟叫人剔了头发去了，是以外面的人也不敢明着说，但您放心，这事情早晚全京城的人都要知道了去的。”

    徐氏歪坐在圈椅里，一只手臂搭着脑袋歪歪道：“那刘夫人前番儿我还在王府见过，嘴巴利索着了，那里会丢了半截舌头，何况那舌头长在自己嘴巴里，能被谁剪了去不成？这不过都是一派编的胡话罢了。至于那黄夫人，她年级大了，黄老爷一个土员外，又纳了许多妾，那头发不过是被黄老爷的妾们气掉了而已，关我们什么事？”

    花妈妈忙弯腰道：“可不是吗，现在外面有些人就是喜欢嚼人舌根，好不好的人家都能被他们编派出笑话来。”

    当然，外面还有人说孟家二爷孟泛与徐氏不清不楚了，当然这闲话就不能拿到孟府来说。

    徐氏冷笑道：“正是了，有那起子爱嚼人舌根的，剪舌头算小事，被阎王爷连跟拔了舌头才好了。”

    她自然也是想起了外面有人说自己与孟泛的事，想到这些人口舌如此下贱，传这种瞎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是绝计不会意识到自己也在四处嚼人舌根捕风捉影的，天下女子都爱说些闲话，但你若细究起来，打死也不会有一个女子愿意承认自己爱说闲话，所以就算阎王来拔舌头，必也拔不到自己。

    蒋仪回了上房，见李氏果然在那里喝着羊汤，羊汤淡淡的，汤里也无一片羊肉，便也坐下来喝了几口。李氏笑问道：“好孩子，今儿你四舅母叫你去她院子里吃羊肉，你可去了。”

    蒋仪心道，祖母果然知道这些事情。

    便淡淡一笑入了座道：“去了，只是那碗有些烫的端不住，倒把一碗羊肉洒了三弟一身，只怕四舅母要不高兴了。”

    李氏收了笑愣了愣道：“如今府中除了些不能发卖的老人，竟没有一个可当的奴才了吗？怎么会把烫的东西端给你？”

    蒋仪忙道：“那碗本就大，况且羊汤熬的十分油腻，热气散不出去也是正常的。”

    李氏挥散了下人道：“英才是个好孩子，虽年级小些，过完年也有十五了。”

    蒋仪捧过米饭来端了吃，并不答言。

    李氏又道：“你到了京中也有小半年了，我如今年迈了不能出去，你大舅母也是个不好出门的，而你二舅母和四舅母那里，我也是常叫她们出去了替你打访打访，找个可心可意的人家来做亲的。只是当初你随那陆钦州进京，怕是叫有用心的人看着了，如今四处散布些不三不四的谣言。他贵为中丞，旁人如何还敢来咱们府里求取于你。”

    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深陷的眼眶隐在灯影下的黑暗中，看不出神色来，她揉了揉眼睛，仍低下头去喝那碗汤了。蒋仪深知这谣言全是由府里散出去的，杨氏也就罢了，一个元蕊就够她忙的，那里还会管这寄居于府的外人，而徐氏，她有她自己的盘算，又怎会向人透露自家深闺有待嫁女子。

    蒋仪见外祖母这把年级，在府中一点权柄也沾不到，王氏挟制了她，杨氏不惧于她，而徐氏前面一套背后一套，也就是有求于她的时候，才来献点明面上的殷勤。就如这羊汤，到了李氏这里便也淡的如水一般了，平日里她阴逢阳违的事情那还能少得了，若不是仗着元秋时时过来打点，她的日子怕还不如今日，思到此，心中也是十分难过，握了李氏手道：“我就陪着外祖母又如何，横竖我有那份嫁妆，虽如今四舅母常言公中嚼用不缺我的几个，但真要分了家，那份嫁妆也足以养活外祖母到天年，届时，我便仍上山做姑子去，我原便做惯了姑子，也不爱这俗家生活。”

    李氏何尝不怜惜蒋仪，她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留下的一点遗苗，她恨不得用了全部身家性命去呵护她。但是女子到了十八岁上还不嫁人，便是错过了嫁人的年级，况且她又有名声背在身上，此时英才愿意娶她可不是极好的事情，即保了嫁妆不外落，又能让蒋仪从此有安生之处，况她在府中还能时时照看。

    李氏思到此，便也回握了蒋仪手道：“女儿家到了年级自然是要嫁人的，如今祖母还在，你舅舅舅母们自然要看在我的面子上接纳了你，但等将来我走了你又如何自处？做姑子的话就再莫要说了，你当日从历县来的情景，那身上手上的伤和茧子，我一辈子都不能忘了的，我是死也不会让你去做姑子的。”

    蒋仪思起自己白日劝慰元蕊的一番话，与李氏劝慰她的话何其相像，元蕊不能随便一人嫁了了事，她又何尝能闭着眼睛叫有才娶进东跨院去？所以但凡还能劝人，也不过是未曾落到自己身上罢了。

    只她自己心中早有计议，却也不与李氏多说，吃完了饭便起身道：“外祖母慢用，仪儿这几日自书完了经书，就未曾去给大舅母请过安，这会子吃完饭了，陪她过去闲聊一会儿。”

    李氏忙点头道：“快去！快去，你大舅母整日孤身一人，很爱叫你们陪她过去说说话的，如今夜又长，她睡觉又不稳，陪她多闲话会儿夜里也睡的香。”

    蒋仪辞别了出来，又套上了那件大棉褙子，一出李氏房门便觉得外间冻的整个人都要抖了起来，见福春缩着手站在廊下，便叫了她一起往六里居去。

    因冬日天黑的早，此时路上已是黑绰绰的，福春笑道：“姑娘，咱们很该多去去六里居，满府里就她们院子最热活。”

    蒋仪在黑暗中微微笑着，却不说话，她两自正门进了六里居，见院中丫头都已歇息了，厅房屋中亮着灯便往厅房走来，正走着，就听里间王氏笑道：“四房就是歪歪肠子多，还只当有多聪明一样……”

    “哟，表姑娘来了，快里面请，大夫人正等着了。”忽而说话的声音停了，燕儿迎了出来笑着虚扶了蒋仪，又有个小丫头忙着打帘子。

    厅房临窗大炕下生着红红一盆子炭火，因是上好的银霜炭，一点烟气也无，王氏靠着大引枕歪坐在炕上，想必方才正是与燕儿等丫环在此闲话。她虽在屋中也披件光溜溜软绵绵的灰鼠搭子，脸上透着一种混身上下从里透到外的热气了，放眼整个孟府，也只有她才能在寒冬拥有这样的热和劲儿。

    自打蒋仪替元秋书的经在圣人那里讨了好彩头，王氏对蒋仪便也亲热了几分，她伸手拉过蒋仪的手，叫蒋仪在自己身边坐了问道：“好孩子，这几日还念经着不曾？”

    蒋仪道：“这几日却没念，只断断续续习了些王羲之小楷，天冷墨涩又手冻，字总写不好的。”

    王氏收了手笑道：“咱们这满府里，没有几个能书大字的人，你母亲也是斗大的字识不了一框，想必你是继承了蒋家的传统，才能书的一手好字吧。”

    蒋仪已与蒋家断了亲，便低了头笑笑，却不便再提蒋家。

    王氏也笑了笑道：“我原来在这些事情上也淡的很，只是听前儿圣人冒着大雪去了趟相国寺，那这佛祖，必然也是真有的吧？”

    蒋仪道：“自然是有的，前朝则天女皇帝曾亲述开经颂言，就是‘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原解如来真实意。’当年则天皇帝还是皇后的时候，虔于佛法，曾亲请三藏法师实叉难陀翻译《大方广佛华严经》，经书翻译圆满完成后，她喜这经义玄妙希有，亲书这四句偈言为开经偈。后世的高僧大德们再也无人能做出这样偈言，这四句偈言也就成了每本经书的开经偈。”

    王氏听住了这话，思了半晌才问道：“那这佛经里，可有超渡亡灵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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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上山

﻿蒋仪道：“佛法讲万物平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第三品大乘正宗分里佛祖言，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佛看众生都是菩萨，明自性既可自度之。

    而《佛说阿弥陀经》是往生西方的经文，《地藏菩萨本愿经》是释迦牟尼佛在忉利天宫为母亲摩耶夫人说法，赞扬地藏菩萨的。地藏菩萨曾发宏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见但凡众生，只要虔心向佛，即便身在地狱，只要在世的亲人愿意为他诚心念上一句一偈，叫他听到，也是能够往生净土的。”

    这番话却是把王氏听住了，她坐在那里目视远方，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原来当年孟澹沙场负伤，眼看不行了才急急送回京中，在半路上就过身了。因正是七月炎体，尸体送到京中时，已是十分的不成样子，王氏揭棺只一眼就留下此生难忘的样子，也才会怒极了持剑要杀孟源，她心中不能接受自己活生生的丈夫为国尽忠一世，最后落得那样下场，这些年来又常有梦到他形状可怖，身染污浊，常诉已苦。这其实多是因为王氏看的那一眼在她心中留下的心魔，元秋也常开导于她，但王氏始终怀负心思，十几年来不能尽欢见人了在此。

    “那这经文可是要庙里的僧人才能念得？”

    “也不尽然，僧人常念经文，自然熟悉经文，但若要超度亡人，自家亲人念的比任何人念的都要好上十倍，诚心是最重要的。”

    她今听了蒋仪一番话，心中便有了十分的意动，欲要上相国寺拜佛的心愿便更胜起来。她笑着对蒋仪言道：“前番圣人千秋刚过就去了趟相国寺，听闻京中许多王公贵族家的夫人小姐们如今也是赶着去上香沾圣人的喜气，不如我们这几日也抽时间去一趟，正好你也替我念上几卷经文。”

    蒋仪本此来本就是想说动王氏出门拜佛，自己也好打问一下京城周边的尼庵，可有能让她修行的地方，自然无有不应的，两人笑谈一会子，便告辞回方正居了。

    次日天色仍是十分晴朗，大太阳照了一日，王氏一早就往王府送了信，言道欲要上五陵绝顶的相国寺去上趟香。

    此时正值冬月下旬，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元秋在家也十分清闲，她接了信，见多年不出门的王氏欲要上相国寺，心知自己母亲怕是想开了走出了多年阴霾，也是十分高兴，况自己也有事与她相商，便套了车径直过府来了。

    因六里居这边也有道夹巷直连孟府西边角门，她也不扰门房，径直让那看门房的婆子开了角门，自己下车走回了六里居。王氏今日气色还好，见了元秋笑道：“我不过是见这些日子天气晴朗想出门走一走，你怎么就亲跑来了？”

    元秋坐在母亲身边道：“如今寒冬腊月的，也不知什么日子就会下雪，若下了雪，那五陵山上就与世隔绝了，母亲若想上山，待到三四月间春暖花开时，我挑个日子叫王府得力的侍卫跟了，你一路趁软轿上去，也好赏赏五陵山中风光。”

    王氏摇头道：“我如今那里有心情赏风光，再好的东西到我眼里也没什么意趣的，我是昨儿听仪儿讲了些佛法中的东西，心中难奈想要去替去了的你父亲到佛前上柱香罢了。”

    元秋虽与圣人常往来，在这上面却也是不怎么信的，不过陪圣人闲话时聊上两句，也常翻翻佛经的。她昨夜梦到父亲孟澹站在六里居后院中，十分焦急，似是欲要脱困而出却不能的样子。今日听了王氏这番话，心里便也有了些说不明的意味，便道：“既是如此，明儿一清早我就叫王府的侍卫在角门上等着，你也不必通知二叔四叔他们，只带仪儿一起就行了。”

    王氏道：“我正是此意。”

    元秋看了四周一眼，丫环们会意立即退了出去，元秋过来握了王氏手道：“前几日出了件十分不好的事情，今圣人因还未查实，还密而不发，但莫是准了……”

    王氏一惊高声道：“怎么会这样？可怜……”

    丫环们不好再听，往上处散开了。燕儿与云碧两个自□□好，正在枯了的葡萄藤下闲话着，就见孟泛与孟宣走了进来，她忙笑道：“二爷与四爷来了。”

    孟泛久未见元秋，进屋就要下跪，揖着双手道：“前些日子让王妃费心费神，虽是叔侄，我心中也是十分难安，只是我……”

    他才咳了两声，元秋便亲扶了他起来道：“都是自家人，二叔何必如此见外。”

    因王氏要出门还要收拾穿戴铺盖，元秋也不多留，饭都不用便回府去了，孟宣与孟泛直送出府门许多远才回家。

    次日一清早天才蒙亮，蒋仪便叫福春叫了起来，草草梳洗，内里穿了件温襦衣，又系上厚长裙子，仍将元秋给的那件大棉褙子罩在外间，也不算得十分冷了，到了外间却还是冷的打颤，她穿着两层棉衣尚且如此，福春还是件褐衣，真不知她要冻成什么样子。蒋仪回屋掏腾出一件温襦衣来，因是元秋给的，怕王氏见她送给丫环心里不舒服，只教福春套在那褐衣里面穿了，两人才又重新出了门。

    福春穿了这新棉衣，一路走一路笑道：“姑娘，这衣服穿了可真热。”

    两人出了角门，王氏还未到，燕儿已在马车里烘了暖炉，又抱着两个小手炉，见蒋仪来了忙递过来一只笑道：“表姑娘快暖一暖，一会儿大夫人就来了。”

    蒋仪站在那里等了一刻钟功夫，王氏才扶着个小丫头缓缓走了出来。她今日戴一顶裘皮白帽，身上一袭到脚的灰裘皮罗汉衣，倒比往日精神些。蒋仪和燕儿扶着她上了车，蒋仪也自上了车，车中已是有了十分融融的暖意。王氏掀帘子望了望天，皱眉道：“今儿不像个晴天了。”

    说完复又叹了口气，歪歪的向后倚了坐着，对蒋仪道：“我对你们这些小辈们，向来都是用了十二分的心在身上，只是各人有各人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她又停了嘴，怔怔望着窗外，似有十二分的心思一般。

    这武陵山因有皇家寺院相国寺在绝顶，早前曾修一大道直通相国寺，那寺前一处还立着碑，上书‘汉武帝西巡’几字。寺前一处宽敞地方，停着数辆马车，车夫下人们在那里走来走去，王氏下了车，四周望了一番言道：“我真当相国寺在武陵山绝顶，不想这山上还有山，你瞧那高耸入云的地方，也不知人要怎么才能爬得上去。”

    她又转到了另一边，见远远有一孤峰，也那主峰相齐，上面也立着一座小院，因阴着天，看的不是十分真切，王氏惊道：“那样孤峰，人要如何才能爬上去，还修座庙宇在上面？”

    知客僧迎了出来，合掌拜道：“清王妃昨日派人来打过招呼，说夫人要前来烧香拜佛，寺里早备好了清净上房供夫人休憩，请随我来。”

    王氏叫住那知客僧指着孤峰问道：“那上头隐隐有处院子，人怎么可以上得去？”

    知客僧笑道：“在主峰上有一浮桥，今日天阴望不见，天晴了就能望见的。本寺大雄宝殿在此地，那处孤峰，供的是地藏菩萨。”

    王氏回头看了半晌叹道：“山高路远，我腿向来又走不得路，怕是无缘能去了。”

    蒋仪道：“仪儿原来在尼庵时，常山上山下的跑，今见了那高峰就有些想上去看看，若大舅母想去，仪儿上山替您在佛前念上几卷《地藏菩萨本愿经》回向给去了的大舅父，那便全是大舅母的功德啊。”

    王氏点头应了，与蒋仪两个一并进了相国寺，这寺院历朝历代都在扩大修建，几乎削平了半座山，是而并不像别处山中寺院那般局促。莆一进寺是一尊观音菩萨站于莲台，在水中央。后面一进又一进的大殿一眼望不到边去。王氏与蒋仪合掌跪了，知客僧并不领她们进殿，而是自右手边直穿过去，遇一角门进了与大殿的方向平行，外面又是重重院落。这些屋子俱是取山中石材建成，十分的森严古肃，因右边又有一门，知客僧请了，蒋仪与王氏一起走了进去，这才是方才能些窗子能见的大院落，内里显然住了许多人。有些富贵人家的仆人们也是衣着华贵，站在屋门外听差的。

    燕儿带着丫环们抱了铺盖被褥进来，在知客僧的带领下自去收拾房间了，王氏与元娇在屋外站得一站，燕儿便来请说已经收拾好了。她们俩进了屋，见是一间左右各套一间卧室的大屋，客厅燃着火盆，银丝罩上漏也森森暖气来。此时已近中午，寺里午饭吃的早，这会儿已经准备要开饭了，那知客僧叫两个小沙弥端了斋饭来，不过是些简单素菜，王氏与蒋仪用了些，又叫燕儿带着丫环们到斋饭堂里换着用过饭了，王氏因起的早，此时十分倦疲，言道自己要睡上一觉。

    蒋仪便也到另一间安歇了。

    下午起来，就有小沙弥来请了，做引导叫她们把佛祖并各处菩萨都拜了一拜，王氏又捐了许多银钱在功德箱中，念叨了一回，又回院中了。

    两人正坐着，外间燕儿进来禀说有人来该，王氏多少年不出门的人了，那期自己会在这里遇到熟人，忙叫那传话的人进来问话。

    燕儿才出去传了话，帘子一掀，一位穿着锦绒棉衣的美艳女子款款走了进来，王氏看并不认识，便有些疑惑，那女子樱唇一启轻言道：“奴是承顺侯府夫人身边的下女莺儿，侯夫人因也在此间上香，知夫人在此欲要过来一拜，不知夫人是否方便。”

    王氏常听元秋提起承顺侯夫人，俩人年岁相当脾气也相投，常在一起闲话的。

    她笑道：“即是侯夫人在此间，老身腿脚不便不能劳动，却要请她前来一聚了。”

    王氏话音未落，外间已有银铃般的轻笑飘了进来，那帘子一打，一个身着白色裘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双肩微溜，一双纤手从中滑了出来，抓着裙角就要下拜，王氏那里敢，忙示意蒋仪扶了她坐到自己身边来，笑道：“常听元秋提起侯夫人，因我常来灾病，也无缘相见。”

    承顺侯夫人生的十分貌美，眼中似有朦胧秋水，惟那一点珠唇娇艳如丹，勾唇一笑真是无比的风情，她坐在王氏身边，自白裘衣中滑出一只纤纤嫩手来握了王氏手道：“夫人如此秀骨清相，与元妃姐姐十分相肖，又这样年轻，不知道的人见了，还要当您是她姐姐了。您很该常常出来走动一番，京中如您般风彩华贵的夫人们如今少之又少，您若不出来，我们这些小辈们连礼仪都要忘了。”

    王氏在家时，以熟礼知节而盛名京中，侯夫人这番话说的她十分爱听，也笑了起来。

    蒋仪亲捧了茶过来敬到桌上，那侯夫人胡氏端了，纤眉下一双美目斜过来，目光轻扫着蒋仪的脸问王氏道：“未曾听说清王妃有嫡妹在府，这位可是别的几房的姑娘？”

    王氏道：“这是我家姑奶奶留下的一点遗苗，半年前才从历县到此间的。”

    蒋仪记起她当日在那青楼里评言自己的一番话，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偏这侯夫人胡氏还觉得十分有意趣，她端了茶碗掀开来刮着浮沫问蒋仪道：“妹妹今年多大了？”

    蒋仪弯腰行礼道：“小女今年已到双九。”

    侯夫人胡氏仍是抬头盯着她，忽而笑道：“妹妹生的花容月貌，令人见之忘俗，我竟是十分的喜欢。不知可曾许了人没有？”

    蒋仪脸红望向王氏，王氏笑答道：“尚未许下人家。”

    胡氏又轻轻哦了一声，轻启朱唇抿了口茶道：“即是如此，我倒还认得些朱门大户，颇识得些王孙公子们，他们敬我，总愿叫我声姐姐，既你是元妃妹妹，姐姐我少不得就要替你筹划个好人家，不知你可愿意？”

    蒋仪见她面上玩味的表情，知她不过是逗着自己玩，便低声道：“婚姻大事，讲求的也是随缘，小女谢过侯夫人这番心意。”

    胡氏听了，也是低眉一笑，随即便与王氏攀谈起来。

    蒋仪出了门来，见外间仍是阴沉沉的，便到外间大殿里念了卷经书，至晚方回院中歇息。次日一早那胡氏就过来了，她与王氏已经相交十分热络，将京中一大半的趣事都讲给了王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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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偶遇

﻿蒋仪早起便禀过王氏自己要上那孤峰去替亡去的孟澹念上几卷经书的事情，王氏自己到了寺中，又遇到个能凑趣的人，心那里还能收到那枯燥乏味的经书里去，听蒋仪这样说自是求之不得。

    蒋仪带了福春，又叫福春裹了一块小毡，若那大殿中寒冷，自己也可用来遮寒。

    她脚程好，从这相国寺爬到武陵绝顶，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自绝顶庙宇后面绕下去，有条小路，一直走了约一里路才到崖边，崖下已是万丈深渊，两条铁索上搭着木板，对面就是那孤峰上的小寺院。

    蒋仪踏上浮桥，福春却在后面蹲下道：“姑娘，奴婢就在这里等着你，你念完了快些回来。”

    蒋仪回头道：“这里天寒地冷，你如今是走热了不觉得，一会儿凉下来冻死你，快随我来。”

    福春半闭着眼踏上浮桥，也不敢往下张望，直叫蒋仪拖着过了这浮桥，瘫倒在地上喘粗气道：“那下头深不见底，真是可怕。”

    蒋仪一笑，径自进了寺院，这里面却是十分朴素简单的一个小院落，正殿供着佛祖，偏殿供着地藏菩萨，另一边大约是主持僧人的起居处。

    蒋仪分别拜过了，自己到地藏殿颂经堂里跪正，翻出经文念了起来。她念的熟识，念完一部全本也至少要一个时辰。待她念完一卷，算算此时仍未到午饭时节，便又重翻开来念了一部。待她念完两部经，便有小沙弥送了斋饭来，她在左边那起居室里吃过，出来见天阴阴的似要飘下雪来，心里便有些打鼓，又思及此时胡氏正在与王氏谈天，自己去了混身不自在，望了会远方，见虽此处阴着远处却还透着亮意，想必飘一会儿也就停了，便对福春道：“你仍在那起居室呆着去，我既来了，索性多念几卷回向了咱们再走。”

    福春那里肯，笑道：“姑娘在里边念经，我只在这里守着便行。”

    蒋仪复又进了颂经堂，重启了地藏经，又念了起来。

    她念到下卷时，听得外在似有人言步声，大约是有人进了经堂，蒋仪也浑不在意，仍是沉声稳言将那卷经念完。合掌默念回向文毕，拾脚拜了菩萨转身方要走，就见临窗负手站着一人，他披一件裘皮罗汉衣，正自望着窗外。

    既然束发带冠，必不是僧人，只是这男客想必进来也有许久，怎的到此时还不离开，福春又在何处？蒋仪这样思索着，却也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人。

    那人转过身来，扬了扬手，蒋仪大惊，跪拜道：“小女不知中丞大人在此。”

    陆钦州指指窗外道：“今日倒下了一场好雪。”

    蒋仪记得自己方才进颂经堂时，还不过零星飘着些雪沫子，怎么这会子就下大了。她也到窗边一望，见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连对面的屋子都看不清楚，院中许多护卫站在廊下，有人走过的地方印出深深的脚印来。

    陆钦州伸手虚指，蒋仪便依他出了地藏殿，外间李德立撑了伞来，陆钦州将伞给了蒋仪，自己先下台阶到了对面屋子。蒋仪随后也跟了进来，李德立收了伞躬身道：“九公在内间等着，蒋姑娘快进去吧。”

    蒋仪进屋四顾一番，见福春坐在一个角落里，怀中也换着个手炉，见她看向自己忙端起手炉嘻嘻笑着。

    蒋仪掀帘进了内屋，一股热气喷过来。她念经时坐着不动本就寒气凝了血肉了，此时这样温暖，不禁便要打出喷嚏来，对着陆钦州她自然不敢无状，忙转身掩了鼻子悄悄打了一下，这才觉得周身松动了融入了这融融暖意中。

    陆钦州已脱了罗汉衣，身披大氅盘腿坐在一张火炕上，手边一只炕桌上摆着些茶与干果，想必是方才小沙弥们预备下的。这屋子背后就是悬崖，后墙上开张窗子，此时闭着窗扇。

    蒋仪欲要到下首拣张椅子坐了，就见陆钦州指着炕桌另一侧道：“这里有火盆，坐到这里来。”

    蒋仪只得依言坐了过来，此时外间下着雪，这屋中虽有火燃，却也仍是暗暗的，大白天又不好掌灯的。陆钦州坐在炕上，满脸胡子看不出神色，只那悬梁般的鼻子仍十分显眼。他斟了杯茶送到蒋仪面前，蒋仪忙起身谢了才接了过来。

    才饮了一口，就听陆钦州道：“蒋姑娘在尼庵里，也是这般日日颂经否？”

    蒋仪答道：“是，庵中有早课，午课与晚课，是必不可少的。”

    他抬起头，细薄眼皮下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望着蒋仪道：“那蒋姑娘可信？相信佛祖真的存在？”

    蒋仪道：“那是自然，若佛祖不存，这万千如瀚海的经书，又是何人讲出了？”

    陆钦州微微点着头，饮尽了那盏茶水，轻轻将盏置于桌上，蒋仪看他一双纤长细手，忽而就想起那日在青楼时他与侯夫人跪坐饮茶的光景，又昨日上山见了那侯夫人美艳无比，心道这陆钦州既不信佛祖，巴巴跑到山上来，怕是为了与侯夫人约会，妓院嫖不得，这名山古刹中就嫖得了？

    她既这样想，脸便腾然红了起来，好在火光微暗，陆钦州手指搭在唇下望着虚空，并未察觉出来。

    “可有经书中提及，西方极乐世界是什么样子？”陆钦州忽又问道。

    蒋仪略一思索才启齿道：“《佛说无量寿经》中言：‘自地以上，至于虚空，宫殿楼观，池流华树，国土所有一切万物，皆以无量杂宝百千种香而共合成。严饰奇妙，超诸天人。其香普薰十方世界。菩萨闻者，皆修佛行。若不尔者，不取正觉。’又言佛国净土，金银琉璃为树，珊瑚紫金为实，讲堂精舍皆七宝庄严，万种伎乐音声，清畅哀亮，微妙和雅。”

    陆钦州微微点头道：“那要如何才能得去这净土佛国？”

    他声音虽低却沉厚，在这古刹清幽的漫开落雪中，寂寥清透。

    蒋仪道：“明心，见性，发菩提心。”

    陆钦州执杯不语，蒋仪心知此时院中雪越下越大，自己虽与他见面也不过两三回，但此事若再叫人传出去，自己只怕是真洗不清了，况且他又是陆远泽的叔父，又有个相好侯夫人胡氏还在相国寺等着，自己与他孤身呆在这里，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思到此，蒋仪轻搁了茶盏起身道：“如今雪渐大，小女大舅母还在相国寺内，怕她牵挂于我，还请中丞见谅，小女要告退了。”

    陆钦州回身开了身那后扇窗子，立即便有狂风裹挟着雪粒扑了进来，他见蒋仪已经看过，便又合上窗子道：“如今天滑浮桥不好过不说，就是过了浮桥，上山的路也难行，何况到了绝顶又要下山，如此大雪一步踩空怎么办？”

    蒋仪又何尝不知，就听那陆钦州又道：“我方才见你在堂中颂经，已派人去知会过你舅母，若雪停了我自然会派人送你回去，若雪不停，蒋姑娘少不得就要屈就在这里一夜。”

    蒋仪空人来此，包袱中只包着一条毯子，铺盖与换洗的衣服俱无，她虽常不上妆，净面却还要些胰子与涮口的青盐，况且这小庙中只有这一座起居室，若自己住了这里，陆钦州与他自己的人该往何处去？

    “这小庙窄小，又无处歇脚，若小女住在此间，就要劳动中丞大人与弥僧们远去，这如何使得。不如中丞大人派些护卫，在路上难行处铲铲雪，小女与丫环两个至晚必也能到相国寺的。”

    陆钦州并不作答，又玩了半晌茶盏才道：“蒋姑娘心中的佛国净土，亦如你方才所言那般否”

    蒋仪此时心急，却也不能不失了礼仪，躬敬答道：“虽曾翻阅过几本经书，然小女见识浅薄偏颇，所述自然全是小女一点浅薄之念。至于佛国净土在小女心中，并无确切模样，概因小女喜智慧胜过金银，若能明心见性，其值更胜金银玉色许多，又如何还会在乎那佛国净土是否金银做地，琉璃做瓦？”

    陆钦州再不言语，望着脚下炭盆里燃的正烈的炭火出神。蒋仪方才喝了几杯热茶下肚，身上倒是舒服了，只是尿又憋了起来，女子出门便是这一点苦，到了某一处，若是不相熟的人客，光是憋尿就要憋死了。她站了起来，踱到前面大窗前撑了枝竿，见外面仍是纷纷扬扬的大雪，比方才更深了许多，仍是一派望不见四野的苍茫。

    陆钦州见蒋仪心急，也穿了鞋下炕，走到蒋仪身边道：“蒋姑娘随我来。”

    蒋仪听了，知他必是要为自己安排个住处或要着人送自己回去，便往前几步跟紧了他。陆钦州到衣架上取了裘皮罗衣，回头递给蒋仪道：“披上吧。”

    蒋仪依言披了，他身量比自己还高许多，蒋仪怕罗衣垂地，两手从两边捉了不敢叫它滑下。

    出了起居室的门，陆钦州带着她往殿后走去，李德立方要跟来，陆钦州伸手止了他，自己带蒋仪从廊下走到正殿后面，后面一处凉棚里是个向下的台阶，因有凉棚遮盖，上面并未有雪。

    拐下十数台阶，下面整个被掏空成客室一间连着一间，蒋仪见楼梯还在往下延去，心道必定下面还有一层，若是如此，那这地方可也不算局促，必是能住许多人的。

    陆钦州推了一扇房门进去，内里十分宽大，外面置着茶台圈椅，一侧一扇门开着，隐见一张床在里面。

    “蒋姑娘今晚就歇在此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叫这丫头上去找李德立即可。”陆钦州止步于门前，说完话见蒋仪敛衽谢了恩，微一点头便走了。

    蒋仪见陆钦州走了，才对福春道：“快到外间去探一探，何处有茅厕，人有三急，我这会儿有些憋不住了。”

    等福春打探来叫蒋仪方便过了，两人这才一身轻松的回了居室。蒋依见外间生着一个火盆，内室却是冰凉的，心道自己今夜就要睡在此间，不如把火盆挪进去，也好叫内屋暖一暖，好好睡上一觉。

    她与福春两个进了内室，见家具明亮，床上铺盖十分整洁松软，还带着些淡淡的松香，比起相国寺的大炕要舒适了许多，便依床坐了，将手伸进去摩梭那床铺，心里暗道：这居室布置的这样舒适，必不是这里的僧人所居，也不知是谁常居于此。

    她手摸到枕下，竟抽出一本书来，见封面书是刘禹锡的《佛衣铭》，翻开扉页，却见上面书着几个小字：介衡成佑七年购于京。

    介衡？

    蒋仪念着这两字，忽而忆起那日在青楼，侯夫人胡氏曾叫陆钦州为介衡。这介衡两字必是陆钦州的表字，而这居室必也是陆钦州所住的，不然山上僧人所置物什，俱是简仆，为何会有这样舒服一间卧房置在这里。

    侯夫人胡氏今在相国寺里，想必若不曾下雪，她是要来此与陆钦州幽会的。

    而如今大雪封山，胡氏上不来，陆钦州又将房子让给了她，这叫蒋仪心下倒是难安。

    她起身取下罗衣，叫福春打开衣柜挂了进去。福春开了衣柜，见内里挂着许多男服，有大氅有襴衫与公服，想必都是陆钦州常穿的。

    蒋仪走到窗前，将窗扇大开，见外面四野苍茫的大雪纷纷扬扬，在呼啸的狂风中疾速坠入无尽的深渊中去，那其中亿万雪片中的某一片，谁也不知它在那里成形，从那里坠落又在何处遇了一阵风来，落在那一根枯枝上。

    正如这世间万万千千的生灵，从何而起的生，从何而灭的死，在那里遇到相知的愉悦，又在那里宽慰旧日的恩怨，亦是无从而起，无从而灭，若要求个明心见性，还得从这佛经纶语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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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亲事

﻿次日一大早，蒋仪从钟声中醒来，恍然以为自己仍在馒头庵中，入京这半年来的所有事情纷沓入脑海，也才知自己如今竟是孤身夜宿在这孤峰上了。

    她起了身，见这屋中胰子清盐齐备，净过口面之后，仍旧穿了昨日的衣服，先叫福春出去望上一望，看那陆钦州是否仍在起居室中，早课的僧侣们是否扫开了山路。

    福春依言去了，半晌端了早饭进来道：“雪已停了，虽山路已扫开，但地上结着一层冰，怕仍是十分难行。陆中丞不在起居室中，他的侍卫们我也未曾见着。”

    蒋仪坐了道：“横竖咱们已经住了一晚上，这会子要走倒是要劳寺院僧人兴师动众护送，不如再等等，快中午了再走吧。”

    她们缓坐着方才吃完了早餐，就听外间有人敲门。福春过去开了，李德立闪在一旁道：“九公住在楼下，请蒋姑娘下去稍坐。”

    蒋仪起身拿了那裘皮罗衣，与福春两个出了门，自台阶再往下一层，下面却是豁然开朗，原来这孤峰背向武陵山的一面，有半截豁开，只用些石柱做顶梁撑了上方，僧人们砌了好大一个平台，此时东方鱼肚，晨日微升，站在这平台上放眼四野，远处绵延千里浩渺的整个五陵山脉起伏，并另一侧从京城到盛京的整片平原整个一览无余。

    陆钦州一袭本黑裘皮罗衣负手立着，临崖望着远方。

    蒋仪过去敛衽道：“小女见过中丞。”

    陆钦州并不答言，亦不回头，仍是负手望着远方。蒋仪也一并站了，见万里雪原上，远远一轮红日已是渐渐升起，衬的天际有动人心悸的火红。

    “为何不将罗衣披上？”陆钦州不知何时回头看了蒋仪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蒋仪见他仍披着一袭，自己又抱着这一袭，递于他又有失于礼，而若此时自己仍穿了，更加失礼，便仍是怀搂那裘衣道：“小女衣服穿的厚实，并不觉冷。”

    如今京中贵族冬日多爱裘皮，胡氏昨日那件雪白的裘衣衬的她整个人恍如仙女下凡般，那正是裘衣中的上品，然蒋仪无品又无级，况她孤女一个，嫁妆捏在徐氏手里，几个银钱还叫李氏管着，那里能有钱置办些好衣服，所穿这些不成样的衣服，还是元秋赏的，或许外人看来份外寒酸，她自己倒混不在意。

    陆钦州见此，伸手请了蒋仪，往屋中走去。昨夜他的卧室叫蒋仪睡了，他自己便安歇在下面一间屋子里，这屋子虽与楼上无二的构造，陈设却要差了许多。

    陆钦州坐下接过李德立递来的茶端了，见蒋仪也端了茶，抬眉道：“你二舅父如今在府里做些什么？”

    “不过是吃茶读书。”

    陆钦州端着茶碗的手一怔，他胡子生的太密看不出面上神情，眉间却隐隐显出尾纹来，想必是笑了。蒋仪见他端着茶碗也是一怔，知自己说走嘴了，想想亦是觉得好笑，忙道：“二舅父从蜀中带来成套的茶炉茶台，一浮茶要喝过一两个时辰的，况他在狱中受了些苦，趁此也好好养一养。”

    陆钦州嗯了一声，将茶杯搁在几上道：“他的二子娶了房富户媳妇，是姓什么？”

    “姓冯，京城冯氏绣庄就是她家开的。”

    “他的长子仍在蜀中未曾回来吧？”

    “正是，大哥来信言在那边做顺了生意思，不愿回到京城来。”

    “你三舅如今不在府上居住？”

    “是，三舅父早年便搬了出去，如今在五丈河一带赁房而居。”

    陆钦州点点头，又端起那茶碗来掀盖喝了，半晌才道：“你四舅如今在家做些什么？”

    “隐约听得他也做些卖买，前几个月病了，到如今还在家休养。”

    ……

    陆钦州又放下茶碗，半晌才言道：“孟家可曾为你打问过亲事？”

    蒋仪心中如鼓擂动，隐约中希望是陆远泽回家说了欲与她结亲的事，陆钦州才会问及此话，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自上次一别，就再未曾与自己照面或往来过书信，怕是早就将这事丢之脑后。

    “小女方才初初入京，舅母们一向繁忙也不常外出，是已……还未曾与别家谈过婚姻。”蒋仪半晌才道。

    她见陆钦州双眼仍盯着自己，想必此时心中也有一番思量考较，话谈到此间，自己也不便再留了。

    她起身谢道：“多谢中丞大人关照，山路只怕已经扫开，下面相国寺里舅母还在牵挂，小女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陆钦州点点头，唤了昨日送饭那小沙弥前去扫雪送路，目送她离开了。

    山上僧人众多，已将整条路上雪都扫的干干净净，蒋仪与福春同那小沙弥一路边走边看，赏着山中雪景也是十分意趣。

    过了浮桥约有一里路是在上山，蒋仪见四野虽有山脉，这武陵绝顶却真是清奇胜于别处，高险亦胜于别处，她们拾级而上，各处支山的棍子都被雪掩去了许多，可见这场雪下的有多深厚了。

    到了绝顶大殿，拜过菩萨后走到院外，蒋仪站在这一览众山小的地方望了半晌，此时天气晴朗视野广阔，蒋仪望了西南方一处与相国寺高矮相等的山峰上一座院落问那沙弥道：“那一处是佛寺还是道观？”

    那小沙弥道：“那是前朝皇家御用的女寺感业寺，自咱们这大历开国以来，还未曾有过皇家女子在此修行，内里姑子并不多，香火亦不大旺。”

    蒋仪却瞧着那处很好，仍问那小沙弥道：“可有京中富户家的女子到那庙中修行的？”

    小沙弥道：“有，京中承顺侯的妹妹就在那里出了家。”

    蒋仪谢过小沙弥，与福春两个结伴自山上下来，此时雪水渐渐消融，山路十分的难走，这石阶又动不动就是一尺左右的高度，两人慢慢往下走着，十分的费劲。

    “蒋姑娘昨夜竟是歇在这山上了吗？”

    蒋仪低头，见转弯处上来一乘四人抬的肩舆，承顺侯夫人胡氏正高高坐在一袭紫貂裘毡上，居高而下冷冷望着蒋仪，她今日换件珍珠色的裘服，内里一件不制襟下系着红色长裙，一抹雪白的胸膛露在外面，大约是这裘衣显热，她连手炉都不抱，只踩着个脚炉。

    蒋仪缓步过去道：“侯夫人早安。”

    胡氏启了红唇低头问道：“蒋姑娘昨儿宿在何处？”

    蒋仪此时瞧她，是十分吃了醋的样子，可惜这事情又无从解释，便回道：“不过是这些僧人们安排的，天晚雪大，小女并不知晓那具体地方。”

    胡氏抬起头呵呵笑道：“笑话，一个闺中女子夜宿于外，本就不成体统，如今竟是连自己宿在何处都不知道了吗？”

    那小沙弥不知何时也下来了，弯腰到胡氏肩舆前合掌拜了道：“施主莫怪，昨日风雪交加封了山路，这女施主才会在山上渡了一夜，也是贫僧们照顾不周，还请胡施主见谅。”

    胡氏剜了蒋仪一眼，看蒋仪往下走了，唤了身边的莺儿过来耳语了几句，那莺儿便带着两个丫环也自往下去了。

    蒋仪往下走了几步，又是一个急弯，她拉了福春道：“咱们在这里缓一缓，看看风景再下去。”

    那小沙弥拜过她们却是先行了，走了不远，就哎哟大叫起来，蒋仪与福春两个忙奔下去看了，只见那小沙弥捂着眼睛站在那里道：“山上滚下碎石了，还好没有砸到贫僧。”

    地上滚落着许多碎石块，抬头望去，并无岩石松动的地方，蒋仪往下几步见一个平台退了几步向上望去，就见莺儿带着几个丫环在那里趴身看着，见了她如见到鬼一样，转身走了。

    回到相国寺，蒋仪以为王氏必要责备于她，不想王氏面带笑容拉了她手道：“好孩子，昨夜叫你吃苦了。这样大风雪宿在山上，必是十分冷吧？”

    蒋仪道：“并不觉得有多冷。”

    她与王氏出了院子，在院外望那远处的感业寺道：“那处庙宇看着倒是十分有意思，不知舅母可曾去过没有？”

    王氏摇头，身后的燕儿便扑齿笑了起来，蒋仪回头望她，就见几个丫环俱是憋着笑意。

    王氏也忍不住笑了道：“那处地方如今也成了个孤地，没有香客愿意去的。”

    蒋仪惊道：“这是为何？”

    王氏笑而不言，燕儿拉了蒋仪到偏处，笑着道：“那感业寺里住着承顺侯家的妹妹。承顺侯这个妹妹有些呆病，因那感业寺离这相国寺脚程不远，那寺中的尼姑们便多有到此间来探讨些佛法，互借些柴米的事情。旁的尼姑都是步行而来，惟有那承顺侯的妹妹因脚裹的纤细走不了路，便常骑一匹毛驴，又因那毛驴生了癞疮头上掉了毛，山下的孩童们见了，编首歌来取笑她，道是：骑着秃驴找秃驴……”

    燕儿说到这里笑的弯了腰说不下去，余的丫环们也都笑了起来，蒋仪记得自己在馒头庵时，那余姑子就是不肯叫姑子们养驴的，即便农活再多再苦，也必要姑子们自己亲去耕种，不肯出去卖头驴来，原来竟是有这样个说法。

    这一群女子妇人们站在山崖上，微风拂面而来，下面是一望无际的雪白绵延过高山，绵延过平原，去向了茫茫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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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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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相国寺回来之后，王氏又一纸书信召来了清王妃元秋。她虽在山上苦了两日，人却还十分精神。

    元秋见母亲拜了佛回来，脸上反而没了以前的阴郁，也是十分高兴。王氏笑道：“我竟在山上碰见了承顺侯夫人胡氏，她倒是个能凑趣的人，逗的我这几日都十分高兴。”

    元秋道：“她虽能凑趣，但嘴上不严实，母亲若遇了她，多听少说，只当个解闷儿就行了。”

    王氏道：“我又不是那爱嚼舌根的人，况且咱们如今也是没落人家，没什么上得台面的话能说出来给人听的。”

    元秋又问道：“仪儿在山上可曾颂过经了？”

    她欲言又止，王氏方才想起什么来一样招了元秋到自己身边坐下道：“昨儿夜里我倒是做了个梦……”

    元秋点头道：“儿也做了个梦……”

    王氏脸上顿时肃了起来，巴巴道：“儿你先说。”

    元秋四顾支走了下人才道：“儿昨夜梦见父亲来了，说要与我睡上一夜。我心疑父亲早去，如何还在这里。他身上穿的倒还好，在我床边躺了一夜，鸡鸣时就走了。”

    王氏点头道：“我也梦见你父亲，却是在一处汹涌滔天的河边，他站在河对岸，远远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元秋点头道：“看来这梦也是有说法的，若昨儿仪儿替他颂了经，想必他也能归到好地方去了，如此就好。”

    王氏道：“他能归到好地方去，我的心也能安然一些。”

    说着便帕子掩了面哭了起来，元秋宽慰了半晌才止了。

    转眼进了腊月，去年过年孟府还热热闹闹着实办了一阵子的年货，今年因前番孟泛闹着要分家，又王氏这阵子也着实嫌弃了孟宣又发落了徐氏的人，徐氏在各样事情上便都是淡淡的。

    王氏的各样年货自有王府送来，杨氏与孟泛两个也是悄悄替自己置办着些，唯有方正居里竟是连几枝供祖先的长烛香裱都没有，李氏叫青青带了几番话去，徐氏都答应的好好的，却总是不能送来。

    眼看就要小年祭灶了，因徐氏这里没有响动，派去的丫环也寻不见她的人，李氏便唤了蒋仪过来道：“好孩子，你到四房院子里去找一找你四舅母，叫她把祭灶用的东西准备好了，顺便再把过年灶祖的香烛也卖来，还得有些炮与印红，咱祖孙俩好沓些票子。”

    蒋仪自从相国寺回来，除了到王氏那里走走，再劝劝元蕊之外，都躲在方正居中习字做绣活，况且她知道徐氏此番正等着她投罗网，那里肯去，笑着对李氏道：“如今眼看过年了，四舅母那里能支使的人也少，什么都指望她去，只怕她也抽不开身的。前院上夜的李妈妈白日里都是闲着，我叫青青送些银票于她，咱们要什么只叫她置办来可不就行了？”

    若说派人去卖，东西出府路边就有，而眼前人也多的是。只是李氏不情愿自己掏钱，要叫公中出这笔祭拜的银钱罢了。蒋仪回自己抱厦抹出些自己存的碎银子来递于了青青道：“快去找李妈妈，叫她早早办了送进来，眼看傍晚就要祭灶了。”

    青青领命走了。

    李氏见蒋仪替她出了钱，也不觉亏欠，毕竟蒋仪方来时，她送了那许多金银货给她打簪子置首饰的，如此也算替自己补齐。只她忽而想起蒋仪的月银来，便问道：“好孩子，这几月你四舅母可按时给你月银着没有？”

    蒋仪道：“先前方来时给了二两银子，说是公中紧，剩下的先欠着，后来再过了两月二叔被抓了，出来又大家议计要分家，也就再没有见过了。”

    看来这公中能领上月银的，也就只剩着李氏一人了。她怒道：“仪儿去叫了你二舅父来，我要同他商议些事情。”

    蒋仪去二房请来了孟泛，自己亲奉了茶退了出来，仍在小抱厦里坐着。李氏支了小丫环对孟泛道：“如今老四媳妇竟是很不成样子，今儿小年该要祭灶，她连点红烛香裱都置办不来，我一日派去寻她三五遍，也见不到她的人，也不知她这个家还想管不想管了。”

    孟泛高声叫了青青进来对她道：“你到外院去找四爷的小厮明月来，叫他把四爷快快的叫到方正居来，我有事与他商量。”

    孟泛如今是这孟府之主，虽黜了官仍是长辈。青青才出了院门就有与徐氏相好的个小丫环飞快到东跨院将这事告诉了徐氏。徐氏此番正坐在火炕上偎脚，听了小丫环的话就先揣了一脚躺着的孟宣道：“瞧瞧，老虔婆又借着儿子发威了，只是今儿我却不怕她。”

    她笑着伸了脚，叫丫环穿了鞋子，又披上一件夹丝棉带风领的罗衣，摇摇晃晃向着方正居来了。

    进了屋，她先是展了双手笑道：“今儿整整出了一日的年糕，我的手都冻红了。”

    因见李氏坐在那里扭头望着窗外不接话，徐氏便走到孟泛下首坐了下来道：“如今这府里能用的两个人都发卖了，留下些老的不能卖，小的不顶事，就有点活儿还要我亲自去干。二伯与二嫂两个整日坐在火炕上暖着，想必也不知道那冷水里出年糕时手冻的有多痛。”

    她噘着嘴将一双纤手伸到了孟泛那里，孟泛看了一眼也扭过头去，咳了一声道：“四弟人高马大的，成日也不见个踪影，有什么事你叫他带着外院的汉子们去干不就行了？何苦要自己亲自去？”

    徐氏冷哼一声道：“如今前院但凡能干些的都发卖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能做什么？四爷还在炕上躺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挨过这个春节去。”

    李氏听闻徐氏说的孟泛病重一样，急问道：“前番不是见他都出来走动了吗，怎么又不好了？”

    徐氏道：“那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本在历县被人骗了就心里存着事，后来替二伯办事没办成又存了事，如今每日里饭也懒进一口，只用药吊着补药焙着，那外间寻的郎中也不管用，来了只会开药连脉也不会捉。若是原来他没办砸事情的时候，好歹也厚着脸皮求大嫂请御医来替他看看，如今那里还敢？”

    李氏掀了被子就要下炕：“既是如此，我去你们院里看看他，宽解宽解他想必就能好起来。”

    徐氏忙起身拦了李氏道：“他如今病着衣衫不整的，怕叫母亲见了笑话，母亲又何必去？”

    孟泛深知徐氏的为人，但这个家里如今王氏不理家，杨氏懒理家，这个烂摊子还要叫徐氏收拾着才能过下去，况且自己家的小帐与公中分清着，也就懒得理她，由着她造去。

    “老夫人！五丈河的陆府派人来咱家了。”青青在外间脆声喊道。

    李氏怔了怔抬头望着孟泛问道：“五丈河的陆府是谁家？我怎么记不起的样子？”

    孟泛那里会不记得，他心里因陆远泽那事情正藏着鬼了，一窜身跳了起来就要出门去躲，掀了帘子却碰上几个穿着华贵的女子正要进门。这些女子见门内忽而喷出来一个大男人，也是吓了一跳，只她们家教涵养好，也只是微微一笑问道青青道：“这位可是府里的老爷？”

    青青忙躬腰道：“这是我们府里的二爷。”

    那几个妇人忙敛衽福道：“奴婢们是陆中丞府上当差的下人，见过孟二爷！”

    孟泛见陆府里只是派了几位妇人来，想必也不会是为了追究前番自己给陆远泽设套的事情，便也退回去请这几位妇人坐。

    几位妇人笑道：“那里敢，我们本是奴才，来此也是为了主人的意思，那里敢与老爷夫人们平直平坐？”

    徐氏见这些妇人们穿的褙子十分华贵，衣服上俱出着风领，鞋子也是棉棉厚厚的，一身行头比自己身上最好的衣服还要好，那里是个奴才的样子，不禁又气又妒，但她惯是心中如何，在上都不会露了来的人。

    因而仍是笑问道：“只不知各位夫人们到我府上来所为何事？”

    那几个妇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位头发梳的十分光溜的上前对着李氏行礼道：“老奴是陆府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刘妈妈，今儿来此是因为听说你们家有位表姑娘在府中住着，尚未婚娶，老夫人叫我们前来打问一番。”

    不等徐氏回答，孟泛挥手对青青道：“快去叫仪儿过来。”

    那刘妈妈忙又转身对孟泛行礼道：“如此多谢二老爷，只是不知你家姑娘可曾婚配过？”

    孟泛急急道：“自然没有。”

    那刘妈妈本是想先与长辈攀谈一番，待事情差不多了再着主人请家里小姐出来。那知孟泛这样心急，也不先叫人与小姐知会一番。

    她怕这府小姐事先无妨备被逼在事前难堪，忙又问孟泛道：“因是填房，进门要对灵执妾礼的，也不知你家小姐是否愿意。不过咱府先头去了的夫人并未留下子嗣……”

    孟泛摆手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如今她外祖母在这里，便能替你应了这事，她还不过是个孩子，那里懂得什么。”

    孟泛正说着，蒋仪便被青青唤了进来，那几个婆子见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纤细，双九年岁的大姑娘，虽穿一件宽大棉褙子整个人被框在里面，但人精精神神规规矩矩眼神也不乱瞟，正是大姑娘最漂亮娇艳的年级，脸上颜色也有十二分。

    既见这般，她们彼此也是相视一笑。

    蒋仪本在小抱厦里做绣活，方才也听闻许多人进来，却未曾抬头看。如今甫一掀帘进来，就见几个美艳的妇人站在厅堂里对着自己笑，忙敛衽先行了一礼，继而走到李氏面前行礼道：“不知祖母这里来的是那房亲戚，要如何称呼？”

    李氏咧嘴笑道：“好孩子，她们是五丈河陆府的家下人，要来看看你是否愿意嫁到他家去。”

    蒋仪脑中轰的一声，心道他终于还是来提亲了。

    孟泛见蒋仪呆呆的，怕她是害羞了不敢说话。自己被黜了官如今正四处谋求起复，若是能傍上陆家这颗大树，那起复就是早晚的事。是以他便十分心急问道：“仪儿，这是五丈河的陆府，陆中丞家里的管事妈妈们，你既是愿意，就点个头下去吧。”

    蒋仪此时心中狂喜，若不是为了端着不叫人笑了去，只怕要狂点头了。她站在那里微微点了下头，那几个妇人便笑了起来道：“既是愿意的，咱们就要这府里出了八字去合婚，若是八字相合，只怕新年中我们府上就要寻媒人来提亲了。”

    蒋仪退了出来，心里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始终想不到是那里不对。她在廊下站了，就听内里那刘妈妈笑道：“贵府小姐也是双九年华，我家大人也老大不小了，既你府中无异议，小姐亦是愿意的。我们这就委寻媒人前来提亲订酒，争着这几个月内把订娶的事皆办了。也不知这样短的时间内，姑娘可嫌仓促……”

    孟泛笑道：“她早就攒着一份嫁妆在手里，如今也不过置些绣品也就可以了，况若定了亲事，我们这些舅舅们也自会替她料理，必不叫她耽了婚期的。”

    那刘妈妈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多嘴一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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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装病

﻿徐氏虽早就四处传言陆钦州是蒋仪的裙下之臣，但那时她自己也是无凭无据瞎编捏造的，如今这陆钦州公然上府求娶，徐氏便深觉自己竟是未卜先知的聪明人。而方才这两个婆子言起嫁妆的事，又把她气的火冒三丈。

    原来自那嫁妆进了孟府，她是已是当做自家的私藏给锁起来了，上个月她曾叫英才试过一回蒋仪，就是想要叫蒋仪嫁给英才她好名正言顺拿了嫁妆，虽此计不成，然她早在京中叫人散了口风去，料想也没有人愿意再来求娶于她。

    本想着等过完年了再好好谋划此事，那知半路竟杀出个陆钦州来，陆府是富贵人家，如今陆钦州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这份嫁妆她怕是拿不利索了。

    思到此，徐氏便笑道：“二哥也太心急了，陆大人先妻早亡，仪儿进门是要执妾礼的，方才没有对她讲这事，也不知她心里愿意不愿意。”

    一句话说的所有人都有些难堪，孟泛拿眼瞪了徐氏，就见她捏着帕子白眼翻到别处去了。李氏忙道：“仪儿性子温顺，又最听我的话，这事我既替她应下，就没有不准的，各位妈妈们回去只管这样回话便可。”

    蒋仪在外间听了，脑中又是轰的一声差点要站不稳。听这话的样子，来提亲的不是陆远泽，竟是陆钦州。她虽与陆钦州见过几面，可没想着他会来求取自己，更何况，陆远泽那里还与自己有过私约，若嫁到陆府去做了他的婶娘，两人日后如何相见？

    蒋仪正脑子里乱着，就见李氏与孟泛徐氏几个送了那几个妇人出来了。蒋仪忙躲到柱子后面站了，就见李氏她们一直送出方正居，往大门方向去了。

    她自然知道这事自己跑上去言退亲是十分丢脸的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也只得闷闷回了屋子。

    李氏直送到了大门口，见这些妇人们套车走了。方才叫孟泛搀着回了后院。她到了夹道，并不往方正居去，而是扭到东跨院的夹道上对孟泛道：“既是出来了，咱们就去看看老四的病去，如今这也算个喜事，告诉老四叫他欢喜欢喜。”

    徐氏跟在后头，急急的给身边的抱瓶使着眼色，抱瓶一溜烟的往东跨院先跑去了。

    孟泛此时正与英才两个趴在火炕上啃一碗炖的烂熟的猪蹄，他因被徐氏拘了那里都不敢去，这些日子心里憋着火又装病不好出门，整日变着法子叫厨房做些好菜来吃。

    抱瓶一进来先就端了那猪蹄开柜门放了进去，又叫孟泛与英才两个裹了被子睡进去。他两个忙照做了，才躺下，就见李氏已经进得门来。

    李氏见自己人高马大的个儿子屈在被窝里，心里先就难过的哭了起来，坐在炕沿上抹着泪道：“儿啊，你的病可好些了没？”

    孟宣嘴上一圈的油还沾着些肉星子怕李氏看到，忙往被子里缩了缩瓮声道：“那里能劳动母亲亲来看我，您快回方正居去，儿好些了自会亲来请安的。”

    李氏从被中拉了他的手出来，见手油油滑滑的倒是热腾腾的，不像是个十分病重的，又道：“儿你身上哪些儿不舒服，告诉了娘，娘叫你大嫂替你请御医来瞧。”

    孟宣本就是装病，那敢叫王氏请御医，忙抽了手道：“儿子不敢劳驾御医的，您快回去吧。”

    孟泛站在地上冷冷看着，见孟宣被子上沾了一圈的油，自己过去开了那炕柜的门子，里面一大碗猪蹄被啃的狼狼吭吭，就知道孟宣是在做鬼，又见炕角上一团子拱来拱去，问徐氏道：“炕角那一团团乎乎的是什么？”

    徐氏道：“不过是塞了床被子御寒罢了。”

    孟泛不好上他家的炕，到下首寻了把圈椅坐了对着炕上的孟宣道：“今儿陆中丞家前来提亲了，要娶咱们仪儿回去做填房，这事你怎么看？”

    被窝里啃个猪蹄拱在那里的英才掀了被子跳起来道：“谁？谁要娶表姐？”

    李氏被英才唬的几乎跳起来，见他嘴里还啃着截猪蹄含糊不清，怒道：“你父亲病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啃猪蹄？”

    英才笑道：“他不过是装的，方才啃的比我还多。”

    徐氏躲在李氏身后指着英才目露凶光，但英才知此时人多，母亲也不敢上手打自己的，撩起被角擦了嘴，又揩了手扯了孟宣被子道：“爹，快起来吧，祖母都当你是真病。”

    孟泛气的坐在圈椅上冷笑了半晌，掀了帘子走了。

    孟宣也踢了被子坐起来指着徐氏道：“好好的人，你非要叫我装神弄鬼。”

    徐氏也是怒道：“谁叫你装神弄鬼，不是你说今天头疼明天脚痒的我才叫你躺着。你整日躺在炕上睡大觉，我在外面忙死忙活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也不顾李氏在此坐着，伸手揪了英才的耳朵一巴掌扇到他头上骂道：“一月八两银子供你上着学，如今一个大字都写不出来，还叫人先生赶回了家。整日在这炕上挺尸，你倒还敢说我，给我滚到西屋去。”

    她又对着下首的银屏道：“去把三少爷锁到西屋里，没我的话儿不准给他吃的。”

    她今日在上房里失了一注大财本就存着火，又见李氏想借着孟泛的势来给自己下威，便索性也甩开了膀子要叫李氏看看自己在府中的威风。当下擒了孟宣耳朵一个耳光扇到他脸上道：“是，今日人家陆府来提亲了，仪儿的嫁妆都叫你放水送给了蒋家，我看到时候你拿什么做陪嫁。”

    李氏见唯一能依赖的二儿子不管这事，又见徐氏为着自己与蒋仪迁怒于孟宣，这一巴掌打的她心里又疼又怕，忙钻到徐氏与孟宣中间道：“这又是何苦，出了事咱们从长计议，何苦要打架？”

    徐氏本就是打给李氏看，要煞她威风的，见此更加够着扇了孟宣几个耳光，自己也被孟宣扯的发乱钗落的。孟宣见母亲在中间也挨了她的耳光，将胸中那点阳刚之气都雄了起来道：“你竟敢对我母亲无状，看我不治死你。”

    他是男子，力气本就大些，真挟了徐氏双手也能叫她挣不脱的。只徐氏也不是好惹的，她一头撞进孟宣怀里吼道：“好，好，你们俩娘今日就治死我吧，正好明日再娶个新的进来。”

    她头上的簪子扎的孟宣脖子疼，况他早被徐氏制服过的，那里敢多动她一指头。见徐氏这般忙松了手道：“我们那里敢治你，如今你称王称霸了还嫌不够吗？”

    徐氏见孟宣松了她，从炕柜上拣了只刷子来雨点般便打起孟宣来，孟宣吓的退到墙根抱着头动也不动。李氏见自己儿子被妻子挟制成这样，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窝囊，两股老泪横流着叫青儿扶了出门回方正居。

    她自然知道徐氏的盘算，自己也曾协助过她，目的就是要让蒋仪有个安生之处，让蒋仪的嫁妆不至外落，毕竟如今不是当年孟澹在时，孟府已无当时的风光，英才和成才需要一份能够维持营生的财物。但是徜若陆钦州娶了蒋仪，长远来说，对于整个孟府都是一份莫大的助力，只可惜徐氏眼界窄小看不到那么远。

    李氏回了方正居，挥散了丫环们，也不见蒋仪，只一个人坐在火炕上望着窗外发呆。蒋仪见李氏出门的时候还挺高兴，回来却成了这个样子，忙叫福春去青青那里打问了半晌，福春回来向她学了方才在东跨院的一场大戏，蒋仪才这这其中情由。

    虽李氏心中烦闷，到了晚饭后却也撑着出来领大家祭了灶，只是有了方才那一场闹腾，只有孟泛孟宣两个跟着李氏，这个小年就在这样的寒萧中黯然落了夜。

    待祭过灶，李氏便执意要孟宣到方正居去闲话一会。孟宣方才从东跨院出来的时候，背后还飞着一只鞋子，此时也不愿回去，正好便扶了李氏到方正居来了。李氏进屋上了炕，叫青青沏了一壶酽酽的茶来，与孟宣两人对坐了在火炕上慢酌。李氏上下仔细看了，见徐氏虽打的声响，倒还没在孟宣头上留下什么印迹来。她叹道：“是娘不好，原来娶她进门，也是看她性子活泼又生的俏丽，谁知竟是个这样的。”

    孟宣摸了摸头道：“她如今是这府里的王，谁敢拿她怎么样？”

    李氏深叹一口道：“傻孩子，你若实在不愿意，放妻不过一纸书，如何能叫她将你打成这样，古往今来，也没有男人像你这样儿的，叫媳妇打的窝在墙角起不来，说来我都为你害臊。”

    李氏越说越气，拍着炕桌道：“你即被她吓怕了不敢，我去官府里告她，就告她个不尊夫纲，不敬长辈，一顶小轿原送回徐家去。”

    孟宣端了杯茶要往嘴里送，许是胳膊上的伤扯疼了，未送到嘴里却洒在了胸膛上，他一边扑着水珠一边嚷道：“母亲这是什么话？她无论如何都是英才成才的新娘，若母亲真到衙里告了她，二哥起复的事没指望了不说，我的面子往那里搁？我如今在京中也算认识些人的，只因自己本钱不足不能与他们合伙做卖买而已，若我有注大钱能与人合伙，将来自己袋中有了钱，纳几房妾回来她自然就乖爽了。”

    李氏听儿子句句仍是回护徐氏的话，又心疼儿子挨打又恨他不挣气，待听他说自己缺本钱做生意，便起身从脖子上解下一只钥匙来亲开了炕角一只大柜，自下面翻了许久才翻出一张一千八百两的银票来，在灯下望了半晌。

    孟宣与徐氏两个这些年来敬过，捧过，哭过，装可怜过，都未能从李氏这里套得一个铜板出来，如今他挨了一场打，竟叫李氏松了银钱袋，着实大喜过望。只他虽心里狂喜，仍还要装出个混不在意的样子来低了头在那里斜瞄。

    李氏挪了过来将银票递于孟宣道：“这是仪儿上次从历县拿回来的银票，我替她存了死期放在银庄里，如今你也不必在意利息，先拿去出外再与那些商人们议一议，有什么好的生意了也投些进去，好赚些银子回来，省得在媳妇面前没有底气。”

    孟宣抽过来银票，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激，便多看了李氏两眼。这一看，他才惊觉自己的母亲眼袋深垂皱纹苍苍，竟已如此苍老。不禁便抚在李氏肩头哭了起来，李氏忆及自己最得力孝顺的儿子早逝，又如今做官的儿子叫人黜了，媳妇一个比一个会拿捏耍脾气，而自己一生四儿一女俱生的眉整目齐，当年京中没有人不羡慕的，如今竟落的如此凄凉晚景，不禁也大哭了起来。

    孟宣拿了银子也不回东跨院去。从马房里牵了马执了鞭，带上明月出了大门，便消失在黑暗中了。

    如今孟泛不管事，王氏一心向佛，徐氏反而一枝独秀。她原来为了英才成才入学堂的事，也为了能叫成才过继长房的事，着实整日里费心费神讨好长房与二房，如今英才的学已上不成了，过继之事也迟迟谈不拢，王氏明面上不只一次两次说了要叫孟平兼挑的话，徐氏如何还能忍得。

    她既出了口恶气，又见孟泛也不发作什么，此时混身通泰的坐在火盆旁的软椅上叫银屏替自己揉肩，她半眯了眼歪躺着，嘴角泛着隐隐笑意，因见外面黑的狠了，便唤了外间的抱瓶进来道：“都是死人吗，怎么不派一个人到方正居听着去，看四爷在那里都说什么了。”

    抱瓶忙弯腰道：“早就叫小丫头去了，只这会子还没来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一个小丫环在高声叫抱瓶，徐氏忙坐起身叫抱瓶带了那小丫头进来回话。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进来先跪下道：“奴婢春儿给夫人请安。”

    徐氏见她几根黄毛倒扎的紧，看着是个利落的，便坐起来问道：“刚才在方正居可听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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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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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大家多多指出我的不足，并告诉我，以及文中有虫，一定及时帮我指出。

    好吧，福利估计明天就来了，明天三更哦。春儿道：“老夫人说要到衙门里去告夫人，叫四爷休了夫人。”

    徐氏冷笑道：“你瞧瞧，不过明面上的亲热，离了我就要商量治死我。”

    “可还说了什么？”徐氏又问。

    “四爷说只要自己有了本钱做生意，等挣了钱自然能纳妾回来挟制夫人。”

    徐氏又笑了：“嗯，我且等着他挣了钱回来休我的那一日。还有什么没有？”

    “老夫人开了箱子，取了银票给了四爷，叫他去外间谈生意了。”

    “什么？”徐氏这才登时挺直了背怒道：“四爷如今不在方正居？”

    那春儿也被吓了一跳，忙又伏了头道：“四爷拿了银票就直奔大门而去了。”

    徐氏又软软的躺了回去问道：“可打听着老夫人给了多少银子没有？”

    春儿道：“因当时屋中没有人，远远的也没瞧清了去，只四爷哭的什么一样，想必也不少。”

    徐氏伸了手，后面的银屏忙递过来一串大钱，哗啦啦的也有一二十文，徐氏亲递于了春儿道：“你做的很好，以后有这种事还告诉我来，有你的好了。”

    那春儿笑着磕头：“我与青青是一个干娘，常去也没人疑的。”

    待春儿下去了，徐氏一人软软的躺在软椅里愣了半晌，才转头轻声对着银屏耳边道：“咱们后院厅房可点着火没有？”

    银屏会意道：“许久未曾生了，西屋因前番小舅爷来住了些日子一直烧着火炕，虽昨天撤了，但拢上两个火盆子那带床的卧室也是足够暖的。”

    徐氏点点头道：“去将二爷从蜀中带来那红泥炉子生起来，再端两个火盆进去，茶叶要乌龙再带些盐渍梅子杏干，陈皮八角也备上些。你亲自去备这些，另再叫抱瓶进来一趟。”

    银屏领了命出去了，徐氏站了起来缓步踱到妆台前，掌了支蜡烛支了铜镜，从一只铁皮圆盒里挖出些白腻的细粉来拍散轻扫到脸上，又上了口脂，借指上砚在掌心的红脂在两边面颊上轻轻贴了，灯下铜镜里便是一个模糊了年级的美人。

    次日一早，蒋仪用过早饭便奔西跨院而来，杨氏仍临窗坐着，见了蒋仪进来便支了窗子笑道：“仪儿怎么这么急？清清早儿你二舅就将八字送去合婚了，那还用你操心？”

    一院子丫环婆子俱笑了起来，今天腊月二十四，惯例是要大扫的，满院的丫环婆子们俱将扫帚绑在高杆上，要从后往前一屋一屋的整个儿清扫一遍，把积了一年的灰全扫尽，帷帘幔饰都拆下来洗净了才好过来的。

    杨氏往常不管事的人，今日也头上抱着个巾子在院中抱个手炉看着。

    元蕊在自己屋中忙着清理衣服，见了蒋仪也顾不上回头，仍叫玉燕一件件将衣服抱了出来，她是闺女，衣服什么的抄家时倒还未曾撕烂撕碎。

    蒋仪问道：“妹妹怎么何亲自上手收拾起来了？”

    元蕊回头笑道：“昨儿我听父亲说，若今日八字合的好，姐姐过完年就该嫁人了。若是三月里往年还下过雪了，我要穿什么衣服才好？”

    蒋仪道：“你很该出去走一走，积了一年的浮灰四处飘着，吸了又该咳嗽了。”

    元蕊一怔也是笑道：“正是了，今儿大扫，我们很该出去走一走。”

    蒋仪替好披了件裘衣递了手炉，两人在小荷塘边慢踱着，元蕊因见蒋仪仍是一幅淡淡的样子，毕竟婚姻大事关系一生，也不知她心中究竟是何想法，便侧了头笑道：“姐姐与那陆中丞还真有些缘份，如今居然还来求取，可见当日他送你来的时候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蒋仪心道这陆钦州见过自己三次，从来都是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长辈，猛乍乍的前来提亲，她自己都还没有理过思续来，当下也不好说什么，仍是低着头闷走。元蕊以为她心中不愿意这门亲事，也叹道：“只是可惜他胡子一大把三十多岁的人，毕竟也太老了些。”

    陆钦州今年也不过三十岁，但在十五岁的少女心目中，三十岁的人已经算是老人了，况且那日陆钦州送蒋仪回府时，元蕊也曾在后间扫过一眼，见他一脸长须遮面很是吓人，此时更替蒋仪不值。

    但很快她就忘了这些事，两人走到向阳处，元蕊见那残雪下还隐着一抹绿意，忽而便笑道：“今年似是正月初三打春，明年定然暖的早，说不定三月都能穿单衣了，到时候姐姐出嫁，我就可以穿我那套绿箩裙。”

    蒋仪陪她转了一上午又送她回了西跨院，在门外遇见了荷荷，从袖中掏出一角碎银子道：“今儿晚间叫你干娘到我那里来一趟。”

    荷荷虽应了，却执意不要那碎银，推道：“小姐这又是何必，跑腿是奴婢们的本分，那能次次要您的东西？”

    蒋仪还要再让，她已经跑远了。

    这一日阖府大扫，孟宣未归家，徐氏院里也静悄悄的。李妈妈晚饭后寻了个空儿来了方正居。蒋仪已等了她多时，早支了福春去大厨房烤火吃饭了。

    李妈妈显然也听说了陆家前来提亲的事情，进门便掩了门。蒋仪让她坐了又递了茶，才道：“妈妈是知道当日我在绣坊见过那陆编修，说个不害臊的话妈妈也不要笑话，当日他曾亲口允了日后就要来这孟府提亲的话，虽我也没将那话全当真，而他过了这两月也一直未来提亲。但是昨日……”

    李妈妈当日在窗边守了半宿，蒋仪天擦黑跳的窗子半夜才回来，她此时只当蒋仪当日已与陆远泽暗渡了陈舱，当下便惊的站了起来道：“姑娘莫不是与那陆编修……”

    她见自己声音有些大了，忙又压低了声音拿双指比划了，蒋仪会意，忙压了她手道：“那倒没有，妈妈但可放心，仪儿尚未嫁人，万不敢做出那种事情来。”

    李妈妈复又坐了思忖半晌道：“既然陆中丞能叫府里的管家婆子们前来相看，又要了八字，陆编修那里定然未曾与他提过你们的事，只不知他是有事耽搁了还是另有所属。”

    蒋仪道：“正是如此，我当日虽是听信了他的话，却也并未全信。如今既中丞前来提亲，二舅父已经替我答应了，看二舅父的意思，他是十分愿意促成此事的。若此事真成了，我嫁到陆府成他叔母，要与他频繁相见，怕他脸上过不去，若他那里能想办法断了这桩婚事我也没什么意见，只这话还须得劳烦李妈妈去趟翰林院，亲自知会与他。”

    李妈妈应了道：“既是如此，明儿我托个空儿再去趟翰林院，看能不能碰到陆编修。”

    蒋仪仍是塞了一角银子到李妈妈手里道：“你既去了，若那里有什么喝茶避寒的地方，索性多呆一会儿，务必要守到他亲口告诉了他才好。”

    李妈妈应了，起身告辞了。

    蒋仪在窗前坐了半晌，翻开本经书来，亦是神思不定，索性合了书上床睡了。

    次日晚饭后李妈妈又来了，蒋仪掩了门便问：“妈妈可遇见陆编修了不曾？”

    李妈妈摇头叹气道：“我从清早就去，看着翰林院开门，一直到晚间他们关门时都未见着陆编修，因此我便到那门房上打问了，门房道陆编修约已有两月不曾去过翰林院。”

    蒋仪道：“若有两月功夫，那正是咱们去绣坊前后的事情。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与李妈妈两个相对无言半晌，仍又取了一角银子来递于李妈妈道：“这又得劳烦妈妈再去趟五丈河陆府，就算他不上翰林当值，家必是要回的，妈妈到了五丈河陆家也不必惜疼银子，务必打听一下陆编修这段时间去了那里，可还在京中。”

    这日仍是空手而归，李妈妈自己在五丈河陆府周围问了一圈，并无人知晓陆远泽的消息，陆府高门深墙的大院，她一个小家奴婢也不敢到近前去，虽也见门上时有下人出来办差，却也怕露了蒋仪底细不敢去问，只能呆呆守着，守了一日也未见陆远泽的身影。

    今年二九就是三十，离除夕也就两日光景了，蒋仪虽心里急的火烧一样，面上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李氏这些日子倒对她十分上心，开了自己的库取了积年的一批陈绸面替她做了一套温襦棉裙，还特意将自己原来穿的一件袄上的风毛取了替蒋仪又新做了一件出风毛棉袄。

    二十八这日，因明日就是新年，府里徐氏也带着一群人忙里忙外蒸煮煎炸起来。蒋仪受了孟泛差遣，自自己抱厦临窗的大案上书着对联福字，孟泛与李氏坐在正屋里闲话喝茶，也是齐乐融融的一府。

    那陆府的下人递了拜帖而来，门房直报到了方正居门口。李氏见来了拜帖，知这合婚必是成了的，喜的忙也赏了那门房几个铜板。

    来的仍是当日好几个婆子，今日穿的格外要富贵些，那周妈妈进门便笑道：“老夫人大喜，今番我们找人合了婚，我家中丞与令家千金一个路旁土一个海中金，十分的相生相配。若贵府无异咱这婚事就算定下了。待正月中，我家中丞自会亲来府中提亲，若他要来，必然仍会提前叫下人来检视一番，他贵为中丞，行动自然比旁人麻烦些，届时还望贵府多有担待。”

    孟泛本以为虽是结亲，因是二婚，陆钦州怕也不会十分上心，只待家里人定过亲便商议婚事，谁知他竟要亲自前来，喜不自胜道：“也不知中丞大人究竟那日前来，我们随时恭候。”

    周妈妈道：“他在皇帝身边听差，等闲也不回府，我们自打上会回府到如今也未见过他的面，只他传了这样的话，必是会来的。”

    待送走了陆府下人，孟泛唤了徐福来问道：“四爷有几天不曾回府了？”

    徐福跪了回道：“自小年夜出了府，到今日还未回来。”

    孟泛怒拍桌子道：“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当日他备马出门你也不派个人跟着，一个大家老爷只带个小厮出去几日几夜没有音讯，为何不派个人出去打探一下？”

    徐福忙磕头道：“小的当日也问了这话，四爷头都没回就走了。这几天我各处酒楼青楼都打问过了，没见有四爷的踪迹。”

    孟泛挥手道：“下去吧。”

    徐福磕了头弯腰退了。孟泛望着李氏道：“他也好些日子未出过门，这回好端端的也不知去了那里。”

    孟泛自然也知道了李氏给过孟宣银钱的事，知道这银子花不完，孟宣是不会回府的，争着眉头道：“如今中丞大人要来，咱们家里这个样子很是寒仓，我要去与善菊商量一下，叫她再带人把各处帘幕能遮的遮一遮，能挡的挡一挡。”

    说完便走了。

    李氏在窗下坐着发愣，忽而便见孟宣蹑着脚步钻了进来，身上倒还是出门时的那身衣服，进屋就带着一股刺鼻的喷香与酒味儿。

    李氏见了他便散了满脸阴霾，笑道：“我的儿，你去那里了这么几天也不回来？”

    孟宣跳上炕到李氏身边坐了道：“儿这几日在外间，听了一件大好的事儿。我一个在吏部当差的兄弟说，如今瑞王爷那里大开贤路，要选些贤人前去做官，却是不必功名在身，只模样上等，送些银钱就能得个五品官儿做的。他本是个下七品的跑腿，如今也正在四处凑钱，十万银子即能得个五品职位，到时候他上奏呈本给皇帝，他的母亲就能当淑人的。”

    李氏多年不出府门，将这当个新鲜事来听，笑道：“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竟还不如十万银子值钱？你莫要诓了我，你二哥当年屡考不弟，还是你大哥死了皇帝额外开恩才给他的官职，一个五品官那里会那么容易做的。”

    孟宣道：“瑞王是宫中最受帝宠的萧阁主的儿子，皇帝十分宠爱，虽在外开了府，十天半月仍是住在宫中的。他模样生的好，性子也十分合善又极爱贤才，才会广开贤路，娘不过是多年不出府门，早不知外间事才会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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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相见

﻿大家撒个花儿吧，下章就相见了哦。

    中午再更新。他哄的李氏高兴了，又出了方正居，带上黑暗中站在外在伺候的明月，回了东跨院来。蒲一进院，就听屋檐下的银屏高声叫道：“四爷回来了。”

    抱瓶一掀帘子也出门来望了一眼道：“四爷这些日子也不知去了那里，四夫人操心的吃不下睡不着的。”

    孟宣背了手进屋四处扫寻道：“四夫人在那里？”

    徐氏也跟着进了门，怒冲冲道：“我能在那里，明日就是三十，一府的年货不要我看着忙备，我能像你一样成日到外间去喝酒叫妓子？”

    孟宣死皮赖脸过来揽了徐氏便往里间走，徐氏两巴掌挣开了，把他抵在墙上问道：“那日在上房里得了多少银子，老实说出来。”

    孟宣道：“那有多少，不过几十两罢了，是母亲叫我替她到外间生发利息的。”

    徐氏从头上取下簪子来贴在孟宣脸上磨了道：“你在上房说的什么话，我全叫人听着了，趁着我没揭你皮之前快老实说了。”

    孟宣见徐氏今日肤白唇红眼中秋水的，别有一番□□，比那青楼的妓子们还娇艳几分，况自己在外头轻狂了几日早就想回家了。这时候便软了下来，自怀中掏出一张五百的银票递给徐氏道：“不过给了六百两银子，我出去替你办了些好东西，剩下的仍存着回来要交给你。”

    徐氏当日并不清楚李氏究竟给了孟宣多少钱，只她估着李氏的小气，撑过一两百就顶天了，忙抽过来看了，不禁笑道：“这老太太总算愿意吐出来一点。”

    孟宣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些钗环饰物来一一递于徐氏道：“我不过是气你当着母亲的面落我的脸，在外间寻处客栈哭的几日罢了，心里仍是想着你的，你瞧，我替你置办了这些东西，你还不谢我？”

    说着便低头啃了上来，徐氏叫他啃的心烦气躁，一把推开了对着灯看那镯子的成色，孟宣又从后面伸了手进来，一把将徐氏压到床上又啃了起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徐氏叫他褪的头蓬衣乱，孟宣自己也躺在边上喘着气抚了徐氏腰身道：“如何，你相公最得意的便是这手功夫。”

    他说着便又将手伸入徐氏衣中软肉上，徐氏忙一把打落了替自己掩上衣服。

    她平日里是深恨孟宣这样歪缠自己的，他□□那点软肉说软不软说硬不硬，撩的她火急火撩却又草草收兵，完了还要自己称颂一番，徐氏早烦了他，若不为这些银钱与首饰，是死也不会叫他近身的。

    她当下起身出去沐浴，只孟宣还觉得自己雄伟非常，躺在床上哼着小曲儿回味方才自己在她身上的能耐。

    徐氏洗完回来远远躺了，孟宣因还意犹未尽，又凑了过来在徐氏耳边耳语道：方才可弄的你舒爽了？

    徐氏本就叫他弄的火烧火燎无处泄火，听了这话气的回头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徐氏眯瞪瞪正要睡去，就听孟宣道：“真是奇了怪了，当日在历县时我瞧陆远泽眼中那神色，对我们仪儿也是有几分意思的。怎么最后来求亲的人竟会是陆钦州。”

    徐氏听了这话倒是清醒了过来，她爬到孟宣身边两眼放光道：“你什么意思，当日你不是说那陆远泽是你酒桌上的好友，并未见过仪儿的面吗？”

    孟宣赖笑道：“那里，虽我们早相熟，他一个少年郎看上咱家仪儿也是正常的啊。”

    徐氏咬牙思忖半晌指着孟宣鼻子道：“当日你和二哥他们把仪儿鬼弄到那绣坊去，是不是也就是因为陆远泽看上了仪儿，好拿她去钓他？怪道你说保准能约了他出来，我竟没往这方面想去。”

    孟宣道：“是有过这意思，那陆远泽来了却滑脱跑了，我当这事你知道。”

    徐氏一把拍了他伸过来的手道：“蒋家这姑娘竟是个大有出息的，一左一右还吊了叔侄两个在裙角上。”

    她忽而哼哼笑道：“那她这婚可定是结不成了，这嫁妆仍还是我的。”

    孟宣道：“你再别起坏心，二哥还指望着结了亲他好起复官职了。”

    徐氏斜瞪了孟宣一眼道：“就他？贪起来没个知足的，若皇帝还能叫他当官，也是个昏君。”

    孟宣忙捂了徐氏嘴道：“你乱说什么了，这话说了是要杀头的。”

    过了正月初五，便有几个着卫兵服的人前来孟府看了各处布局各院陈设，俱画成图带走了。

    正月初七这日，李德立便亲自来了，他叫了孟泛商量中丞来了之后该在那里见过老夫人，又该在那里用餐，与蒋仪何处相见，将这些事俱安排定，孟泛见他独不安排厨下，便问道：“不知中丞大人喜爱何种菜色，我叫家里厨房好准备上。”

    李德立微微笑道：“厨子今晚就会到，大厨房里人杂乱就不用了。孟二爷您院中的小厨房干净自在，复杂菜色厨子都是半备好的，届时到你院中开厨即可。”

    孟泛喜的什么一样，忙忙的应了。李德立告辞而去，随带的亲兵们却留了下来，只在府外戒备着，见孟府人等出入也不阻拦，到了时辰自行换班而去，十分的齐整有序。

    晚间厨子驾马车而来，竟然连炒锅餐具都是一并码齐在箱子里带了来。他们占了厨房后也不叨扰外人，出外也是静静悄悄谦恭有礼。孟泛也曾放过外任，在蜀中着实阔了几年，但他手下的人行动就是鸡飞狗跳马惊猪跑的，那里能像陆钦州这些下人一样文雅有礼。

    晚上孟泛替他们置了安歇处，那些厨子也是一再的感谢，换班睡觉，厨房里却总有人盯着。

    徐氏来了两趟西跨院，见那些人黯黯默默的好没意趣，便又回了自己院中。她唤了花妈妈进来，却不说话，只在那里叹息。

    花妈妈跪行到她脚下道：“夫人若有了烦心事全说于老奴听吧，若有老奴能帮上的，自会全力以赴。”

    徐氏低了头问花妈妈道：“那日在历县，你瞧着那陆编修对蒋家姑娘可有意思没有？”

    花妈妈在历县头一日跑了一整日，次日又忙着到蒋家探嫁妆，那里在这些事情上留过心，今听徐氏问了，拍手道：“是了，当日那陆编修还与蒋姑娘一起在屋子里写过状纸了，我看他俩却是有些眉来眼去了。”

    徐氏怨道：“为何你早不说？”

    花妈妈低了头不敢言语，徐氏又道：“虽二爷那里没有透准话，我瞧着不出意外明日那陆中丞就要上府提亲。蒋家姑娘既与那陆编修有私，再嫁给陆中丞，这传出去可是件丑事，咱们要想办法告诉了陆中丞才好。”

    花妈妈道：“不然老奴明儿去拦那陆中丞的轿子？”

    徐氏瞪了她一眼道：“二爷说他这种朝廷重臣，轿子一围都是武师在护着，还近不身就能叫人家一刀毙了命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花妈妈又道：“明儿陆中丞来了，必要吃饭的，到时候老奴叫人写张字条传进去？”

    徐氏摇头道：“人家厨子都是自己带的，想必也不需要我们的人传菜送饭。”

    她急的起身来回踱着步，自喃道：“我派了人到五丈河去过，他家门户太死，府里下人出门等闲也不与人攀谈，这可怎么办了？”

    花妈妈忽地眼中一亮，抬头笑道：“夫人还是想的太麻烦，既咱们近不了他的身，四爷是可以的呀。明天中丞大人来了，四爷是这府老爷，必要过去陪客的，四爷那人平日说话有点……”

    她看徐氏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讪讪一笑道：“四爷本来说话就三两不找的，今晚夫人只教了四爷明儿在饭桌上把蒋姑娘曾在历县与陆编修相遇的话说出去，到时候若陆中丞有意，自会派人来咱四爷这里打问，到时候咱们再……”

    徐氏沉吟着点头道：“快把管家叫来，让他到冯氏绣坊对面的醉人间去，四爷在后院长包了个房。叫他先到我娘家把我两个哥哥带上，再多带几个人，务必今晚把四爷给我带回来。”

    到了初八这日清早，便有陆府家奴来传话道：“中丞大人吃过早饭就出发了，前去接了清王与承顺侯二位贵客，大约至午就要到的，府里务必叫闲杂人等都回避了，莫要冲撞了才好。”

    孟泛一听陆钦州还带着这样两位威声赫赫的贵客要来，心里更喜了几分，府里虽已四处整洁齐备，犹还不满意，揣着个裘皮护手四处转悠着。

    陆钦州与清王承顺侯的马车不一会儿便在森森护卫下自西门放了门槛直接驶进了府。陆钦州先下了车，接了清王与承顺侯下得车来，清王见陆钦州今日重新做亲，仍是平日那幅不温不火的样子，怕他心中紧张，因自己也算孟府一个女婿，便伸手揽了陆钦州道：“中丞大人不必拘礼，内子虽出自孟府，某自成亲后也是头一回到这府上做客，与你一样是新女婿。”

    说罢与承顺侯两个哈哈大笑。

    孟泛在旁请了，他三个一同到了方正居，王氏听言贤婿到了也与李氏一同坐在正屋。此时方正居四围侍应的人已全换了陆钦州的人，反衬的孟府一家人成了客一般。李德立掀了帘子，陆钦州便先侧站了请清王与承顺侯先进去，而后自己才进来了。

    方正居原本是回鹘人建的，窗子开的不是很敞亮，这些年南来的工匠们颇爱建些明亮建筑，这方正居便有些老气了。因早知陆钦州要来，孟泛指挥着人叫大家开了窗子换了窗帘，又在屋中升了几个大大的火盆，银霜炭点的旺旺的，此时却也十分的明亮舒适。

    李氏与王氏两个见他们进来便站了起来，承顺侯忙笑道：“老夫人与夫人是长辈，我们晚辈本该行礼，怎敢劳老夫人与夫人起身。”

    说着便揖首拜了，孟泛忙在旁边回了礼。

    一厢坐定了，王氏因有女婿在此，脸色倒还活泛，只仍不望陆钦州那里一眼，默默的坐着。李氏说了几句蒋仪幼年受苦，又在尼庵遭了罪，如今又如何乖巧的话，见陆钦州仍是一言不发，便也住了嘴。

    承顺侯见此，知陆钦州是个懒与人废话的人，而自己今日来，就是要帮他说好话的，便起身揖道：“贵家表千金即今日有幸与陆中丞配成双，也算苦尽甘来从此福泽绵长了，老夫人还有什么好担心？”

    李氏今日得三位这样的贵客临门还将她尊在上首，也算是平生里最得意的一日，也是笑的合不拢嘴了。

    厮见已毕，孟泛起身到陆钦州身侧轻言道：“老夫院中已薄备酒席，还请大人与两位王爷移步前去。”

    王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爱。清王却是女婿看丈母娘，越看越厌恶，是而起了身对王夫人躬了一礼，领头便往外走了。

    到了西跨院，厅房亦是早就搬光了杂物收拾的窗明几亮的，几人方才落了坐，就见外间李德立进来低声在陆钦州耳边言道：“孟府四爷说要求见，因是白丁，未敢让他擅入。”

    陆钦州皱了皱眉，却也是抬手道：“让他进来吧。”

    孟宣今日穿了件银红色的裥衫，头上包着软巾，进来便先行了大礼道：“草民孟宣见过清王爷，承顺侯，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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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呈情

﻿今天周六啊，大家都出去玩了吗？

    有看文的冒个泡儿吧。承顺侯与陆钦州一般年级，倒是个和蔼可亲的，抬手道：“既是孟府四爷，快快请起归座。”

    孟宣在下首歪了半个屁股坐下，见陆钦州带了这样两尊神来做见证，那要说的话就又不敢往外说了。

    只他记起徐氏的凶悍，怕自己今日交不了差只怕那两个舅子就要把刚包的小如花打个稀烂，遂鼓起勇气端起酒杯捧到陆钦州面前道：“草民敬中丞一杯，多谢中丞当日搭救甥女之恩。”

    清王与承面侯两个相视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陆钦州摁了酒杯道：“陆某向来不擅饮酒，孟四爷还请随量。”

    孟宣一口干了，一股辣气从嘴里一路到了胃里火烧火腾的，雄气便也冒了上来。他又自斟了一杯道：“这二一杯，是要中丞代草民多谢贵府陆编修，当日我与甥女回历县要回嫁妆，多亏他从中周旋，又替我们写了诉状。”

    陆钦州本是正襟坐着，听了孟宣这话，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盯住了孟宣望着，见他又饮了这一杯，招手叫了李德立来轻声道：“孟四爷喝醉了，扶他下去休息。”

    孟泛方才在坐上，见孟宣来了就很生气，孟宣平时三两不靠的人，年前包了个小妓子在醉人间里长住，过完年初三就猴急的跑了，孟泛只当他仍在醉人间，是以也未刻意对下人交待过四爷来了该怎么办的事。那知他今日半路杀了出来，好死不死还非要提陆远泽的事，这不是找死吗？

    当日他下了大狱，却也不是陷害陆远泽的事叫陆远泽告发，而是那在蜀中赁的妾未曾死透，半夜从乱葬岗爬了出来，击鼓喊了冤，才将他贪墨的事捅了出来。

    孟泛在府中窝了这么久，见陆远泽一去无消息，只当他当时是运气好自己走脱了，也不知道王左使布下的天罗地网与孟泛布下的局，这事便成了无头案。谁知这孟宣进来好死不死却要说出蒋仪与陆远泽曾经在历县见过的话来，那陆钦州是什么人，他动动嘴皮子就能叫人将陆远泽与蒋仪见面的事查的一清二楚，再顺藤摸瓜查到自己与王左使，陆钦州这颗大树不但攀不上，反而成了个大炮竹捧在手里，不知何时就要炸。

    孟泛思到此，汗如雨点般渗了出来，额间亮晶晶的。

    清王与承顺侯本是前来替他做个见证，如今差事已毕，又见这仓寒之地主人们都畏手畏脚，而陆钦州又是佳人在隔壁，想必也心神不宁，便只是略动了几口菜色，便要起身告辞。陆钦州也不相留，自己送出院子叫李德立相送了，便仍回了西跨院。

    孟泛此时心内惶惶却还要苦撑，躬身揖首道：“可要老夫安排甥女与大人见上一面？”

    陆钦州点头道：“多劳孟二爷。”

    蒋仪早起就叫杨氏带到了二房后院中，只叫她与元蕊两个在小西屋里暖着。蒋仪知今日陆钦州就要来，心里如何能安宁，拿了块帕子在那里戳着打发时间，却也不知戳破了手指多少回，倒叫元蕊取笑了半天。

    眼看快到午时，杨氏进来笑道：“仪儿快别操心了，二舅母方和出去替你相看了，陆中丞虽年级长些，身量高大又仪表堂堂，长的极是清俊，与你十分般配。”

    杨氏估摸还要用过午饭才相见，便叫大厨房端了午饭来，三个人正用着，荷荷进来道：“二爷那里要表姑娘穿戴好了去小荷塘边。”

    这便是要相看了。

    杨氏从炕上跳下来，拿新裙子替蒋仪系了，又亲自替她穿上棉袄，将那出风毛上的浮尘都掸净了，才道：“福春与荷荷两个跟了，到了那里就回来，别乱看乱说话。”

    两个应了声，掀了帘子便要蒋仪出门。

    蒋仪知此事已是躲不过，微一低头避着钗环出了屋门，领着丫环便直奔小荷塘而去。

    此时方才过午，阳光正烈的时候，倒也不觉冷意。

    两个丫环悄悄退了。蒋仪见四处寂静，只陆钦州仍穿着上次见时穿的大氅，负手背身立在荷塘畔。她缓步过去在他身后站了，敛衽屈膝道：“小女蒋仪见过中丞大人。”

    陆钦州并不回头，沿荷塘缓踱起来，蒋仪也只得慢慢跟着。

    “你是八月初一去的历县？”陆钦州忽而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蒋仪本是盯着他背影，见他转过身来直对上自己的目光，登时便愣在那里。

    陆钦州刮去了那一脸遮面的长须，颊上还泛着青，他双眼深遂，鼻高唇毅，倒也确是仪表堂堂。只蒋仪心中仍是那幅胡子拉茬的样子，见他这样倒还愣住了。听他又问了一遍，才道：“正是。”

    “在那里见的远泽？”他又转身，慢步往前走着，负在背后的双手纤瘦修长，指节分明。

    蒋仪不期他会问此，也不知是陆远泽向他坦白过，抑或他从别处得知，当下也不做掩饰道：“我的马车叫人劫了，跳车时遇到的他。”

    “他当日本该返京，却因你而重回了一趟历县，并且一直陪你写讼状，直到次日官司打完才回的京，可是这样？”陆钦州又问道。

    蒋仪见他停下转过来望着自己，也迎上他目光道：“正是。”

    陆钦州点点头，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他早听闻长嫂胡氏念叨说陆远泽欲要寻人替自己说门亲事，因他朝事繁忙俱未放在心中，况且陆远泽的亲事自己早有安排，也不是他自己能左右的事情。后来听闻胡氏言说他想娶的这女子是在半道上碰见的，十分的勇猛强壮，身体极好，必能担起府中中馈来，自己也只当他不过是说笑，半路遇女子本就可疑，怎可为亲。

    八月初陆远泽唯一外出过就是去历县，三方言说，事实现在就摆在这里。

    陆钦州自十五岁起把大历的疆土跑了大半，近年来实权中握纵横朝堂，竟在婚事上又起了波折。

    他记得两月前为了陆远泽的亲事与他冲突，他是从未在意过，陆远泽在外间遇见的女子究竟是谁这件事。在他心目中，那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女子，很可能只是个山野村姑，与陆远泽将要迎娶的女子比起来一文不值，而陆远泽之所以反抗，也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意屈服妥协于被他人执掌的婚姻罢了。

    只他何其聪明，方才孟宣一句话就叫他将这两件事关联在了一起。只是他仍还抱着希望，希望蒋仪可以否认说没有，不是。

    但蒋仪就这样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的说正是。

    陆钦州又问道：“除此可还在别处见过？”

    蒋仪心道胡氏绣坊那次见面陆远泽必定也不敢说出去，毕竟自己是为了救他才冒然前去，这事传出去才是真正有损闺名，陆远泽当知其中厉害。当下便言道：“清王妃千秋那日，在清王府见过一面。当时二舅母与元蕊表妹俱在。”

    难怪那日陆远泽一定要跟着他一起前往，才进了门就没了踪影，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与蒋仪已踱到了阳光照射的暖融之处，蒋仪今日穿着一身玉色绸袄长裙，脖子上一圈纯白风毛在微风中抚着她的面庞。

    她比上次自己所见之时更消瘦了几分，唇色泛着白意，许是穿的少的缘故。上次在武陵绝顶上，她也只穿件棉褙子，连件有风毛的衣服都没有，想必在这孟府里她过的也不是很好。陆钦州想起自己头一回见她，长发总拢在后面梳条油黑的辫子，虽是一袭青白大褂满身伤口，但混身带着一股斩不断的韧气，而那日在山上侃侃而谈，她眼中泛出的神彩亦叫他着迷。

    如今虽那伤疤淡去，眼中的神彩亦不知去了何处，或是因他的提亲给了她负担，吓怕了她，令她如惶惶而居的兔子般不知该如何自处。

    陆钦州在心中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仍如当日在山上般，将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上问道：“当日在历县，官司可还打的顺当，嫁妆是否全要回来了？”

    蒋仪道：“俱是四舅父一手办理，想必是顺当的。”

    陆钦州道：“为何会被贼人所劫？你四舅父是与你同去的吗？他当时在何处？”

    蒋仪道：“那贼人原是我继母娘家兄弟，因要刻意坏我名声，在半路茶窠便趁乱劫了车。”

    ……

    既到了这里，又绕不开陆远泽去了。

    陆钦州道：“远泽那里圣上御赐了婚事，是圣上唯一的女儿神爱公主，因公主尚未成年才封中未宣，待过上两年公主到了年龄，就要开府做封。”

    言下之意是要她未再心存妄想？

    蒋仪听他似在开解自己，忙道：“小女并未妄想能与陆编修结亲。”

    陆钦州转过身走到她近前来，俯首低声道：“既你们有旧，你若嫁到我陆府，与远泽来往相见恐多有不便，这亲事也就不必再议。你此番见了外祖母只管说未曾相看中我，我亦会叫媒人如是说。”

    他虽温言雅语，周身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摄人气场，将她罩在其中，连带她的心也怦然跳个不停。

    只无论如何圆说，拒了中丞的提亲，京中怕也再没人敢来求娶蒋仪。

    他说完负手便要离去，蒋仪却高声道：“中丞大人，小女尚有一事相求。”

    陆钦州回身见她仍站在那里，必是有话要说，只得又转了回来道：“但说无妨。”

    蒋仪正迎着西方，叫那猛烈的阳光照的有些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来，她鼓足勇气微微笑道：“小女还请中丞大人亲自退了这亲事，并且替小女寻个下脚处。”

    她此时反而不怕了，仍是笑着前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是不疾不徐道：“中丞大人想必也看到了，小女本是孤女入京，外祖母年老，舅父们正盛，在这孟府中日子也十分难熬。二舅父听闻中丞大人前来求娶，心中十分高兴，若我拒了婚事，他第一个就不能准的。只有中丞大人亲自退了亲，他心里才能安服。另外，小女在尼庵中呆过几年，今走了一番红尘，见这红尘不比清净自在处，很有归隐之意。那日在相国寺上香时，远远见另一峰头的感业寺钟声悠远超脱尘外，有十分意趣，心愿到那里归隐修行。只是小女听闻那寺中寻常人家的女子是不收的，便欲要请中丞大人替小女说合一番。”

    她见陆钦州仍是站定了听着，又遥遥一拜道：“当日宫中圣人千秋，有一扇三十六开的屏风上的帷遮，上绣一卷经文，那经皆是小女一字一句书出，若到了感业寺，小女也愿常居佛前，颂经修书，并多为大人祈福。”

    她倒真是不懂得自谦，就这样肩挺背直目光凛凛的诉说着自己的长处。

    陆钦州大约有好几年未曾笑过了，他面前的女子在他一转身的瞬间重新寻回了自己身上的韧气与眼中的光彩，仰首站着，一字一顿，低沉而坚定，无惧无畏。

    他竟然就笑了，蒋仪也是一怔，他笑起来有陆远泽的影子，却比陆远泽要深沉些，稳重些，更有些沉酿过的味道。

    他负手笑过了，仍是盯着她道：“既是如此，容陆某回去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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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油郎

﻿老陆出来冒一圈儿又回去了。

    他本来是想罢手的，但临走叫蒋姑娘撩了一手，这事就又有些意思了。

    这两章说完三房的事情，就该正式谈亲事了。

    还是请大家多多关注，多多留言哦。十五这日，几年不曾走动的孟源来府上香了。他柱根棍子，另叫孟平搀着，趁了一辆驴车而来。徐福管家不几年，如今的门房却还是老人，一眼就认出了他道：“三老爷，您也多年未入府了。”

    孟源拱手道：“老人家安好？”

    那门房忙将门开了，四处看了看，领着孟源朝西跨院去。孟泛这几日见结了陆钦州这门好亲，又陆钦州走的时候看面容还十分欢喜，正是得意的时候，元霄节在自己府中忙着治宴，要叫天佑夫妻带孩子晚上来家。他如今遭了黜，便在家下寻常事情上花上了功夫，就连厨下也要去盯上几回，就怕厨子做的不尽心。

    孟源来与孟泛相见过了，两人对坐良久，俱是无言。

    孟源忽而起身道：“不如我前去看看母亲吧。”

    孟泛按了他道：“我已叫人去通禀了，母亲的脾气你也知道，别咱们就这样去了惹她生气。”

    孟源自然知道李氏的脾气，仍坐下了。

    不一刻就见荷荷进来道：“老夫人大约身体不好，说是不见。”

    孟泛道：“既是如此，你身子又不好，就先回吧。”

    孟源叹了口气道：“我往年过的艰辛，又在床上躺了很久，如今挣扎着起来，为的也是想要在祖宗灵前上柱香，好叫他们知道不是我数典忘祖不尽礼仪，我这身体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去，母亲那里若是仍有怒意，我是做儿子的，受了便是。”

    孟泛着：“既是如此，那你们随我来吧。”

    孟平过来扶了孟源，跟着孟泛便往方正居走来。各房的丫环们今日都还闲隙，在小荷塘边说闲话儿，有些都未曾见过孟源，便不禁多看了几眼。

    春儿拉着燕儿问道：“姐姐，这位老先生看起来面相倒是好的，只是怎的如此清瘦？”

    燕儿也是盯着看了半晌才道：“这是咱们府里的三爷呀，他如今怎的病成这样了？”

    说完便回六里居去了。

    孟源在方正居院中站了，见孟泛进去半晌无言，不一会便听到李氏的哭吼声：“没良心的狼子，白费了我的粮食的狼子，害了我儿性命的狼子，既然还能好好的走来了，为何大年三十不来上柱香，初一不来上柱香，偏要等到十五了才来？叫他滚，我这辈子都不要见他。”

    孟源跪了在院中高声道：“母亲，我知你心里怨我，只是如今儿也没有多久好活，不过想为祖宗上柱香而已……”

    李氏吼道：“滚，我这辈子也不要见你们这一房的人。”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王氏从院外走了进来，扶了孟源道：“大过节的不进屋，跪在外面做什么？”

    因王氏对孟源有怨，这些年都未曾相见过。这会儿她竟进来亲自扶了他起身，孟源忙做揖道：“大嫂一向可安？”

    王氏点点头，亲自扶了孟源往厅房走去。孟平扶着另一边，孟源便颤微微走着。

    进了屋子，王氏也不看李氏，亲拈了香点了，递给孟源与孟平道：“都是一家人，要想上柱香只管来便是，这祖宗又不是谁独一个的，要人管辖着。”

    孟源接过香拜了，磕了头，待孟平扶了他起来，仍是对着李氏隔栏后火炕的那一侧遥拜道：“儿多年未曾尽孝，今日给母亲磕头，祝您老福寿绵长，永远平安。”

    若从感情上来说，李氏对孟源也无多大厌烦，大儿子死了多年，他也未分到一星半点家产，况且日子又过的十分艰难，小李氏还是她在这府中的出气筒，除了小李氏她也不敢发落任何人。

    是以听到孟源来了，便要将被徐氏搓整过的那些恶气全发出来，若在平时，王氏也要给孟源一场气受，她俩各出场气，这年也就散了。

    谁知王氏今日倒做了好人了，而且这样大喇喇的刺着自己，李氏胸中一口老血也只能吞了回去，装个头晕包着被子睡了。

    王氏请孟源与孟平到六里居坐了，又叫燕儿着人治了一桌菜来，亲递了杯酒与孟源道：“你也很该打起精神来，如今平儿还小，三房一家还要你来撑起门户来。”

    孟源多年也王氏不相往来，今日见她又老又瘦，形样与自己不差多少，思及当年大哥何等威武神勇却丧于盛年，不禁愧道：“大嫂这样说，叫我如何自处，当年……”

    王氏道：“再莫要提当年，你大哥自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如今咱们很该为自己活着才是。”

    孟源饮了酒咳了半晌，孟平忙着替他拍被，又替他顺胸口。王氏看了，思及自己膝下虚悬，就想要孟平这样一个有孝知礼懂进退的儿子来，偏偏每次都叫孟泛阻了，心里不禁也难过起来，拿着帕子揩了两点眼泪。等吃完了饭，才又笑问道：“如今可做些什么营生？”

    孟源道：“前些时日，平儿他娘与元娇两个在西市上赁了间铺子，如今也打理好了，准备明日就开业卖馒头。平儿他舅家原就是在东市做这营生的，他娘又蒸的一手好馒头，这卖买想也是能做的。”

    王氏点头道：“本钱从何而来？要不要从我这里拿些去做本？”

    孟源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元丽那里当日给了些银子，我们索性制了一副家当，也是想要从此有个糊口营生的意思。如今开业就能挣钱的，那里敢劳大嫂。”

    王氏淡淡点头，专过脸揩了揩眼眶，强撑着笑陪孟源孟平吃完了饭，又叫厨下包了些过年时炸的肉丸子，鱼块什么的，叫孟源带回家去吃。

    临走还叫了辆马车来，付了钱叫孟源坐了。孟平躬身谢了王氏，王氏硬要给他包个红包，那知他这孩子虽身体瘦弱，力气却是死大，硬是推着还给了王氏，才跳上马车走了。

    小李氏在胡同口迎着寒风站了半晌也不见他两个的驴车回来，正在嘴里抱怨着孟源费钱费人非要走一趟去，便见一辆马车驶到了巷口上，纵上跳下来个少年，正是孟平。孟平将孟源小心扶了下来给小李氏扶住了，又返身从车上取下几个食盒来提了，几个人往家里走去。

    小李氏侧着瞄了几眼忍不住嘴角便扬了起来道：“你们回府还能蹭了吃的来，这也是靠了我的元丽如今伺候皇子的面子吧，如今你们还能怨我心狠？”

    孟平不语。孟源笑道：“今日倒在大嫂那里吃了一顿饭，她如今倒是想开了，还劝了我几句。”

    小李氏翻个白眼道：“她会想得开？她精着了，怕是想要叫咱们平儿兼挑给你灌迷魂药吧。”

    “我决计不要兼挑。”不等孟源开口，孟平撩下一句硬话，提着东西先进门了。

    他见院中灯黑火暗的，回道问小李氏道：“我大姐了？”

    小李氏扶了孟源进门，见家中黑灯暗火那里像个有人的，也惊道：“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在床上睡着，这会子到那里去了？”

    孟源上了炕裹了被子咳了会儿，指着孟平道：“快，快去外面找一找，先到馒头店去看一看，不定她不放心摊子到那里去了。”

    孟平一溜烟跑出去了。

    小李氏揭了食盒看了，又拈起来尝了尝道：“这是大嫂自家小厨房里的东西，她家丫环们口细吃东西慢，快馊了怕倒掉了可惜才送给你们。”

    孟源几年未曾行动过，今日出了这一趟门便累的不能动了，趟在炕上喘息着。小李氏倒了碗水来，侧身与他同半躺了，扶起他慢慢喂他喝了道：“你可舒服了些？”

    孟源此时困极累极要睡了，仍是不放心元娇。拉了小李氏手道：“你不用管我，快去找找元娇去。”

    小李氏替孟源掖了被子，又将火炕添热了。自己也披了件厚衣服出来找元娇，才走到巷口，就见元娇托着个与她身量差不多的男子一边走一边笑着。

    暗影中看不清那男子身影，因身形瘦小，元娇还当是孟平，试着叫道：“平儿，元娇？”

    元娇忙松了那人的手向前几步迎上小李氏道：“娘你怎么来了？”

    李氏向后张望道：“那人是谁？”

    元娇不耐烦道：“不过是对过油坊的秦油郎罢了。”

    小李氏拉了元娇轻声道：“你好好的惹他做什么？虽那张氏言道是要代子休你，你这里又无放妻书又无公文的，叫刘有捉了可怎么办？”

    元娇甩了李氏的手道：“刘有早死了，我都当没那个人了，你老提他做什么？”

    小李氏方才那点儿喜气全没了，压着怒火道：“你说他死了可没用，他若从洞庭湖回来见你与这油郎在一起，告到官里终究还是你吃亏。”

    元娇道：“我说他死了就是死了，西市上早有人传言说刘有舅舅的船在洞庭湖遇风浪翻了，你不过整日忙不知道罢了。”

    她又跑回去给那矮瘦的秦油郎耳语了些什么，那秦油郎便走了。元娇自己也不理小李氏，径自往家里走去。小李氏顾着街坊邻居们耳朵尖，不敢吵起来，她赶上几步拉住元娇道：“你跑什么，平儿出去找你到现在还不回来，我们快去找找他。”

    元娇听了也不当什么，只又跑回去跟那秦油郎耳语了几句，便仍回来对小李氏道：“平儿再能去那里，不过是去西市了而已，我叫秦油郎过去捎他一句话，他自然就回来了。”

    等进了门，小李氏便不客气了，指着元娇骂道：“那刘有好歹还是个贡生，这油郎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亏你也能看得上他。”

    元娇拿了瓢从缸里舀了水出来喝了，甩了瓢道：“你糊的那炉子生不起火来，只会倒冒死烟，我今唤了他来糊炉糠子，这也有错了？你若请工匠来，不得要个一二十文的？”

    小李氏被钱勒的差点断过气，平生最要紧的就是银钱，听了这话便也不再言语。？不一会儿孟平一头汗的冲了进来，见元娇在这里，也是嚷道：“大姐你好大的胆子，这半夜了也不回家？”

    元娇瞪了他一眼道：“温你的书去，小孩子家家管的真多。”

    小李氏弄了些丸子氽了个汤，要元娇与她同吃。元娇抚着肚子道：“我今儿在外面吃过了，很饱的，不想吃了。”

    小李氏一个人连汤带丸子泡了点杂粮饼吃着，见元娇坐在炕上拿点绣活做样子，却是一针不动望着窗外，显然是春心萌动的样子。

    小李氏终又忍不住劝道：“你前两月才小产过孩子，如今很该好好养一养，铺子有我等闲不用你照看，明天起你就先呆在家里，养上一月再说。”

    元娇甩了绣活瞪了小李氏一眼道：“你们俩的能耐也就在我这里说道，秦油郎替你做了个大风箱了，既然不要我去，明儿你亲去提吧。”

    她自打小产了孩子，脾气变的极坏又难琢磨，说话便带着刺。小李氏心想着一个女儿已经去了，对这一个反而就下了十二分的气，等闲不与她计较。方听着她说起风箱，心里便又乐了起来道：“有多大，关键是要风大顺手。”

    元娇翻了个白眼，蒙头自睡了。

    次日一早一家子人清清早起了才要去西市，就见门外进来两个小厮行礼道：“我们是清王府的奴才，娘娘要我们来接了四少爷去与她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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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玉隐

﻿本章主题名叫玉隐，不是最开始那个法师的名字。

    主题是为元丽而设。

    其实元丽自己就可以顶起一部偶像剧当大梁对不对？

    但她太小了，而且从家庭环境注定她无法得到更多自我升华。

    小李氏听了忙又从孟平房中拿出一件干净童生服替他套上，一家人一路送到了巷口，见马车走了才往西市走去。

    孟源如今虽走的慢些，撑个拐也还慢慢能磨动，小李氏扶着他，俩人沿五丈河走着，清晨寒气中结了冰的河面上，许多孩子在上面溜冰取乐。小李氏如今少操了元丽一份心，又盘下一桩生意来，孟平还能叫元秋主动来请，一切看着都是好的，对孟源便也和善起来。两人慢慢走到馒头铺时，见外面招牌也是擦的光亮，内里那瘦瘦矮矮的秦油郎正趴在灶下生煤火，元娇抱着腰在一旁看着。那油郎生好煤火，右手边一个大风箱一开一合一拉，火登时便窜上了房梁去，生意人家清清早就见火气这样旺，这生意必是能火的。

    此时天还未全亮，那秦油郎与元娇两个在外面挂了炮，只等吉时开炸，四围做生意的也都过来相互道喜。孟源坐在前面迎着客，小李氏在后间揉着昨夜已发好的面，等馒头做好了点上朱砂，再用菜刀在馒头顶上对划个十字，入屉上锅蒸了。

    孟平坐着马车横穿全城，到了清王府时天已大亮。元秋的陪房王妈妈亲在外面迎了，又带到松香园中叫他安坐了，端来些果点并热热的豆浆来摆了，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约摸近中午时，那王妈妈又进来躬身道：“四少爷，娘娘一会儿就来，您稍等片刻。”

    说话间，便有几个丫环端着几个盘子走了进来，将盘子放在一侧的条案上，又悄悄退下了。

    不一会儿元秋便走了进来，孟平虽见她次数少但模样还是记得的，忙往前两步跪了道：“娘娘安好！”

    元秋扶了他起来，亲赐他坐在下首道：“彼此都是至亲，以后你很该到王府多走动走动。”

    孟平应了。

    元秋似是难言，拿帕子掩在嘴上半晌才道：“有件事情，姐姐须要告知给三叔父，但他如今身体不好怕他听了不能承受，我先告诉了你，你回去了找机会慢慢说于他听。”

    孟平自今早遇见了王府这些人，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此时那预感更甚，盯直了元秋道：“娘娘但讲无妨。”

    元秋叹了口气道：“元丽当日被三叔母送去参选，因她是顶了元娇的名额，要是被各位阁主及圣人面前被查了出来，咱们三房一家怕都要受牵连。姐姐因此便想了个办法，要圣人将她赏给了三官家当个奉仪，才躲过了这份盘查。她到了三官家那里，两人倒还相处的好，三官家也亲自求了圣人要将她带到新京去使唤。”

    她看孟平仍是无表情的脸听着，拳却捏紧了，心知这孩子大约也是猜到了，又叹了口气道：“三官家自小不养在宫中，性子十分出脱，走的时候连个侍卫都不曾带。他两个一路走到株州时夜宿客栈，遇客栈失火，竟是烧了个尽光，一个人都未逃出来。”

    孟平仍是双目盯着某处，眼眶却已红了。

    元秋又道：“这也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圣人为此叫圣上派了许多人去查了又查，因正大节下的，又尸骸都成了焦骨不好辩认，便一直隐而不发，前几日又派了人去，是个服侍过三官家多年的老监，他认过了骨骸便能十分确定，我这才叫你过来。”

    孟平仍是如木头一样盯着某一处不动，元秋能确定他仍是认真听着，又道：“那株州州知府是宫中萧阁主的堂弟，圣上宠萧阁主多年，况三官家也不曾亲养在她跟前，比较亲疏也打算将此事隐下，只说三官家逝在外面就完了。元丽那里圣人体恤，给了她个侧妃的名份，骨骸已然分开安葬。”

    她说着招了招手，那王妈妈便带着几个丫环仍将方才那些盘子端了过来，里面摆着如意玉封等物，元秋道：“这些是元丽封了侧妃的凭证，也算个念想，你拿回家去，慢慢将此事说于三叔父和三叔母听，莫叫他们太过悲切。”

    “可有，二姐去年用过的东西？”孟平终于艰难开口。

    元秋一愣，若说二姐，该是冬儿才对。她很快明白过来，孟平生在府外，小李氏那人又狭促，大约从小只教他叫元娇和元丽大姐二姐，不曾为他排过府里的姐弟顺位。只此时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元秋唤了王妈妈过来问道：“当初五姑娘可有留在这府里什么东西？”

    王妈妈转头看云碧，云碧弯腰道：“她来时曾换下来过几件衣裳，奴婢一直收在房中。”

    元秋道：“快去取了来。”

    云碧去了。元秋又道：“圣人将三官家当亲生的疼爱，照她的意思是必要查到底的。但圣上如今宠信萧阁主一脉，圣人的话等闲也听不进去。”

    她叹了口气，话说的这样明白，就想看看孟平是何表现，毕竟他翻过年也有十一岁了，该是懂事的时候了。

    孟平仍是一言不发，待云碧取来了衣服递给他，他起知谢了，将那包袱揣在怀里，仍是跪下磕头道：“多谢娘娘告知此事，小民告辞。”

    他起身做了揖便要出门，元秋谅他因为元丽悲痛失了礼仪，也不责备，唤了王妈妈道：“快叫人将这些东西都装到车里送过去。”

    王妈妈忙指挥着丫环们端了东西去追孟平，此时院外那还有他的影子。到了大门外马车上，他也不在。王妈妈问及车夫，那车夫忙道：“方才五少爷出来了，只是也不上车，自己抱个包袱皮走了。”

    元秋也追了出来，皱眉立了半晌道：“我也做到了仁至义尽了，只他体谅不到也是没办法的事，将这些东西都一车拉到他家去吧。”

    那车夫应了，驾了马车而去。

    元秋站在那里长叹了一声，王妈妈走过来道：“我瞧着五少爷不像个机灵的，娘娘话都说的这样明白，若是聪明些的早跪过来表忠心了，他倒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以后若真兼挑了过来成了兄弟，大夫人那里别再整日受他的闲气。”

    元秋微微点头又叹息道：“只是承嗣这事，必得先从这些亲兄弟的府里面挑。如今先有英才成才两个挡着，平儿要兼挑就不好说。就以后真正兼挑了，也须得把他从三房手里整个儿要过来，不能再由着小李氏把他性子教左教坏了。”

    元秋早先未曾见过孟平，但常听王氏提及他比英才成才两个是天上地下之别，今日见他小小少年一身骨气，坐在那里肩平背直也不乱瞄乱看，仪态就很好，虽在王府却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就是性子太左了，这必也是小李氏常年熏教的结果。她自己在府里不得志，便教着孩子们都嫉恨上孟府的人，这样的母亲如何能教育出好孩子来。

    她这样想着，仍是长叹着回府去了。

    孟平出了王府，径直记着道儿往西走去。他穿过一条极长的巷子，巷中有切生肉的，卖卤煮的，还有炸肉饼的，此时天气尚寒，那薄薄的皮被炸成金黄色，露着油的肉馅从中露了出来，飘着诱人的香气。他忆起当年有一回小李氏带着元丽与他一起回孟府，那时府中人虽就已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当年王氏当着家，月钱每回还是按时给的。小李氏拿了月钱先就替他两文钱卖了一只肉饼，他在前面欢腾的吃着，元丽紧贴着他在后面跑着，用鼻子贪那一点油香气。

    小李氏不准他分一点给元丽吃，凶声对元丽道：“肉是男孩子吃的，他吃了肉将来才能有力气上学堂识字，你莫要再歪缠到他身边。”

    说完又笑着对他道：“你是男子与她不同，天生就该吃有肉的东西，她与我一样，菹菜汤饼吃了才能长力气。”

    他见元丽实在馋的厉害，吃完后将那一点带着残渣的裹饼纸送给了元丽，元丽怕叫小李氏看见，躲在一处墙角里偷舔那纸皮。他在外面放着风，小李氏与商贩在讲着价，元丽在轻舔那张纸……

    孟平穿过这长巷到了正街上，又穿过正街到了西城，他忆起元丽个子太矮，挑着水那木桶总要碰到地上去，为此而费劲伸长的脖子。他到了家中，在厨房里舀了碗凉水喝了，躺在炕上，又忆起每回小李氏给他炒上一盘肉，那锅子元丽都要用点杂粮饼擦上一遍又一遍。

    那样鲜活的个元丽，总因这些小事叫小李氏不停骂，又自己伸长了脖子回嘴的元丽，居然就死了，从此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于两个多月前她那次回来，就仿如是个梦一般，也许那时她就死了，不过放心不下这一家子的人，才会回来送些银票，给他们一份生计吧。

    有人敲门，抬了东西进来，放在厅房。孟平心中隐隐猜是王府的人，只他此时谁都不想见，怕自己一张嘴就要嚎啕而哭，而这样狼狈的样子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个自认为受了委屈的孩子不叫人疼的委屈罢了。

    他躺在床上一直睡到天黑，就听元娇哼着小曲儿先进来了，小李氏也呵呵笑着跟在后面扶着孟源。小李氏先看着躺在炕上的孟平，还当他是病了，跳上来便摸着他额头道：“平儿，你莫不是病了？”

    她摸到他脸上湿滑冰凉，叫道：“平儿，平儿你怎么了？”

    孟平翻起身来，见元娇掌了灯站在那里，父亲亦是正盯着他看，父亲身后还站着个矮瘦的男人，躬腰缩手的站着。

    他起身扶了孟源回了厅房，扶他坐了，又指了指王府的人堆在地上的东西道：“父亲，二姐没了，这是王府里赏的东西。”

    孟源愣在那里，眼里渐渐漏出眼泪来，他揩了，又漏出来，连绵不绝到天昏地暗。

    “什么时候的事情？”

    “娘娘说是去年腊月里的事情。”

    “他们什么时候给咱送回来？”

    “说是……就地发葬了，因是伺候了宫里的三官家，皇帝还特赐了她个侧妃，那东西都是皇帝赏的。”孟平指着地上的东西道。

    今日头天开业，生意好的不行，昨日发的一大盆面不够，今日又赶发了一盆仍是卖的净光，小李氏在厨下拿孟府拿来的东西烩成一锅菜来吃，又叫元娇重数了那份钱。因这秦油郎糊的糠子十分利火，又那风箱一扯大风呼呼的，馒头蒸的俱是焦黄酥香，小李氏便也请了他到家中吃一碗晚饭。

    孟平扶孟源在火炕上坐了，又亲替他添了热水，才对孟源道：“父亲晚间抽空告诉母亲吧，儿要去睡了。”

    夜里送走了秦油郎，小李氏元娇两个仍是有说有笑的梳洗了，小李氏又陪元娇在厨房闲话了一会儿，才回到厅房里的火炕上来睡。

    漆黑的夜里，她尖利的哭声传出窗外，后来又渐渐慢了下来，变成短短续续的哀鸣，这哀鸣传了一夜都未曾停歇，直到天亮她去馒头铺时，还时不停的哽着哭着。

    孟府方正居的厅房里，孟宣也与李氏闲谈着，他们也是刚刚知晓了元丽已死的消息，坐在那里长哀短叹。上次陆钦州来订亲时，孟宣未能将徐氏交待的事情办妥，这几日都不敢回东跨院去，从醉人间回来，也就只到方正居坐坐，过会儿便仍出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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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准信

﻿    他见李氏低头昏昧着，便又道：“靠女儿发家致富终是行不通的，不是人人都能成元秋那样的王妃，三哥一家也太傻了些。咱们府里唯今之计，还是走瑞王这条路子，不过十万银子就能得个五品官儿，还保准是实差。你瞧二哥那里，虽没明说，都传言从他两府里抄出来有百万之巨。如今虽都抄了，遗漏下来的那些也够他下半辈子嚼用。而我这里两个儿子都眼看成年，若不替自己打算，难道要像三房一样破落了去？”

    李氏道：“傻孩子，十万两不是小数，咱们家那里有那些钱？”

    孟宣道：“当年大哥留下那些东西，随便发卖一些也能凑出这些钱来，只是母亲不愿意扶儿子一把罢了。”

    孟澹当年确实留了些东西给李氏养老，但李氏这些年有孟泛照应公中，自然不愿意动那些东西。她也是想存着等自己天年的时候，再传给孟宣的。

    “昨儿王府传来消息，元秋叫了平儿去，已是放了话要叫他兼挑。二哥如今也躲事不愿意出这个头，母亲说话也不顶用，成才与英才皆要落到我手里，儿子这样一个白身，拿什么给两个儿子攒家当？”孟宣又道。

    两人正说着蒋仪进来了。她分别行了礼道：“王妃那里来人叫仪儿去一趟，也不知有什么事情。四舅母那里也不见人，如今仪儿自去出府雇辆车吗？”

    李氏孟宣母子对视一眼，知道徐氏是在躲滑，只他们俩也不敢惹了徐氏。李氏道：“你叫李妈妈出去雇辆车来，叫她和福春两个跟了你去吧。”

    蒋仪应了，转身退下。

    李氏见蒋仪走远了才怒道：“善菊如今是越来越不成样儿了，各房的丫头都是各房给月钱，不用她开销的。仪儿还有份嫁妆掌在她手里，从来不给仪儿月钱不说，现在连车都不给她雇一辆。”

    孟宣道：“谁叫二哥要答应陆钦州的亲事，她嫁给英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那份嫁妆也够她与英才两个嚼用一世，现在好端端杀出个陆钦州来，善菊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

    李氏一边心疼英才，一边也望着蒋仪有个好归宿，两厢为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听孟宣催道：“三月里大考，机会眼看就错过。如今我们不过是顶着那些死了还未上报的贡生名额，先拿了卷子再进场考了，登了皇榜就能放官的，错过这个节骨眼儿，还要再等三年。”

    李氏应付着点了点头道；“你快回东跨院去好好哄一哄你媳妇，叫她莫要再闹了。”

    孟宣当时从李氏那里得的钱如今全花完了，醉人间将他赶了出来，正是无处可取的时候，自然要回去讨好徐氏。他别了李氏出来，到了东跨院，见院中寂寂并无一人，便高声叫道：“都死到那里去了？”

    英才在西屋里喊道：“好爹爹，儿子快要闷死在这屋里了，你快行行好替我开了门吧。”

    孟宣心道过年时徐氏嫌英才出来丢她的人不让出来，这会儿年都过了，总将个孩子拘在屋中也不是事儿，便两脚踹了那门放了英才出来，又将自己身上几两碎银子全给了英才道：“好好的孩子没犯法，整日管起来是什么事儿，快叫明月带你出去逛一逛吃些好的去。”

    英才揣了银子千恩万谢，一转眼便没影了。

    徐氏自后院角门上走了出来，大寒月间穿的聘聘婷婷冷眼看着孟宣道：“我当你死在醉人间了，你竟还能活着回来？”

    孟宣赖笑着凑了过去道：“我如今谋到了个大好事，今儿一得了准信儿便回来报喜来了，你还这样埋汰我。”

    徐氏上下询着疑道：“你能有什么好事？”

    孟宣四下扫了轻声道：“到屋里说去。”

    蒋仪到了清王府，王妈妈来接了一直将她送到元妃起居处。元妃坐在正殿西边暖阁中，阁中地上整个儿铺着一寸长的獭兔毛地毯，蒋仪见元妃只穿两只单绣鞋坐在软榻上，自己脚上还是一双厚鞋，怕踩脏了她的毯子，脱了鞋进屋跪下行了礼，元秋扶道：“快快请起，自家姐妹何必行此大礼。”

    蒋仪捡只小几在她下首处坐了，问道：“为何过年也不见郡主妹妹？”

    元秋笑道：“圣人喜爱她，一直养在宫里，我等闲也见不到她。”

    蒋仪端坐无言，元秋叹道：“想必元丽没了的消息，咱们府里人都知道了吧。”

    蒋仪点头道：“是。”

    元秋道：“她也是可怜，摊上那么个糊途不知深浅的母亲，活生生送到火坑里去了，我们想要帮忙也没有法子。”

    蒋仪道：“她还太小，也一派天真，真教人不能信。”

    元秋道：“可也是没法的事情。圣人这里十分悲痛，下令要彻查的，但那株州是萧阁主家的堂弟做州知，圣上压着不让往下查。如今朝中圣上最是偏听偏信萧阁主与瑞王，太子与圣人竟是一句言语也搭不进去。若说还有谁说话圣上能听得进去，怕也就只有陆中丞了。”

    蒋仪眼皮一跳，心里明白了元秋为何要叫她过来。思索半晌答道：“前几日虽陆中丞家里来相看过，只是他本人想必不是十分满意，只怕这亲事是做不成的。”

    元秋皱眉道：“我听二叔父说陆钦州看样子十分愿意。”

    蒋仪自然不好说她与陆钦州在小荷塘的谈话，仍是坚持道：“仪儿与陆中丞单独呆了一刻钟，他实是未曾相看中我。”

    元秋沉思着点了点头道：“只陆府里还未曾过府回绝亲事，这事情还不好下定论。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蒋仪应了，起身告辞。

    二月里春水解冻，河面破封。虽仍是寒冷，四处渐渐有了春意。孟宣如今来的更勤了些，常日盘桓在方正居后院，悄悄送出去的大货也不知有多少。徐氏亦是整日的陪着李氏在上房闲话儿，连六里居都去的淡了。

    蒋仪至今仍未等到陆府前来退亲的消息，不知陆钦州究竟做何想法，因孟府中上下一团和气，日子倒还过的比去年新来时顺心了许多。元蕊自十五起与杨氏两个到外家呆了多半个月，这才叫孟泛接了回来。

    她一回府便跑来找蒋仪，进门就是笑嘻嘻的道：“表姐这些日子过的好不好？”

    蒋仪道：“很好，你去外家过的如何？”

    蒋仪这屋子未曾生过炭火，十分的阴冷。元蕊跳上炕拿被子压了腿道：“这会去，我听我二舅母说咱们那姻叔叫皇帝卸赐了公主，今年开了年便要破土建府第了。”

    蒋仪早知这事，却也装作惊讶道：“那他可真是好福气。”

    元蕊又笑道：“听说那公主长的像她母亲萧阁主一样漂亮，今年都十八岁了，皇帝舍不得才留了一年又一年。”

    蒋仪记得元蕊前两个月谈起陆远泽来仍是一脸悲伤，此番回了趟杨府，竟像换了个人一样。是而试探道：“看你笑的这样开心，怕是亲事有着落了？”

    元蕊佯怒道：“不要取笑我。”

    蒋仪笑道：“看来是真有着落了。”

    元蕊羞红了脸低声道：“是母亲替我定下的，二舅母娘家外甥，三月里殿试的贡生，等考完怕就要……”

    “怕就要嫁过去了？”蒋仪看元蕊仍是个憨憨的小女孩子，不想转眼她也要嫁人了。

    二月二十五这日，蒋仪帮元蕊绣了一回子嫁妆回屋，就见仍是陆府前番来的那个几婆子行在夹道上，见了她忙行礼道：“姑娘大喜。”

    蒋仪一时不知喜从何来，连忙回了礼侧身让了，就见孟泛从方正居迎了出来道：“各位妈妈们快请。”

    那周妈妈仍是盯着蒋仪微微笑，几个人提裙进了方正居。蒋仪在抱厦等了许久，见孟泛送了他们出来走远了，才到上房来问道：“外祖母，这些婆子可是来退亲的？”

    李氏道：“退什么亲？他们来是知会咱们，三月初一大考一毕，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到时候就要你们成婚。”

    蒋仪愣在那里，当日陆钦州明明说过这亲不必结了，怎么又有他府里的人来通知几日之后就要完婚。正欲张嘴间，孟泛掀了帘子进来道：“这陆中丞办事也是很不地道，出嫁这样大的事情，咱们嫁妆都未备齐，不过十来天如何能嫁？”

    李氏沉沉思半晌道：“当年她母亲的东西，都是封箱从历县拉回来的，如今也只简单收拾一下就得。只是软物不好打理。善菊那里有她的想法，我也难使唤得动她。这事情咱们今日却要好好商量商量。”

    孟泛道：“当初仪儿的嫁妆从历县拉回来，就该存到母亲的后房里，怎么就叫落到了她手上？”

    李氏揉揉眼道：“当时也是想着她人年轻能干些，比我能打理这些东西。”

    孟泛道：“那陆府是大家，如果叫善菊办的很不成样子，仪儿嫁了过去也要遭人笑话。这嫁妆的事必不能马虎了去。”

    李氏见蒋仪仍站在地上，叫了青青道：“扶表姑娘下去休息吧。”

    这意思是要监着不能让她偷听的意思。蒋仪敛衽福了，也不要青青扶，自己轻步退了出来。

    李氏见蒋仪走了才道：“这份东西，当日也是你四弟替她从蒋家争回来的，如今论理也该留些给你四弟，毕竟他手里两个儿子还未成年，都是需要银钱娶妻建院的。”

    孟泛冷哼道：“原来四房竟打着这么个主意。只是旁人但凡有些本领，都是到外面去挣外人的钱，这整日谋算在这方寸之间谋算自己人几个钱，可不算什么本领。”

    李氏道：“当初善菊欲叫英才与仪儿做亲，我也是应了的，可仪儿与英才没缘份看不对眼，后来又来了这陆钦州……”

    孟泛怒道：“仪儿什么样的人品相貌，配给英才？亏你们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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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被骗

﻿    他声音极大，蒋仪在抱厦里听的真切，见青青在那里盯着她，脸上也有几分难堪，索性准备出门到外面去走一走。

    青青过来拦了她道：“表姑娘何必如此，这府里不能给人听的话，大家都是听烂了的。”

    蒋仪只得复又坐了。便听上房中李氏高声道：“如今不比当年，英才成才两个的品格你也是看到的，如果我不眷顾他们谁还能再帮他们？”

    孟泛道：“要我说，孩子们本都是好的，就天资不高也是老实孩子，本本分分过日子就行了，为何非要存了心要个大富大贵？三房元丽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登高有好处吗？”

    李氏哭了起来道：“生了这么多，那一个都是我的骨肉，我也并未偏向着那一方，只是四房日子确实难过些……”

    “他日子难过？”孟泛叫道：“他在醉人间包了房养着个妓子，那醉人间就在冯氏绣坊隔壁，天佑两口子在那里做生意，都叫臊的抬不起头来，他这还叫日子难过？”

    “包什么妓子？”李氏看来是还未听说这件事情，惊道：“你们怎么不早与我说？”

    孟泛道：“早与你说了又能怎么样？”

    李氏低声说了些什么，就听孟泛拍手大叫道：“他的话那里能信？十万银子？笑话，他连大字都不会写一个，还要上殿去考？考什么？考个掉脑袋回来？”

    李氏忙忙的阻着孟泛喊出来道：“卷子是事先就拿到的，他早已做好了揣在身上，进去就拿出来放在那里，再没人能看到的。”

    孟泛冷笑道：“笑话，上殿试的人搜身是连开裆裤都要脱了的，他还能揣卷子进去，好死不死领顿棍子回家来吧。”

    李氏本叫孟宣徐氏两个热热闹闹哄了一个月，才把孟澹当年留给自己的一些体已叫他们运出去全卖了，凑了几万银子给了他们，本是想着也给孟宣弄个官来当，这会听了孟泛的话，知道孟泛是参加过殿考的人，话必不会差的。此时如冬月间的一盆凉水浇了身，嚎啕大哭了起来。

    孟泛一掀帘子怒冲冲走了，青青唤了个小丫头叫到李氏厅房里伺候着，自己寻个空儿往六里居跑了去了。

    王氏在六里居听了青青一字不拉的叙述，冷冷笑道：“我就说四房最近在弄鬼，果不其然吧？不过老夫人平时省的什么一样，恨不得一文钱都掰成两半来花，活该叫人把银子骗了去。”

    她顿了顿，见青青告退了，才对燕儿道：“先一个元丽，再一个蒋家姑娘，都是不安分妄想攀高枝儿的，元丽已经没了就不说了，这蒋家姑娘，还有她后悔哭的一日。别的不说，这份嫁妆她就拿难到手，到了成亲的时候，四房再放些水，保管叫她一入陆府就叫人家整日笑话她。”

    燕儿道：“只是王妃那日来了谈及此事，是十分愿意叫蒋姑娘与陆钦州做亲的。”

    王氏点头道：“是啊，她也是为了宫中圣人与太子的大计着想。所以这事我们还必须得管一管，我即刻亲书封信，你派人送到王府去。”

    次日元秋就来了，唤了孟泛与天佑到六里居议事，因孟宣得了银子就与徐氏两个回娘家去了，如今也找不到他们，他们这一房也只能做罢。

    王氏屋中如今还没撤了火炕，请李氏上来坐了，孟泛父子与元秋一溜儿圈椅坐在下面。元秋道：“昨儿我看母亲送信来，说陆家订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这日子着实是有些急了。但陆钦州是朝中重丞，常伴圣上左右的，他择日子必也是各方权衡后才订下来的，如今我们也只能依了他。只四叔父为何不见？”

    孟宣骗了李氏钱出去贿考的事昨日王氏信中也写了，只这是孟泛与李氏商量过的私事，还瞒着王氏的，是以元秋便要问出明路来。

    李氏咳了一声，侧身揩着眼睛。

    孟泛冷笑道：“不知你四叔从那里结识了些旁门左道的人，说往年有去了世没有上报的贡生，他塞十万银子就可替考，试题都是早就给了他叫他托人写好，拿进着进殿试的，如今想必正在那里磨墨书题给咱们家中状元了。”

    元秋道：“三月初一大考，后天晚上皇帝亲书了考题密封在一只匣子中，到了大考那日清早，由翰林院，参知院，御史台并各位太子太保，太傅们一并开匣，将考题呈给考生，如今这考题怕连皇帝都还未想出来，四叔父从那里得来的考题？”

    天佑笑道：“听闻四叔曾提过，是从瑞王那一路来的考题。”

    元秋听了这话也是皱眉道：“就算他真有了考题，题又不止一目。今春王参知改新政，殿试要分四考，一场考大经，二场考兼经，三场考论，最后一场是与各位主考辩策论。四叔的为人大家都知道，他连大字都糊不起一个来，如何与主考策论？”

    李氏哭道：“元秋必要救救你四叔父，他大概也是叫人哄骗了的。你四叔母说徐家离考场近要温课，带你四叔父去了徐家，你快快的带了人去将他叫回来吧。”

    元秋见祖母这样惶恐，心中怜她，柔声道：“祖母也不必太过操心，他这事情处处露着破绽，怕也是有人存心骗他银钱，只怕钱如今也早已叫人骗走了，没了钱他空人一个，自然也会回来的。”

    李氏道：“等你四叔父来了，他形容了那些骗子的长相，你叫王爷派兵把他们捉了，把我的钱原还给我吧。”

    即是骗子，拿了钱自然没影了，到那里捉他们去？

    元秋转了话题道：“陆钦州是圣上的肱骨之臣，仪儿能嫁入他家也是件好事情，只是我听闻母亲言道如今四叔母不在家，竟无人替仪儿打理嫁妆之事，可有此事？”

    孟泛点头道：“四房如今连后院房门都锁着，我们等闲也进不去，仪儿的嫁妆都在那里存着。前番他们院中也是一车车的运了出去，也不知里头有没有仪儿的嫁妆，如今咱们计议了，索性开了他家的门到库里检视一番吧，今儿已是二十六，二月又只有二十八天，八号近在眼前的。”

    元秋点了头道：“既是如此，就叫二房派上两个老人，母亲这里派上两个老人，着徐福家的开了四房后院库门，再叫祖母也亲自过去，大家一并理一理再列份单子出来吧。”

    孟泛与天佑两个应了，又见元秋道：“天佑媳妇家里开着绣庄，各样软物先置办来一些，过了到我府里开发银子即可。”

    大家听了元秋的命各自告退了，李氏因也急于看看徐氏把个家败成什么样了，也急急的叫人扶了去了。等大家都走了，王氏才带着怨气道：“你倒是好大的花手，她一个外家人也值当你给她备嫁妆，越是这样，以后家里未嫁的姑娘怕越要来倚仗于你，你难道个个都替她们备了嫁妆？”

    元秋到王氏身边坐了低声道：“那里是我出钱，当初仪儿替宫里圣人书了经，圣人十分喜欢，赏了她一大注银钱，当时我并未将此钱拿来给她，而是暗自留下了。为的就是到她出嫁时添在她嫁妆里，她只当这钱是我出的，必定也会感激于我。而如今她既嫁的是陆钦州，我便多给一点又能如何？她如今出嫁在即，连份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我替她置办了，以后圣人与太子那里有何事要陆钦州办，我开了口，难道仪儿能不应？”

    王氏听了这话哀叹道：“你与清王如今也是很好的日子，我往常都说了，你如今还只有一个女儿，很该多放些心思在王爷身上，趁现在年轻生个儿子要紧，不然偌大一份家业将来谁人继承？圣人与太子那里，虽是关系着整个王家，但他们自有他们的命数，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你就少沾染一些，就算太子一系败了也好脱身。”

    元秋知母亲是为了她好，拍拍她的手道；“儿心里有数，母亲也不必为此操心。”

    蒋仪听人来唤，叫她去东跨院开库门检视嫁妆，从柜中翻出当年那份三方画押的嫁妆单子也来了四房，此时李氏带着一群人在东跨院角门上站着，徐福换了许多钥匙也打不开，孟泛不耐烦了道：“快将锁砸了咱们好进去。”

    进了院子先开库门，这库房是东边一沿溜打通的大屋，里内又深又高，往日里也是堆的满满当当，如今却有半数空放着。

    蒋仪的嫁妆单摆在一侧，俱是同样款式的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一处。孟泛叫了蒋仪过来道：“我此番就叫要将这些都送到方正居去，我开一箱你看一箱，可有与单子上对不上的地方就列出来备注了。”

    蒋仪应了，孟泛便叫两个前院的男人从上面先抬下一箱子来，蒋仪掀开看了，见俱是些硬货，与当时在历县见过的并无二致，便挥手叫运走了。

    这样运了二三十箱，都是大东西，也都没有什么出入。到了后来的首饰头饰耳饰佩饰这些东西的几箱子，眼看着里面都少了一半去，蒋仪叫孟泛过来看了，孟泛仍是皱着眉道：“先运到正房去，另放了。”

    这样翻检完了，也才不过六十多箱东西，当初自蒋仪拉回来时就少了一小半软物，如竟这些硬物也少了一小半，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就只剩下一半了。蒋仪合了单子，见孟泛负着手四处看了，仍走回来道：“四房这回是遭着了个道行高的骗子，全幅身家都骗完了。”

    蒋仪与李氏四顾，就见这库房里果真是空空荡荡无有一物，李氏脚一软就要坐下，蒋仪忙搀了喊孟泛过来帮忙，两个一背一架将李氏弄到了方正居厅房里，到后面火炕上躺下了。半晌才见李氏悠悠转醒道：“天杀的骗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叫王爷把他们全家都杀了才解恨。”

    元秋也来了，与孟泛并天佑几个正在下首坐着，就听外面一阵喧天的哭闹声，青青急急跑了进来道：“不好了，四夫人叫人打了，四爷如今也被人打了。”

    孟泛与天佑两个跳了起来道：“人在那里，打人的可被抓住了没有？”

    青青道：“人是明月并前院两个男仆送来的，夫人娘家二哥也跟着来了。”

    孟泛对天佑道：“走，咱们去看看。”

    李氏在里间听的隐约，不知是什么事，忙叫蒋仪道：“仪儿，外面谁说不好了？”

    元秋亲自进来道：“并没什么不好，祖母只管好好躺着。”

    说完叫青青到内屋服侍了，自己仍与蒋仪两个在外间候着。

    东跨院里，徐氏脸肿的像个猪头一样，话也说不了来，孟宣脸还好，身上叫人打的青青紫紫的。孟泛见了那徐家二哥徐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回个娘家怎还躺着送回来了？”

    这徐仲也是长的人高马大，忙弯腰揖道：“我妹夫与妹妹回家来，今日两个是分头外出的了，妹妹是叫人在御街上打了，随身跟的只有银屏，如今我也给你们送来了。妹夫却是自己走回来的，至于他去了那里，我也问不出来。”

    孟泛叫人唤了银屏进来问道：“你与四夫人好端端去御街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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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替考

﻿    银屏四顾了周围，孟泛知她是有话要私对自己说，与天佑两个带她到内间问道：“快点老实交待，耍什么奸滑？”

    银屏叫他喝的差点要哭出来，哀哀啼啼道：“四夫人要奴婢与她一起到御街上去拦轿子。”

    “拦谁的轿子？”孟泛道。

    “陆中丞的……”银屏还未说完，孟泛拍桌怒喝道：“胡闹！”

    银屏哭了起来，孟泛忍了忍又道：“那她是叫谁打了？”

    银屏比划了手脚道：“陆中丞的轿子本也不过跟了十数个人走着，夫人才喊了一声陆中丞，不知那里围了一群人来，将夫人连踢带打，待我跑过去她就已经倒在那里了。”

    “哼！”天佑冷笑道：“拦街告御状的，寻仇杀陆钦州的人有多少，若他能叫四叔母也近了身，只怕早死了多少回来。”

    孟泛气的混身乱抖，他本来以为上次孟宣那不着头脑的话是他自己发癫，今日看来，当日他必是徐氏指使来故意搅黄亲事的，还好陆钦州见他不成样子给赶出去了。只是这徐氏也胆子太大，竟然敢自己跑到御街去拦陆钦州的轿子，既是如此，挨打也是活该了。

    孟泛指叩着桌子道：“若是如此，须得要想好了怎么回给王妃才行。”

    方正居里好半天才有人通了消息进来，来的是管家徐福的内人，躬身跪了道：“娘娘，咱们四夫人与四爷，因被人哄骗了钱财心中急乱，前去商讨时被人打了。”

    元秋问道：“四叔母是个女子，怎么也能跟着去了？”

    徐福家的道：“不过是送回府的人说的，这些事情咱们一概不知。”

    这其实是孟泛与天佑两个商量后才叫徐福家的来回的话，把陆钦州这一茬免去，只说徐氏也是叫这些骗子打了，让元秋觉得这些骗子无法无天，她才会主动出力去追这笔巨款。

    元秋听了来龙去脉，也是气的半晌无言。她是在蒋仪的小抱厦里坐着，怕厅房里李氏听到了着急，压低声音问道：“如今三少爷和五少爷人在那里？”

    徐福家的道：“两位少爷如今俱还在外家住着。”

    她磕了几个响头道：“求王妃娘娘救救我家老爷和夫人，老爷叫人骗了十万银子，夫人又叫人给打的至今昏着，普通郎中怕是治不好的。”

    言下之意是要她从宫中请太医？

    元秋皱眉道：“御医正在路上了，你且下去吧。”

    元秋皱眉坐着，蒋仪陪着她，两人俱是无言。

    不一会儿，四房里的抱瓶前来请元秋过去，元秋问蒋仪道：“可否要与我一起过去？”

    蒋仪摇头道：“仪儿在这里照料着外祖母，姐姐自去吧。”

    元秋到了东跨院，见孟泛与天佑两个分开站在廊下，见她进来忙下来行礼。元秋叫下人扶了他们，跟着孟泛一起到了孟宣卧榻处，见他躺在那里，脸上倒还没什么伤。

    孟宣见元秋来了，虚睁了下眼睛又摇了摇头道：“叔父给娘娘丢脸了。”

    他说着一行泪便从眼角流了下来。

    元秋见好端端的个叔父成了这样，如何能不生气，坐到榻边问道：“是何人骗了你，可追到那人了，那人可还在京中？”

    孟宣道：“是瑞王。”

    元秋倒是给怔住了，问道：“那瑞王是天家贵子，皇帝的肱骨，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叔父莫是叫旁人给骗了。”

    孟宣缓缓摇头道：“我亲见自见过瑞王，他生的极白极俊俏的样子，大冬天也摇把扇子，在醉仙楼还吃了我敬的酒。”

    这倒真是瑞王的样子了，没见过他的人断是形容不出来的。

    元秋又问道：“像你这样被骗了的有几个？”

    孟宣仰头思索片刻道：“只我见过的就有四五十人。”

    元秋算了算，那得有四五百万的巨款，可不是小数目。她道：“既是如此，你叫集了大家一起去告官，到时候状子上去了，我这里想办法替你再往上递一递。”

    孟宣点头，旁边的孟泛也松了口气道：“老四拿走的可是母亲一生积攒的点体已，今番这样叫人拿去，母亲都要倒下了。”

    元秋又问道：“既然不过是骗财，自然拿了钱便跑的，为何又将你打成这样？”

    孟宣又掉着眼泪道：“本是说好叫我们顶了因病死了或殴了的贡生们的名头前去殿考，那办这事的人还说往年殿考都这样办过的，再没有出过差错。考题也是给了的，昨日一起一个作题的，我看他用的贡生名叫刘有，是京中五丈河那边花枝巷人氏，我记得元娇才做过亲，就是个叫刘有的贡生。若真死了，为何咱们府里一点消息都不闻，可见人是没死的。我们俩抽了个空儿到花枝巷一看，那刘有果然好好的在家里呆着了，说是刚才从洞庭湖回来。我查了一下我冒顶的贡生，名额上显着已经过了八十大寿，我这个样子去了不是要叫人赶出来？于是我们就一起约到了瑞王府去，找那王府牵线的幕僚问个清楚，谁知王府门半天叫不开，开了就是一顿打。”

    元秋道：“那牵线的的可真是瑞王府的幕僚，你可清楚？”

    孟宣道：“当然是，有回半夜我还亲自送他回的王府。”

    元秋道：“既然你又认得人，明日你就雇了讼师写诉状，一条条俱写的清楚递到京判那里，也叫那些没进殿试大门的人一起写了诉状，大家一起告。等这事情上到宫中，我就能说上话了。”

    元秋见天色已晚，便告辞回王府去了。待她回到王府，天色已是全黑。她蒲一进殿，便见角落暗影里坐了个人，能在她大殿里大剌剌坐着的人，自然除了清王再没有别人。

    清王虽仍是胖胖白白的样子，脸上却没有笑容。见元秋进来便问道：“你娘家的事情解决完了？”

    元秋见桌上也无茶盏等物，便问道：“王爷怎么也不唤人倒杯茶，只在此空等。”

    清王道：“我见你赶早出府，至晚都不回来，就知道你那娘家又有了一场好戏。只如今你仍还是这样操心护持着吗？”

    元秋坐了道：“终究都是妾的至亲，他们有事妾不能不帮。”

    清王道：“你那个二叔还算个场面上的人物，你那个四叔，人话都不会说一句，前番我陪陆钦州去孟府提亲，他竟然不三不四说出陆远泽与那蒋家姑娘的事来，还好陆中丞海涵不曾计较，否则好好的事都能叫他说臭了。我与陆中丞不算熟识，能交往到这一步已属不易，毕竟他做中丞有些年头，再几年圣上老了干不动了，那中书的位置还得他来做。”

    元秋道：“怎么当日未见王爷说出来？”

    清王道：“当日只当他是个糊涂的，哈哈一笑也就完了。今日我听闻你府里的那位夫人，在御街冲撞了陆钦州的轿子，叫人打了，我心中觉得不对，回来细细问了府里人，才知道当日在咱们府里嚼舌的，居然头一个就是你那四叔母。”

    他一掌拍在案上道：“我方才细细审了丫环们，才知那日陆远泽确实与蒋家姑娘见过，可也不过见面点头的功夫就分开了，就这也能叫她们生出事非来。当日我是为了帮你才请他前来，目的也是要为你二叔开脱他那贪墨之事，事未办成想必你也怪我，只是你可知这实在是你娘家这些女人太过可误？”

    元秋还真不知道徐氏冲撞了陆钦州轿子的事，这会儿一想，方才孟泛怕是有意误导她，叫她以为徐氏和孟宣一样也是叫瑞王府的人打的，或许这样是要叫她更生气，也更愿意帮忙些。想到这里她在心里微叹道：即使说了实话，看在父亲当年遗愿的份上，她自会照应家里人，这两个叔父如今竟然连她也骗上了。

    只是在清王这里，她自然不能说娘家人的短处，便微微笑道：“今日那府里闹的什么一样，这事我也未曾问的清楚。但若是四叔母都敢去御街冲撞陆钦州的轿子，必然是手里握着什么十足的证足能拿捏蒋家表妹的，若真是如此，只怕妾改日还要回府问个清楚，莫要等蒋家表妹嫁过去了再闹出来，于陆府来说，反成了一桩丑事。”

    清王也是如此想法，若蒋仪真有什么把柄拿捏在孟府手里，如今趁着一头热把姑娘嫁进去了，以后事情抖落出来，自己怕也难见陆钦州，他正在思忖着，就见元秋捧了杯茶过来道：“今日那府里四叔叫瑞王手下的莫僚给骗了，说能送他替名进殿试，收了他十万银子去，谁知未了四叔却发现那替名的贡生是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便不愿意再考了要去退钱，谁知这瑞王府的幕僚非但不退钱，反而将他打了个半死。王爷可知道往年是否有这替考的事情？”

    清王端了茶饮了一口道：“往年也有这样事情，考题多半是从宫里露出来的，毕竟圣上拟题也不可能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事先必然会走漏风声。但今年因改了新政，殿试要答题不说，各位大臣与太傅审完卷子以后，答的好的还要亲自上殿策论，若有些人还拿往年那一套上殿，怕是官当不了还能要了命去。”

    元秋试探着道：“我已叫四叔明儿到京判那里去告了，他们一起被骗的人不少，这事或将闹到殿上去，届时……”

    清王听了这话立时就变了脸，重重搁下茶杯道：“圣上给了我这个清王的封号，就是要我做个清闲之人，朝堂上和宫里的事情我向来是两边不沾的。只如今你渐渐野心大了起来，还想在其中弄弄水，我就把明话说在这里，你有这个清王妃的名号已是顶了天去，咱们膝下也不过一个女儿，这辈子的福享到头也就完了，再万不要想什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事，我这里是断不会为你说什么情做什么事的。”

    说完也不顾元秋脸色难看，起身便走了。

    元秋回了抱厦的软榻，脱了鞋歪在上面细细思量着孟府里的那些事，云碧悄悄进来替她盖了毯子又出去了。

    王妈妈悄悄走了进来，端了一盅新熬的燕窝放在榻侧的小几上，轻轻唤道：“娘娘用点粥再睡吧？”

    元秋道：“妈妈也以为我不该管那府里的事？”

    她一直侍候在殿外，方才那些话想必全听到了。

    “老奴以为，娘娘如此操心帮扶咱们府里那帮人，原也不过是为了能叫大夫人日子好过一点罢了。”王妈妈试探道。

    元秋起了身道：“正是如此，只恨我不是个儿子，不能常常陪在母亲身前尽孝。”

    她深深叹了口气，端起那温热的燕窝粥小口吃了起来。

    自二十七这日起，先是纳采、问名、纳吉，然后是纳征，请期一样样操办了起来，孟宣还躺在病床上，此事就由孟泛与天佑两个操办了起来，孟府里整日各路人等进进出出，十分的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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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陪嫁

﻿    徐氏躺在床上自然也睡不住，况且她虽伤在脸上却都不是重伤，只眼窝青的厉害，到了三月初一这一日也挣扎着爬起来，在内院里招待陆府来的家眷们。元秋虽心里打着鼓，但也从王府派了两个得力的婆子过来打理，冯氏绣坊里也是忙忙的备着嫁妆里要放的各色布料缎面獭皮等物。

    到了这时，因方正居时有外人出入，王氏便将她挪到了自己院中住着，静待出嫁。三月初三这日，因陆府送来了纳征的聘礼连带着聘礼单子，待陆府的人一走，李氏便扶着青青来了六里居，蒋仪在西屋里坐着绣花，见李氏来了，忙扔下东西亲自扶了道：“外祖母这是要做什么？您整日里要支应外客，有什么事唤一声仪儿便过去了，很不必亲跑一趟。”

    李氏坐了道：“这几天青青带着几个丫环们把余下来的东西盘了一遍，都记在这单子里。”

    蒋仪接过单子翻看了，又拿出自己那一本递给李氏道：“这是当日去历县时，三方对证抄的一本，四叔与蒋府管家俱画的押的，外祖母要否亲自对一对？”

    李氏拿过来略翻了翻便放下道：“东西当年是我亲自打理的，我那里也有底子，况这几日我也亲自看了，当日从历县回来，怕就差了将近两万银子的东西，这就不必说了，这回你四舅母又从中抽头了一些出去，怕也有一万银子的数。如今这些东西不过还值三万银子，当日你给那些银子，也叫我昏昧不清给你四舅父拿去造掉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氏说着便揩起眼睛来。

    蒋仪掩了单子亲拿了帕子揩了李氏眼睛道：“能凑多少是多少，仪儿原本在历县时也没指望过这些东西，一切但凭祖母行事。”

    李氏自己拿了帕子道：“好在你元秋姐姐是个大肚量的，亲自拨了大约一万银子的数要替你置办软物，这便要添成十箱的东西进去，咱们府里再有六十多箱，也算一份体面的嫁妆了。”

    正说着，王氏笑吟吟的进来道：“大喜的事，祖孙两个怎么还哭上了？”

    蒋仪忙行了见过礼，就见王氏坐了道：“陆府那样大的家业，看重的是仪儿的人又不是那点子嫁妆。”

    她捡过单子来看了，沉吟半晌道：“仪儿如今倒是好了，你这份嫁妆原本就是从这府里出去的，当时咱们也是过了两年宽松日子，才会置办了这注嫁妆出去，只这份东西，竟是从这府里分出一半家财么，余下这四个兄弟这些年所维系的，也不过剩下的那一半家业，上上下下张了嘴都要吃东西，如今本就是个空壳子，而你祖母这里如今没了体已傍身，却是日子难过。”

    王氏说着黯了脸色道：“元秋虽是个王妃，那样大的府第开着何处不需要银子，这些钱本是她的一点私房，攒着要孝敬祖母的，今见仪儿攀了门高户，怕去了以后在夫家立不住身，这才舍了给你，这点恩情你须得记住了。”

    蒋仪点头谢了，就见王氏仍是拿着那单子，半天才开口道：“有句话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蒋仪忙弯了腰道：“大舅母只管讲便是，您是长辈，赐话仪儿便该尊从的。”

    王氏笑了笑扔了那单子道：“要我说，你在那历县原本是叫人家吃的死死的，若不是你四舅父挨了顿打还换不来这些东西，如今你外祖母又成了这个样子，你很该留下些东西给她傍身，也不枉她牵挂你一场，又养了你这许多日子，你说了？”

    原来王氏是来替李氏要些东西的，蒋仪轻轻转头看李氏，就见她也是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而屋外窗格上映着一个瘦俏俏的女人影子，那想必就是徐氏。

    蒋仪跪在李氏面前道：“仪儿母亲都是外祖母生的，没有您又何来的仪儿，仪儿原也不看重这些东西，外祖母看上了那些自留下来便是，仪儿再也不会有怨言的。”

    徐氏冲撞了陆钦州的事情，府里也瞒着人的。徐氏当下喜不自胜便掀了帘子进来道：“到底是叫陆中丞看上的人，瞧仪儿这大方作派，谁还能不喜欢？”

    她脸青的像鬼一样，人还十分精神，扶了蒋仪起来，见王氏冷笑着出门去了，忙又跟出来。

    到了上房王氏坐下道：“虽是她有了这个话，只你们下手也别太狠了，毕竟她到了那府里，人家也要看嫁妆才会敬她的，她一个孤女，莫要叫她嫁人了再日子难过。”

    徐氏扭的像糖儿一样贴到王氏身上道：“就知道大嫂最疼我，我与英才他爹两个此生就是您的奴才，您要怎么使唤我们，只管使唤了去，我们再忘不了您的恩德的。”

    若是旁的知轻重的人，见徐氏鬼青着脸做出这样谄媚的洋像来，怕是恶心都不止，那里还会受用？偏王氏守寡多年，平日里又无事可干，最是爱逗着徐氏叫她这样奉承自己。她冷笑道：“若真是我的奴才，怎么会哄的老夫人那样高兴，还把她几个棺材本儿都掏了去？真以为背着我就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徐氏跪在王氏脚下佯哭道：“那不过都是老四那个该死的听了人哄骗才做出来的昏事，我那里不曾阻过他一百回去？”

    王氏也不扶她，只淡淡道：“也罢了，你们如今孩子也都成年了，自己也是老人，这点轻浅深重自己那里掌握不得。只不过我丑话说在头里，我的元秋成日里费心劳神的为你们跑跑闹闹，莫要叫她寒心就成。”

    徐氏千恩万谢过，又亲自服侍王氏用了晚饭，才扶着抱瓶往东跨院去。她蒲一进院就拉下了脸，甩着帕子进了孟宣养病的小抱厦，见孟宣正披着件大棉衣由银屏服侍了在那里用饭，冷冷道：“你竟还没有死？”

    她瞪了一眼，银屏便退下了。徐氏坐到床沿上愣了半晌才道：“哼，如今都以为这婚事是准能成了的，要我来说，还不一定了。”

    孟宣道：“你前几日去御街就没有与我商量，这番婚事都订下了，就再莫要打什么歪主意，咱们如今已惹了大嫂厌烦，还是少生事为好，况且不过就那些东西，以后叫英才找个嫁妆丰厚的女子不就补回来了？”

    徐氏瞪着孟宣道：“大嫂厌烦我做什么？她虽是长媳，我照样是三媒六聘娶进来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多半都在她跟前站规矩，亲自服侍她用饭，我若无所图，吃饱了撑的要去这样孝敬她？她心里清楚着了，我今日不过拿给你母亲留点东西试试水，她一下就答应了，以后再出了事，也不过在她面前伏个小就完了，她那个人最受用这些。”

    孟宣推了桌子道：“我懒得管你，如今咱们闹成这个样子，仪儿大日子怕就去不成了。”

    徐氏冷笑道：“那可不一定，那样大好日子如何能缺了我？”

    当日晚上徐氏便又另外同李氏拟了一份嫁妆单子出来，蒋仪拿来看了，见各样东西又重新整理了箱子，连绘像都没有，凑了六十六抬的吉利数目，单子亦是薄薄的一张。李妈妈因前番蒋仪在李氏面前开口要了陪房过去，如今也伺候在蒋仪身边。

    她接了嫁妆单子过去翻看了半晌，因不识字又没有绘像也看不出什么来，仍还了蒋仪道：“与从历县来时相比少了些什么东西，姑娘心里怕是有数的？”

    蒋仪搁下单子道：“在历县时本就耗去了一些，后来四舅父又被蒋家放水弄掉了一些，不过只剩了三分之二的数，如今外祖母拿走了也有三分之一的数，与当初相比，怕不及三分之一。”

    李妈妈也叹了口气道：“老夫人当年是最疼你母亲的，只她向来钱财上看的紧些，当年你母亲那嫁妆，她办着办着很不成样子，还是节度使回来后看不过去，自己一手操办的。”

    蒋仪不想论长辈事非，打断了李妈妈道：“原本我也没想着能拿到多少东西，也没想着自己真能嫁出去，我的事情旁人不知，妈妈是最清楚的。如今咱们嫁到陆府去是个什么光景还未定论，操心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李妈妈跟了这些日子，知道蒋仪与别个女子不同，有些呆气的，也不好再说下去。因忽又想起一件事来道：“如今小姐手里就使唤着一个福春，还是二房里的人。陆府是大家，恐怕没有四个陪嫁丫环是说不过去的，也不知道这事情谁在安排。”

    蒋仪这时却笑了，她看了李妈妈一眼道：“四舅母脸被打成了那样还敢顶着到处跑，这么一宗好事她必要揽了去的，四个丫环必定能备齐的，就怕福春她不能给我，还要一番计较。”

    果然，东跨院里徐氏坐在软椅上，花妈妈与徐福家的两个跪在地上。徐氏端杯药汤子如搅燕窝般搅着轻轻道：“如今咱们府里要陪嫁四个丫环过去，陆府是大家，开销与咱们府里不一样，到了那里，正经的一等丫环一月里能有二两银子的数，也不知谁有福气能陪了去。”

    花妈妈笑道：“老奴家里有个亲的，今年也才十五岁，样子又漂亮又能干的，还有个我娘家兄弟家里的，今年虽已十七了，但模样儿显小，从小就在黄老爷府里当差的，她是自由身，做得一天是一天，娘娘这里如果能准了，老奴立时叫她辞了工来便是。”

    徐氏冷笑道：“那里那么容易的事情，你家里的徐兰兰我是见过的，也很不成个样子，再那黄老爷府上的一个，虽我没见过，十七岁上还没嫁出去，怕也很不成样子吧。”

    花妈妈望了徐福家的一眼，从怀里掏了些东西递给徐氏道：“虽是这样，夫人的才干何人不知，但凡您想要办的事情那里有办不成的？”

    徐氏十分受用的接了，叫花妈妈下去了。她见徐福家的不走，笑道：“难道你那里也有这样适龄的女子？”

    徐福家的从怀中掏了一张银票来压在了桌子上复磕头道：“咱们府里很有几家老人们，女子们俱都大了，如今咱们府里又用人少，正是需要找个地方帮衬家里的时候，老奴不过是为了府里的老人们才来一趟，这是他们一点心意，还请夫人笑纳。”

    徐氏轻轻拈了道：“你下去统个名单上来，我挑拣挑拣。”

    次日下午徐氏带了几个高低矮瘦的女子摇摇摆摆到了六里居，叫那五六个女孩子一溜站开在院中，亲自挽了蒋仪手臂道：“舅母给你挑了几个带过去使唤的丫环，俱是百里挑一的，你快去看看。”

    蒋仪轻轻挣开了徐氏的手，叫福春拿了嫁妆单子过来道：“昨日四舅母叫人送来这东西，仪儿却有些看不懂的地方还要讨教讨教。”

    徐氏冷冷道：“这是你外祖母亲拟的，有什么不懂只管请教她去，请教我做什么？”

    蒋仪笑道：“外祖母那里认得一个字，昨日四舅母全程跟着，拟单子的又是咱府里的管家，仪儿觉得还是问您合适。”

    她不卑不亢，盯牢了徐氏，竟把个徐氏盯住了。

    徐氏提裙坐了道：“那里不懂的，递来我看。”

    蒋仪拿了几本嫁妆单子，先拿了李氏手里的老单递给徐氏道：“这是当年仪儿母亲出嫁时的老单子，里面各样都是有绘本的，一样样是物件的形样大小质地都描述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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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丫环

﻿    蒋仪见徐氏翻了两翻放下了，又拿了自己当日在历县誉录的一份道：“这是当日仪儿与蒋府管家，四舅父三方画押后，仪儿留下的一份，虽当日事急抄录的简便了些，但省去的也只是已经用掉的旧货，现有的也抄录的十分清楚。”

    徐氏看到这本上孟宣画的押先就皱了眉头，她当日以为只有孟宣有底单，那料到蒋仪竟也誉了一份，而这样大的事情孟宣到如今也未跟自己透露过。

    蒋仪又递过□□：“这是四舅母交到公中的一份，先前舅母也曾说过，有些东西叫蒋家暗地里偷换了质地，价值大不如前，然则若这份单子真是从历县来的，我存的与蒋家存的，还有四舅父手里的一份该是一模一样，为何这幅的画押也要潦草些，里面所书物品也大不一样了？”

    原来当日徐氏拿了这份单子，想着这东西蒋家一份她一份，蒋家是已经断了往来的，她再不用忌惮什么，又孟宣叫蒋家淘换掉了许多好东西，便想着反正也已经少了，不如自己再偷偷去掉些自己用了，只在单子上抹掉又有谁能知道。

    是以她从单子上挪了几样贵重东西，重又叫人抄了份单子叫孟宣画了押，再假以他们之手画了蒋仪与蒋府管家的押，自以为办的神不知鬼不觉的，那期在这里竟叫蒋仪问住了。

    她眼珠转的飞快，思到昨日就叫孟泛因为冲撞陆钦州的事很是训斥了一番，而自己叫陆钦州手下的人打了这事，也是孟泛一手叫人遮掩下的，他如今一门心思正热的就是要把蒋仪嫁进陆府，好成为自己起复的梯子，若叫他知道了自己与孟宣暗地里弄了这样的鬼，怕是又要闹一通脾气，别人都还好说，就孟泛一边难糊弄过关去。她犹豫了一番，见蒋仪仍是盯着自己，心里暗骂道：小娼妇，表面上正经的人五人六的，背地里吊着叔侄两在裙子上，好大的本事，等你出嫁那天我不叫你跌落到泥坑里去。

    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拿了帕子掩面哭道：“这都是你四舅父干的事情，你知道他为了保你这点嫁妆在历县差点叫人打死，许这东西也是在那里叫人给掉换了吧，我竟是一点也不知道。”

    蒋仪按下单子道：“蒋府里必也留着底单，虽说结成仇家，若听说我要出嫁，父亲那里为了自证清白也会交出自己那份来的，不过是多劳人跑趟历县罢了。”

    徐氏气的什么一样，犹自咬牙切齿道：“正是了，还叫你四舅父再去一趟，正好叫人打死了我还省点药钱。”

    蒋仪笑道：“那里有舅母说的那样。仪儿原也不在意这些银钱傍身之物，只是这丫环却是有个非要带走的，还需劳四舅母亲去二舅母那里替我要了来。”

    徐氏见蒋仪逼了她半日竟不过是为了个丫环，喜的什么一样，握了蒋仪手道：“我当是为什么了，原来不过是为了个丫环，看上谁了你只管告诉舅母，我必替你陪过去。”

    蒋仪指着一旁伺候的福春道：“我叫她伺候惯了，竟舍不得她，如今所要也不过就是她，四舅母替我劳心一番吧。”

    徐氏看了一眼，心里暗道：还剩三个名额，权衡一番也能叫自己院子里的人满意了的。

    想到这里又挽了蒋仪手道：“舅母还替你备着可心的了，你快出去瞧一瞧。”

    蒋仪随她出了房门，见院子里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站着好几个，指了一个又高又胖的道：“就她吧，这是那家的孩子？”

    徐氏道：“这是花妈妈家的女儿，徐兰兰，她原来一直在厨下帮忙，食量倒是很好，规矩礼仪一概不懂的，倒是她旁边那个花家的，原本在黄老爷府上做过的，倒还模样好些。”

    蒋仪也不过试探一番，这两个她自然一个也看不上，因见荷荷的妹妹杨柳也在，荷荷托李妈妈说过情的，要叫选了去。她便指了杨柳道：“那就这个吧，看着也像是个知礼的孩子。我只要这两个就够了，别的四舅母原打发了回去吧，我带的嫁妆舅母心里是有数的，不过一点点现银，到了那府里也难开发她们，是不是”

    徐氏听了这话气的牙痒，为了要她不追究那嫁妆单子的事情也只能忍了。

    杨柳忙弯腰谢了。这个本是徐氏推不过才带了来的，只是第一个徐兰兰是叫她搅了，这个再不好又说不行的，便也道：“那就她吧，还不过来谢恩？”

    徐氏这里收了银子又没办成事，回去后又左推右脱不肯把银子还回去。花妈妈和徐福家的都是做奴才的，这些银子也是从牙根里省出来的，见徐氏竟这样无耻，自然也不肯再做差事，整日里只不捣乱就算了，徐氏也不便管她们，由着她们这一样那一样的四处荷索。

    王府里的两个婆子见徐氏这里闹的很不成样子，回去禀了元秋，元秋又派了两个得力的婆子来，孟府里才不至于闹了笑话去。

    到了初七这日天擦黑，府里便已是十分的热门了，嫁妆先就从方正居里摆了一路去，俱用吉绳绑了吉红饰了，一路上也是蔚然壮观。孟府里四处灯火通明，人迹不断。孟泛与天佑俱是一夜未睡的忙里忙外，徐氏与王氏两个专负责迎来送往，此时也不便歇息，在方正居里内屋火炕上歪了等着。

    蒋仪因要作新娘，早早就被李氏赶到床上睡了。她如今仍挪到了方正居的小抱厦内，只是这抱厦内也换了新铺盖，也塞了两件有样子的家具进来，墙纸都重新糊裱过，装弄的焕然一新。蒋仪听着外间吵吵闹闹，心里也压着石头一样，但她天生的好睡眠，竟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夜也是睡的分外香甜。到了三更时分，福春就摇了她起来，不一会儿便有王府里的婆子带了人前来替她开脸、净面、上妆。待妆化好了，又捧了吉服来替她穿了，再捧上钗环饰品来一样样穿戴了，就叫她这样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等着。

    福春早前就端了碗汤来要蒋仪垫补，蒋仪拒了，此时她又端了碗粥来，蒋仪仍是推了道：“我们到了那府里，还不知几时才能完事，我这人最憋不得尿，快莫要叫我吃这汤汤水水的东西。”

    福春又端了几只福糕来，蒋仪张大嘴一口一个吞了，这东西糯米做的粘甜，想必也能撑些时候的。

    不一会儿五更钟声便响了，外间渐渐热闹了起来，想必是抬嫁妆的人要起身了，这两府之间所距甚远，要绕御街而过，嫁妆担子要先到外间摆了长龙让街上的人看，等陆府过来迎了亲，立刻就能跟着陆府迎亲队伍一同起身的。

    蒋仪正端身坐着，忽见几个王府的妈妈们与孟家族里的几位夫人们拦着谁又没拦住，竟是天佑冲了进来，他从未进过这屋子，左右一望，见蒋仪端坐床上妆饰的天仙一般，虽是表兄妹，也是红了脸笑道：“仪儿今日真漂亮。”

    孟家族里的一位夫人进来怨道：“新娘子这会子理应是不见外人的。”

    天佑道：“我那里不知道，只是有些重要事情要与我这妹子商量一番，你们先下去吧。”

    这些人退了，天佑才道：“今日我母亲与四叔母两位怕是不能相送于你，大舅母是必不能去的，父亲已叫了三舅母让她来相送于你。她前番才没了个元丽，虽过了三月毕竟不是十全之人，但如今府里这般情势，父亲就叫我来与你商量，看你的意思。”

    蒋仪道：“不知二舅母与四舅母是出了何事不能相送？”

    天佑摸摸鼻子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怕是去不了了。”

    蒋仪道：“本来当初就该连同三舅母一起请了的，我这里也没有那么多避讳，既是如此，叫三舅母与元娇同去也是一样的。”

    天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既你许我，我这就回去通秉父亲。”

    天佑出了方正居，一路夺路狂奔到西跨院后院门上，见孟泛在那里正急的乱转，忙高声道：“仪儿应了，快把三叔母和元娇装扮一番，迎亲的队伍再过一个时辰必要到了。”

    孟泛听了，又到外面厅房里去了半晌，后面跟着个荷荷抱了一大堆衣服出来，后面小丫环们也捧了许多佩饰假髻之类的东西一溜烟跟在后首。

    后院西屋里小李氏与元娇两个一个裹着一件粗棉褐衣坐着，见荷荷带人捧了衣服来，也并不起身，只是愣着。荷荷屈了膝道：“请三夫人快些更衣吧。”

    小李氏冷哼了一声，半晌才伸手在胸前解那襟纽。

    元娇陪着笑问荷荷道：“因何不见二伯母她们？难道今儿真要我两个去送亲？”

    她到这时还有些不信，伸了胳膊叫玉燕替自己脱衣服。

    荷荷也是微微一笑，却咬了唇不肯说一句话。

    原来今日三更时分大家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徐氏因与王氏两个在方正居的火炕上歇着，她先醒了过来才唤王氏起身。王氏昨日累的狠了此时眼有些昏花，见徐氏有半拉头皮光裸在外，以为自己仍是在梦中，顺着便摸了一把枕头。不摸还好，一摸摸起一大把黑发来，但她毕竟有了年级人也比别的沉稳些，先不唤丫环进来伺候，自己端了灯来细细瞧了，又叫拉了徐氏的手叫她自己摸。

    徐氏一摸之下就要尖叫，王氏忙堵了她的嘴瞪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半夜可曾觉着什么不对劲没有？”

    徐氏昨日陪王氏应酬了一日，又奉承了她一日有些累了，睡觉睡的十分死，仔细想了良久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摇头道：“我连梦都没做就到这会儿，昨天睡的时候大嫂也亲瞧见了，我的发都是在头上的。”

    王氏点点头道：“莫不是遭了鬼剔头吧？”

    这屋子外面一路都有丫环守着，屋子外面更是一直掌着灯火，烧火炕的暖阁更是只有一个一人来高的小窗子还从里面扣的死紧，怎么能有人进来？

    徐氏四顾了半晌，半夜的寒气叫她混身都颤了起来，她拉过挂在墙上的罗衣来，将帽子都兜起了对王氏道：“大嫂，今儿我怕是送不了亲了，这里也要有劳您应承。”

    说着便跳出方正居一路跑回东跨院去了。

    因元蕊今日也要与族里的一群孩子一起难为新郎官，早早就起身来看杨氏。杨氏向来不管闲事，也向来懒于早起，半晌才翻起身来。元蕊见杨氏自己起来了，头发却没跟着起来，先就吓的往后退了几步，荷荷惊道：“夫人，你的头发怎么了？”

    杨氏也觉得头皮有些发凉，拿手一摸觉得半边头发上麻森森的皆是发茬，再一瞧枕头上的那抹青丝，又惊又吓之下便尖叫了起来。

    荷荷忙忙的出了西跨院，将这事说于正在指挥排列嫁妆的孟泛听。孟泛听了双手一拍道：“怎么会出这种事？先悄悄的不要声张了出去，昨夜里你们门可闩好着没？”

    荷荷道：“自然是闩好的，昨夜里各处的人都有，二夫人自己都到门上看了三回。”

    孟泛正在这里急的上火，孟宣架着个拐一摇一拐来了，拉了孟泛到角落里道：“英才他娘今日怕是去不得了。”

    孟泛怒道：“她又是怎么了？”

    孟宣咳了一声望了四周一眼，低声道：“说也奇了，昨日夜间她在方正居睡了，醒来怎么就叫鬼剔了半边头去，这如何还能出门？”

    孟泛起的长出了一口气，连拍了几下手道：“罢，罢，这家里竟是邪了门了净出些鬼事情，就没有一个能替府里长点脸的。”

    他看此时已是四更，忙叫人唤了天佑来道：“这里出了差子，怕是没人送亲，快快到五丈河那里去找你三叔母与元娇过来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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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大婚

﻿    天佑惊道：“这是为何？母亲那里为了准备送亲，衣服都做下了的。”

    孟泛怒道：“叫你去就快去，正月里你三叔来说在西市上赁了一间铺子打馒头，如今你也不必去他家，打馒头的人都是要三更起身的，你如今只管快马加鞭到了西市，一路打问一下就知道了。”

    天佑点头道：“好。”

    此时小厮已牵了马来，他跨上马就要走，孟泛却又上前两步拉了缰绳道：“语气缓和些，模样上尊着些，定要哄了她们来。”

    天佑一路快马，到了坊门口时正在解禁，坊门边围了一大群早起的生意人。他骑着高头大马又有小厮跑着开道，一溜烟便过了御街，到了西市后一路打听，果然有几个知道的人指了路。倒也不算太远，天佑一口气跑到了那挂着馒头二字的旗子下跳下马来，见这昏黑的小铺中有个女子正伏在灶下生煤火，虽也是久不见，但那模样也瞧的出来是元娇。他又到了里间，就见小李氏面前一张六尺来长九尺来宽的大案板上是一大块发好的面，小李氏正撑着两条胳膊揉着那块发的稀松的面。

    天佑躬身揖道：“三叔母近来可安好？”

    小李氏见天佑半夜来此，还不是往日那鼻子朝天的架式，也是先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如今自己做着这卖买，生意虽不是十分好也能养活了全家人，再不必仰他家鼻息，又何苦要仍是一幅奴样，便故意拿起菜刀狠狠剁了一下案板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这里可不是你们这些大少爷该来的地方。”

    天佑笑道：“三叔母说的那里话，父亲时常牵挂三叔，要叫我们前来照应，无奈如今府中也太忙了些。”

    小李氏转头仍揉着自己的面，并不应承天佑一两句。

    元娇生好了火起身拿围裙擦着自己的手走了进来道：“二哥哥你可是有事才来这里？”

    方才一个小李氏本就脸色枯黄眼眶深陷，这会儿进来个元娇亦是如此一脸的愁苦样子，天佑见这家人因个元丽成了如今的样子，心里也是十分不忍，只是丧女之痛焉是旁人能体会宽解的。

    他想到这里便又揖首道：“三叔母，今儿是姑奶奶家仪儿的大婚期，因我母亲与四叔母都有事不能前去送亲，父亲道如今也只有三叔母与元娇陪送一番才是正礼，是以叫我清清早赶了来。”

    小李氏冷冷一哼拿菜刀剁了截面，将剩下那大的一块拿块布罩了，拣了那小的一块来揉，边揉边道：“我那里有这样的脸面？你再莫要诳了我去丢丑，你来这一趟也是看着了，如今我们就是这京城里最低等下贱的人物，做贱我们取乐也有失了你们的身份，快快走呗。”

    天佑见小李氏软硬不吃，急出了一头汗又劝元娇道：“仪儿也是咱们的兄妹，如今正当用人的时候焉有不帮之礼，你劝劝三叔母吧。”

    元娇因前番得了蒋仪两只珍珠耳环还记着这份恩情，又她前番也隐约听人提过说蒋仪嫁的是朝中重臣陆钦州，知那婚礼必是十分热门，也十分的想去凑趣一番，便摇了小李氏手臂道：“仪儿表姐又未对母亲怎样过，前番还送过我两只珍珠耳环，若不是那耳环……”

    小李氏甩开元娇道：“你当真有这样的事情？他们不过是哄我们玩罢了。”

    天佑道：“三叔母，真是十万火急，您不看我们一家人的脸，总该照应照应仪儿的脸面。”

    小李氏停了手叹口气道：“天佑，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今日我活了这么多的面若是不蒸馒头就要酸在这里，白白糟掉了多可惜？况且卖买人等的就是回头客，我一日不开人家就要到别处去，我们真的是帮不了你。”

    天佑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拍到案板上道：“今儿一天三叔母要卖出多少钱来，我索性全给您放这里了可好？”

    小李氏用菜刀将自己的面与那银子隔开推了许多远道：“三少爷的银子还是自己收着吧，我们受不起。”

    天佑摸着个鼻子走来走去，正不知该怎么好了，就见孟源支着个棍子走了进来，大喜过望跑上前扶了道：“三叔，救急如救火，今儿咱家仪儿出嫁，要嫁的是那御史中丞陆钦州，偏偏我母亲与四叔母两个都出了急事如今去不得了，您劝劝三叔母，劳烦她回府送趟亲吧。”

    孟源也听说过这事，也十分替蒋仪高兴。听了这话，忙对李氏道：“既是如此，你先停了手去吧，这面我还留着，如今天也不热，至下午来了还能蒸馒头。”

    小李氏仍揉着面，一滴滴泪却落在那面上，她忆起元丽悄无声息的没了，如今别人家的姑娘大婚出嫁，她那里还有力气使在面上，索性掩面哭了起来。

    天佑向元娇使个脸色，叫她把小李氏扶出来，自己忙跑到外间来，见小厮已雇了辆大车在门口等着，直叫道：“办的好！”

    小李氏穿的正是杨氏前番做的新衣，银红色的褙子纯黑色的百褶长裙，步摇凤钗俱是炸的鲜澄澄的金黄色，这一身衣服却是十分的贵气端庄，只小李氏的面色仍是一幅苦像，缩在衣服里叫一套衣服匡着份外寒酸，这却是无法改过来的。

    元娇穿了套元蕊的衣服，她比元蕊纤瘦些又高些，又十分认衣妆的，妆扮起来也不比别的闺中女子差。只她因已是结过婚的不能到前面去，也只能跟小李氏两个在屋中坐了等人来请。

    这边小李氏与元娇装扮完不久，陆府的迎亲队伍便来了。陆钦州一身吉服，骑着高头大马领队伍走着，早春的晨光洒在吉服上，衬的他俊如少年郎一般。

    进了孟府，因这中丞的身份，况又是上了年级的，孟泛早就交代过元蕊不可带着孩子们过份胡闹，况且陆钦州身边又围着一群长身大汉，就连推门都是有人代劳，他只将手负在后面观看，又有谁敢为难于他。

    陆钦州这样高的身量进了蒋仪这小抱厦，乍然就显得这小闺阁越发逼仄了起来。她如今头上戴着喜帕只能隐隐见着一双云靴踏到她面前，心里也知是陆钦州来了，屏了息便等着。

    陆钦州先拉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肩上，弯腰抱起了她，却不是寻常人娶亲时一样将个新娘子横抱在怀中。他腾出一只手中她腰上一扶，另一只胳膊撑着便叫她坐正在了自己怀中，蒋仪怕自己太重他抱不起，将后面那只手挽了他脖子，前面一只仍是垂着。

    起身到了房门口，一众孟府的族夫人并王府的婆子们围着，见陆钦州这样高的身量，只怕他要抱着蒋仪碰到门檐去。谁知到了门口，陆钦州却先停下，才轻声道：“低头。”

    蒋仪半低了头，整个人便掩在陆钦州怀中。他也并不喘气或者停步，径步抱着蒋仪出了孟府正门，身后的炮竹连声响起，纳鼓吹起，在喧天的乐声中，陆钦州又道：“低头。”

    蒋仪便知是到了轿门口，新嫁娘脚是不能沾地的，她只能等着陆钦州将她送入轿中，这才安落，一路吹打便到了陆府。

    从出轿到拜堂，陆钦州皆在一旁小声提点，他今日声音分外低沉温柔，叫蒋仪不得不丛。

    拜完堂进了洞房，因外间有宴席在开，陆钦州便出门宴客去了。蒋仪此时不知自己身在何趣，亦不知外间是何模样，就连丫环跟来了没有都是一概不知。听脚步声便知屋中一直都有人陪着她的，只这些人的声音却是从未听过的，想必都是陆府的人。蒋仪也不知等了许久，见陆钦州仍不回来，竟隐隐有些期望叫他快来。

    她脑中回忆起自己当日在历县时遇见他的样子，却是除了那一脸大胡子，再记不清别的来，及至上次在武陵绝顶，亦或是在孟府小荷塘时他的样子，竟都不能记得十分真切，如今还能记得的，唯有他方才在自己耳边温柔的声音，还言犹在耳。蒋仪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低沉温柔的声音，才能叫这时间不难熬起来。

    忽而屋内一阵骚动，门开了一道又一道，像是有人进来了。蒋仪听得有位妇人笑道：“新郎官来了。”

    接着便听的哗呤呤的响声，自己头上的喜帕瞬时被掀起，落在陆钦州怀中。她抬起头，就见他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正将那称杆与喜帕递于旁人。

    蒋仪竟觉得自己是千辛万苦才等到他来，而他的样子虽方才还记不大清楚，如今看了，却是仿如早就印在自己脑海中一般。

    想必她脸上有如释重负的快慰之意，他眼中也闪着别样的情愫，任凭喜娘们撒起花生瓜子又唱起吉歌来，只是一双眼盯着她看。

    蒋仪惯不会装娇羞的，亦是抬了眼这样盯着陆钦州。

    待喜婆们扫过了床帐悄声退了出去，便有两个丫环抬上一桌热腾腾的席面来放在旁边一张圆桌上。

    蒋仪这才四顾，见这屋子十分宽敞，右手边靠墙跟是妆台与五斗柜，左手边多宝阁临窗摆着张小榻床，小榻床前一几，几下铺着十分厚密的绒毯，与床相齐的一侧置一条案，案上摆着几样摆件。那多宝阁后想必是通向盥洗处的小门。而这圆桌想必也是为了今日才加进来的，只摆了两张椅子在周围。

    蒋仪闻着有淡淡馥郁，仍望那多宝阁处看去，就见小榻床角上的小方几上一只三尺多宽的陶盆中有一株开的正艳的桃花。这才早春三月，桃花都还是伏在枝上的花骨朵，想必是这屋子暖和又向阳，才叫这桃花早开了吧。

    “我料这花这几日间也该开了，一直想着等你来了与你同看。”陆钦州脱了吉服，只着内里一身白色交领中衣，伸手拉了蒋仪起来，同走到那株小小的桃树边，一同望着。

    蒋仪道：“中丞大人怎知小女会喜欢看桃花？”

    “我想大凡女子，都爱看这些东西。”

    陆钦州又拉她坐到圆桌旁，从桌上拣过一只小碗递到她面前，亲揭了一只砂窝的盖，里面盛着一砂窝拨的松散的白米饭。蒋仪那敢劳动于他，况且她嫁到此间来，就是为了扶侍于他。她忙接过他手中的饭勺拨了饭到自己碗中，又替他盛了一碗，才盛了两口，就见他伸手接过碗道：“我有这些就够了，你饿了一天很该多吃一些。”

    蒋仪确实饿了一整日，因怕尿急憋不住，连口水都未曾喝过。她又拣过一只汤碗来，盛了碗鸡汤来慢慢吹着喝了，才吃起饭来。陆钦州不过陪着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专心看着她吃。蒋仪向来吃饭只吃七分，概因在庵中时，余姑子常教导她和余下的姑子们，人吃饭并不能全饱的，全饱伤胃，而只吃上七分，沉一会儿便是全饱。

    她吃过了搁下碗，就见陆钦州轻咳了一声，未几便有两位丫环进来收了碗出去。另有一个丫环走了进来，躬腰到蒋仪面前道：“夫人请随奴婢盥洗处。”

    蒋仪当着陆钦州自然不便更衣的，她随那丫环绕过多宝阁，后面果然是道小门，推开了进去，里面仍是布置的十分清雅。这丫环接了她脱下的吉服，又送上一套棉中衣并一件软丝长褙衫来给她，又从另一侧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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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翁姑

﻿    原来陆府中的盥洗室虽与卧房置在一处，然则丫环们进了是不从主卧走动，送热水递衣服自有供她们进出的门。

    蒋依褪了衣服洗过了，将那中衣并长褙衫一并穿了才仍自那小门回了卧室。

    陆钦州坐在小榻床上翻书，见她出来了，自己也进去洗了。蒋仪这里听不见更声又没有铜漏，也不知如今是什么光影，望窗外虽灯影绰绰，想必也是全黑了的。此时便仍坐在那圆桌的椅子上，不知该做些什么。

    陆钦州洗完出来了，坐在床沿上招呼蒋仪道：“过来。”

    蒋仪起身走了过去，还未站定，就被他拉入怀中压在自己大腿上坐了。蒋依在他怀中坐的十分不自然，躬腰隔开了他的胸膛轻声道：“当日在孟府里，中丞大人曾言过说这亲事不必再做了的。”

    “所以了？”

    “妾以为中丞大人要退婚的，毕竟……”

    陆钦州放她在床沿上坐了道：“你与远泽之间，也不过是些小孩子间的往来，谁在嫁前还未见过几个人。公主顶多再有一年也要下嫁，到时候他在那府也是不常碰见。只你以后见了他，还要端起长辈的礼来。”

    蒋仪在心里叹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陆钦州见她不语，又道：“我既然将你从历县带了出来，就没有重新再送到庙里去的理。你终究是要嫁人的，我虽不算顶好，也比别个强些。”

    蒋仪仍是望着陆钦州，他忽而一笑，轻声在她耳边厮磨道：“这你很快就懂了。”

    这回蒋仪才记起来，为何上次在孟府小荷塘她会觉得他笑的好看。原来陆钦州这人笑起来时，两颊便会浮出两只圆圆的酒窝来，衬的脸颊分外好看。但也许正是如此，他才很吝于笑，督查百官的御史，这样的笑容怕是震慑不得那些贪官污吏的。

    她顺着陆钦州的手躺在床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整片大红的吉色中，陆钦州吻了下来，她便闭上眼睛，在他唇she的摩索中轻轻启了双唇。他呼吸沉稳有力，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耳垂，那手上微如砂砾的茧摩梭的她hun身都起了微痒的颤栗，忍不住呼吸便粗了起来。

    “大人……”有人扣着门环轻轻叫了句。陆钦州微微一顿，唇she仍是流连在她唇间不肯分开。

    “大人……”蒋仪试图提醒陆钦州，他却仍是磨蹭着她的面庞。

    “你要叫我什么？”陆钦州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蒋仪愣了愣试着道：“相公？”

    陆钦州轻轻摇头：“不对！”

    “官人？”蒋仪又问。

    “还是不对。”陆钦州又啃噬了半晌她轻巧的耳垂才轻声道：“你再好好想想。”

    “大人……”门外仍是有人执意轻轻扣着门环。

    洞房花烛夜，不是天大的事等闲人可不敢轻扰之，想必是有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吧。蒋仪伸手推了陆钦州一把，他扭身坐了起来，却也不披外衣，仍是穿着那中衣到了门口问道：“何事？”

    “宫里送来的消息，要大人即刻进宫去。”

    ……

    “方才李大人在外间说，圣上正在垂拱殿等着，再晚怕宫门要关了。”

    陆钦州回过身来，见蒋仪也是坐在床沿上听着，扶了她到床上又替她掖了被子，才道：“想必是有急事，你且好好睡着，我大约要在宫里过夜了。”

    蒋仪起身道：“妾替大人更衣？”

    陆钦州止了她道：“他们外间必是备着衣服的，你快睡吧。”

    他开门出去了。

    蒋仪舒口气坐在床上怔着，就见方才进来带她去盥洗的丫环带了福春进来，先笑着跪下替她磕了个头道：“奴婢初梅，先给九夫人恭喜请福。今儿想必宫里有了急事，中丞大人才急急去了，因怕九夫人初换了地方睡不适应，方才临走时吩咐叫我把福春姐姐叫来上夜，陪您睡着。”

    蒋仪见她这样说，知这必是陆钦州房里的大丫环，自己未来时，她必也是这里头一份的人，自己初到此地，还要尊着为好。是以掀了被子起身，亲扶了初雪道：“今日一天辛苦姑娘，我原在家也是独睡的，叫福春自去你安排的地方睡即可。”

    初雪道：“既是如此，奴婢先带福春姐姐下去睡了，九夫人请安歇吧。”

    蒋仪亲送了她们出去，又自内扣上了门，自条案上掌了支烛台，开始看起这床来。

    本来女子出嫁，床便是陪嫁的一部分。孟珍出嫁时亦有一张十分精致的拨步床，但是那床后来被蒋老夫人用了，孟宣去讨嫁妆时，也没有将这张已用旧了的床再搬回来。到了蒋仪要嫁时，她那份嫁妆本就已是七零八落，再被李氏挪些徐氏占些，也就不剩什么值钱东西了，连张陪嫁的床都没有。

    她在馒头庵里睡的通炕，在孟府睡的亦是张火炕，冬天还好，夏天常有股难闻的烧糊味儿。是以经常怀念小时候与母亲同躺在那拔步床中，自抽屉里掏出梅子杏干肉脯，娘儿俩嘻笑相呷的光景。

    这是一张洋塘花雕的红木大床，连脚榻同制一体，站远了便是浑然一体的一幢小屋子一样。上脚榻坐了，内里足有六尺余深的床体，后面壁上一排八幅雕着貂婵拜月、弄箫引凤、兰桥仙窟并嫦娥奔月，皆是顺木纹而成画体，木与作浑然一体。她跪在床上慢慢一幅幅摸了过去，才将烛台搁在床头柜轻轻一吹，黑暗袭来，她的新婚之夜也就这样过去了。

    蒋仪醒来时天还没亮，外面亦没有动静，遂仍是躺待着。不一会儿就听门环扣响，外间是初梅的声音：“九夫人，该起了。”

    她起身开了门，初梅已是梳洗整齐的到了她面前跪下道：“九夫人，今儿本是咱们大人陪着您去一品堂请安的，只他入了宫还未回来，奴婢早早起了先把各处情况给您说一说，也叫您对咱们府里了解个大概。”

    蒋仪笑着扶了她道：“如此有劳姑娘了。”

    初梅笑道：“九夫人言重了，奴婢们本是奴才，伺候您是我们的本份。”

    她笑着招了两个丫环进来，一个容长儿脸，五官虽不突出，样子倒是十分的可亲，另一个模样娇俏，亦是十分可亲的样子，两个也不过十四五岁。初梅指着那容长脸儿的道：“这是又雪，平时负责这屋子里的洒扫收拾。”

    又指着那一个模样娇俏的道：“这是冬凝，管着这屋里针线上的事情。原来还有个冬烟管着外间院子里的事，因大人说夫人必也要带了人来，是以便叫她去别处当差了。”

    冬凝与又雪两个也跪着请了安，蒋仪自手上褪下几个昨儿带着的环子来一人递于她们一个道：“以后我这里要多劳众位姑娘了。”

    她们三个接了，磕头谢了恩便忙了起来。初梅请蒋仪往盥洗室去，边走边道：“奴婢们本也欲要叫了福春与杨柳两位姐姐前来伺候，只是怕她们也是初初入府，两眼一抹黑的，便叫她们先歇上两日，也在旁边看看我们办差，待熟悉了各处再上来伺候，夫人看可好。”

    蒋仪自然无有不应的，心里也深感这初梅办事妥当。

    到了盥洗室，初梅扶她坐下，自淘澄了帕子替她净脸，一边道：“咱们府里老太爷早去了，老夫人膝下共有二子七女，因男嗣不丰又兼咱们大人生的晚，是以也不分男女排序，只顺着姐姐们序了他排行为九的。因府里大爷早去了，如今长房里只有个大夫人，住在东头的嘉禾苑里。大少爷住在相连的和墨居里，前几个月宫里放出消息要指大少爷为驸马，因公主下嫁要先开阁建府第的，前番咱家大人便派了大少爷下南边去采办开阁建驸马府的材料去了，听闻要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回来。再往前就是外院了，府里有管家专门管着外院，咱们内院的奴婢等闲是不去的。咱们这府里人口简单，今日前去见礼的，也不过这几个人罢了，还请九夫人莫要担心，千万放着轻松。”

    蒋仪应了，见她已替自己净好了面，又拿了脂粉轻轻替自己拍了，拿起炭笔在她眉间轻轻描了两下笑道：“夫人这眉毛生的正好，又浓又密，稍稍涂上一点也显得太英武了些。”

    说着又取了湿帕子来轻轻揩掉了道：“夫人这面上倒不好上妆，多添一分也是太过了。”

    蒋仪笑着推了她手道：“我也惯常不画妆的，怕唇色浅了不精神，拿些口脂来我自己照着铜镜自己涂呗。”

    初梅笑着应了，又叫了又雪进来，又雪捧只托盘，上面绒帕上摆着各样首饰，却不是她昨日用的那些，想必是这府里早先预备的。

    初梅将蒋仪的头发全部高高拢起，替她挽了个云顶髻，再拣了一支云纹金钗替她紧上，又选了一对点翠蝴蝶耳丁替她戴了，端了面铜镜远远站了问蒋仪道：“夫人可还喜欢？”

    蒋仪自女儿时就不爱留半梳头的，今日见初梅梳的这个发髻紧凑高耸，脖子一围干干净净，那耳丁也是两只瓢虫般趴在耳垂上，十分的简洁大方，当下便笑道：“十分漂亮，有劳初梅姑娘。”

    初梅欲要扶她起身，蒋仪却先自起了，也不要初梅扶着，径息大步走到卧室中，就见冬凝捧着一套外衣站在那里。她自拈了抖开，见不是自家带来的样式，正疑惑着，那初梅笑着走过来道：“九夫人昨儿自家里带来的东西如今还压着了不好翻出来。这是春节那会儿咱家大人吩咐人照着夫人的身高做的，虽不知合身与否，也先请夫人穿了试试。”

    她递过来一件白色交领中衣叫蒋仪换了，又取来一件玉色百褶裙叫她系了，再便是蒋仪手中那件金色花卉镶边玉色软绸交领长袄，正是适宜这个天气穿的夹衣。蒋仪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出许多，原以为这衣服必要短了去，那知穿了才见这衣服裁剪的竟是十分合身适度。

    初梅又雪两个替她整理了裙裾，又捧了绣鞋来叫她穿了，此时天也不过微明而已。初梅又抱来一袭绒面缎底的罗衣来替蒋仪系了道：“如今早春，外面天寒冷，夫人系了好御寒冷。”

    蒋仪应了，随她几个出了门来，就见这屋子与孟府的建筑布局都不很一样。孟府里的屋子都是北式的两进院落，不论杨氏徐氏等夫人，还是元蕊一样的小姐，开窗就能看见外面的。陆府这屋子外面仍是一溜罩起来的回廊，她这门开了还有一重门才能外面去。初梅指了另一边道：“那边是寻常起居并用餐处，等回来了奴婢再带着夫人转吧。”

    这屋子是院中第二进，院子里置着两口大缸，想必到了夏日内里也是有鱼的。走到前院出了大门，就见门前一株株丁香树足有十几株，如今枝上俱是含苞欲放的花蕾，她正惊诧着，就听初梅道：“夫人再随奴婢们来。”

    蒋仪跟她从右侧绕到院侧，就见这院子后面亦是一株株的丁香树上含苞怒艳。初梅道：“咱们这院子名叫丁香里，就是因到了三月中，院子周围的丁香花全开了，香气浓郁芬芳远远一派紫云般十分好看。”

    此去一品堂果然不远，两边亦是渐绿的花草衬着。

    一品堂建的十分周正，正是与孟府里一样的方正院子，只是老夫人周氏也不住在一进，而是住在后面的二进院子里。

    蒋仪进了厅房，就见里面宽敞明亮，布置的十分温暖舒适。

    初梅引她进了侧面的暖阁，就见临窗下一张小榻床上坐着一位白发鹤颜的老妇人，另一侧一张圈椅上坐着一位形容消瘦的中年妇人，不等初梅提醒，蒋仪便解了罗衣先跪到毯子上见过陆府老夫人周氏，周氏笑嘻嘻的道：“很好，很好，只是太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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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家风

﻿    蒋仪奉了茶过去，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叫了身边的丫环丛云过来，丛云捧过来一只托盘，红绸子上摆着一对金钗，一对步摇并一对凤钿，蒋仪见成色都是十分精致的东西，都能当得一幅头面了，因是新妇不敢多言便叫初梅接了过来。

    又到了大夫人胡氏面前，亦是跪了捧过茶来，胡氏接了茶，亦是叫人托了一盘子东西来于她，虽比周氏的要简单些，质地亦是十分好的。蒋仪谢过了，就见胡氏道：“妹妹快快起来吧。”

    她拿帕子掩着唇，脸上没有一丝血气，说话亦是有声无力的。

    周氏笑道：“咱们府里如今姑娘们都外嫁了，越发清净了起来。原还有个泼皮小子也是我的小外孙昊儿整日逗我开心，谁知昨儿事情忙了没人看着叫他多吃了些东西，今日积食发烧了躺着不能来。你既见过了，就到我这里来坐一会儿。”

    蒋仪应了，见丛云掂了只几子来放在下首，便敛衽侧坐了。

    胡氏笑着起身道：“母亲如今也是有了新儿媳妇陪您话话趣儿，妾这里就不能相陪了，要去看看昊儿如今病的如何了。”

    周氏挥手道：“快去快去，好不好的派个人到我这里来传个话也叫我放心些。”

    胡氏应了，蒋仪忙起身送了她出去了。

    那去过孟府的周妈妈过来请周氏前去用早餐，见了蒋仪笑道：“九夫人大喜。”

    蒋仪亦是笑着应了。

    到了餐厅里，蒋仪见周氏坐下了，知自己是要站在一旁布菜的，忙到丫环手里的铜盆里净了手，过来就要替周氏布菜。周氏握了蒋仪手拉过来坐了道：“如今你还算新娘，三朝回过门才能行规矩的，今儿就坐在这儿同我一起吃饭吧。”

    蒋仪道：“过门就是媳妇，儿媳不敢僭越。”

    周氏仍是拉了她道：“快坐吧，咱们娘儿俩也好说说话。”

    蒋仪只得侧身坐了，丛云与初梅站在后面布了菜，蒋仪倒也不做假，足足喝了一碗鸭肉粥并吃了两个素油卷子，周氏因见她吃的香甜，亲拣了一只玉带酥来，蒋仪也不推辞，吃了以后才搁了筷子道：“谢母亲赐饭，媳妇吃的很饱了。”

    周氏自己老年人，用的不多，叫下面婆子们撤了早餐去，与蒋仪两个仍回了暖阁坐了，周氏才道：“介衡干的是皇家差事，如今又值皇帝盛年，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一个月里竟有十几天宿在皇宫里也是稀松常见的事儿，只是昨日却委屈了你。”

    蒋仪道：“母亲不必如此，仪儿明白的。”

    两人正说着，就见周氏跟前另一个丫环旋儿进来道：“老夫人，大夫人那里回了话来，说昊儿少爷这会子烧已经退了，吵着要喝羊汤，已经叫厨房里去熬了。”

    周氏听了这话皱紧的眉头才松了下来，可见她对这个外孙十分的关切，笑道：“既是如此，也不必给他喝的太多，哄哄他叫吃些清淡的吧。”

    那丫头应了，躬身退出去了。

    周氏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就听外面丛道：“老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周氏听了这话，扶着那小榻床沿站了起来道：“快！快叫进来我看看。”

    蒋仪心中猛然揪住了般也站了起来，回头就见一个一身黑衣风尘朴朴的男子站在门口，正怔怔的望着她。蒋仪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回头望向周氏，周氏笑道：“这是咱们家里的大少爷远泽，远泽快过来见过你九叔母。”

    陆远泽胡子拉茬，眼眶深陷，越发衬的鼻梁高挺，他显然是没有反映过来蒋仪怎么会在这里，待听了周氏的话，一双眸子猛然扫到蒋仪身上，从上往下将她扫了几眼，两只拳头却是紧握着垂在身侧，不肯抬起来叫声叔母。

    周氏以为他仍在生陆钦州的气，伸手叫丛云扶了走到他跟前道：“快来让祖母瞧瞧可瘦了不曾？怎么穿的这样单薄，你九叔说你要最早也要六月间才能回来……”

    陆远泽轻轻抬手挡了周氏的手道：“有劳祖母费心牵挂，孙儿一心想着要早些回来，所以在那边给李家族长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先回京了。”

    周氏皱眉道：“李家竟没有派两个人送你回来吗？”

    陆远泽道：“孙儿也是大人了，那里需要人护送。”

    他躬身揖道：“祖母，孙儿连夜骑马，这回子很累，要回去沐浴更衣，就不陪祖母了。”

    他说完深深看了一眼蒋仪，转头出去了。周氏仍以为陆远泽是生着陆钦州的气，所以才这样对新叔母无状，回头对着蒋仪笑道：“这孩子原是最知礼的，今儿想必也是太累了。”

    她回到小榻床上坐了，想了想又唤了旋儿来吩咐道：“你去和墨居里找怀云去，叫她备了热水热茶，再寻些厚重的衣服给大少爷备了。另丛云你去厨房里吩咐了，叫他们做些饭食快快的送到和墨居去，另叫大少爷等久了。”

    两个丫环应了皆躬身退出去了，周妈妈与刘妈妈两个是惯常伺候在周氏身边的，这会儿也宽慰她道：“老夫人也太心急了些，和墨居里的丫头们都是极懂事的。”

    周氏心神不宁的一笑道：“我也知道，只是人老了，难免就唠叨些。”

    蒋仪见周氏心神不好，便起身道：“母亲这里且休息呗，媳妇也要回房去了。”

    周氏点应了，又叫周妈妈出去相送，直送出了大门，周妈妈才回了房。

    周氏因见刘妈妈在身边，笑道：“这孩子倒不是个作假的。”

    刘妈妈也陪笑道：“正是，老奴瞧着她早上吃饭倒是香甜。”

    周氏点点头道：“正是，我原听说是孟府里的女儿，心里便有些担心，概因那府里的家风不是很好。昔年我还出门应酬的时候，有回胡府里宴请，我与孟府里的老夫人李氏坐了一桌，她带了几个媳妇来陪席，长房媳妇看着是个十分精明的，二房也还罢了，她均是赐了坐着，唯有那三房媳妇，当日还顶着个大肚子，一层子的丫环婆子站了一屋子，她非要叫那三媳妇来替自己端痰盂捧涮口水，又一会儿要吐痰一会儿吃咸了要口水的，直是折磨的那三媳妇一张小脸苦的像茄子一样，另那两个儿媳妇也似是司空见惯一般，只自己坐着也不来相帮一把。我这里大约是馋儿媳妇馋久了，来一个便心疼的不知该怎么样才好，那里舍的那样磨蹉，是以便很有些不自在，不等席散便回来了。有了这事，又后来介衡与孟府里闹的那样僵，我就很不愿于那府里做亲。只是他先一个是我点的，这一个就不便再说些什么，心里仍是打着鼓，今见她虽仍闷闷的不善言辞，倒也知礼节守本分，不是那会拔尖奉承的样子，我心里倒有些佩服介衡的眼光，可见好苗子并不都长在好地里，也是有的。”

    周妈妈已经送完人进来了，正听得周氏这篇长篇大论，遂笑道：“正是了，我们头一回去孟府相看，就见九夫人仍是今日一般，虽不善言谈，礼节上倒是不差。虽如今瞧着瘦些，想必骨子里是十分强健的，老夫人尽可放下担忧。”

    周氏沉吟着点头，忽而想起陆远泽方才的神色，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蒋仪带着初梅又雪几个回了丁香里，虽花未绽，此时远远已能闻到浓郁馥香。她心中记着方才陆远泽看自己的神色，又想起他说自己是一个人先跑了回来的，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南边何处，可见是十分心急才回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心里竟隐隐觉得，大约他是为了自己才会这样着急赶来，想到此，心越发揪了起来。当初从醉仙楼里回来，她也曾盼望着他会差人来府提亲，那样自然好，两情相悦，少年夫妻，天底下再好没有的事情。

    可虽着时日渐长他久无音讯，她又宽怀自己道，他本是高门贵子又是一朝探花，自己也不过是他偶然兴起看见与京中闺秀们有些差别的女子罢了，待他再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去，与那温香软语的解语花们呆的久了，那里又会想到自己。这样想着，那期盼便渐渐淡了。

    再后来陆钦州前来提亲，孟宣又将她与陆远泽有旧的事在众人前提了起来，陆钦州也刻意问过她，她便彻底死了要嫁人的心，一心只想着入庵为尼了此残生。但一介无依无靠又名声败尽的孤女，命运也不过在别人的片语言谈间，如何能让她做了半点主去。她就这样漂萍般顺着众人的意愿嫁入了陆府，陆钦州昨夜的温柔才隐隐让她觉察到一丝暖意，陆远泽的出现就将这丝暖意重又剥去，若他真为她而来，终究仍是她负了他。

    早春已有暖意，她却罗衣不能胜寒，初梅与又雪一路上指着这里那里，她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到进了丁香里院子里，她才缓过些神来。初梅领路进了二院主屋的大门，却不往卧室走去，而是带她到了左手一边另一大间屋子内，这里面陈设不与那边相同。初梅笑道：“这是夫人寻常起居歇息的地方，那左角临窗处太阳早晒，这会想必已是十分暖和。”

    她指着左手一边临窗的角落，蒋仪随她的手望过去，就见左手边靠墙的条案前负手背立着一袭黑衣的男人。陆远泽与陆钦州身高相仿，但要格外瘦一些，况且他风尘朴朴，初梅一眼就认了出来，吃惊于陆远泽如何会到叔母内屋中，惊道：“大少爷，这里如今已叫九夫人住了。”

    陆远泽回过身来，粗声道：“下去！”

    初雪仍是愣着，蒋仪颤声道：“不必了，初梅你候着，大少爷有什么话就请当众说吧。”

    她既然已经嫁了过来，过去的事就不能再提，也不能在这里叫陆钦州身上背了丑事。

    “下去！”陆远泽怒吼一声，初梅与又雪两个只得退了出去，在门外站着。

    陆远泽快步走到门前喝了一声道：“滚！”

    她两个面面相觑着往外走了，陆远泽回身便要合上门。蒋仪掰了门道：“大少爷，有什么话就请在这门前说了吧，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陆远泽向前一步，直把她往屋里逼着步步倒退：“我不是叫你等我去提亲吗？为何不过几月时间，我千里一骑拼了命赶回来，连夜到孟府门上就听说你已出嫁。我落迫归家你竟成了我的叔母？”

    蒋仪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半晌才道：“过去虽有戏言，如今也不必当真，终是我负了你。”

    陆远泽竟气的笑了起来道：“原来我以为是山盟海誓，到了你这里也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难道当日你在醉仙楼里说过的话，也不过全是戏言而已，我却为了这戏言打算连功名都不要了，富贵也不要了，报国的心也不要了，与你一起远走天涯。”

    蒋仪躲过了他向门口走去，仍是掰了那扇门道：“大少爷请回吧，你既已知了我是这样的人，从此也躲着些相见，彼此面上好过些。”

    她此时心如灰色，知那两个丫环必要将这事传的满府皆知，她才嫁来半日，就要成了这陆府里的笑话，是以一时也无了惧心，扬头道：“我这九夫人做得一日，就一日是你叔母，还请自重些。”

    陆远泽知道她虽面上温顺，骨子里的倔气是难以屈服的，抓了她手腕道：“是不是我叔父他逼迫你嫁给他？”

    蒋仪狠命扭转手腕，将陆远泽的手甩开，扭头往门外走去。

    陆远泽追了几步来仍要扯她的手，两人正这样挣扎着，蒋仪就见陆钦州自回廊的暗阴里缓步走了出来，正负手望着他俩。

    蒋仪心中一声尖叫，暗自冷嘲自己道：看吧，天底下那有这样的好事，叫你做个中丞夫人，叫你封个风光诰命，终究也不能逃过这笑话般的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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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花期

﻿    陆远泽对陆钦州这个叔父，自幼敬如亲父一般，今见他这样冷视着自己，方才那愤怒之极的气焰全化成一股羞愤，冷冷怔在那里。

    陆钦州也不多言，看了他俩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陆远泽此时泄了气，冷冷看了蒋仪一眼，见她一身玉色新衣歪斜，高髻长钗散乱，垂肩拱背站在那里，痴痴望着门口陆钦州离去的身影，心中五味陈杂不知如何收场，如吃了大醉一般踉踉呛呛的出门去了。

    蒋仪在门廊上站了半晌，自己整了衣衫仍进了那卧房，见昨夜地上那张圆桌已经搬走，便到那小榻床上倚边坐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反而仿佛解脱了一般。既然嫁到陆府，就必会遇见陆远泽，只她从来也不曾想过他会如此震怒。在她想来，陆远泽已是内定了的当朝驸马，金枝玉叶榜身，无边的富贵荣华锦绣般点缀他本已辉煌灿烂无比的人生。见自己嫁给他叔父，顶多不过在背后冷嘲她几句，笑话她几句，这些她都能受得起。

    可他刚才说，他欲要抛却荣华富贵与她远走天涯，真是无比可笑。

    蒋仪抹了把脸上凉凉的泪珠，无声笑道：真是可笑，我这样的人也有人愿意与我远走天涯，而天涯又在何处，我竟从未想过。

    “姑娘……”李妈妈不知何时从外面走了进来，跪在地上握了她手道：“方才我在外面瞧见陆编修进来了，这原也不能怪我们，当初我在翰林院门口守了，又到这府门前打听了，谁知他竟不在府上的。”

    蒋仪摇头道：“迟早的事，如此说开了还好，不然我心里总要存着牵心。”

    李妈妈也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开导她，就听蒋仪道：“原本是想着要了妈妈来这府里，少受些上夜的苦，这回反而要累你不知如何着落。”

    她与陆远泽的争吵，陆钦州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一纸休书怕是等不到三朝回门。

    今日早些时候，陆钦州出了文德殿，一路出了宣佑门，就见李德立带人侍立着，他掀帘上了轿，趁轿径直出了月华门，门口便有人高呼道：“中丞大人！这里，这里！”

    陆钦州伸手掀了轿帘，见边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那里，唤道：“介甫，上轿来谈。”

    程介甫见轿停了，躬腰跳了上来放下轿帘道：“听闻但凡朝里谁有幸坐了中丞大人的轿子，离升迁就不远了。我倒要试试这升官板。”

    陆钦州摇头不语，他这轿子虽十分宽敞，两个大男人坐着也是有些窄小的，是已往边上挪了一点。

    程介甫知他昨日大婚，想着他这同门平日里一本正经，先妻丧了近三年也未曾听说过什么风流韵事，怎的忽然就娶了个年方二九的大闺女，有意取笑道：“听闻中丞大人过大年才订的亲，这婚事也办的太紧了些。”

    陆钦州道：“我只是记起当日介甫兄曾言说但凡女子，都爱看些花儿草儿，感春伤秋。”

    程介甫笑道：“所以了？你巴巴的娶了来怕错过今春的花期？”

    陆钦州也笑了笑道：“我那府里有许多丁香树，皆是自西北苦寒之地移来，据今也有十来年，辜负花期好几年不曾有人赏过。”

    程介甫知西北是他的伤心地，也不好再往下接，换了个话题问道：“怎么大婚不休沐还要上朝？”

    陆钦州坐正身姿缓声道：“不过是为了考生抄袭案，圣上发了雷霆之怒，要彻查此事。”

    程介甫道：“怪道今日上朝时见圣上气不顺的样子，原来是为了这事，只是在早朝上如何一点也没漏出来？”

    陆钦州道：“考题是从宫里走漏的，如今朝中派系相斗十分厉害，公然拿到朝堂上，就怕事情解决不了，几派人又有了攻击对方的好筹码。”

    程介甫叹道：“其实这事年年都有的，要不怎么殿考时总要搜出来那么多夹带考题的？这事屡禁不止就在于惩罚太轻。不过一顿板子逐了出去而已，只要能混得进去，上了榜就省了二十年寒窗苦读，多好的事情。管理殿考的参知们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年年都要敬献抓获多少私带夹带的考生，却不说但凡混进去一个成了事的，登上皇榜放给他个官做要害一方百姓。”

    陆钦州点头道：“这也是你谏言的新法的功劳，今年多加了策论一考，昨日中书门下、尚书阁与参知政事们一并拔了上头酬的三十名进大殿策论，有一个贵州籍的考生叫王洲其的，一手好字，《诗经》、《周礼》中能引经据典，《论语》、《孟子》中也有其独到见解之处。圣上因见他是贵州籍，想那苦寒未化之地少有考生入试，便有意要将今年的传胪放到贵州去，是而带到殿上便不止做策论，还多问了几句。谁知他在殿上不但文章写不出来，说话也吞吞吐吐，未几便吓的尿了裤子。圣上大怒，着人押下去问了几句才知道这贵州籍的王洲其考生有病阻在半路，他拿了王洲其的学籍冒了王洲其的名，在京中卖好试题，又雇人写了考卷，不过是想上个皇榜弄个官做，谁知道竟一路考到大殿里去。”

    程介甫笑道：“往年大考，一甲前三名皆要分到各偏远州县去，也是为了鼓励各州府好上学问之心。贵州自古至今还未有考生入过二甲，一甲更必想。既然圣上有了此意，又当面揭发出来，想必大怒，才会连夜招你进去。”

    陆钦州道：“正是。”

    程介甫叹道：“一介白衣冒名顶替雇枪手写个卷子能混到个传胪游街，这小子也就差一点了。中丞大人洞房花烛夜都叫他搅的不能办事，他这辈子也算值了。”

    陆钦州低头微哂，并不接他的话，程介甫又道：“只是如今也算抓的十分严格，就连棉衣都要一层层拿手捏过去，就是防有人抄了夹带进去，这小子是怎么混进去的？”

    陆钦州道：“他本就读过几天书，写得一手好字，所以将文章全写在白布上，又将白布缝在棉衣内里上，摸是断摸不到的。”

    程介甫叹道：“真是人才啊，有这功夫在家多看两篇文章，想必中个同进士也不算难事。”

    陆钦州道：“这于你是个十分好的机会，年前三官家悄然没了的事虽圣上一直压着不肯发出，但毕竟也是他一点血脉，如今再这替考事发，圣上便有了十分的警觉。他是明君，知微见著，也能察觉如今随着两位皇子年长，他们身后形成的势力如同两股绳索，能同时拉着大历这条船在风浪中行进，但稍有不慎，亦能让这条船倾刻分家。早些年他年轻气盛再兼各府都未坐大，自然不必忧心。但如今王氏萧氏已然渐渐成患，改革也就势在必行。如今对你来说正是时机，你将当年曾呈给我的那份奏呈可细改了没有？”

    程介甫已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来双手呈于了陆钦州。陆钦州接过来翻开，见约有三寸的厚度，先就十分敬佩的瞧了程介甫一眼，程介甫亦是了然一笑。

    陆钦州翻到卷首，见整本皆是小楷书成，这本奏呈想必也不下万言了，当下合了揖道：“介甫兄必是费了一番心血在里面，只是这份我却不能亲呈到圣上面前，回府还要删改一番。虽新法势在必行，但均田法税法皆触及权贵利益，他们定会跳起反对。反对新法也就算了，如今颇有几个言官谏言不攻立官之本，专管人家家里大小老婆一月各匀得几日同房的事情。听闻介甫兄你府中有一妻二妾，也不知有没有叫他们抓了辫子去，为吝名誉期间将这几样放后放一放，容后再施，可好？”

    程介甫哈哈大笑道：“即是如此，介衡兄尽改无妨，只有不当之处请用朱笔批注了仍送到我府上，我熬得一两夜再写亦本又有何难。”

    马车渐缓，暂停了，程介甫知是已过了御街，陆钦州从洞房里跑了出来，想必此时还急着回去洞房，便施了一揖跳下马车叫道：“中丞大人回去悠着点。”

    他今日下了朝竟是连御史台都不报备，要直接回府了。

    时到正午，初梅与又雪几个捧了饭来伺候。蒋仪随她们到隔壁屋里用了些饭，几个丫环叫来两个妈妈抬了餐盘下去，初梅便上前躬身道：“咱们院里还有几个丫环未曾见过，九夫人是要这会儿见，还是先歇一歇？”

    蒋仪道：“我先在这里歪一会儿，容后再说吧。”

    初梅领命去了，又叫了福春进来端茶侍水。福春在孟府二房时，本就是个最未等的丫环，如今到了这府里，初梅冬凝等人伶俐利索，她便越发显得畏手畏脚起来。端了碗茶捧给蒋仪道：“姑娘喝些茶吧。”

    蒋仪摇头道：“我惯不爱喝茶的，你也下去吧，叫我一人呆呆。”

    福春躬身退下去了，蒋仪坐在这小榻床上，果然是阳光正好，一直照在身上暖暖的。新妇三天无大小，蒋仪除了到一品堂请安外，便那里也不去，只呆在这丁香里二院里。初梅与又雪几个虽走动的勤，却等闲不再多说一句话，前两日在丁香里闹了这么大的事情，周氏与胡氏那里却是仿如一概不知一般，待她仍是一如继往，胡氏因儿子提早回来，倒还显得更精神一些，只是几天都听闻她言昊儿早起便退了烧，到了夜里总要再烧起来，是以仍是拘在嘉禾苑中不肯叫出来一步。

    到了三朝回门这日，蒋仪仍是没有见着陆钦州的面，她也不知他下朝与否，是否在前院，是以也不知该不该派人到前院去知会一声。清早到了一品堂，周氏惊道：“今日本该三朝回门，厨房里礼都备齐了，你只管去便是了，很不必再到我这里转一圈的。”

    蒋仪笑道：“这几日闲着无事，醒的早，便过来了。”

    周氏是知道陆钦州一连几日就宿在外院的，虽也亲派人去看过，见他半夜熬灯费仍在批改东西，但新婚未过三朝就这样晾着新娘子，也太不像样子。周氏当即对刘妈妈道：“去看看前院老九那里在做什么，准备好了没有，你只告诉他他媳妇在我这里用饭，叫他用了饭在外面等着去回门。”

    刘妈妈领命出去了。

    蒋仪与周氏一起吃完早饭，就见刘妈妈进来回道：“方才外院说九爷天不亮就上朝去了，不过交待过的，说今日下朝早，一回来就去回门，叫九夫人在外院候着即可。”

    蒋仪听了，只得出到外院陆钦州书房来。这外院本是养着些门客的，想必是门上的人通知了说夫人要来，叫他们皆躲在屋子里不要出来，或者就是出门去了，是以这书房院里如今也是空无一人。蒋仪抬头见那书房上一扁额，额上书饮冰室三字，默念了一遍，跟着初梅进了屋子。这屋子里布置的简单，正厅里只是几排圈椅小几，并东边角上一张罗汉床。初梅领她进到东侧，就见一排排大约六尺多高的柜子里堆堆叠叠满满的书一层层垒上去，屋正中摆着一张大案，案上还有新写过的卷起的宣纸，笔架上不过架着几枝笔，一只掏罐里却是林林竖立着许多笔，只这屋子里一张字画也未挂得。蒋仪在案前一张圈椅上坐了，见初梅要去泡茶来，摆手道：“我不惯喝茶的，快别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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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回门

﻿    她憋不得尿，要出门就不敢多喝一口水，那里还敢喝茶。

    好在不一会儿外院管家就来报说，陆钦州的轿子已经在外面了。蒋仪仍是带了福春与李妈妈出门，初梅与又雪几个送到大门上仍回丁香里去了。

    陆钦州这轿子怕是用了有些年头了，蒋仪见前后只有这一台轿子，又李德立在那里打着帘子，便提裙迈了上去。

    陆钦州坐在一侧，手里拿份非常厚的折子，他眉头紧锁，见蒋仪上来也不抬眼。轿子起了，蒋仪有心要说上一两句话，可陆钦州那里看的出神她又不便打扰，正能仍是敛衽坐着。自五丈河到东市颇要费些功夫，但这一路上轿子走的却是出奇的快，陆钦州亦是沉默一路。两人到了孟府，下了轿子蒋仪携福春两个到了内院，孟泛在轿下就接走了陆钦州。

    蒋仪回到方正居，进门就只见李氏与王氏两个相对坐着，徐氏和杨氏皆不见踪影，蒋仪此时仍不知徐氏与杨氏为何不曾前去送亲，以为她们是生了病不能去。行了礼问道：“二舅母和四舅母因何不见？身体可还安好？”

    王氏冷冷笑道：“她们只是不能见人罢了，身体还是好的。”

    李氏叫青青扶蒋仪坐了，沙声问道：“到了那府里，陆大人待你可好？”

    蒋依听李氏声音十分嘶哑，忙问道：“外祖母可是着了风寒，怎么声音这个样子？”

    李氏咳了两声，王氏朝着她冷笑了两句，两个俱是半晌无言。

    因是回门，大厨房里也置了几样酒菜来，只是东西做的很不成样子，一盆也不知什么东西炖的汤上面还飘着几点黑黑的东西。王氏是从来不吃大厨房的饭的，掩了帕子道：“你们快吃呗，我在六里居吃过了不必再吃的。”

    李氏拣了筷子过来递给蒋仪道：“一并吃吧，也不知东跨院里又怎么了，你四舅母也不肯出来理家，如今就由着她屋里的那两个婆子在大厨房里胡作，我也是老了，有什么吃什么，左不过一碗饭罢了。”

    蒋仪见她说的辛酸，怕自己不吃她更要伤心，拿过筷子来各样拣了几口盛在自己碗里用了些，见李氏也陪自己吃，叫青青盛两碗汤来，青青撇开了汤盆上的油花，拿勺子搅了，下面飘起来絮叨叨的也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来，她也不盛那些，只从上面盛了些清汤捧给李氏与蒋仪。

    李氏捧碗尝了口，觉得味道虽有咸淡，后味里却有一股子馊水味，这不像盆汤，倒像是厨房里涮了锅的馊水。她放了碗，也端了蒋仪的汤碗放到另一边道：“把王府里送来的那奶茶冲上两碗来我们吃吧。”

    蒋仪也吃着这些菜都有些馊味儿，心道孟府里这样大的家口，徐氏又是那样省的，平日里断不会有剩菜的，怎么这菜像是放了好几日似的。

    当然她原来在府中住的时候就不肯在这些事上言声的，如今更不会，当下也放了筷子，也李氏两个原挪到了正厅中。王氏仍在那里坐着，见李氏与蒋仪坐了，笑道：“人的际遇真是无可限量，去年元丽选到宫中去，若不是短命没了，如今也得个王妃做做。仪儿更好，进门就是中丞夫人，二品的诰命怕是也不远了。”

    蒋仪如今也是听惯了王氏说话阴阴怪怪的语调，只是觉得她说元丽的话有些刺耳，毕竟元丽去时还不到十四岁，仍是闺女，就算真是短命，自家人也好这样说的。到了自己这里更是听着句句要捧上天了一样，当下低头道：“大舅母谬赞了。”

    王氏如今也是摸准了蒋仪这个人再怎么刺也不当回事的，况且她原也不为刺着蒋仪心理不适，抬顶高帽也是所为有出。当下仍是冷笑道：“如今你也是重臣之妻，与元秋也是能平起平坐的人，只是人有了多大的职位，便要担起多大责任来。前番你外祖母的体已都叫人骗去了，元秋那里如今是告着御状打官司了，王爷虽有封号并没有实权的，这事若想要快快的了结，还要你从中使把力才行。”

    蒋仪听到这里就是一怔，她嫁过去至今与陆钦州说的话没有超过十句，这些事情到那里去使力。

    是以她便起身道：“仪儿嫁了人仍是个后院妇人，这些事情上怕也使不上力的。”

    王氏斜扫了李氏一样，仿如是说，看吧，你疼惜的外孙女如今嫁了实权大官也不肯帮你一把，什么还不是都要靠我的女儿。

    李氏长叹了一声，抿着嘴不说话。

    王氏又道：“这个都是各人的诚心，元秋若是不肯相帮，理由与借口随手都能拈来，只她是个直性子，只会一味的为了这家子人而苦了自己罢了。另一件事却是必办不可，而且你今日就要把准话给我话在这里的。”

    蒋仪仍是站着道：“不知大舅母所言为何事？”

    王氏道：“你外祖母如今也老了，身边连个体已钱都没有，公中又是被人骗空了的，她的养老钱就很该由你和元秋两个匀摊了去。再者一月也没多少银子，方正居一院子的用度每月里顶多也就五十两，你分上二十五两，按年给了也好叫你外祖母有个收入……”

    “大嫂这是什么话？这府里虽如今不比从前，七尺长的汉子还竖着五六个了，怎么就要叫元秋与仪儿两个给母亲养老了？莫不是大嫂觉着我们这些男人如今太不济了或者活不久了养不了老母亲了？”孟泛掀帘子走了进来，他许是喝过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气，对着蒋仪道：“你们寻常过来走动一番，已是孝心。即使二舅父死了，天佑和元佑两个成年的汉子，这家里顶天立地的男人，那里需要外嫁的孙女儿前来养老祖母？”

    因元秋做了王妃，孟泛两个儿媳妇都是元秋牵的线，结亲的都是嫁妆丰厚又家财很足的人家，况且他在外放任，朝中元秋时常替他打点才捱了这些年。是以孟泛寻常总要尊着王氏，将她放在府中头一等的位置上，然而从名位上来说，李氏未去，从责任上来说，孟泛如今是家长，那一头其实都轮不到王氏来说话。今日孟泛陪陆钦州喝了些酒，因席面十分不好，陆钦州连筷子都未动就走了，传话叫蒋仪也快些出门。

    孟泛送了陆钦州出门便亲到方正居来传话，走到门外正好听见王氏在里面的长篇大论。

    他自孟宣被人骗了十万银子去，再到徐氏跑到御街冲撞了陆钦州开始，虽仍是对四房多有照顾，但心中也是十分恼怒的，况且今日连桌像样的席面都未供上来，大大的落了他的脸面，心中想着才要如何裁制徐氏，这就听见王氏正在不遗余力的为四房揽光阴，况且普天底下，也没有一个叫出嫁的孙女外孙女养祖母的话，这不是明摆着咒他和孟宣兄弟几个死吗？

    他喝了些酒脑子一热，冲进来就把王氏给训了一顿。王氏在这府中横行二三十年，那里受过这样的挂落，气的脸都白了，拾起身叫燕儿扶了，出门走了。

    孟泛道：“仪儿快走吧，陆中丞正在外间等着。”

    蒋仪也只得告辞了。

    出了大门，见陆钦州的轿子仍停在大门口，蒋仪提裙上了轿，才坐稳，这轿子便飞快的走了起来。

    “怎么这么久？”陆钦州眉眼仍是埋在那奏呈里，低声问道。

    蒋仪听他语气淡淡的，远不是成亲那日的温柔声调，想必心里仍是存着怒气的。

    遂低声道：“因与外祖母多闲话了两句。”

    既他开了口，她便有心要给他个解释，转头看着他低声道：“那日是我不好……”

    “你只管做好你的九夫人，别的我自会处理。”他翻了页奏呈，侧身向窗子一边，显然是不欲再与她多言一句。

    蒋仪也只得沉默坐在了另一侧，一路两人无语。

    到了陆府西门口，蒋仪见轿停了李德立打了帘子，才下了轿，就见李德立拱手一揖，那轿子仍是飞一般的走了。

    她回味着陆钦州那句话，想着这九夫人怕还要做的许久，心时便有冷冷嘲笑起自己来。

    她回屋略一梳洗，见还不到晚饭时分，便携了几个丫环又到一品堂去给周氏请安，想着报备一番今日回孟府的光景。谁知一进屋就见周氏眉头紧皱着叫丛云扶了往外走。

    周氏见迎面碰上蒋仪，忙道：“快与我一起去嘉禾苑看看昊儿吧，他如今也烧的有些日子了，怎么就是退不下去。”

    蒋仪随了周氏到嘉禾苑中，一进内室就见胡室坐在床沿上，握着个胖小子的手在那里盯着。这胖小子烧的两只脸颊通红，嘴唇紫红干裂着。周氏坐到床边摸了摸脸道：“怎么烧的这样厉害？”

    胡氏叹道：“是啊，吃了药就退了，过阵子又烧起来。这样来回几天了，太医来过多少回，说是嗓子发炎，给开的也是退烧消炎的药，只是总不见好。”

    周氏握了那小手儿放在嘴边轻声道：“昊儿，昊儿？”

    孩子睡的沉沉的，眼睛都不睁一下。

    周氏问胡氏道：“今日可曾吃了什么东西没有？”

    胡氏的丫环巧香回道：“早起还吃了一碗羊汤泡饼了，那知午间又又烧起来了。”

    蒋仪凑到近前掀了那孩子眼皮看了，见两只眼里皆是烂眼屎，嘴角也烧的干裂，轻声道：“妾倒觉得这像是火气烧的，那羊汤本是发物，寻常人喝了都是一身热气，他一个小子最是火气大的，又烧了几日正是上火的时候，再喝了羊汤怕就内火烧结住了。”

    周氏也翻了孩子眼皮看了看道：“想必是，怎么这几日净给他喝的羊汤？”

    巧香道：“昊儿少爷觉得羊汤鲜美，早起总要闹着喝一些。”

    蒋仪道：“如今除了退烧，再叫太医开些散火下郁的药添进去，怕就好了。”

    胡氏听了忙唤丫环婆子着人去前院派人请太医去，自己仍是握了那孩子手道：“昊儿，快起来喝两口水吧。”

    孩子睡的正沉，况且又是不爱喝水的，听了这话嘴角一咧便哭了起来，用手推着胡氏不让靠近。蒋仪道：“大嫂不如让我来试试。我原是庵里时师太拣了个孩子来，一直是我着手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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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幼子

﻿    胡氏与周氏两个避让了，叫蒋仪坐到床沿上。蒋仪见巧香端了水来屈膝跪在地上捧着，便伸手进去轻轻摸到那孩子屁股上揉了揉又捏了捏他的胖脚丫，轻轻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来，又拿床小被子替他裹紧掩了，轻声道：“乖昊儿，咱们喝口冰凉凉的水好不好？”

    这昊儿也不过才三岁多一点，生的胖乎乎圆登登的，此时正热的难耐，又身上顶着几床被子，这会儿有个清凉的手摸了自己，又是香香的年轻女子温柔的声音，就比叫胡氏抱愿意了几分。蒋仪一手拿了汤勺，吹的水温了才轻轻放到他嘴角上，昊儿张嘴尝了见不是哭药，便多喝了几口，蒋仪慢慢将一小碗水都喂完了，要把他放回床里去。谁知这孩子贪她身上那点凉气，哼哼叽叽扭着身子一沾床就要哭。蒋仪原来在庵中哄过孩子的，便仍是抱着他在怀里，拿小被窝揣紧了站起来走动着哄他。

    周氏胡氏对看一眼，微微一笑，俱是惊于蒋仪手的手劲儿，原来这昊儿虽才不过三岁，也有了三十多斤的重量，寻常唯有他的个奶妈才能抱动他，胡氏是叫他扑一下就半天喘不过气来的，周氏更是叫他爬到身上就蹬的全身喘不过气来。

    蒋仪抱着转了半晌，就见昊儿在她怀中扭了起来，脸上也烧的更厉害了。周氏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这样红？”

    蒋仪手伸进去一摸道：“怕他是要尿了，初梅快拿痰盂来。”

    巧云早端了个痰盂来放在地上，蒋仪抱在床沿上散了被窝抱着昊儿把了尿，昊儿尿时，她自伸了一只手被在孩子的尿上试了一试道：“这尿可真烫，也不知御医什么时候才能来。”

    周氏与胡氏远远瞧着她一个新妇带孩子这样顺手，也不嫌孩子的尿脏，况那尿确实冒着股子热气，也是急的什么一样。蒋仪见孩子尿了以后睡实了，便仍将他放在床上，减了些被子盖了，因听外面报说太医到了，便自躲到了后间去了。外间胡氏与周氏两个诉了些情况，又叫太医重开了药方，又急急的命人去煎药了。

    蒋仪听外间送走了太医，才又出来了，胡氏笑道：“劳烦仪儿了，这孩子不爱苦药，每回喂倒要几个人来压着他，你再等会儿哄着替他喂个药可好？”

    蒋仪自己也无事可干，回屋亦是干呆着，况且这孩子烧成这样她也放心不下，自然无有不应。她坐在床边抚着昊儿的小胖手呆了半晌，待药来了，又将他抱起来，吹着哄着喂了起来。这回倒还好些，孩子也不哭不闹，乖乖喝完了药，大约是烧的十分疲累，他喝了药就要睡去，蒋仪又叫巧云捧了水来道：“乖，光喝了药是不行的，还要多多喝些水进去好好的发场汗，你明儿就能出去玩了。”

    昊儿半睁了眼见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抱着自己，声音又十分温柔，憨憨的嘴角竟露出丝笑意来。又喝了一盏水下去，蒋仪才将他放进被窝里，自己仍是在那床前守着。胡氏见天色已暗，过来轻声道：“既然晚了，我就叫人把饭都传到这院里来咱们一起吃吧。”

    蒋仪应了道：“正是，昊儿大约过会儿就要发汗的，我在这里等着也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本是沉睡的孩子便左右蹬扭起来，蒋仪试着他额头烫手，知这热气必是要发出来了，便捏着孩子的手不叫蹬出被子里来。不一会儿，孩子寸短的发间渗出亮晶晶的汗来，他越来越热却总不能蹬出被子来，又咧嘴大哭了起来。胡氏见孩子哭的可怜道：“不如把他抱出来换套衣服吧，你看他身上都湿透了。”

    蒋仪摇头道：“让他透透的发层汗出来这烧就退下去了，这会子揭了被子那汗毛口子就闭起来汗发不完的。”

    胡氏原本是最不能耐孩子哭的，但凡孩子热了哭了她就要叫人来通风换衣服，这回听了也只能由着蒋仪。蒋仪摸着孩子汗也发透了，又听昊儿哭道：“尿！尿！”

    蒋仪急抱起来又给把了尿。

    这会昊儿尿的又多又烫，尿完后汗也退去了，他半眯着眼仍蒋仪换了新被子又替他在被窝中换了新衣服，渐渐便精神了起来，舔着嘴唇道：“我要喝羊汤。”

    蒋仪捏着他的小胖脸儿笑道：“羊汤是再喝不得，舅母这里有好喝的小米汤，要不要喝？”

    这孩子本是最爱肉食，不爱吃五谷的，但因这舅母生的好看又温柔，便笑着不语，捏了蒋仪裙上的禁步来玩。

    胡氏笑道：“他也懂得女子年轻是好的，若是我坐在身边，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你在这里坐着他还知道害羞了。”

    昊儿听了这话更不好意思了，趴着埋头在枕头里自已玩着。蒋仪笑道：“那里，他不过是把精神烧没了而已。”

    等粥上来了，蒋仪又哄昊儿喝了，才与胡氏两个到外间来吃饭。这昊儿见蒋仪要走，扯着她禁步不肯松手，仍是伸着手要抱。蒋仪只得回身抱了，又替他穿好衣服。

    胡氏道：“他才烧过，这样出去怕不好吧。”

    蒋仪道：“拿个斗篷遮着些不碍事，反正又不到院子里去的。”

    她抱了昊儿一同上桌，这孩子饿了几天今日退了烧，见蒋仪吃着也来了胃口，伸手便要从桌上抓来吃。蒋仪抱他在怀里，哄着喂了几口软烂的素菜，并不叫他吃那些肉食。不一会儿就听他闹着要出恭，忙抱到盥洗室亲自给把了，这孩子本就积了许多内毒在腹中，此时去滞的药通下去，腹内通了，那烧便也退了。

    蒋仪直在嘉禾苑陪哄着昊儿睡着了，才往丁香里走去。她今日陪孩子玩了半日，心里倒是十分的舒畅，回了屋梳洗完毕，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起来，就见嘉禾苑的巧香进来回道：“昊儿少爷闹着不肯吃东西，说要九夫人过去喂他。”

    蒋仪自内屋出来道：“烧可退了？”

    巧梅道：“自夜里就没有再烧起来，今早起来已是十分的精神了。”

    蒋仪听了这话也是十分欢喜，梳洗已毕就向嘉禾苑走去。

    到了嘉禾院二门口，就听得里面一阵跑闹喧杂之声。蒋仪才进了门，就被昊儿一双小手抱了腿嘿嘿笑着，一个高壮的婆子自后面赶了出来，嘴里喊着祖宗。因见蒋仪来了，忙垂手躬身道：“九夫人安好！”

    巧梅笑道：“这是昊儿少爷的奶妈黄妈妈。”

    蒋仪双手抱起昊儿道：“你吃饭了没有？”

    昊儿摇头，手里拿着一枝筷子递给蒋仪，蒋仪道：“小孩子怎么能拿筷子，会戳眼睛的，快给我。”

    昊儿手劲极大，左摇右摆着不肯给她，双手攀着她肩头将那筷子歪歪扭扭插在她发间道：“好看！”

    蒋仪笑道：“你才这么大点儿，就知道什么东西能哄女子开心？”

    那昊儿又猛然弯下腰去，蒋仪被他带的也弯了腰，就见他够着门内矮几上花盆里正开的一株桃花，胖手笨笨拙拙揪了，亦是轻轻戳在她的发鬓上，蒋仪心里爱他不行，狠狠在他胖乎乎的面颊上亲了两口道：“舅母喜欢的很。走，咱们一起去给外祖母请安走，好不好？”

    蒋仪到了一品堂，在二院门上听着陆远泽在里间说话，便又抱着昊儿出了一品堂，到丁香里院后折了些丁香花。

    一品堂里。周氏见陆远泽这几日虽仍是瘦的不成样子，精神倒还好了些，便劝道：“你九叔是逼的太紧了些，可你如今也大了，像你这个年级时大多人都连孩子都能下地跑了，你也很该收心娶亲，况且公主与你又是自幼相熟的，知根知底。”

    陆远泽道：“孙儿知道了。”

    周氏问道：“我听闻驸马府址已选好了，最后定在那里？”

    陆远泽道：“就在咱们府西方那块空地上。”

    周氏回意了半晌才道：“那倒是离的近些也好走动，只是与咱们府是分立的吧。”

    陆远泽摇头道：“在西边开个角门，彼此也好走动些。”

    周氏点头道：“很好，虽你成了驸马，寻常也还要回府走动，我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亲孙子，离远了就是再知道你过的好，心里也是牵挂的。”

    陆远泽低头不语，周氏宽慰他道：“你九叔虽如今面上淡些，仍是最疼你的，别为了婚事与他生分。瞅着他在外院时去给他问个安，与他谈上两句也好。”

    陆远泽应了，转身退了出来，他出了一品堂正门，就见远远的蒋仪怀抱着昊儿自丁香里而来。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索性迎过去问巧香道：“听闻表少爷这几日发烧，可退了？”

    巧香与初梅几个给陆远泽问了安。巧香道：“回大少爷的话，昨儿晚上就退烧了。”

    这孩子识得陆远泽，他一伸手便顺势爬了过来要他抱。蒋仪顺势将孩子递给了他对着巧香与黄妈妈道：“既是大少爷在此，我就先行去一品堂了，你们这里好好伺候着。”

    蒋仪正要走，陆远泽却抱来孩子递给她道：“我这里还有事，你还是带昊儿一起去吧。”

    他抱着昊儿走过来，递孩子的时候迟疑了半晌，才轻声道：“对不起，原是我的错。”

    蒋仪只当没听见，接过孩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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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新妇

﻿    进了一品堂，远远就听见周氏笑道：“快把我的乖孙儿抱来。”

    其实昊儿两条小短腿跑的十分稳当，况且三岁多的孩子正是爱跑爱闹的时候，只因他太跳皮惹祸，那奶妈为了省事，才爱整天抱着他。蒋仪方才将他放到地上，就见他屁颠颠跑到了周氏的小榻床沿上，蹬腿爬了上去，扯着周氏的头发乱揪起来。

    他奶妈见昊儿揪着周氏的头发，忙上前扯了手道：“少爷使不得，这是你外祖母，怎么能揪她的头发。”

    蒋仪见这奶妈训起来凶相毕露，过来阻在中间道：“他不过是手里摘了几朵花儿要给母亲戴罢了，只是孩子小手不知轻重而已。”

    周氏拉了昊儿的小胖手过来一看，果然他手心里捂着朵小桃花，想必是出嘉禾苑时就捏在手里了。蒋仪指了指自己头上乱糟糟的头发道：“他早起还非要插支筷子在妾头上，想必也是常见周围的丫头们梳洗打扮，想要替妾扮上一扮。”

    因昊儿生的粗胖，又说话不多，平日里想要什么都是不管不顾的硬冲硬跑，这奶妈喝唬他的声音也是阖府上下能常有听闻，因这奶妈是从她小女儿家赵府上时就带孩子的，到了这里也未曾换过，这时周氏听了蒋仪的话，倒觉得她说的十分中肯，是而点头道：“正是，这孩子虽爱跑爱撞些，心里还是知道事的，这朵花也不知捂在手中多久才拿到这里，也不过为了哄我高兴。”

    她拉了昊儿在怀里坐了，仔细看了半晌，因蒋仪在前也不便流泪，但想起自己最幼的女儿病亡，女婿又平日里忙于差事不能尽心照顾，这点骨血却要叫她后半辈子牵挂心肠。

    周妈妈请去用早饭，周氏才回过神来，牵了昊儿的手道：“祖母如今年迈走不得路，你好好牵着祖母好不好？”

    昊儿重重点头道：“好！”

    这回他果然走的极慢，下台阶时还知道转过身来扶了外祖母，周氏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重惹开了怀。与昊儿两个吃饭时，蒋仪站着布了些菜，周氏道：“这屋子里尽是可以布菜的人，快坐下吃吧，这原是个规矩礼仪，也不是非布不可的，别叫在我这里耽了你用早饭。”

    蒋仪应了，坐在昊儿下首用了。

    用了饭进厅堂，就见初梅与丛云几个已经折了许多丁香花插在瓶中，一屋子的香气。时值三月春光正好，昊儿闹着要出去，周氏叫他奶妈与丛儿刘妈妈几个跟着去了，叫蒋仪坐到了下首笑道：“如今既已回过门了，虽还未开祠诏祖，你也确确实实是我陆家的儿媳妇了。你来了几日也看到了，这府里后院没有一个得力能主中馈的人，你大嫂常年是个药罐子，我又老了，自己也懒怠走动，好在府里这些下人们都是自爱的，这偌大个府第才不止于乱了套去。如今咱们府里还有件顶要紧的大事，眼看就要来了，所以你这新妇也不能闲着，从明儿起就要跟着你大嫂到各处走动熟悉，我这里也会派刘妈妈与周妈妈两个相助于你。”

    蒋仪道：“母亲说的大事是？”

    周氏遥拜了拜道：“圣上赐了神爱公主下降，与远泽配成婚配。如今第一要紧的是选址开府第，这事外院自有人管着去办，我们这里是不须管的，另一件就是公主下降之一重，到了成婚当日，虽是皇帝赐宴，但一应行事还须我们府里的人前去操办，另就是办完婚事，咱们府里照理还要宴三天宾客，也是为了照应一下不能进驸马府亲见圣颜的宾客们，这两件事须得一个得力人来操办，如今你是这府里年轻有得力的，就要落在你身上。”

    蒋仪道：“妾知道了，只是妾在娘家时也未经过大事，十四那年就入庵修行了，及至来京半年多，也未曾主过人事，怕是做不好要给府里丢脸。”

    周氏道：“事都是人做出来的，从现在开始我会叫你大嫂领着你熟悉家里事务，也带你到四处熟悉的人家走一走，熟悉一下咱们的亲属关系。只这差事虽苦，却不是个能露脸的，到了公主成亲时，你恐怕只能在内院打理，并不能到人前应酬，也不只你心里可否愿意？”

    蒋仪笑道：“媳妇只求能办好差事不至丢了府里的脸面，断没有想过露脸不露脸的事。”

    周氏道：“你能这样想就很好，须知往后远泽辟府另居，这陆府将来就是你们俩的，以后露脸的日子必会有的。”

    蒋仪应了，就见周氏沉吟半晌又道：“我原是不爱过问儿子们房中事的，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行事，我已经老了，不爱在这些事情上惹人厌烦。介衡那里如今想必是忙了些，但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心里必会记着你的恩情，夫妻是一辈子的事情，莫要为了这几日的冷淡撇远了他，若有机会还劳你多到他面前走动走动。”

    蒋仪听这话的意思，像是周氏还不知道前几日丁香里院中发生的事情一般，她本以为周氏必在各院中都有眼细，府里巨细的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去，却不曾想她竟是一点不知的。便应允道：“儿媳省得了。”

    蒋仪辞了周氏回屋，正在起居室里坐着，就见初梅报说李妈妈来见。昨日她一回府就去了嘉禾苑，也未曾与李妈妈聊过，这会听她来了，忙叫了进来赐了坐，问道：“也不知这几日妈妈住的惯否。”

    李妈妈笑道：“只是太闲了些，老奴一生颠沛，那里都能住惯的。”

    蒋仪笑应了，叫初梅送了茶来奉于李妈妈。李妈妈见初梅退下了才道：“昨儿回孟府，隐约听下人们说，咱们府里二夫人和四夫人两个的头发，迎亲前夜也不知给谁剪了去，这会儿两个都包着帕子不敢出来见人了。”

    蒋仪因送亲时天佑来请示的事情，于昨日回府没见她两个的事正心里疑着，听了这话惊道：“她们都在府中住着，周围多少丫环婆子陪着睡，怎么会被人剪了头发去。”

    李妈妈道：“也有人说是鬼剔头，只剔了一半精光，另一半却是好的。”

    蒋仪道：“鬼神不找无事之人，她们不过寻常妇人，又不曾作的大恶之事，鬼神这样做也不叫鬼神了，怕是染了什么掉发的怪病吧。”

    “想必是。”李妈妈放下茶盏道：“老奴还听人说如今老夫人的日子十分难过，姑娘成亲当日，四爷就把姑娘给老夫人留下的那些体已全部搜刮到四房去了。老夫人疼爱他半生，这些事又不肯与人明言，这几日怕是过的很不好。”

    蒋仪想起那日王氏当着她的面要赡养银子并孟泛说的重话，也叹了一声道：“四舅父还指望着元秋姐姐给他追那被骗的银子了，看在元秋姐姐的面上也不会做的太过的。”

    她方才送了李妈妈出去，就见胡氏笑着进来了。她因连日照看昊儿累银了，今早睡了个懒觉，梳洗过用了午饭，因昊儿这会子闹的十分厉害，便带着一并来了丁香里。

    蒋仪迎进来让坐了，昊儿已是扑在她裙子上要她抱。蒋仪捞起来抱了，坐在下首替胡氏斟茶。胡氏望着昊儿笑道：“我也辛辛苦苦照顾了他半年多，也没哄的他亲起我来，倒是见了你就歪缠，可见这也是个缘份。”

    蒋仪一直不知昊儿家里的事，这会子趁着空闲便问胡氏道：“他家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才送到这府里来的？”

    胡氏叹了一声道：“他娘去年就病亡了，父亲又是个远来的考生，在京中也无亲眷在旁，待母亲没了，这孩子就没有人照顾，在那府里三日两日的磕了碰了，又他父亲一直不肯再娶一房，老夫人无奈，就将他接来养了。”

    蒋仪见周氏脸上常有苦色，却原来老年丧女，也是人生一大苦。她越发怜惜了这孩子，放他在地上跑了，就见他跑到墙角拖了只几子过来倒扣了，在地上当马骑着玩儿。胡氏看了半晌笑道：“我就远泽一个儿子，他幼时我身体不好，在一起亲热的日子太少了些。眼不转他就长大了，也不肯再亲近于我了。如今看着昊儿也是着实想要与他亲热，可自己身体又是不济。”

    蒋仪看昊儿憨憨胖胖的扭来扭去，也是十分可爱，两人便坐在那里只看着昊儿玩耍。小孩子家最能感受身边人的爱意，知这两个舅母如今是十分喜爱自己的，越发骑了那小几子来要从蒋仪脚边穿过来，又从胡氏脚边穿过去，一趟趟的跑着。蒋仪见他满头大汗，因自己盏中是清水，拉住了喂给他，他一气喝了，擦擦嘴又去玩那小几子了。

    胡氏又道：“我是很不爱热闹的人，喜欢清清闲闲就好。只是如今也要叫逼着热闹起来，家里下降个公主来，听闻那神爱公主自幼娇宠很有些脾气的，只怕我这身体以后也难以应付。但是远泽年级也确实大了，我还等着有个孙儿欢闹膝下，也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替他操办起来。”

    蒋仪替她续了茶水，又剥了几上一盘子干果送到昊儿嘴边，他头也不抬吃了，仍是玩着。

    半晌蒋仪才劝道：“听母亲言大少爷与公主自幼就曾见过，想必也是十分亲厚的，开府成了亲，孙儿也就快了。”

    胡氏摇头道：“虽宫里皇帝与萧阁主一直有这个意思，可老九那人心思深沉，也是怕远泽小小年级不思学业耽误了功夫，一直都未曾在我们面前透露过。去年远泽就曾提过说他在外面遇上了一个女子，心里十分欢喜要娶了她，日日缠着要我去跟老九说。我也不过耽了些日子，况且老九也总不回家难以遇到他。后来好容易得空儿说了，他才说早就许下了宫里的亲事，神爱公主也有十八岁了，今年开年动土建了府第就要成亲。远泽气的什么一样，死活不肯，老九也是心狠，叫他手下人把远泽给拘以居延去了。那地方远在关外，说是一去就要一年半载的，谁知他单枪匹马一人偷着跑了回来，到这会子心里也还不愿意，只是听说那女子也已经嫁人了，想必他也死了心了吧。”

    蒋仪听了这话，剥着干果的手不知怎么就被那果壳刺破了个口儿，流出血来。她忙用另一只手压了，等半天不流血了才松开来，仍是淡淡笑着却未曾说话。

    说了会儿话日头便要落了，因两院也就这三个人，蒋仪便叫厨房把饭都摆在这起居室里，三个人一并用了。至晚要归时，昊儿却死活也不肯，他虽人小心里却也是清楚的。自己先跑到蒋仪卧室脱了鞋趴在床上，奶妈来拉就杀猪一样吼叫。蒋仪与胡氏两个过来见他头向着壁角不肯出来，一只手扣着那壁上的浮雕，小小人儿也是十分叫人怜爱。胡氏坐到床沿上抚了他背道：“昊儿，这是小舅母的床，她要安歇了，咱们回家吧。”

    “我要和小舅母睡。”昊儿回头看了蒋仪一眼，飞快的仍转过头去了。

    小孩子总是喜欢跟年轻漂亮的温柔女子睡在一起，大约也是天性。奶妈凑前唬道：“舅母这里夜里有大灰狼的，快快回家吧。”

    蒋仪心里不忍她这样时时唬着孩子，况且这孩子失了母亲又愿与她亲近，于她倒也是一份难得的乐趣，便笑着对那奶妈道：“既是孩子愿意睡在这里，你今夜也睡在外面西屋里去，若他半夜闹了我于抱到你那里去，也是一样的。”

    胡氏忙道：“不可不可，你还是新妇，若晚间老九来了可怎么好？”

    蒋仪笑道：“他这几日怕都在宫里，况他要来也会提前知会，到时我抱昊儿到西屋睡了也是一样的。”

    胡氏听了也只能应了，吩咐那奶妈道：“既是如此，西屋里丫环们那里想必也有铺盖，你就找个婆子挤一夜吧。”

    奶妈应了，出去找睡铺了。昊儿见奶妈出门去了，也知道自己不用走了，回过头来一头扎进蒋仪怀中。蒋仪抱了直送胡氏到了大门外，才又回屋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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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理家

﻿    次日清早醒来，蒋仪见怀中一只小胖脚，又见昊儿歪头躺在她身畔睡的正熟，嘴边还拉着一丝口水，翻起身在他颊上亲了一口，又替他擦了口水，就见这孩子也是醒了过来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明明亮亮盯着她看。他们昨夜睡的早，这会子外间天还没亮，这孩子也是睡足了。

    蒋仪摸着他绵绵软软的着实可爱，裹着被子将他抱到自己肚皮上坐了问道：“你以后都与舅母睡好不好？”

    昊儿猛的点头，重重的扑下来爬在蒋仪身上涎着口水亲了她一脸。蒋仪被他压的喘不过气来，把脚屈了，将他拉坐到自己屈起的小腿上，蹬了几下脚，这孩子骤然升到高空又落下来，抓了蒋仪两只手哈哈大笑，口水流的满床都是。他两个在房中闹到初梅来敲门了才起来，就见胡氏房中的两个妈妈站在门口笑着磕头道：“老奴们来见过九夫人。”

    蒋仪忙叫初梅拿了些东西过来赏了，见她两个笑道：“大夫人那里吩咐下来，说今日起就要九夫人熟悉府中一应帐目，我们先来知会一声，待用过早饭，九夫人还请到议事厅来与我们商议吧。”

    蒋仪应了，叫又雪送她们走了。初梅进来道：“这两个里那矮些白些的是熊妈妈，是咱们大夫人原来的大丫环，配了府里的家人，一直主着大房的事情。高些黑皮子的是李嫂子，却不是咱们府里家人，她的丈夫一族本是咱们大人原来打仗时手下的亲兵里留下的些残兵们，大人因见他们有意归隐，便拿钱替他们在关外一处叫居延的地方置了产业，又替他们脱了兵籍，世代在那里种田的。前番因府中要娶夫人过门，无人操持，才特意从居延请了李氏一门上下好些夫人前来帮忙，待咱们府中公主下降的事情忙完，她们仍是要回居延去的。她们不比咱们府里的奴才，大人也拿她们当有头脸的亲戚来待的。”

    蒋仪见初梅上次见自己露丑，也不落井下石，反而待自己仍是实实在在处处着想的，别的院子里的丫环们也是如此，见面了亲亲热热，似乎背地里少有事非，暗道周氏虽凡事不问，调理的整家子人却是其乐融融没有事非的。

    原来周氏平日深恨事非，一府里用的都是那些忠厚坦荡不肯背后嚼舌根的事非之人，她平生最不喜那种惯爱投人所好，顺毛捋转了身就拿嘴舌往人身上戳刀子的人，一府有一府的家风，有周氏这样的家长操持几十年，那种爱投机混水的人也就不能常留在这府中，是以陆府家风在京中也是为人称道的。

    初梅与又雪几个那日虽见了陆远泽在丁香里发脾气，紧跟着陆钦州进去了，她们也是避着事非不肯进去，待这几个人闹完许久了才进去伺候，于其中的事情就算胸中有所猜度，也并不到别人面前言说，只悄悄瞒了下来，在蒋仪在前也并不显露出来，待她也是如往日一般忠恳无二。

    蒋仪到周氏那里请了安，又用了早饭，才别过周氏往议事厅而去。

    陆府依五丈河而建，从那河中引了一弯活水入府，从丁香里院后绕府一圈，仍自后院出去了。从丁香里到议事厅，要横穿整个后宅，过了一品堂再到嘉禾苑，再过水微澜亭，然后才能到。蒋仪牵着个蹦蹦跳跳的昊儿，因他早上吃的多了些，一路千哄万哄才叫他好好走了，过了水微澜亭就见三间独立的大开间屋子依水而建，往前便是陆府前院，往后便是整个后宅，家下的男仆们亦可到这里来议事请差，但再不能过了水微澜亭的，这倒是个天然屏障将一府一静一闹分隔开来。

    议事厅门上站着两个婆子，见蒋仪来了飞快的迎了过来道：“请九夫人安！”

    蒋仪笑着应了，随她们进去，就见一排十几个圈椅上坐着一圈的婆子们，皆是穿着质地良好的绸衣缎服，因见她进来了，皆站起来问安。蒋仪亦是笑着应了叫初梅又雪几个上前扶了道：“妈妈们快些坐下，不必如此客气的。”

    胡氏坐在上首笑着对那些婆子们道：“这是咱们府里的九夫人，虽还是新妇，却也是这府里能当家作主的。妈妈们以后凡事都要如帮我般竭心尽力的帮她，我与老夫人总不会忘了大家的恩情。”

    这些婆子们俱是站着相见，胡氏拉了蒋仪坐在上首，逐一介绍了这些婆子道：“这是厨上的苟妈妈，这是库上的葸嫂子，这是管人事的刘嫂子。”

    她们皆站起来应了，蒋仪一一记下了。又见胡氏指着另几个道：“这些是平常办外差的，比如有亲眷的各府里送礼还情，都是这张妈妈。办各式货物皆是这孙妈妈，你若有外差，只管叫刘嫂子传了她们来即可。”

    蒋仪亦是应了，仍不多言，坐在边上端了盏热水慢慢哄着喂了昊儿，听她们如何向胡氏交差，请差，诉差，又胡氏如何安排她们出差。今日快到月中旬，要回要交待的差事也分外多些。

    等这些婆子们回完差一个个退下去了，胡氏才端了谷霜手里的热茶喝了几口歇了会，起身道：“走，我带你到后面库房里转一转。”

    蒋仪牵了昊儿后面跟着，转过议事厅往后走了一射之地，便是一处二层小楼围起的院子，进门就有几个人在那里候着，领头的正是方才见过的那葸嫂子，她弯腰福道：“昨儿大夫人通知了奴婢，奴婢便将各处门都开了，请九夫人到里间转一转吧。”

    胡氏陪了蒋仪先上楼梯，边走便说道：“今日也不过粗略看上一眼，叫你对府中东西都有个粗略大概的影响，重要的是要把府里的帐目看上一遍，再把往年咱们府里与其他各府来往的人情帐目弄个清楚，以后家下人们来回事时，你心里有个度好拨派银钱。”

    蒋仪见胡氏一开始就把整个家交了个底朝天，自己却不知能否胜任，忐忑道：“我只怕自己短期内做不好的。”

    胡氏笑道：“也不必做的很好，这府里的妈妈们都是母亲手里□□下来的，得力能干，她们自会帮衬于你，我这里也不能立时就撒了手，总要到陪你办完了公主下降的事才好撒手，到时候你自然也就得心应手了。”

    蒋仪心中没底，也只得应了。

    从这日起，胡氏索性也将昊儿搬到了丁香里，蒋仪除了带昊儿，每日里皆是跟在胡氏身边看她如何当家处理家务，虽她只是在旁看着，胡氏却是一点也不怠慢于她，凡事都要参询她的意思，倒叫她也整日里忙忙的。

    到了三月底时，蒋仪也将陆府摸了个大体。她随整日陪着昊儿在外玩耍，却未曾留意到春花开过□□渐逝。这日正在起居室里看积年的人情帐本，就见初梅带了谷霜进来，谷霜笑着福了道：“咱们家大夫人娘家昨儿来了帖子，说府里新培的芍药今年开的晚，大夫人叫奴婢带请九夫人明儿莫要排了事儿，一早去胡府赏花吃酒。”

    蒋仪惊道：“芍药都开了吗？”

    初梅笑道：“夫人这些日子忙晕了，牡丹开过了，桃花开过了，就连咱们这屋前屋后的丁香都谢了，如今怕就只有后花园里那些梨花还未开了。”

    蒋仪整日进进出出，竟没意到丁香花都开过了，转而一想自己入府也有二十多天了，来时还是苞满枝头，转眼间就花香入尘成泥了。

    “姑娘回去禀了大嫂，就说明儿我与昊儿早早起了，用过早饭就去她院里一同去吧。”蒋仪见初梅送谷霜出门，因见这会子昊儿玩累了在床上睡着了，自己也披了件豆色罗衣到了外面，一个人转到丁香时院后的丁香树丛中，见果然是一地枯瓣，树上却还未全谢尽，背阴的地方也正是才开了的，她折了一枝擒在手中，缓步踱玩了这丁香树丛，又从另一侧绕过去，就见墙那边原本的荒地上已是木桩拔起，公主府已经开始建了。

    次日一早胡氏带着她与昊儿两个用过早饭便套车过了胡府，胡府亦在五丈河边，离陆府并没有多远。胡氏自己也不过四十六七，父母却早已仙游，如今府里掌事的是她的大哥胡谨帆，在政事堂当副使，如今也有五十岁了，正是得力的年级。今日请她的是府里的大夫人，亦是胡氏的大嫂程氏。她府里有一座芍药园子，这几日花开正盛季，便置了一桌酒菜要叫府里出嫁的几个姑奶奶们都来赏一赏。

    胡氏与蒋仪才下了车就见胡氏迎在那里道：“人都快到齐了，就差你们了。”

    这宴设在芍药园中的观花亭内，暮春天还寒，亭子一围的窗扇也都闭着。蒋仪由着胡氏引见将胡氏一族的姐妹并外嫁的几个侄女都见过了，正要落坐，就听外面柔柔的声音缓缓而来：“大姐如今身体可还好？”

    胡氏回头一看，笑着拉了蒋仪道：“这是我小叔家的七妹晓竹，如今是承顺侯府的侯夫人，也常在咱们府里走动的。”

    蒋仪回头行了礼，就听侯夫人胡氏笑道：“这个妹妹我去年冬月里在五陵绝顶上见过，当日不是介衡也正好在孤峰上么？莫不是夫妻相隽去烧香了？”

    胡氏笑道：“那里的事，怕是碰巧罢了，她才过门多久，不过成亲那日你碰巧有事没来罢了。”

    侯夫人胡氏纤指佯抚了下额头道：“瞧我这记性，想必是记错了。”

    她又转眸一笑道：“不过曾听介衡言道这妹妹是他自历县一路带到京里来的，可见姻缘千里这话不假了。”

    胡氏自然也知道蒋仪是陆钦州从历县带入京城的，但这事情整个陆府里人都是装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就怕蒋仪听了不自在，只这胡晓竹是她小妹，惯来快人快语的。因怕蒋仪难堪，胡氏笑道：“我这七妹妹比我小得多，我出嫁那会儿她才出生，因自幼儿生的漂亮，我惯常带到咱们府里去顽的，倒与老九两人是自幼的玩伴，如今虽嫁了人，因承顺侯与老九情交莫逆，他们也惯常见面的。”

    蒋仪记得当初福春等人说过陆钦州过孟府提亲时就带着承顺侯，当时就觉得十分惊诧，暗自疑惑陆钦州好本事，与侯夫人这样的关系也能瞒得滴水不漏，如今听了胡氏这样说，才知原来他们这近水楼台又青梅竹马，也难怪会凑到一块去，只是却不知为何当初嫁娶时没有成了一对。

    她见胡晓竹一双眸子只管上下扫着自己，心里隐隐有些烦燥，见昊儿扯着她的手要将她拉到外间去，便也借此告了声罪，带着昊儿出了观花亭，在这芍药园中漫走着。昊儿因见远处有一弯水里凫着几只鸭子，非要拖了蒋仪过去看。他力气足够大，蒋仪也懒得回亭中去，也就随了他走了过去。谁知到了水边，却见一只半人高的大黑狗也站在水边看那大鸭子，听见人声便转过头来盯着蒋仪与昊儿看，鼻子里不时喷着热气。

    昊儿还欲要上前去摸那狗去，那狗目露凶光的喷着热气往过来走了，蒋仪察觉到危险，把昊儿一把抱起来却不敢快跑，只是渐渐往后退着。她不敢盯着那狗，只能装作无意慢步的样子往后退，也是怕惹的狗发狂突然扑过来。

    “虎子！”身后胡晓竹喊了一声，那狗眼里的凶光登时散了，欢跳着往蒋仪身后扑去。

    蒋仪回过头，见那狗绕着胡晓竹周围打转，胡晓竹手里拿油纸包着些肉骨头亲自给那狗喂着。胡晓竹喂完了，扔下油纸走过来笑道：“这狗虽样子凶些，却不咬人的，吓坏你们了吧。”

    蒋仪摇头道：“倒也没有，侯夫人怎么也出来了？”

    胡晓竹指指那狗道：“虎子最与我亲厚，知我来了才在这里一直等着，我是要来看看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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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原委

﻿    蒋仪笑着应了刚要走，就听胡晓竹道：“前番还听介衡说如今为了要施新政，朝堂上颇多辛苦，总不能归家，这般娇花美眷空放在府里也是可惜了。”

    蒋仪自回门后就没有碰见过陆钦州，但想必他们是常见面的，只是胡晓竹再与陆钦州相好，如今也还是正头的侯夫人，她大喇喇的说出这番话来又是何意？

    蒋仪终还是笑了笑道：“他再辛苦也是为了这一国百姓，妾在府里更要加倍孝敬母亲，安稳后院，不致为他增添负担才好。”

    她可没想过要对这侯夫人低头，况且陆钦州也曾说过，叫她只管做好她的九夫人，其余的事情他来处理的。

    蒋仪方要转头，就听那胡晓竹又冷冷言道：“真是好大的出息，连远泽都勾搭上了，好好一个陆府的家风都要叫你给败了。”

    这事必不是陆钦州透露给她的，陆钦州就算与她私通，也不会把这样的丑事讲给她听。那胡晓竹以又是从何处知道的此事？

    蒋仪混身都抖了起来，紧紧怀抱着昊儿，见胡晓竹仍是那样肆无忌惮的盯着自己冷笑，似是等着要看自己出丑，她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道：“这话又从那里说起，我家大少爷已是皇家钦定的驸马，待公主府建好就要成亲的，妾身不过蒲柳，名声叫人坏了也就坏了，只是大少爷还有大好前途，若叫人有心造了谣言伤了他的名誉，只怕我家大人也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就算不知道她是从那里知道的，也要唬住她，叫这事情断在她这里才好。

    她学着胡晓竹冷笑了一声，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道：“侯夫人，妾听闻京中有个四品官家的夫人，白日里四处嚼了我家大人的舌根，还是跟丈夫一起睡着，天不亮就被人剪了半截舌头去。侯夫人说这话可要当心了，承顺侯怕是压根就不与你同床的吧？”

    这正是当日在醉人间，陆钦州拿来威胁过胡晓竹的话，蒋仪原样儿学完了，仍是冷冷望着胡晓竹，就见她仿如见着鬼了忽而面色惨白，尖叫了一声转头走了。

    观花亭中的几位姑奶奶与程氏俱是听见胡晓竹惨叫，忙都跑了出来看出了什么事，因伺候的人都在观花亭周围候着，这里倒没什么人。胡晓竹也是经另一条路跑的，蒋仪见这些夫人们来了，只是淡淡道：“方才想必是侯夫人与虎子玩的兴起了才叫的，她这会子想必是与那虎子到别处玩去了。”

    回亭中宴饮了一番，胡氏见蒋仪也不肯喝酒，嫌她不能尽兴，又陪她在府中各院转了一圈，因见日过中天昊儿也累了，便辞过程氏套车回府了。

    在回府的马车上，昊儿玩着手里两个从胡府里拿来的小桃木剑儿，玩了半晌拿剑戳着车厢里的绵毡喊道：“杀！杀！杀娘娘。”

    胡氏听的奇怪，问蒋仪道：“他从那里学来的杀呀杀的？”

    蒋仪也惊道：“我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大约男孩子们都爱些刀刀剑剑打打杀杀的吧。”

    胡氏点头道：“想必也是，只远泽自小不爱这些东西，到如今也在刀枪棍棒上淡些，专爱读书习字，要不怎么能考得个探花回来。”

    大凡生了儿子的女人，三句话离不了儿子，不论你扯到那里去，她总能扯回儿子身上的。蒋仪笑着应了，却不接话，只是逗了昊儿玩着。

    这样直到七月间，胡氏带着蒋仪各府里人认了一遍，将家里上下事务也俱熟悉通透了。到了七夕第二日，宫里便传了周氏与胡氏两个进宫接旨意，留蒋仪在家看着家。周氏与胡氏两个皆有诰命在身的，一身朝服天蒙亮便去了，至晚方回。回了府里，也就知会了阖府上下，九九重阳节过完九月十二的一日，便是公主下嫁吉日。

    隔壁的驸马府已经建成，如今不过是添软饰进去即可。这日一直在那边监工的陆远泽便回府来，说要请府中女眷们到那府里巡视一番，顺带替各处院子与景观都先取个名字，虽公主来了自然仍要重新取名，但如此也不至于大婚时各处牌匾虚悬，另就是各屋里虽已有了窗帘幔馒，添意趣的些摆件儿却是宫里尚下来的，如今还要周氏胡氏等参详过了才好摆放。

    正是七月中最热的日子，周氏都换了薄绸褙子，胡氏也是薄罗衫薄罗裙，头上梳着高髻。蒋仪因要时时抱着昊儿，怕他抓闹弄脏了自己，也不敢穿浅色衣服，叫初梅将自己头发俱梳在后头反绾了，穿了件豆绿色的窄袖衫，下面系了件素色裙子。

    婆媳三人带着个昊儿坐齐了正在一品堂里歇凉，就见外面管家陆丰家的来请，说是马车已套好了。周氏带着昊儿趁一辆，胡氏与蒋仪趁了一辆，自丁香里院旁的后门上出了府，经过新建的夹巷拐一公主府前门，就见门上书着赦造公主府几个大字。管家陆丰正在大门上等着，见周氏等来了忙迎过来，与他娘子两个亲扶了周氏下车，又抱了昊儿下来，一行人便进了这公主府。

    入府一面照壁，上面几株怒放的牡丹栩栩如生，随光流转着色彩。

    “东风吹来花自开。”周氏停下来念了一遍那右下角的提辞，问陆丰道：“这是谁的丹青，不像是画上去的。”

    陆丰躬身道：“回老夫人，这是宫里萧阁主的墨宝，在南边景德镇上照原样烧出的瓷壁镶上去的。”

    周氏默立着观摩了许久才道：“画风婉转，女子中也是十分好的了。”

    绕过照壁便是前院正殿，公主府与王府一样体制的建筑，除了高檐大柱，也未有什么新奇处。陆丰躬腰笑道：“这大殿及各处建筑的图样，都是宫里师傅们照着地方绘了，再送到宫里给圣上，萧阁主及神爱公主一同参详过才建的，大少爷这段日子吃住都与我们一起，也是累坏了。”

    自正殿进去到了二院里，亦是这样的建筑。过了二院，陆丰自右侧角门上引她们出去走了一段，便见处处皆是新移来的牡丹，一株株足有一人高的牡丹树上虽已过了花期，枝叶却是十分浓密，陆丰指着远处一座院子道：“这些全是萧阁主从外地移来的牡丹，那院子就围在这牡丹中央。老夫人给取个名字吧。”

    周氏沉吟半晌道：“就叫钟美堂吧。”

    陆丰听了这话记在纸上，转身递给身边的小厮耳语了两句，这小厮便带着人飞快的去制匾了。

    过了这处院子，又见一处山棱怪石林立处，皆是植了海棠满苑，苑中一排宫殿造的十分清奇，陆丰道：“这些也是萧阁主家从株州送来的海棠树，皆是带土入的京。”

    周氏面上仍是十分凝重，半晌才道：“就叫灿美苑吧。”

    陆丰仍是写在纸上叫人去制了。如此又逛两三处地方，周氏也是起了些名字，再往前就懒得走了，找了处阴凉地方要歇息，丛云与巧香几个忙将从家里带来的凉垫铺在一处藤荫下的石几子上，扶周氏与胡氏两个坐了。

    周氏强打了精神笑道：“老九家的再去转一转看一看，我是走不动了，在这里歇歇饮点凉浆就要回去歇着了。”

    胡氏也道：“正是，如此热天我连一步都懒怠走动的，仪儿你年轻脚程好，带着人再转一转吧。”

    周氏回头问陆丰道：“大少爷在那里，怎么来了这么久都不见他。”

    陆丰躬腰笑道：“正是了，一早上都在这里忙的，想是有什么事拖住了。”

    蒋仪拖着昊儿，叫初梅与又雪及黄奶妈跟了，陆丰找了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叫跟着她们，领她们转一转。

    再往后行了十来米路，就见两旁葱翠中夹着一弯活水，昊儿是无水不欢的，见这水中还游着些小泥鳅，更是喜欢的不得了，非要在水边捉鱼，那小童子也是个玩兴大的，当即不知从那里翻出些网兜并陶罐之类的工具，要给昊儿捉些鱼来顽儿。蒋仪有心自己去转转，便叫初梅与奶妈两个在水旁看着，自己带了又雪溯水而上，见楼阁亭轩处处皆有，俱是建的精妙出奇的样式。

    她踱到一处临水亭台旁，也觉得口有些干了，又雪笑道：“不如奴婢回去找些凉浆来给夫人饮些。”

    蒋仪也是口渴的厉害，犹豫道：“只是怕咱们走的远了，你还记得来时路不？”

    又雪道：“不过这点路，那里就能忘了，夫人切莫走开，在这里等我。”

    这临水亭背靠着一弯绿荫荫的池水，池中一座小楼，只在岸边搭了座浮桥而通，蒋仪四顾无人，起身往这浮桥尽头处的小楼上走去。

    小楼四周皆置着亲水的凉椅，门上并未上着锁。蒋仪轻轻一推便开了。楼中略置了几样家具摆件，四处皆还空着。她往里走了走，要到另一侧推窗子，就听见后面有行走的脚步声。

    “你先下去吧！”蒋依猛然回头，就见多宝阁后转出两个人来，一个是陆远泽，一个怕是家里的下人，弯腰出门去了。

    蒋仪那知会在这里遇到他，见那仆人退了出去，自己也忙往门边走去。陆远泽已在门边，一手掩了门挡在了门前。蒋仪也不能靠他太近，站远了轻声道：“大少爷，我的丫环怕已经要找来了。”

    陆远泽瘦的出奇，身上仍穿件深黑的窄袖长衣，他索性靠在门上扬头笑道：“九叔母，可不是我拉你来这儿的。”

    蒋仪再不与他搬缠，另去推了后面的一扇门，仍是锁的死死的，窗子也都从外面回住不能打开。她怒气上来，回头走过来一把拉了陆远泽的手将了往边上扯道：“你要还想我有好日子过，就快些让开门。”

    陆远泽知她生气是认真的，忙松了门柄道：“我也就几句话要说给你听，你也不必答我，听完就走，好不好？”

    蒋仪站在门边也不答他。

    陆远泽叹了口气道：“前番我听说你家里的下人冬月间到翰林院去找过我，只是那时我已经叫九叔的人押到居延去了。他在朝中铁腕，对我亦然。那时我因怕他查出你二舅他们当日诓我的事来，也迟疑了没敢告诉他我要娶的人是你，只想着只要他肯了就叫母亲到孟府提亲，待事情做成再报给他就行了。谁知他听我说要娶妻，才说出公主的事情来，我自是不从，闹了许多日子，忽而一日半夜他就叫人把我捉到居延去了。那里皆是他原来手下的兵丁们，除了他的话谁也不认的。我装作老实的跟他们置办京里建府的木料椽头等大件东西，趁着他们放松警惕才溜了出来。一路上京城夜里都是睡在马上，干粮都是在马上啃，就怕你这里有变故。”

    谁知还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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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公主府

﻿    陆远泽见蒋仪不答，亦不走，以为是自己说动她回转了心思，虽手不抓着门柄，人还是站在门上道：“九叔的心不在这府中，他娶你也不过是为了有个身强力壮的女子好主中馈。你正值青春年华，很不该如此荒废在这深宅中。就如我也不该困在这方寸间的驸马府中一样。我从三月里候你到如今，也不过是为了叫你能看清楚，你若一直呆在陆府，一日也好，千日也好，一生也好，俱是今日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生命的尽头。而我若在这公主府里，一日也是今日，千日也是今日，至死也不过如此。我们还没有太多牵挂，九叔自会照顾好府里，为了遮丑也会掩了不叫人知道我们走脱的消息，咱们就呆在居延，那里远在关外朝中甚少人去的。”

    蒋仪见他急于想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而缓步走了过来，趁着空儿就去拉那门柄，谁知才沾上手，就叫陆远泽一把抓住了她手腕。

    “你放开我。”蒋仪低声道：“外面我院里的丫环马上就要来了。”

    陆远泽见说了这么多她仍是没有一丝要回转的意思，只想着从这门里如何突出去，心中气她不能体恤自己又恨她如此固执，怒道：“名节有什么重要？你的父亲曾那样作践于你，舅父更是拿你作伐要引我上钩，你守着空屋守着名节就是为了这个？还是陆府里这虚作的浮华迷了你的心窍，要你沉沦此中而不知悔？”

    蒋仪叫他拽的手腕生疼，一脚踩在陆远泽脚上颤声道：“我读《金刚经》的时候，惟爱最后一段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昨日痛彻心扉的苦，只要太阳落了也自会跟着散去。今日十分的欢愉，费劲心计也留不到明日去。既然因缘合和不过梦幻泡影，所谓情与不情，也只能是露珠闪电般的易逝。抛下年迈的祖母与身弱的母亲远循，连带半生的功名都付诸东流，不过是为了点如露亦如电的儿女情长，这很不该是个男人该做的事情。”蒋仪见他因脚疼而松开了手，自己抓了那门柄一拉而开，见他仍愣在那里，回头道：“你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孙又是嫡长，很不该辜负了祖母与母亲，我亦不能辜负她们。你九叔只是一座桥，叫我踩了过到这陆府中来，而母亲、大嫂和昊儿，他们和这陆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也是我不能辜负的。我惟愿一生平直能就这样定了百岁生死，我惟愿困守在陆府中一生也不踏过那座来时的桥，外面纵有万里江山如画，……”

    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又雪端着茶自那凉亭上找到这里来了。蒋仪出来重掩了门，走下浮桥迎上又雪道：“久等你不来，我就到这湖心亭里转了转，你怕找的久了？”

    又雪摇头道：“奴婢也是刚才过来，昊儿少爷抓了许多小鱼要带回府中去，这里没有合适的钵盆，老夫人差我到丁香院里拿了个大笔洗才来的。”

    宫中才降了圣旨，就把婚事上赐宴的银子拨了下来。胡氏与蒋仪早就粗算过了一应开支，既拿到了银票，先就到钱庄兑换开来，一注注摊派下去，各样事务上都是先派三成，待货物办好了，再验货到帐房支取余下的银票。

    满府里这样忙了起来，公主府里的大厨房也收拾起来，该是那边的用度便送到那边去，一丝不乱的。这样操办起来，眼看就是中秋了。

    中秋这日仍是忙了半天，中午蒋仪实在要乏了，正与昊儿两个在床上困中觉玩闹着，就听外面报说清王妃到府上来做客了。她忙起来换了件庄重些的长衫，又叫福春带着几个小丫环把起居室略清扫了一番，才迎到丁香里门上，元秋已经进来了。

    蒋仪忙迎上去敛衽道：“恭迎姐姐下降。”

    元秋笑道：“今儿中秋，怕你们正在团圆，可扰到你们了？”

    蒋仪忙请元秋坐了道：“那里那里，妹妹本该到府上贺秋的，只是这段日子忙着公主下降的事情，才耽误了。”

    元秋也是笑笑道：“倒也不必，你这里办着大事。”

    半晌无话，未几初梅送了茶盘果盘来，蒋仪替元秋斟了茶捧过去，元秋接了道：“你与陆中丞还好吧？”

    蒋仪道：“他惯常在朝中忙碌，甚少来后院的。”

    元秋听了点点头道：“想来也是。前几日为了新政的事，陆中丞那里抓了我外家的一个堂叔，他是京中观察吏，这些年也是做的兢兢业业，想必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的。若陆中丞回府来，你请妹妹在他面前言说几句。”

    蒋仪想到去年在醉仙楼碰到过的那个王左使，心道莫非元秋说的是那个人。便问道：“可是王中书家的侄子王左使？”

    元秋道：“正是。”

    蒋仪心道他去年就窜掇着要孟泛拿了陆远泽好治陆钦州的，如今必是有什么事做的狠了叫陆钦州无法容他了才要被抓，况且看那人的行事伸手都是十分歹毒的，被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于元秋听，当下便笑道：“若他回来，我说一声也是无妨的。可他几月之中不回后院也是有的，前院书房我们这些人等闲去不得，怕是帮不上姐姐的忙了。”

    元秋见她说的莫棱两可，只好再追了一句道：“王左使如今也算是王家一门的顶梁柱了，他若出些事情，王这一门上到圣人下到中书都要受到打击。你是从我们孟府出去的，也是孟府中人，俗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蒋仪低头道：“妹妹省得了，多谢姐姐提点。”

    元秋略饮了口茶，搁下茶盏道：“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这里忙着也不便打扰你。”

    蒋仪留了两回，见元秋实无留意，便亲送她到了府门外，见她套车走了才回府中来。

    到了九月，居延那边又送来三四十个十一二岁的小童生们，蒋仪将他们安排到了公主府中住着，因大宴上内中多有女客，婆子丫环们端茶送饭皆不太灵光，这些小童生们生的模样又好又机灵，最好跑腿，皆是大宴上要端茶送饭的。

    过了重阳这日，宫里太监尚宫们便来公主府中查勘，因圣人与太子皆要前来送亲，在何处郾息何处宴请，何处接见何处退歇都一一勘好了，也叫蒋仪一并知道，便自派人将这些地方看守起来，陆府中的下人便不能再出入了。厨房里该准备的硬菜雕花各样也渐渐准备起来，从南边送来的鱼类能活养的就活养，不能活养的一律入冰窖里镇着。北边送来的各式鲜果及干果类，还有各式野味也都一批批的送入冷窖中去。到了十一这日夜里，一切齐备，因胡氏病倒了，蒋仪只得自己一人带了婆子们四处巡看，好在这些婆子们都是十分得力能干事的，处处皆办的滴水不漏。

    到了十二这日二更，驸马迎亲用的大雁币帛等物皆备好码齐在正堂中。因陆丰与陆钦州等男丁要去陪迎，陆钦州昨日才从株州赶了回来，也是略歇了歇就过驸马府中来了。

    他带着李德立及侍卫们将整个公主驸粗略看了一圈，见四处灯火通明，各处还有人守着夜，却无一人乱穿乱跑，心里暗暗赞蒋仪事情办的妥当。

    公主府的内宅与外府之间也依陆府的样子盖了三间议事厅，陆钦州转了后院自这议事厅边上过，就见丁香里的又雪与孟府来的福春两个正在门上站着，想必蒋仪今夜就在此当值的。他叫李德立等人原地停了等着，自己一人往议事厅走来，见那两个丫环在门上打着瞌睡，也不惊醒她们，自己轻脚进了议事厅，就听得左边珠帘门内蒋仪说笑的声音。

    原来因这日三更满府皆要起来备事，所以蒋仪今日也不回陆府中去，只在这议事厅左手一边的火炕上铺盖了歇缓。她刚巡了一遍夜才回来，因在厨房喝了些浓茶，此时仍无困意，便与初梅两个坐在炕上闲话。

    蒋仪因思及自己嫁来当日的光景，笑问初梅道：“我要嫁进来那日，府里就只有大嫂一人在操持吗？”

    初梅道：“可不是吗？不过那日比今日可要轻松些，宴席不必摆的这样大，也没有这样一个新府第要布置，不过略收拾了丁香里也就完了。”

    蒋仪笑道：“有这一次也是个难得的经历，待我的昊儿将来长大了要娶亲时，我就替他好好的操办一番。”

    初梅道：“昊儿少爷毕竟是赵府公子，长大了自要回赵家去的。夫人若是着实喜爱，自己亲生一个疼着不是更实在些？”

    蒋仪抚着昊儿熟睡的小圆脸微笑不语，初梅以为她动了心了又道：“咱们大人向来是个省事的，若夫人不往前凑，他贪着外面更不会回家来。原来还为了放不下内院偶尔回来看看，如今见夫人打理的这样好，更是好撒手了。您终归要有自己的孩子……”

    她本是倚坐在炕沿上，此时瞄了眼屋外，见帘外影影绰绰站着个人，细瞧之下吃了一惊，滑下炕沿跪了道：“大人！”

    陆钦州掀帘进来淡淡道：“下去吧。”

    蒋仪见是陆钦州来了，也忙从炕上溜了下来站着敛衽行礼道：“大人安好！”

    陆钦州解了外衣坐到炕上，试着火炕微微有些热气，想是怕夜凉放了炕了，又摸了下炕上憨睡孩子的小胖手，见这孩子脸上黑了些，比他上次见时胖大了许多，也吃惊于蒋仪竟能将他带的这样好。许是夜深天凉人的心更容易软了，他终是没有硬下心肠，招呼了蒋仪道：“过来坐。”

    蒋仪照着方才初梅的样子倚炕沿坐了，就听陆钦州道：“这段日子府中事情多，可还能应付？”

    蒋仪道：“这都是妾份类的事。”

    陆钦州见她虽是连熬了多日，终究还是年级小的缘故，面上没有一丝灰败的迹象，皮肤仍是白里透红的水嫩，他忽而记起洞房那夜未做完的事，明知不一刻就要领了众人进宫的，仍是忍不住揽了她过来道：“你倒是过的很好！”

    他已是而立之年，韶华远去，沉负在肩，一日胜似一日的老去。她的青春却才刚刚绽放，在锦衣华服中一日胜似一日的娇艳起来。

    蒋仪不知该如何答他，疑惑的叫了声：“大人……”

    陆钦州揽过蒋仪将她压在怀中，唇覆上她的唇，他贪取这青春女子口中的甘美，在舔1噬2吸1吮带来的快1感中恨不能将她揉1碎融入自己血液中。他忆起自己娶她时，本就以为这会是自己一生中所能做的最疯狂的事，而如今，在侄子的愤怒与怨恨中，他仍不愿松了她的手放她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何种地步，更不敢想她与自己韶华正盛的侄子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要一想就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也许是他无法自制的粗1暴压到了旁边的孩子，蒋仪往另一边蹭着，歪过头喘1息道：“小心压着孩子。”

    她口中软甜的热气抚过他的耳朵，陆钦州以为这是她也欲要更进一步的暗示，翻身压在她身上，自腰间弄松了她的长衫，一只手便自那长衫中伸了进去。蒋仪心知这不是行事的时候，可她又怕自己一推，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她确实想要个孩子，自己的孩子，和昊儿一起长大，在她心志不定的时候能压在她的心上做她的称砣，压紧她偶尔要燥动要发疯的心，舒缓她随年龄渐长而无处消磨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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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大雁

﻿    蒋仪轻轻把手臂搭在陆钦州肩上，陆钦州的唇便一路摸索下去，在她胸前丨舔丨噬丨停留，蒋仪觉得自己小腹中有一团热气胀的难受，胸丨前一阵阵的酥丨麻丨感叫她抑制不住的口甘唇燥起来，她想哼出声来，或者粗1喘几声，好缓解这种热胀1难受之气。她觉得到他的手顺腰而下，停留在她小丨腹处抚丨摩着，更加胀丨的难受起来。

    “九公！”是李德立的声音，外间众人都准备好了在正殿前集结，陆远泽一身吉服抱只大雁，身后皆是持银钱绢帛的各府公子们，来人催了三四趟，李德立自然能猜到陆钦州在做什么，但他现在还连官服都未穿着，也不是做这事情的时候。

    陆钦州无奈起身，望着蒋仪，见她脸泛桃红，正是春1潮1萌动的样子，双唇绯红艳丽，眼中欲丨色丨朦胧的望着他，见他起身了，忽而抿嘴一笑，翻身伏在枕上。

    他亦是一笑，很想揉1挫她叫她在自己身丨下喘丨息求饶。忍了半晌，才起身拿了衣服出门走了。

    蒋仪伏在枕上装了一会儿，小丨腹中的那团火仍是燃着，叫她燥丨热无比，不知何时，门都未曾响一声，便有个人推门而入。她心知是陆远泽，暗道这已是他该去宫中求娶的时候了，为何还会在这里？心里随是惊着，人却不由自主叫他丨揽在怀丨中。她几乎是自己主动贴了上去，掀丨开衣襟叫他揉丨挫自己满身的燥丨火。他伏在她身上，她便张丨开丨双丨腿攀在他的腰上，仍凭他一下又一下，把她腹中的火都搅成酥丨麻的颤丨栗，从锁骨中迸发出来。

    咣……

    出行的锣声猛然响起，蒋仪惊醒了过来，才知自己是做了个梦，这梦无比真切。她试着伸手在腿丨根处摸了一把，冰冰凉凉的一手湿滑。

    蒋仪掩了衣服起身，叫了初梅进来道：“这两日我未洗澡身上都粘腻了，快温些水端来给我。再叫福春悄悄到咱们府里取套我的衣服来，亵丨衣亵丨裤并中衣中裤都要干净的，快去。”

    初梅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自去厨房找热水了。

    蒋仪依窗坐了，长叹一声。

    陆远泽白色交领下一身吉服，汹汹火光中眉目深沉，眼中含着无比复杂的深意，他冷冷看着陆钦州一身紫色官服佩着金鱼袋自殿中出来，便夹了那只大雁，领头上了马，其余也纷纷上马，正门大开，这一行迎亲队伍便要绕城一周，浩浩荡荡去皇宫大内提亲了。

    到御街时，将及五更，天色渐亮，四周坊禁处围观的人挤的密密麻麻。陆钦州驱马走到了陆远泽身边，相并而行，就听陆远泽轻轻冷笑道：“九叔如今这新政施的倒是好，要强兵，要减税，要均田，将来怕是要名垂清史了。”

    “不要遗臭万年就好，不过做事而已，要什么名垂清史。”陆钦州淡淡道。

    “您前途不可限量，我们的日子却是一眼就能望到头了。”陆远泽侧身看着陆钦州的脸，见他仍是坚定望着前方，并未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语就有什么变化，怒道：“叔父当年说只要我通读古今，自有大好前程等着我，我却不知大好前程原来就是这个。”

    他提马鞭指了指远处的宫门苦笑道：“若当初您就告诉我，苦学十八年的寒窗不过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皇家豢养的一只家犬，我是死也不会识一个字的。”

    他怀中的大雁本来一直安静的睡着，这会儿想必是因为天亮了的缘故，醒来扑腾起来。大雁两只翅膀都被套在一起绑了，腿亦是绑在一起，唯有脖子还松着，嘴也是绑在一起的。他在陆远泽怀中不时拱动着，哼哼着。

    陆钦州见宫门近在眼前，勒了马缰侧身对陆远泽说道：“没有谁能有幸过上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变故总在不期而遇中。你终究要撑起陆府家业和陆氏一族的兴衰，这与做驸马或者娶任何人为妻都无关，女子不过是你人生中的缀饰，你的生命中有更重要的责任和更广阔的天地，为了一个女子而自暴自弃很可笑。”

    他提鞭扳转马头扫了一遍身后相随的队伍又说道：“他们皆是陆氏一族子弟，如今有我带着这些人，护着这些人。我终会位及人臣，也终会老去，没有万寿的天子，也没有千岁的朝臣，若我退了，你就要为了这些人而顶上去，为国为家担起这份事业。也许在你看来被皇家豢养为婿是很可笑的事情，可这会成为你人生中难得的经历，也是我们陆府非担不可的责任，如果有另一条路，我不会替你这样选。但既然我选了，你就必须走下去。”

    他盯着陆远泽，一字一句坚定而有力。陆远泽亦是回视着他，却终究败下阵来，亲自上前去扣了宫门，高大的红门缓缓而启，皇家唯一的公主要下嫁了。

    蒋仪几乎整日都是呆在厨房里，外面迎人待客有居延来的李嫂子带人帮扶着胡氏，她知礼善笑，最会招呼人的，倒省了胡氏不少事，况且驸马府中一半的事情都是宫里来的人自己办着，陆府的下人只要站在那里听宫里太监尚宫们的差遣即可。

    唯厨房是重地，菜式好与不好全在厨房里，皇宫里的御厨虽每日都来，入夜就要回宫的，今日他们五更才来，陆府中的婆子们也只是帮忙打下手而已。蒋仪除了议事厅就是厨房，两头盯着，等第一轮午间的席面上过，才抽空给昊儿喂了些饭，好在昊儿这里吃一点那里吃一点，倒也不饿。

    因宫里前来送亲的圣人与太子都是哺时就要回宫的，所以下午的宴席也开的很早，居延来的半大孩子们各司其职，分毫不乱，待各处酒席上桌，蒋仪也回到仪事厅自己弄了碗面来与昊儿两个吃，正吃着，就见周氏跟前的刘妈妈带着两个宫装女人进来道：“九夫人，圣人请您前去相见。”

    蒋仪略整了一下服饰，又罩了一件宝蓝色的无袖褙子，才跟着她们出来。

    圣人并未上席，而是在观美堂中歇着，这屋中今日布置的十分精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蒋仪在外面等着入昭，待里面一个年老的太监高声宣了，才低头进屋，跟着方才那宫装妇人的提点跪了道：“贱妾蒋仪，见过圣人。”

    圣人因今日是宫中下降，亦穿着祎衣戴着凤冠，轻声带着笑道：“快快平身。”

    蒋仪依言站了起来，见圣人不过四十由旬的美妇，笑时牙齿略外露着，倒是十分的亲切随和。圣人伸了手，蒋仪躬身上前递了手过去，宫婢便拿了几子过来叫她坐了。圣人道：“当日你替我书的经我十分喜欢，心里就想着该是个齐整稳重的孩子，这一看果然。陆中丞真是好福气娶了你。”

    蒋仪低头道：“圣人谬赞了。”

    周氏在旁随侍着，也是笑道：“圣人不必如此夸奖，但她确实也是个听话的孩子，虽才进府不久，今日的一应大小事皆是她一人来操办的。”

    圣人听了向着周氏微微点头道：“她的姐姐嫁给清王，那府里亦是理的十分顺畅。就我宫中一应礼制，还要她进宫替我参详的。”

    周氏笑道：“她姐姐是孟府嫡长女，又是王家外甥女，与圣人沾着些亲，必然也跟了些圣人的贤德。”

    圣人沉吟不语，想必是对元秋十分满意的。

    略坐了片刻，就听圣人叹道：“好了，今日本宫该见的人也都见过了，该办的事也办了，这会儿也该起身回宫了。”

    她又回身对身边的宫装妇人道：“曹尚宫，一会儿待瑞王下宴了就知会他一声，说本宫先回去了。”

    又回头对周氏道：“如今大家正用着饭，也不必惊动大家，我只悄悄走也就完了。”

    那怎么可能？

    随周氏不言，但只须一个眼神，门口的刘妈妈也周妈妈两个便是提裙飞跑，到前殿去通知陆钦州等人了。

    等圣人出府趁辇时，一府的客人们都下宴叩头相送。

    因太子身体不适，今日报了病，皇帝也就派了瑞王过来，他是神爱公主亲兄弟，来了自然意义更加不同。瑞王送过圣人，又与陆钦州闲聊了几句，才抱拳别过回瑞王府去了。

    待一府客人散尽后，陆府中阖府人都在外重新梳洗过了，就等公主召见。谁知等了半晌，才见公主贴身伺候的曹嬷嬷出来淡淡道：“公主今日起了个大早，如今身体不适要休息了，陆府人等明日再来吧。”

    陆钦州听了这话先就过来扶了周氏道：“先回府歇着吧。”

    周氏点头应了，胡氏因支撑不得先回府去了。周氏好容易逮到儿子到近前的机会，忙拍拍他手道：“我自己一个人坐一趟车走，懒得与人同趁，你与你媳妇坐一趟车回吧。”

    陆钦州送周氏上了车，又叫陆丰与李德立来替蒋仪套了车，便叫车夫送她回府了。

    蒋仪回府仍不能歇息，公主下降不比普通女子成婚，虽今夜不用闹洞房，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报备过去。况且明日陆府就要开宴谢客，等公主府这边的一摊子完了，陆府那边的一摊子也要操办起来。

    她以为陆钦州至少会过来交待自己一两句，却不想他一句话都没有，转身上轿走了。

    陆府厨房里俱是自家下人并从京城醉仙楼里请来的大厨，一应菜色与公主府并不差什么，一样要三更起来操办。蒋仪晚间便依旧宿在了陆府议事厅内。虽是公主下降之喜，隔壁的公主府却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她躺在炕上哄着昊儿，却是有心无力，摇他在身上颠了会儿，又钻被窝里躲了会猫猫，如此闹了半晚才乏了累了，躺在枕头上依然是无比清醒。

    蒋仪忽而想起陆远泽的那句话来：“你若一直呆在陆府，一日也好，千日也好，一生也好，俱是今日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生命的尽头。”

    她觉得胸中如是堆了块垒不能平复，欲哭也哭不出来。她以为四年的佛经早已念的自己心如止水，那知只不过是因为没尝过情爱中的滋味而已，她以为自已早已看透，却那知只不过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而已。

    一连三日大宴，有些年迈的妯娌及周氏娘家姐妹们都要宿在府中，丁香里与嘉禾苑并一品堂所有的房子都铺整了出来供这些老夫人们住着，蒋仪还要一日三回去请了她们入宴，并这些老夫人们的丫环，有了事也要亲自寻蒋仪.宴席因在公主府办顺畅了，反而不用操心。待到三日宴毕，蒋仪在门口恭送走了最后一位老夫人时，才觉得自己混身如被重石压过一般气都喘不过来，昊儿几日跟着她磨来磨去也磨的疲乏了，一步都不肯走，又不要别人抱，只是死死吊在个蒋仪的脖子上。

    蒋仪回周氏那里复命，周氏叹道：“你大嫂怕是这回累伤了，我们又忙着事情也没有去看过，你快去看看她吧。”

    蒋仪领命到了嘉禾苑，就见胡氏躺在床上，瘦的被子都显不出形来。蒋仪上前握过胡氏手道：“大嫂，这会觉得如何？昨儿那太医来可瞧出病症来了？”

    胡氏摇头道：“那有什么病症，不过是我的心病罢了。”

    蒋仪宽心道：“大少爷如大事已办，大嫂还有什么不能放宽心的事情？”

    胡氏仍是摇着头道：“公主下降自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做为驸马，虽名声光彩，从此也只能做些浮差了事的。可怜远泽一身才华……”

    她顿了顿仍是说道：“神爱公主自幼娇宠，也有些小性子。今儿远泽过府来看我，听他说到如今还连洞房都未入。”

    公主又不是小孩子，都十八岁的人了，也该知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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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鼠洞

﻿    蒋仪也不知这事故究竟出在公主那里，还是陆远泽这里，这事自己都难办成，更何况为旁人参详。思到这里她苦笑了一番，胡氏也是望着她苦笑，这年龄相差似母子的妯娌倒成了莫逆。

    胡氏笑了半晌才道：“也罢，就连母亲都是言说自己从不操心儿子房中事的，我跟了她几十年，虽没她的脏腑，也要学她的豁达是不是？”

    蒋仪点头道：“正是。我带了昊儿来，叫他床前娱亲逗大嫂开心，可好？”

    昊儿晃着小肥腿摇摇晃晃跑了进来，抓住胡氏的脸庞一通乱亲，亲的胡氏满脸口水，却也叫胡氏放声笑了一回。

    两人正说笑着，就听外间巧香报说，居延来的李嫂子带着众人已经奏了老夫人，仍要回居延去了。蒋仪忙亲迎了出来，就见李嫂子带着一众的婆子并那些个小童们，站在廊下给她磕头道：“今番大事已定，奴婢们就要仍回居延去了，多谢这些天来两位夫人的款待。”

    蒋仪忙扶了李嫂子起来道：“如今大事才完，你们也正疲乏着，很该歇一歇再回去的。”

    李嫂子摇头道：“不了，我们那里自己也有着自己的事情，况且女人们在外，男人们总是无人照应的。”

    这话说的蒋仪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歉笑道：“劳你们在此辛苦了这么多天，就要走了，大家连顿好饭都还没有吃上，我这心里亦过意不去的。”

    李嫂子忙又躬了腰道：“只要居延李门还有一个人，就是陆家的奴才，我们得陆中丞相助才能在那里落根，本该生生世世为奴的，如今有了这自由的日子，孩子们还有学堂可上，这样的大恩抵命都可以的，这点小事算什么了。”

    李嫂子又进去别过了胡氏才了来，蒋仪亲送到了大门口，见她们带着孩子们，陆钦州派了一队人护着，浩浩荡荡和十辆马车早已准备好，已是要待装出发了。

    待居延来的这一群人一走，府中的喜事，也就彻底落幕了。

    公主府里曹嬷嬷正在替神爱公主剥着西域贡来的水晶葡萄，就听神爱公主道：“女儿出嫁，母亲却不能相送，天底下那里有这样的理儿？那王氏虽说是皇后，可我毕竟不是她生的，就她还有脸来送我。”

    曹嬷嬷绵声道：“谁说不是了。只是如今太子是她生的，圣上又是十分念旧情的，又怕大臣们上书啰嗦。”

    神爱公主扔了水晶葡萄猛然拍额头道：“陆远泽今日可曾来过没有？”

    曹嬷嬷望向身边细皮嫩肉的边公公.边公公笑道：“没来，听说他这几日都在博雅书屋里呆着，除了从那小角门上悄悄过到那边府里给他母亲请安，那里都没去过。”

    神爱公主点了点头道：“即是这样就很好，留心不要让他跑去给那个陆钦州说什么坏话。母亲当日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缓和咱们萧家与陆府的关系，可别生了差池。”

    边公公笑起来嘴有些歪，眼半眯着道：“不会，我一入府就给他派了两个小厮贴身跟着，他去那里都逃不过咱家的眼睛。”

    神爱公主忽而道：“方才你说什么小角门？”

    边公公忙屈膝跪到公主身边悄声道：“那陆远泽倒是个孝顺的，自作主张在咱们公主府的东北角上开了个角门，过一条夹巷就是他们陆府，他平常就从那里进出着。”

    神爱公主怒道：“那还了得，我这府里竟然开了条这样大的鼠洞我都不知道，海鹰，你找些人即刻去把那鼠洞给我堵了，没得叫我恶心。”

    边公公领命去了，曹嬷嬷见外面一个小宫女在外闪着身影，趁神爱公主打盹的当儿悄悄退了出来道：“什么事情在这里鬼绕鬼绕的？”

    那小宫女道：“是驸马爷在殿外求见。”

    曹嬷嬷矮矮胖胖的，伸伸腰笑道：“让我去会会他。”

    她出了公主卧房，又出了观德堂正院，就见陆远泽负手背身站在门外，当即一笑道：“老奴见过驸马爷。”

    陆远泽转身道：“嬷嬷辛苦，公主那里还是不肯见我吗？”

    曹嬷嬷笑道：“公主有些脾气也是应该的，她想念宫中阁主，便有些伤心，至今饮食不思，一直躺着也不愿意见外人。”

    陆远泽听了点头道：“那我明日再来吧。”

    说完甩袖便走了。曹嬷嬷不过是想在他这里敲诈些好处再放他进去，公主是她一手养大的，如今到了这里就该要驸马孝敬她一回，自古到今谁不是如此，那知这个驸马竟是个棒槌，连这点暗示都不能懂，活该叫他再多磨上几日。

    曹嬷嬷愤愤进了观德堂，甫一进卧室就听神爱公主道：“嬷嬷，方才可是有人来了”

    “是驸马爷，老奴才诉了声说公主想念宫中阁主，他就甩袖子走人了。”曹嬷嬷编谎一流，把个好好的陆远泽立马就形容成了一个不尽人情，连公主思念母亲都不高兴的恶人了。

    神爱公主扔了只抱枕道：“原来看他还是个好的，谁知连这点事都要计较，可见这府里是一府的小气之人了。”

    她忽而想起陆府中人方才递上拜帖来说要前来相见的事，怒道：“那陆府中的人，叫他们爱那里去那里去，本公主这辈子也不见他们。”

    曹嬷嬷见自己不过稍稍动了下嘴皮子，就叫公主厌了陆府中人，这公主府以后也就是她与边公公的天下了，乐的什么一样，笑着答应了道：“正是如此，若公主轻易就见了他们，他们就觉察不到公主的尊贵了。”

    陆远泽想着既然蒋仪那样绝情，全然不想着与他再续前缘的样子，他又抱着大雁求娶了神爱公主，况且他与公主自幼相见过，公主的模样亦是娇俏可爱的，便想着要将这叔父安排好的日子好好过下去，是以每日也要到观德堂来求见一番，但除了成婚当夜的拜见之外，至今也未见公主出过观德堂，亦未得公主首肯去与她相见。也就只好又回了博雅书屋里读书，因这书屋与陆府相临，二楼上抬眼就能望见陆府的。

    他这会才从观德堂回了书屋二楼，就听东北角上一阵吵嚷之声，推窗一看，却见一个细皮嫩脸的小太监正歪着嘴指挥着一群小厮们拿了青砖去糊那东北角上的角门。那角门是他自留的，也是为了府中有急事时便于即刻赶到，正对着丁香里后面的角门。

    他冷冷负手在那里看着，见那小太监张牙舞爪一阵指挥，不过一个时辰之间，角门便被堵的严严实实了。那小太监叉腰大声道：“好了，这鼠洞总算是堵上了。”

    这是说给他听的，陆远泽冷笑了两声，回屋读书去了。

    过完公主下降的事，昊儿又烧了起来，蒋仪昼夜不睡的在床前陪了两天，仍是叫太医开了散滞消积的药来喝了，好在他身体底子好，退了烧仍是活蹦乱跳的。胡氏自入秋就有些咳症，一直不能好转，入了十月便更加严重起来。

    这日蒋仪才从嘉禾苑中出来，就听外面门房上进来报说，孟府里两位夫人前来做客。蒋仪想着怕是杨氏和徐氏，前番公主下降时也曾去帖请过她们，但只是送了礼人却没有来，想必是料着陆府里大事忙完了才来的。

    她吩咐了初梅通知厨房置办些酒菜，又叫又雪早早回丁香里准备些果点茶水，便带着福春亲到东门上迎接了。来的果然是徐氏和杨氏，杨氏还好，已经穿了出风毛的棉衫长裙，徐氏仍是往年的一套夹袄，冻的脸青青的。

    蒋仪因见她们两人带着抱瓶与荷荷两个在外站着，问杨氏道：“这样冷天，舅母们为何不在车上等着？”

    杨氏刚要张口，就听徐氏笑着说道：“因是雇的马车，在这里等也要白算钱的，我嫌不划算，早打发回去了，出门再雇一辆便可。”

    蒋仪请了她们进来，因自己的丁香里在这后院最西头，这一路便要顺路经过议事厅，嘉禾苑和一品居。徐氏一路走着四处看了，见这里不比孟府比邻而居的院落，一处处院子俱离的许多远，便指着嘉禾苑问蒋仪道：“这一处谁住着”

    蒋仪答道：“是这府里的大夫人。”

    徐氏点了头又问那一品居道：“那一处又是谁？”

    蒋仪道：“是我母亲住着。”

    徐氏听蒋仪这母亲叫的顺溜，对着杨氏使了个眼色，挤眉弄眼的，杨氏却混然不觉。

    蒋仪知道徐氏的这些脾气，往前走了些，仍是领着她两个往前走，经过一品堂时，徐氏笑道：“要不要先去拜会一下陆府老夫人？”

    蒋仪思忖着今日周氏因胡氏的病总不能好，脸上颜色也一直不太好，怕是懒于应付徐氏与杨氏，是而微微笑道：“二位舅母想必是吃了早饭就来的，这会子怕已是又冷又饿了，先到我那屋里暖一暖垫补些东西了，我再知会母亲一声，若她无事，必是要见的。”

    杨氏道：“正是如此，我们要来也没事先打过招呼，这样冒乍乍的去了也不好。”

    到了丁香里，因丁香树上叶皆黄了，趁着红日，丁香里被簇拥在一片金黄之中。徐氏又指着远处隐隐可见的楼阁问道：“那就是公主府？”

    蒋仪道：“正是。”

    徐氏又问道：“与这府连着？”

    蒋仪道：“未曾，中间有条夹巷的。”

    进了内院，初梅与又雪，冬凝，杨柳几个早站在门前迎着，见了徐氏与杨氏忙敛衽行礼，徐氏见蒋仪手下如今有这样得力的几个大丫环，对着杨氏又是一阵挤眉弄眼。她先不进起居室，探身看了蒋仪卧房门道：“这就是你的卧房了？”

    蒋仪道：“正是。”

    徐氏忽而回头笑道：“四舅母能否进去瞧一瞧？”

    初梅忙开了门请了徐氏与杨氏进去，这屋子里如今因昊儿时常跑动，把些摆件什么的都收了起来，四处几上皆是空着，多宝阁上的物件也全移到了上层去。徐氏绕着看了一圈，指着蒋仪的床笑道：“你这床倒是件值钱东西。”

    她看几个丫环皆在门口站着，又低声道：“怕不是前面死了的先房留下来的东西吧？”

    孟府没有陪嫁床，这床是陆府里自有的。蒋仪从来至今也未在丫环跟前打听过这床的来历，但想必也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是新东西，我来的时候油漆味儿还未散。”蒋仪笑着请了杨氏与徐氏到隔壁落座，徐氏见这屋子中除了挂些字画，也未有什么值钱的摆件，又见蒋仪虽穿着华贵了些，但浑身上下也没有什么值钱的钗环物件，就连耳朵上也不过两只甲虫耳丁趴着，便推断她在这府里过的想必也不如意，更别讲什么在陆钦州面前说话了。

    只是如今除了蒋仪，怕也没人能帮自己了，想到这里便仍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蒋仪见初梅端上茶盏来，亲手替杨氏徐氏两个送了，才坐在下首问徐氏道：“外祖母近来身体可好？”

    徐氏笑道：“很好，王府里银霜炭早都送上了，大厨房里每日也是肥鸡大鸭子不断的，只是有些思念你罢了。”

    大厨房的伙食蒋仪如何会不知，她听了点头，又问杨氏道：“元蕊妹妹怎么没有同来？”

    杨氏淡淡一笑，徐氏抢着答道：“她过完年也要出嫁了，如今不好常出门走动的。”

    “两位舅父还好吗？”蒋仪才问出口，就见徐氏眼圈一红，从掖下抽了帕子出来轻轻沾在眼睛上，已是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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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驴车

﻿    杨氏见状推了她一把道：“大喜的日子，又是到别人家做客，你怎么又要这样？”

    徐氏仍是拿帕子掩了嘴道：“你二舅父自是好的，可你四舅父，如今那里还有个人样儿！”

    她这样哭了半晌，见蒋仪也不过来劝自己，便自己拿帕子擦了道：“他那回叫人骗，还是在你出嫁前的事儿了。我们听了娘娘的话，联合了许多受骗的人们一起告上去，倒是直告到了宫里，但那瑞王是皇帝亲儿子，出了事皇帝肯定也是怨说身边的人带坏了，是以只把那个幕僚推出来给斩了，被骗的钱却是一分也没有退还回来。反倒是为了打点托关系，又花了不少银子进去。你四舅父见官府迟迟不送银子回来，又出去托人打听了，才知道那幕僚虽给斩了，他存在钱庄里的钱可全叫官府里提走了。这事虽是刑部审的，但钱却是叫户部给拿走了，而如今能管这事的人，也只有陆中丞。”

    原来是为了这事。

    徐氏说话向来嘴上没门的，况且孟宣一个白丁说话都不成串的人，在京中会认得几个能上台面的人，只怕徐氏把银子给了他，他也只是用到秦楼楚馆里去了，这些话有几分能信都是个问题。

    蒋仪见时将中午，叫初梅她们摆上饭来，请杨氏徐氏上桌。徐氏见蒋仪仍不肯吐句口出来，有意要激一激她，收了帕子笑道：“陆大人怎的中午不回来吃饭？”

    蒋仪让了杨氏徐氏先请，落了座才笑道：“他平日是要上朝的，回来也只在外院用饭，不常进来的。”

    徐氏瞧着也是，心道蒋仪虽容样好看，毕竟性子太过冷淡，那里有男人会受得了她这样的女子，当下便在心里冷笑。只是十万银子如今还不知在那里，又不得不还是应承着她。

    吃完了饭，待丫环们叫了婆子进来将菜桌撤了下去，徐氏与杨氏两个又坐到了小榻床上。杨氏想必是有些尿意了，左右歪扭着不能坐正，蒋仪见此，忙叫了福春来耳语了几句，福春便带着杨氏到盥洗室去了。徐氏见杨氏走了，又悄声道：“她倒是个财主，前番我听说二房虽叫人抄家了，却还有几十万银子沉在小荷塘里没有抄出来的，如今正好给他们养老。”

    蒋仪笑了笑道：“怕是些闲话吧，四舅母不该当真的。”

    徐氏过来拉了蒋仪手道：“我一生的家当也不过攒的那十万银子，况且里头多一半还是你外祖母的。你四舅父为了把你从历县救出来，叫人打的半死，若你不能把这银子给他从官府里要出来，我们四房不说，你外祖母将来的丧葬费又从何而来？你和元秋如今都荣华富贵，可不能忘了我们。”

    蒋仪叫她贴在身边，难受到了极点，当即轻轻抽了手道：“元秋姐姐那里是怎么说的？”

    徐氏重又坐到小榻床上，冷哼了一声道：“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叫我们使劲往上告去，说有她在后面我们不用怕的。谁知道等那幕僚被抓了，她才说钱已叫那人挥霍，也寻不见了。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砍头示众，白生生的银子还是没有踪影。”

    蒋仪又问道：“是所有被骗的人都没有拿到银子，还是只有四舅父这里？”

    徐氏道：“自然是大家都没有拿到，但是那些不过都是些无权无势的穷鬼，骗了也就骗了，自认倒霉。我们这里可不一样，元秋做着王妃，如今你又嫁了中丞大人，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重臣，难道还能叫官府赖了我们的去？”

    听这话的意思，如今徐氏与孟宣两个怕是皇帝一家子见了都要敬着的人了。

    蒋仪道：“不是仪儿不肯相帮，只是我家大人等闲不肯来后院的，况他惯常在各州府间来回跑的，说一年半载不回来也是有的。四舅母指望着我这里，我这里找不到人更是闲的，不如四舅母仍去找了元秋姐姐，她常在宫中跑着，又官府里的事也比我清楚，叫她参详看如何是好？”

    徐氏听了这话半晌无言，忽而盯着蒋仪冷冷道：“那个陆编修就是如今的驸马吧？当年多亏了他你才能从历县要到银子了。”

    蒋仪笑着回道：“正是。”

    徐氏仍是冷冷笑着：“当初你二舅父因见陆中丞前来提亲，怕你与陆编修当年有旧的事往后叫人翻出来了有损陆中丞颜面，要将此事告诉陆中丞，还是你四舅父拼命阻拦了才未成事，你也才能嫁到这陆府中来，你可知道？”

    徐氏到如今仍以为自己在御街冲撞陆钦州的事情，叫孟泛瞒的水泄不漏，这会还栽赃起孟泛来了。

    蒋仪见此也陪不住笑了，坐正了盯着徐氏冷冷言道：“四舅母以后万勿要再讲这些无凭无据的话，陆编修是四舅父的故友，在历县也是帮了四舅父，我一个闺中女子，始终都在轿中坐着，如何能与他有旧。我家大人是最恨女子四处嚼舌根讲无据之言的，若叫他的人听到了这话，就如那刘詹事家的夫人一样，怕是舌头都要丢掉半个的。”

    徐氏早知道蒋仪不好对付，但也没想到她竟如此落自己脸面，气的拎了帕子绞着。

    两人正僵持着，杨氏进来道：“善菊，我看天也晚了，咱们回吧。”

    徐氏笑道：“都还未见过陆府老夫人，我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她是想把关于蒋仪和陆远泽的那套说辞讲到周氏那里去。

    蒋仪已经懒得应酬徐氏这颗七窍玲珑心，正要想托辞回绝，就见周妈妈与刘妈妈走了进来道：“原来是外家两位夫人来了，失迎失迎，老奴们前番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不及过来请安，还望恕罪。”

    徐氏站起来笑道：“那里那里，我们正说着要去拜会一番老夫人，不想妈妈们就来了。”

    周妈妈歉笑道：“可真是不巧，老夫人那里今日有些事情，怕是不能见过两位夫人。”

    徐氏正满脸失望着，就见刘妈妈接了话道：“虽老夫人没有空儿，却也叫库里送了许多今年宫里赏下来的蜀绸，叫夫人们拿了回去做件衣裳穿，也是感谢夫人们把我们家九夫人□□的这样懂事知礼。”

    杨氏站起来道：“怎么能劳老夫人如此大礼，我们也不过是闲了过来转转，老夫人即忙着，我们也该回去了。”

    徐氏走到周妈妈身边笑道：“虽仪儿这里不能常来府中，妈妈闲了也该到我们孟府过来闲话会儿，与我们老夫人拉拉家常的。”

    周妈妈不动声色避远了道：“我们不过是奴婢，平常都要侍立在老夫人面前，若老夫人派了差事叫我们过去，我们自然会去问孟老夫人安的。”

    原来徐氏早先不止是在陆钦州身上想办法，也还曾要在这两个陆府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婆子身上打些主义，好叫她们把蒋仪的臭名声传到陆府中，坏了这门亲事。谁知陆府的这些下人们却是极精明的，虽也跑了几趟孟府，多余的水不肯喝一口，多余的话也不肯说一句，徐氏那些不上台面的话，她们连听都不肯听，禀明正事便出府而去，不肯多留一步的。

    是以徐氏总没找到机会要把这事传出去，今日自然更是如此。

    方才来时见她俩穿的单薄，蒋仪还有心要套辆车送她们回去，说了半日的话，见徐氏仍是往日那幅费尽心机的样子，就连车也不肯套。送她们到了东门口，便别过回丁香里了。

    徐氏与杨氏倒是得了一堆好东西，可是大冷天站在大街上，使了抱瓶前去雇车，但这会子那里能雇到马车，就算能雇得，也要等上许久车才能来的。两个不得已雇了辆驴车，坐在几个包袱皮中冻瑟瑟的往孟府去了。

    偏这赶车的小子是个不靠谱的，走路专拣小道儿，曲里拐弯不知走了多久，又在一个街市上跟别人的车搅在一起，下车跟人争了起来。徐氏与杨氏两个连个男仆都未曾带着，见这街市上俱是些粗俗人，看她们车里的包袱皮包的光鲜便上下瞧着，又有几个流子因见抱瓶与荷荷收拾了齐整，也是在旁边嘘着围观。

    杨氏坐在车上又急又冻，怒道：“叫你多花些钱雇上一日的车，你非说陆府会派车送咱们回来，如今倒是弄了个狼亢。”

    徐氏也是恨恨道：“就蒋家那个，亏得她四舅命都差点搭上才把她从历县带了出来，如今攀上高枝就这样作践我们。”

    她当然不提自己威胁蒋仪的话。

    杨氏道：“那也怪不得她，她入府才有多久，那里就能拿了一府大事。”

    两人正说着，就听荷荷忽而尖叫道：“谁，谁推我？”

    原来不知是谁趁乱推了荷荷一把，几乎将她推倒在车上。徐氏这时反而没了声音，缩坐在车上不肯下来，杨氏倒是站了起来道：“谁？谁在这里乱搡乱撞的？小心我们拿住了告到官府去。”

    “二嫂？”人群外一人撑着支拐走了进来，杨氏定晴看了道：“老三，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源转身对着看热闹的人喊道：“都散了吧，这是我们家的客人，杨二你这泼皮，快些回铺子里去。”

    一个歪戴巾子的油头子侧身闪开了，人们也渐渐退去了。孟源又过来道：“我如今与元娇与她娘在这西市上开了间馒头铺子，因晚间时那一头人客多些，我便端了些到那头卖了，这准备回铺子去，二嫂弟妹快与我来吧。”

    她两个下了车，抱着一堆东西跟着孟源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元娇戴着个围裙子，坐在一间小铺前卖着馒头，见她两个来了，起身叫了声：“二伯母，四叔母。”

    徐氏还未与杨氏细分了陆府送的东西，但方才下车时却拣了上好的几件抱在怀里，本不愿进这烟熏火燎的馒头铺去，因杨氏执意要进，便也跟了进来。

    小李氏一头白面苍苍的，手上也沾着白面，正在灶下费力的拉着风箱。她见杨氏进来忙笑着迎到了内间道：“二嫂快来坐，这小炕平日里我们也歇息的。”

    说着拿袖子扫了扫请杨氏坐了，徐氏见没人理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是杨氏叫了才过来坐下。

    杨氏四顾了笑道：“虽小了些，看着倒还热火朝天的，想必生意是好的。”

    孟源笑道：“好的，只是本小利薄，不过挣些辛苦钱罢了。”

    徐氏忽而道：“就算少也是有收入的，总比坐吃山空的强。”

    她是因孟宣的泼费有感而发，小李氏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孟源四处翻腾找不来两个像样的茶碗，问小李氏道：“你早先置办的茶壶茶杯了？”

    小李氏肚子里正有着气，转身道：“快别找了，人家不稀罕喝你这些脏东西。”

    杨氏再傻也听出来小李氏的不快，拉了她手道：“我们都是一个锅子里吃出饭来的，何曾有过谁嫌谁？不过你有这点小生意，真是十分好，咱们府里一大家子如今的样子你们也知道，以后怕还没有你们的日子过了。”

    孟宣被人骗钱，徐氏被打，孟泛被抄家的事情，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小李氏与孟源自然也是知道的，当下也不知说什么，一时大家都沉默着。

    正沉默着，就听外面一个瘦矮的男子跑了进来道：“父亲，车雇好了。”

    孟源出来见雇了一辆像样的油篷车，忙进来请了徐氏杨氏出门道：“好歹比那板车强，能遮些寒，趁着天明二嫂快些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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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好郎君

﻿    杨氏见这矮瘦的男人也不是孟平，也不像是当初元娇成亲时她见过的那个刘有，如何会喊孟源叫父亲，是以便迟疑道：“这位是？”

    孟源还未答话，就听元娇道：“我爹的干儿子。”

    杨氏点了点头上车去了，徐氏却将个秦油郎混身上下左右扫了一遍又一遍，才噙着冷笑上车去了。

    小李氏见他们趁着油篷车走了，问孟源道：“方才雇车的银子谁出的？”

    孟源还未答话，小李氏便甩了袖子道：“你倒是钱多的很，请了这些富人来看我的笑话，完了还要雇辆车送她们回去，我每日里成百斤的面粉一袋袋往来背着，也没见你替我雇过一辆车。”

    说完甩手进去卸馒头了。

    元娇把摊子交给了父亲，也跟了进来道：“我听刚才抱瓶说她们是从陆府里出来的，蒋家表姐嫁给了陆中丞，你瞧她们不过平常走动一番，都得了那许多东西回家。”

    小李氏一人踩着高凳端了馒头下来，在热气腾腾中愤愤道：“不过都是些嫌贫爱富的东西，你以为你去了也能得些好东西？”

    元娇接了馒头道：“我又那里比别人差了，等明儿我也去陆府里走去，说不定也得些好东西回来，替咱俩做件衣裳。”

    小李氏道：“若你还跟着刘有，好歹是个贡生夫人，到了门房上也好说些。如今一个刘有天天守着你你不要，非要跟个油郎，到了门房上得人一顿取笑回来呗。”

    元娇瞪了小李氏一眼道：“都说了刘有那人你就只当他死了，还总要在我面前提他。”

    小李氏怒道：“不是我要提他，你与他是拜过天地的，那张氏如今也活一半死一半，回去忍耐些日子也就熬了头了，费了我所有的积蓄给你做嫁妆，如今这个样子成什么话？”

    元娇道：“秦郎都说了，过两日就带我回家去，他家一样也有院子房子，婆婆还是好说话的，又不要我什么嫁妆，刘有那里反正那老虔婆替她儿子休了我，就算官府来人我也只会这样说。”

    小李氏气的无法，又想着一个元丽一眨眼就没了，自己一生都悔不过来，把这一个还是好好待着免得将来悔心，是以便柔声道：“你与他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叫我一起去。”

    元娇应了，转眼便出门与那油郎不知混到那里去了。

    元丽没了眼看也有一年了，小李氏这一年活的昏昏噩噩，每日里都把力气使在馒头上，铺子生意十分好，只是元娇放任的有些狠了。

    刘有是大考前赶回来的，初回来时元娇还回去住了些日子，这回张氏因眼睛越发不好了，也不敢狠命揉挫她，但等一放了皇榜上面没有刘有的名字，元娇索性就仍回家住着了。那秦油郎又与馒头铺相近，两人明里暗里仍是来往着，小李氏心急元娇这样不是办法，也怕她肚子再大起来，这几日就堵住了秦油郎叫他把自家父母叫来谈说成亲之事。

    逼的急了，秦油郎才说自家只有个母亲，因身体不好不能行动，要小李氏与元娇自上门去论亲事。这日小李氏只蒸了半日馒头，过了晌午便收拾洗脸梳头，换了件王府里送的料子做的褙子，头上也略戴了些珠钗往秦油郎家去了。

    那秦油郎早就言说自家住的邻近御街，小李氏与元娇想着御街也没多远，也没雇车，两人风尘仆仆的赶了去，谁知到了御街附近却怎么也打听不到这个人，还是小李氏一路相问，好在这里的人们都认识个走街穿户灌油的秦油郎，直在一个深深的大杂院内，才找到了秦油郎的家。

    小李氏与元娇进了那大杂院，见里面俱是隔的鸡笼一样的小屋子，以为秦油郎家是这宅子的住人，便到正屋前相问道：“秦家夫人在否？”

    半晌一个胖婆子掀了帘子出来笑道：“什么秦家夫人，这里只有一户赁房姓秦的，就是那边的秦大娘。”

    小李氏看那西北角上一间小屋上挂着半截旧帘子，先就心凉了半截，敲开了门见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妇人站在门上瞪着眼，笑问道：“这可是西市油坊秦油郎的府上？”

    那妇人道：“什么府上不府上的，这就是我家，有什么事你说呗。”

    元娇见此已经拉了小李氏道：“娘，别说了，咱们走吧。”

    小李氏甩了她手道：“我家元娇与秦郎也交往有些时日了，这个事情他可曾在家里言说过？”

    屋中忽而一阵婴儿啼哭声，那秦母转身望了望屋中道：“进来坐吧。”

    这屋中一头一张火炕上坐着一位年轻妇人，怀里抱个孩子正在哺乳，另一头搭了一张小床，秦母让小李氏与元娇坐，元娇见脚下一堆沾着婴儿屎溺的尿布，嫌脏不肯坐，只是在那门上站着。秦母自己坐在炕沿上道：“他是言说过，但我这里已经给他娶过媳妇，如今你瞧这孙子都有了，你家听说也不是闺女，嫁过人的，来了委屈只能作妾。老人家你瞧我家就这点地方，若要再住她也是不能的，我也不指望她在家里洗衣做饭，以后还就住在油坊里。只是妾该有妾的规矩，油坊里的出息一分不少要拿到这家里来开销，若叫我知道她私下里添置什么东西，老人家，咱们就没有什么好脸面了。”

    小李氏也不过三十多岁的人，被秦母一口一个老人家叫的气不打一处来，何况她这话说的自己脸上被人扇了耳光一样辣辣的，回头狠狠盯着元娇道：“瞧瞧，这就是你找来的好郎君，这回可死心吧。”

    说着起身扯了元娇就往外走，元娇偷空看了眼那床上的妇人，见她始终盯着孩子的脸喂着奶，也不抬头看自己一眼，显然这样的事是早有的，也习惯了的，顿时捂嘴哭了起来。小李氏见院子里一群人瞧着也不好骂她，待出了大杂院才骂道：“你还有脸哭，我好歹也是孟府三夫人，一个女儿虽死了还是个皇子的侧妃，今日跟着你到这里来丢脸。”

    元娇心里只想着秦郎怎么能这样骗自己，那里能听进去小李氏的话，小李氏见她仍是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气的打了几下道：“怎么死的不是你？我的元丽在时，水不用我挑，柴不用我劈，如今再晚回家都要我去收整那口吃食，我怎么这么苦命……”

    说着也大哭了起来。

    小李氏回家跟孟源和孟平学了这些，孟源气的要到西市上找秦油郎打断他的腿，小李氏拦了道：“就你这个风吹吹就能倒的样儿，快省省吧，也是咱们自己家的女儿犯贱，怨不得别人。”

    元娇在炕上哭了半天，听小李氏这样说自己，从被窝里伸出头道：“如今倒有你们说嘴的地方了，当初风箱不是他做的，炉子不是他糊的，一天到晚的水挑着，面背着，平儿何曾做过这些？”

    孟平掀帘子走了，这屋中才静了下来。

    到了次日清早，孟平五更天起来便到西市上先打了水，再背了煤，完了才上学堂去了。元娇仍是一眼眼张望着对面的油坊，孟源怒道：“你也别在这里帮忙了，如今我也不要再多挣那几个钱，快些回刘家呆着去。”

    元娇如今唯有还不敢顶撞孟源，但也只当没听见一般，仍是坐在那馒头箩前不肯起来。

    再过了几日，便是元丽的周年了，晚上歇了市，小李氏到大路口烧了几张黄纸又哭了一回，就见王府的马车自远处来了。

    马车停在她身边，车上下来个出风毛绸棉袄的年轻贵妇，伸了手过来拉小李氏。小李氏见元秋亲来了，忙自己起来拍了身上的灰道：“娘娘怎么来了，我这里跪的脏了，仔细脏了你的手。”

    元秋跟着小李氏进了巷子，见赁的院子虽小却也紧凑。小李氏让到正屋里坐了，唤了厨房里的元娇道：“王府里娘娘来了，快把那茶壶从柜子里翻出来好好烫一烫洗一洗冲壶茶来吧。”

    元娇忙把个茶壶洗了又洗，好容易洗净了，闻着总觉得有些腥味。虽如此却仍是泡了壶茶端了出来。此时元秋带的婆子丫环并家仆们，黑丫丫的站了一院子，屋檐下横七竖八堆叠着盒子与包袱，相必也是元秋带来的。元娇送了茶到正房，见元秋在椅子上坐着，小李氏却站在门上，她才问了安，就听小李氏道：“快去西市上叫了你父亲，让他别再守着卖了，剩下几个带回家来吃。”

    元秋会意连忙去找孟源了，才出门来，就见孟平站在门外，惊道：“大姐姐来了，你怎么不进去。”

    孟平道：“早在道口就见着她府里的马车。”

    元娇道：“那快进去啊。”

    孟平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为了兼挑的事，我也不进去，等她走了再进去。”

    元娇来不及劝他，飞奔到西市上去找孟源了。

    元秋自然不肯喝那杯茶的，坐了半晌见只有小李氏一人在那里揣揣的站着。小李氏惯常苦着一张脸，又她常听徐氏言说这小李氏惯爱在背后翻人事非的，是已也不愿与她多说话，半晌才道：“平儿通常何时下学堂？”

    小李氏道：“往常这个点儿也该回来了，今日怕是到西市上接他父亲去了。”

    元秋又坐了好半晌，见外头天都黑了，小李氏不知从何处端处个灯盏点了放在八仙桌上，亦是不停望着窗外，不一会儿就见元娇扶着孟源进来了。

    孟源拍打了半天身上的灰尘才进来躬身揖首道：“娘娘大安！”

    元秋起来扶了道：“三叔父不必如此，快快坐下歇歇。”

    小李氏笑道：“也不知娘娘能不能吃得惯我们家里的粗食，若吃得惯，我赶忙去制上一口。”

    见元秋应了，小李出来进了厨房，见元娇拿了块腊肉正洗着，忙拿了重又挂起来，从缸里舀出菹菜和起汤饼来。元娇见她又要做这酸苦的菹菜汤饼道：“元秋姐姐那里能吃的惯这东西，快把那肉洗了吧。”

    小李氏道：“她什么没见过，那腊肉是我留着平儿补身子的东西，多金贵，巴巴的做了给她，她也吃不惯的，就这菹菜汤饼，虽难吃，却是她没见过的，也叫她看一看咱们的苦日子，不然还真当我们跟府里那群人一样整天奴婢成群肥鸡大鸭子吃着了。”

    她俩做好了菹菜汤饼端到正屋去，孟源见仍做了这东西来，很不成个样子，歉笑道：“你三叔母也不会做别的，将就吃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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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兼挑

﻿    元秋方才本就已将话说的明白，闻那碗中酸溲溲黑溜溜的不知什么什么，自然是不肯吃的，起身道：“我那府里还有事情，就不多留了，三叔父自己慢慢吃。”

    孟源忙送了她出来，与小李氏元娇几个一直送到了巷口，元秋见孟平一直没露面，这会学堂定是早散了的，怕是他心里不愿意才不肯见面，是以总往巷内张望着。孟源了然她的心思，劝道：“娘娘还请放心，我一力应下来的事情，自是不会变的。”

    送元秋走后回了屋，小李氏与元娇两个把东西抱到厨房里一样样翻拣着，见也有布料丝绸，也有古玩文器，却没有银子，元娇扔了这些东西问小李氏道：“娘也究竟没问，这些东西是那里来的，是她给的了还是宫里赏了元丽的？”

    小李氏道：“她向来厌我的，那里会与我多说一句，既然没有刻意交待，想必是她给的。”

    元娇道：“总不会是为了兼挑的事才这样大手吧？”

    小李氏叹道：“肯定是为了兼挑的，方才我端饭进去，就听见你父亲满口答应着了。”

    元娇问道：“那娘是愿意不愿意了？”

    小李氏仍是长叹道：“若是原来，自然巴不得的，可如今咱们日子也能过了，我那里情愿分了一半儿子去给她家？”

    两人正说着，孟平收了碗进来，放下便要走。

    小李氏拉了问道：“你爹可有跟你说什么？”

    孟平道：“不过就是兼挑的事儿，我是死都不会愿意的。”

    说完甩了帘子出去了。小李氏收拾了碗筷回到上房来，见孟源仍是在椅子上坐着，给他披了件衣服道：“炕烧着，为何不到炕上坐了去？”

    孟源长叹一声道：“大哥那里至今无人祭拜，也是我的一块心病。”

    小李氏冷笑道：“那不过是大嫂无事闹腾的，不拘那一个，从英才与成才两个中过继一个去不就得了？她不过为了吊着徐氏成日巴结她，才迟迟不肯的。”

    小李氏自有她看人的一套门路，但凡任何一个好与不好的人从她嘴里出来，总找不到一丁点好处的，孟源也习惯了，是已不跟她争，见她端了洗脚水来才道：“改日你好好劝劝平儿，既然大嫂也有此意，长嫂如母，我们是不能辞的。”

    小李氏瞪了他一眼道：“这事怕没那么简单，徐氏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多着了。我好好一个平儿犯不着为了那点东西跳到孟府里去，那可不是人能待住的地方。”

    孟源道：“方才元秋也是答应了的，平儿也不必在府里呆着，只十天半月请回安，逢年过节回去祭拜，到娶妻时，一家娶上一房，各房生各房的孩子就完了。”

    小李氏自然知道兼挑了元秋就是孟平的助力，只要他能进殿试，一份好前程自然少不了的，可王氏在孟府明里暗里揉挫过她多少回，又为了个孟澹的死多少回的坐在窗子里与李氏两个指着骂着吼着的样儿，她何曾能忘了。

    又忆起个娇生生的元丽来，窗棱上影影绰绰望出去，就仿如她还在那里劈柴挑水一样。她是不能再叫元小李氏倚在窗沿边坐着无声流了回眼泪才道：“我去劝他吧，只是这孩子心倔，怕他不听了。”

    孟源亦是想着元丽最后回来的样子，虽当时不太真切，如今却渐渐那模样儿清晰了起来。她头上扎的辫子，掩面哭的样子，身上那身花裙子和脚上长筒的靴子，在他脑海中过了千遍万遍，每次都如被锋刃扯过一般绞心的疼着。

    厨房里如豆的灯盏下，元娇拆了一匹匹的布裹在身上，幻想着这布批做成衣衫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又将那几样手饰都围在怀中，才沉沉睡着了。

    到了冬月初一，陆府里嫁在京中的五位姑奶奶便齐齐的来了。盖因今日正是去了的陆老太爷忌日，因已过了十来年，也不通知别的亲戚，这些姑奶奶们还是要来的。蒋仪一早就将一品堂三进院子里的火炕都烧了起来，又把上好的银霜炭点了手炉脚炉整齐的码着，各处屋子里香薰球也燃了起来，炭盆燃的旺旺的罩了起来，一品堂里自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又因大姑奶奶与二姑奶奶还带着孙子来的，小孩子们在院中穿棱着跑来跑去十分热门。

    蒋仪在厨房里交待完了，便套上件裘衣往一品堂走来，昊儿如今满四岁了，话却仍是说的不太利索，也在院子里与几个小辈的哥哥姐姐们玩的不亦乐乎，见蒋仪来了，满身土的扑过来要蒋仪抱。

    蒋仪抱了她到周氏起居室里，就见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夫人们，有在火炕上的，有在背椅上的，有在小榻床上的，正叽叽呱呱聊个不停，笑个不止。

    蒋仪微微笑着走了进去，周氏便招手道：“老九媳妇快来也暖会儿，厨房里可布置妥当了？”

    蒋仪道：“已妥当了的。”

    周氏拉了她手笑着向几个女儿道：“这回公主下降的事，还要多亏了她一个人，从头至尾半个月，就没见她睡过个好觉。只别瞧她虽瘦瘦的，身体却十分好，这样熬着也不见咳一声哼一声。”

    大姑奶奶也有五十几岁的年级了，她在周氏旁边坐着，笑道：“正是如此，我那日各处转着看了看，虽走过大大小小不少的事情，这样有条理的还是头一回。老九这会倒娶了个好媳妇。”

    二姑奶奶脸盘比大姑奶方大些，也是笑道：“待来年再生个大胖孙子就更好了，母亲这里如今就缺个嫡亲的大孙子。”

    周氏道：“远泽不是我的大孙子？只是我也这么许多年未曾见过亲孙在膝下了。”

    她招手叫了昊儿过来欲要放在怀中，这孩子却极力的要爬起来去捉大姑奶□□上一只金须忽扇的蝴蝶。周氏抚着昊儿的头道：“只是可怜了我的宣桐，当初小时候就因有个老九隔着，叫我忽略了她，长大了更是千灾万病的，好容易生了这样虎头虎脑一个大胖小子，自己却是没福看着长大。”

    五姑奶奶在下首坐着，见周氏快要哭了起来，忙开解她道：“八妹妹在世时药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如今也算是离苦得乐了，母亲这样哭着伤了身子，倒叫她在菩萨面前不能好好修行的。”

    阖府里为了开解周氏，都道八姑娘宣桐是菩萨面前的童子，都了年级就要回天上去的，是以五姑奶奶才会这么说。

    七姑奶奶慢吞吞道：“我家那个小姑，因嫁过去六七年不曾有孕，前番叫夫家带着嫁妆送回来了。我那府里找了个妇科圣手替她看了，才说她是个石女，虽也与女子一般模样，肚子里却是缺个怀孩子的巢，这辈子是不能生养的。我因记着咱们还有个昊儿，就把个赵家女婿叫到我们府里多坐了几回，如今瞧着他对小姑也是有了七八分的意思，若这事得成，她再不能生养，待昊儿自然如亲生的一般，咱们也好放心了。”

    她说话虽慢，做事却极有条理，几个姑奶奶听了你一言我一语言论起来，周氏见蒋仪仍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叫了她过一抱孩子下去，不愿叫孩子听了什么东西存在心里。

    蒋仪依言抱了昊儿出来，在屋檐下怔了半晌，才惊觉自己竟真把个昊儿当自己的孩子了，从未想过他会离自己而去。她每日里与这孩子同吃同睡，走到那里带到那里，直当成了亲生的一般，也曾想着那赵府里再娶房新夫人来，这边推个一二年，待赵府有了小的，也就顾不得这个大的了，谁知这些姑奶奶们竟能替那赵世杰找个石女回去。

    她正在那里怔着，就见陆远泽一身黑衫走了进来，因他面上爽朗着朝自己这里走来，她也不便躲避，站在那里受了陆远泽的问安，拉了昊儿的手道：“叫哥哥！”

    昊儿叫了声哥哥，陆远泽一笑，从身后怀中掏了一匹木雕的活灵活现的马来，昊儿尖叫一声抓过来抱在怀里，两手捉了那腿学起马跑路来。陆远泽忙抓住他的手道：“这腿是活的，小心掰断。”

    原来这马膝盖具是活的，轻轻一掰就能扮出走路的样式来。昊儿在蒋仪怀中抱着，陆远泽低了头教着昊儿该如何玩这木马，蒋仪见他头低的快要挨着自己，欲要躲开了去，又不忍断了昊儿的欢乐，也只得忍耐着。陆远泽见昊儿把那马玩的熟了，又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头做的小兵来，这小兵两条腿亦是活动的，背上一根绳子一拉，两条腿便胯开正好能坐在这马上。昊儿挣扭着从蒋仪怀中溜了下来，扑到台阶上去玩那木马与小兵了。

    陆远泽见蒋仪一双眼睛呆是盯牢了昊儿，眼光紧追着那孩子的一举一动，全然没觉察到自己在看着他，心中对昊儿竟是隐隐产生了一丝嫉妒之情。

    “这孩子倒与叔母亲厚。”陆远泽苦笑道。

    蒋仪一直看着孩子，竟未发觉陆远泽还未走，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她向昊儿身边走了几步才道：“公主出了宫可还住的惯？”

    陆远泽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想必是住不惯的，今早回宫去了。”

    蒋仪忆起胡氏说过公主下降三日未原房的话，怕问多了要叫陆远泽难堪，因而笑道：“几位姑奶奶们都在屋里与母亲闲话儿，你快进去吧。”

    陆远泽自然知道自己站在她身边就能叫她站立不安的，低头哂笑着进屋去了。

    他是这府中唯一的男孙，今番又娶了公主，甫一进屋那屋子里的女眷们便争着抢着要拉了他的手，你一言我一语的问他些什么。

    他是男丁，与陆钦州带着陆姓一族子弟到家庙里祭祀过才回来的，周氏问着墓地里的情况如何，各处草长的旺盛与否，房子结实与否，就仿佛那是另一处府宅一般。陆远泽一一答了，就听周氏问道：“你九叔母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今日你九叔可有提过，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将她写入宗祠？虽不过是个仪式，人家姑娘嫁到咱家来，一来就拖着个孩子里里外外理着家。我如今也总不见你九叔，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会子必是在前头宴客的，你去叫了他来我问几句。”

    陆远泽道：“九叔从家庙出来就走了，如今我还要到外面去招呼。”

    周氏显然是生气了，半晌无言，几个姑奶奶们也没了言语。

    蒋仪见厨房的苟妈妈站在门上，想必是为了问起宴的事儿，忙换了昊儿一起去厨下了。

    到了晚间，大姑奶奶与三姑奶奶先走了，五姑奶奶和七姑奶奶，还有二姑奶奶留夜住在府中。五姑奶奶和二姑奶奶仍住在一品堂中，七姑奶奶住到了丁香里。因一整日忙得没顾上午歇，从一品堂出来昊儿便靠在蒋仪肩上睡着了。蒋仪自己也叫孩子缠裹的一身粘腻，抱孩子睡下了就叫福春即刻打水来自己沐浴。因七姑奶奶是客，初梅与又雪又是得力的，蒋仪便将她俩派去给七姑奶奶使唤了。

    福春如今虽也在蒋仪跟前伺候着，到底差事没有初梅与又雪做的多，与冬凝两个管外头多一些。蒋仪着福春擦着背，笑问道：“咱们来这府也多半年了，我竟觉得仿如还是昨天一般。”

    福春也是笑道：“那是姑娘太忙了，整日里掂着个大小子四处跑，也不见您觉得累。那起小子奴婢们私底下都试过，抱不了几步胳膊都要掉了。”

    蒋仪嗔怒道：“那里就有那么重，他不过小孩子长的沉了些。”

    她在水中定了半晌忽尔黯了神色道：“今日听七姑奶奶的意思，怕是不久这孩子就要回他家去了。”

    福春道：“毕竟是人家的小子，养大了他也姓赵不姓陆的。姑娘自己生一个养大了才是自己的。”

    这又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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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果酒

﻿    福春忽而轻声道：“奴婢来了这些日子，就发现这府里的丫头婆子与咱们那府里的有些不大一样。”

    蒋仪道：“那里不一样？”

    福春仰头思了半晌才拿手比划着说道：“咱们那府里的丫环婆子们，平时一见面就亲热的要死，看样子是恨不能割了肉给对方吃的，但其实背过身去，都恨不得把对方的肉割了自己吃掉。这府里的却不一样，虽面上淡淡的，背地里却少给人使绊子，少说人闲话。奴婢听初梅姐姐说过，这府里老夫人最不爱背后说人闲话的下人们，若有这样的，一顿棍子打出去。”

    蒋仪听她比喻的可笑，笑道：“孟府里的婆子丫环们跟你形容的样样儿可真像，也就二房里几个好一些，不爱说人是捣人非的。”

    福春也笑道：“正是，二夫人原本就是个无事之人，带的丫头们自然也无事非的。”

    蒋仪起身拿帕子擦干了，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将惯常穿的那件长衫系上，才推门进去转过多宝阁，就见初梅依在床边上逗弄着孩子。见蒋仪出来了忙躬身过来道：“七姑奶奶在西屋炕上坐着，要跟夫人闲话会儿。”

    蒋仪听了，也不再另换衣服，外面套了件褙子，又披了那裘皮罗衣，叫初梅守着孩子，自己带了福春往西屋来了。

    七姑奶奶形样俱是慢腾腾的，这会儿正临窗坐着，见蒋仪来了忙招呼着：“快解了罗衣上来坐。”

    蒋仪应了，也上了火炕钻进被子里坐下，就见七姑奶奶盯着她笑道：“你这身量倒是高挑，穿了这裘皮罗衣也能衬起来，我要穿了就跟头熊一样，所以我总不爱穿。”

    蒋仪笑着接过又雪手里送过来的小炕桌放下，上面摆着几样干果并一小壶果酒，她倒了一杯果酒递给七姑奶奶道：“这是公主下降时从南边贡来的青梅酒，味道酸酸的十分有趣，姑奶奶喝上一杯，晚上睡眠好。”

    七姑奶奶接过来饮了，果然是酸酸甜甜又带些后劲儿，伸了杯子笑道：“这倒是个好东西，你平日里也爱喝几杯吗？”

    蒋仪摇头道：“也不过送来时尝过几口，我要带孩子的，混身酒味儿孩子可不喜欢。”

    七姑奶奶搁了酒杯抓过她的手，看了半晌道：“我瞧着白日里你身上也不戴些镯子项圈的，咱们虽不是大富之家，这些东西要说穿戴也是用不完的，何必这样素净？”

    蒋仪笑道：“那里，我是总要抱孩子，那镯子虽是圆的总要也爱咯着孩子，小孩子细皮嫩肉的叫咯了总归是不舒服，再又昊儿那小子泼皮，在怀里拱来拱去，项圈耳环上都是些金银之物，总有棱角，碰出伤口来可不是叫孩子受罪。”

    七姑奶奶又饮了几杯，这会子眼圈儿都有些红了，拈了只干果来慢慢剥着道：“你们也该有个自己的孩子。”

    蒋依又替七姑奶奶斟了一杯，自己却仍是方才那杯抿着，就听七姑奶奶长叹道：“老九是自幼惯坏的性子，母亲生了八个女儿才得他这样一个儿子，又形样儿生的比我们都还俊俏，母亲便惯他惯的十分不成样子，我们都是奶妈带大的，独他一直吃母亲的奶吃到四五岁上，要上学堂的时候被父亲一顿打才不吃了。”

    蒋仪以为陆钦州生来就是如今一样老成的样子，这样听来竟不像他，笑道：“那与如今的样子比可差太多了。”

    七姑奶奶也是笑着：“谁说不是了？他读书读的好，又爱舞弄棍棒，每日里早起读文下午练棍，因他天姿好又容样好，不管是教书的先生还是棍棒的师傅，都十分纵着他，竟惯出个无法无天的毛病来。你道如今说谁家的孩子在学里打了别家孩子就是了不得的事情，他那时候是带着一群孩子四处作害的，当时有个太傅，白日里上青楼叫他们瞧见了，不知怎么就把人家裤子衣服给偷跑了，害那太傅最后穿个龟公的衣服回家去，偏他还带帮小子在路上起哄。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已经考得个监生了，又仗着身上有些功夫，常与胡市上那些外族人们起些冲突，他虽无法无天却也是知正义的，最恨那些胡人们劫掠侵扰京中妇女。那时我父亲虽未袭了先祖的国公爵，却也在政事堂中列职的，他这样胡闹起来言官们时有弹奏，父亲一气之下，就把他送到凉州从军去了。那时大哥在凉州做你大舅父的副手，他也就在你大舅父手下当个兵卒。”

    蒋仪这才知道原来陆钦州孟府的渊源是在这里。

    七姑奶奶又饮了一杯道：“他一去三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少年将军了，那时候我也才嫁人不几年，因也思念的紧，跟着母亲与一众姐妹们都在城门外迎着。就见他一身铠甲雄姿英发的，脸虽黑了人却十分精神，就如褪皮换了个人一样，回家也本分了，原来混的那帮小子也不混了，还会陪在母亲跟前闲话一会儿。再后来，他又去了凉州，两年后孟澹大军叫北夏围军差点全军覆了，大哥也是在那场战事中死的，孟澹走到半道儿上也死了。他扶灵回京后，仿佛就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先是赶着期儿考了监生，又在家中自读了一年的书，赶次年大考时上了殿试，从此才正正经经做起官来的。他一入朝就在御史台中作官，先只是做着御史，后来就提了中丞，再渐渐上面两个御史大夫都退了，他顶了上来，又皇帝替他升了品格，这些年官做的十分规矩，忆起当年，可真是如梦一般。”

    七姑奶奶说话本就慢，这样慢慢吃着酒慢慢说着，蒋仪见她眼眉垂着以为她是睡着了，谁知她又抬起头来笑道：“瞧我今夜说的话多了些，你这酒十分好喝。”

    蒋仪见夜色已深，也不叫丫环们，自收了炕桌下来，又替七姑奶奶铺好了被褥，叫她睡了。因饮了几杯果酒，自己回屋也是睡的十分香甜。

    虽自冬月里起七姑奶奶那边就一直就话来，说赵世杰与自家小姑的婚期都定了，要陆府把昊儿送回去，周氏却是全在她这里挡住了不叫传到蒋仪那里去。

    她的想法是待婚结了再说，况且那小姑为人如何，她也要亲见一番，才能放心将自己的外孙交还回去的。七姑奶奶却是一再的打着包票，叫人递了信来道：“人是十分好的，况且这些年都未曾生养过，如今十分喜欢个孩子的。”

    蒋仪这几日一直呆在库房里与葸嫂子带着库中的人盘库算今年的总帐，今年府中娶了两回亲事，又一回还是公主下降，就这帐都够要算许久的了，因库中寒冷生的炉子少，蒋仪也不叫昊儿回来，只叫那黄奶妈与初梅几个在丁香里陪着他玩。

    到了下午，蒋仪见帐也理的差不多了，便想着回去陪陪孩子，不如明日抽出一天时间，帐也就全算完了。她带着福春出了库房，就见外面已经是飘起了鹅毛大雪来。她不知孩子穿的多了少了，又怕几个丫环看不住叫孩子跑到外间遭了寒气，越走越快渐渐小跑起来，福春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

    蒋仪进了院子，听内里静悄悄的心里便有些疑心，到了起居室见没有孩子的身影，又奔到卧室里去，见孩子平常玩的木马与那小兵还在小榻床上扔着，孩子却不见了踪影。她心里如落了块石头一样忙到柜子里翻了，见孩子的衣服都还在里面好好放着，忙喊了又雪道：“昊儿了？”

    又雪回道：“刚才九爷来抱走了，说是要送到赵府去。”

    “多会走的？”蒋仪抽了块包袱皮铺在床上问道。

    “刚刚出门去，初梅去送的还未回来了。”又雪道。

    蒋仪边将孩子的衣服全清了出来放在包袱皮中边道：“快去前院通知套辆车，再叫一个知道赵府地址的车夫来赶，咱们把衣服给孩子送过去。”

    如今下这样大的雪，也不知孩子穿的什么，一个孩子送回家去，那里只是送个人过去那么简单，孩子往年的衣服已经穿不了了，又脏的快，一日就要换一身的，这些出风毛的大棉衣全在她柜子里放着，也不知道那奶妈给孩子穿的什么就抱走了。

    收好了包袱，蒋仪又提了个小箱子出来，把孩子的几样玩具装在里头也出了院子往东门上走去。初梅迎了来道：“夫人这是要去那里？”

    蒋仪道：“昊儿奶妈走的时候怎么没有带着衣服？”

    初梅道：“是咱家大人进来抱了孩子走的，说要送回赵府去，那黄奶妈跟着也出去了。奴婢也是准备要回来取了衣服送到他家去的，不如奴婢差人送了？”

    蒋仪摇头道：“你快去家里躲着些雪，我套辆车追上他们，把衣服送了去。”

    初雪想着前车刚出去，想必几步路也能追上的，便也应了回丁香里去了。

    蒋仪上了车，撩了帘子见外面大雪纷纷扬扬的，街上一个行人也无，车也没有一辆，也不知车夫走的路对不对，正想着，就见前面隐隐一行人，那轿子正是陆钦州的，周边围着一群人，只是那轿子走的极快，转眼又拐过弯去了。

    蒋仪叫道：“车夫，再赶快些，大人的车就在前面了。”

    福春与又雪两个在车沿上坐着，那车夫使劲一鞭子，两匹马小跑了起来，果然是快追上了，蒋仪都看着那黄奶妈小跑着跟在旁边的身影，正要唤车夫从侧面越到轿子前面自己好下轿去，就听得哐啷一声，车身猛的抖了一下停住了。

    福春跳下去看了过来道：“刚有辆马车从那边来，必是雪大没看清，车辙套咱们车辙里，怕是一会儿走不了了。”

    蒋仪抱着包袱与小箱子跳下车来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往前几步递了东西就回来。”

    她抱着包袱小跑着，那轿子也是行的极快，雪大看不太清楚，她试着喊了几声黄奶妈，又叫了几声李大人，那轿子仍是没有停下。又拐过了一条弯道，蒋仪跑的热气腾腾的，想着这样跑下去自己怕要跟到赵府去了，站定了大叫道：“黄奶妈！”

    那奶妈听着了，给李德立打了个招呼停下来半眯着眼望着后头，李德立一扬手，轿子也停了。蒋仪抱着包袱跑了过来道：“奶妈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把孩子的衣服包上，这样大冷天，他几件厚棉衣还在我柜子里躺着，到了那府里没有现成的衣服穿冻坏了怎么办？”

    她向来待这奶妈是客气的，今日也是气极了。

    那奶妈撇了嘴歪了歪眼道：“老奴也是紧跑着跟出来的，那里顾得上衣服。”

    蒋依把个包袱皮递给了她，又把那小盒子也递到他手上道：“孩子虽是赵家的，可他到咱们府里也有两年了，回去夜里也会怕的，这些小玩艺儿也该给他带上。”

    李德立过来道：“九公请夫人过去。”

    蒋仪递了东西走到轿侧，见他撩着帘子盘腿坐着，躬身道：“妾不过是赶着来送两样衣服的，这就回去。”

    陆钦州见她穿件家常的出风毛棉长衫，连件罗衣都外披着，头上落着一层雪，心有不快道：“怎么来的？为何不穿件厚衣服？”

    蒋仪指了指后面道：“套了辆马车在后面，你们前脚出来我后脚就跟来了。”

    她探身瞧着里面，想必孩子是睡着了，不然定是要爬出来找她的。

    “嘘！小声些。”一个穿着珍珠色裘衣的女子从陆钦州身后移了半身出来，笑道：“妹妹何必亲来，叫个下人送也是一样的。”

    蒋仪见里面坐的竟是承顺侯夫人胡晓竹，惊的往后退了一步，就连脸上神色都变了。胡晓竹穿的珍珠色裘衣隐在暗处看不太显，这会她定晴看了，才见昊儿满脸泪痕屈在胡晓竹怀中，睡着了。

    她不敢再看那孩子，怕自己要忍不住伸手去抢过来，往后退了几步，屈膝道：“那妾先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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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驸马

﻿    陆钦州解了身上的裘衣道：“披了回去，别冻坏了。”

    蒋仪忙摆手道：“不用了，马车就在后边，车上有炉子的。”

    她转身就往回跑，远远听着李德立唤着九夫人也不答应，转眼便拐过了方才来时的弯子，因不见后面有人追来，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慢慢走着。她还未曾在京城大街上这样一个人行走过，两旁皆是石狮镇门的府第，红墙青瓦的墙檐一排接着一排，门边皆栽着青松侧柏，此时也叫白雪压了松针。

    雪无声飘落，四处空寂无人，从馒头庵出来后，再没有过这样清净自在的日子了。她缓步走着，一户户看过去，到了一座桥边，见桥下冰面上亦是覆着一层子雪，两侧大树枯枝，墙院高远，天地间只剩了白和黑，红墙十分的醒眼。她在桥上站了久了，才觉得两只脚冻的麻木生疼起来，方才跑热了不觉得，这会才发现两只绣鞋底子上早已湿透，脚冻的钻心疼起来。

    她才要下桥，不知在那里滑了一下，脚卡在桥接口的缝中，抽了几下才抽出来，鞋子却仍是卡在里边。蒋仪看四周无人，蹲身要将那鞋□□，试了几下鞋子都是纹丝不动，她又跷着一只脚，一使劲便侧倒在了雪里。

    她心急怕别人来看到她此时的丑态，将这桥缝四周的雪都往外刨了，吹出那干净的缝子来看，见鞋子仍是卡的紧紧的，偏自己两只手都冻僵了使不得力，只得不停的往手中哈着热气揉搓双手。

    有马蹄声得得而来，蒋仪更心急了，跪在地上捉住了那鞋根一鼓作气死命拉了一把，仍是没有拉出来。就听后面有人跳下马来，她回头见几个身着燕服的少年郎走了过来，为首一个施了一揖道：“小娘子可是摔倒了，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蒋仪站起来道：“多谢公子，奴家自己起得来，只是鞋子卡在这里了，公子力气大，帮奴家扯出来吧。”

    她一脚踩在另一脚上，虽形样尴尬，说话仍是大方的。

    那少年公子正要去拨，就见一人拔了他肩膀道：“我来吧。”

    蒋仪见陆远泽从后面走了过来，别过脸去也不看他。

    他屈膝拨了半天也不能将那鞋子□□，那几个少年公子便起哄道：“驸马爷，这样身手难怪公主要回皇宫去，哈哈！”

    陆远泽站起来道：“都给我滚回去。”

    那几个皆是他在翰林院的同修们，以为这驸马爷是生了怜香惜玉的心，要在这里行一个英雄救美，皆笑着走开了，只留了他随身带的那个小太监。

    陆远泽见那些人都走远了，才问道：“九叔母怎么会在这里？”

    蒋仪道：“我去送了送昊儿，他回赵府去了。”

    陆远泽也知道她对那孩子十分的上心，这里离去赵府的路有一段距离，她身边婆子丫环都不带一个，大雪天里还穿着绣鞋单衣在外面，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因而皱了眉问道：“你院里的丫环了？怎么不叫个老妈妈跟着？”

    蒋仪见他仍这样问，不耐烦了道：“快把那鞋给我抽出来，你这点力气总有的。”

    陆远泽仍是盯着她要问个答案，蒋仪半天才道：“你九叔带孩子走也不带件衣服，我赶着送衣服，谁知车坏在半路了，我就自走了送过去，马车想必离此也不远的。”

    陆远泽气怒不得道：“坏了的马车在另一条街上，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蒋仪也心知自己是迷路了，只是站在那里咬唇不肯应，就见陆远泽招呼小太监叫把马牵过来。

    太监牵了马来，陆远泽解了自己裘衣替她披了，猛得一把将她抱到马上侧坐了，又将自己揣在腰间的手套取了下来套在她脚上，对那小太监道：“这是我陆府里的九夫人，你如今牵了马将她送回府去，我还有事要出去，你送了人自回公主府去即可。”

    蒋仪一只脚在雪中站的早都麻了，此时虽套了只手套在上面，终还是疼的钻心一样。那小太监牵马绕到方才那条街上，蒋仪见虽两车已分开了，府里的马车一只车轮也是散了架，福春与又雪两个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忙唤了福春过来道：“你可知道回府的路？”

    福春见蒋仪来时骑在马上，跑过来道：“奴婢们半天等不住夫人，还以为您和大人一起到赵府去了，怎么一个人骑马来了？”

    蒋仪也不答她，唤了又雪来问道：“你可识得回府的路？”

    又雪道：“识得的。”

    蒋仪指了指自己的脚道：“我的鞋子掉了，你快快的回府准备一双绵鞋再拿件大衣服来，在府外上马台边等着我。”

    又雪先小跑着走了，福春跟在后面，蒋仪骑马而行，到了大门口的上马台前，果然又雪已经抱着裘衣棉鞋站在那里等了。蒋仪先把鞋换了，再把自己的裘衣披了，才将陆远泽的手套并裘衣一并递于公主府的太监，又将一把铜钱递到他手里道：“多劳公公送我回来，多谢了。”

    这小太监是从宫里出来的，那边海鹰临走前交待要他寸步不离的跟着驸马爷，但是辛苦费却是一个子儿没给，叫他如今连双绵鞋都卖不起，这样雪天里脚疮都犯了好几回了。正巴不得回府暖着，忙收了陆远泽的裘衣与手套，将那铜钱揣在腰间点头躬腰道：“九夫人慢走。”

    蒋仪回了丁香里，脚上皮层下的细肉都渗着丝丝的疼，她在馒头庵时一冬天不见火星子，倒也冻惯了，回去也不刻意暖着怕生出冻疮来，自己在小榻床上坐了，一眼扫过来，见四处家具上还是那孩子摸过未来得及擦的手印子，多宝格上被他摔坏了又补起来的一只烧瓷胖娃娃还在高处放着，为了要玩那个，他还端了只小几子放在小榻床上，自己站上去颤微微的够，惊吓的自己差点命都掉了一半。

    她坐了半晌，见初梅进来问要否摆饭，摇头道：“你们自去吃吧，我胃里积着凉气，怕吃了胃不舒服，晚些送碗粥来即可。”

    初梅也知她是因昊儿走了伤心，蹑脚轻声退出去了。

    蒋仪回了卧室，虽也生着地龙，这屋子里却仍是透着渗人的凉气，她坐在床沿上，忆起昊儿初到这屋子里时，为了要睡在这里，背身窝在床角落里扣那浮雕的憨样儿，忍不住笑了一会儿又止不住流下眼泪，也懒得梳洗，自己上床睡了。这一觉天昏地暗也不知睡了多久，初梅端来碗姜丝鱼片粥伏侍她吃了，又打了热水在盥洗室，叫她好好泡了个热水澡，才扶她上床睡了。

    她方才已睡足了，这会子没有睡意，吹了烛台在黑暗中发着呆。忽而就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在外间的初梅叫了声：“大人！”

    蒋仪忙起了身，四处找火要点烛台，就见陆钦州掌了支烛台走了进来，反手下了门栓。

    她忙起身下了床问道：“昊儿了？可是他出了什么事情了？”

    陆钦州把烛台搁在床头上，自脱了外衣进了盥洗室。蒋仪听着里边水声撩动的声音，也不知他是否要歇在这里，开门出去问初梅道：“这里没有大人的干净衣服，怎么办？”

    初梅推蒋仪回了屋，轻声道：“夫人放心，我到二门上传个妈妈，叫她到外院书房取来即可。”

    蒋仪回屋坐在床沿上呆了半晌，就见陆钦州洗好了，腰上裹着她平时擦身用的长帕子。上了床自拉了一床被子道：“你不睡觉？”

    蒋仪也上了床，才要吹灯，就叫他拉进了被窝里。

    结婚快一年了，这还是头一回两个人睡在同一个被窝里，况且，他身无片缕。蒋仪不敢看他，仍要起身去吹那灯，就听陆钦州道：“他是赵家的公子，早晚要回到赵家去。”

    “可大人也不该就那样抱了他走，孩子连件大衣服都没有穿，那府里皆是他小时候的衣服又穿不得，这样冷的天气，也不知那府里有没有生着地龙，屋子暖不暖。况且……”蒋仪将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儿发了出来，侧头向外也不看他，半晌才道：“他原是跟我睡惯了的，猛乍乍换了人在旁边，也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儿。”

    陆钦州语气柔了起来：“他是个男孩，都四岁了，就是独睡也可以，为何总要叫人陪着？”

    □□的还是他的妻子。

    蒋仪心道你吃奶都吃到四岁，他才四岁那里能独睡？

    陆钦州见她咬唇不语，扳过她身子来道：“我做事情向来也比别人快些，况且孩子的事上我不懂。你派两个婆子送到赵府也是一样的，何苦要大雪天自己跑一趟？”

    蒋仪知他是个男子，不懂女人爱子的心情，仍是咬唇不语。

    陆钦州撑着胳膊半起了望着她的侧脸轻声道：“你若实在喜欢，就自己生一个。”

    蒋仪抬头望着他，见他也是盯着自己，重复了他的话道：“自己生一个？”

    “嗯，自己生一个。”陆钦州点头道：“可是你须得听话，我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准再撒谎。”

    蒋仪不知自己何时撒过谎，却也不愿跟他打着嘴仗，微微点头道：“好！”

    陆钦州伸出一只手来揉着她绯红的嘴唇，慢斯条理问道：“你去年秋天在醉仙楼见过远泽？”

    蒋仪轻轻嗯了一声，嘴皮叫他揉丨搓的麻麻的，侧了头想要躲过去，陆钦州仍是扳过她脑袋来揉着嘴唇，轻声在她耳边言道：“你说过要听话的。”

    “他亲过你这里没有？”他眸中深沉，嗓音微哑着，仍是牢牢盯住了她。

    蒋仪心道这自然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摇头道：“没有。”

    陆钦州仍是盯着她，将这两个字在脑中过了半晌，低下头来吻在她唇上，良久才抬起头来，手落到她一侧的耳垂上嘶哑了声音道：“这里？”

    蒋仪仍是摇头：“没有，那里都没有。”

    陆钦州侧身过来，含了那耳垂丨舔丨噬丨吸丨吮了半晌，滑到了她脖子上继续亲吻着，蒋仪胸中升起一股丨酥麻的快感来，几乎要哼了出来。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哼出声的时候，他抬了头又盯着她问道：“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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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穷理

﻿    他手中握着她胸前的一点，捏了又放，放了又捏。蒋仪忙摇头道：“没有，都没有。”

    他掀了被子伏身下去，在她胸前起伏了半晌才又抬起头来，见蒋仪眼中欲丨色丨朦胧，手滑到她平坦小丨腹上柔软如鹅绒的地方去摩梭了许久才道：“这里？他有没有动过？”

    她身上的衣裳都叫他扯掉了，□□在外的皮肤冻的丝丝发抖。蒋仪吞了泪水艰难摇头道：“未曾，那里都未曾动过。”

    陆钦州起身凑了下去，在那小小的平原上亲吻了许久，扳丨开她的双腿，头低了下去。

    蒋仪又羞又臊又怕叫人听见，忙夹了双丨腿轻叫道：“大人，不可。大人……”

    他并不理会她的叫声，使劲分开她的双腿，如啜饮于泉的鹿般，吸丨吮着那某一处的柔软，蒋仪叫他丨舔丨的酥丨麻，难过的哼出声来。她隐隐中觉得这游走全身的酥丨麻，总有一个渲泄的出口，而那出口必然在陆钦州的嘴中。

    果然那酥丨麻的快丨感是能叠加的，它在她小腹越积越多，最后终于绽放在他的唇齿之间。

    蒋仪头皮森森发麻，混身绷紧颤抖了起来，紧躬了脚背悄声叫道：“大人，真的不行了……”

    陆钦州纵身爬起在她身上，将自己口中津丨水全都度入她嘴中，下面也入了进来。床头的灯叫他吹灭了，这如浪般涌过的酥丨麻后面跟着一丝微微的疼痛，不及她觉察，透及骨髓的快意便随着他下丨身的搅动迸散了出来。蒋仪低哼了一声，陆钦州亦是嘶哑着声音道：“再叫一声。”

    蒋仪摇头，欲要躲避了他的撞击，却叫他双手箍牢在床上无处可逃。她脑中尚留的一丝理智道：怪道那承顺侯夫人那样喜欢他，为了留他能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原来这男女之事果真是能叫人如痴如醉的。

    一般女子十六而嫁，嫁时都还是才长成的样子，况且男女之事上若男人操这过急了些，也要叫女子疼痛难忍不能领略其中乐趣。蒋仪翻过年就二十了，正是身心俱熟了的时候，况且陆钦州是各中熟手，一次就叫她深入骨髓，阅其滋味。

    这雪不知下到何时而停，初梅从外面领了衣服来放在门外，自已回屋睡了一觉，念及若是完了事夫人恐要清洗，听更声敲了三下，披衣蹑脚到了上房来，细听那屋中仍是浅细的□□，大床也发着些吱呀叫声，也不知何时才能完事，怕她进去添水要惊动了他们，便又蹑脚回屋睡了。

    蒋仪叫他摆弄了两回，混身粘腻，身下也是粘粘腻腻的，听着外间隐隐有鸡叫的声音，又听着陆钦州在旁边呼吸均匀了，悄悄摸索着自己的衣服要披了去洗，却叫陆钦州一把拉回被窝中道：“你若想怀个孩子，就忍一忍明早再洗。”

    “为何？”夫妻有了这事便要更亲密上几分，蒋仪伏在他身侧问道。

    “那孩子也要有时间才能跑进去坐胎的。”陆钦州揽了她入怀道：“你竟还不困？”

    蒋仪比别的女子体力好些，折腾了这许久虽混身酸痛，却也混身每一个汗孔都舒畅着，缩在陆钦州怀中，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次日朝中沐体，陆钦州却仍是上朝的点儿上醒了，他低头见蒋仪睡的正香，半边藕臂还落在外面，轻轻替她掩了悄声起床，仍是围着那长帕到了门外取了衣服进来，穿好了披上外衣出得门来，就见外面一尺厚的雪中扫开着几条道儿通向各屋，屋檐瓦棱上皆是晨光映着白雪，抬头天色晴朗高远，胸中也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舒畅，披了裘衣出来，初梅在院中躬身立了问道：“大人，可要在院中用早饭？”

    陆钦州摆摆手，轻声道：“晚些再进去伺候。”

    他出门去了，初梅知他说的是屋中的夫人，知昨夜两人折腾的晚了，想必此时夫人还睡着，便仍缩着手回屋暖着了。

    陆钦州今日心情大好，与几个门客一起用了早饭，铺了宣纸练了会儿字，便听外面报说程参知来了，陆钦州叫迎，门上便去通传了。

    不一会儿，程介甫穿着一身棉便服走了进来，见陆钦州仍是家常的襴衫，屋中热气升腾，笑道：“中丞这书房倒是个温柔乡，难怪许多门客来了就赖着不肯走。”

    陆钦州笑着请他坐，程介甫却转到案台前站了，见他写着一首诗，先不看诗便拍手叫道：“好字。”

    陆钦州并不抬头：“好在那里？”

    程介甫道：“中丞大人如今这字也算自成一派了，虽脱胎于陆谏之，如今笔意中古雅更深，混厚更重，也算自成一派了。”

    陆钦州伸了笔在笔洗中挥搅浑浊了那坛清水洗净了搁在笔架上笑道：“那里人人都能自成一派，我们这些人写字不是专攻，断不能成派的。”

    程介甫转到案前，见笔笔深墨，转笔处却皆是顺畅如流，心中赞一声好字才念道：“

    须臾付苍穹，长空万里行。

    高天悬日月，凌虚驾流云。

    目极通旷宇，无隅荡胸襟。

    青冥究穷理，出尘断俗心。

    何时解宦带，寻幽悟惮门。”

    程介甫沉吟半晌才道：“中丞昨夜想必是神付苍鹰，共游九州了。”

    陆钦州已在铜盆中洗净了手，拿张白帕子擦了，将那帕子仍丢到盆里，端盆的小使躬身退了。他走过来放了袖子道：“不过是早起无事，多划了两笔。”

    陆钦州请他出了书房，到家常起居的火炕上坐了，小使端上一只炕桌来，上面摆着两只茶杯并一些小食，程介甫也不用他请，自端了一杯道：“中丞如今也喜欢南来的饮法，爱用些小点了。”

    陆钦州摇头道：“不过是下人见有客来，多备了些而已。”

    两人饮过一浮，才谈起正事来。陆钦州道：“你常在朝中呆着，可听言官们对新政有什么说头没有。”

    程介甫苦笑道：“说头自然有一大堆，大家都要过苦日子，谁愿意？只是因为如今圣上一力撑着，他们还不敢大声说罢了。”

    陆钦州道：“虽如今实施的新政中有许多条，但那不过是为了分散京中大族们的注意力，唯有两条是必须要推行下去的，一是均田免税，二是强兵，圣上这些年亲力亲为，国家有些底子在，但连年战事也掏空了内囊，北方的各游牧民族越来越强盛，蒙古人都已远征到了西亚，他们终要回头来攻，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战斗。”

    程介甫点点头，犹疑半晌才道：“说起新政，我决不是古往今来想要改革的第一人，但为何总不能成功，人才是最主要的因素。我能得罪得起所有人，断不能叫陆中丞为难，只你在后支持我就够了。可是圣上才是最关键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这事情十年二十年都难干成，圣上之后的继君就非常重要了。”

    陆钦州手搭在唇上听着，半晌才道：“圣上身体倒是好的，他向来各事都有节制不贪过，如今渐渐后宫也不去了。”

    他只要在京，几乎是日日随侍皇帝左右，御医们寻常开的保养方子，也要他先瞧过准了才能给皇帝用，京中除了御医，无人比他更清楚皇帝的身体。

    但程介甫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他取了一大一小两只花生来放在桌上道：“若是介衡兄，你要选谁？”

    他是想问后继之事。

    陆钦州沉默半天道：“那个都不能选。”

    程介甫拣了那小的花生道：“太子赢弱，谁知道能在位上熬多久，若无嗣就只能是瑞王相继，若有嗣年幼，便是乱国之始。而瑞王……”

    他拿起那粒大的道：“他相貌英俊，平易近人，从表面上看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可但凡面子工夫十足的人，都不能坚持长久，为何？概因费心作面子的人，势必补不上内囊。况且他似乎如块吸铁石般，天生便有吸聚邪门外道的能力，前番有幸去了趟他府上，府中门客三千，三千乌合之众，捧杯便是歌功颂德，落杯就要执剑行事，我看闹的不成样子借口溜了。听说瑞王府每夜都是那样。”

    陆钦州若有所思道：“圣上在三个儿子中，最宠的也就是他。不然冬月里没了李存恪的事，年初那泄题替考的事，都不会草草了事。”

    程介甫道：“正是如此。他身后是萧氏一门，皆是喜好做面子工作的，要他们上了台仗就没法打了。北边打过来，给些钱帛人口也不过三五十万银子，要打起仗来，行动就要三五百万，他们那里舍得打仗？”

    陆钦州仍是手搭在唇上，忽而轻轻一笑，程介甫望着他道：“中丞大人结婚也近一年了，怎么傻笑的跟昨晚才进了洞房一样？”

    陆钦州收了笑道：“银子重要，还是一块焦黄的土地和人重要，如今来说，当然更多的人愿意要银子，但人与土地才是国之根本，战，则国存，不战，则国亡。”

    程介甫拍掌道：“可不是？如今北夏已亡，但那是蒙古人吞的，辽也残喘，仍是蒙古人吞的，我们能有幸得这七八年的安稳，不过是狼群遇到了更大的猎物，暂时无法顾及我们而已。他们当年不能得，以后肯定还要打来。若我们不早作准备，就不能相迎而战，若介时的国君赢弱或者无能，也只能坐以待毙，这便是帝国集权的可悲之处，这整个大历帝国的命运，系在这样两个不甚靠谱的人身上。”

    他丢了那两粒花生在碟子里，望着陆钦州。

    他们是同僚，亦是同门，更是师兄弟，才能相互说这些话。

    陆钦州拣起那粒大些的花生瞧了瞧道：“月前我去了趟株州，彻查那里的府兵府税情况，许是去的突然，萧知州大约未来得及清理兵器库，他那里所藏的兵器大约也够一军兵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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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公主

﻿    他又拣了两只花生出来，将那只放定道：“这是株州。”

    又拣了一只放得离碟子近了些道：“这是沧州。”

    又拣了一只放在碟子旁边道：“这是徐州。”

    程介甫道：“萧子钛，萧子杰，萧人凤，他们沿路而上，取京城如囊中取物一般。”

    陆钦州微微点头，程介甫惊道：“介衡你的意思是他们谋的不是太子之位，而是……”

    他无声说了那两个字，见陆钦州眼神坚定，拍桌子道：“逆子。”

    陆钦州拈了那粒花生摇头道：“怕也不是他的意思，他不过是杆旗子挂在那里，推波注澜的人还在萧府。萧尚书虽顶着一品的名号，被架空也有些年了，他也有一番抱负想趁着自己还能干的动的时候实现。”

    程介甫笑道：“他有什么抱负，不过是迁都，以长江为天险划江而守，用如今全朝之财富庶江南。要这么说，他就该退守到琉球去，划大海为天险，不是比长江更保险些？”

    他从陆钦州手中接过那粒花生道：“要不要我联络些言官在朝中弹奏一番，也叫圣上有个警觉。”

    陆钦州轻轻摇头道：“不可，谏疏不间亲，况且错不在他这里，何必叫他背这个黑锅。此事我自会奏明圣上，他也自有决算，我们不必操心。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如何事还是要继续做下去，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只要圣上允了，你就要将新法推行到底。只有如此，当生死存亡之战打来，我们还有赢的可能性，否则……”

    程介甫看着桌上那盘花生淡淡道：“崖山之后无中华，这上千年的传承中有糟粕亦有精萃，怕是从此之后，都要烟消云散了。”

    说完这话，两人俱是沉默。

    半晌，就听外面小使进来报道：“大人，宫里来人相诏。”

    陆钦州与程介甫对视一眼道：“怕是又有急事了。”

    他对那小使道：“去叫厨房下两碗羊肉汤饼来，要快些，我吃了好进宫。”

    那小使小跑着去了。

    不时便有厨房的下人端了一只方盘来，里面盛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饼与两碟小菜。陆钦州与程介甫两个快快的吃完，陆钦州又净了手脸，才对那小使道：“一会儿你到二门上传话给丁香里，就说我夜里怕要宿在宫里了。”

    说毕两人便出门去了。

    蒋仪早起又泡了个热水澡，穿了衣服出来，就见门外站着周妈妈和刘妈妈两个，一人手里捧着个盘子，红绒布上灿生生的摆着些首饰钩环之类，周妈妈见蒋仪出来了躬身道：“恭喜九夫人！”

    蒋仪猜着些什么，红了脸回望了眼卧室，就见床上已换了新的铺盖，昨日那套也不知到里去了。她亲接了东西过来道：“辛苦两位妈妈跑一趟。”

    刘妈妈笑道：“这也是个规程，老祖宗传下来就该这么着。老夫人今早得了信儿十分高兴，连连的要我们开了她的箱底找些好东西送过来，也是她的一番疼惜之情。”

    蒋仪应了道：“两们妈妈留下用口早饭，一会儿我亲去母亲那里谢恩。”

    刘妈妈忙按住蒋仪道：“老夫人交待了，昨日九夫人出去冻了一趟本就辛苦，昨儿夜里又……”

    她笑了笑道：“老夫人叫九夫人这几日都不必到她跟前伺候，好好休养着，若能叫她也抱上个亲亲的大孙子，才是天大的孝敬。”

    蒋仪送了两位妈妈出门，回来在起居室里用了早餐，叫了初梅过来问道：“大少爷就是母亲的大孙子了，为何那刘妈妈还要说叫母亲也抱上个亲亲的大孙子？这话竟是说不通的一样。”

    初梅低声道：“这原在咱们府里也是禁说的，不过几位妈妈是老人，心疼老夫人偶尔流露出来也是有的。咱们去的了大爷本不是老夫人所生，在老夫人嫁过来之前，去了的老太爷身边有个伺候的丫环，不知怎么就怀了身孕，老太爷将她送到了家里的田庄上，老夫人来后听说她还怀着个孩子，好说歹说劝了老太爷把才生的孩子抱了来，记在自己名下，亲生的一样养着，也就是咱府的大爷。老夫人连着生了八个女儿，才得咱们大人这个儿子，如今年级又大了，想必也想有个亲孙子的。”

    陆府老夫人的胸襟，果然是一般人没有的。

    蒋仪到议事厅帐房走了一趟，回来也就到中午了。才进门，就见福春站在门上笑道：“方才二门上的婆子传了话来，说咱家大人临时叫召进宫去了，晚上怕是要在宫里过夜。”

    蒋仪将这话在脑中过了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陆钦州。初梅与又雪两个在她身后笑了起来，蒋仪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悸动，脑中忽而闪过昨夜的光景，小腹处有些酥酥麻麻的微颤着。

    陆钦州当天夜里从宫中出发直接去了株州，除了那夜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叠好了摆在柜中，他又是与蒋仪生活全不相干的人了。

    次日一早，公主驸来了小监传话道，神爱公主要接见这府里的一干人等。胡氏与蒋仪俱在上房伺候着，听了这话，胡氏心中先是一喜，心道神爱公主回了宫必是萧阁主或者圣开导了她，想必这回来能与陆远泽好好过了。

    因觐见公主要穿礼服，周氏是一品诰命，忙叫丫环婆子们取了礼服来妆扮了，胡氏与蒋仪皆是无品外妇，却也要穿的格外隆重些才行。蒋仪与胡氏两个各自回房换了衣服，胡氏穿了件烟青色的宫锦对襟长衫，下面穿着郁金色的十二幅长裙，她见蒋仪仍穿着平日里常穿的一件蟹壳青的对襟长棉衫，下面穿一条象牙白的六幅长裙，又见周氏一身礼服缎锦刺绣，玉带长帛的，最是隆重不过，有些怨意道：“你是咱们府里最年轻的了，很该穿的鲜亮点。”

    蒋仪笑道：“我无品又年轻，正是怕颜色鲜亮的压不住，况且这衣服也穿惯了。”

    婆媳几个套车到了公主驸，递了名帖进去，不一会儿便有个矮胖的婆子迎了出来道：“老奴恭迎几位夫人。”

    周氏上前握了她手，手中自然握着些好处费的。她不着痕迹拿了，脸上便浮出笑意来道：“公主此刻正在大殿等着，老夫人快随我来。”

    这府中除了陆远泽以外，皆是宫中陪嫁出来的奴才们，周氏等一个也不认得，三人进了大殿，见这殿中已不是当日她们赏游，及公主下降时的陈设，也知这些必都是宫中陪嫁出来的东西。公主坐在正中一张鎏金镶玉雕凤椅上，披着件纯白狐裘衣，内里微微露出桃红色的十二幅长裙来。

    她身边站着个少年太监，个子极高，白脸细皮的，端的一幅好相貌，微微笑着，那嘴却有些歪。

    他端了拂尘道：“何人前来觐见。”

    周氏率了胡氏与蒋仪跪倒在地道：“陆府一品诰命周氏偕儿妇们见过神爱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

    公主并不答话，边海鹰扫了公主一眼，一甩拂尘道：“公主特赐周氏平身说话。”

    因仆妇们皆被挡在门外，胡氏与蒋仪无谕不敢起身，周氏自己扶了腿站起来道：“谢公主殿下。”

    神爱公主先是盯着边海鹰笑了笑，才对周氏道：“陆中丞因何不见？”

    周氏揖首道：“犬子奉皇命出使，未在京中，因而不能来见。”

    神爱公主又是与那边海鹰相视一笑才恹恹道：“即是如此，你们退下吧，等闲也不用到这府中请安的。”

    周氏又跪下磕了头，就见神爱公主也不受她礼，自起身从后面走了。蒋仪忙扶了周氏与胡氏两个起来，才出了大殿，就见陆远泽站在阶下道：“你们怎么来了。”

    周氏见胡氏眼圈有些红红的，那曹嬷嬷还站在门口一双眼滴溜溜盯着她们，先就握了胡氏的手叫她停下，自己过去揖首道：“臣妇周氏见过驸马千岁。”

    陆远泽歪着躲了周氏的礼，过来扶了周氏道：“是谁宣你们来的？”

    周氏轻声道：“拜见公主是大礼，原是我们疏忽了，该时时过来打望的。”

    陆远泽脸上带着怒意，却也是忍了，亲扶了周氏出门，又扶她上了车才道：“以后也不必过这府中来，我在这里也是闲着看点书，有功夫必会过去请安的。”

    周氏握了陆远泽手道：“公主是金枝玉叶，你凡事上要服着软顺着她，。你的性儿我最清楚，虽面上没什么，骨子里却是极倔的。”

    陆远泽应了，目送马车走远了，才自回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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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误会

﻿    他想着祖母方才颤危危交待的几句话，心中一软，走到观德堂外报了名号，见小丫环进去了，仍是负手站在门外等着。不一会儿，又是那曹嬷嬷出来了。

    她躬腰道：“老奴见过驸马爷。”

    陆远泽道：“可通禀了公主，说在下求见？”

    曹嬷嬷道：“老奴自然是说了，只是方才公主在外坐了半晌等着接见陆府众人，受了些冻，又腰坐的有些酸了，这会子正歇着了……”

    陆远泽每回来都见她有些说辞，心道阖府为了觐见的事儿，将那大殿地龙烧的热烘烘的，又公主裘皮从头裹到脚的，那里会受了冻去。再者来说，她进去从了统共不到半刻钟，何以会腰酸腿困？

    他少年时入宫见过神爱公主，那时她也是个小女孩，虽性子娇蛮些，却也是十分娇俏可人的，心道想必是这老货从中作梗不叫他见公主。陆远泽思到此，便不理那曹嬷嬷，撩了袍子直往里闯了进去。

    曹嬷嬷叫道：“驸马爷，不可，不可啊！”

    她虽嘴里叫着，脚下却如生了钉般一动不动。

    陆远泽不知公主住在那一进中，见一进院子里正屋锁着，直接进了二院，二院正门上虽一个丫环婆子也不站，但内中透着轻轻笑意，想必就是这里了。

    他到了门前，方要推门，就听其中娇笑道：“你轻些，捏疼我了。”

    他心中有些奇怪，站在那门上又听了，里面又传出些□□声来。他虽是童男子，男女之事凡人皆是大了自然懂的，心中一怒，见推门不开，抬脚一揣便迈了进去。

    这屋子是他看着建造的，内里构造自然知晓，也不往起居室去，直接进了卧室，就见公主香肩半露，玉腿无遮，只歪披着件中衣躺在那里，那细皮嫩肉的边海鹰正跪在身边替她揉着腰。

    “驸马……千岁……”边海鹰从床上跳了下来，躬腰到了陆远泽身旁。

    那曹嬷嬷也闯了进来，拉了他手道：“驸马爷千万别误会，别……”

    陆远泽嫌恶她，欲要甩了她手，那知这曹嬷嬷顺势便躺到了地上打起滚来，嘴里哭叫着：“驸马爷莫要杀老奴哇！”

    神爱公主从床上跳了起来，指了陆远泽道：“你这人真是龌龊，他不过是个太监，我今日要接见你府中家人坐了半晌腰困了，他来帮我揉揉，你竟为此要杀我的奶娘？”

    陆远泽见这神爱公主虽生的美貌非常，但青天白日卧在床上，还穿的如此不伦不类，原本心中那点期望早就消失的荡然无踪，他上前一步才要理论，就见那边海鹰忽而跪在他面前扯了他袍子道：“驸马千岁，千万不敢动手，公主可是金枝玉叶啊。”

    陆远泽对这阴阳阳怪气的小人十分没有好感，见他双手扯着自己袍子勒的自己脖子生痛，拿脚踢了道：“你个阉人，休要触我。”

    公主赤脚跳下床来，见那墙上挂着枝辟邪的桃木剑，跳脚取了下来走过来道：“他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你竟敢踢打他？”

    陆远泽见这三人俱是疯子一般说不通理的，扬高了双手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快放了我的衣服。”

    神爱公主虽幼时见过陆远泽，但时隔多年，况且他不过是众多入宫觐见孩子中的一个，早都没有了影响。因萧阁主时时在她身边赞说陆远泽何等丰神俊秀，又何等才高八斗，以京中考子而得高中探花，是十分难得的，是以对陆远泽还存着些期待。但出嫁时萧阁主又千万叮嘱要她入府后千万拢络陆远泽，要叫陆钦州这一派都来支持她的哥哥瑞王，公主从小受惯娇宠的人，虽面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些不顺起来，日日都是等着陆远泽来在她面前做低伏小，求情示好的。

    谁知陆远泽是个不解风情的，回回来了不过一句话，转头就走，自己还别扭上了。公主的心里便也别扭起来，这才一个多月都不召见于他。回宫住了一月，又叫萧阁主日日在耳边聒臊叫她回府一定要拢络陆远泽的话，心中本就带着气。

    方才见陆远泽进来，果真是一表人材气度非凡，心里便有些愿意了，只是她自幼受了娇宠，只受得了人捧纵受不了人恶脸的。陆远泽一进来就打了她的奶妈，踢了她最得力的太监，又一句话不对似是嫌恶她一般，举手投降着就要退出去。

    公主半是为了引陆远泽注意，半是为了那受不下来的气，佯指了桃木剑道：“我在宫中何曾受过人一个白眼，我的奴才们就是圣人也要高看一眼的，那里能容你欺负？”

    说着就将那桃木剑刺了过来。

    虽是把木剑，刺到身上也是有些疼的。陆远泽抓了剑尖道：“是在下不对，在下即刻告退……”

    话未说完，那还打着滚的曹嬷嬷飞虎一样扑了上来嚎叫道：“老奴万不能叫你伤了公主！”

    她这一扑，陆远泽向前一扑，剑柄便重重回到了神爱公主的胸口上。

    神爱公主还未回过神来，就听那曹嬷嬷嚎叫道：“来人啦，驸马拿剑斩杀公主啦！”

    陆远泽松了剑柄，叫回过神来的神爱公主扇了一个耳光。一时间宫女，太监，哗啦啦涌挤进这销金饰玉的公主卧室中，外间院子里也叫侍卫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嬷嬷取了裘衣来替正在掩面啼哭的公主披了道：“公主不要怕，老奴即刻就叫个小太监入宫送信，定不叫公主白受了陆府的委屈。”

    不过是两口子间的争论，一句话便扯上陆府全家人。

    因还不到午饭，蒋仪也才进了院子，就听得对面公主府中热门喧天的。她心里揣着些不安，忙叫了福春来道：“杨柳如今在那里上着差事？”

    福春道：“因这院里人满了，管家就把她派到厨房去了。”

    蒋仪道：“即是如此，她若托个借口，是能出府的了？”

    福春道：“想必是。”

    蒋仪道：“即是如此，你将这些银子给了她，叫她托个不是咱们府中的人，到公主府门前找个人打听一下，看那府里是出了什么事情。”

    福春领命去了。

    到了下午，福春得了消息，见蒋仪一人坐在临窗小桌前练着字儿，悄悄进来道：“因午间要供饭的，杨柳等厨房忙完了才出去，找了个过路人去问了。原来咱们走后，不知怎么的驸马爷到了公主屋中，竟见公主……”

    蒋仪见她犹豫，追问道：“公主怎么了？”

    福春红了脸道：“见公主竟与一个太监行着苟且之事，驸马大怒，把公主的奶妈打了，把那太监打了，把公主也给打了，这会子怕是已经闹进宫去了。”

    蒋仪搁了笔道：“那太监是去了势的，那里能行苟且之事，怕是那传话的人捕风捉影呗，只闹了矛盾是必定的。”

    福春见蒋仪仍是揣着忧心，便试探道：“要不要到一品居告诉了老夫人？”

    蒋仪摇头道：“不可，老夫人是最恨人们传事非的，况且事由究竟如何，驸马想必也会来府说清楚的。只要不……”

    不牵扯到她就好。

    她如今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府常住，打算一生到老的，可不想再牵扯出什么变故来。

    一直到晚间，蒋仪留心听着公主府中的声响，只自午间闹了那一出之后，公主府中便一直静悄悄的，也不知究竟两人闹的如何，合好了没有。

    她心中有事，见夜深了，先叫初梅与又雪去歇了，只叫福春陪坐着绣了会花，心中仍是烦闷，叫福春找了两盏风灯来，自己披了件裘衣又带了风帽，也开箱取了件自己常穿的长棉衫给福春披了道：“咱们出去走走吧。”

    初梅又雪两个虽也是全心全意伏侍着她，但毕竟她们是陆府中人，彼此还要端着些脸面，福春是自孟府来的，又与她过了这些日子，与那两个自然不同。

    她两个到了大门上，叫李妈妈留了门，一人提了盏灯出了门来。如今冬月中，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玉盘大的月亮高挂夜空，寒气渗人。蒋仪提了灯在前面走着道：“我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月亮。”

    福春笑道：“如今月中，正是月圆的时候，今儿夜里竟一丝云也没有，瞧这月亮大的。”

    蒋仪也是咯咯笑着，冷的牙齿打颤，她俩个像做贼一样绕丁香里走着。到了院后的丁香树丛中，蒋仪将那风灯挂在枝头，叹道：“当年在庵中时，有时到山上收田，三更就要起来赶路，月亮也是这样亮亮的照着山路。我竟也有一年多未见过这样圆的月亮了。”

    福春道：“在咱们院子里抬头也是常见的。”

    蒋仪微微笑着摇头道：“那是不一样的，屋檐与院墙遮着半边夜色，月亮也有不好看了。”

    她最爱的是在山中行到一片漫坡的空旷处，半依山势，月色如银一洒千里，山野间遥远的鸡鸣狗犬，身边姑子们身上的热气与喘息声。

    天地间的宁静与喧嚣全在于此。

    福春忽而指了西边道：“那该是驸马府的博雅书屋吧，这会竟也亮着灯了。”

    蒋仪顺福春的手望过去，果见一巷之隔的驸马府中，高起的博雅书屋二屋上亮着盏灯。

    福春笑道：“如此冷天，也不知是谁还是这开着窗子。”

    蒋仪眼神分外好些，早看到了窗前竖立的身影，不是陆远泽是谁。

    她回头取了自挂的灯道：“咱们快回吧。”

    福春早已冻的什么一样，忙也提了风灯往回走。蒋仪回了院子，在院子里站着看了良久道：“咱们这院子里是看不见驸马府的。”

    福春道：“是了，西面这排屋子将它挡了。”

    曹嬷嬷派回宫的人次日就来回话了，且还带着萧阁主身边一个得力的杨尚宫。杨尚宫一来先就到博雅书屋请了陆远泽来到观德堂，请他与公主同在堂中正厅坐了，又宣了府中一应仆妇太监们皆跪在院中，单另将曹嬷嬷与边海鹰两个择了出来叫他们跪在前面，才站在廊下道：“萧阁主有谕：曹嬷嬷与边海鹰两个，别有用心，挑嗦公主驸马不合，着自扇三十耳光以示敬戒！”

    杨尚宫见他两个哭着自扇了起来，才又高声道：“身为奴婢，本当竭力伺候公主驸马，叫他两个恩爱偕礼才是，你们俩个不知劝点，反而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挑嗦的公主驸马夫妻不合，原该杖毙，因阁主体恤你们侍奉公主多年，暂且小惩示戒，徜若再有下次，即刻杖毙。”

    陆远泽不喜他们，但也懒得看他们跪在地上扇耳光的样子，况且阉竖宫人，向来是他最不喜欢见面对付的，起身对那杨尚宫一揖道：“在下有事在身，不便相陪，尚宫且在。”

    说完不及杨尚宫说话，撩起袍子直出大门而去。

    神爱公主见自己不但未能叫陆远泽低头求饶，反而自己身边两个最得力的人要在众人面前出如此大丑，气的一口银牙几乎咬碎。那杨尚宫发落完曹嬷嬷与边海鹰，遣散了众奴扶了神爱公主进屋了才道：“阁主何尝不牵挂于公主，然则如今陆家在圣上跟前能说得上话，瑞王的前途就是阁主与公主的前途，若公主不一力拢络了陆远泽，叫那陆钦州从此归心，瑞王又谈何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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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嫁祸

﻿    神爱公主踢了鞋子赤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叫道：“前途？他不就是想当皇帝吗？若真是自己有本事，何苦还要我来谋这样的事。”

    杨尚宫道：“驸马千岁一表人材，又清俊少年，与公主正是相配，就是没有这一层，你们也该好好过着恩爱日子，很不该为了几个奴才就起了口角。”

    神爱公主冷笑道：“若连个自己的奴才都互不住，我这公主也当的太憋屈了。”

    杨尚宫见神爱公主执迷不悟，只怕再说下去她要连自己也厌上了，遂就此告退回宫去了。神爱公主忙唤了人来给两个奴才熬药治伤，一时间竟也顾不到陆远泽，反叫他落了个清静。

    公主府中闹了那样大的事，陆府中竟是静悄悄无一人知晓，过了几日陆远泽来请安，也是一字不提。这事竟也就这样揭过去了。

    这日蒋仪正在屋内学着打珠算九盘清，嘴里默着口诀从一盘清打到二盘清，依次打了九盘清，又拨正了重打一遍。正玩着，就听初梅进来道：“九夫人，东门上婆子来报说，您外家的一个舅母与妹妹来府做客了。”

    舅母与妹妹？蒋仪先想到的自然是杨氏与元蕊，可杨氏上回来过，走的就是东门，门上婆子想必认识的。莫不是？

    她起身道：“快快的叫请了进来。”

    见初梅去了，她又唤了又雪来道：“你到厨下去交待一番，做些肉式多的硬菜，多做几个，再炸些丸子乍肉装成食盒备着。”

    交待完了，才自领了福春往前亲迎了。两人才过了水微澜亭，就见小李氏穿着一身宝蓝宫锦对襟长衫，下面十二幅的长裙逶地，元娇着一件嫣红色出风毛的带绒比夹，下面同色棉衫，系着茜色十二幅裙，打扮的十分艳丽。蒋仪忙上前迎了行了礼道：“三舅母安好，三妹妹安好，仪儿一直盼着你们来走一走，上回公主下降也送了请帖去，等了一日也未见你们来，想是铺子里走不开吧？”

    元娇看了小李氏一眼，眼里满是怨气。当初公主下降时，蒋仪确实派了帖子，小李氏一来怕去了行不起礼遭人白眼，再者当初两人也无一套像样的衣服好走亲戚的，直到元秋前番来送了些布料，两人才赶着做了两套衣服，昨日衣服才好，今日就来陆府了。

    小李氏多年不穿新衣，怕长裙沾了尘土，连路都不能好好走了。元娇四处看了，到了丁香里内院，见屋中地龙生的暖和又不惹尘埃的，心中暗暗羡慕。趁着蒋仪出外催茶的功夫，小李氏轻声道：“你瞧瞧，去年夏天那会儿她还沦落的什么一样，今日就攀上高门，一会儿你……”

    见蒋仪端着茶果来了，小李氏才慌忙住了嘴，讪笑着。

    因是冬月中，府中也只有些苹果、榄橙并甜石莲等水果，又有些夏天晒了的果干儿冲了壶甜茶，再有几样干果与果干儿，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小李氏与元娇两个在蒋仪的小榻床上坐了，见蒋仪亲奉了茶来，忙接了笑道：“那里能劳表姑娘亲自捧茶，我们自来就可以了。”

    蒋仪让了小李氏一个果子才问道：“三舅父的病如今可好了？去年元霄节他还能走到那府中去的，今年可还能走动？”

    小李氏道：“今年还帮我四处销馒头了。去年日子难过，只他的病好了这一桩，也就把什么都抵了。”

    她说着自然又想到元丽，忍不住又红了眼圈，想起这是在他人府中，平白无顾的哭的怕是要惹人厌的，才又忍住了揩着眼眶。蒋仪岂能不知小李氏的心思，也只当作没瞧见，见她喝了一盅茶，又添了一盅进去。

    “三妹妹如今过的可好？”蒋仪又问元娇道。

    元娇皱眉望着小李氏，小李氏咳了一声道：“今日我们正是为了这事来的，她去年嫁的那个刘府，婆婆是个极不好相与的，为了要治死元娇，竟放火烧了她的屋子。还好隔壁人家发现的快，才把个元娇救了出来，叫她能留着条命。后来那刘母又替子休妻，元娇也就只得回家了。”

    小李氏揉了元娇的手道：“她回家一年，日日除了针线绣活，替我烧烧火儿，不敢多走一步多瞧一眼，就怕坏了名声。只是如今但凡好些的人家，听闻她遭人休弃，就不肯再做亲了。我想着表姑娘如今成了陆府夫人，又陆府姐妹众多，嫁的也都是京中好人家。表姑娘但凡略上点心，也能替元娇找个好人家，所以今儿来也是为了元娇的婚事。”

    蒋仪见小李氏一脸殷殷期望，真不知该如何拒绝她，当下便笑道：“我也惯常不出门的，出门也只在妇人堆中，只三舅母既这样说了，我便留意着，若有这样的人家也给人家说一声。只是婚姻大事，重要的还是缘份，三舅母也莫要一力指望了仪儿，还该四处替她打听才是。”

    小李氏见蒋仪并未全然推辞，心道她比元秋还有些良心，当下便笑道：“只要表姑娘有了这样的话儿，我便放下一半心了。她眼看就十七了，女儿嫁年龄大了不好嫁，还请表姑娘多多上心。”

    蒋仪当下招呼摆了饭来，满满当当一桌子有红烧肉，梅菜烧肉，红烧狮子头，板栗炖鸡，红烧鹿肉，炸白条，蒸黄鱼，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小李氏初来此地，况且如今日子过的也好了些，也不便再使当日在王府的那一套，只是见这一桌硬菜却也只是略略动得几筷子，蒋仪心知她是念及孟平在家吃不到，自己便也吃不下去，笑道：“三舅母尽管吃，同样儿的我又备了一份你们带回去，给平儿与三舅父吃。”

    小李氏这才笑笑，甩开膀子吃了起来。她虽生的瘦，食量却是十分好的，不经见的便吃掉了桌上多一半的肉菜，才搁了筷子道：“我是吃饱了，你们再吃些。”

    元娇与蒋仪早停了筷子坐着，见她这样说，蒋仪笑道：“三舅母再吃几筷子。”

    小李氏虽摆着手嘴里道是用不下了，却又拣了一只鸡腿来吃了，拣了只白条下了半碗饭，才真正搁下了筷子。

    用过饭收了桌子，蒋仪又叫初梅取了钥匙，到后院取了几批自己陪嫁时元秋添的布料裘皮来，叫她们几个出去备了车装上，再把食盒也装了，到小李氏与元娇告辞时，车已备在东门外了。小李氏吃了一顿好的，又听方才蒋仪说还有一份要拿回家的，心里还十分欢喜，那知蒋仪竟也只是与她们一起干坐着应酬些话儿，并不叫人拿了食盒来，等了半天等不及心里十分失望的辞了行，心中委屈道：早知如此就少吃些，或许多剩些她就叫人装成食盒了。

    这样想着，吃进去的肉全变成了悔停在胃中发着胀，待出门见门外一辆马车停着，蒋仪掀空请她们上了，里面只两脚炉烧的热烘烘的，车上摆着许多包袱食盒，才知蒋仪早就把东西备在外面了。小李氏这才重又欢喜了起来，掀着帘子叮嘱道：“你三妹妹跟着我受了许多苦，表姑娘你可千万要替她择个好夫婿才是。”

    直到马车走远了，小李氏仍在唠唠不停的说着。蒋仪直送到马车拐弯不见了才回府。丛云在水微澜亭的蜂腰桥上迎了笑道：“来了外家亲戚，九夫人怎么静悄悄的也不知会老夫人一声，她好见一见也聊上几句。”

    上回徐氏与杨氏来，周氏托故不见，蒋仪便以为周氏不喜见孟府中人，是以这次也未叫人通知周氏，听这话的意思，周氏竟是愿意见小李氏与元娇的。她随了丛云到了一品居，见周氏中睡着，待她醒了出来，才笑道：“方才我三舅母与三妹妹来了，因她们不过寻常认亲走动，便也未到一品居知会，不期母亲竟也知道了。”

    周氏点头道：“你这个三舅母如今可还在孟府中住着？”

    蒋仪道：“听说搬出来也有十来年了。”

    周氏道：“你三舅父倒是个极忠孝的人，以前还与老九共过事的，如今身体还好吧？”

    蒋仪道：“我才来那会儿听说是瘫在床上起不来的，去年这会儿能起来了，如今还能做些卖买过活的。”

    周氏边听边点头，听完了才道：“若他空闲时，你接他到府中来与我说说话儿，也算是个当年的老人了。”

    蒋仪自然不知道周氏是思念去了的大爷，却也应了道：“媳妇知道了。”

    过了不几日，门上又来报说孟府四夫人来做客了。蒋仪这几日因进了腊月，正在筹备着办年货，总田庄送上来的东西银两，成日在帐房与议事厅两头跑着，听说徐氏已进府往一品居去了，忙也带了福春往一品居赶去。

    才进了院门，就听见一品居里徐氏如银铃的笑声。

    她正要掀帘子，就听周氏道：“你们是仪儿的舅母们，母去，长舅如父，舅母便是亲母，这些话儿原就不该是母亲能说女儿的话，我只当没听过，你出去也莫要再四处说了，我家老九手下有些奇材，就有千里眼顺风耳，专能干隔墙取舌隔房剔头的事情，你可要小心了。”

    她这番话说的低沉有力，远听了竟有些陆钦州的语气在里面。福春才要撩帘子，蒋仪按住她，两人悄悄退到了外院，又退到了大门外。正在大门外银杏树下站着，就见徐氏神色慌慌的走了出来。

    蒋仪迎上去微微笑道：“竟不知四舅母早来了，仪儿在帐房忙了半日，这才能抽出身来。”

    徐氏忙也堆了笑道：“原也没什么事情，咱们到你屋里说呗。”

    到了丁香里，徐氏先是四处张望着，蒋仪遣了福春与初梅们同门才道：“四舅母若有什么就说吧。”

    徐氏凑到近前轻声道：“我这几日听到你大舅母与二舅母四处败坏你名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儿，我怕你二舅母在她娘家说了再叫曲氏传到这府中来，叫老夫人知道的怕就不好了，你可要应付着些。”

    她这么快就找到了好背黑锅的下家，还是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也是脑子转的快。

    蒋仪轻笑道：“仪儿知道了。既是说了，仪儿还有事要忙，四舅母是要用饭还是回府？”

    这就是当面逐客了。

    徐氏忙拉了蒋仪道：“四舅母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儿，就是你英才弟弟，如今翻过年也十六了，学又上不成了，正是该说门亲的时候。你如今替陆府交际，四处见着正当龄的女子多，又都是贵家，可千万替四舅母留心着，不拘女儿如何，替我打听着那些嫁妆备的丰厚的，舅母自会去提亲。只是届时还要仪儿替我引见才是。”

    蒋仪不耐再与她纠缠，冷冷道：“仪儿不过闺中妇人，也难得踏出家门一回，况且仪儿平素也不爱往人多闲话多的地方去，那里能知道这些事了？舅母若真想替英才择门好亲，就该叫媒婆四处打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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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青钗

﻿    徐氏那里听不出蒋仪语气中的不耐烦，但她这辈子生在穷家，又嫁了个身无长物的孟宣，还能混搭到今天，仗的也就是脑子转的快，该低头是就低头，比奴才还会做小伏低的伶俐样儿。她笑着堵了蒋仪道：“舅母那里能混到有头脸的人堆里去，原来还有个王妃娘娘府里能见些尊贵人的，如今她在那府里也失了势，不常叫我们去了。现在咱们家里嫁的又好又有丈夫疼爱婆婆稀罕的，可不就只有你了吗？舅母再不会去求那些没用人，如今也就只管认定仪儿你了。”

    她说完了一双眼珠子盯着蒋仪转个不停。

    蒋仪知道她是等着自己问元秋如何失了势的话，要拿此来在自己面前卖个好。可她不知道蒋仪这人最不爱听事非，她嘴里惯常跑火车的，方才就在一品居被周氏当面斥了，出来还能笑着把罪推给王氏与杨氏的人，她嘴里出来的话如何能信？

    蒋仪笑道：“怕要叫四舅母失望了，仪儿是真是惯不出府的。”

    蒋仪冷冷盯着徐氏，徐氏仍是笑着。她就有这种本事，心里狠不得目光做刀能剥了皮的，面上还能笑的如沐春风。

    半晌，初梅进来道：“九夫人，居延那边送了今年的年货来了。”

    蒋仪轻福道：“四舅母，府里还有事情，我就不多留您了。”

    徐氏笑着跟了蒋仪道：“既然你也要出去，咱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说说话儿。”

    蒋仪站了道：“真是不巧，四舅母要往东门去，我却是要到前院一趟，咱们不同路的。”

    徐氏见蒋仪也不听元秋的事非，也不应英才的婚事，又气那周氏如今也叫蒋仪迷了魂了，自己透了这样天大的能挟制儿媳妇的消息去，她不但不愿意往下听还要那样绝决的伤斥自己，又想到自己半夜没了的头发，再四处望望陆府中送她的下人皆是一幅戒备的样儿，暗道这府中真是古怪，一点人味儿都没有，心里咒了千遍万遍，怏怏的去了。

    蒋仪为了躲开徐氏，出了丁香里也不往东走，自西边角门上转到前院二进里，打算自二进里另一角门上出了，再过另一条夹巷往东走到议事厅去的。

    夹巷一头通着内院，另一头通着墨岩斋，蒋仪才要进内院，就见陆钦州在书房里跑腿的潘儿一躬腰自墨岩斋后门出来也是匆匆往内院走了。因低着头，并未瞧见蒋仪一行，差点就冲撞了蒋仪。又雪怒道：“潘儿，你眼瞎了，见了九夫人也不行礼，还这样毛里毛糙的。”

    潘儿在陆钦州跟前伺候的久了，自然是十分有眼色的，忙跪了磕头道：“小的该死，竟没瞧见九夫人。”

    蒋仪见他往内院走，必是要去见周氏的，心道怕是陆钦州回来了，便叫初梅扶了他起来道：“原也不怪你，可是大人要你到二门上带话儿？带给我们也是一样的。”

    潘儿笑着躬了腰道：“正是，大人也回来好几日了，一直忙着没空归家，这会儿是叫小的回了老夫人，叫老夫人房中晚间多备一份饭，他要回府同老夫人……并九夫人一起吃。”

    陆钦州说的只是老夫人，这九夫人嫁过来快一年见过陆钦州的次数屈指可数，况又在这里碰上了，潘儿也只得如此圆话。

    蒋仪那里不知这点，当下笑道：“成日在书房里伺候着，也辛苦你了。”

    又回头给初梅使个眼色，初梅便自怀中掏了几角碎银子递到潘儿手上道：“这是九夫人见你辛苦，赏你顽的，快去吧。”

    潘儿推辞道：“小的不敢受，若叫大人知道的，只怕我这差事也就干不成了。”

    初梅佯怒道：“夫人又不要你当什么眼线递什么话头，不过是看你辛苦才赏你几个顽，你这样不给面子，怕才真是差事干不长了。”

    潘儿本还是个半大孩子，叫初梅这样唬的变了脸色，惴惴的收了东西又磕了个头才转身跑了。

    初梅回身笑道：“咱们大人外院的这些孩子们管的极严，这是夫人给的他才敢收，若是外人，打死他都不敢的。”

    蒋仪自然听出初梅几句话里处处透露的意思，是怕她要借机拢络了潘儿好打听外院事务，笑道：“正是，原也该如此。初梅你到二门上找个婆子吩咐了方才潘儿的原话，记住只说是书房传的，别让婆子提起咱们来。”

    初梅听了这话知蒋仪是要自己放心，心中愧于自己猜度主子，躬了腰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

    蒋仪带着又雪与福春两个到议事厅见了居延来的人，他们府中娘子也才回去不久，又男丁们来拜年送年礼了。蒋仪翻了礼单，见礼单上的数量比之往年丰厚了不少，往年已是叫人咋舌，今年更甚，正犹疑间，就见周氏身边的刘妈妈进来，走到蒋仪下首屈身道：“老夫人那里听说居延的人来了，叫老奴过来告诉九夫人一声，这事她是知道的，只管收下，给他们备好住处即可。”

    蒋仪见此便收下东西，又传话叫管家陆丰替他们安排住处，叫人到厨下叫了苟妈妈来，开库取了许多庄子上送来的野味，又亲到厨房盯了菜单子，添派了人手到厨房，叫厨房替居延来的人办几桌好酒好菜。完了又亲盯着苟妈妈置了一桌软烂精巧的菜品，并温焙了一壶黄酒叫送到一品居去了。

    一品居里周氏与陆钦州两个对坐在火炕上，周氏上下瞅了儿子半晌才道：“你这胡子也不知是多久没刮了。”

    陆钦州笑笑，手搭在唇上，才惊觉自己胡子果真是长了。

    周氏问道：“听闻你说仍是去了株州，差事办的如何？”

    陆钦州道：“不过是皇差，儿子只是奉命行事，至于人要如何处理定罪，那是皇帝与刑部的事。”

    他只管查证据，不管抓人的。

    周氏道：“虽不是你抓了人，可这帐萧尚书也一样算到你头上的。”

    陆钦州仍是微微笑道：“萧尚书自然知道那是皇帝的主意，我不过奉命办差而已。他若要怨，也是该怨自己野心早露，叫皇帝起了疑心。”

    他只有与母亲在一起时，才会这样耐心的笑与解释。

    周氏望了外面半晌又道：“你也太辛苦了些，每日在外奔波着，据上回走也有一月。眼看过年，这回怕是不再出去了吧。”

    陆钦州摇头道：“年前不会，虽是刑部审案，儿子一月不在，御史台还堆了许多别的事情要我亲理。”

    正说着，两个厨房的婆子抬了一桌菜到门外，丛云与旋儿两个接手抬了过来。因冬日天寒，盛菜用的俱是夹层碗，中间一个空隔盛着热水，上面又盖了盖子，一样样揭了皆是热气腾腾的。丛云取了两只酒盏来放在桌上，正要倒酒，陆钦州按了杯道：“儿子不饮酒的。”

    周氏揭壶看了看，又闻了闻道：“不过是些黄酒又是煮过的，早没了酒气儿，喝些暖一暖。”

    陆钦州接过一杯，闻着有酒香，还有些别的香味儿，饮了一口十分香甜，端了壶过来，见里面泡着枣儿枸杞并些刺瑰花，笑道：“竟还有这样吃法？”

    他幼时偷了父亲酒喝，醉倒在床上三天三夜，从此滴酒不沾的。

    周氏笑道：“必是你媳妇治的，她这酒平日也常熬一壶给我下饭，晚间倒是能睡的好些。”

    陆钦州听周氏提起蒋仪，脸上那融融笑意便荡然无踪，自斟了一杯慢慢酌着。

    周氏见他仍是这样，愠怒道：“当初我并不十分愿意，是你自己非要娶了来的，既娶了来就该好好待人家，况且她也确实是个好的，不拔尖，不怨言，不出风头，你冷淡她快一年了，她仍能像第一日到府的样子待人待物，这已是十分难得。若当初知道你巴巴儿的求了来，不过是为了放在房中做个样子，我当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周氏越说越气，只是儿子毕竟大了不能狠说，怕推远了他去。却也是坐在那里自生着闷气不肯动筷子。

    陆钦州捉了筷子递到周氏手中，轻声道：“儿用过饭就去看她，娘快些吃吧。”

    两人慢慢用着饭，周氏难得见儿子，又想起陆远泽来叹道：“听闻西边府里两口子生了口角，都惊动到宫里去了。我叫人打探了，远泽怕也是吃了闷亏的，只他来请安也从不提起。他是懂事孩子，凡事都存在心里，倒更叫我心内不安。”

    陆钦州淡淡道：“夫妻之间，不过是个举案齐眉的相处，他读了十多年的书竟也不会吗？”

    周氏接了丛云递来的调羹搅着碗汤道：“他和公主都还年轻，怎么着都是生人，那有一见面就能好的？偏宫里来的那些奴才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怕是拿着公主做个摇钱树，要苛索远泽发大财的。银钱上我是给了他仅够的，只怕他书读多了面子迂，不肯用。”

    陆钦州仍是淡淡道：“宫里的奴才们，天子见惯了也当平常人，他若不用点狠手段，自然治不住他们。他如今是那一府的驸马，就该拿出该有的威严来，自己不肯去争又能怪谁？”

    周氏听他一点都不着急自然不高兴了，愠怒道：“前朝郭兵马的儿子郭暖娶了升平公主后，郭暖因公主不拜寿于郭兵马，将她打了，郭兵马功高位显权倾朝野还要捆了儿子去向代宗请罪。若说公主下降了也是妻子般对待，为何郭兵马还要如此？可见驸马是难当的。”

    她见陆钦州不肯答言，又追上一句道：“你给他找的好差事！”

    陆钦州见母亲又有些气了才柔声道：“他是圣上早些年就瞧好的驸马，在我这里下了定的。况且公主年轻单纯未出过宫，他若耐心□□自能和和美美。人到了一定年级都要娶亲，管他是公主还是寒女，娶来不都一样是做妻子，怕是他自己心思放不到那里。”

    周氏从不过这个儿子，不然也不至于管不住他要送到军营里去了，虽心中仍是不甘，却也见儿子百般辛苦，不忍再逼他，也只得停了话好好吃饭。

    两人用毕了饭，陆钦州只要潘儿跟着，到丁香里院外就将他打发回墨岩斋了。

    他负手在院外望了望前后影影绰绰的丁香树，忽而记起娶蒋仪之前，他来这里安排布置新房时，大约也是这个时候，转眼已是一年，她成了他的妻子，成了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可他与她比之去年的今日，仍是一样生分着。

    前院只在来要客时才会开启，此时除了门房上的李妈妈并一个打下手的婆子，俱是静悄悄的。到了二院里，主屋起居室窗户上透着融融暖光，屋中传来清脆的辟啪声。他脚步略重了些，初梅便快步出来打了帘子，躬腰道：“大人安好。”

    那辟啪声戛然而止，他的妻子便也到了起居室门上。她穿着件罗襟边夹旋袄，下面系着逶地长裙，头发高高梳起拢在后面，发上插一支双股青玉钗，他隐约记起她这样子自己在那里见过，随后心中了然，是在清王府那次，她来见自己也是戴支双股玉钗，出了屋子就被王府的丫环自头上抽走了，还了她一只俗不可耐的扁金钗，想必是她外祖母当年用的东西，虽十分俗物插在她头上也一并好看。

    初梅又雪和福春几个本是凑在蒋仪面前看她打珠算的，见陆钦州来了自然是悄悄退了出去。蒋仪见陆钦州坐到她书案前坐下，翻看那本珠算口诀，自端了方才自己饮的果干茶来轻声问道：“这是妾自泡的果干茶，才泡好未饮过的，不知道合不合乎大人口味。若是大人不爱喝，妾另叫她们泡了来。”

    陆钦州见她端了一盏过来，内里隐隐散着些馥郁芬香，端来尝了尝，是女子们才爱喝的酸甜之味，搁到了一边道：“我方才用饭时喝了些酒，给我沏壶浓浓的茶来，就平常的散茶及可。”

    他只爱散茶浓浓的清苦味儿，提神醒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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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月信

﻿    蒋仪到门口唤了又雪来吩咐下去，自在门口等着，待又雪将茶捧来了，接过来亲捧了进去，跪在小榻床前的蒲团上待茶醒了替陆钦州斟好了道：“大人，茶已沏好了。”

    陆钦州方才喝了两口黄酒，初还不觉得，方才在外吹了些凉风，如今乍进了这温暖熏腾的地方，头便有些晕了起来。他是自来都不愿失体的人，不肯走路不稳叫蒋仪笑话，仍是坐在那书案上道：“不用那小盏，换只大杯子来端给我。”

    蒋仪取了只自己常用的方玉斗斟了道：“这是妾常用的杯子，不过是洗净了的。”

    陆钦州接过来一口喝了，又坐了半晌，觉得轻飘飘晕乎的劲儿像是过了。才自己起身走到小榻床边来坐了，见桌上放着本刘禹锡的《传信方》，拣起来翻道：“这是医书，你也翻这个？”

    蒋仪跪坐在莆团上欠腰道：“不过闲来无事，略翻翻罢了。”

    陆钦州端了方玉斗道：“刘禹锡自幼多病，《传信方》也算是他久病成材的心得之作。从他始，人才知贱物能治百病。”

    他是学问做的久了，凡事都要总结个一二三出来。

    他饮了浓浓的两斗茶，起身先去卧室后面的盥洗室沐身。蒋仪柜中有他上回换下来的一套衣衫，只是中衣还可，外衣就有些太单了。蒋仪又到门口吩咐了初梅到外间要衣服的话儿。自己也进了卧室，拿了衣服在多宝阁外候着。半晌就听陆钦州道：“拿衣服。”

    蒋仪推门进去，盥洗室内生着炉子，又兼陆钦州洗了一番，内里热气升腾。蒋仪递了衣服才要退出去，就听陆钦州问道：“你不洗？”

    她自然要洗，可是热水叫他用了，丫环们自然还要进来取水，再添水进来的。

    他边穿了中衣道：“热水方才我已续上，这时想必正合适，你只叫她们抬水倒了即可。”

    这盥洗室中备着蒋仪常用的中衣，叫他这样说了，便只得等着。冬凝带着小丫头们来倒水，蒋仪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天色还早，她这样急巴巴的等着洗，倒叫丫环们觉得她心急不可奈一般。

    回屋到门上取了外面送来的衣服，蒋仪虽知陆钦州在这里，丫环们等闲不敢进来的，却也悄悄回扣了门。自衣服中拣了一件他睡前常穿的长衫来挂在床边衣架上，将四处烛台都吹了，独擎了一枝高烛台到床边，放在床头上，见陆钦州睡在里面自盖着一床被子。因被子都是叠了摆在床脚的柜子上，蒋仪跪起来到要到床脚去取被子，忽而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被陆钦州倒扑在了床上。

    他身上寸丨缕不着，温热的手在黑暗中一把撕了她的衣带，继而褪了她的裤子，直挺丨挺便入了进来。蒋仪叫他撑的又疼又胀，伏在被子上动也不敢动一下，心内想着上回身体内曾有过的舒愉，想要叫那干裂的痛感不要更甚。

    他动了不知多久，见她仍是整个儿缩在一起，轻语道：“疼吗？”

    蒋仪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便叫他翻了过来，又将那被子垫在身下，重新抵丨磨了半晌才进去了道：“这样可好些了？”

    她的身体还记着方才的疼痛，此时连小腹都胀疼了起来，只怕要扫了他的兴，轻轻嗯了一声，瞬时之间，小腹中的胀痛随着他的搅动越发尖锐起来，蒋仪咬着牙不知撑了多久，在他猛然的抽动中疼的几乎昏死过去，也知自己总算是熬过去了。

    陆钦州拿帕子替她擦拭净了躺下来道：“可是弄的你不舒服？”

    蒋仪摇头道：“并没有。”

    陆钦州重又起身点燃了烛火道：“快去洗洗。”

    蒋仪惊道：“大人不是说欲要坐胎就要熬到明早再洗吗？”

    陆钦州难得叫她逗笑了道：“原来你本是不舒服的，为了能要坐胎才忍着？”

    蒋仪往被子里缩了缩，心中疑惑道，难道不是如此？

    陆钦州自己起身下了床，披上了家常起居的衫子，回身抱了蒋仪便往盥洗室走去。蒋仪叫他抱在怀里，又惊又羞道：“大人！这样可是折煞了妾了，妾自己会走，快放妾下来。”

    陆钦州直抱她到了浴缶中，亲自替她浇了清水道：“何必着急想要个孩子，年轻无负自在快撷，又无牵无挂，孩子是负担，虽好也要随缘。”

    待清洗净了，他又取过帕子来替她裹上，仍是抱回了卧室盖上被子，才自己也上了床在外侧躺了，伸了温热的手来抚着蒋仪平坦小丨腹上那最柔软的地方，抚的她混丨身燥热了，才伸手入那萋萋芳草中，觅着那一处轻轻揉动起来。蒋依忆起一月前那次，也是这样的酥丨麻感叫她欲死不能，扭着身子不肯叫陆钦州再揉动，谁知他索性起身压上来，手仍是揉着，唇移到她耳垂上轻丨舔了道：“你若哼出声来，我就住手。”

    他声音中有因情丨欲而□□了的喉咙中发出的嘶哑，低沉沙哑。

    蒋仪试着轻哼了一声，不期他不但不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叫她忍不住的更加哼出声来。这一回他做的温柔缠绵，在黑暗中唇舌一路向下，终于仍是如鹿饮泉，寻到那一处软丨粘的细丨肉中，直逗的她欲死不能了，才爬上来缓缓入了进去，时而缓滞时而疾猛，皆是依着她的愉悦而动。芙蓉帐里春霄短，三更不过一刻。蒋仪待他替自己擦拭了，阖眼便睡，谁知陆钦州却在耳边轻声道：“方才我也是素的久了，操之过急，下次不会了。”

    他的意思是说自己外了这一个月，并未与别的女子行过这等事情？

    蒋仪在即将进入的沉梦前冷笑道：胡晓竹与他一对野鸳鸯，做起这事来怕才是别有番深入骨髓的不同滋味，这一月胡晓竹岂不也素足了？

    这夜她却睡的不好，混身酸胀，胸中也闷闷的，不到五更天就醒了。只因陆钦州一直未醒，才在他身旁假昧着。昧到院中渐渐有人走动了，便也悄悄抽了衣服来准备要起来，饶是她这样轻轻的动，陆钦州身边惯不睡人的，一下就惊醒了揽她过来道：“好容易休沐，再睡会儿。你昨夜也辛苦了。”

    确实辛苦，她叫他颠的骨头缝里都疼着。

    “外面丫头们都起来了，我还这样睡着不好。”蒋仪渐渐挣脱了陆钦州紧箍的肩道：“何况今早我还要去看看大嫂病的如何。”

    陆钦州睁了眼道：“她们都知道我在你这里，你这会去了才要叫她们担心。”

    蒋仪侧过身来，见晨光中他已坐了起来，他穿衣显瘦挺，脱了衣服双臂鼓胀，却不像是个瘦的。

    陆钦州见蒋仪睡眼朦胧看着他，面上带着些稚气与好奇，也不知她脑中在想些什么，忽而生了逗她的心道：“这样爱看夜里叫你睁眼睛为何不睁？”

    蒋仪叫他捉到短处，猛的回了头，也抽了衣服来在被窝里往身上套着。只是见她醒了，陆钦州却不愿意走了。他伸手自被窝里压住她衣服，蒋仪便总不能将这衣服穿到身上去。

    蒋仪拉了衣服轻声道：“大人，丫环们在外听着，怕不一会儿就要进来，快还了我的衣服。”

    陆钦州伸了手在她肩膀上往下轻轻揉着，复钻进被窝来道：“我在这里，她们怎好进来。”

    蒋仪叫他磨缠的无法，见他手渐渐往下游走，忙捉住了道：“天都大亮了。”

    “那又如何？”陆钦州翻身压了上来，将她身上一点肚丨兜都扯掉了道：“你若想看，天亮着才能看得清。”

    他不过略动了几动，昨夜还残存的那丝欢愉之气便又自她小腹中苏醒了过来。蒋仪闭眼忍着闷哼，听着屋外丫环们轻盈的脚步声，渐渐便也忍不住喘起粗气来。

    早起，陆钦州起身出门直往外院去了，蒋仪却叫初梅打了水来要好好沐洗一番。

    她才跨进浴缶，就见初梅抱了床单进来道：“夫人可是到了小日子了？”

    蒋仪见床单上暗红一点血色，也是惊道：“怕是没有。”

    她翻拣了褪下的衣裤，上面皆是干净的，皱眉道：“难不成这回来的少？”

    初梅扳指算了算道：“奴婢记着夫人上回来小日子是冬月初一前后，距今怕有一个来月了，莫不是怀上了？”

    蒋仪指着床单道：“怀上了那里还会来小日子？怕是太冷了来的晚些，我趁此好好沐浴，再要浴就要等身上净了才成。”

    初梅仍是疑心着，替她浇了清水擦干了又道：“要不奴婢到老夫人院院里去问问好几个老妈妈们，她们自己生过孩子，有的家里都有孙子的，懂这些。”

    蒋仪自穿了衣服道：“先不必了，如今还是没影的事儿，这样巴巴的去问反而惊动了大家。你叫又雪到厨房替我熬些黑糖姜水来喝了，再暖一暖，怕今晚就顺了。”

    初梅应了自去找又雪了不提。

    蒋仪穿好了衣服，心里不安，将那月带条子系了，到起居室用起早餐来，也不知是不是昨夜闹腾的太晚了，她心里看什么都是恹恹的，连口素粥都用不下去，叫福春端了痰盂来吐了半晌，就见福春递了帕子来笑道：“夫人莫不是怀上了？这都吐起来了。”

    蒋仪心中一动。暗道若真是怀上了，就只有冬月里那次，那也太准了一点，才一回就怀上，说出来都叫人不信一样。当下止了福春道：“莫要乱说，再瞧几日若小日子不来，怕就真是了。”

    初梅私下里算了小日子，算以如今也迟了好几日了，想来想去也必是怀上了。这府中多少年没有过孩子的，连带这些丫头们在这事情上也是一丝不懂的，虽蒋仪吩咐她不必声张，还是悄悄到府里几个婆子面前私底下打听了些女人怀孩子的事儿。

    下午蒋仪自议事厅回来，初梅便支了其他几个掩了门问道：“夫人，这回子月信可来稳了？”

    蒋仪摇头道：“还没有动静。”

    初梅道：“那只怕是怀上了，奴婢听府里几个婆子都说，女人怀胎前三月最不稳，劳累了或者跌了撞了都可能小产的。您这怕是昨夜……”

    昨夜颠簸的狠了才会出血？

    初梅见蒋仪是懂了的样子才又道：“下回大人来了，您可得先劝劝他，万不可因小失大。”

    蒋仪下意识抚了抚肚皮，仍是不能信就一回能怀上孩子，老天爷未免待她太好了。

    好在陆钦州下午就去御史台了，晚上也并未回来。眼看除夕将至，蒋仪怕到了节日里不好请大夫，趁太医院的陶太医来给胡氏捉脉时，一并也叫到自己房中把了一回脉。这陶太医是妇科千金方的高手，最善治女子妇科病症的。

    陶太医细细问了月信之期，又捉了半天脉才道：“可觉胸胀，呕逆，不思饮食？”

    初梅在外一一答了，那陶太医又捉了半晌才道：“往期月信可准？”

    初梅道：“皆是准的，唯有这次，前几日见了点红，又回了。”

    陶太医展眉笑道：“恭喜恭喜，十有九成是怀上了。”

    他说九成，差不多就是准了。

    初梅高兴的笑了起来道：“可要开些温补的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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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怀孕

﻿    陶太医摇头道：“不用什么药物，只吃好些，睡足了就没什么大碍。怀孕初期见点红是常有的事，不必惊怪。只是三月之内切要避免劳动过甚，房事能避则避。”

    初梅送了陶太医出门送赏钱了，福春蹲在床边笑道：“这可真是巧极，夫人想什么就来什么，以后有了自己家的小公子，咱们也有得疼了。”

    蒋仪摆手道：“暂时莫要伸张出去，等有三月了再说。陶太医也说是十有九成，咱们虽是当成十成十的，也不能叫府里老夫人和大夫人多一份操心。”

    福春应了，因这事只有她和初梅知道，并未对外宣说，直到过年府中仍是未有其他人知道。

    除夕宫里祭祀已毕，百官休朝回家。

    陆钦州也才回了府。

    这夜陆府四处张灯幔彩，城中四处隐隐可闻炮竹声声，陆府中没有幼童，自然也没有这些热闹。周氏安排了家下人等在外面用餐，也叫蒋仪摆了一桌团圆酒，到公主驸请陆远泽与神爱公主过来一道用。

    半晌也只有陆远泽一人来了，原来神爱公主又回宫中去了。

    周氏坐在上首，胡氏在她旁边坐了，陆钦州与蒋仪两个并列而坐，陆远泽一人坐在下首孤单单的，叫胡氏心里好一阵不舒服，只为了大年三十，要叫周氏高兴一番，才强撑着笑道：“公主金枝玉叶，又一直长在萧阁主身边，到了年下分外思亲也是有的。”

    周氏今日欲要高兴，端起酒杯道：“先一人喝了这一盅，咱们今夜也好好乐一乐，待一会儿吃完了。远泽也出去替咱们放上几串炮竹去，我早起就在火炕上暖了的，这会子想必又响又脆。”

    陆远泽起身应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才又坐下。

    陆钦州只微微抿了一口，见蒋仪不喝，轻声问道：“怎么不喝？”

    蒋仪笑着摇头道：“我这几日胃里有些胀逆，闻不得酒味儿。”

    周氏听了这话两眼放光笑道：“老九媳妇莫不是怀上了？咱们家里如今有些冷清，正缺个能闹能笑的孩子眼前娱乐，若怀上了要早些告诉我们。”

    这阵子蒋仪胸前鼓了许多，周氏是过来人，自然也要往这方面去猜的。

    蒋仪笑道：“也不是十成十的准，约莫是吧。”

    周氏与胡氏皆是笑了道：“天大的好事，怎么不早说了叫我们也乐一乐。”

    蒋仪羞红了脸轻声道：“如今不过月余，说出来怕太早了。”

    周氏忙道：“正是如此，老九媳妇想的很周道。”

    陆远泽擎了酒杯站起来道：“恭喜九叔，远泽敬九叔一杯。”

    他一饮而尽，望着陆钦州。

    陆钦州微抿了抿阁了酒杯道：“坐下吧。”

    吃完了年夜饭，开的一瓮酒陆远泽一人喝去了大半，见丛云端了炮竹来，笑道：“祖母，孙儿今日替您好好放些炮竹叫您开心可好？”

    周氏见他喝的脚都有些浮了，自然不愿他再沾火竹，摆手道：“你若醉了就快些回公主府睡觉去，炮竹叫两个小仆童来放也是一样的。”

    陆远泽端了盘子过来道：“那怎么能一样，祖母以前不是常说，孙儿放的要比别人放的更响亮些？”

    不等旁人阻拦，他拈了支香端在盘中，摇摇摆摆出了一品居，在门前他小时候常夹炮竹的一点石缝里摆了炮竹，拿香点燃了，自己也不跑远，怔怔站着看那芯子燃的哔哔作响，忽而一声巨响，后面有人拽他往后倒去。

    陆钦州扶住了陆远泽斥道：“喝成这样放什么炮，快回府睡觉去。”

    风吹的陆远泽酒气上来了，将那香扔在地上摇摇摆摆站立不稳，也是高了声音道：“这府里不是我的家吗？我今夜偏要宿在和墨居。”

    说毕回头，见胡氏与周氏并未跟出来，蒋仪裹着件狐裘站在大门前的阴影里。

    他胸中烦闷，却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回头跌跌撞撞往和墨居方向去了。陆钦州怕他掉在水里，忙叫了两个婆子叫跟着去替他打点铺盖。

    陆钦州见蒋仪仍是在门前站着，走上前拉了她手道：“快回屋歇着吧。”

    他自回前院与那些门客们守岁去了。

    别的丫环们都去吃年夜饭了，蒋仪身边只跟着个福春，蒋仪见已到了丁香里门口，遂自提过风灯道：“今儿年三十，你也去他们那里乐一乐，不必一直跟着我。”

    福春道：“婢子还是送了夫人进去，添了火炭再去也不迟。”

    蒋仪推了她道：“这些我比你做的还好，只是如今这些是你们差事，我不好动手的。你一年到头伺候着我，到了这会儿还要你守着我，就你待在我跟前我心里也不好过的，快去吧。”

    福春眼望着厨房那边灯火明亮隐隐的阵阵笑声，心里也是禁不住的想要去，咬了唇道：“夫人您回去了先自关了门坐一会儿，婢子一去就换了初梅来陪您。”

    蒋仪已到了二门上，提了灯掩了二门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因是三十，照例大家都要敞门开户纳吉纳福的，福春也不掩大门，径自去了。

    蒋仪进了起居室，见小榻床下燃着个脚炉，小几上也放着个暖烘烘的手炉，自己过去抱了，从里面拣了两块炭在红泥炉里，把个茶壶放上去煮起果茶来。她近来愈发怕冷，常嫌穿的不足，又时时困着不醒，这会子脚上踩着手里抱着，仍是冷的瑟瑟发抖，小榻床上常备一条软狐绒的小被子，能铺亦能盖的，她扯过来裹在自己身上，不等那茶滚开就打着盹要睡着了。

    她撑着睁开眼睛倒了一斗果茶慢慢饮着，又取了那《传信方》来慢慢翻着，翻着翻着终是忍不住捡个引枕过来舒舒服服枕着睡了。

    陆钦州在前院略应酬了一番，一个人也不带，自往丁香里来了。他见四处灯火皆亮着，却是上下无一个人，先到卧室里看了，见床上也是空着，又转到起居室来，就见蒋依裹着条褥子歪睡在小榻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他还从来没有如此细致的打量过她的脸，第一次她来见他，乌发打成一条长辫，松散轻盈，整个人轻盈盈的，如一朵含苞怒放的花朵一般青春逼人。后一次在清王府，穿一条不合身的石榴裙，披一批太过华丽的披帛，唯一头上一支青玉钗还能衬她，可惜也是别人的，出门就叫人摘了去。再一次就是在孟府，她穿一身玉色袄裙，那宫锦太过陈旧，是十多年前的样式，可她穿着仍是婷婷玉立的好看。

    她自有股天生的沉睿之气，站在那里那怕麻衣青衫都能穿出自已的气质来，她就是她，不因服华而媚，亦不因衣贱而哀，身外之物，于她都是陪衬。

    陆钦州忽而想起自己去年布置这屋子时，曾形容了样式长短，叫人到绣坊做过一套玉色裙衫，欲要等她过门了穿了与自己一起赏这院前院后的丁香花。也不知她可曾穿过，不知她穿上以后，可有自己想的那样好看。

    他抱了她回屋，替她拖了鞋又展了被，她始终是睡着不肯醒来，不知梦中思索着些什么，淡淡笑着。

    还未到子时，他仍是要守夜的。

    陆钦州取了那本《传信方》来随便翻着，忽而听得外面辟哩啪啦声四起，下意识去捂蒋仪的耳朵，就见她已经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被吵醒了。

    蒋仪见陆钦州在床边坐着，惊道：“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陆钦州将书展平放在床头上道：“许久了。”

    蒋仪摸了一把粘乎乎的嘴角，从怀中抽出帕子来擦了，见他仍穿着方才外出时的鹤氅，身边连茶水都无，忙道：“大人若是冷，先脱了衣服到小榻床那里暖一暖，那里有妾方才用过的脚炉，妾去替大人沏杯热茶来。”

    陆钦州按住她道：“这样晚了，我喝什么茶水，快睡吧。”

    过了子时，他也该睡了。

    蒋仪坐了半晌道：“妾还没有洗过就上床了，这会子得去洗一洗。”

    两人皆洗完了躺在床上，蒋仪仰头看着床头上那盏灯，今日院子里四处挂着大灯笼，倒显不出这烛光亮了。陆钦州伸了手过来捂上她的肚子轻声问道：“可会动了？”

    蒋仪摇头笑道：“不过一个多月，那里就会动了。妾听初梅说要会动，也得三个月以后。”

    陆钦州抚着她的肚子，半晌又道：“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蒋仪怔了怔道：“大人这是那里话，妾莆柳之姿能跟着大人，谈何委屈。”

    两人沉默半晌，陆钦州的手渐渐的往那芳草萋萋之地移动起来，蒋仪忙按了他手道：“前几日那次见了红，陶太医来诊了，说房事切要避免的。”

    陆钦州那里能忍得住，顺势捏了她的手过来道：“那你替我揉揉，也是一样的。”

    蒋仪触到他顶起被子的事物，那里敢摸，慌的缩了手。怕陆钦州还要纠缠，改正色道：“过两日孟府外祖母寿辰，妾想去替外祖母上个寿。”

    “我派几个人跟着你？”

    蒋仪摇头道：“并不是，只是要叫大人知道一声。”

    陆钦州忽而意识到也许她是怕自己要起疑心才会特此言明，揽了她到自己怀中问道：“你嫁到这里来，竟没有出门去逛过？”

    蒋仪微微笑道：“家里四时衣服皆有新做，各样用度都是齐备的，妾并无所需要的东西。”

    陆钦州道：“你若想去那里逛逛，套了车自去即可，如今你掌着中馈，这些事也不用刻意向谁报备，只出门时告诉母亲一声就完了。”

    蒋仪思了半晌才道：“既大人这样说了，改日妾要去看看我三舅父，自去年元霄节后，再没有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们开的铺子在那里，生意可好。”

    陆钦州还想与她再聊会儿，谁知她竟阖上眼，又沉沉入睡了。

    初一按例是不该睡懒觉的，可蒋仪怀着身孕，又是初期最嗜睡的时候，自然没有人会叫醒她。待她伸着懒腰一睁开眼，就见已经穿戴梳洗过的陆钦州俯身站在床边看着她，他今日刮净了胡子，双颊脸皮锭青，一笑两颊荡出两只圆圆的酒涡来，两夹有微微的尾纹闪过，正是成熟男人最好看的年级和样子。他伸手递了个匣子过来道：“也该给你压岁钱了。”

    蒋仪以为里面装着长钗或者双镯，接过来道：“妾这里首饰头钗有许多的，况且妾又不爱戴着些，何必……”

    她启开匣子，里面是满满一匣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票。

    陆钦州仍是笑道：“是我不对，你嫁过来一年也没给你些体已攒着。”

    蒋仪盖了匣子仍递还给陆钦州道：“妾每月有月银的，吃穿嚼用皆是够用的，大人的银钱还请自拿回去，妾这里用不上的。”

    陆钦州道：“夫妻本是一体，既是我的银子也就是你的银子，拿去花吧。”

    蒋仪见他不接，只得收了回来压在枕下，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如何表答谢意，正愣着，就见陆钦州仍是笑道：“你好好休息，想睡就多睡会，孩子是睡着才会在肚子里长的，我白天要在外间看些折子，晚上回来用饭。”

    这回他倒在府中扎扎实实呆了三日，初三夜间就叫皇帝叫进宫去了。

    蒋仪与他除了话些平常，外面的事是不提及的，也不知他平日进宫忙些什么，周氏更是少提府外之事，胡氏又只关心着自己的病，这一府人倒真是两耳不闻府外事。

    二月十七是李氏生辰，蒋仪自初三那日就要想着送她个什么东西。记得去年清王府送了一张獭皮褥子李氏很喜欢，她年级大了，屋子里冬天只有火炕和炭盆，很喜欢些铺着能生火气的东西，蒋仪记起当年余姑子在庵里时铺过一张狼皮褥子，说是那个最治风湿，不知京中胡市上可有没有，若有的话卖上一张狼皮褥子，再自做上一双春鞋并一套春衫也就仅够了。

    过了年日子就过的快了起来，天气也渐暖了起来，只她仍是一出门就冻的打摆子，肚子却仍不见踪影。初梅见蒋仪大热的天儿还要围着风帽兜着狐皮，笑道：“约摸是要生个脾气火爆的小子，才要把母亲的火气都夺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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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祝寿

﻿    蒋仪摇头道：“脾气必是十分温柔的孩子，前些日子我做了个极清楚的梦，梦见一条小青蛇自我大腿上爬了上来，瞧样子十分的温柔可爱，虽在梦里我也知道他是极乖极懂事听话的。”

    初梅道：“只怕真是个小子，我这些日子问了许多府里的婆子媳妇们，说起胎梦来，花儿草儿的一般是女儿，果子龙蛇必是儿子。”

    到了二月十七这日，蒋仪带着备好的寿礼，并带了福春与初梅两个往孟府去了。与她出嫁前相比，孟府里并无太大变化，来祝寿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个。元蕊不久就要出嫁，见蒋仪来了也在方正居等着。因天还寒，蒋仪仍是裹着厚厚的裘衣，李氏拉了她的手就抹起眼泪道：“瞧你的样子在那府里必是过的好的。”

    蒋仪见王氏也是呆呆坐着，孟泛胖了些，脸色十分红润，杨氏仍是一如既往的不善言辞，孟宣也是呆默的坐着。众人皆是沉默对坐，待外间来报说清王妃到了，才有了些喜气。

    元秋带了许多东西来，有四季衣物、糕点，首饰并一些起居用品。

    她今日倒是比平常穿的更喜气些，见了蒋仪也是微微笑着。待用过了午饭，蒋仪见她当初住的小抱厦仍铺盖着，因有些困了，便叫福春初梅两个在外间候着，自己进来歇息了。不一会儿元秋也跟了进来，蒋仪忍着困让坐了，就见元秋叫云碧捧过一只盒子来递给她道：“这是如今宫里时兴的首饰，圣人赏了我，我带些来给你穿戴。”

    蒋依道了谢接过来，打开来看金光晃眼，合了盒子道：“仪儿平常也不出门，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元秋笑道：“这有什么贵重，如今陆中丞办事得力，圣宠正深，怕不日就能给你请封个二品诰命的，你要备着些东西好进宫谢恩的。”

    蒋仪不懂朝政，也不敢妄议朝事，低声道：“仪儿并不懂这些，不过是深闺妇人罢了。”

    元秋正色道：“陆中丞这几月间到株州查了萧子钛，年后就绑进了京，想必不日就要发落了。宫中圣人长久受萧氏一族挟制，这会子倒是好，他们自己人打了自己人的脸，也叫圣上看看是谁待这江山更忠诚些。”

    忠诚都有，不过是为了自己吧。

    见蒋仪仍不说话，元秋又道：“我自然不能强求你什么，只是你也该替自己将来考虑。陆中丞虽自入仕就得圣上亲信，但人是要往后看的，太子将来继承大统，任用的自然是出过力的人，况他如今敢不需要陆中丞明面上做些什么，只这会株州的事分寸上捏紧些，这些都是暗底里的事情，明面上旁人是瞧不出来的。”

    “不论谁当皇帝，想必要用的也是有材干的人。”蒋仪觉得今日不说句话，怕要叫元秋真以为是自己能在陆钦州枕边吹风的，思忖了半晌又道：“他也不过是替皇家办差的，无论谁在位子上，他仍不过是办自己的差事。况且这些事情上仪儿也不愿多话，毕竟内宅妇人不懂朝堂事情，何敢妄议。”

    元秋见她软硬不吃，本就没好感的心里又增了几份厌恶，暗道她仗着点裙底手段拢络了陆钦州，本也只能是做个外室或无名份的妾罢了，还不是靠着孟府的名声撑在这里才能叫陆钦州娶了她，一年前还穷的只能穿自己的剩衣服，如今竟敢和自己打起官腔来。

    元秋怒气直往上涌，还好她涵养好并不露出来，隐了怒意起身淡淡道：“即是如此，妹妹歇着吧。”

    说毕也不要蒋仪送，转身便走了。

    这屋子里久没有生过烟火的，又潮又冷，蒋仪手脚冻的有些生疼，正欲要到李氏上房去暖一暖，就见门帘一抖，徐氏亲自端着个炭盆子笑嘻嘻的走了进来道：“表姑娘受冻了，四舅母亲自替你生了个火盆，快来烤一烤。”

    上回在陆府蒋仪就没给她好脸，也就她还能再一会贴上来。蒋仪忙起身道：“仪儿要去上房坐会儿，四舅母也要同去？”

    徐氏堵在门上道：“表姑娘急什么，方才席面上怕没什么可吃的东西，四舅母已叫厨房又熬了些热烘烘的粥，炸了两只王府送来的鹌鹑，想必这会子快要送来了，四舅母陪你再吃上几口可好？”

    她私底下特特的端点东西来，吃了可是要办事的，蒋仪自然不敢吃，忙摇头道：“席面很好，况且仪儿也不挑吃的，四舅母快别客气，仪儿真要去上房了。”

    她见徐氏仍是堵着门，高声叫了初梅过来，徐氏才让开了。

    谁知蒋仪到了上房，徐氏也跟了来，一个劲儿的给李氏挤眉弄眼。

    李氏看徐氏挤弄了半天，咳了声道：“仪儿，英才如今也该到说亲的时候了，你们这些姐姐们要帮帮他娶门好亲，也好叫我心安。”

    蒋仪上次就听徐氏到陆府特意提过这事，当下便笑了道：“外祖母，仪儿也惯常不了门的，外间那家有适龄女子出嫁，怕还得问媒婆才行。”

    徐氏忙摆手道：“不是为了这个。”

    她故作神秘的坐了过来凑在蒋仪耳边道：“咱们这京中有个黄老爷，专作酒楼生意的，家里嫡长女当婚，放话说有一百二十抬的嫁妆。舅母想着仪儿如今这样大的脸面，替英才去说合一番，事情准能成的。”

    蒋仪道：“为何不让大姐姐前去说合？”

    徐氏冷笑道：“人家黄老爷要攀的是有实权的大官儿，清王爷虽是个王爷，却是个闲王，连点地痞流氓的事都不愿管，结交他还要费大把银子，那黄老爷又不是傻的。”

    元秋才刚走，她就敢这样排喧。

    蒋仪心道自己走了指不定徐氏还要怎样排喧自己，当下连晚间的席也不肯再吃了，对着李氏谦笑道：“外祖母，五仗河离这里还有些路程，仪儿今日想是着了些风寒，欲要早些回去好歇着，改日再来看望外祖母。”

    李氏瞧着蒋仪脸色黄黄的，也像是个有病的样子，起身道：“既是如此，就快些回家去，我这里也太冷了些，你惯常在有地龙的屋子里呆的，怕是受不住重风寒就更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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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御街

﻿    徐氏见蒋仪仍是纹丝不动的样儿，气的帕子都要捏碎了，因见英才也进来请安拜寿，趁着蒋仪还在，把好点邪火全发到了英才身上，拣了李氏常用的支不求人来打了两下英才的头道：“你死到那里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英才如今也在外面当起大人来了，况且徐氏是早给过他钱要他出去交际交际的，当下捂了头道：“不是你叫我去黄府门外转一转，看能不能见上那小姐一面？”

    徐氏见他把自己私下交待的话儿都当众说了出来，更气英才不成才，又使劲打了几下道：“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那小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是个什么身份又是个什么东西？”

    蒋仪穿好了衣服才要出门，就叫李氏拉住了道：“仪儿快去劝劝你四舅母，莫叫她把英才打坏了。”

    蒋仪反手抚了李氏道：“英才都十六岁的人了，那里就能叫一支不求人打坏了？况且四舅母教子，仪儿怎能去干涉？”

    李氏也知道徐氏不过是要打给蒋仪看，心想着蒋仪去劝一劝，或者答应了替徐氏到黄府走一趟，怕这事就过了。也不知蒋仪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也不看外间鬼哭狼嚎的英才与骂声不断的徐氏，从一侧出了正房门，转身走了。

    徐氏见蒋仪走了，扔了不求人狠狠道：“呸，不要脸的东西，仗着点裙底的风骚攀上高枝儿，如今还装起相来了。老娘有叫你跌倒了爬不起来的一天。”

    李氏见蒋仪走远了，徐氏拿个英才撒气，威胁她道：“你方才那样说元秋，仪儿这会儿必定去六里居了，我你们是不怕的，可你大嫂听了怕要叫你好过。”

    徐氏正愁着没处撒气，丢了不求人进来笑道：“她算个什么东西，还不能叫我好过？三房的庶子不愿兼挑给她，还不是要我的英才与成才给她养老送终？”

    李氏气的什么一样，拍着桌子道：“反了反了，你如今再猖狂，好不好的我也到衙门里去告你个不孝之罪休叫老四休了你！”

    徐氏冷笑道：“你有那闲功夫，不如到大房游说游说，叫她把那些家底儿拿来给我的英才与成才置成家产，将来好歹我还叫他们给你养老送个终。”

    说罢甩帘子走了。

    原来蒋仪嫁人后不久，孟泛见公中已成个穷摊子，孟宣两口子还要靠自己接应，遂来了个分府不分家，将自家所有一并与公中分了开来，王氏见此也把自己院里的丫环人等分了出来，公中就只剩个李氏与孟宣一房。徐氏去年叫孟宣弄丢了家财，又能依靠些的大房和二房皆分家另过了，李氏的一点体已又叫她全拿去给娘家四弟置成一房亲事，如今正是两手空空的时候，所以急着要从各处捞点外财进来。

    她这些事情那里躲得过王氏眼睛，王氏早防着她，最近索性也常日闭门装病，叫徐氏献个殷勤都吃闭门羹，所以才会存着这些邪气要等李氏生日好好给大家发一发。

    蒋仪辞别过王氏与杨氏，出门趁了马车，往御街方向走了。

    陆钦州用完御餐，与皇帝又聊了一会儿，才退出了垂拱殿。

    他出了殿往文德殿右手边的夹巷内走了几步，就见一群官员正惴惴站着。见他出来了，其中一个刑部的一个郎中忙上前几步道：“中丞大人，我部尚书正在躬候着，您可否先移步去刑部看一看株州的案子？”

    陆钦州见程介甫亦在人群中站着，先问他道：“你也有事？”

    程介甫见一堆人皆是等着他，苦笑道：“我可以再等等。”

    陆钦州道：“那你就到御史台等我，不拘多晚，我必要回御史台的。”

    程介甫应了，遥遥一揖退下去了。

    户部魏尚收上前躬身道：“中丞大人，不知今日您可向圣上奏明了我部的情况，如今却是有件天大的事情，魏某不敢擅自作主，要向您禀明。”

    陆钦州唤了李德立过来，叫他一一记下要去的地方，起步先往政事堂去了。

    他才转过端立门，就见萧尚书负手站在门上冷冷看着他。

    陆钦州上了丹犀拱手道：“尚书大人安好！”

    萧尚书冷笑道：“我一个侄儿如今在狱中受着煎熬，生死未定，何来安好可论？”

    萧氏一族的男子女人皆以貌美著称，萧尚书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但如今年高清闲发了福，白脸犹如发过的馒头般胀怦怦的，发起怒来也没有能叫人惧怕的威严。

    陆钦州今日手里许多事，还要跑几个地方，不欲与他争论，才要进门，就听萧尚书冷冷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陆大人夜里宿在床上，难道就从来未对自己的将来有过一丝考量吗？”

    萧尚书冷冷打量着陆钦州，他如今也才三十出头，风华正貌，皇帝独揽大权，成日里连宿熬转着，就算身体好能再干二十年，二十年后照样要换人，太子怕是熬不了二十年的。而二十年后的陆钦州，仍是精力旺盛最能专权弄事的年级，他中年享尽极权，到老了被排于朝外，怕是自己心里也不会甘愿的吧。

    到时候这天下还不是要姓萧。

    陆钦州不欲与他争这些，才要迈步进殿，眼角余光中扫到萧尚书负在后面的手指微微摆动着。萧尚书这人心里想些什么，总爱负手在空中写出来，这是这几年来陆钦州上朝时站排班在他身后，观察到的一个小细节，他见萧尚书手指轻动，写的明明是个杀字，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就见萧尚书嘴角噙一丝冷笑，仰首眺着远方。

    陆钦州心中一动，忽而转过身来道：“陆某正要去户部看看税收新政的事情，萧尚书可要同路？”

    萧尚书道：“不劳中丞大人，萧某今日还有件大事要办。”

    他说完话扫了陆钦州一眼，目光阴寒。

    陆钦州下了丹犀快走几步，迎上李德立问道：“夫人今日可是去了孟府？”

    李德立道：“正是。”

    他的轿夫与侍卫们都在宜德门外候着，唯有李德立有品在身，才能入宫随侍的。

    陆钦州道：“你快跑几步出去，通知胡三叫他往孟府方向去迎着夫人，她必是趁着府里的马车，再给我备匹好马。”

    李德立点头往宫门口跑了，陆钦州见萧尚书已入端礼门了，也撒腿跑了起来，他虽存文多年，毕竟是武将出身，几步就出了宫门，出来就见胡三果然已经走了，自己快跑几步跃上马去，后面李德立等人已是跑着跟上来了。

    御街宽敞空旷，略有寥寥几个人走着，也被后面侍卫们的呼声给赶走了。他才行到御史台附近，就见自东面冲出来一辆马车，尾后数十个黑衣人追着，胡三正骑在马上拍马快行。

    不等陆钦州吩咐，李德立便高呼道：“有人行刺夫人，快上！”

    陆钦州身边这些侍卫们都是十□□岁的年轻兵丁，一身功夫训练有素的，听了此言亮出家伙便冲了上去。那些黑衣人见陆钦州的人来了，也不敢硬拼，掉头往各巷子里窜去。李德立一身朝服却也手脚极快，攀檐过户堵住了一个在角落里，下了武器伸手脱了他两臂骨节，赶到了陆钦州跟前。

    陆钦州见胡三已将车停在御街正中，抬手止了李德立，叫他仍在那巷子里站着，自己一勒马缰快步朝马车跑去。

    蒋仪与两个丫环本在车上坐的好好的，谁知一瞬间车便快了起来，蒋仪本就有孕在身，如今又是孕期最能吐的时候，前番在孟府闻了些油腻就一直憋着恶心，这会子里面摇的晕头晃脑又恶心起来，初梅爬到前面撩了帘子，见驾车的车夫不在，马上骑的竟是胡三，又是疑惑又是惊讶的喊道：“胡三你怎么在这里？我们的车夫了？”

    胡三是贴身常跟在陆钦州跟前的人，原来蒋依没嫁过来的时候，府中无年轻眷妇，他也常跟着陆钦州进来请安的，是已初梅认得他。

    蒋依爬起来撩了窗帘，见后面随着许多黑衣打扮蒙着面的男子，也不知这胡三究竟是何来路，但显然车夫已经是叫这些人害了。一遇到危急，蒋仪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跑。她一手解了裘衣，一手已经攀着车厢壁爬到了车沿上来。

    此时马车跑的飞快，因有许多行人在街上，胡三全神贯注的驾马避人，并不敢与初梅多说什么。初梅见蒋仪也爬了过来，忙喊道：“夫人，这是咱家大人手下的胡三，武功顶好的，夫人快回去好好坐着，不然车快要颠下去的。”

    蒋依见眼看到了御街，不知胡三知不知道后面还跟着许多黑衣人，也是高声道：“后面许多人在追，胡大人小心！”

    她往右边扫了一眼，就见陆钦州一身朝服硬幞，骑一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目光四处搜寻，想必也是在找自己。他目光中的焦急与担忧叫她心中一怯，扔了帘子缓缓坐到车中，悬在半空中的心却也安放到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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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回府

﻿    陆钦州不及下马，拿鞭掀了帘子向来瞧了，见蒋仪依壁坐着，也是瞬间一颗心落到了胸膛里。他跳下马来问道：“方才可颠的厉害？”

    他是在担心她肚里的孩子。

    蒋仪摇头道：“没有，胡大人车驾的很稳。”

    胡三下了马躬腰凑到车前笑道：“夫人快莫要折煞了奴才，奴才就是个跑腿的，那里敢妄称大人。”

    蒋仪回头问陆钦州道：“方才是出了什么事，竟有些黑衣人在后追着。府里的车夫现在又在那里？”

    胡三又欠身道：“车夫跑的太慢，叫人围了都不知道，我踹他下了车，想必这会儿还在那条巷子里绕圈子了。”

    蒋仪心道只要没死就好，便也笑道：“那真是万幸，妾就怕那些歹人会杀了他。”

    陆钦州还要去看那叫李德立抓了的匪徒，招了手下侍卫过来道：“好好围了马车守着，我一会儿就来。”

    侍卫们低头应了，围成个圆形，背对马车形成了警戒圈。

    陆钦州整着衣袖走进了巷子，见那人两条胳膊软搭着正在那里哭，便知道李德立又是脱了他两条膀子了。李德立原来在战场上就是如此，抓了奸细也不审，先脱了他各个关节，等他疼够了也快废了，自己也就开口了。

    陆钦州见四处再无旁人，问道：“别的全跑了？”

    李德立躬立了道：“其余人都去追了，这些人熟悉京中巷道，如今又是白日，他们寻个背处脱了衣服改装换面想必是极快的。”

    陆钦州点头道：“到刑部弄间屋子，你亲自审，不拘多晚，审完了即刻来回我。”

    李德立躬应了，陆钦州仍回到马车前，又唤了一名亲随来吩咐道：“到刑部、户部并御史台知会一声，叫大家各回家去，有事明日再议。”

    他吩咐完公事，挥手叫贴身的侍卫们离远了些，走到车前持马鞭掀了车帘柔声道：“今日我替夫人驾回车，如何？”

    初梅与福春两个那里敢坐陆钦州赶的马车，忙一溜烟从车角上斜溜了下来，在下面跟跑了起来。

    陆钦州驾车也不快走，慢悠悠勒着缰绳道：“你倒是个不怕事的，我还以为你已经吓的在马车里哭鼻子，谁知你还敢坐在车前撩着帘子张望。”

    隔一道帘子，蒋仪就坐在他身后，听了这话也是一笑轻声道：“若不在车头上张望，也看不到大人竟有这样神武的时候。”

    他是文臣，又差事烦重，坐在车上都是卷不离手的，骑马于他是奢侈事情。

    陆钦州听了蒋仪着委婉含蓄的夸赞，心中竟生出浓浓一股满足之意来，见远处夕阳西下春生万物皆长，忽而忆起去年此时来，那时他踌躇满志欲要娶她，路过御街时风吹轿帘望外，亦是这般风景，亦是这般心情。

    只如今更多增了份满足感，满足于被她需要，满足于被她信任。他忽而就理解并体会了陆远泽那强烈的爱意，没有经历爱情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懂，这种因需要与信任而建立起来的感情所能带给人的愉悦感。

    他不理解，只是因为他自己从未体验过而已。

    东门下了门槛，马车长驱入府，直行到水微澜亭的蜂腰桥边上，陆钦州才跳下车来。蒋仪撩了车帘，见他张着双手站在车前，红了脸悄声道：“妾自己能走的。”

    陆钦州一把揽腰抱了在她耳边道：“你家大人也能抱得动你。”

    福春仍在后跟着，初梅早回屋去布置打理了。蒋仪叫陆钦州抱着走过了议事厅，一品居并嘉禾苑，多少丫头婆子都看见了，好在这府里的人嘴严，若在别府，又成了一件能说许久的事情。

    两人在起居室用过了晚饭，移步到卧室。陆钦州见小榻床边小几上一盆桃花已经结了骨朵，看了半晌道：“我记得这花要到三月间才能开。”

    蒋仪走过来笑道：“妾今年格外怕冷，地龙一直燃着，想必是屋子里太热了才叫它早开。”

    她嫁过来快一年了。

    陆钦州道：“桃花谢了还有丁香花，这屋子前后皆是。”

    他终是没有开口问，她可曾穿过那套玉色衫裙，那衫裙可还合乎她的身材。

    初梅在门上张望着，陆钦州瞧见了问道：“何事？”

    初梅躬身道：“潘儿在二门上传话，说李大人来了。”

    陆钦州知是方才那黑衣人吐口了，回头来把蒋仪扶到床上展了被子替她盖了道：“你先歇息，我出去看看。”

    蒋仪自大年初三就未见过他，以为他总要歇过了今晚，谁知才用了顿饭就要走，心内虽有些不自在却也不露出来，微微笑道：“大人快去吧。”

    陆钦州疾步到了墨岩斋，见李德立在书房外站着，招手叫了一同进屋谈话。谁知进屋就见程介甫亦在圈椅上坐着，见了他忙站起来道：“中丞大人，这么晚程某打扰了。”

    陆钦州见潘儿替他上了茶果，遥按了道：“介甫先坐，我这里先处理点事。”

    李德立一跟进西边书屋就关上了门，见陆钦州在书案后坐了，才躬身道：“回九公，问出来了，说是兵部下属的蕃兵，蕃兵不过游兵散勇，又如今京城无可备之事，那兵总为赚些私财常接些外间卖凶杀人的活计，蛤这次却是兵部员外郎直接派下来的活计。”

    陆钦州道：“兵部多是萧尚书手下的人，如今兵部没什么实权，他倒江湖起来，把这当个卖买来做。”

    萧尚书做卖买发的家，到如今官居一品，还是喜欢做些卖买来挣钱。

    李德立仍躬身站着，见灯光下陆钦州阴沉着脸，他如今年级渐长，五官渐没了年轻时的清秀之气，眉目间叫沉负压出浅纹来。

    “人了？”陆钦州忽而问道。

    “死了。”李德立立即回道：“状书俱在，签字画押过的。”

    “程参知今日也在刑部。”李德立又道。

    陆钦州点点头，挥手叫他出去，自己在里面坐了会儿，就见程介甫捧着杯茶推门进来了，他有些歉意的笑着：“这么晚还来打扰中丞大人，实在抱歉。”

    陆钦州请他在案前一张圈椅上坐了，接过潘儿递来的茶沉声道：“今日家里出了些事情，害介甫兄白等了半日。”

    程介甫摆手道：“你原也忙，就是家里未有事，我怕也要等到这时候。”

    他见潘儿退出去关上了门才又道：“我因想着在御史台怕要等你半天，就想到刑部去劫人，谁知去了正好碰见李德立押着个人来审。虽我未观审，但从御史台出来时正好听闻御街上人人传言说中丞夫人遇人刺杀。这两件事可能扯到一起？”

    陆钦州无言点头。程介甫又苦笑道：“看来这会萧尚书是要下狠手了。我听闻那匪徒扛不住咬舌自尽了，中丞大人为何不叫李德立留个活口好与萧尚书对质？”

    陆钦州伸手端了茶杯道：“这本是打机锋的事情，当面对质就落了下乘。”

    他拿杯盖刮了浮沫饮了一口又道：“明日计划改了，你先去徐州，半路大概就会接到圣旨。”

    程介甫惊道：“中丞大人的意思是要把萧氏三杰一并拿下？”

    陆钦州饮了口茶慢慢道：“言官们手里有尺厚的材料能写成弹折，我一直压着没让往上报，如今看来，萧氏一族是急不可耐了。”

    程介甫犹豫道：“介衡你虽一直两面不沾，可也两面都不惹的，如今这样一下子弹骇了萧氏三杰，就是公然与瑞王一系做对，将来若他登上大宝……”

    陆钦州缓缓摇头道：“我们不过是做事的人，将来谁登上大宝，那还是十年后的事情。陆某不能为了十年后掉脑袋的事情就容让了今日欲要杀我妻子的人。”

    他虽向来百事淡漠，但也百事克制，从不肯过分流露自己的情绪与想法，能说这样的话，显然是气极了。

    不过对于程介甫来说，这却是件好事。如今抵抗新政最严重的地方就是沦州、徐州与株州，偏这三州最为富庶又皆是不用纳税的贵族们占了土地，若能一并拿下，明年户部的帐面上必会十分好看，到时候就能理直气壮要求皇帝加军饷了。

    程介甫得了这个好消息，又知道陆钦州一年到头不是宿在宫中就是御史台，难得回府与小十二岁的小娇妻一聚，况且这会这小娇妻又受了惊吓，正是需要他软言相慰的时候，得了消息也不多言，起身揖道：“但凡男人娶妻，若这妻子大自己几岁，便是妻子愈来愈怕丈夫。但若是妻子小了这丈夫太多，倒是丈夫愈来愈怕妻子。介衡你是还没有体会到这一层，不过想必也快了。”

    程介甫此人有些材干，但天性跳脱又爱说些不着调的话，好在陆钦州也习惯了，送他到廊下，见他出门了才又赶回后院去。

    今夜月明中天，沿水边走着，陆钦州忽而想起程介甫那番话来，心里苦笑道，怕还真是如此，只是丈夫惧怕妻子，却是甘之如饴的惧怕，怕她受了惊吓，怕她心怀忧郁，怕自己无力叫她幸福。

    蒋仪白日里受了惊吓，此时心还怦怦跳着。虽在陆钦州面前装作无事的样子，也不过是不想叫他着急。沐洗了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无奈起来点了灯翻着那本《信方集》，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要下床，陆钦州已经走了进来按了她道：“不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蒋仪见陆钦州披着满身寒气，怨道：“何不披件裘衣，如今虽到了二月里，天还是冷的。”

    陆钦州见她嗔怒的神情倒是认真的可爱，抚了她散乱的发道：“你是怀着身孕才觉得寒冷，这季节穿裘衣才真正要上火。”

    他去盥洗室出来了，见蒋仪仍在床上坐着翻那《信方集》，过来取了道：“都快入更了，为何还不睡觉？”

    蒋仪取了引枕躺下来道：“今日虽无事，可妾也忍不住要想，若是大人不及时赶来，妾如今会在那里，做些什么，活着还是死了。”

    嫁给他，一年四季总共加起来见不了四次面，出门还有被人追杀的危险，这可不算什么好日子。

    “大人原本说过，嫁给您虽不是最好的，但也比别人好些，比出家做姑子强些。”蒋仪见陆钦州也躺在枕头上，侧过来盯着他道：“可妾今日差点命都没了，大人不打算给妾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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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原委

﻿    、她虽天性不爱一人争，但也不傻，这样的事情终究要问个清楚。

    陆钦州拿着引枕垫在脖子下，又侧身过来搂了蒋仪道：“是萧阁主的父亲，瑞王的外祖父萧尚书动的手，前番我在株州查了他的侄子萧子钛，他恼羞成怒想要给我个教训。”

    他不敢想若自己不回头看萧尚书一眼，如今蒋仪会在那里，活着还是死了的事情。他平素天不怕地不怕，不信神不信鬼，在看到马车奔上御街的那一刻也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是蒋仪的福气与造化，是她四年尼庵中默念佛经为自己攒来的护身符，才能叫他回头看那一眼。

    蒋仪抬眸望着陆钦州，他胡子又长了，灯光下阴影里那微微的皱纹随他紧锁的眉心而隐现，但他仍是好看的，不是父母生成天地造化的好看，而是在长久岁月中敛心凝神清净心思才能修出来的，沾着书香墨气的好看。

    “我原本是个武将，在战场上策马杀敌时，没有谁能跑的比我快。”陆钦州柔声言道：“但国家之间的战争，光靠勇猛的兵士与将军拿热血是无法取胜的。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帝遥控战局，粮草在后方是否齐备，督战的总兵与作战的节度使是否战略意见相致，这每一点都关乎战局成败，但这些是兵士与将军，甚至节度使都无法掌握的。”

    蒋仪叫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带到了关外，遥远寒冷的北方去。

    他用指腹缓缓揉着她的耳垂道：“十年前，我们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还打的很激烈，到如今平息了约莫八年时间，不是因为他们被我们打败了。而是因为在北方，有一支骄悍的游牧部落，逐渐吞食了其他各部，而后他们调转马头向西方攻去，我们才能有这七八年的喘息时间。但时日无多，他们不会永远向西跑，早晚有一天，仍要调转马头来践踏这片丰饶富庶之地。到时候若我们只剩富庶而又软弱的群臣，连矛都没摸过的士兵与只在纸上看过战局的将军，又怎么能抵抗那些作战经验丰富，在马上出生在敌人的鲜血中长起来的蛮人？”

    陆钦州见蒋仪听的怔住了，凝了双眸痴痴看着他，她双唇天生的绯红饱满，叫他忍不住要上去撮上一口。他好容易才压制了欲望道：“所以我这些年一直主战，主强兵，为的就是有一日北方狼烟起时，我能在后方筹谋，好叫出征的节度使不致为粮草银饷与帝王的私心而受了掣肘。但萧氏一系商人出身，最重银钱与享受，又好做些面子活，且私心太重，如今太子尚在就敢私藏佣兵抗税抗法，实是国之重疮，不剜不可。”

    蒋仪听了这话，下意识抚了肚子道：“那我生个女儿好了，若生个男儿叫人征去打仗，我心如何能安？”

    女人的心思只在自己方寸之间，这些遥远战事与她来说也太过遥远了。

    陆钦州揽了蒋仪笑道：“有你家大人在，必不会起战事的。”

    他见蒋仪仍是忧心忡忡的抚着肚子，想是自己吓坏她了，又安慰她道：“若国君昏庸，任用奸佞，群臣无策，才会叫游牧民族的野蛮人攻进来。如今天子年盛，朝中又有你家大人这样的英才，怎会怕了那些蛮人？”

    他倒是会变着法子夸自己。

    陆钦州见蒋仪脸色嫣红，嘴角微微噙着笑，扔了引枕躺下来伸手就去逗弄她。

    蒋仪交紧了腿摇头道：“大人，妾如今怀着身孕……”

    陆钦州早将她衣服全剥了，喘着粗气道：“已经过了三月，胎都坐稳了，我轻点就不碍事。”

    她还不及反应，就叫他一把抱坐到了自己身上，在下面耸动起来。她叫他双手托着稳坐，心中惴惴于肚子里的孩子，又叫他撩拨的止不住要哼出声来。这是另一种好滋味，随他在身下的耸动而渐渐弥漫全身。

    待事情完了，他揉着她的发，在耳边轻声道：“是我不好。以后我把胡三常放在府中，你若要出门时到外院报备一声，叫他带些人跟着你。”

    蒋仪摇头道：“我若要出门，先来知会一声就可，平日还是大人带着他吧。”

    陆钦州道：“我身边每个人都能挡数十人，倒不在他一个。”

    次日一早天才五更，陆钦州就起床要去上早朝了。蒋仪叫他折腾的腰困腿乏，连眼睛都不想睁，半昧着听他自己穿了衣服盥洗完了，过来俯在她身边道：“等闲了到墨岩斋替我打理打理，顺带挑几本爱看的书来看。”

    蒋仪嗯了一声，眯了半晌见他仍在自己枕头畔坐着，才睁眼道：“妾知道了，大人快去吧。”

    陆钦州替她将发理顺在枕畔，才起身走了。

    这之后他倒是每夜都回丁香里睡，只是每夜回来都要到起更之后，蒋仪正是成日昏天黑地的睡也不会醒的时候，有时连他来了走了都只是睁睁眼而已，倒苦了门上的李妈妈和初梅几个，要留门，要烧水，半夜都不得安然。

    转眼春暖花开，这日七姑奶奶带着已嫁入赵府的小姑曹清前来做客，曹清二十五六的年级，因未曾生养过，倒还生的十分年轻。蒋仪给她备婚礼也不过几月前的事，如今她已经是赵府曹氏了。

    几下厮见过了，蒋仪见曹清与昊儿已然亲爱如母子，心里好生羡慕，见孩子窝在曹清怀里，却忍不住偷偷张望着她，招了过来道：“在府里住的可好？”

    昊儿点头，伸手摸了蒋仪微隆的肚子问道：“舅母要给昊儿生小弟弟了吗？”

    蒋仪抬头见曹清亦是笑着，知来时她必是嘱咐过昊儿的，便也笑道：“正是，舅母要给昊儿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昊儿笑道：“我喜欢弟弟。”

    周氏亦是笑到：“小孩子的嘴最灵的，怕是个男孩无异了。”

    昊儿见周氏与曹清正谈着话，也未注意到他，才悄悄对了蒋仪耳边道：“舅母，我不想回家去，我要呆在这府里。”

    蒋仪抱他在怀里道：“你娘亲是最爱你的，若你走了留她一人在府上，若她哭了谁人哄她？”

    昊儿望着曹清，半晌才道：“娘亲晚上不跟我睡。”

    蒋仪捏了他手道：“昊儿是男子汉，大孩子了，怎么还好叫娘亲陪着睡？”

    昊儿委委屈屈答应了。

    用过午饭，蒋仪心里记着要替元娇说媒的事，特意把七姑奶奶陆婉心叫到丁香里，仍是熬了壶果酒闲聊起来，说起外家有女未嫁的事，陆婉心笑道：“正是巧了，我这小姑你也看着的，最是个能容让人不拔尖的。那赵世杰有个弟弟原在老家，前番上京来了，不过他未考得功名，在京中典了个铺子卖些家乡特产，不知你家三妹妹可愿意嫁给无功名的买卖人？”

    因前番元娇嫁的刘有好歹是个贡生，此番再做亲，也不知小李氏态度如何，当下蒋仪便也未给陆婉心准话，只道：“这几日我就要去趟三舅父府上，到时给她讲一下，若她愿意，我再约姑奶奶谈这事，如何？”

    七姑奶奶也是应了，在府中用过晚饭才套了车，与曹清带着昊儿回家去了。

    蒋仪得了这个信儿，又备了些礼品，趁着天色暖和阳光大好的日子，备了马车往西市去了。胡三儿带了几个兵卫离马车三步远跟着，一行人到了西市又打问了一番，就有人笑道：“孟三爷我们是知道的，他家的馒头好吃，他是常年在西头摆个箩买馒头的，你们走到头自然就见着了。”

    蒋仪见市上拥挤便弃车而行，胡三带着兵卫仍是离她三步远跟着。她行到西市尾梢，果见一个穿着棉衣戴棉帽的老人坐在市头上守着一箩馒头。当年幼时与孟珍回京中孟府，那时的孟源正是风华正貌的年月，端得一幅好像貌，并不比她父亲蒋明中差到那里去，如今才不过中年，竟被岁月摧残成个老人模样，蒋仪思到此心中暗酸，暗叫了胡三过来，递了些碎银子道：“你去将我三舅父箩中的馒头全卖了，叫你手下的人带走，我再过去。”

    胡三应了，不一会儿果有个便装的兵卫去，卖了孟源手中的所有馒头，拿个包袱皮儿包走了。孟源站起来揉揉冻麻了的腿，取了拐才要走，就见一个着蜜合色长衫穿深红色十二幅裙的美貌妇人站在他面前盈盈笑着。他有些怔住，才要揖首行礼，就见那妇人扶了他手叫了声：“三舅父！”

    孟源思瞧她有些眼熟，愣了半晌才道：“仪儿！”

    蒋仪忍了眼泪道：“三舅父如今常在这里摆摊的吗？”

    孟源点头道：“这也是个好差事，虽钱少却也能糊口，我腰上有旧伤，重活干不了的。”

    蒋仪扶了他道：“不知三舅母与三妹妹的铺子在那里，咱们铺子里说话。”

    到了馒头铺，小李氏一身白面在后面苦干着，元娇坐在铺子门前也守着个馒头箩，见蒋仪扶着孟源来了，远远挥手道：“这里，这里。”

    上回在陆府小李氏得了许多好东西，如今还记着蒋仪的好，见蒋仪来了亦是笑道：“表姑娘如今也是个贵家夫人了，若要来就该通知一声，我今日好早早关了张咱回家去说话的。”

    说着让了蒋仪进里屋，又将那小炕铺扫平了叫她坐下，翻出个茶碗来冲了杯茶叫元娇递了上来道：“三舅母的手脏着不好给你倒茶的，也怕你吃不惯。”

    蒋仪接了元娇的茶笑道：“那里的事情，三舅母手上皆是人吃的东西，怎么会脏，您的馒头我最爱吃的。”

    小李氏见蒋仪来了，心要好好招待她，连面也不发了，对元娇道：“咱们蒸完这些面今日早早关张，也叫你表姐到咱们家里去坐坐。”

    蒋仪忙摆手道：“仪儿来也不过略坐坐，万不要担搁了舅母的卖买。”

    福春和初梅两个提了许多东西进来，小李氏见包袱皮一个接一个的送了进来，喜的脸上褶子都添了不少，笑道：“表姑娘上回给了那许多好东西，这又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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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公主

﻿    蒋仪接过福春手里一件包袱皮道：“上回就听三舅父说腰有旧伤，前番仪儿托人在胡市上卖了条狼皮褥子，听人说火气最旺，等回去了铺在炕上给三舅父起居。”

    小李氏急着元娇的事情，支了元娇出去坐到炕沿上来悄声道：“我苦命的元丽没了，如今就剩个元娇，眼看也年级大了，如今又无个落脚处，也不知表姑娘有没有替她打问个合适人家。”

    蒋仪道：“我家去了的八姑奶奶的夫婿家有个弟弟，今年也有二十岁了，因常做卖买还未娶亲，如今在东市上开着一家店买些家乡特产。人相貌如何仪儿并未亲见，不过听七姑奶奶说容样儿也是周正的，不知舅母可有意？”

    小李氏一心还是想要个官身，听了这话先就有些不热了，又问道：“你没了的八姑奶奶的夫婿可是个官身？”

    蒋仪道：“是个朝中的五品官儿。”

    小李氏心中暗道这倒是个好苗子，可惜蒋仪没早知会给自己，当下便也笑道：“不若叫元娇进来咱们问问她的心思？”

    福春见此忙叫了元娇进来，元娇听闻是作亲的事，因也曾嫁过一回，倒也没什么害羞，听蒋仪说完才道：“我嫁过一回的人了，倒无不可，就怕母亲一心想要个官身。”

    小李氏如今还要在蒋仪面前装善的，见元娇就这样拆穿她心思，假意拍打了她背两下道：“我要什么官身？我只要你嫁过去能做个正妻就不错了。”

    她还是生气当初元娇跟个秦油郎好，叫她在秦家受的那顿折辱。

    元娇白了小李氏一眼，低了头不说话。

    小李氏只好笑道：“若是如此，先叫元娇见见也是成的。”

    蒋仪应了，又拆了些大补的药品一一指给小李氏说了该如何炖服给孟源吃，未了递了张贴子给小李氏道：“这是太医院退休的陶太医的父亲，在花枝巷里开着家药馆，我已预押了银子在那里，舅母闲了带舅父再去看看开上几幅药来熬着吃吃，去去他的病根儿。”

    小李氏欢天喜地的应了，见蒋仪要走，留了几下留不住才送出铺子来。

    元娇直送到西市头上见蒋仪上了马车才又回了馒头铺子。

    进铺子就见小李氏张嘴笑着：“这都是我馒头的功劳，表姑娘爱吃我的馒头才愿意帮咱们的。”

    元娇冷笑道：“人家不过是记着父亲的情罢了，人家在陆府里穿着那样好的绸服缎袄宫锦裹身的，会稀罕你两个馒头？”

    小李氏甩甩手中的纸贴儿道：“管她是为了什么，只要能记着些恩情的，我都不会忘了人家的好儿。如今咱们家里也算是有些东西了，可惜了我的元丽……”

    元娇见她又捂脸哭了起来，踢了只木桶道：“成日的哭哭哭，三句话不离元丽，她死了都叫你哭的魂都不安生。早知道这样舍不得，当初为何送入宫去？”

    孟源又拣了一箩馒头，架了拐往西市头上走着。

    他见市上许多穿胡服的女子，总觉得那其中有一个是元丽，也如旁人一般笑着，闹着，四处逛着，夜里还有一张温暖的床铺睡着。

    他走了半晌，抹了一把眼泪仍是缓步往市头上走去。

    到了五月换单衣的时节，蒋依的肚子便十分明显了。这日周氏趁着天气温凉适宜，在水微澜亭摆了桌家宴邀胡氏与蒋仪共饮。胡氏在水边坐了，见如今四处新绿，湖光□□宜人，人也渐渐开心起来。她见蒋仪远远的来了，穿一件浅荔色吴罗半臂，内里一件牙色上襦，下罩着海棠红细褶裙，肤白腰高，远远行来如仙子下凡般。笑着对周氏道：“老九媳妇这胎怀像真是好，肚子挺的又高又尖，后面一丝儿也看不出来，必是个男胎。”

    周氏也是远远望着蒋仪道：“我才要说，你瞧她如今走起路来脚下还生着风，没有一丝的迟缓样，想必生起来也利索。”

    正说着，蒋仪也过浮桥走入亭中来了。

    她如今仍是怕冷，旁人都只穿单襦了，她还要罩个半臂在外面。

    蒋仪见胡氏如今气色倒好了许多，笑道：“大嫂这些日子倒比原来气色好了许多。”

    胡氏望了眼西边叹道：“只要那府里不闹事非，我的心也要踏实许多。”

    她说的自然是公主府了。

    周氏佯怒道：“你就是操心太多，孩子们的日子就该由着他们自己过，我们关起门来装老才是正经。”

    胡氏知道周氏的脾气，最不爱搀和别人事非的，便也微微笑了不作声。

    只是说到什么就来什么，蒋仪眼瞧着二门上一个婆子急匆匆跑到水边在周妈妈耳边轻语了几句，周妈妈转眼就变了脸色往湖心亭中来了。

    周妈妈来了先行大礼，而后才道：“方才门上有人传了话来，说隔壁府中公主请九夫人过去。”

    周氏与胡氏听了面面相觑道：“公主找老九媳妇什么事？”

    周妈妈挥手招了那婆子来，那婆子跪了道：“是隔壁府里一个小太监出来传的话，只传了这一句，余的老奴也不知道。”

    蒋仪起身道：“想也没什么大事，媳妇过去看看，母亲与大嫂先饮着。”

    周氏皱眉道：“让周妈妈跟着你，把胡三扮了车夫带去，叫他带些人在门口等着。”

    当着胡氏的面她不好说什么，但若公主要拿蒋仪作筏子杀气，只要蒋仪一嗓子，胡三就能冲进去即可。

    蒋仪点头应了，带了周妈妈也初梅出了府，也是眉头紧锁。

    公主府中清寂的可怕，院子里也少有仆人行走。蒋仪叫那曹嬷嬷带着一直进了内院，到了观德堂中公主的起居室门外，才高声道：“陆府九夫人觐见公主殿下。”

    蒋仪进去跪了道：“无品外妇蒋仪见过公主。”

    “嗯！”神爱公主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轻声道：“姐姐竟也认得她？”

    “陆夫人这肚子如今也有六个月了吧？”蒋仪抬头，就见承顺候夫人胡晓竹坐在神爱公主软榻对面的小几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上下打量着她看。

    蒋仪低了眉眼道：“是。”

    神爱公主将本一尺平方的册子递到边海鹰手里，边海鹰躬腰接了，双手送到了蒋仪手中来。蒋仪抬头道：“不知公主殿下要给外妇什么东西，恕妾多问一句。”

    神爱公主歪着扫了边海鹰一眼，那边海鹰歪嘴一笑，走过来道：“夫人，这是咱们萧家在沧州、株州、徐州三地的所有亲属的名单，是宫中萧阁主抄誊出来，要公主拿给中丞大人看的。”

    神爱公主接了话茬道：“今春有个姓程的参知到徐州与沧州各地去施新政，见了我萧家的人也要征税，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公主身为天家贵女，也要给朝中缴税么？天下都是我家的。方才我听胡姐姐说陆中丞明日就要奉旨去这三州督办，又说他平常回府要到三更半夜不好再打动的，本公主这就将册子交给你，也算给你个露脸的机会。”

    陆钦州最近每晚都回丁香里睡，可从未说过自己要出差督办的话，胡晓竹与他一对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的相好，消息倒是十分灵通。

    蒋仪将手压在腿上道：“妾是后院妇人，不懂朝中之事，若公主真有朝事相商于我家大人，他最近倒是至晚必回的，一回来也先在墨岩斋处理公事。不若公主派了人到隔壁，让他在墨岩斋等着，可好？”

    那边海鹰虽是个太监，却生的人高马大，他屈膝蹲下来歪嘴笑着轻声道：“中丞夫人，这原也是我家公主给你的天大面子，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

    蒋仪抬头，见胡晓竹仍是饶有意味的盯着她看，心道：若真是件长脸的事情，胡晓竹与陆钦州在外相约的时候递了不就得了，为何偏偏要叫我入府？

    她忽而意识到，神爱公主或者原本并没有想要她递册子的意思，这册子谁递都可，不过是交到陆钦州手里就完了。但胡晓竹来此，一是为了显摆自己与陆钦州的亲密关系，二也是想要给她出下难题叫她难办。就算皇家贵胄们不用上税，萧氏一族也不过是阁主外戚，怎么能全都免了税赋去。她今日若接了这东西递到陆钦州那里，不说陆钦州答应不答应高兴不高兴，这事件本身就于理不符。

    如今税赋徭役繁重，就连累古不收税赋的寺庙尼庵都要派工作徭役，这些皇家贵戚们仗着点裙带关系几百上千倾的田地不用交税赋，家奴不用服徭役，亲属不用服兵役，贵族们越来越富，平民稍有不甚就沦身为奴。若真有陆钦州说的那一日，游牧北方的少数民族打过来，这国家如何迎战？

    思到此，蒋仪抬头笑着对那边海鹰道：“边公公也莫要为难外妇，外妇妇人之见，不敢擅弄朝堂。”

    神爱公主本是捧着杯果浆在喝的，听了此话心中一动，怒道：“擅弄朝堂？陆夫人好大的罪名这怕是要按给本公主的吧？”

    说着那杯果浆便扔了过来，好在边海鹰还知道这是中丞夫人又怀着身孕不能轻惹的，忙起身挡了道：“公主消消气，消消气，这不成咱们再想办法。”

    几个人正僵着，忽而胡晓竹笑了一声道：“怎么回回来都不见驸马爷的面？”

    神爱公主冷笑道：“我府里也就只有他的个人影儿，没有他的个人声儿。成日躲在博雅书屋看书，等闲不出来的。若不是每日海鹰派两个小太监随身伺候着，只怕死了我都不知道。”

    胡晓竹转身瞧着神爱公主，柔声道：“少年夫妻本该如胶似漆，听你这么说，怕这驸马爷心中有旁人了。”

    她说着，斜了细长的眼角轻瞟了蒋仪一眼。

    神爱公主嘟嘴思了半晌摇头道：“他倒是很少出门去，只要我在府里，没见他出过府。”

    胡晓竹仍是斜瞟着蒋仪慢悠悠道：“人在他心里，又不在府外，他面上那里会显出来。”

    神爱公主虽对个陆远泽如今渐渐没有了太多的好感，但毕竟就如这府第及府第中的每一棵花草每一个奴仆一般，他是隶于她的东西，怎能容他心中想着旁人。思到此，神爱公主高声道：“海鹰，你最近给我多派两个人盯紧些驸马，看他有没有趁着三更半夜从那鼠洞处偷跑出去会什么相好或者妓子去。”

    胡晓竹摆手道：“好歹驸马爷也是成佑七年的探花郎，那里会做出那种下作事情来，若要我说，公主还不如盯着些驸马爷写的诗呀辞呀的，文人好雅性，爱书些情意在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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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开宴

﻿    蒋仪叫胡晓竹几回这样逗弄，早都不怕了的，她见这两人好容易有了个空儿，挺直了肩背道：“公主若无旁事，外妇恳请告退。”

    神爱公主与胡晓竹聊的兴起，挥了挥手道：“去吧。”

    边海鹰这回进宫叫萧阁主叫去好好伤斥了一番，如今还有些夹尾作人的意思，扶了蒋仪起来笑道：“公主性子虽暴些，心却是好的。陆夫人还请见谅。”

    他直送着蒋仪出了观德堂，躬声笑道：“夫人回去且莫跟中丞大人提起公主发怒的话，奴才们日子难过，若叫宫中阁主知道了，回去公主不过受两句责怨，我们却是实实在在屁股上要挨板子的。”

    他倒是个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好手。

    蒋仪轻声道：“外妇知道了，必不叫公公难堪的。”

    因初梅福春周妈妈等都在府外候着，蒋仪一个人从后院往前院走着，走到那一弯活水边，见水中仍有小鱼游着，忆起去年七月间，公主还未下降时，昊儿曾在这里捕过鱼的，如今昊儿都有新母亲了。

    她正缓缓走着，就听后面有人冷声道：“陆夫人，借一步说话。”

    蒋仪回头见胡晓竹走了过来，停下来道：“侯夫人有何话就在此地说，妾府中母亲与大嫂还正等着妾回去了。”

    胡晓竹笑道：“陆夫人可知道，咱们之间有些话儿，是不能当着人多的地方说的。”

    蒋仪也回了笑道：“不能当着人多地儿说的话就请侯夫人莫要开口了，割舌头的人如今正在我府里了。”

    她上回听周氏拿此唬过四舅母徐氏，心里也隐隐猜到那割四品官员夫人舌头的人，怕就是陆钦州的手下，这回拿出来唬胡晓竹，就更有底气了。

    胡晓竹果然变了脸色四处张望了一番，才递了那册子来道：“既然神爱公主给你个面子，你就该好好拿了去交给介衡，何必在此耍气？太子孱弱，瑞王上要登大宝，介衡如今能照应瑞王三分，等瑞王等了大宝，自然能照应他七分。”

    蒋仪也不伸手去接，学了胡晓竹语气道：“侯夫人何不请自交给陆介衡？这个天大的面子叫公主记了你的情岂不是更好？”

    说毕施了一礼，蒋仪便直步出二门往大门走了。

    胡晓竹气的咬牙切齿，半晌才又抱着那册子回观德堂去了。

    蒋仪回了陆府后院，见桌上筵席未开，只摆了些简单的果酒，周氏与胡氏两人正闷闷对坐着。岸边的婆子们见了她的身影，先就高声叫道：“老夫人，九夫人回来了。”

    周氏猛的站起了身，遥遥道：“初梅为何不扶着你家夫人？”

    蒋仪如今虽有六月身孕，身子仍是十分轻盈，惯不要旁人扶着走路的。几步跨过浮桥笑着福道：“妾不过是去了躺隔壁，又不是上山打了猎，何必要人扶着，母亲也太小心了些。”

    周氏与胡氏见蒋仪面上淡淡的，想必不是什么坏事，却也放下心来，忙叫初梅扶了椅子叫她落了坐。胡氏眼尖，瞧着蒋仪海棠红的裙子上沾着些脏，但因周氏未曾看见，也不便言明，忙叫了刘妈妈道：“快快的叫厨房把菜送上来。”

    蒋仪见周氏面前的茶水都是泡陈了的，相必她是一口未喝，轻声安慰道：“妾到隔壁，也不过是公主略问了些这府的情况，母亲自该开席吃酒才是，何必要切切等着儿媳。”

    周氏摇头笑道：“咱们统共三个人，少了一个就是缺了一半儿，这席如何能开得起来？”

    她毕竟年级大了，只要蒋仪面上不露，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好容易胡氏身体也好能乐一日，便不欲在深究根底的。

    待下午散了宴席，送了周氏回一品居后，胡氏与蒋仪两个相偕出了一品居，胡氏才问道：“公主可是给了你气受？”

    蒋仪摇头道：“未曾，大嫂如何会这样说？”

    胡氏指着她裙子叹道：“你裙子上这几点是从那府里带来的，可是公主发气摔了杯子？”

    这裙子色浅，那果浆又是浅色的，况且全散在边海鹰身上，蒋仪还未曾流心自己知上也沾了些。她知胡氏亦是操心那府的，一同到了嘉禾苑，便将方才在公主府中发生的事情全说给了胡氏听。胡氏听完点头道：“你做的很好，老九在朝为官，遇事自有他的决断，我们后院妇人断不能吹些枕边风的，我们本就足不出户见识浅薄，不能胡手妄指的。”

    蒋仪点头道：“我不懂朝政，若因一句话而左右了大人的心，叫他施错了政事或者误做了错事，而害的一方百姓不安，这果报便要受在我自己身上，这种事又如何能做得？”

    胡氏不可避免又说起陆远泽，言语间抱怨道：“远泽虽冷淡了些，但那公主也太过分了些，这是民间不是朝中，贴身随着个太监也就罢了，只那太监倒成日与她同进同出，不认识的人见了还只当他是驸马了。”

    边海鹰的像貌也能做个驸马了，可惜天生缺了那么一点。

    蒋仪辞了胡氏回到丁香院，先叫初梅与又雪两个开了后院库门，把去年的柏子拿出来晒了趁晚缝枕头，又新取了成套铺盖引枕拍打松软，然后亲自出来送到了晚间书房，吩咐了潘儿待陆钦州一入府就替他将马车里的一套全换成新的。如今天气渐暖，柏子清凉安神，若他要赶夜路也能睡的安稳些。

    她见陆钦州书房里天文地理朝政，无书不俱，取了两本要在晚间读，因见一本封上无字的，拣来翻了，却是陆钦州自己的诗集，也自拿了回后院去了。

    晚上才摆了饭，就见陆钦州负手走了进来笑道：“我明日要出趟外差，方才见潘儿置了一套马车上的新铺盖，说是你亲自打点的。”

    蒋仪迎了过来道：“不过是天气渐热，妾想着大人车里还是那套旧的大毛东西，替您换套凉快的舒服些。”

    陆钦州坐了，见桌上菜素淡了些，皱眉招了那厨房的婆子来道：“夫人如今正是能吃的时候，为何菜式这样清淡？”

    蒋仪笑着叫那婆子下去，自己也坐了道：“妾自一个月开始吐到现在，荤腥吃了要吐，水果吃了也要吐，唯独菜蔬吃了还能消化，不怪他们的。”

    陆钦州见蒋仪瘦条条的，唯有那肚子鼓的十分高，想必也没有补上营养。他竟不知道她吐的这样厉害。

    当下往她碗里拨了块卤鹅道：“不是说平常妇人怀过三月就吐了吗？”

    蒋仪端了碗咬了口卤鹅，甜腻腻的不是很可口，因陆钦州在面前，不便露出恶心来，忍了道：“妾一直吐着，水果都不敢狠吃，只怕要生个黑皮子了。”

    陆钦州笑道：“我也不介意他黑皮白皮，只要健康就成。”

    他见蒋仪吃了那块卤鹅脯，又捡了块黄金鸡给她，眼看着她吃了才道：“明日我要出趟外差，赶的紧些也要两月才能回来。”

    蒋仪笑道：“妾最少也要三月才生产，想必那时候大人能赶回来的。”

    陆钦州觉得她笑的有些淡，很不自然的样子，盯着她的眸子道：“我不在，你要一个人辛苦了。”

    他在京的时候，也不过是晚上回来睡个觉，比住客店还简便些。日子还不是她一个人过，又有何辛苦之言？

    蒋仪心知陆钦州明日就要走的，不欲叫他担心，仍是笑道：“妾那里辛苦，家里这样多的人前后拥着，况且除了吐的多些，孩子也不十分闹腾的。”

    陆钦州忽而想起方才进门时胡三过来说过的话，因而问道：“今日公主招你去公主府作什么？”

    蒋仪略一思索才道：“她说大人要出差督办，拿了份名册要妾给大人，说是都是萧氏外戚，要大人看着照应。”

    陆钦州哼了一声抬眼目光扫到蒋仪脸上，正了色道：“就是要去督办这些外戚，她倒找了个好门路，东西你收了吗？”

    蒋仪躲过他的目光道：“自然没有。”

    陆钦州点头道：“你做的很好，她虽是公主，嫁到咱家便是你的小辈，无事不知前来请安，反而摆着架子招你过去，这就是她不守规矩，以后那府相召，你们不必理会，只着人知会我一声，我自会处理。”

    蒋仪低声道：“妾知道了，大人快吃吧，菜都凉了。”

    两人吃完饭闲坐会子，盥洗了上床，陆钦州抚了蒋仪肚子，忽而手心一颤，仿如一只小手或小脚踢了他一下般。他撩了被子来细看，却是半天也无动静，仍重将手抚在小腹上等着，过了半晌，那一处又鼓了一下，软腾腾的，恍如一只小脚蹬了他一下。

    陆钦州笑道：“他倒是个跳皮的，知道是他爹来了。”

    蒋仪自己叫孩子踢惯了，倒没有他那样的新奇感，况且她今日在公主府用了太多精力，又收拾了一下午的铺盖，这会子困的睁不开眼，扭身往里就要睡了。

    陆钦州侧着伸了手过来逗弄她，自己也在后面渐动了起来。蒋仪夹紧双股道：“大人，如今肚子大了，不行……”

    陆钦州侧身含了她耳垂轻声道：“我明儿就要走了。”

    蒋仪往床内缩着，躲了他道：“大人，真的不行。”

    她渐渐滑入憨甜的梦乡，身后的陆钦州又悉悉索索动了起来。蒋仪心中存着厌气，心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得逞，夹紧了双丨股再往前挤着，叫他够不着自己。

    男人若欲要做这种事，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他将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终是又叫他从后面得了一回，才心满意足的睡了。

    次日一早，蒋仪也早早起来，厨房备了桌丰盛早饭送到起居室来，两人梳洗过吃了早饭，因天还黑着，初梅和又雪提了风灯两面照着，到前院取了换洗衣物并公事用物，蒋仪一直送着陆钦州出了大门。

    陆钦州惯常出门，有时候走的急了甚至家都不回，只通知人取了换洗衣物就直接从御史台或者宫中出发了。

    他这样叫人送着出门，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他要参军，周氏一路泪眼婆娑送他到城门外又送了十里路，若不是他狠心快跑了甩了她，只怕周氏还能送到军营里去的。

    许是周氏那些年用完了一腔疼爱之情，现在对他倒是淡淡的，不过问，亦不干涉，只他偶尔回去用顿饭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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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作媒

﻿    蒋仪自昨晚他回府就不高兴，虽笑着也是强撑的。到如今她仍皱着眉头，只有在看到他注视自己时才强撑一笑。他是出惯门的，她应该不会为了这个而心生郁气。但也许是他要出门的日子太长了，两个多月，若途中再有嗟跎，怕要紧着她的产期才能赶回来。

    陆钦州上了马车，破天荒撩帘往后看了眼，就见微微晨光中，蒋仪眼中有晶莹的泪花闪着。他心中仿如被何物重击了一下或者撕扯住了，恨不得立刻就勒停马车回到她身边去。这是头一回，他对这个家有了牵挂。少年时父母溺爱让他难以忍受，明里暗里只有往外跑的，出了门就不愿意回家。后来长大了，在关外，在朝中，他渐渐清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有了人生目标，更从未将这个家放在心上。

    而方才，就那一眼，他竟然心生牵挂，还未出门就恨不得立刻回家。

    打点完元蕊婚事上的贺礼，蒋仪见如今天气还凉，就到一品居周氏那里说了自己想要置桌酒席让赵府二弟与元娇在府中会会面的事。她虽自己从未因怀孕而行动不便，却还要照顾府中周氏与胡氏的心情，怕自己外出要她们担忧，索性将宴设在这府里，叫那赵府二弟赵世宽与元娇母女都到这府里来相看一眼。

    通知了七姑奶奶陆婉心并小李氏母女，蒋仪在自己丁香里前院设了一桌宴席，又说好了叫前院陆丰支应赵世宽，待到六月初一这日一早，小李氏带着元娇早早就过府来了。元娇今日穿的倒是十分素雅，只穿了一件玉白杂花缎衫，下配着深蓝水波纹的十二幅长裙。她本年级还小，这样穿了倒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家样子。

    小李氏似是十分得意元娇的妆扮，笑对蒋仪道：“你妹妹这样可还好？”

    蒋仪点头道：“十分漂亮。”

    若是当年的元丽能有这样的衣服穿，也是国色了。小李氏自己容色一般，生的几个孩子都是十分的容貌，可惜没有好的出身，一样也是埋没了。

    转眼陆婉心来了，瞧了元娇也是连番点头，只是歉笑道：“怕世宽那孩子配不上她。”

    虽叫刘有休了一回，小李氏对元娇的期许还是非常大的。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些不自在，怕蒋仪找了个十分不好的人。几人在丁香里吃过了饭，蒋仪便带了元娇往水微澜亭来，这里靠近前院，就算赵世宽进来了也不妨事，元娇又可以在后院里见见赵世宽。

    待将元娇送到水微澜亭里坐下，蒋仪便笑道：“姐姐这会不能陪你了，一会儿我家七姑奶奶来了叫你与他相见，可好？”

    元娇笑着道：“姐姐快去吧，妹妹知道怎么做。”

    蒋仪回了丁香里与小李氏坐着闲话，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婉心带着元娇回来了，两人脸上皆是暖昧不明的笑。小李氏心道这是看上了，也高兴了起来。

    陆婉心因还要同母亲周氏闲话，先辞过小李氏等人，回一品居去了。小李氏见陆婉心出了门，忙问元娇道：“见面了如何，人可还行？”

    元娇红了脸道：“还行吧。”

    小李氏又问道：“人相貌如何，看着可还富态？”

    她是想问看起来有没有个富贵样儿，做卖买不同做官，能拿官品来衡量，要看他身上穿着气度富态才知他家中有多少银两的。

    元娇不耐烦道：“人倒是挺胖。”

    小李氏苦惯了，自认胖自然是因为吃的好，拍了手道：“既是这样就好，若你觉得可方，就此给你表姐放个准话，叫她前替你商量嫁妆的事。”

    让蒋仪去商量嫁妆，她是中丞夫人，或者面子大能替元娇省下来一些。

    元娇咬牙半晌才道：“我再想想呗。”

    虽小李氏一门心思热着，蒋仪倒是看出来元娇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元娇忽而抬头望了蒋仪道：“姐姐是不是向那赵府说过妹妹曾成过亲的事？”

    蒋仪道：“我跟七姑奶奶提过，说你曾成亲过几日。”

    元娇低了头道：“那赵世宽想必为此有些嫌弃妹妹了。”

    这是绕不开的事情，况且就此说开了，赵世宽愿意才来相见的，为何又因此起了龃龉。蒋仪还年级轻，那里知道作媒的事情就是媒婆两面哄，男女双方彼此骗，鬼哄鬼，鬼骗鬼，相互哄着骗着彼此不知深浅云山雾罩对彼此满是期许，才能欢欢喜喜成了亲从此打打闹闹分不开的。她自然将元娇的状况照实说于了赵府，也将赵世宽的情况从七姑奶奶那里打听了来告诉了小李氏的。

    小李氏略有怨气却也忍了，微微笑道：“元娇那次不过是小孩儿胡闹罢了，连正经的官府文书都未曾得，那里算是成过亲。这回人家听了这话必然不满意，可不是叫咱吃了个暗亏。”

    蒋依还未张口，就听元娇道：“姐姐下回找，可不能再说妹妹结过亲的事了。上次不过是妹妹天真叫人骗了，胡闹了一回，本不算数的。若叫姐姐这样尊贵的口里传出去，才真正是叫我百口莫辩了。”

    蒋仪受了她两人一顿话，心里暗暗道，就这一次的事了，那里还会有二次。

    小李氏起身道：“你三舅父一人守着铺子，我们不便再留，先告辞了。”

    蒋仪忙叫初梅等人替孟源装了东西，才派了辆马车送叫送小李氏与元娇回去了。

    陆婉心从一品居出来，又到了丁香里，她是赵世宽与元娇相见时在旁边见过。进门便笑道：“事情怕是要成了吧？”

    蒋仪不敢说小李氏与元娇方才的话，另问道：“那赵府二爷可是当面问过元娇头回成亲的事？”

    陆婉心道：“并没有，只是我提过一句，说她既不是头婚，也不该挑十二分的相貌人才，只人好就比什么都好。”

    蒋仪点头，心道既然七姑奶奶这样说，想必赵世宽相貌一般了，因又道：“那赵府二爷可是长相着实丑陋？”

    陆婉心摇头道：“倒也没有，只是常年作生意应酬多，吃的胖了些。”

    怪道元娇会那样说。蒋仪歉笑了道：“我家妹妹虽也做过回婚，也是糊涂不懂事的时候闹着玩的，官府里也未报备过，不作数的。她如今还羞着，我改日得了确信再给七姑奶奶说，可好？”

    陆婉心笑道：“不妨事的。你是头回做这样事，我是做惯了媒的，这些要看眼缘，他们彼此相看不上，旁人是没办法强求的。”

    她见蒋仪七个多月了还一会儿都不肯坐着，笑道：“你这怀像倒是好，从后面一丝儿也看不出来。”

    蒋仪道：“就是夜里睡觉累些，顶多再有两月多就要生了。”

    陆婉心笑道：“你以为生了是好事？如今在你肚子里，你走他走你吃他吃，等生了就是一份走到那里都扯不断的牵挂。”

    蒋仪笑着应了，暗道陆婉心夫妻恩爱，大约体会不到一人独处时的寂寞吧。她如今怀着身孕还能得陆钦州偶尔过来相看一眼，等生了孩子，大概也就只有孩子这份牵挂能在漫长岁月中让她有所寄托了。

    红尘俗世又如何，富贵荣华一品诰命又如何，身处这内宅后院，寂寞比姑子更甚。

    比之其他苦夏时时节的孕妇来说，蒋仪算是十分好过的了。不惧热，不流汗，惟独个肚子尖尖的挺着，每日里还要到一品堂与嘉禾苑请安，再到议事厅打理家下大小事务，到了下午，再摊了算盘核算遍帐务，因孕吐也渐渐没了，反而比初时更自在些。

    到了八月头上，陆钦州才风尘朴朴从株州赶回来。饶是蒋仪身在内宅，也知道这一回朝中大震，萧氏三杰皆应私藏兵器，豢养私兵并私挪财税被参，萧子钛是自年前就被关押了的，萧子杰和萧子凤却是这次一起被押解入京听审。萧尚书亲儿子尚还年幼，这三个侄子就是他朝中得力的助手，如今轰然而倒，也不知他此时是何心情。

    陆钦州回京来也不过偶尔入府宿一晚，他是连休沐日都在御史台办差的。

    因产期将近，蒋仪每日午间都要绕着丁香里院子周围转着踱步的。这日她正踱着，就见二门上一个婆子过来先到初梅身边耳语，而后初梅便走了过来道：“九夫人，公主府内的太监又来传话，叫夫人过去一趟。”

    蒋仪笑道：“我月份这样大了，不便出府的。你亲去回那小监，告诉他公主若有事，只管找中丞大人去说即可，我们这里再不管事的。”

    初梅听了这话转身去了。

    蒋仪仍慢慢踱着，未几便见初梅小跑了来道：“夫人，公主亲自上门来了。”

    这倒新鲜，该拜姑婆的时候不来拜，这会子也不送拜帖也不先通知，来做什么？

    蒋仪带了初梅福春两个才走到水微澜亭，就见神爱公主带着一边海鹰与曹嬷嬷并一群小太监小宫女们站在水微澜亭边的蜂腰桥上。

    蒋仪走过去跪了道：“外妇见过公主殿下。”

    神爱公主冷冷看了蒋仪一眼，才对那曹嬷嬷言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就给她说。”

    曹嬷嬷先是抹了两行浊泪才哭道：“老奴一生无子，有个干儿在沧州呆着，手里也就几亩薄田。谁知被陆中丞手下施新政的那帮人打到家里去，说一年要上几百斤的粮食并几十两银子的税，他一年四季吃喝睡在地里也产不出那许多银钱粮食来。所以不服气张嘴还了几句，那知就被中丞大人的手下抓到牢里去了，如今也不知生死。公主……”

    她边哭边瞄着神爱公主，是想要公主给蒋仪施些压的。

    蒋仪听了以为正要开口，就见边海鹰也哭了起来道：“奴婢也是，好容易攒了点体已卖了两倾地，也是为了将来身老无后时，有个养老的本钱，如今也天天被京中户部的郎中们逼着要奴婢交税。”

    他两个跪了道：“还请夫人为我们作主。”

    蒋仪忙躲了道：“即是户部的事就该去找户部，我家大人如今在御史台，大约也管不得户部的事吧？”

    神爱公主冷笑道：“户部那几个老家伙那能作得了主，还是不陆中丞拿主意。曹嬷嬷是我的奶妈，边海鹰是自小陪我长大的伴儿，他们就是本公主的家人，谁要问他们收税，也该先问问本公主才行。”

    蒋仪见无法脱身，使个眼色叫跪在旁边的初梅快快到前院去通知胡三。又笑道：“既然公主已经来了，就在这府中略坐片刻喝杯茶？”

    神爱公主略转头看了片刻，才道：“不用了。我也只过来说点事情，既说完了，我们也就走了。”

    她说罢撩裙就要走，回头便见陆远泽站在身后满目戾气盯着她。神爱公主与陆远泽自上次吵过架就没有再相见过，这会见他这样盯着自己，不知为何心中生了些怯意，嗫嚅道：“本公主不过是来这里瞧瞧，驸马又要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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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不能悟

﻿    陆远泽过去扶了蒋仪道：“九叔母先起来。”

    蒋仪挺个大肚子跪的腿都麻了，却也不要陆远泽扶，回头伸手拉了福春站起来。谁知起的猛了，双腿又抽了筋整个人便往福春身上倒去。

    陆远泽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她，扶着站了起来，歉声道：“九叔母，得罪了。”

    蒋仪也不看他，向着神爱公主敛衽一礼道：“公主若无旁事，外妇告退了。”

    她腿仍抽着走不得路，悄声对福春道：“快替我揉揉腿。”

    福春没有经过这种事，以为蒋仪是要生产了，忙叫高声唤了远处的婆子们道：“夫人怕是有些不舒服，快抬软椅来。”

    蒋仪摆手道：“不妨事，快替我揉揉即可。”

    神爱公主见陆远泽目光透着渗人的寒气，心中也有怯意不敢多留，回身带了太监嬷嬷们扬长而去。蒋仪欲要速速离了此处，谁知不止是腿麻，就连小腹也紧成一团抽着麻了起来。取软椅的婆子们不直奔到丁香里去了，来此还要等许久。她扶了福春道：“快扶我去亭子里坐坐。”

    陆远泽上前抱起蒋仪便往就近的议事厅走去，蒋仪拿拳捶着他胸脯道：“大少爷，快放我下来。”

    陆远泽心中又气又疼，怒道：“你怀着身孕竟是不吃饭的吗？都要生产的人还这样轻？”

    蒋仪整条腿抽在一起一使劲就钻心的疼，又怕万一叫旁人瞧见了要起误会，急的双眼都泛了泪花道：“大少爷，我求求你，快放下我。”

    陆远泽一脚踢开议事厅大门，到西屋火炕上才将她放下，双手替她抻了腿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在你困难的时候，无助的时候，守着一个永远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在那里的丈夫。”

    蒋仪叫他抻的混身都疼的抖了起来，但只片刻间，一条腿便重新能使上劲儿了。她顺势蹬远了陆远泽道：“你以为一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吗？在这个必须要依附男人才能生活的世界上，女子要名节，要嫁妆，要家世，那一样不重要？况且就算样样都占全了，一个女子会想要什么？泼天的富贵，成群的奴仆还是丈夫的宠爱，抑或是遥不可及的心灵上的相通？省省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况且，你想要的，也仅仅是想而已，若真得到了，也不一定适合于你。”

    陆远泽竟叫她一席话驳的无法反驳，只是这种想法也太过于悲凉与无望，他无法也不敢认同这样的理论。若一个人怀着这样的想法活着，那才真是无欲无求，悲壮到让人骨寒。

    他缓缓抱拳揖首道：“远泽逾越了，还请九叔母勿怪。”

    他掀帘出门，走了。

    蒋仪躺倒在炕上，放松了身体，渐渐感觉到肚子不再硬成团石块一样，才缓缓坐了起来。

    “好些了吗？要不要叫太医？”陆钦州站在帘外问道。

    蒋仪不知他何时来的，忙扶着窗子坐了起来道：“无妨，不过月份大了，抽筋是常有的。”

    陆钦州掀帘进来，抱起她来道：“那就回咱们院子，今晚我陪你吃饭，可好？”

    蒋仪缓缓点头道：“好！”

    无论方才她与陆远泽的对话，他听见与否，听到了多少，她所说的，没有一句是能叫他抓住把柄的，这就足矣。

    蒋仪心中疲倦，不欲再多言。

    八月十五理应全家团圆共赏月景的，周氏着人在水微澜亭中摆了一桌，因公主也入宫与阁主团圆去了，又差人将陆远泽也叫了来，一家五口摆了桌家宴共赏明月。周氏举杯笑道：“待到明年此时，咱们家就要多一口人来共赏明月了。”

    蒋仪撑着坐了半晌，终究是腿困腰乏的，举杯略尝了点果浆道：“妾有些乏了坐不住，先告退了。”

    周氏忙叫人把准备好的软椅抬过来，要送蒋仪回丁香里。蒋仪摆手笑道：“临近生产才该多走动走动，况且我又不是走不动的人，万不要坐这个回去。”

    周氏又叫陆钦州送她回去，陆钦州起身与蒋仪两个告了退，俗要扶了她过浮桥，蒋仪在前行了道：“妾如今脚下还生着风的，何须有人扶？大人很该回去陪着母亲，好容易团圆过节，也该哄母亲高兴高兴的。”

    陆钦州仍是送她回了丁香里，才又返回来陪着周氏与胡氏几个略饮了几杯，因风大天寒，便也早早罢席归屋了。

    他送完周氏回了丁香里，一进卧室见蒋仪仍未睡，举着本书在那里翻着，笑道：“我以为你已经在困大觉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翻着书。”

    蒋仪回头见他进来，也是笑着言道：“妾这几个月仿佛睡完了一生的觉般，这几日竟不觉得困了。”

    陆钦州接了书过来瞧了道：“这是我早些年的诗，你从那里翻来的？”

    蒋仪仍取了过来道：“不过是在你书房里。我倒瞧着有些意思，连着读了好几月了。”

    陆钦州听她说的有趣，坐在床沿上也拿引枕靠了道：“好在那里，你翻出来我瞧瞧。”

    蒋仪翻了一首了来念了道：“这首《暮行边关望春水》

    苇绿苦豆青，夕垂向阳行。

    浇田寒碧阔，环沙卧水宁。

    说的是在边关傍晚行在田边的景色。

    光悬撒银雪，湖沉月树明。

    孤身边尘里，入画不出声。

    写的则是夕阳落去夜色起，湖水映着高树明月，大人一人站在边关的黑夜里，与夜同隐入画而四野寂寂，可是此意？”

    陆钦州微微点头，蒋仪又翻了一页道：“这首《黑河夕照》亦是十分意趣。

    六月黑河水，余波向北流。

    蜿蜒润荒漠，依沙出绿州。

    读了这四句，竟叫妾神往边关苦寒之地的六月，暖流融化冰雪，清水润泽绿州的美景。

    丘拢胡扬静，草伏燕雀啾。

    晚照形孤影，卧岸看沙丘。

    大人那时想必还年轻，才能有卧岸看沙丘的率性洒脱，放到如今怕就不能了。”

    陆钦州双目盯着蒋仪的脸，见她眼中放出神彩，恍如当年在五陵绝顶孤峰上时那样闪耀着，他无法相信自己在议事厅外听到的那番话是她心中真实所想，直到现在，他也认为她那番话不过是为了断掉陆远泽的念想而已。

    “大人？”

    ……

    “您在听吗？”

    “嗯，你继续读。”陆钦州笑笑，伸手抚顺了她的发。

    “这首《海天》妾独爱最后四句。

    胸襟吞海岳，心追万物初。

    观图寂不动，超然智慧出。

    随大人说自己不信佛也不信神鬼，妾倒觉得这四句诗里大有禅意在。”

    陆钦州微微笑道：“何种禅意？”

    蒋仪道：“佛经中有言，观音菩萨因观海涛而悟道。大人这句观图寂不动，正是合了《金刚经》中不取于相，如如不动这句经言。而超然智慧出，则是《楞严经》中空所空灭，空灭寂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之意了。”

    陆钦州接了那诗集抚平合上，淡淡道：“我虽不信鬼神，佛经却也读过几本。经书中的智慧，便是作人的智慧。四圣谛言苦集灭道，苦是世间的苦果，集是苦升起的因。而灭是苦熄灭的果，道是灭苦的方法。众生种种烦恼心病，佛陀皆在经中开示解剖及愉悦的方法。佛陀即是师尊，而佛经便是他的智慧之言。”

    蒋仪听完半晌才叹道：“大人此言，解了妾多年读经而不能悟的最大的惑。”

    陆钦州压了被子道：“快睡吧。”

    蒋仪这夜睡的极不安稳，也不知是何种原因，混身骨头里都泛着难抑的酸楚。她翻腾了半夜不能安眠，小腹坠胀无比，自己悄悄到了盥洗室小解，完了见侧纸上隐现斑斑血迹，出来轻轻摇了陆钦州道：“妾方才小解有些血迹，怕是要生了。”

    陆钦州起身到外间唤了上夜的初梅来吩咐一番，初梅披了外衣提盏灯便出门去了。原来几个月前产婆已是寻稳当的，产时床上所需铺盖水具，棉帛并剪刀铜盆也皆是准备好的。就连新生儿的被褥包裹等物，也皆是备好了放在西屋，雇了几个奶妈也一直在后院待命的。这会儿又雪带了福春、冬凝并几个小丫环，将四面屋中灯都亮了，一样样儿便有条不紊的送了进来。

    蒋仪也只是略见了些红，见几个奶妈也都在廊下站着侍命，吩咐福春道：“我也只是见了些红，连些疼意都没有，叫这些奶妈们仍回去睡着，别等太久熬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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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木剑

﻿    她在床上半寐着，半晌睁了眼，见陆钦州拉着自己一只手在床上盘腿坐着，微微笑了道：“大人若嫌灯亮，到墨岩斋去睡，您明日还要早朝，莫跟着妾一起熬了。”

    陆钦州替她掖好了被窝，盯着她瞧了半晌才道：“你快睡吧，养好体力才能快些生产。”

    蒋仪仍是半寐了，约到五更天儿，那差婆揣着个包袱，与一身寒气的初梅一起悄然走了进来。这产婆是胡氏托人找来的，姓孙，人称孙婆婆，其实也不过四十多岁，虽半夜起身，衣服头发皆是整整齐齐，人看着倒是十分利落。

    她叫陆钦州回避了，又净手拭干，掌支琉璃灯在下面摸了，起身笑道：“不妨事的，如今才不过略开了些宫口，夫人又是头胎，宫口开的慢，怕今日是等不得了。不如夫人趁天黑再睡上一觉，明日起来好好活动活动，宫口也能开得快些。”

    陆钦州本在小榻床上看着书的，走了过来道：“她方才还见了血迹，可有碍否？”

    孙婆婆略福了福道：“回大人，俗话说的好，先见红，疼死人。这见了红却未破水，于夫人来说是要疼的久些，于孩子却是好的。水未破，孩子更保险些。”

    陆钦州叫了初雪过来吩咐了几句，才对那孙婆婆道：“即是如此，你们在外胡乱歇歇，我与夫人也再睡上一觉。”

    他已到了上朝的时候，方才叫初梅出去，想必是向朝中递假条了。

    折腾了半夜，这一觉倒是睡的安生，直到天光大亮了蒋仪才叫小腹处的坠胀痛醒，起身强撑着梳洗过了，却是一口早饭也懒怠动，抚着个小腹坐在桌前愁眉苦脸。那孙婆婆站在一边笑道：“夫人如今很该多用几口饭，等生孩子的时候才有力气。”

    蒋仪听了这话撑着吃了些粥，又用了两个点心，见陆钦州仍未走，走了过去笑道：“不如大人扶着妾到外面走走，这屋子里太闷透不过气来。”

    陆钦州拿眼瞧了孙婆婆，那孙婆婆忙躬了腰道：“不妨事的，老身方才还瞧过，仍是不过一个指尖儿的宫口，行动走路都无妨的。只是若破了水就要快快回来。”

    蒋仪已经等不得了，披了件平常穿的长衫出了屋子，陆钦州出来扶了她，两人出了院子，绕丁香里慢慢走着。

    今日晨光甚好，秋高气爽的天气，一丝云也没有。蒋仪指着那荫荫丛丛的丁香树笑道：“今春丁香花开的十分浓艳，香气宜人，妾时常半夜醒来，恨花期太短。”

    陆钦州不懂女子愁花叹柳之意，为了抚慰她也是低沉了声音道：“明春花仍会开，届时你怀抱个孩子，赏起花来就会别样心境。”

    蒋仪道：“正是如此，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们还是头一回，相偕同游在这院中。蒋仪忽而动了心道：“妾要到后院水边去走走。”

    沿水微澜亭溯水而上，有一处花园，但陆府人丁稀少又周氏不爱打理这些，那地方常年空着，叫厨房辟出来做菜地的。陆钦州见她虽嘴里不言，唇间泛着白意手指冰凉，想必是极疼的。紧握了蒋仪手道：“在这里略走一走即可，那地方路也不好走，也太过杂乱。”

    蒋依倒不觉得份外疼，只是小腹处有股无以言喻的坠胀感，隔一会儿就要发作一番，她在他面前向来温顺，也不好执意要去，站定了瞧着远方道：“羡慕月夜江心寺，木鱼声里断尘埃。大人也曾有过断尘埃的念头吗？”

    这是陆钦州诗集最未尾的一首中最后两句，写于蜀中。若不是蒋仪提及，他都早忘了自己还曾作过这样的诗。那时他先妻故去，朝事繁冗，在嘉陵江上与程介甫谈论千古，听了程介甫一袭似是荒唐却又合理的关于未来的话，独站船头，念天地之悠悠，将心中的震憾与自己作为一介中丞所不能为，无法掌握的无奈，全付予在这两行诗中。

    蒋仪似是自嘲般无奈一笑道：“妾与大人成婚一年将半，对大人的了解，远不及读了这本诗集之后更多。”

    做为丈夫，他给予她的陪伴，确实太少了。

    陆钦州为官多年，深知最不能轻易给的，就是承诺。

    他仍是握了她手道：“我是个十分简单的人，有个妻子，有地方睡觉，有一口饭吃，就不求其他。你青春年少，要跟着我过这样单调乏味的日子，是我委屈了你。”

    蒋仪听他这样说，知他是以为自己在怨他，忙又笑道：“妾不过是今日肚子不舒服，胡言乱语罢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妾在这里过的日子很好，比妾以前过的日子都要好。”

    疼了一日，肚子也没有什么动静。到了晚间蒋仪便觉得肚子除了坠胀，还加了份钝意的疼痛。只是这疼痛尚可忍受。为了不要陆钦州担忧，她咬牙蜷在床上假寐，闭了眼睛默念了佛号等天亮。孙婆婆与几个丫环一并铺盖在廊下听候差遣，就连陶太医并京中几个妇科瞧的好的郎中都打好了招呼，也就只等蒋依生产了。

    次日一早，孙婆婆过来摸了，仍是摇头道：“不过开了三指，好在即是开了三指，后面的便要快了。夫人如今很该好好休息，存了力气生产。”

    蒋仪疼了一夜，也没了下床的力气，蜷在床上翻来覆去。这样熬到了下午，陆钦州正坐在床上替她揉着腰，就见初梅在外面探着头，想是有话要回。

    他招了进来问道：“何事？”

    初梅面带难色道：“外面潘儿传了几次话，奴婢也不大知道，只是叫大人出去一趟。”

    蒋依这会儿总算昏昏沉沉睡着了。

    陆钦州瞧她总算睡的安稳了，下床走到外间才问初梅道：“究竟何事？”

    初梅这才道：“一桩是隔壁公主府的，清早隔壁就有小太监来报说，咱们大少爷拿刀要杀公主，公主连夜出府回宫去了。另一桩是御史台传来的，说昨夜瑞王府上门客作乱，要攻入皇宫，叫宫中禁军给抓了，如今宫中传旨要大人去督审。”

    “大少爷在那里？”陆钦州低声问道。

    “怕是仍在隔壁公主府中。”

    “瑞王府的门客在何处受审？”

    初梅摇头道：“这个奴婢并不知道。”

    无另行通知，想必是在刑部。

    陆钦州望了一眼屋内，才道：“去别处多调些人手来，叫潘儿也进来在这里守着，我在刑部督审，切记不论生了与否，过半个时辰就到刑部来给我报信儿。”

    初梅躬身应了，转头去寻人了。陆钦州才出了大门，就见周氏捉着个丛云在门外站着。她年级大了，腿脚又不好，想是站的久了腿都打着颤儿。

    陆钦州皱眉道：“待她发作了，自然会有人去报于母亲，您来了又不进去，站在门外这是作什么？”

    周氏道：“我终归是不放心，也不好进去打扰你们。你难得在家陪陪媳妇的。”

    陆钦州见她不提公主府的事，想必是外面瞒了没有通报进来，便也不再与她多言，大步出府去了。

    到了府外，李德立已套好车备好人手等着了。

    外间天色阴沉，暗云低压，陆钦州低头上了车才道：“德立不必跟了去，你到公主府中去，细细打问了昨夜发生的情况，再与远泽相商拟上一份折子，赶天黑亲自送到宫门口，我会事先打好招呼叫宫中等着。记住，无论任何事，先摘掉远泽与公主的过失，把罪全推到那几个奴婢身上去。写好了再誊个副本送刑部来。”

    李德立应了，转身例往隔壁跑了。

    陆钦州甩了帘子道：“走吧！”

    车夫扬鞭，四马奔驰，在渐起的狂风中远去。

    李德立到了公主府，守门的小太监们蔫蔫不振的替他开了门，指了指博雅书屋的路，仍自去窝着了。李德立一径到了博雅书屋，见门也不掩，自推门进去，就见陆远泽负了一手在书案上低头写着什么。

    他走近了见也不过是些练笔的诗体，揖手行礼道：“大少爷，九公叫属下来处理你昨夜的事。”

    陆远泽搁了笔，引李德立在一旁茶台边坐了，自已从炉上提了热水下来，捏了茶饼冲了壶茶，苦笑着递于李德立道：“这府里的人也不听我差遣，李大人喝杯我冲的茶。”

    李德立双手接了过来道：“九公听闻昨夜贵府闹了些事情，叫属下来与大少爷商量，这事该如何回复宫中阁主与圣上。”

    陆远泽低了眉道：“叫李大人笑话了，九叔意思是要怎么回复？”

    李德立道：“九公叫属下与大少爷相商，最好摘除大少爷与公主的过失，将一切罪责推到几个奴婢身上去。”

    陆远泽点头道：“本就是那起奴才的过失……”

    原来昨日丁香里蒋仪要生产，陆远泽在博雅书屋二楼上也是略有耳闻，他在楼上遥望陆钦州与蒋仪相偕而走，虽不能听清，却也是隐见的言谈笑语十分恩爱，思及自己到如今也不能再肖想于叔母，倒不如收了心思与神爱公主好好过日子，公主相貌绝色又出身高贵，虽性子骄横些，他天性温柔倒也不是不能容的。

    思来想去，到了上更时分便往观德堂去了。边海鹰派来的两个小太监是天一黑就睡的，也不知他出去不及跟来，观德堂上大门开着，那曹嬷嬷不知去了那里，一个守门的婆子也是睡的昏昏沉沉。陆远泽一路无阻到了公主居室前，隐约听得内里细语娇喘，因他上回见过边海鹰替公主揉腿捏腰，如今也将心中别扭撇过，低声道：“陆某求见。”

    屋中吟哦声渐渐大起来，陆远泽见自己几番说话都未有人应，径自推门进屋，一瞧之下，气的差点血冲头脑晕了过去。

    原来那边海鹰与公主正抱在一起亲着嘴儿摸着手，正是热酣难分之时。陆远泽不气公主，只气这边海鹰身为阉人竟然如此引诱公主做出下三滥的事情来。他心道若此人不除，只怕自己与公主此生也难将日子过到一处去。因他空人来此，并无趁手的工具，仍是摘了墙上木剑抵了边海鹰脖子道：“狗奴才，你竟引诱公主作这种事情，今日我不杀了你，才真是陆某无能。”

    谁知神爱公主也不觉羞臊，伸开双手挡在边海鹰前面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动我的人，若不是我哥哥为了皇位要叫我来委身下嫁，本公主日日呆在宫中与海鹰在一起过神仙日子，还有你什么事儿？”

    陆远泽见这神爱公主仿如是叫边海鹰给灌了迷魂药般痴迷不醒，扔了剑拿了公主过来道：“他不过是个阉人，又怎能与你做得夫妻？陆某虽不才，也是个扎扎实实有根的男人，只要公主将这庵人舍了，陆某就一心一意与公主好好过日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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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平安

﻿    神爱公主一直不见陆远泽服软，心里本是与他犟着，这会见他语气软了人也还算诚肯，转身望了眼边海鹰心中犹疑不定，难以取舍。

    那边海鹰见公主叫他说动了，心道若今日真叫这陆远泽把公主说回转了，自己只怕就只有死的份儿。他是真心爱公主痴狂，而公主如今在府中无人监管，那曹嬷嬷是只要银子就万事不管的。况他自幼与些老太监们厮混在一处，颇知道些如何逗弄女子的法子，趁着公主如今闷呆府中，便将神爱公主引诱上了。

    虽陆远泽手中不带兵器，他却是惯常带着把匕首的。今见陆远泽把公主送到远处站了，往自已这边走来，暗暗便自靴筒中抽出靴首反手捏着。

    陆远泽走近了道：“还不跪下！”

    边海鹰慢吞吞爬了起来，才要跪下，怀中抖落出一只软丝肚兜来。陆远泽见他连公主的肚兜都取了，气的舌头都硬在喉中不能言语，转头去看公主。公主也瞧见了那肚兜，脸上一点赧色也无，只微微裹了裹自己空荡敞开的胸襟，扭头望向一边。

    陆远泽才要回头，听得身后一阵风过来，他虽不习武却也有年轻人的敏捷，忙侧身躲了，就见自己左边胳膊上袖子破了一块，皮肤辣辣的疼着，血瞬时便涌了出来。

    这匕首原本是要送到他脖子上去的，若他反应再慢些，只怕明早公主就要发送亡夫了。

    边海鹰一击不中红了脸，嘴歪的更厉害了，他颤颤抖抖持了匕首绕陆远泽转着，忽见陆远泽望向门外，以为是有人进来了，自己也望门口望去。

    陆远泽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将他踢翻在地，捡了匕首过来就要送向咽喉，谁知这时神爱公主尖叫一声冲了过道：“驸马，我求求你，你别杀他。”

    陆远泽见公主这样跑来，外面只罩着件锦服，内里空空荡荡一丝丨不挂也不觉羞耻，反而苦撑了笑道：“我以后会拘着他，叫他不敢再欺负你。你若不喜见他，我以后到博雅书屋去找你，不叫你看见他，可好？”

    看来她是真爱这个阉人了，为了这个阉人不惜纡尊降贵来讨好他。

    陆远泽叫神爱公主气的怒极反笑道：“公主，陆某虽不材也是个男人，如何能叫一个阉人骑到头上？你不过是因为从小深居宫中无人同玩同乐，才会把他当个宝一样，待陆某把他杀了，带你出去四方转转看看这大历的江山万里风景如画，再陪你冬夜读书夏夜闲话，你就不会觉得他珍贵了。”

    神爱公主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尖叫道：“不行，他不能死，只要他不死，驸马叫我做什么都行。”

    陆远泽拿匕首抵紧了边海鹰咽喉道：“那好，我不杀他，我只叫人把他送到黔南流放，可好？”

    神爱公主仍是摇头：“他必须跟着我，他是我的。”

    她与这个阉人也算情根深种了。

    陆远泽扔了匕首道：“即是如此，你们就一同滚回宫中，从此做一对鸳鸯伴侣不要再分开了吧。”

    神爱公主尚未回过神来，见陆远泽扔了匕首，忙过来取了丝帕轻轻擦拭边海鹰脖子上叫匕首划出的血迹，她蓬头散发衣襟四敞着也不能顾，眼泪如断线的珠般往下落着。

    陆远泽走到大门口，高吼道：“滚，现在就滚！”

    边海鹰起身扶了公主往外走，出了门见陆远泽未追上来，才边走边叫道：“公主，咱们进宫告御状，驸马这样折辱与你，咱们叫阁主降罪与他，杀他满门。”

    陆远泽将这一切坦然讲来，就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旁人身上，与自己无关一样的淡漠。李德立听他讲完，搁笔吹墨，双手奉了过来道：“大少爷看看，这样可行？”

    陆远泽接了过来，奏书简洁明了，一律罪过全推在边海鹰身上，将神爱公主与他摘的干干净净。他阅完点头道：“很好，就这样呈了吧。”

    李德立起身道：“大少爷还请在府中呆着，若宫中来人，只管把伤口露出来给他们瞧，余话不必多说，等明日九公自会替你申辩。”

    他别了陆远泽出府，外面已是狂风大作。此时不过申时三刻，天已全黑了，狂风裹着落叶呼啸，京中多少年也未曾起过这样的大风了。他出门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陆钦州站在刑部大门上，负手望着远方，任狂风吹过也是纹丝不动。宫中来过御旨，中丞大人一到就关门开审，从此谢绝一应人等出入的，为的是怕审案途中有人前来说情或者劫囚。然则他不进门，这门就无法关上。刑部尚书并几位郎中站在他身后，也不知他在等谁，也只好默默躬立了等着。

    未时两次，申时两次，打马而来的小厮在中丞大人身边耳语完便拍马而回。他仍是皱眉伫立着，动也不动。

    直到酉时过了三刻，一匹快马而来，那马上的小厮也舒展着眉眼，老远跳马奔了过来，大老远就揖首道：“大人，生了。”

    陆钦州轻声问道：“母子平安？”

    小厮点了头道：“生了个公子。”

    陆钦州又道：“夫人如何？”

    小厮道：“小的听潘儿说生了就打马来此，细节并不清楚。”

    陆钦州点头道：“回去传我的话，产婆不可立即叫她回去，放在廊下守过这一夜，太医与几个郎中也叫供了茶饭宿处当值一夜，待我明日回府亲自放他们走。”

    那小厮躬腰揖过首，打马回去了。

    刑部的尚书郎中们这才清楚，原来中丞大人是家里夫人生子，才会如此揪心不安。好在母子均安，他才能有心绪照料他们全过这场刑事。

    大家都揖首笑着叫声恭喜，陆钦州也是微微一笑，愁颜稍展。

    陆钦州转身进了刑部大门，身后的卫侍们也乎啦啦跟了进来，李德立下马捧着一份奏折刚好赶上，刑部大门吱吱呀呀缓缓而闭时，斗大的雨珠终于从天而降，这雨怕要下上一夜了。

    陆府中丁香里，蒋仪撑到了酉时还只能是窝在床上发怔，那孙婆婆见这陆夫人不哼不泣，只是在床上咬牙卧着，还当她离生还早，在外间用了丫环们端上的茶点，进来又问道：“夫人可觉得肚子疼的狠了？”

    蒋仪摇头道：“只是小腹酸胀，婆婆麻烦再看一回，宫口可是开了？”

    孙婆子自带了灯台瞧了，点头道：“宫口这会是全开了，只是水还未破。老奴如今拿支竹签来替夫人刺破，想必能快些生。”

    蒋仪点头道：“但凭婆婆作主。”

    那孙婆子在下面不知怎样一弄，蒋依觉得小腹排山倒海般扭动起来，那孙婆子在下面看着，疼了不过刻钟，那孙婆子便叫道：“出来了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劲儿！”

    蒋仪觉得下腹忽而轻松，想必孩子是出来了，只不知为何那孙婆子以她身下抓了一把，倒叫她酸疼难耐。她躺在床上全身无力，那孙婆子放了孩子教两个丫环并她带的个副手一起替孩子擦洗包裹，自己又到她面前看了，而后洗净了双手过来笑道：“夫人且挨一会儿，老身即刻就与丫环一起替您挪还铺盖。”

    蒋仪点头应了，任凭她们在自己身前身后忙碌着，伸长了脖子要看那孩子为何安静不哭。正想着，那孩子哇一声大哭的起来，哭的蒋仪心胆肝颤，她好容易张了嘴也是颤声道：“孩子可还好？”

    初梅已将孩子抱好，抱过来给蒋仪瞧了道：“一个十分标志的公子。”

    蒋仪远远的没瞧清孩子，丫环们挪换床铺的身影将她挡了。

    丛云间此间已定，抱了包好的孩子悄声出门去给守在起居室的周氏和胡氏报喜去了。那边已布置成了一间又暖又密的卧房，专供孩子和奶妈起居。

    蒋仪在床上躺了半晌，隐约听得身边人忙碌着，却又疲乏的无法张开眼睛，只是残存的意识里搜寻着孩子的哭声，不能安然入睡。

    半晌，福春端了碗鸡汤进来喂她喝了，她觉得混身发冷，开口便是止不住的牙打颤道：“快替我再加床被子，冷。”

    福春应了，起身替她展了一床压在身上，她恍如掉入冰窟里般仍是混身发冷，想着大约是生产过后都是如此，便挨了欲要睡着。这样硬挨了半刻，隔壁屋中周氏与胡氏说笑的声音越发清晰，她仍是冷的无法自持。

    “福春，再替我加床被子！”蒋仪开口，上下牙都不能抑制的打起架来。

    福春贴床跪了道：“夫人身上已经有三床被子了，奴婢试试冷不冷。”

    她把手伸进被窝中，却觉得湿粘温热，抽出来一瞧竟满手是血，忙唤了初梅与周妈妈过来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周妈妈叫福春一手鲜血唬的一跳，自掀了被窝一瞧，一颗心登时便掉进了冰窟里。她不及安慰其她人，夺门而出叫道：“郎中和太医都在那里，快快进屋。”

    几个妇科郎中与陶太医皆在西屋里候着，听了这声音便知晓是出了大事，一个个慌忙往正房跑去。周氏也不要人扶，自己扶着门出来道：“怎么了？”

    周妈妈扶了周氏轻声道：“夫人大出血……”

    周氏双腿一软，若不是周妈妈扶着，只怕当时就是摔倒在地上。

    她借力站了起来道：“快，叫郎中们去看，也别管什么男女大妨，有什么本事叫他们只管使上，止了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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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求死

﻿    周妈妈应了，回头就见那孙婆婆抱着个包袱期期艾艾道：“老身家住的远，天也黑了，请老夫人开恩叫老身直接回家去。”

    周氏一双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夺手指了她道：“快进去替我儿媳妇看看怎么止血，今日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孙婆婆一听这话，吓的瞬时便哭了起来道：“老身不是过个接生婆，孩子顺利就可，夫人的事老身可管不了。”

    周氏道：“即是如此，就先锁到柴房里去听候发落，若明日我儿媳妇渡过难过，我自当八抬大轿黄金百两吹打着将你送回去，如若不然……”

    孙婆婆吓的双腿一软跪了道：“老身惯常接生，也常遇些产婆出血的，不若叫老身进去替夫人想个法子。”

    周氏冷冷瞧着她不再言语，孙婆婆自己开门进去，

    屋里郎中太医皆是男人，此时也只能是盲听哑诊捉捉脉，孙婆婆一进去就扔了包袱在她那助手怀里，那助手着急叫道：“婆婆方才去了那里，这样紧急的事情为何找不到你？”

    孙婆婆瞪了她一眼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拉着张脸道：“这些男人们还请躲远些，叫老身掀被查看查看。”

    陶太医并几个妇科郎中皆退到小榻床一边去了，孙婆婆才掀了被子，见血仍是缓缓流着，伸手在下面抚弄按压了半天，见血仍不能止，高声叫了初梅道：“快把小公子抱进来。”

    周氏推门进来见她在个被子底下忙活，叫后面奶妈抱了孩子过去，问道：“你这打算是怎么做？”

    孙婆婆抬起头道：“夫人这是产后子宫收缩不力，我如今揉捏替她止血，叫小公子在上面吃几口奶，也能帮助子宫收缩。”

    周氏忙叫奶妈抱了过去，掀了蒋仪衣襟给孩子哺着。她见屋角蜷着湿透了的铺盖，床上一条油毡垫着，上面一条毯子也是湿透的，人几乎就要昏过去了。她回头问丛云道：“老九回来了没有？”

    丛云抿嘴摇头，周氏又道：“去隔壁公主府把远泽叫来。”

    丛云悄声出门去了。

    床前围着一群人，周氏也插不进去，站在外间掂高了脚张望着，半天才听那孙婆婆道：“好了，好了！”

    她扬了两只血手直起腰喘着粗气道：“这会儿流的少了，再叫少公子多吮几口，想必就能停了。”

    周氏听了这话心下稍安，见福春又扯了一条湿透的毯子出来换了一条进去，连声道：“轻着些，先捂热了再送进去。”

    周氏见那孙婆婆趁乱收拾了包袱又往门外走，高声叫住道：“你要去那里？”

    孙婆婆过来躬了腰道：“老身家离的远，况且家中还有老人需要照应，如今血也止住了，老夫人行行好叫老身先回家吧。”

    周氏唤了旋儿过来道：“你亲自带着孙婆婆下去歇息，既然他家有老人，问清地址，如今已经坊禁，若是在此坊中，趁早着人送些吃食过去。”

    旋儿应了，伸手扶了孙婆婆道：“婆婆，走吧？”

    那孙婆婆长叹了一声又放下包裹道：“即是如此，老身就在这里守着呗。”

    周氏见这会子床前围的人少了才凑过去，就见那新生的婴儿闭着双眼，正一下一下不停吮着母乳。吮了半天咧嘴哭起来，乳母凑近瞧了道：“夫人头胎奶口紧，如今奶还未下来，小公子不愿意吮了。”

    周氏连声道：“不可给他喂你们的奶，饿一顿不妨事，叫他快些吮。这能救他母亲的命。”

    那乳母讪讪点头，仍是抱了孩子去吮自己母亲的乳。

    周氏见福春一双手在褥子底下放着，轻声问道：“可还留着？”

    福春取出叠棉帕来，上面仍是湿透的一大团。忙又换了一沓进去，亦是悄声道：“比起方才好多了。”

    从蒋仪一开始出血到现在，换褥子垫帕子之类的活儿全是福春一人在做，她如今也是混身上下像个血人一般。周氏抚了她肩道：“今天依仗你了，往后我记着你的恩情，必给你找个好归宿。”

    外间报说大少爷来了，周氏转身叫几个郎中并陶太医出了卧房，唤了陆远泽过来道：“你带这几个太医并郎中们到外间去先用些饭，而后叫他们在前院宿了，我这里有需要再请他们。”

    陆远泽望着屋内问道：“她怎么样了？”

    周氏点头道：“血大约是止住了，人还未醒。”

    陆远泽再不问什么，转身带着几个郎中出门去了。不一会儿自己仍跑了进来在廊下站着。胡氏一直在隔壁起居室守着，这会子见陆远泽来了，捉了个丫环扶了出来问道：“你九叔还未回来？”

    陆远泽摇头，问道：“怎么好好的会大出血？”

    胡氏摇头，她有晕血症，不敢进里面去的，只能在隔壁守着。

    陆远泽又问道：“孩子了？”

    胡氏指了卧房道：“那产婆说孩子吮乳能止宫血，方才抱进去了。”

    她言语间抚了陆远泽的胳膊，却叫他一下挡了。胡氏惊道：“你这胳膊怎么了？”

    他自己回屋包扎的伤口，棉布缠的歪歪扭扭一大圈，衬着袖子都鼓了个包。

    陆远泽站远了道：“没事，不过是起的急袖子穿岔了。”

    胡氏心急屋内的蒋仪，也未及多问。这祖孙三代在廊下站着，如今已是半夜，外间的雨仍是漂泼一样下着。三人无言相对，半晌见个混身湿透的潘儿跑了进来，周氏忙叫道：“到里间来回话。”

    潘儿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在门口躬了身道：“去了几拨人，都说今夜刑部叫禁军把守着封了门，在审瑞王府门客的案子。李大人并跟着我家大人的人都在里面，一丝消息也传不进去。”

    周氏惊道：“瑞王府的门客又怎么了？”

    潘儿道：“昨夜，也算是前夜了，他们持凶器冲撞宫门，叫禁军给逮了。”

    周氏半晌才道：“即是连夜审，明早五更必然是要上朝交差的。你们辛苦派个人在大门口守着，待他一出来就给我叫到这里来。”

    潘儿应了，躬身跑出去了。

    周氏回过头来对陆远泽道：“也不知今夜要怎么个熬法，都别睡觉了。我在里面守着，你和你娘在隔壁坐着去。”

    胡氏见周氏又要进卧室，忙道：“母亲先到隔壁用些点心吧，您晚饭都没吃。”

    周氏摇头，仍推门进屋去了。

    蒋仪梦见自已在齐腰身的稀泥溏里走了许久，四处皆是孩子的哭声，她清楚记得自己生了个孩子，只是如今只听到哭声却不知孩子在何处。她渐渐被稀泥涌没，又挣扎着爬起来，直到精疲力竭。

    不知到了何时，她总算有了一丝意识，心知自己躺在床上，也心知自己情势危机，努力睁了睁眼，就见周氏坐在床头上看着自己。她并不知道陆钦州出门的事，只当他到外间去了，拿眼搜寻了一番，张嘴问道：“母亲，他人了？”

    周氏握了她的手，一双昏目间忍不住眼泪横流道：“他有事出去了，我替他守着你。”

    蒋仪心中失望，却也知是情理之中，闭了眼道：“妾无事……”

    奶妈过来问福春道：“公子这会醒了，可要让他再吮一吮？”

    福春取了帕子出来，只湿透了三层。她望向那孙婆子，孙婆子摇头道：“叫孩子吃些奶吧，如今想必是不妨事了。”

    周氏道：“即是如此，叫陶太医进来诊脉。”

    陶太医进来诊了半晌，才道：“如今还不好说，待过了今夜再诊吧。”

    周氏点头应了，又在床前呆坐了半晌，见福春也在床尾打着盹儿，听外间更声敲起也有四下，自己也歪在床头睡着了。

    刑部内堂，陆钦州见四个廷室开审，犯人却有三五十个，知今夜是回不去了。自拿了陆远泽的折子瞧完，再听了两个庭审，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大概也就清楚明了了。

    原来神爱公主与边海鹰叫陆远泽从公主府赶了出来，带着几个小太监宫女套了辆车往皇宫驶去。当时已是二更，宫门早已下禁，宫门下禁不到五更时不能开启，这是祖制不可违抗，任谁也不能改的。当夜因未能敲开宫门，边海鹰便驱车去了瑞王府。瑞王府欢歌尚还未歇，瑞王与门客们皆是喝的酩酊大醉。

    瑞王听了公主哭诉，又兼边海鹰煸风点火，当真以为陆远泽无端逐公主出府，一怒之下就招了一群人要去驸马府杀陆远泽。谁知这些人喝醉了，为首的几个知是往公主府去，余下的混混闹闹中以为瑞王如今要起事为萧氏三杰复仇。他们持着瑞王的鱼符叫开坊禁，为首的几个往西边走去，余下的却摇摇晃晃朝右拐往皇宫方正去了。

    为首的那几个见无人跟来，又叫风吹的酒醒了几分，见御街上闹哄哄有人在皇宫门口大叫，心知自己犯下死罪，趁夜拿着瑞王的鱼符叫开城闹逃命去了。

    下面这群乌合之众在宫门口一通大闹，不及反应过来就叫禁军统统给抓了。因皆是瑞王府门客，皇帝震怒，才要叫他们当日审结次日早朝上报的。

    刑部尚书抽空溜了出来轻声道：“下官置了些薄酒在隔壁，中丞大人先用上些，再略歇息片刻等天亮，可好？”

    陆钦州在家熬了两日，此时也困倦疲惫不堪，点头应了，进去也不喝酒，倒头便睡。

    许是掂记着家中妻子的原因，他这一夜睡的十分不安稳，隐隐听到蒋仪轻声叫道：“大人！”

    “大人！”她似乎非常焦急，不停的叫着。

    陆钦州猛然惊醒，听到有人轻声叫道：“大人！”

    他起床，见是个刑部左郎中在地上跪着，坐了起来道：“几更了？”

    左郎中道：“差三刻就要五更了。”

    “奏呈拟好了吗？”陆钦州起身披上公服，那左郎中忙递了硬幞来给他，轻声道：“我部尚书请大人过去参详一番再作订夺。”

    陆钦州出了门，到刑部尚书公堂上，见他坐在那里拟稿，走到身边瞧了半晌，沉吟不语。刑部尚书起身讪笑道：“还请中丞大人参详一番！”

    陆钦州已草草看了一遍，点头道：“如此即可。”

    刑部尚书面露难色道：“下面这些人好办，过重的罪责全推加到为首那几个逃跑的门客身上了。只是瑞王这里，本官不知该定夺个什么罪名，还请中丞大人指点一二。”

    他是皇帝宠子，罪名定的太重怕皇帝不高兴，定的太轻又难以服众，影响他刑部的公誉。

    陆钦州拣过支笔来醮了墨汗在那奏呈上勾勾画画一番，而后丢笔入笔洗道：“即是他府门客，就有个失察失束之罪，此罪可大可小，交由圣上定夺即可。”

    部尚书无奈点头道：“也只能如此，莫若只取失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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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求生

﻿    他是想在瑞王这里投资个将来？

    陆钦州本不欲多言，因昨夜梦的不好如今又心焦着，便有心提点了道：“失察失束已是轻的不能再轻，若苏尚书再替他划掉二字，太子与王中书那里又会作何想？此事到了圣上那里也不过他的家事，我们为他李家天下作官，不操他家闲心。身在刑部，公允二字最重要。”

    说毕唤人端了水来净了把脸，见天已近五更，自整理了衣服在刑部大门上静待开门。

    五更还是浓黑的夜，刑部大门外一干门客的家人及瑞王府上人等，并禁军守卫，也是闹哄哄站了一群，淋了一夜雨的焦心之人。见刑部大门缓缓开启，外面淋了一夜雨的人群便骚动了起来。潘子身形矮小又机灵的，况且他是陆府家丁，早与禁军守卫混熟了关系，在最前面站着，见大门一开就是陆钦州的身影，忙跳起来招手高叫着：“大人！中丞大人！”

    陆钦州远远瞧见潘儿的身影，就知府中不好，身后卫侍一涌而上驱开了涌上的闲人，潘儿才得已挤到前面来。他身上披着个油毡还冻的瑟瑟发抖道：“大人，家里夫人有些不好，老夫人叫您不必上朝，即刻归家。”

    李德立听了这话已经去牵马了，陆钦州迈了大步渐跑着，边问道：“夫人怎么了？”

    潘儿道：“大出血，方才送来信说如今止住了，人却还未醒来。”

    陆钦州翻身上了马，对李德立说道：“快去宫中请邢御医，记得到陈公公那里报备。”

    李德立也翻身上了一匹马，两人同时打马，背道而驰，消失在浓黑的深夜中。

    陆钦州一人先到家中，大步走进后院，远远见丁香里灯火通明映着半边夜空，却是一片死寂，心中不停的叫着菩萨保佑快快走了过去。

    才转过拐弯，一只冷拳挥了出来落在他太阳穴上，打的他眼冒金星，好在他多年前打仗时的底子还未褪去，一把就抓了那拳头反拧过去。陆远泽冷哼叫一声摔倒在地上。陆钦州见是侄子，也不多言，转身进屋去了。

    昨夜血湿透的被褥早已拿下去焚烧，屋中四处也擦拭的干干净净，陆钦州才一推门，周氏便惊醒了过来，她起身让了位置道：“可曾看过孩子？”

    陆钦州见蒋仪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一丝血色也抚，握了她手过来，冰冷渗人，摇头轻声问道：“她可曾醒来过？”

    周氏叫丛云扶了道：“约摸四更天儿的时候醒来过，见你不在，找你。”

    那正是他在梦中听到她不停叫自己的时候。

    陆钦州握了那只手，见福春歪倒在床尾，轻轻自下面抽出帕子来，见上面仍是浸湿一片，伸手去摸，床上倒还干着。他拿胰子细心洗过手，亲自取了帕子来替她垫上，握了她手坐了半晌，轻声叫道：“仪儿！”

    他从未曾如此亲昵的叫过她，正如她不知自己该如何亲昵称呼于他一般，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亲昵的称呼她。

    蒋仪半眯的双眼中眼珠晃了晃，人却仍是沉沉的睡着。不一会儿邢御医背个药箱进来了。他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样子和善亲切。进来就捉了蒋仪的脉，捉完又换了只手来捉了，眯眼半晌才唤了福春过来问道：“夫人生产时，谁在身边？”

    初梅上前道：“婢子一直在身边的。”

    邢御医点点头，仍是捉了脉问道：“产程有多长？什么时候破的水，破水后发作了多久？”

    初梅一一照实说了，邢御医又提出要看胎。初梅也指着人取了来给他看，邢御医远远扫了一眼，略点点头，换了只手捉着摇头道：“不应该啊。夫人年轻体健，又生产十分顺利，胎盘也娩出的十分完整，都不像是大出血的征兆。”

    他又问道：“出血多久？何时止的血，何种方法？”

    初梅也一一答了，邢御医点头道：“这婆子的方法倒还中肯。”

    他又翻了蒋仪眼皮瞧了，撇嘴轻轻摇头道：“中丞大人，夫人这状况十分的险。”

    陆钦州道：“险在何处？”

    邢御医瞧了他一眼道：“虽出血止住了，但她身体失血过多，不容易再醒过来，就算以后能醒过来，怕成个痨病之症，就麻烦了。”

    陆钦州此时满腹忧悔，知道这邢御医与自己相交莫逆，说的必然都是十分中肯的话。

    他揖首道：“以邢兄之意，当如何救治。”

    邢御医还礼道：“中丞大人也算是医者不能自治，如今也唯有拿人参来吊。再叫人在尊夫人耳边时时唤她，叫她神魂不至堕入无边无识中去。”

    他掀了蒋仪眼皮拿灯一照，她眸中一无所动。

    如今已在鬼门关，也惟有听天由命了。

    周氏本不放心，在门口候着，听闻邢御医要参，猛的惊醒过来，自己这一夜胡急乱撞，竟忘了这最重要的一层。她忙叫了陆远泽过来道：“快叫库上将家里所有的参都搬到这里来，叫御医挑拣。”

    陆远泽领命去了。

    那邢御医出门来，揖首见过周氏，自去西屋用早饭。陆钦州跟了出来吩咐了李德立道：“把陶太医闻几个郎中一并请到墨岩斋去，再把方才在产房中的几个丫环并那个产婆与产婆的助手一并带去，你亲自审，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回头对潘儿道：“去外间把书柜中的《千金要方》与《济阴纲目》拿进来。”

    说完他仍回了屋，从在床前握了蒋仪的手，不住唤着她的名字。

    蒋仪此时意识散乱，她听得陆钦州唤她，知他已回来了，心中有些欢喜，欲要抬头去看，谁知竟然见自己平躺在房梁上，一思一念间五脏六腑欲要飞散般的相互撕扯，却又说不是出是疼是痒。呼吸间四肢沉重到仿如身上压着千斤巨石般喘不过气来。她神思虚弱，似是须臾间就要散去，渐渐便觉得陆钦州的叫声有些聒噪，叫她不能就此脱离痛苦。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觉得自己一点点落到了床上，比之方才在空中，落在床上更添了万分的疼痛与倦意，她睁了眼欲要说：“求求你，别叫了！”

    她想说，叫妾好好睡一觉吧。可是她太累了，不及出口，又沉沉睡去。

    陆钦州见她嘴唇嗫嚅，知她是有些意识了，想是方才的参汤起了些作用，忙问又雪道：“邢御医开的药可煎好了？快端来。”

    又雪忙端了上来，陆钦州怀抱了蒋仪，见勺子从这边喂进去汤药便从那边流了出来，只得自己含了一口口哺她喂了。放她睡下，仍是握了她手迭声不停的唤着她的名字。

    这样进了一日三回药并两回参汤，邢御医是皇帝身边伺候的人，不能久待在此，辞过陆钦州回宫去了。陆钦州也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忽而觉得手中微动，蒋仪头微微动着。他上前抚了她脸庞道：“你觉得如何？”

    蒋仪听他不停唤着自己，欲要堕去神魂放心不下，也是一只手叫他拖着不能松手，只得仍又落到床上来。这回她倒清醒了许多，欲要叫陆钦州少些牵挂，牵唇要笑，却是几滴泪滚落了下来道：“大人！”

    陆钦州握紧了她手道：“我在。”

    蒋仪又过了半晌才睁眼道：“大人不要替妾守孝，早日再娶一房，只娶妻当娶贤，万不可贪容貌太过。”

    他贪胡晓竹与自己皆是容貌，然则真正贤惠大度能守住家的女人，并不是相貌十分出挑的，相貌太过出挑的女人能得到的更多，也就更不愿守他这寂寞日子。

    陆钦州前面妻子去时，他并未在身边。当然她是急病，发的快去的快，等他赶回来时已经到了下葬一刻。他从小得到的爱太多，心思又总在外边，还从来没有如此五内摧伤的痛绝过。他见蒋仪一双眸子盯着自己，似是要个答案，摇头道：“有我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能把你带走。”

    他见蒋仪面露痛苦之色，知她此时求生意识全无，叫痛苦折磨的只想早早解脱，叫了福春道：“小公子在那里？”

    福春忙过来道：“回大人，在隔壁。”

    陆钦州扭头示意道：“快去抱过来。”

    福春听言去了。陆钦州仍是握紧了蒋仪的手道：“你若走了，留下个婴儿在襁褓中，叫我带着他怎么过？”

    蒋仪眼中忽而有了亮光，她忆起孩子初生后她未曾扫真切的那一眼，和在她昏迷时胸前不住的吮吸及哭声，那是她的孩子，她还未曾瞧的真切。

    福春抱了孩子进来，陆钦州不会抱孩子，双手捧了过来放在蒋仪枕畔道：“你怎么能忍心丢下他？”

    她自己少年失母，日子过的何其艰难，如今怎能舍了孩子而去？

    孩子双眼紧闭，睡的十分香甜。蒋仪侧目望了半晌那小小的脸蛋儿并嫩嫩的脸庞。孩子头发生的十分好，高高的竖在头顶，倒有些俏皮样子。她看了半晌笑道：“怎么会这么小？”

    陆钦州将孩子也掖入被窝道：“你不能睡的太沉，心里一定要记着我们。”

    蒋仪眼皮沉阖，闭上眼又沉沉睡着了。陆钦州守在床前翻书，外间送了药来就喂给蒋仪吃，送了饭来也不过略用两口，一刻也不敢离开，这样守了两日一夜，蒋仪才又重醒过来了。

    这回她睁眼就要吃的，见孩子仍睡在身旁，挣扎着起身就要抱孩子，陆钦州忙按了她，亲自扶她起来抱在怀中，将孩子替她放在胳膊上叫她搂着，又端了东西来给她吃。距她生产时，已是过去了整整两天三夜，她生子是在八月十七的酉时，今日已是八月二十的早晨。厨房盛了两米粥上的粥油来，陆钦州喂蒋仪慢慢吃了，又喂她喝了药，才又放她躺下。

    蒋仪叫陆钦州在她背后垫了被子将她身子微侧了，把孩子的襁褓放在她身边，直直的盯了半晌才道：“妾这屋子里血气重，不如把孩子抱到隔壁去吧。”

    陆钦州摇头道：“一切俱是换过新的，沸水煮过多遍，已经没有什么血气了。你能舍下我却舍不得他，我要叫他在这里替我守着你。”

    蒋仪越看孩子越爱，盯着他一刻也不愿意松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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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因果

﻿    陆钦州起身出了屋子，外间秋高气爽阳光大好，刺眼的阳光差点叫他眼泪夺眶。他伸手按了太阳穴，才觉得耳边突突的疼着，必是陆远泽打的那一拳还未全褪了肿。

    他梳洗过到了墨岩斋，径直到了后院，兵卫们见他皆是躬身行礼。他伸手止了，潘儿上前几步打了帘子，他进门就见三个郎中并一个陶太医个个东倒西歪的在椅子上呆坐着，地上趴着两个婆子不知是死是活。

    李德立见陆钦州进来，忙起身递了整理好的笔录过来。陆钦州坐在椅子上，捧过潘儿端来的热茶吹着喝了两口，才细细将那笔录从头到尾看着。

    陶太医在太医院任职，比别个郎中有些官位，况且也常在各高官府第行医的，心道陆钦州就是再位高权重受重用，也不该如此无礼，自己夫人不醒就不让医生走，产妇大出血是常见状况，有许多都是先无预兆后不能查清原因的，难道若这陆夫人就此死了，还要他们陪葬不成？

    他心中虽如此想着，当然嘴上不能说出来。起身揖首道：“陆大人，陶某在太医院还挂着差要点卯的，既然尊夫人无碍，陶某可否先行一步？”

    陆钦州抬头扫了一眼道：“你们商榷了几日，可查明了陆某内人产后出血的成因？”

    陶太医与几个郎中面面相觑，他们虽是医生，毕竟是男人，这女人出血在生产部位，他们又不能亲自查验，那里能查到病因。陶太医回道：“陶某不才，未能找出病因。”

    陆钦州合了笔录道：“若说生产年龄，她如今不大不小正是合适年级。论身体，她到生产前都还与我在院中散步一日。论生养，在场的都说生的十分畅快，从发动到生产不过一刻钟。邢御医曾请自查验过胎盘，娩出的十分干净，想必无有残留。陶太医，可是如陆某所言。”

    陶太医点头道：“是。”

    “那原因在那里？”陆钦州反问道：“反事先有因才有果，若我们查不到因，就再辛苦各位在陆某面前亲自叙述一遍当日的种种，叫陆某再亲自梳理一番，可好？”

    好吧，大家可以歇歇了，反正当日陶太医并几个郎中唯一做的就是坐在西屋中吃茶而已。他们望向伏在地上的孙婆婆，李德立拿刀鞘在她脚腕处捅了捅道：“起来与我家大人说话！”

    孙婆婆慢慢爬起来，咧嘴哭道：“老身早就说过了，夫人羊水不破，老身拿竹签刺破了，然后孩子生出来，包裹好，替夫人换了铺褥，老身就出门来了，其余一概不知。”

    陆钦州道：“你一步并一步是如何做的，做了多久，缓缓说给我听。”

    那婆子望了陆钦州一眼，又望了眼跪在身边的助手，掰着指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说了起来。陆钦州翻开笔录一条条对着，抬头询问初梅她说的可是实情，初梅皆点头称是。说到孩子出生的时候，陆钦州示意她说了几遍，又示意她停下，自己低头看了半晌笔录，忽而抬头问道：“为何没有记录胎盘何时娩出？”

    这孙婆子先是一愣，继而嗫嚅道：“孩子生下来，胎盘自然就下来了。”

    陆钦州抬头望了初梅，初梅摇头道：“孙婆婆在夫人身边也就一回，奴婢在忙着包裹小公子，并未注意胎盘何时娩出。”

    陶太医这时才忽而拍桌子道：“想必是这老虔婆着急回家，接孩子的时候顺手扯了胎盘出来。平常妇人生产，胎盘总要滞后胎儿一刻，经产婆腹部按压才能排出。若她强行扯出，则会造成妇女宫内破裂，继而大出血。”

    他这会儿倒是有些佩服陆钦州了，他猜想到这其中有问题，果真是有问题。

    孙婆婆摇头摆手道：“老身并没有，老身与尊府无怨无仇为何要干这种事？”

    她那助手忽而转了头道：“想必就是这样了，我也曾疑心那胎盘为何出来的那样早。”

    李德立不等陆钦州发令，已是放了兵卫进来将那孙婆婆并她的助手五花大绑拎出去了。陆钦州起身揖首道：“对不起各位了，我家下拜了好酒好菜，并一人白银百两，车想必也是套好的，各位支了银子用过饭菜，请就此归家，陆某在此给大家赔罪了。”

    谁敢受他的赔礼，陶太医并几个郎中站了起来躬身歉谢了，再次面面相叹，却也混身轻松。他们寻常出诊最贵也不过一二两银子，这三日虽辛苦，倒也不算白熬。

    陆钦州出门来，见李德立已将她两个押在车上，叫过来问道：“她可曾招了些什么没有？”

    李德立摇头道：“未曾。”

    陆钦州吩咐道：“送到刑部去，狠狠审，等吐了口，老的那个乱棍打死，小的那个打一顿再给些银两，赶出京去。”

    李德立应了，带人押着这两人走了。陆钦州唤了初梅过来问道：“产婆谁找来的？从何处找来的？”

    初梅回道：“这是大夫人从外间找来的，其余奴婢们也是一概不知。”

    陆钦州点头道：“既是如此，你先进去，叫大房的巧香到我书房中来一趟。”

    初梅应了，行过礼退出去了。

    陆钦州才在书房里坐下，巧香便躬身走了进来道：“奴婢见过大人。”

    陆钦州嗯了声，盯了巧香半天才问道：“那产婆是谁荐给大夫人的？”

    巧香抬头道：“是大夫人娘家妹子，承顺侯夫人。”

    陆钦州怒拍桌子。他千猜万猜，将朝中所有人都猜度了一遍，唯独还没有猜到这里。

    巧香叫他吓的肩膀一缩低头不敢言语。陆钦州挥手道：“你下去吧！”

    巧香起身躬腰起身，才要往出退，忽而停了又躬腰道：“昨夜那产婆一接生完就卷了个包裹要走，在二门上叫潘儿给拦了。奴婢当时正好经过，只是九夫人屋中忙乱，大家的心思都未往这上面猜。大夫人也是好意……”

    陆钦州无时间听她说这些，挥手道：“退下吧！”

    潘儿进来报说内院蒋仪并孩子都安好，他才正了衣冠道：“叫外面候着的人进来吧。”

    这几日他不在朝中，必定积攒了许多事情，当务之急是要处理了再说。只瑞王门客一案，他就急需知道皇帝是如何处理的，并王萧两派意见如何，陆远泽是否有受到牵连等。

    蒋仪虽生产时出血过多，又病重了几日。好在她年轻身体底子好，不几日就缓过来了。每日里与个孩子同吃同睡，见着乳母给孩子喂奶，恨不能自己快快好起来好亲自喂奶。她初产时奶口虽紧，如此却已下了乳，胸前常湿湿的。又怕长时间不喂叫奶憋回去了，每日总要叫福春挤过几回再叫孩子吸上几口。

    陆钦州向朝中告了假，有急事也只到书房处理，平日便常陪在蒋仪与孩子身边。

    如今天气转凉，屋中早早燃起了地龙，蒋仪仍是穿着厚厚的长中衣并长衫，她头发在枕头上厮磨太久全都打成了结，又兼许久不洗，产后一身又一身汗出着，便忍不住嚷着要洗头。陆钦州细细替她篦了头道：“女人月子中洗头是要落头风的，你要忍到出了月子才能洗。若实在觉得难受，我叫她们给你缝个帽子，像那回鹘人一样包起来即可。”

    蒋仪觉得满头粘腻，难受的快要疯了，见陆钦州一本正经说的跟个奶妈一样，冷哼道：“大人未曾生过孩子，怎么知道这许多事？”

    陆钦州笑道：“你昏睡在床，我在床前读了两本妇科医书，如今你家大人我也算半个纸上郎中。”

    蒋仪无奈只得仍叫他辫成条歪歪扭扭的辫子，歪头逗弄着孩子，半晌才道：“他怎么整日都是睡着？”

    如今也不过七八日，孩子仍是吃了睡睡了吃的。

    陆钦州也凝视了孩子半晌，叹道：“他生的也太过标志了。”

    蒋仪止不住笑道：“有谁会嫌自家的孩子丑？”

    陆钦州盯了目不转晴道：“他是真生的好看。”

    蒋仪问道：“大人可替孩子想好名字了不曾？”

    陆钦州道：“大名也不必起的太早，你自替他取个小名先叫着。”

    蒋仪思了半晌道：“就叫壮壮吧，妾别无所求，只希望他身体康健。”

    陆钦州握了她手笑道：“好，就叫壮壮。”

    他这几日笑的太多，连脸上的线条都比原来温柔了。蒋仪凝神瞧了他半晌，忽而笑道：“男子生的太过标志了也不好，就如大人般，平日里都绷着不敢笑出来。”

    两人正言笑着，忽而外间报说：“承顺侯夫人来看夫人了。”

    原来自蒋仪生产，陆家各处亲戚也皆来看过，只是因她尚在月子中，也都只是在外间与胡氏见上一面就完了。这随顺顺侯夫人如今看来是要进产房来了。

    蒋仪收了笑意，抬头见陆钦州脸上乌云密布，自扭过了身子道：“这是大人的亲戚来了。”

    陆钦州尚未开口，就见胡晓竹自门外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蜜合色云锦褙衫，下面穿着暗红色百褶裙，混身素静，面容也比原先乖巧了几分。她进来先微微笑着，一抹红唇娇艳欲滴，虽是对着蒋仪微笑，眸子却扫着陆钦州的脸。

    蒋仪此时躺在床上多日未曾沐洗过，又一场大病折腾的鼻高眼深面色苍白，如此一陪衬更显得胡晓竹风姿国色，浓艳的如同朵芍药花一样。

    她缓缓一福道：“妹妹受苦了，如今可大安了？”

    蒋仪冷冷瞧了陆钦州一眼，见他已经起身站在一旁，虽不曾望着胡晓竹，但脸上神色极不自在。她微微笑道：“多谢侯夫人记挂，妾很好。”

    胡晓竹仍是一双眸子上下扫着陆钦州，也不坐在初梅递来的椅子上，直接坐到了床沿上瞧着睡的正香的壮壮道：“这孩子生的可真漂亮，倒有些介衡小时候的样子。”

    她双着伸出一双十指丹蔻红红指甲长长的手来逗弄孩子，蒋仪见她指甲血红锋利，生怕她那一片指甲划坏了孩子的脸，弯腰抱了起来道：“他大约也快饿了。”

    初梅知道蒋仪仍不能十分出力，怕挣开腹中的伤口，一般要抱孩子都是先在床上用引枕将她偎好了，才把孩子递给她。见她这样自己抱了起来，忙走过来道：“奴婢这就去叫乳母来。”

    蒋仪自解了中衣道：“不必了，我如今奶胀，正好叫他吸上几口。”

    这就有些尴尬了，初梅对着胡晓竹施了一礼，歉笑道：“不如侯夫人稍后再进来？小孩子家家不经饿，等他哭就赶不及喂了。”

    胡晓竹淡淡一笑，点头道：“是我来的不巧，即如此，我到老夫人那里坐坐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起了身，转头走了。

    蒋仪见她出了门才又重掩了胸襟，将孩子交予初梅搁下，自己也躺下了。陆钦州走过来道：“我到外间书房去瞧瞧，你好好歇着。”

    蒋仪也不理他，背转身去，未几，听到门吱呀一声，知是他出去了。

    她转过身来将孩子圈在怀中，拿自己脸蛋去偎着孩子，又支起肘子撑着看了半晌，心道这胡晓竹虽与她如今是天敌，但话却说的不错，这孩子确实是生的好看，生下来才不过半月，如今已是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单眼皮，尤其头顶那绺高高翘着的头发，更显调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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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剃度

﻿    陆钦州出了丁香里，就见胡晓竹背身站在大门前，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抿唇笑而不语。

    陆钦州向她招了招手，自己往丁香里院后的林子里去了。

    胡晓竹在后尾随着。

    丁香里这院子盖的晚，原来这一片皆是茂密的竹林，她年少时常与他在林中捉迷藏的。如今想来，心中还有些雀跃。

    陆钦州忽而停了脚步，转身道：“你来干什么？”

    胡晓竹叫他唬了一跳，又见他脸上全然不是自己常见的面色，惴惴道：“我晓得你有了孩子，心里爱他，想过来看看而已。”

    陆钦州冷笑道：“又不是你生的，你爱他什么？”

    胡晓竹道：“可他是你生的，是你的，我就爱。”

    陆钦州扬手止了她道：“我以为你如今至少是在侯府里提心吊胆，等着我来算帐，想不到你还真有些胆量，敢到我府上来。”

    胡晓竹心里本就怀着鬼，听他说了这话，心道还是叫他审出来了。想到这里有些后怕，人慢慢的往后退着。原来当初陆府胡氏给蒋仪找产婆时，叫胡晓竹听到了，她本就恨蒋仪恨的咬牙切齿，正好又知道一个惯常在王府侯府各处行走的专替姨娘们接生的产婆，这产婆有十分的办法能保孩子的同时叫那些姨娘们从此不孕。因许多年都做的好，在各府中都是公开的秘密，而陆府中周氏和胡氏都不是爱与人闲话事非的人，是已并不知道这种事，才叫胡晓竹得了逞。

    她许了重金叫这产婆保了孩子弄死大人的，这婆子既得了重金，当时一把扯了胎盘造成蒋仪大出血后趁乱就要溜走，谁知在二门上叫赶回来的潘儿给堵了没能溜掉，既然溜不掉，出了人命她自然要死，所以她才会又连忙赶回去救蒋仪的命。

    胡晓竹知蒋仪产后大出血，也知必是那孙婆婆的手段，只是从此以后孙婆婆石沉大海不知去向，陆府下人嘴又太紧打问不出消息来，心中焦急才来府中试探一二。况且她自恃与陆钦州青梅竹马，又在他丧妻的三年中时时与他陪伴，而蒋仪不过是叫人传了名声，陆钦州迫于无奈才娶回家的妻子，婚后待她也一直十分冷淡，想必就算自己做了什么，陆钦州也不会深加追究，这才大摇大摆的来了。

    她退到了一株树边，头发叫树枝挂住退无可退，见陆钦州目露寒光盯着自己，强撑了勇气道：“我不过是找了个产婆而已，生产本就是趟鬼门关，难道介衡你要将此事都怪在我身上？况且，不过是个虚名而已，这侯夫人我早就不想做了，若你也不要我，我就死了又如何。”

    陆钦州仍是冷笑着，慢慢走近了道：“确实是个虚名，但也是你自己煞费苦心给自己争来的虚名，如今若是就此丢了，你父母本是小户，承顺侯府的体已又没有捞到几个。风光如你，难道要就此隐退？”

    胡晓竹一双银牙咬的铮铮作响道：“我还有你！”

    陆钦州低头看着她扬起的脸上满满的自信，淡淡道：“陆某有妻有子，不纳妾。”

    胡晓竹瞬时白了面庞，恨恨道：“你好狠的心，当初不顾我已成婚招惹我，如今说推就推。”

    陆钦州道：“当初说好只要陆某成了婚，咱们就再无关系，是你贪心不足。”

    胡晓竹气的发狂，一把将勾在树枝上那缕头发撕扯下来，扯的头发乱蓬蓬的，眼里泛了泪花道：“原来你真是将我当个行首粉头来嫖的，枉我一腔心思全费在你心上，想着就算你不能给我个妻位，我置个院子从此与你做对私下夫妻也好，你竟如此狠毒。”

    陆钦州嫖了她是事实，当然也正是因此，当日才生生忍住了要到侯府将她杖杀的冲动。他转身道：“你我皆是三十上下的人了，男欢女爱本是常事，又不是我强逼了你。你竟然借着这点私情在我陆府里兴风作浪，如今只怕不但你侯夫人的位置不保，京中你也呆不下去，我倒有办法叫你到感业寺去与你那小姑子一起修行，洗洗心肺。”

    胡晓竹犹不可置信，手指了陆钦州道：“你敢！”

    陆钦州一字一顿道：“若不为我才出生的孩子积德不想开杀戒，她醒来那日我就要到你府上将你杖杀。”

    他说毕也不再回头，不看胡晓竹梨花带泪的脸，径自回丁香里了。

    这他倒确实可以做到，承顺侯娶她是个名头，她去了自有爱慕浮华的再填进来。可他们是朋友，是僚友，承顺侯不会为了一个名头上的夫人去惹自己共进退的僚友。

    胡晓竹想到这里心中一丝丝透着凉气，再想一想感业寺那可怕的的，无止尽的钟声，吓的头也不回望外跑去。她知道陆钦州虽不轻易吐口，却是说到做到的人，她得赶快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才跑到大门口，就见陆钦州身边常跟的个叫胡三的在她马车前守着，见她来了远远施了一揖道：“夫人！”

    胡晓竹心中有些疑惑，后退了两步见后面仍有两个人围着，站定了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胡三笑道：“本来我家大人吩咐我们等小公子满月了，就到承顺侯府去给夫人剔度，割了舌头丢到五陵山中去叫夫人冷静冷静好出家的。方才大人见您有些等不及竟自己找上门来了，就吩咐我们也不必再多去趟侯府，正好今天替您剔度了送到五陵山中去，可好？”

    胡晓竹措不及防已经叫身后两人抓了双手，她才准备要喊叫，后面一人捂了她的脖子一拧，已将她的骨节卸掉。

    仍是来时的马车，胡三不知那里弄出把剔刀来在胡晓竹头上飞快旋转着，那一头青丝便如褪落的青草一样一片片落了下来。待刮完了头，他一手捏了她咽喉紧紧掐住，昏迷中的胡晓竹不由自主舌头越伸越长，一会儿直托到了嘴巴外面。

    胡三全神贯注也伸了半截舌头在外面抿着，仍是拿那剔刀轻轻一划，血立时涌了出来。他伸了手道：“快给我布条。”

    另一个掏了长长的布条出来，他仍捏紧咽喉将那布条塞进她口中止血，又怕她叫自己的血呛死，另叫一个扶了坐在自己怀中。

    这人怀中抱着个风韵少妇，有些情动多摸了两把，胡三忙止了道：“到底是大人用过的，他未发话，咱们还是不要乱来，不然若叫他知道定然饶不了咱们。”

    他们将胡晓竹背到感业寺外，敲了几下门躲到一边，见有人出来扶了几个才下山去。

    蒋仪在卧房中又睡了一觉，醒来就见陆钦州在床沿上坐着，壮壮一只手捏了他的手指亦是憨睡着。她方才又喂了回奶，才哄着孩子睡着，不敢惊醒孩子。只轻声问道：“大人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陆钦州轻笑道：“事情处理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蒋仪自然心知肚明他处理的什么事情，只是未必也太快了些。当下冷笑不语。

    陆钦州看她笑的十分古怪，自然也知道她必是往胡晓竹的身上猜的，当下轻声辩解道：“那日我送昊儿回府，是赵世杰缕次向咱们府中索要孩子不得，才搬动了承顺侯夫人做说客来府接孩子，又一定要同我一并送孩子回去。”

    蒋仪心中冷笑，也不看他，自己也抓了壮壮一只手侧身看着孩子熟睡的面庞道：“大人要做些什么，也没有向妾说明的义务。”

    陆钦州自解了鹤氅脱掉，坐到床上来，见蒋仪冷着张脸全然与平日里的样子不同，以为她仍是为了那日自己与胡晓竹同车的事情生气。她在他面前还从来未曾这样展现过自己的脾气，倒叫他以为她果真温柔顺遂。

    只是她有些脾气，才真真切切是愿意与他一起过日子的模样。毕竟夫妻一生一世，无论任何一方无条件的妥协，都不会让彼此感觉幸福。

    陆钦州去拉蒋仪的手，她却轻轻躲开往边上挪了些。仍是拉着孩子的手。

    陆钦州还从来没有哄过女人，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叫她开心起来。

    他与胡晓竹虽有两年来往，但这事作的私秘，他断定阖京城无人知晓，倒也不怕蒋仪知道，仍以为她是在吃那日马车上的醋，是以柔声道：“她是承顺侯夫人，承顺侯又与我是相交多年的莫逆，我就是再有心也不会与她作些什么。”

    蒋仪冷笑道：“大人与承顺侯相交莫逆，倒是对通家之好。”

    她没想到自己竟也能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只是不知道陆钦州能否听懂。

    陆钦州果然不懂，笑道：“通家倒也未必。”

    “大人都能称侯夫人是妓院的行首，这还不算通家之好？”蒋仪也不看他，自己挤到了壁角处道：“床上逼仄，又是清天白日的，大人请到外院歇息吧。”

    叫胡晓竹是行首的话，他只在醉人间说过一回，蒋仪又是从何听来？

    他听了道：“这行首的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蒋仪方才图一时口快，此时正悔失言，见陆钦州面色渐凝，怕他心里动了怒要惹他不快，别过脸不再言语。

    陆钦州也不再言语，端了饭来在床下喂着蒋仪吃完了，自去外间墨岩斋。

    蒋仪平日里就是再有怨言也不会摆到明处来，毕竟陆钦州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娶了她，阖府中人也敬她是个夫人，又陆府少有事非，婆媳关系相处融洽，于一个女子来说，嫁到这样的人家也算难得。她在床上捂了半月，心中烦躁才会一时失言。她在陆钦州面前表现的一惯除了温柔顺遂就是大度体贴，还从来未曾这样失过态。

    他与侯夫人的私情，想必瞒的滴水不漏，京中才会无任何流言扉语。如今叫自己说破，就怕他知道自己醉仙楼那夜曾在那醉人间呆过，怕他心中更有其他想法。她倒还好，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专情用心，只是于孩子来说，若他从此厌弃自己再厌弃了孩子，也是一大缺憾。

    她连日不能出门，心中烦躁脾气也躁，灌了两大碗药又撑着吃过了饭，心知为了孩子有奶吃也不能生闷气，见孩子醒了，便抱在怀里拿个拨郎鼓逗他四处瞧着，又哼着些儿歌哄他。

    总以为熬到满月这样难过的日子就算到了头，岂知一个孩子将她原本的生活完全搅乱。因夜里她执意要与孩子同睡，一个乳母并一个上夜的丫环就必须得在地上□□，壮壮又是个能吃能拉的孩子，一夜起来三四回换尿布喂母乳。况蒋仪生产时又吃了亏，血流的多了，如此一段时间便渐渐吃不消起来。好在喂奶让她食欲大开，府里周氏每日在厨房亲自督着熬些下奶的汤品来，一日三餐汤品不断，倒叫她奶多的孩子都吃不完。

    到了壮壮百岁时，陆府才要大办酒席。周氏一直情绪不好，反而是周氏得了孙子神清气爽，指挥着几个妈妈们把个百岁宴办的热热闹闹。

    如今正是冬月末稍，蒋仪亲自给壮壮穿好了新衣，见福春捧了一件蜜合色云锦出风棉袄，并一条石榴裙，她记起那日胡晓竹也是穿这样一件夹锦褙子，胡晓竹也是三十上下的妇人了，因未生产过，倒比一般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们还显娇俏，她那样敷粉红唇才配这样艳丽的颜色，自己如今成夜在个孩子身上煎熬的眼圈深陷脸色苍白，若叫胡晓竹来瞧见了，真成了现在的笑话。

    思到此，蒋仪皱眉道：“找件颜色厚重些的衣服来穿吧，我如今这个样子可衬不起这颜色来。”

    福春正要退出去，蒋仪招手道：“就把那件宝蓝色的窄袖长棉褙衫拿来我穿即可，裙子取条十二幅的月白裙子。”

    福春取来叫蒋仪穿了，她揽过铜镜自照，见镜中女子眼眶深陷鼻梁高耸，唇上一丝血色也无，竟有半晌不能相信这是自己，再想想自己月子里胡晓竹来，娇艳水灵如三春之柳，而自己这个样子自己都厌弃，遑论他人。她愣了半晌才道：“福春取些口脂来，我涂上些。”

    她自抱着孩子到一品居开宴的各屋里转了一圈，壮壮本是个整日睡不醒的，岂知出了丁香里便来了精神，蹬着两条小细腿儿要叫蒋仪将他竖抱了，进了各屋也只是咧开嘴不停的笑。他两只眼睛圆圆的，瞳仁黑的墨一样亮晶晶闪着光儿，难得的生着个与陆钦州一样的挺鼻梁，小嘴儿咧开四处笑着，惹的各屋笑声不断。

    蒋仪到了一品居后院的小隔间里，见屋中一桌宴席上，竟然有徐氏坐着。她自然没有请过徐氏，想必周氏也不会请她，也不知她怎么就来了。身边还坐着个细条身材柳叶眉高耸的女子，这女子大约三十多岁，一双眼珠子不住滴溜着蒋仪。

    徐氏见蒋仪进来了，笑着起身道：“仪儿快来坐坐。”

    蒋仪把孩子递给福春，叫她先了出去，自己在桌下首坐了笑道：“天气寒冷，劳驾各位夫人多跑一趟。”

    两个蒋仪也不面熟的夫人笑道：“中丞夫人那里的话，你生了这样俊俏个小公子，很该大家一起热闹一番的。”

    蒋仪起身道：“各位慢用着，完了在火炕上暖一暖，丫环们都在外间站着，若有不方便要用痰盂也尽可直言，不必客气。”

    说完正要走，就被徐氏一手拉住了指着旁边站着的那个夫人言道：“这是自蜀中来的方夫人，他家如今在京中开了间顶大的蜀绣绸缎庄，比冯氏绣庄还大着几倍，最是财大气粗的。以后仪儿若要裁衣量布，只管去了这方氏绣庄即可，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方夫人款款弯腰敛衽道：“民妇陈氏见过中丞夫人。”

    蒋仪避了道：“不敢当。”

    徐氏笑道：“也是，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蒋仪听她这话说的有些直白，上下多打量了几眼好女子，一身烟花柳巷的习气，想必商家妇人在外行走惯了才会如此的，既然有钱，倒是对了徐氏的胃口。

    陆钦州也在外间陪人坐着，百岁宴上各府来的基本都是女眷，男客们虽有一些，也只在墨岩斋后院设宴款待。承顺侯与清王几个略坐了坐便告辞了，在此同坐的便只剩了程介甫一人。他俩皆是不善饮酒之人，一人一杯热茶对坐，在外人看来倒也寡趣。

    程介甫见陆钦州眉间仍是平常的样子，没点老来得子的兴意，故作打趣道：“中丞大人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看一看？”

    提到孩子，陆钦州唇边才有些笑意，摇摇头道：“如今天冷，外间烟火气太重怕熏着他。横竖以后长大了都能见着。”

    程介甫从来到如今天将傍晚，都未见陆远泽，因而又问道：“因何不见你府驸马爷？”

    陆钦州端过茶来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也沉下面容道：“我叫他出门远游去了。”

    这样也行？

    程介甫苦笑道：“中丞大人向来是少染事非的，不过京中对于神爱公主与令府大公子间的婚姻生活，倒是传绘的有声有色，比之话本杂剧不知要精彩上多少分。”

    陆钦州苦笑摇头道：“外间传闻不可信。”

    “但外间所传闻的，令府大公子被公主砍了一剑的事情总是真的吧？”程介甫道：“有回我见他在酒楼吃饭，右手都捏不得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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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责任

﻿    那是当日他在丁香里暗中打陆钦州冷拳，叫陆钦州反抓住拧了卸掉肩膀，才受的伤。

    陆钦州摇头道：“没那些事，不过是两人意趣不投罢了。况且如今他们还太过年轻，也许远泽出门远游一回，再历上几年，公主在宫中觉得寂寞，两个也会变了想法。”

    程介甫摇头道：“我看未必，既然他们相互无爱意，再过几年也是枉然，倒不如中丞大人就此奏明圣上就此叫他们合离，叫他们自寻良人不是更好？”

    陆钦州不与深谈这些，当下默默捧了茶杯再不言语。程介甫见他仍是眉头紧锁，也是长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陆钦州听了皱眉道：“这辞句何人所谱，陆某竟从未听过。”

    程介甫讪笑道：“也不各是那本杂书上载的，写的倒真是情真意切。”

    陆钦州也算博览群书，仍不记得有那本书里载过这样的词句。

    陆钦州淡淡道：“那倒也未必。人生在世有为人的责任，为子、为父、为妻、为君、为百姓。若只为个情字就要生死相许，那是游手好闲四肢不勤的公子哥儿与玩绔子弟才能作出来的事情，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做这等事来。”

    程介甫知道陆钦州为人古板，不能理解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正在心中暗诽，就听陆钦州道：“你那新政，如今施的如何？”

    程介甫忙坐正了道：“当初闹的最凶的萧氏不闹了，原来十分支持新政的王中书如今渐渐却有不满的意思，最近他每日总要叫个言官参上一本，也不说大事，只说些新政实施过程中的小弊。”

    陆钦州道：“那是自然，当初新政是他手中攻击敌人的利剑，就算明知伤了敌人也要耗费自己的火候也不得不干。如今可不同了，萧氏既然已是僵蛇，他们就不会愿意再搭上利益了。”

    他端起茶杯望着远方，半晌又道：“李存著虽行事浮于表面，若拣他的政迹，只怕一天一篇绰绰有余，程参知也请个言官每日里照着奏上一本。不出三日，保管叫王中书闭嘴。”

    程介甫笑的不能自己道：“听人常言陆中丞是个不理朝中杂事专心作事的人，以我来看，若陆中丞也在朝中拉帮结派搞斗争，只怕别人就没饭吃了。”

    内院蒋仪各屋坐坐也耗掉了半日，完了又陪着周氏与几个王府侯府诰命一起用了晚席，回到丁香里时，又困又乏歪在床上都懒怠都沐洗，偏壮壮方才入席时在她怀中沉沉睡了一觉，此时正是欢腾的时候。他生在秋天，如今又正值冬天穿的太厚，还翻不了身，两只小细腿不停的在床上蹬着。蒋仪手捏了他的两只在脚，见他蹬的越发起劲，又起来抱着他在怀中跳了几跳，见他小嘴笑的咧开，口水拉成丝儿往外吐着，两条腿越发不停的蹦达起来。

    蒋仪苦了脸对着初梅笑道：“他怎么一天这么好的精神，一夜就要吃上三四回奶也不见胖，怕是我奶水不好。”

    初梅接了过来在自己怀中踮了几下，摇着手臂道：“他不过是那瘦劲劲的孩子，怕是再长不胖，吃的东西都存在骨子里变成劲儿了。”

    蒋仪歪在床上看她逗弄孩子，竟渐渐眯上眼睛睡着了。不知何时幡然回醒，竟是人在馒头庵后面的馒头山上，这一处小坡上余姑子垦了荒种了几大亩谷子，如今正是收割的时候，她挥汗如雨干了半天，累的腿都抬不起来，又口中苦渴，抬头望了眼山上的尼庵，忽而忆起自己将个小壮壮锁在庵中自己与众尼姑住的通铺里。她胸前奶胀，忆起自己这半天没有喂奶，也不知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她心中焦急，迈开腿如淌在深深的泥泞中般一点力都用不上，只能不停的往山上爬去。

    终于隐隐听到孩子哭声，她越发爬的焦急了，张嘴大叫：“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猛然双脚挣开泥泞，她猛喘着坐了起来，满头大汗。

    “还好不是真的。”她伸手摸了摸床上，竟然没有壮壮的影子。

    “初梅！”蒋仪高声叫着：“初梅！”

    “别叫了，她带孩子去睡了。”陆钦州自小榻床那边走过来，想必他在那里呆了许久。

    蒋仪做了那样的梦，心中如何能安。下了床道：“大人要来，怎么不事先叫人传句话进来。”

    她披了挂在衣架上的宝蓝褙子开了卧房门，回头笑道：“大人再坐坐，我吩咐她们备热水送茶来。”

    她连鞋都不曾穿好就奔跳到了隔壁屋子，这屋中已经布置成了一处十分温暖的卧室。壮壮在床上憨然睡着，两个乳母并一个福春坐在小榻床上做绣活儿，见她来了，忙都迎了起来。

    蒋仪笑道：“我并没有别的事，不过来看看他。”

    福春走过来道：“方才他与我们顽了会，吃了乳母的奶就睡下了。”

    他一个人倒是吃着三处奶。

    蒋仪见那乳母在后面笑着，点头道：“辛苦奶妈了，只是您的奶可也按点挤着？”

    乳母道：“那是自然，若不按点挤着，奴婢也怕奶回了无法当差。”

    蒋仪怕孩子吃了她储馊了的奶拉肚子，只是这话自然不好当面说，也只能背地里交待福春盯着。

    她出门时，倒有种自己被壮壮抛弃的感觉，疲乏已解却心中空荡，怏怏到了卧房，见陆钦州仍在小榻床上坐着翻书，过去在几子上坐了道：“大人今日还要不要出去？”

    陆钦州合了书道：“我洗过了。”

    蒋仪见他果然打着赤脚，只他已洗过了，自己也去洗了，出来见他已躺在床上。自己虽仍牵挂着那边，却也只得上床同躺了。

    他上回搬到外院去睡，还是在她月子中的事，从那之后，壮壮便一直同她一床睡着。如今乍然把孩子搬到隔壁换他在身边，她还放不下那份牵挂。

    陆钦州的手自被中钻了过来在她身上抚摩着，半晌才问道：“好了不曾？”

    她产后大出血，恶露直到满月才净。

    蒋仪无言点头，任凭他爬上来动着。陆钦州见她半晌无言无语，在她耳旁轻语道：“可是觉得痛？”

    蒋仪摇头：“并没有。”

    他这回倒是难得的快，蒋仪起身自己擦洗过了，站在窗边听了半晌隔壁无任何动静才上了床，自拆了一床被子靠床沿睡了。

    陆钦州伸手揽她过来在耳畔问道：“你这醋性也够大。”

    蒋仪轻轻挣开了转身过来望着陆钦州道：“妾并没有吃醋。只是外间大人欲要与谁开府作夫妻妾都管不着，这陆府中的九夫人却只能是蒋仪一个人。虽不过一个胡晓竹，可若明日大人再有了旁人，也任由她到府中来作威作福落妾的脸，妾这九死一生才捡回命来的九夫人就当的太冤了。”

    陆钦州皱眉道：“不过是没影的事，你倒作真了。”

    当日在这床前，他与胡晓竹俩人一前一后离去，难道只是出去问安聊天气？

    蒋仪冷笑道：“有影没影大人自己心里清楚，作不作得真，妾也只有这句话。若那胡晓竹再到这陆府中来，可别怪妾不给她脸面。”

    她生了儿子又受了许多苦，顿时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起来。

    陆钦州叫她噘嘴恼怒的样子逗的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好，以后我必不要她再到陆府来。”

    蒋仪忽而转头侧听，隐约听得隔壁屋中壮壮哼唧的声音，她平日带惯了他，睁眼就要看到她的。如今见醒来娘亲不在换了几个外人，想必再哼唧两声就要哇哇大哭了。

    陆钦州自然也听到了隔壁屋中的哭声，一把将她扯翻在床上，翻身压了上来道：“你从那里知道我叫她行首的话？”

    蒋仪叫他压着丝毫不能动弹，又这姿势又不能喊丫环进来，只得拼命推了道：“大人，壮壮在隔壁正哭，妾要过去给他哺乳。”

    陆钦州捉了她手道：“隔壁两个乳母一个丫环陪着他，要你哄他？快说。”

    蒋仪使劲摇头挣扎道：“妾没有听过，那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壮壮终于惊天动地的嚎吻大哭起来，两个乳母并一个福春三个人又是铃铛又是儿歌正不停哄着。蒋仪此时急红了眼怒瞪了陆钦州道：“陆钦州，放开我。”

    陆钦州笑道：“你倒长胆子了，都敢直呼我大名。”

    蒋仪双脚拱了上来蹬着他道：“怎么，你父母起给你的名字难道不是给人喊的？你若再不起来，我就喊丫环进来。”

    陆钦州伸手下去一把扯了她裤子道：“你喊来我看看。”

    他一脚蹬掉了她的裤子，将她两手架高绑在床头上，正要去脱自己的裤子。蒋仪听隔壁孩子哭的气都喘不过来，区身侧了道：“大人，妾求您了，快叫妾过去看看。”

    陆钦州摇头道：“那可不成，你还没告诉我，你从那里听来我叫她行首的话。”

    蒋仪今日才见识了这个打遍胡市无敌手的地痞无赖的流氓样儿，听隔壁孩子越发哭的厉害，恨恨道：“妾说了大人就即刻放妾过去？”

    陆钦州点头，示意她说下去。蒋仪又扯着叫他松了自己双手，才道：“前年九月中，妾在醉人间听得的。”

    陆钦州盯住了她双眸道：“你是怎么去的醉人间？”

    蒋仪咬唇半晌才道：“不过是个意外，我在冯氏绣妆作东西，晚间摸错了门进了醉人间的后院，因夜黑未曾看得清楚，上楼推了一间屋子进门，谁知才进去胡晓竹就进来了。妾不及躲闪就钻到了床底下，然后不久，大人就来了……”

    原来她之所以三更才回冯氏绣庄，是躲在醉人间。

    陆钦州翻身起来按了她道：“天冷着凉了怎么办，我去抱他过来。”

    蒋仪这谎编的全是破绽，以为他要追问到底，那知道他听了就不再追问，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就见陆钦州微笑着抱了个孩子进来。福春与两个乳母也不知该不该进来，正在门外站着。陆钦州将孩子递给了蒋仪才回头道：“你们今夜好好歇息，孩子有我们照顾。”

    两个乳母笑着退了，福春却是卷着铺盖睡到了门外守着。

    壮壮夜里醒来见不着娘亲，哭着不肯吃乳母的奶，此时即寻着了熟悉的乳香，一嘴扎上去咕咕的吞了起来。陆钦州在旁看了半晌笑道：“他倒吃的香甜。”

    蒋仪见他不怀好意的笑着，转身避了道：“这是他的粮食，小孩子胃小不经饿，这会子肯定饿急眼了。”

    陆钦州等她喂完奶，又见湿了尿布，自取来拙手拙脚换了，一家三口才躺下来。蒋仪怕中间浊气太重，将孩子放在里侧，自已在中间睡，陆钦州换到外侧。

    她带孩子疲累，成日缺觉，刚挨了枕头有些昏昏沉沉，就听陆钦州道：“我与她确实有过一段，可那是在咱们成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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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好戏

﻿    蒋仪虽不言声，却也清醒过来默默听着。他伸手过来牵了她的手摇了摇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忙，先前那个嫁过来时是好的，年级渐长竟诊出心疾来，夫妻之事也只能是浅尝辄止。后来她丧去，我又常在四处奔忙无暇娶妻，况且也是愧她良多，不忍早娶伤她泉下亡魂。但我是个正常男人，在夫妻之事上也总会有些想头，良家未出嫁的女子自然是不能碰，又不屑于上秦楼楚馆花时间去捧那起粉头行首。这时候既她有那点意思，况且她又是承顺侯夫人，自己也不敢四处张扬的。我与她说好只要我再娶，就与她了断，她也是一口答应。你那回在醉人间碰见我与她，也是我最后一次私下与她见面，我那时既有意要娶你，就不会再与她往来。

    况且，她如今也到感业寺去修行了，清心静欲，也很适合她。”

    蒋仪心中冷笑道：那感业寺本就是前朝女皇勾搭过男子的地方，侯夫人胡晓竹去了，不定仍可与陆钦州生出一段佳话来，只不要再弄个尼姑怀孕的丑事就好了。

    只是这些话她并不出口，而是轻声问道：“那年九月时妾与大人也未曾见过几面，大人为何会有意要娶妾？”

    陆钦州捏了捏她的手道：“当日清王妃生辰，我在花园外听到有两个妇人嚼舌根将你我说的十分不堪，也是欲要为你正名，便着清王唤你来问几句话。见你混身穿的不伦不类，出门来又见连头上唯一一枝好看些的簪子都要叫个丫环拔去，心中替你不忍。那时我就想，若这京城的少年郎们因你被那起无良蠢妇坏了名声而不肯娶你，我就将你娶回陆府中，也如清王府一般绫罗绸缎供着你，不叫那些无知妇人与丫环们小瞧了你。”

    他见她半晌无言，侧身起来望着她沉声道：“也许，那时候我就爱上你了，只是不自知而已。”

    他双手骨肉纤匀又软绵细滑，轻轻在她身上摩梭着，倒叫她阵阵发颤。

    良久就听他又道：“当初远泽抗婚，我把他送到居延去，自己也心绪不平到五陵孤峰去住了几日。那日寺中鹅毛大雪纷飞，我从绝顶听主持讲经归来，在院中听到朗朗颂经声。到了经堂就见你跪着颂经。那时我才意识到，也许你正是冥冥中上苍肯垂青于我，配予我叫与我相度一生的那个人。”

    蒋仪忆起往昔，满眼是泪，听他说到陆远泽，脑中忽而就闪出陆远泽当日从居延孤身一骑回京，在孟府听闻自己已然出嫁后，寥落苍寂的身影，胸中五味陈杂。

    陆钦州渐渐吻上她的唇，半晌才抬头深吸了口气道：“我虽爱你却不能许你同生共死，也不能成日陪你花前月下，外面需要我做的事情太多，当然许多事除了我旁人亦能担当。可是正如你爱这孩子一般愿意亲力亲为，许多时候我也喜欢亲力亲为，只因为我总能比旁人作的更好，我享受完成一件事情或者办完一件差务后的成就感，也想要这大历天下在我手中渐渐变的有序强大起来。所以嫁给我苦了你受更多的孤单寂寞，可我发誓，自我有意要娶你之后，就未再多看过任何一个女子那怕一眼。”

    蒋仪听他说了这番话，心中有些震动却也不显露出来，故意扭了头冷哼道：“那回在五陵孤峰上，明明妾一走承顺侯夫人就坐着软轿上去了。大人这话竟说的她是空气一般？”

    陆钦州解了她中衣伏首凑在胸前道：“你一走我就从孤峰上下去回京了，那里见过她？”

    蒋仪斜眼眺了陆钦州道：“我一路行下山来，可未见陆中丞的轿子。”

    陆钦州叫她瞪的情动，手摸了过来在她衣服里摩梭着道：“那孤峰下面有楼梯，我自可下山，为何要到相国寺再绕一趟？”

    蒋仪以为那孤峰与这主峰是一体，如此说来那小庙也是有楼梯上下的，这她竟还不曾想过。正胡思乱想着，衣服已经叫他剥去。

    她扭身欲要甩了他，怒道：“你竟抢孩子的口粮！”

    他沿她身体一路啃噬而下，在她小腹处长久流连，渐渐就叫她溃不成声□□了。

    这日之后，陆钦州便搬回了丁香里，两人陪壮壮睡了几夜，陆钦州便渐渐有些吃不消。他五更早起就要上朝，一般要在宫中用过廊餐或者御餐才告退，出来直接到御史台处理公务，下午再多跑一两处地方，回府就到半夜了。与壮壮睡在一起，壮壮后半夜醒来几回，自己也得陪着醒来几回。

    蒋仪也怕他熬坏了身子，自作主将孩子送到了隔壁，只是但凡孩子哭起来，她总要过去照应一番，若壮壮哭闹不止，索性就在隔壁同壮壮一起睡了。

    陆钦州连着几夜都是一人空睡，这夜见她三更了才摸黑冰着一双脚钻进被窝来，自嘲道：“不如你也替我作个绿头牌，若那日要临幸我，先翻个牌子好叫我准备着，不致空等？”

    蒋仪在地上哄了半夜孩子，此时手足皆冻着，伸在他怀中暖了半晌才道：“大人才熬了几夜就熬不住了？妾是只要您不在京中，就只能空等的。”

    陆钦州将她手脚捂在怀中半晌，见她整个人缠了过来，混身耸动配合着她，在耳边轻语道：“我以为你不想这些。”

    蒋仪叫他弄的混身□□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将全身难耐的□□化成一声长叹送了出来。陆钦州叫她惹得兴起翻身爬了上来，这一夜她又不能好睡了。

    来年春天三月里，元娇来陆府看蒋仪时，壮壮已经蹬着两条小细腿满地爬了。

    元娇上回拒了赵世宽的亲事，一直未敢在赵府走动，如今也是想着这事情过去快一年了，自己眼看已是双九年华，与小李氏四处张罗也再未寻到一房好亲事，在小李氏的打点催促下，姗姗然提了些馒头到陆府来了。

    蒋仪早将自己撮合过的亲事抛到了脑后，当然也打定主意从此再不给任何人拉媒作纤的。如今陆府内务一并挪到丁香里前院处理。壮壮精力旺盛又极其好动，丁香里二院里两间屋子地上皆铺着厚厚的毛毡，他成日里四处爬来爬去，最偏好于悄无声息爬到门外面去。因蒋仪奶水一直没断，就辞掉一个乳母，如今随身只跟着一个帮忙打些下手。

    她见壮壮蹬着两条小腿往门外爬着，自抱了起来笑道：“壮壮是不是要到外面去走一走？”

    因孩子还小，全家不论老幼仆主皆是称他的小名。

    壮壮伸出手来往外指着咧嘴笑，蒋仪自己陪着元娇，笑道乳母道：“你给他罩件外衫，带到外面摘朵花儿去。”

    乳母应了，到隔壁屋子替他穿衣服去了。

    元娇一进来只见蒋仪一双眼珠子盯紧了壮壮，自己也插不上话，此时才见她收回目光，心思想必仍是跟着孩子飘到隔壁去了。

    她饮了口果干茶笑问道：“英才二月里结婚，表姐怎么没有去？”

    蒋仪道：“我自生完孩子一直畏寒，不敢出府。”

    徐氏差人请了多次，又亲自到府外请过，因蒋仪吩咐过不让放她进来，她才罢休了的。

    元娇憋了笑道：“当日英才成婚，孟几房的宾客全去了，连大姐姐都去了。大家真真是看了一场好戏。”

    蒋仪惊问道：“怎么叫看了一场好戏？”

    元娇忍住了笑述起当日发生的事来。

    原来，徐氏找的亲家是一个姓方的蜀锦商人，他蜀锦铺子向来在北方开着，因各处生意好，渐渐生意便作到了京中来。外人初初入京，生意虽好作却总觉得自己无法真正融入京中权贵们的生活圈子中，因而他放话自己嫡长女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陪嫁，要在京中寻一户体面尊贵的人家作亲。

    徐氏听了这话，自然是快快的差了媒婆前去提亲。那提新的徐媚娘是个两面抹光油的高手，先是在那方府中介绍英才是清王妃内弟，中丞夫人表弟，叔父放过蜀中外任，父亲年富得力母亲善能持家的。方府那陈夫人听了有些心动，亲自到孟府行走了一圈，见府宅有些存旧，英才自己连一句话也不说，全程皆是个孟宣在旁代劳。

    她也不过三十由旬的中年妇人，孟宣如今也四十出头，况且常年在家中保养着，如今也算人高马大的一表人材。彼此虽是议着儿女亲事，却也有几分看对眼的意思。徐氏见他两人眉来眼去着，为了能给英才娶个有一个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的夫人回来，不但不吃醋，反而极力撮合了起来。

    她知道一旦叫陈氏得手，发现孟宣不过是个银样腊枪头，这事儿就完了，毕竟陈氏对英才并不满意。所以趁着他们正值眉来眼去还未上手时，带着陈氏到陆府走了一圈儿，叫陈氏也见识见识自己在京中的地位和豪们贵府们的风度，也正是壮壮百岁那日的事情。

    这之后她便抓紧操办了起来，年莆一过完二月里头天还冷着，便撮了两人八字办酒成婚。成婚这日元娇一家人自然也都去了，虽孟宣没有多少相知相好的朋友，可孟泛和王氏两房皆有些老相熟的来往亲眷们，皆是到府吃酒的。

    早起英才抱了只大雁去迎亲，一路上嫁妆先到。徐氏库中本是空空如也，今日她本该是老封君坐镇的，也不畏天寒亲自在大门口等着，就是要盯好了嫁妆。谁知一路行来不过六十多抬嫁妆，新娘的轿子随后就到了。徐氏还以为是后面的人走的慢，慌忙叫明月前去相迎，谁知明月拍马走了不几步，回来就禀说，随亲队伍寥寥，后面根本没有多余的嫁妆。

    徐氏气的仰倒，不顾府中开着宴席匆匆套了辆车往方府中去。她本是去问罪的，谁知下马车到了方府，递了拜帖半晌不见人来开门，在寒风中冻了半日不顾门房阻拦闯了进去，一路见些不认识的婆子妇人们皆是说的蜀中方言，一个二个横眉冷对了她笑个不停。

    徐氏叫抱瓶去问了一个看着像是主事的道：“你家陈夫人在何处？见了亲家母来不开门也不迎接，是个什么理儿？”

    那婆子扬高了脸冷笑道：“那姓陈的贱人几时成了这府里的夫人了？劝你们快快走呗，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正经的夫人正在内屋收拾那个贱人了。”

    徐氏一听脑中轰然，强撑了道：“你不要诓我，你见方老爷我都见过，快叫你家陈夫人出来。”

    那婆子才要回话，见一个衣着华贵五十上下的妇人自内屋走了出来，忙低头行礼。

    那妇人走过来打量了一番徐氏，冷笑道：“陈氏不过是我府中一个半路纳来的妾罢了，若不是家中公婆年事已高我不能远行，那里能轮到她出门伺候老爷？她竟敢冒着我长女的名讳嫁自己半路带来的野种，还悄悄背着我备了丰厚嫁妆，我如今已经割了她头发送到庙中去了。我家商户，讲究和气生财，既然人已经嫁出，也就不计较那些散去的浮财，你们快快归家去，少在这里胡闹。”

    徐氏听了这话，又惊又愤，往后退了几步道：“不可能，方老爷我也见过，亲口叫她夫人，怎会有错？”

    那方夫人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往内院去了。徐氏心道自己若要在京中寻个女子，谁出不起六十台左右的嫁妆，好端端嫡女变野种，夫人变姨娘，她这几个月竟是白忙活了。想到这里心中又急又怒，几乎背过气去。

    好在她常年为利经营，不是那样容易垮掉的人。

    当下套了车急急回府，闯进方正居就见英才与那陈姨娘生的野种已经拜上堂了。

    她怒火冲天大声喝道：“快快停下，这婚结不成了。”

    堂中坐着李氏，孟泛孟宣并一众有些头脸的宾客们，见徐氏一身杀气闯了进来，皆是唬的一跳。徐氏一把扯过方姑娘道：“一个半路来的野种，竟然伙同个姨娘骗的我们家好苦，差点就叫你们得逞。”

    她这样一扯，方姑娘的喜帕从头而落，露出一张与陈氏有几分相似的俏脸来。她双目含泪脸有惧色，怯怯声躬身道：“母亲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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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方氏

﻿    孟泛站起来骂道：“善菊你发什么疯，丫环们是死的吗，快把她架下去。”

    徐氏转身道：“二哥，这丫头并不是什么方府嫡女，而是陈氏那个贱妾半路带回府的野种，他家把咱们给骗了，说好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少了一半不说，那个陈氏如今也被人发派到庙里去了。”

    方姑娘听了这话，瘫软地上嘤嘤哭了起来，英才蹲身安慰了半天替她揩了眼泪，直起腰道：“我要娶的是她这个人，旁的我不在乎。”

    徐氏一巴掌扇过去道：“你给我滚一边去。”

    孟宣扯住她手道：“一切等拜完天地再说，这么多的宾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了。”

    徐氏见那方姑娘一派青楼作派逗的府中几个男人都要疯了一样的为她求情说话，自己如今一心为了英才的半生富贵竟叫他们一个个口口相伐，手指孟宣哈哈冷笑道：“好你个没脸的东西，若不是你当初被那姓陈的贱人迷的三魂五道，我何至于要答应娶这么个无娘家的野种进门？”

    各房中坐宴的亲眷们听得上房闹声喧天也都呼啦啦围了过来，在方正居院子里围观着。

    小李氏与元娇可不是来作客的，如今孟府下人渐少，操办起酒席忙不过来，孟泛便差天佑叫她们来厨下帮工。两人此时也过来围观，小李氏冷笑道：“徐善菊这个人，精明过头满腹算计，又口中走马灯，有得没有得都能叫她编出来。我当年就深吃过她的亏。她这种人，自家人是治不住的，偏就是这些外人能把她给收拾了，也正应了那句俗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徐氏见屋中几个男人迟迟不肯行动，天佑反而过来要把她逼出去。横下心来一手扯了堂中红幔，将屋顶吊的几个大灯笼也扯了下来，引燃了堂上红烛汹汹火光烧了起来。

    李氏正坐在八仙桌旁，见火苗子朝自己身上扑来，吓的无力站起来，在那里大叫着。孟泛连忙上前扑火，又喊孟宣道：“快把她弄到东跨院锁起来。”

    孟宣见新娶的媳妇比陈氏还娇艳几分，正一双美目楚楚盯着自己，心中雄心陡发，上前扯过徐氏就往东跨院走去。英才见此也抱了新娘往新房中去了，府中其余的人皆是端了水盆一盆盆接了水进来四处泼着灭火，宾客们宴席没吃到，倒是看了好一场大戏才空着肚子回家。

    元娇自然不知道徐氏与孟宣跟那陈姨娘之间的苟且，只是简单叙述了婚礼当日发生的事情。蒋仪听完也是摇头笑问道：“那如今这方姑娘去了那里？”

    元娇道：“既然嫁过来了，自然如今仍在孟府里作她的三少夫人了。”

    蒋仪皱眉道：“她竟不为自己的母亲伤心？”

    元娇撇嘴道：“她如今倒成了孟府中的掌家夫人。因上回着火祖母叫烟呛了，我也时常回去侍疾，常见那方氏与四叔母对着干的。”

    蒋仪惊道：“她才嫁过去就能有这手段？”

    元娇点头道：“我也是十分吃惊。原来那陈姨娘不止给她备了嫁妆，给随身衣服里给她缠着许多银票，她一来就收拢了四叔母身边的花妈妈，打听到四叔母嫁过来时，随身不过三箱子烂衣物的嫁妆，但凡四叔母闹起来，就拿这个取笑她。又她嘴甜会来事，方正居里一日跑三回，二房中也时常送些补品过去给二伯父，大伯母那里就更不用说了，每日里几乎都在一处做针线的。当初大伯母执意要叫平儿兼挑，说了一年多平儿誓死不丛，正僵着。谁知她跟大伯母说，男女分隔的远生出来的孩子聪明，自己要立志头胎生个儿子送到大伯母一房作孙儿。”

    蒋仪道：“这样算来，英才就算过继到大房了。”

    元娇道：“可不是吗？四叔母努力了许多年，人家轻轻一句话就把这个结给解开了。前番我去府上，瞧她肚子有些微鼓，想必是已经怀上了。”

    蒋仪也是不由佩服道：“真真好手段。”

    元娇黯了眼神道：“如今连英才都成亲了，我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蒋仪知道她必要提起自己的亲事，插了话道：“如今你们西市的馒头铺怎么不开了？”

    她常叫府中下人到那里娶馒头，只是此事瞒着孟源与小李氏几个，不叫他们知是自己干的。

    元娇却以为她是某日到西市馒头铺去不见她们，又折回陆府了，笑道：“去年冬月里，宫中圣人感念三官家，封了我们去了的五妹妹一个皇子侧妃的封号，虽人去了，却每月里也给父亲与母亲一些例银，按月送来的。母亲嫌馒头铺子太苦就不愿意再开了。”

    如今元丽去了两年多，不好再提她名字了。

    说完两人俱默然半晌，才相视而叹。

    蒋仪忆起元秋，继而问道：“大姐姐那里也同意叫英才过继？”

    元娇道：“想必是愿意的，大姐姐照样子是不喜方氏的作派，面子上倒还过的去。”

    元秋为人心思深沉，自己心中的想法一般也不会露出来叫人察觉的。

    元秋忽而盯着蒋仪讪笑着问道：“你们府里的大少爷与神爱公主的婚事，也算传的风言满京城了。如今可和离了没有？”

    蒋仪在这些事情上少听少问，自己也不知道，摇头道：“驸马住在隔壁，我如今一心带这孩子，余事也不知详情，怕还没有你知道的多。”

    元秋咬了唇道：“听闻驸马离京了，若是他们合离，驸马总还要娶亲的吧？”

    蒋仪摇头，心中暗道莫不是元秋动了要嫁陆远泽的心思？

    他即一朝为驸马，就算以后公主再不回来，只要公主不嫁，怕他也就难再娶吧。

    她见乳母抱着壮壮进了屋，这孩子一直口水流不尽，胸前围着块帕子也是湿湿的，一路口水招手要她抱，自己忙起身抱了过来，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亲了几口。

    元娇这样的年级也到了爱孩子的时候，伸了手道：“来，让姨妈抱抱。”

    壮壮猛然回头，趴到了蒋仪身上，侧了头笑嘻嘻望着元娇。

    元娇拿手握了他小手逗着道：“这孩子生的可真好看。”

    蒋仪听人夸惯了，笑而不语。元娇见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提自己亲事，也知她怕是不愿意再染指自己亲事，只得起身告辞。

    晚间陆钦州回来，蒋仪问起中曾听说过故去的元丽被封了侧妃的事情。陆钦州取了硬幞搁了笑道：“这事情大约宫中圣人一得到三官家没了的事情之后，就定下来了，如今怕也有两年多了，如何你们今日才得到消息？”

    蒋仪摇头道：“三舅父一家是去年冬月里才得的消息，也发放了些例银下来。”

    陆钦州道：“不然，她既定了侧妃又与三官家同葬衣冠冢，头一笔补贴就十分丰厚，大约不下三万银子，往后每月都有例银，领到父母故去才完，这是宫规。”

    蒋仪听了心中揣度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壮壮大些懂事了，见父亲回来就知道自己今夜又要被抱到隔壁独睡，不但不要陆钦州抱，还手劲并用又蹬又推，就是不肯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陆钦州一把抱到怀里举在空中转了几圈，壮壮连成丝的口水在空中明亮洒落，立即对这个父亲又亲热了起来。

    晚间上了床，趁着陆钦州还没有起兴，歪倚着引枕抚着肚子道：“为何这回妾许多日子都没有音讯？若再生一个倒能一起长大。”

    陆钦州一把将她拉入被中道：“有他一个就很够了，多一个多一分操心。”

    蒋仪不肯就范，拼命躲了道：“莫不是妾真如郎中说的一般伤了宫房再也怀不上了？”

    陆钦州抱她在怀中道：“你奶水未褪，月事都还未来，自然是怀不上的。”

    蒋仪双手撑他远了些道：“可若妾真伤了宫房怎么办？”

    陆钦州此时心中火急火燎可不想说这些没用的闲话，但妻子比他小的太多，也逼着他要更有耐心的开解。

    他一边慢慢摸索着她的衣带，拿手指轻轻套了拉开，一边轻言道：“有这一个在膝下逗乐就很好了，以后就算你想生，我都不会再让你生。”

    蒋仪还在脑中思索着，就叫他双臂用劲抱起来，分腿坐在他腰上。

    成佑十二年这整年，陆钦州外差出的很少。倒不是因为外府无事，而是京中事端实在太多。自十一年末起中书省对新政的意见就层出不穷，连带着工部户部也一并有了反对之声。程介甫在前忙的焦头烂额，陆钦州隐在幕后，为他铺路垫石好不辛苦。

    十月中，孟府忽而来要报说，二老爷急病归天，要陆府前去吊丧。孟泛这些年一直保养的非常好，虽起复无望好歹子女皆已成年出嫁，自己也年轻力壮，正是要享清福的时候，谁知道他竟然无兆而终。蒋仪先派了人送纸并银子前去吊唁，自己也备衣服收拾了起来。如今天寒，又是丧事，壮壮自然是不能带的。

    她生孩子失血太多，一入秋季就骨缝寒冷，包了两件厚厚的狐裘并几件棉服，又准备了铺盖等物叫丫环们唤了几个小厮送到了马车上，再叫人到前院请了胡三，又叫潘儿到御史台给陆钦州报备，自己这才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往东城孟府而去。

    还未到孟府，远远就见外面白幔遮天，门上贴着挽联，府门大开，门前车马不绝。蒋仪远远下了车，因是丧事，也一并叫胡三与福春又雪几个都进了府。灵停在西跨院一进正房里。蒋仪进去先拈香，见跪着回礼的是天佑与冯氏，想必事发突急，元佑与冬儿个都还没有赶回来。在灵前上完香，焚了些纸银又磕了头，两个婆子来替她着上孝服戴上孝布又蒙了鞋面，才到里屋去看杨氏。

    杨氏面上倒还过得去，哄着天佑家的宝儿，袖着两手在火炕上坐着怔怔看了半晌道：“这是仪儿。”

    蒋仪在炕沿上从了，正不知从何安慰，就见杨氏慢慢道：“竟是防无可防的。他与我一同坐在桌子前用着饭，用饭时还有说有笑，米饭都比平日多用了一碗。许是起身时有些急了，猛然往后栽去，丫环们扶起来已经没气儿了。”

    见蒋仪仍是锁眉不语，杨氏当她正是为孟泛而伤心，反而安慰蒋仪道：“他虽还不十分老，如今也是大事已定孙子都有几个了，只是苦了我一人不知还要在这世上活多少年。”

    她说到动情处落下泪来，蒋仪忙摘帕子替她擦了，眼眶也是为她一酸。

    蒋仪问道：“元佑哥哥与冬儿姐姐不知何时才能到京？”

    杨氏道：“冬儿嫁在外县，今早送的信息。左不过明儿早上也就到京了。元佑那里估摸着最快也得十天。虽说如今天寒地冻能放住，但是常在灵前煎熬人也吃不消。不论他们赶不赶得及，先生定下最近的吉日就下葬吧。”

    这府中丧事几日，蒋仪怕就要住上几日。忆起李氏，忙问道：“外祖母可曾得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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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闹灵

﻿    杨氏摇头道：“还不曾，虽瞒着她，只怕这会子她也知道了。”

    府中哀乐频频，来客就要奏上一回，只怕李氏早听到了。

    蒋仪陪了杨氏半晌，出来见元蕊守着盏长明灯正打着瞌睡，过去在草席上坐了道：“你快去歇歇吧，我替你守着。”

    元蕊见是蒋仪，微微一笑握了她的手摇头道：“我并不累。”

    她如今还是一幅憨样，却也梳了妇人头穿着长褙子，蒋仪仍未见她夫婿究竟是那位。

    不一会儿元娇与平儿也来了。想必他们与蒋仪是一进得到的消息，一进来也是先拈香磕头烧银钱。烧完了两人也在草席上跪了，自有人来替她们穿孝服戴孝面蒙鞋布。

    待长孝在身了，平儿自与天佑跪在一处，元娇也悄悄凑到长明灯前坐了，问蒋仪道：“表姐何时来的？”

    蒋仪道：“也不过一小会儿。三舅母也三舅父在可处？”

    元娇道：“我爹这几日又犯了腰疼不能来，我母亲早上就先过来到厨下帮忙去了。”

    元蕊惊道：“这府里那么多厨娘又请了酒楼的大师傅来作席，怎么还要三叔母去帮忙？”

    她虽出嫁，仍是天真女子。

    今日徐氏掌管着大厨，再找不到人来解恨儿，遇到个小李氏这样的苦瓜心子，不磨搓她磨搓谁。

    蒋仪虽也不喜小李氏平日里苦着一张脸，从来不会说一句顺耳的话，但她在这里苦上几日回去，心里攒下的气还是要全撒在孟源身上，说来最后苦的仍是孟源。如今她嫁在陆府，来到孟府里各房的人也等闲不敢轻看她，况且让小李氏下厨帮忙也确实不合乎长理。她笑道：“这府中总理都是四舅母做着，她自有筹画，那里需要三舅母做些什么。元娇你带我个丫环到厨房去，就说是我说的，让三舅母到这屋里来陪着二舅母说说话儿，开解开解二舅母。”

    元娇答应了起身去了。

    不一会儿就领着个穿着件衫冻的直哆嗦的小李氏走了进来，往里屋去了。

    一时间前来上香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蒋仪也是主家，一并跪着还礼的。

    约到傍晚上饭时分，元秋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了。天佑起身替她点了香亲自递给她，她上过了香，天佑又递给她纸银焚了，跪着磕了头，自进里屋去了。

    不过才进去一刻又退了出来，也跪到了草席上。她比元娇与蒋仪来的早，此时已披着孝服。元娇和蒋仪过去见礼，她应了，问蒋仪道：“可曾到方正居去了？”

    蒋仪和元娇俱是摇头道：“还未曾。”

    元秋皱眉半晌才轻声道：“如今这里的事情还瞒着祖母，你们若是去了也不能透露给她。”

    蒋仪和元娇皆应了，此时已到饭时，也无人前来吊唁了，兄妹几个正坐着，就见英才急匆匆冲了进来跪坐在元秋身边在她耳边轻语了一会儿，元秋眉头皱的更紧，转眼四周张望了一番，招了元娇过来道：“你陪我走一趟吧。”

    元娇起身去了。半晌外间送上汤饼来，兄妹几个分着吃了一碗，元蕊守了半日长明灯困的不行，去杨氏炕上歇缓了。冯氏也借故要去厨下照应，自出去了。不一会儿成才来了，也跪到了蒋仪身边道：“表姐，我替你拔油灯，你快去歇歇吧。”

    蒋仪摇头道：“我也不累，咱们一起跪着吧。你三哥那里可出了什么事？”

    成才笑了笑道：“三嫂嫂要生了。”

    蒋仪听了才知元秋为何要皱眉头了，这边办着丧事，那边生着孩子，也真是够乱的。

    沉默了半晌，成才又道：“姐姐家的外甥怎么没有带来？”

    蒋仪道：“天太冷，况且来了也没处安排他吃睡的。”

    成才虽如今也算成年，但人总是闷闷的不爱言语。

    几人又沉默了半晌，听得外头哭声震天，还以为是天佑或者冬儿赶来了，忙整理孝服欲要行礼。谁知掀帘子进来几个陌生男子，一进来也不拈香，为首一个中年人跪了哭道：“孟府先人，我们韩家大冤啊，好好一个儿媳妇，怀着身孕叫你家四房娶走了。如今我家少爷在府相思成病眼看就要死了，还请孟府先人做主。”

    这叫什么事情？

    许是听着里间有人喧哗，胡三走了进来道：“你们那里来的混帐，怎敢灵前喧哗，有什么事情出去说。”

    那中年人见胡三下人打扮，未将他放在眼里，而是往蒋仪身边爬了过来道：“你们今日要替我们韩家评个理！”

    长明灯叫他一口长气扑的摇摇欲灭，蒋仪忙以身挡着护了。胡三见他往蒋仪那里冲去，一窜腰冲了过来，紧捏了他手腕，仍是笑着道：“这位先生，有话咱们外面说去。”

    胡三虽人长的精瘦矮小，一双手腕里却十分有劲儿，捏的那中年人脸色煞白汗珠都往下来冒着。他喉中咯咯作响道：“壮士，放手！放手！”

    胡三一手拉起他道：“叫你的人都给我退出去。”

    天佑不明究里，还以为那人真听了胡三的话才退了出去，叫成才替自己守着，也跟出院门来，见那中年人并几个跟班都跪在胡三脚下，甩袖问道：“你们何方来路，竟敢大闹灵堂？”

    那人一揖首道：“我是东市开药房的韩家掌柜，我家少爷原与方府方小姐私下相好半年多，本来是要回家休了原配娶她过门的，两人虽未行过礼，该做的也都做了。谁知半路杀出个孟府四房来，才两个月就把个方小姐娶走了。我们少爷如今思念过甚，一病不起，眼看也要不行了，我们才来府中求个公道。”

    天佑气的脑仁疼，怒踹了那韩掌柜一脚道：“即是四房的事情，你好端端臊我家的丧事做什么？况且你们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要在我父亲去世办丧的时候才来，大闹灵堂。我父亲死于急病，莫不是你们卖通府中家奴暗害了我父亲好闹事？”

    他扬手高叫奴才道：“还不赶紧报官，让官府抓了这些谋杀老爷的凶手？”

    那韩掌柜不过是想要来图个热闹，那里知道竟然还能惹上官司，忙拱了手道：“是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丧事，罪过罪过，这谋杀是那里的话，少爷您也太异想天开了，我们这就告辞。”

    天佑见几个下人拿着绳索来了，吩咐道：“快快捆了送到柴房去，待丧事完了再发落。”

    他正要回屋，就见徐氏一身俏俏的丧服款款而来，脸上愁容哀哀轻声问道：“二少爷，这里出了什么事？”

    天佑做了些年商人，等闲事也见多了，此时不愿为徐氏抬轿，冷冷瞧了她一眼道：“不过是几个泼皮闹事，如今我先拘了他们，待丧事完了再好好审问，定要问出个幕后主谋来。”

    徐氏听了一愣，挤了笑道：“不过几个闹事的人，打一顿撵了不就完了，什么叫个幕后主谋？”

    原来自那方小姐嫁入孟府，一路收伏了府中好些人等，把个徐氏挤到了一边。徐氏恨的咬牙切齿，但她岂是那样甘愿认输的人物。英才虽也叫方氏收伏了，但毕竟是从徐氏肚里出来的。徐氏平日里暗自套了些话也听了几回壁角，知道他与方氏一直都未曾入巷，谁知不久方氏的肚子便鼓起来，心中暗觉蹊跷，面上虽不露出来，背地里却暗暗四处打听着。

    十月初终于后来叫她打听出来，原来这方氏在婚前，曾与一个药房家的韩少爷曾相好往来过。这韩少爷府中早有妻室且生了孩子的，虽一直答应要娶方氏过门，奈何府中老父老母执意不准他休妻，便一直拖着。

    后来许是这方氏怀上了孩子，又等不得韩少爷，急的什么一样，偏巧碰上了个满心要求娶的英才，怕自己肚子大了坏了名声，陈姨娘才急急应允了这门亲事。

    徐氏怕孟宣与陈姨娘上手了不好作亲，陈姨娘怕方小姐肚子大了叫人看出来，两个急的什么一样，一拍即合，这桩婚事便草草定下又结了。

    徐氏知道了这些，暗中冷笑了许久。女子婚前不贞，一纸休书即可送她出府，嫁妆是不用退回的。所以对徐氏来说，这竟是天大的好事要叫她发桩大财。

    只是韩少爷虽失了方小姐，如今又叫醉人间的个行首迷住了魂，自然不会出面来闹事。徐氏暗中打问了几日，才卖通了个原来在韩家药房干过掌柜的王生，花了银子要叫他到府中来闹。事情筹画齐备，孟泛竟就适时死了。此时灵棚搭起丧幡高吊，正是府中人员齐备的时候，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所以徐氏赶忙送了信儿又许了银子，这王生便领了几个闲游散转的混混到孟府灵堂中来闹事了。

    那几个混混打架本还有些手段，但那里是胡三的对手，知道自己是遇到了高人，也不敢声张，这下叫孟府给捆到柴房中去了。

    徐氏见天佑目光中带着疑气，心中恨他不上钩还坏自己的好事，赌气往东跨院去了。一进门就听到内院哭叫声十分尖利。方氏与英才住在东跨院二进西屋里，她到了二进，见元秋与元娇两个在门上站着，堆了笑对元秋道：“四叔母知道你要来，早将正房里的火炕烧上了，地上也搁着火盆，你要等，只管在正房里等着不就完了？何苦要挨冻站在这里？”

    元秋皱眉道：“如今厨下想必正忙，四叔母在这里转着，三叔母又在西跨院暖着，谁来照应厨房？”

    元娇听了这话，忆起方才在灵堂里元秋进里屋不过半刻便退了出来，脸色十分难看，想来她是气小李氏竟然也在里屋装老人不肯干活儿了。孟府虽已没落，天佑这些年作生意还是攒了些银子，又雇的厨师在府中作菜，冯家也调了许多婆子来帮工，那里还要小李氏也跟着下人们一起洗菜烧火去。

    元秋不过是心中厌恶小李氏，借此撒气罢了。

    徐氏却是心中一喜，知道元秋厌小李氏比她更多，自己再煽风点上几句火，元秋对她的那些个恶意，也能统统转到小李氏身上去。她揣了手笑道：“我那里是有功夫暖着的人？不过是刚才有几个街上的泼皮来闹灵堂，我焦心怕他们冲撞了二哥的灵柩，赶过去着人料理了片刻。完了又到厨房去看了正是洗碗碟的时候，心中担忧英才媳妇，又脚不停的赶来了。”

    元娇方才一来先到厨房，见徐氏自己坐在个脚炉上，手里捧着手炉，屁股下面垫着獭绒，腿上盖着毯子，暖的混身汗津津的。连个手指头都不伸一下，只不过在厨下略照料片刻罢了。小李氏一进厨房，她便笑着道：“三嫂来的正好，那水里泡了一盆的鲤鱼正无人宰杀刮鳞掏肠子，三嫂快去将那些干了吧。”

    这会儿她轻轻两句话，把自己说成个大忙人，小李氏不过在火炕上暖了半个时辰，此时倒成个懒人了。

    元秋听了徐氏一番话，歉声道：“是我误解四叔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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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生产

﻿    她看了元娇一眼，提高了声音道：“无论咱们府里那一房受了些恩惠那一房少获些利益，但毕竟是一府中人，平日里也就算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莫要为了些过往的小过节小冲突就偷奸躲懒不肯出力气。我虽出了嫁，仍还是孟府中人，大事上谁出了力气谁躲了懒也是记得一清二楚，出了力的自然能帮就帮，躲了懒的以后也莫要到我府上来。”

    元娇听她句句都是在讽刺自己和母亲小李氏，忍不住辩驳道：“我母亲从早上就过府来了，先是杀了一大盆子的鱼，刮了鳞片又掏了肚肠。后又剔了半日虾线，两只手在冷水中泡了半日连碗热饭都没有吃过。还是蒋家表姐来了才叫她到房中去暖着的，也不过那么一会儿罢了。”

    徐氏张大了嘴尖叫道：“三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三嫂也是我堂堂孟府的三房夫人，我怎会使唤她去做那些差事，那愿意坐着监管一下仆人们都能叫我阿弥陀佛的。”

    她说着挤出两滴泪来道：“大姑娘，咱们是一府人，如今我叫府中下人来亲口对对质，看我可曾叫三嫂做过这样的事情，若真有，即刻叫雷劈了我。”

    元秋怒斥元娇道：“好了，我又没有说你母亲，你这样替她辩白什么？”

    元娇咬牙切齿道：“四叔母，你说谎话从来不怕天谴吗？”

    徐氏往元秋身边靠了靠，叹了口长气道：“当家主事向来就是挨骂的活儿，如今索性我也不管了，谁爱管就叫谁管去。”

    说着捏起帕子哭了起来。

    元娇气白了脸指着她道：“今日厨房里可不止咱们一府的下人，天佑哥哥雇的厨子也有许多，你敢与他们对质？”

    她见元秋仍听着屋内的喊叫声，轻声道：“元秋姐姐，我去厨下找人对质去。”

    元秋忍着怒气硬声道：“好了，你还嫌不够乱吗？若是你们三房总觉得在这府中受气，丧事也不必来了，赶紧回自家去好了。”

    元娇见元秋是偏定了四房，气的混身发抖，却也弯腰一福道：“那妹妹退下了。”

    徐氏冷冷瞧了一眼道：“这里天寒地冻，也就我和大姑娘这样皮实的人才能受得住，你快去火炕上暖着吧。”

    元秋见徐氏靠自己十分近，不着痕的往边上靠了靠。其实她何尝不知徐氏爱耍些小手段磨搓人。但是如今方氏在屋中生着孩子，只要是个男胎，就要过继到长房去。况且一府的内务还要徐氏主着，且她也十分厌烦小李氏，本就想要叫她吃些暗亏。徐氏这样做她不但不气反而觉得解恨，但若要叫她与徐氏靠近些，这样阴毒的小人她却一刻也受不了。

    元娇含着两眼泪花出了东跨院，听西边哀乐又起，想到此正是供饭之时，自己进去就要陪着一阵子好跪，还要嚎上半日，真是哭的脑仁都疼。忽忆起自己自进府还未到方正居去问过安，怕自己走了李氏又要在元秋面前排喧自己。她还未嫁，又四处难找个合适的夫君，也不敢把元秋得罪的太狠，思到此拐个弯儿便往方正居走去。

    才拐入夹巷，就着一个矮小精悍的年轻人迎面狠狠一撞，撞的个元娇眼冒金星向后倒去。天色擦麻黑，究竟也看不清面前是何人，元娇向后倒在墙上才□□了一句，那人便笑道：“孟府三小姐，属下多有得罪！”

    元娇见他弯腰来扶自己，细瞧了道：“你是陆府的家人？”

    胡三双手搀起元娇，看她自己能站立了才往后退了两步揖首道：“正是。”

    西跨院里才供完饭，孝子贤孙们一个二个哭的耳根发疼。好容易等饭毕进了屋，蒋仪见元蕊迟迟不来，仍是守着那盏长明灯，添了香没拿枝筷子拔着。此时天寒夜凉，并无几人愿意同守在此处，孝堂里就剩了个成才与蒋仪两个，一个烧纸一个拔灯。

    两人相对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得外面一阵脚步声沉，帘子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而入，后在跟着李德立并几个中军。蒋仪见陆钦州一身官服硬幞，知他是从御史台直接来此的。

    成才拈了香点着，双手奉到陆钦州手中，陆钦州接过拜了三拜，交由成才替自己插上，才掀袍要跪，身后鱼贯而入的天佑并元蕊与冯氏、英才几个慌忙将他硬扶了，李德立掀袍跪了磕头已毕，又自亲上了香。

    元蕊跪行过来接过筷子道：“既是姐夫来了，表姐先到外面歇会儿，也好招待姐夫用顿饭吧。”

    陆钦州负手站在院中，见自己的小妻子一身素服比平日更显娇俏，唇角便不自主的扬起来。天佑在后也跟了出来，忙将陆钦州迎到内院，又差人叫送饭上来。

    这日府中亲友众多，各屋皆叫人占了，唯有以往常留于天佑夫妻的屋子如今还空着。他请了陆钦州进去，执意让到了炕上，见蒋仪在炕沿上坐了，自己也取了把椅子在地上相陪。

    各样饭点送了进来，倒是孟府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陆钦州因在御史台已用过饭，也不过略动了下筷子，倒是一力劝着蒋仪多用些。蒋仪方才放饭时吃过一碗羊肉汤饼，此时那里还能吃得下去，连筷子都不愿意动。

    天佑陪了半晌见陆钦州并无多言却迟迟不动，知他是与蒋仪有私语要言，便起身拱手退了出来。外面中军并卫侍将整个院子护守森严，李德立见天佑了来躬首行礼，天佑忙还了礼，出门去了。

    陆钦州见天佑出门去了，拾起筷子递给蒋仪，问道：“为何一口都不肯吃？是为了你二舅父伤神？”

    蒋仪摇头道：“倒也不是，只是方才吃了碗羊肉汤饼占了肚子，已经饱了。”

    陆钦州微笑道：“不过一碗汤饼，能占多少肚子，再用些吧。”

    蒋仪掩嘴腩笑道：“因大锅里做的饭好吃，妾多用了一碗。”

    陆钦州道：“你不该来的这样早，出殡日子既定，横竖旁人都还未来，你明日再来也少熬一夜。”

    蒋仪见他也不肯用饭，捧了热茶给他道：“毕竟是我舅父，这些事情上不好作假。”

    陆钦州接茶搁了，起身下了炕，躬腰掀了蒋仪裙子，见她穿着一双软羊皮的小靴子，点头道：“很该这么穿着。”

    他身形高大，俯首压下高烛中一团黑影在她身上，面上带着特有的，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有的微笑与宠溺。蒋仪缩了脚道：“大人快坐着，妾也是个母亲了，为了孩子也要学会照顾自己。”

    陆钦州从袖中取出一把小腰刀来，抽出鞘递给蒋仪，问道：“你可曾用过？”

    蒋仪接了试试刀锋，见寒光逼人，仍还了陆钦州道：“妾原来用过砍柴的刀，比这粗重，却没有这般锋利。”

    陆钦州半屈了膝，将这腰刀□□她靴筒中，又将裙子替她放了才起身道：“你既要在外过夜，留在身边也好做个防备。”

    蒋仪不忍拒他好意，站起来走了几步，果见这匕首于自己无任何妨碍，却也忍不住佯怨道：“妾从这里嫁出，这也算是妾的娘家，那能算是外面。”

    陆钦州道：“可如今毕竟你是我陆府九夫人，我又得罪过些人，凡事小心不为过。”

    蒋仪应了，忙催他起身，又嘱咐了一些夜里如何哄孩子的话。因一众卫侍中军簇拥着，她也不好相送，送出院门便回灵堂去了。

    进了灵堂，蒋仪见元娇一个人苦着眉头在那里拔灯，提裙轻轻跪到了元娇身旁。元娇见蒋仪回来，露点苦笑道：“表姐方才赶上放饭没有？”

    蒋仪点头，听她话外有音，问道：“你方才没有赶上放饭？”

    元娇撇嘴摇头道：“跟元秋姐姐到东跨院去了一回，又去看了回祖母，她老人家竟还不知二伯父已去世的消息，我因不知情形差点漏了口风，倒吃了几个老姑奶奶们一顿排喧。回来正好错过了饭时，厨房里已经没饭了。”

    蒋仪自然知道这是徐氏惯用的伎俩磨搓元娇，皱眉道：“这样大的事情，连夜都有外地来吊丧的人，厨房里的大锅饭是时时必备的，那里会没有了？你且等着，我叫个人跟你一起去，保重有饭。”

    她招了胡三进来，低声交待了几句，元娇便红着脸儿躬腰出去了。到了后半夜，因各处无事，天佑并元蕊，成才，蒋仪，冯氏几个皆在灵堂中守着，和衣歪卧，半眯着眼等天亮。

    杨氏见过了三更还不见英才，又兼忧心初生儿的啼声惊了灵，不停的差人来往于东跨院。直到五更时分，才听来人报说，方氏生了个五斤的女儿。不止杨氏，天佑与冯氏也皆是叹息道：“又是空忙一场了。”

    次日天麻麻亮时，冬儿赶了回来，她嫁在外县，家境又差。她五短身材，穿一件香色褙子，肤色暗红着，抽抽噎噎的哭了进来。

    成才熬不住躲在草堆里睡了，天佑替她点了香又递了纸，又是一番哀乐喧天。冯氏出去吩咐了汤饼送来，端了炕桌在灵堂地上席地叫她用了。蒋仪与她多年未见，她竟已认不出来，听了冯氏介绍，才惊道：“仪儿你当年就模样出挑，如今更是好看了。咱们姐妹一场，我竟一点都没认出你来。”

    蒋仪替她揣了手炉，又端了热茶来，并不多言，倒是冬儿不住嘴的问了些她自幼到大的事情，只蒋仪实在熬不住了，半睡半醒的答着。

    冬儿与蒋仪同年，十五出嫁，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因事发紧急，孩子一个未带，只带了丈夫同来。她出嫁太早，又远在外县，与娘家来往甚少，也未曾得孟泛分毫照应，如今丈夫还是个白丁，不过略多几亩薄田而已。

    蒋仪在灵堂困了一宿，早起混身酸疼，摇着手腕自出来找了些温水草草梳洗过，便往方正居去了。

    李氏年级已老，又二儿子又先自己而去，元秋怕她闻噩耗伤心再倒下，是已阖府瞒的隐密，给方正居里丝毫风声未透。如今她也才起来，几个同辈的老姑奶奶并几个丫环们相陪着。她虽也听得外在隐隐有乐声，像是谁家在办红白喜事，青青并几个丫环们一并都说是旁边其他人家办丧，她因久不出门，也不知究里，况且来的都是老姐妹们，混混闹闹反而还挺高兴。见蒋仪前来请安，更是大喜过望，笑道：“听闻你产后伤了身子，我等闲都不敢打动你，如今十月寒天，你大清早的跑来做什么？”

    蒋仪在庵中数年，早已看淡生死，对于孟泛之死倒也不觉伤痛，只是心中一想李氏满头白发又失爱子，以后知道了，不知该有多伤心。心中便也难过起来，反而还有几滴真泪涌眶。她见李氏炕上铺着熊皮褥子，衣服也俱是十分厚实光亮的绸缎，知这些东西皆是元秋预备，心里也不竟暗暗感激元秋，若不是元秋的孝道，在徐氏手里何尝能有这般舒适的日子。

    况且如今孟泛已逝，她便没了最大的靠山，往后落在孟宣夫妻手里，若没个元秋照应，李氏的日子才真叫难过。

    孟泛新逝，蒋仪实在无心陪笑，又见李氏叫几个老姑奶奶们哄的满面喜色，怕自己不小心流露点哀思叫李氏察觉了哭闹起来，自己要吃元秋挂落，便又辞了李氏，往王氏六里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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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私话

﻿    她经过小荷塘，见此处荷枯水干，落叶满地，又枯枝遍横，像是许久无人打理的样子。忆起那年陆钦州前来相看，便是在此与自己相见，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激动。循着当年的步子往前走去，脑海中浮出陆钦州那日的样子来，此时细细回味，忆起他新刮了胡子的模样，和他微笑时两颊的酒窝，心中竟生出融融暖意来。

    她自角门进了方正居，见四下里皆是静悄悄，便往王氏正房而去。因已入冬日，屋上皆已挂了厚帘，她方撩了帘子，就听内中王氏的声音道：“方氏也是个不中用的，倒叫我空欢喜一场。”

    接着便是元秋的声音：“既然生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只要她方氏想要掌孟府家事，总会想着法子再生的。母亲又何必着急？”

    王氏语气中带着埋怨道：“虽说你三叔两口子人不成，可平儿是个好的，我也一直心仪平儿。若前两年再在他们身上紧一紧，没准他们就应了。说起这事儿来，还要怪你，若不是你把宫里给元丽的那份恤银拨给他们，如今他们只怕锅都揭不开了，那里还有那份穷骨气，平儿也早入府来兼挑了。”

    元秋低声道：“元丽虽死，如今却也是上了皇册的正妃，那头一注抚恤银子三万两就叫我扣了，后来的也皆未全给三叔，只是给了一小部分而已。当初也是为了要压压平儿的锐性，可母亲也看见了，他就是个柴骨头，宁死不屈的。况且他读书又好，总有出头的一日，等到他上了殿试中了皇榜，在朝中作起事来，查到我扣了元丽的恤银，心里必然愤恨于我，又怎会为我们所用？如今这银子在我手里，倒是个闷雷，也不知那一天就要炸的。”

    王氏冷哼道：“他早叫他娘教坏了，一心只是仇恨孟府，就算你把银子全给他家拿他当祖宗供着，只怕也暖不热他的心，那里还会为你所用？”

    元秋紧接着道：“既母亲也知道这个理，往后也不必再纠结于此，还是打起精神来好好应付着四叔母与方氏两个。四叔母两胎皆是儿子，方氏怕也不至于两胎皆是女儿，下一胎只怕必是个儿子了。”

    王氏长叹一声道：“可不是吗？若当年你父亲多在家里呆些时日，不要总是去打仗，我能多生个儿子，何至于落到今日。如今我也看清了，这府中净是些只图谋自己不顾他人的东西，亏你还尽心尽力帮着她们，到头来皆是自己受累。就如那个蒋仪，当初若不是你将她的字献于宫中圣人，又几番提携又赠她嫁妆，她那里就能嫁到陆府去做夫人？一顶小轿能送她去做个妾就不错了。如今也是不记你情，一出嫁就与咱们撇的一干二净，这样的大日子，也不来我这屋中走动走动。”

    元秋道：“表妹多念了几本经书，自以为境界比旁人高些也是有的。况且她本就不是这府中人，能脱理了不沾染，反而是好事。”

    王氏仍是冷哼道：“照我说，当初那一万银子就该给她置成嫁妆，攒在你手头，给清凉添成嫁妆不是更好。”

    元秋道：“那终究是圣人赏她的，给她也不为过。如今清凉也还小，况且圣人待她如亲生一般，那里就需要那几个钱来攒嫁妆？”

    蒋仪听的心惊肉跳，又怕外面有丫环进来撞见自己，反而把她逼成个贼。她悄悄掀了帘子出来，方才退到角门上，就见燕儿自大门上走了进来，见了她便高声笑道：“表姑娘来了，快屋里请。”

    蒋仪退无可退，十分尴尬，也只得随她进了屋。进屋见过王氏与元秋，见两人眼色意味不明，自己便只能装的无事人一般落了坐。王氏笑，着扫了蒋仪一眼道：“如今你也是官家夫人，这样寒天还能吊丧，辛苦你了。”

    蒋仪听她话中讥讽甚重，回道：“大舅母言重了，如今还不曾落过初雪，天也不算寒冷。”

    她是向来不接这些讥讽的话，也不为此而怒的。也许正如元秋所言，她多读了几本经书，便自诩比旁人更境界高些吧。

    辞过王氏出来，蒋仪长嘘一口气，回忆起王氏与元秋两个方才的一番话，对孟源一家竟也隐隐生了怜悯。原来孟源一家一直以来过的这样困顿，并不全是小李氏与孟源的过错，这其中怕也少不了王氏幕后推波助澜。元丽花骨朵一般的年级早逝，虽是小李氏的罪过，可一点抚恤银子都叫元秋压着不能到父母手中，只怕她九泉之下，亡灵也不得安息吧。

    她出来时因见几个丫环皆在打盹，是以一个也未曾带着。这会怕丫环们找不到自己着急，往西跨院走去。才往前行了几步，便几徐氏身边的花妈妈带着个虎背熊腰低着头的婆子走了过来。花妈妈远远见了蒋仪便笑道：“表姑娘，二夫人让老奴给您送个书信过来。说是大少爷远路上送来的书信，要您呈给陆中丞的。”

    蒋仪心中暗疑，站远了问道：“我记得妈妈是四舅母身边的人，如何会办二舅母的差事？”

    花妈妈边笑边走近身前道：“这不是有了丧事阖府忙乱嘛，夫人们碰见谁就是谁，那管你房我房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蒋仪道：“老奴不识字，表姑娘请自己看吧。”

    蒋仪听她说起元佑要送信给陆钦州，更加疑惑，正疑要接不接时，忽闻身后一阵风声，立时转头去看，就见方才那虎背熊腰的婆子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一手捏牢她后颈，拿块帕子捂在自己嘴上。她心中惊道：只怕帕子上沾着迷药

    既心中这样想，就不张嘴喘息，怕吸入更多迷的更深。

    花妈妈见这处是王氏院外，元秋带来的下人众多，随时都在走动，不敢叫那婆子多捂，急忙扯了她手臂道：“差不多就成了，不过个软脚妇人而已，咱们快些把她弄走。”

    她说着便脱了自己外套替蒋仪裹上，把蒋仪头上几样钗饰拔了下来自己揣了，又将她一头秀发拨乱，这才与那壮婆子两人两边将个蒋仪架着往西门方向去了。

    今日正值吊丧，来往车马络绎不绝。门上的家奴婆子也不过虚虚照应而已，反正今日的茶酒糖果是管够的。门房见花妈妈扶了个穿着粗衣的女子出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花妈妈弯腰笑道：“是昨日才雇来帮工的个婆子，熬了一夜熬不住昏过去了，我奉了四夫人的命，正要送她回去。”

    门房见这几个人身上并无揣着什么包袱，便也点点头放行了。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花妈妈并那个婆子将个软绵绵的蒋仪扶到车上，车夫扬鞭开跑，片刻之间，马车已朝城门口奔去。

    那壮婆子在车上三两把抓下假发团，又脱了外衣揩了脸上的粉，竟是个壮年的汉子。他凑到沉睡的蒋仪面前嘿嘿笑着，伸了一只粗黑的手要去摸蒋仪的脸，花妈妈一巴掌扇了过来道：“七儿，如今还未出城，你把她弄醒了喊起来，只怕咱们娘儿两个脑袋都得搬家。快到车外照应着去，出了城你想怎样都随你。”

    花七自怀中扯了团绳子出来扔到花妈妈脚下道：“我不过想把她手脚绑上，如今她虽睡着，万一醒来喊起来可就不好了。”

    花妈妈瞪了花七一眼，知他这不过是个借口，其实还是想要就此行事。她这儿子冲猛无智，又色心极强，如今还在城中，万一城门口叫守门的卫兵掀帘瞧见了，只怕银子赚不到还得丢了性命。她将花七外往踹道：“她一个软脚妇人，又受了迷药躺在这里，还用你绑什么绑？快给我出去。”

    原来这壮汉正是花妈妈的儿子花七，他与花妈妈在徐氏手中接了这样一桩又得财又得色的好主意，心中十分高兴，又方才见蒋仪这般娇艳动人，此时已是十分难耐，恨不能立时便把这个迷昏了的娇娘子剥光。

    蒋仪方才虽立时便闭了气，但也不及防吸进去了些迷药，昏昏沉沉也知自己是被带出了孟府，方才花妈妈的话也是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因怕花妈妈起疑，她连眼皮都未敢睁，缩在车里静静的等待时机。

    马车行了许久，听到外面有卫兵盘问的声音，想必是到了城门口了。只是她眼皮沉重舌头僵硬，连嘴都张不开，只能任由马车又摇摇晃晃往城外驶去。

    她脑中焦虑不停，听到车帘掀动，想必是那花七又进来了，就听花妈妈骂道：“这还是大路上，你急什么？快往五陵山那边走，找片林子再说。”

    蒋仪渐渐觉得舌头能动了，拼命用牙咬着舌头，疼痛刺激着她麻木的面庞，渐渐便觉得手指也能动了。她趁着花妈妈掀帘看外面的光景，悄悄动了下脚，虽仍麻木难消但好歹腿能动了。马车许是遇到了崎岖路面，狠颠了几下，蒋仪也趁势屈了屈腿，半睁了眼见花妈妈此时渐渐闭上眼打起了盹儿，悄悄自靴中抽出腰刀，趁着一次巨烈颠簸，起身便将匕首送到了花妈妈脖子上。这匕首寒光刺眼，锋利无比，送过去一无阻碍，竟如入了软泥般悄无声息。花妈妈的喉头瞬时喷出一滩血来。她自梦中惊醒抬眼看了眼蒋仪，鼓出的双眼中望着一脸鲜血的蒋仪满是惊诧，她伸手捂了脖子张口要喊，一口鲜血涌口而出，只发着咕隆隆的闷声。

    蒋仪方才见那花七健壮无比，知自己落在他手上极难逃脱，是以一出手便是给花妈妈下了杀招。只她从未杀过人，此时满手鲜血，心也跟着怦怦跳个不停。她将花妈妈推开，掀帘见外面是一片绵密的草地，在花妈妈的身上拭净了匕首插回靴中，又把个花妈妈推到了车厢另一侧，这才起身去望车窗外。

    这车窗虽然十分窄小，也恰能容她头伸出去。人虽头小身体旁大，但体扁头圆，只要头能伸出去，身子自然能伸得出去。蒋仪试着头伸出去宽展无碍，又侧身进来，先将右腿并整个屁股错了出去，右脚寻着车沿固定好，又自外寻到车框伸右手掰了，回头见花妈妈满嘴仍是不停吐着鲜血，还一双眼紧盯着自己，那脖子上的伤口处嗬嗬作响，怕她这怪异的响声惊动了花七进来，忙将头也伸了出来。

    此时马车拐入林中小路，越发颠簸起来。蒋仪找个草密处松手一跃，一声闷响便滚落在草丛中。她心跳如鼓擂动，连摔落时的疼痛都未曾感觉到，起身便往林深草密处跑去。

    花七坐在车沿上心猿意马，这时见车已进林中许久，便回身进来要办好事，谁知才掀了帘子就见花妈妈倒在一滩血泊中，蒋仪竟不见了踪影。花妈妈双眼盯紧了儿子，伸出捂着喉咙满是鲜血的手指着窗外。花七一拍脑袋怒喝道：“小贱人，竟然真跑了！”

    他跳下车风一般往后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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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元丽

﻿    花七沿路往回跑了几步，见路边一团压倒的草丛中滴着几滴鲜血，嘿嘿冷笑几声，自怀中抽出一把尺长的砍刀拎在手上，沿路细细的搜寻起来。走了不几步，见一件沾了血的衣服落在林中，拿刀挑起来看了，果然是是在孟府花妈妈披给蒋仪的那件，心中怒火更甚。

    他朝四周扫了一眼，见一方密林中人影绰绰，思及蒋仪这样一个闷闷不哼的妇人，竟然不声不响就割了自己母亲的脖子，又他一腔□□无处发泄，此时浑身躁狂，大吼一声便往那一方追去。追的近了，果然见一个女子蹲在林中不知做些什么。他远远一跃而起，扬刀朝那女子砍下去。

    蹲在地上的女子许是察觉到危险，回头见一个壮汉举着一把长刀朝自己送过来，惊的大叫一声：“哥哥！”

    旁边一个牵马的年轻男子向前猛跑几步，纵身双脚踹在花七身上，花七虽粗壮却也是个中等身材，而这年轻男子又高又壮，跑起来却十分灵敏。况他本身的体重就极具杀伤力，整个人混身的重量一股脑送在个花七身上。遭他一踹，花七的刀险险错过那地上的女子，整个人撞在一颗碗口粗细的树上，又将那树压断，才跌落在树杆下。

    这年轻男子两步跃上前，一脚踢远花七手中的刀，又整只脚掌踏在花七手上，把他一只手掌间的骨头踏的咯吱作响。顺势靴子中抽出一把腰刀来便抵在了花七脖子上。

    方才那尖叫的女子冲过来掰了男子道：“哥哥，给他顿教训算了，别杀人！”

    男子抽了刀，压在花七手上的那只脚原地打着转向下使劲压着，直把花七一只手上的骨节全压成了碎碴才抬起脚来，躬腰拿匕首拍着花七的脸道：“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花七见一个年轻的黑脸汉子，又见他方才一手功夫了得，此时一只黄胆都吓破了，那里还敢呈强，艰难摇头道：“壮士饶命，小人不过是瞎了眼认错了人，还请壮士恕我的狗命。”

    他一口讨饶的功夫，倒是尽得花妈妈真传。

    年青男子见他邪里邪气又面色不善，皱眉道：“荒天野地杀拿把刀横冲直撞，连个小姑娘都敢杀，你这也能叫认错人？”

    “壮士，这是个匪徒，方才将妾劫持了欲要行凶……”年青男子忽听身后有个女子的声音，回头见一个绾着发的年轻少妇，不知何时竟站在自己身后。

    原来蒋仪方才虽跑的快，可一个女子再快也快不过男人的脚程。她方才见这里有两个人在言语，便也往这边奔跑过来，后来见花七追了上来，才又绕到另一侧密草中屈身躲了，直到见这花七讨饶，怕这两个路人真放了花七，才又追了过来。

    她虽身上沾着鲜血，倒也衣着华贵气度大方，更难得虽满身狼狈倒还沉稳有度。这年青男子给身边少女一个眼色，那女子回身到拴马的树下一只袋子里翻拣出一条绳子来，这男子几下便把个花七捆成个粽子绑在颗树上。

    那少女梳着高高的小双几，穿着厚厚的翻领胡服，束着皮革带，脚上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长筒靴子。她高鼻深眼肤色微红，穿着蒙古少女的服饰，面容倒像个土蕃少女。

    那少女往前走了几步，咬牙含笑道：“说句话姐姐莫要见怪，我瞧着你竟有些像我家的一个姐妹。”

    蒋仪见她一口官话咬字十分真切，听声音又隐隐有些熟悉，一时也觉这少女自己在何处见过，真怔忡间，就见那少女又笑了起来道：“才不过两三年，表姐竟就不记得妹妹了？”

    蒋仪皱眉道：“你是？”

    那少女双掌一击摊了手道：“我是元丽呀，孟府三房的元丽。”

    蒋仪惊的往后退了两步，颤声道：“不，不可能，元丽已经没了好几年了。”

    她细看了半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果然是元丽，个子高了皮肤紫红，可她的确是那个孟府里最漂亮的五小姐元丽。

    蒋仪往前两步抓住元丽双手，细看她双手满是粗茧，颤声道：“若三舅父与三舅母知你还在世上，不知要喜成什么样子？”

    元丽压根没有听清蒋仪说她早没了的话，抓了蒋仪手问道：“我父母亲与姐姐弟弟可还好？”

    蒋仪点头道：“都好。三舅父身子也还算硬朗。”

    元丽微笑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李存恪绑好了人大步走了过来，见这两个女子抱在一起，他是早知道元丽是猫儿狗儿都爱往怀里抱的，以为她又犯了爱亲近人的毛病，皱了眉头道：“说话就说话，抱在一起作什么？”

    元丽咧嘴笑道：“哥哥，这是我家里的表姐。果然是快到京城了，路上都能碰到个亲人。”

    李存恪笑着站到她身后，伸手一揖道：“那可真是巧了，只是不知表姐怎么会被这歹人劫持？”

    蒋仪见这男子又黑又壮，身量又高又挺拔，叫自己为表姐，又元丽称呼他为哥哥。当初元丽是被皇后送到三皇子身边作奉仪的，后来又传她是与三皇子一起回新京时在客栈遇的难。大约这人就是传说中的三皇子李存恪了，只是他皮黑肉糙，实在不像是锦衣玉食的皇子。

    她迟疑望着元丽道：“这位是？”

    元丽捂嘴一笑道：“他就是那皇宫里的三官家，我一直是替他做着跑腿丫环。”

    蒋仪点头，笑道：“如今你已是王妃了，怎能叫跑腿的丫环。”

    宫中皇后年年都要册封，元丽虽死，如今却也是个上了金册的王妃了。

    元丽还未反应过来，李存恪已先哈哈大笑道：“就她这样也能作王妃？”

    元丽方才慢慢回味过来，心中先是一喜，才听了李存恪这话，抬脚便踹在他腿窝中，横眉道：“你倒希望我成日给你做个跑腿丫环，有本事到了京城就一拍两散，自己找可心的王妃去。”

    她这样横眉冷眼，倒有些小李氏的风范。她自袋中掏出一块油布来铺在地上，叫蒋仪与自己席地而坐了，见李存恪也要坐上来，自挪屁股占了冷眼道：“这是我的布，你不许坐。”

    李存恪又不忌讳这些，自捡了块草厚些的地方席地而坐，问蒋仪道：“表姑娘可是惹了什么人，才会叫人追杀？”

    蒋仪端正身姿跪坐了道：“昨日妾听闻孟府二舅父新丧，便前去孟府奔丧……”

    她看了元丽一眼，含羞笑道：“妾已经嫁人了。”

    李存恪是皇子，元丽如今也是个王妃，她自然要用尊称。元丽一直跟着李存恪在外游荡，丝毫没有受过宫规礼教，那里懂这些东西，皱了眉道：“表姐嫁了人就要谦称为妾么？听着可真别扭。”

    李存恪摸了摸元丽头发顺势坐在她身边笑道：“汉人就认这个酸礼，咱们不必理会。表姐既与我们在一处，也不必谦称为妾，倒叫我们俩都混身不自在。”

    蒋仪看李存恪满眼温柔的望着元丽，那疼爱之情溢于言表，不像是装的，心里倒真替元丽高兴起来。她想了想又道：“我今早在府中独自一人给大舅母请完安，出门时碰到了四房的婆子花妈妈，她带着个粗壮的婆子，正是方才三官家绑了的这个匪徒假扮的。他用迷药捂我鼻子将我带出府，又驾着马车出了城，我半路上寻机杀了那花妈妈，才逃了出来，就遇到了你们。至于他们受何人指使，为何而绑我，如今我也是一头雾水。”

    元丽狠狠盯了眼绑在远处的花七道：“咱们把他绑回京城，叫官府好好逼问他个幕后主谋，再杀他的脑袋！”

    蒋仪见李存恪上下打量着自己，似是思索着什么，便撇过此事追问道：“三官家与王妃此去也有三年，京中皆言你们在株州客栈遭遇火灾身亡，连衣冠冢都立好了。三官家既然在世，为何这些年也不曾回京正名此事？”

    元丽听了这话惊的两眼睁圆道：“那里的话，我们这一路去了许多远的地方，压根不知道京中有这样的传言。”

    李存恪拍拍她的背，示意她不要说话。这才问蒋仪道：“是因为传言我们已死，宫中才会晋元丽的份位，给她王妃名号？”

    如若不然，他至今连个王的封号都没有，如何平白无顾会给元丽王妃封号？

    蒋仪点头道：“我深闺妇人，具体情形也不清楚。宫里给三舅父与三舅母那里每年都有恤银，这事大约还只有元秋姐姐才知道。”

    李存恪沉默点头，才要张嘴说话，忽觉身后一阵寒气，他常年行走江湖，这些方面也是早有防备，一歪头躲过身后的剑气，自后伸出双指直奔身后执剑的人。岂知他才转向，便见四周皆是明晃晃的兵器围了过来，一群满脸杀气的官兵，不知何时将他们三个围了个水泄不通。

    蒋仪见这官兵中有几个中军皆是自己眼熟的人，知是陆钦州追来了，心中一喜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就见陆钦州单手执剑，自众人身后走了出来。

    她张了双手高声道：“大人安心，妾并无事。”

    陆钦州觉得自己恍如又做了一个噩梦，他有生以来，从未觉得脚步如此沉重过，他一路上不敢思不敢想，心如沉石往下坠着，马往前多奔一步心便沉重一分，心中的戾气也就更重一分。

    他走到蒋仪身边，看她眉间还有细浅的血迹，想必是方才杀那婆子时溅上的。身上仍是昨夜的衣服，容色仍是淡淡的，眼中闪着动人的亮光望着他。

    陆钦州也不旁顾，揽过蒋仪拥在怀中，心里长叹了一声又长舒了一口气。

    早间孟府，福春与又雪两个早起用完汤饼，才到灵堂伺候，见堂中并无蒋仪身影，便往方正居去寻。方正居里如今为了瞒着李氏孟泛故去的消息，各房丫环一概不准入内的。她两个听闻蒋仪往六里居去了，又寻到六里居来。在六里居听燕儿到蒋仪才出了大门，又追到了大门外。四顾见各处没有蒋仪身影，这才慌了神张罗了仆妇们各处寻找起来。如此寻了半个时辰见无踪影，还是又雪想起陆钦州曾交待过胡三要贴步跟着蒋仪的，便又各处去找胡三，找了半天在二房后院找到胡三，问起胡三来，才知道胡三自昨夜起就未见过蒋仪。

    三个奴仆这才慌了神，一边命人飞快的去报了陆钦州，一边又在孟府四处寻觅着。

    陆钦州才到御史台，听了这样消息岂能不心急。他亲带了府兵先往孟府中来，又叫李德立拿了自己鱼符，亲到刑部调用官兵随后赶来。

    到了孟府，陆钦州先叫了福春又雪来细细问过，又提胡三来问。胡三跪在地上磕头告罪道：“昨夜小人犯了糊涂喝了些黄汤，偷了个懒，才把夫人跟丢了。”

    陆钦州冷眼盯着胡三半晌，才对身后中军道：“先把他带下去，再把这府里管事的人都给我叫来。再叫人排查府中自今早各门上进出过的所有马车轿子并轿中车中皆是何人，门房是重点，给我细细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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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审死

﻿    不过片刻，徐氏便摇摇摆摆进来了。她进门就跪下，娇声道：“中丞大人，尊夫人也是自我们这府里出去的……”

    陆钦州身后一个中军才得他一个眼色，上前来对着徐氏心窝便是一脚，怒声道：“大人还未问话，那里有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

    徐氏自有她一套胡搅蛮缠的功夫，谁知话还未出口就叫人堵了，这功夫竟是还未用上。

    陆钦州双目半眯盯紧了徐氏，沉声道：“听闻这府中一直是你主事，我夫人既然是在这府上丢了，那自然脱不了你的干系。你也不必急着回答，想好了再出口。但你也不要妄想拖延时间，若我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府上下老老幼幼都要替她陪葬。”

    徐氏抬头看陆钦州两眼盯紧自己，吓的心里发毛，又见新进来的李德立斯文模样，倒像是个好相与的，便侧了身对着李德立道：“大人们，我不过是个内宅妇人，昨夜二伯新丧又兼儿媳产女，整整忙了一夜未曾合眼，虽管着府中各处，但也有忙顾不暇的时候。陆夫人何处走脱，我确实不知道呀。”

    李德立见她便说便膝行过来扯自己的袍子，往后退了两步道：“这位夫人，有话跪正了说……”

    门外进来两个中军并两个御史台的史官，递了一份折书给陆钦州，是方才京城几个府尹并史官审问过各房下人的证辞。陆钦州简要翻了翻，也就大致明了蒋仪自清早起来之后，在这孟府中所行动过的大致位置了。

    他看完合了折书吩咐台官道：“西门是重中之重，出门几辆车，皆是那一府那一家的，都给我派人跟着去查。”

    徐氏跪在地上，见李德立往后躲着，其余人也皆是望着陆钦州不敢言声。她思到元秋还是个王妃，陆钦州要动她也要顾及一点元秋的面子，况且自己事情作的极密，如今蒋仪只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自己只要这回咬紧牙关蒙混过去，不论发财升官，英才的前程就都有了。想到这里，她索性心一横，躺在地上打起滚来：“我们孟府虽如今没落，当年也是出过护国军节度使的人家，如今我家的大姑娘还作着王妃了。你们来吊丧也就罢了，竟然这样平白无顾的冤枉好人，我今日就死给你们看。”

    她说着作势从头上拨下一横簪子，作势往心窝里戳去。

    陆钦州冷眼瞧着徐氏，先将整个孟府所有人的关系大致梳理了一遍。大房不过一个王氏，与蒋仪并无过节。二房孟泛已死，杨氏无争。三房忽略不计，最可疑的，仍是这个四房，尤其当年蒋仪出嫁前，孟宣还曾搭上过瑞王府的关系。

    徐氏就是再与蒋仪有任何过节，也不会起意绑架她，事情的起由仍是在自己身上。陆钦州起身走到徐氏跟前，冷眼看了半晌，示意身后中军将她扶坐起来。他沉默不语，双眼紧盯着徐氏发乱头蓬的脸，轻轻挽了自己的两只袖子。

    李德立见此忙捧过一双帕子来，陆钦州伸手接了，按在徐氏脖子上，将徐氏整个脖颈捏在手中。

    徐氏双脚叫人踩着双腿跪着，双手又叫人反架在身后。这些年轻兵士们手劲极大，捏的她关节骨头都要碎掉一般。她脖子上一只手虽慢却有力，越箍越紧，渐渐她便觉得喘不过气来，舌头不由自主吐了出来。她压下眼看到陆钦州的目光阴冷寒森，忽而意识到他这是真的要杀死自己了。

    陆钦州略弯了腰低头道：“我会尽量慢一点，你若想通了，就全部告诉我。若一心要致我夫人于死，此时此地也就是你的死期。”

    徐氏艰难张合着嘴道：“城外……”

    她虽然想要给英才挣个前程富贵，可若自己死了尽叫方氏那个贱人享了荣华富贵，她又如何能心安。

    陆钦州猛然松了手，扔了帕子道：“城外何处？”

    “五陵山下！”徐氏期期艾艾道。

    门外忽有府尹大声来报道：“方才属下查明，孟府四房的一个花妈妈一个时辰前出门去了。她走时带着一个胖婆子并一个蒙脸的妇人，经打问那马车是往城外方向去了。至于马车的样式，下官已向人打听清楚并画出样式在此。”

    他说着拱手呈了上来，陆钦州亲自打开看了一眼，才传给李德立道：“即刻出发，往城外五陵山一带追。”

    李德立带着一部分人走了，陆钦州才又回过头来问徐氏道：“可是瑞王府的人叫你做的？”

    徐氏委屈点头道：“是。”

    陆钦州压着混身怒意又问道：“瑞王府的人交待的原话是什么？”

    徐氏哭道：“我不记得了。”

    “快说！”陆钦州怒吼道。

    架着她的兵士立刻又箍紧了她的双手，双脚狠命踩着她小腿上的干骨。

    徐氏大哭道：“他们说，糟蹋了陆夫人，再弄死扔在城门外，给陆中丞看。”

    陆钦州对那中军道：“送到刑部去审，务必要把来龙去脉全给我审清楚。”

    说毕，快步出门，带人往城外追去。

    前面府尹派出去的人是第一批，李德立带的人是第二批，沿途一路逢人打问，驱马往五陵山脚下奔去。陆钦州快马加鞭紧随其后，行了不过一刻钟，便见有京府尹的府兵远远拍马来高声报道：“中丞大人，前方五里左右，发现孟府四房的老仆妇，不过人已死。”

    陆钦州纵马跃过府兵，往前奔去。

    行了半刻钟，远远便见一群官兵围着一辆马车。他跃下马大步走过去，李德立忙撩了帘子道：“这仆妇经孟府家人辩认，正是四房的花妈妈。只是车夫与另一名高胖的婆子并夫人俱不在车上。”

    陆钦州看过车内，又围车细细看了一回。

    只有这婆子一人的血，她死前显然没有挣扎过的痕迹，脖子上一刀毙命，可见是无备受袭。

    “一部分府兵并咱们史台的兵卫们，已经去四处搜寻了。”李德立见陆州沉脸不语，又说道。

    陆钦州点头道：“传话下去，若在四处发现夫人与贼人的踪迹，只要夫人无碍且不危急，等闲不要打动，我过去了再说。”

    他想的是最坏的结果，他已经想好了接受最坏的结果，只要她还活着，菩萨保佑，他要永远带她在身边不再分开。当生死摆到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他现在想的是，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活着，无论形样多难堪多不堪，菩萨保佑，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不重要，他要永远将她带在身边。

    李德立转身吩咐了下去，见陆钦州回身沿路快步走着，随后也跟了上来。

    那婆子脖子上的刀口细长，显然是腰刀这种随身携带的小兵器造成的。自己昨日才送蒋仪一把保安腰刀踹在靴中，想必蒋仪正是利用了那把腰刀，是趁那婆子不注意杀了婆子逃脱的。车窗上有明显掰裂过的痕迹，车前有人把守，她想必便是钻出窗子逃跑的。

    陆钦州往回走了十来步，见路边草丛中一抹血迹，正要蹲身查看，便有府兵来报道：“报！大人，前方发现一件孟府仆妇的褙衫，上面沾着血迹。”

    陆钦州看了眼那半旧的褙衫，扬手道：“往这个方向追，注意不要发出声来。且不可打草惊蛇。”

    这血与那马车上的血凝固程度相似，显然仍是那婆子的。

    才走了不几步，又有兵卫来报道：“前方不远处有几个人围坐林中，其中一个身姿隐隐便是夫人。”

    陆钦州点头道：“莫要惊动，趁其不备将那几个人治服。”

    直到李存恪叫了一声：“陆大人！”

    陆钦州才松开蒋仪，转头看了眼李存恪，点点头道：“三官家，不期能在这里遇到你。”

    李存恪笑着摸了摸鼻子，双手叉腰道：“若不是尊夫人方才相告，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死了快三年了。”

    陆钦州道：“回来就好，三官家这些年想必去了许多地方。”

    李存恪心中暗诽道：自己事情作的隐密，想不到竟然也未能瞒得过他。

    便仍是嘿嘿一笑道：“一言难尽。”

    他指了指绑在树上的花七道：“这是绑了尊夫人的匪徒，我给治服了绑在树上，请陆大人带回去细加审问。”

    陆钦州扫了一眼花七，问道：“三官家可要与下官一起回京？”

    李存恪又弯腰摸了摸头道：“那就回呗。”

    陆钦州伸手道：“请！”

    李存恪也揖首道：“请。”

    回途中京府调了辆马车来供蒋仪与元丽趁坐，陆钦州与李存恪等人自然是骑马而行。蒋仪累了半日早神魂俱脱，歪靠着引枕怔望着前方，此时她才后怕起来。

    元丽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是谁这样大的胆子，敢动朝廷命官家的夫人。”

    蒋仪望着车顶半晌才道：“我如今有个儿子，一岁两个月，刚刚才学会走路，整天流着口水跑东跑西一刻也不能停。我常常整半日望着他都不愿意松开眼睛，心里爱他不够。若我没了……”

    元丽过来握了蒋仪手道：“吉人自有天相，表姐莫要再想这些丧气的事情。”

    蒋仪摇头道：“是我的错。我原想着孟府也是娘家，就没有带他派给我的那些人，自己一人走动了几步。”

    她悔自已从昨日开始走的每一步，悔不该早早去孟府吊丧，悔不该不带一个下人到方正居与丁香里去请安。从六里居出来的时候，她听了些不该听的话，心里暗怀着鬼胎，没有将心思用在怀疑花妈妈身上，才会着了花妈妈与花七的道儿，若当时她退几步回丁香里，或者高声叫一声燕儿，之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若不是陆钦州昨晚送给她的腰刀，也许此刻她已满身污秽，倒在这林中成一缕冤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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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因由

﻿    元丽见蒋仪神色苦楚半晌不言，以为她是叫方才的事情吓怕了，仍握了蒋仪手道：“当年我与三官家在株州，睡在一家客栈中，夜里我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身上痒的不行，以为是三官家常年不洗澡身上有虱子惹在我身上，夜里与他拌了几句嘴，他一口咬定是那客栈的床不干净惹了虱子，连夜打了包袱与我出门，换了一家客栈。才了客栈不远，回头就见那客栈火光冲天整个儿被火烧了。我吓的魂都飞了，一路上也一直在想此事。若当时我不觉得身上痒有虱子，也许我们此时真的就只剩两具焦骨了。

    可如今我们不也好端端的活着？我经过碎叶城时，在一家客栈墙上见过这样两句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也许，正是为了要表姐在此处遇到三官家相救，才会有今日险情。”

    蒋仪听的半信半疑，却也无心无力辩驳，微微点了点头。

    元丽见她神色中似有不信，又言道：“与他在一起这几年，我也狠吃了些苦头。当初从京中出发时，他腰中还有几万银子的盘缠，只是他一路上花钱太过浪手，经常是见了好马就要换，见了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管多少银子都要卖下来，其实那些东西后来我们实在无银子的时候，都贱价脱手换成饭钱了。在路上行了半年，到碎叶城时我们就身无分文，要靠他为各个寺庙塑像染色才能挣些饭钱的地步。

    偏他马料不肯省，经常是马吃着好料，我们却吃着最差的饭食。这些年我一直往西，沿前朝圣僧取经之路而行，路上颇多战乱流沛，我经常思家啼哭，他倒还性子好，总也愿意哄着我，只是无论我怎样哭闹也不肯回京城来。好容易因战乱而阻，我们无法西行了，他又调回头来要往南方去，这不经过京城，我哭求他无论如何让我回京城看一眼父母，他仍是不愿意，说自己好容易出来了，再回去怕叫皇帝押回新京，以后不让他出门游历。又恐吓我说，若我再说要回京的话，他就仍把我发送还回父母家中，自己一个出门游历。

    我想起当初离家时家中困顿，又母亲日子过的那样艰难，若我再回去又是增加一人份的口粮，母亲想必也不会高兴，这才收了心思要与他一同南下。谁知偏偏就遇上了表姐你，而你的丈夫竟然一开口就留下了三官家，这一切机缘可不皆因你而起？”

    蒋仪虽不肯信她这番话里的劝慰之意，听元丽忆起三房的困顿，安慰她道：“如今三舅父与三舅母日子皆好过了，前两年还在西市上开过馒头铺子，后来因宫中年年有恤银，才关了门的。”

    元丽忽而忆起什么般坐直了身子问道：“元娇姐姐的孩子想必如今也许多大了吧？”

    她当年虽年幼，却早先于小李氏知道元娇与刘有的私情，也隐隐猜得元娇肚子里想必是有了东西，才不敢去宫中大选的。

    蒋仪摇头道：“她当年也嫁了一回，后来遭夫家休弃，如今仍在家中住着。昨日我还见她与三舅母同到孟府吊丧。”

    元丽听了这话，眼中淌下两串清泪，半晌才道：“这样说来，我死了竟比活着有用。”

    蒋仪摇头道：“这是那里的话，听闻你死讯，三舅母便如变了个人一样，这几年面上常带苦色，想必内心也无一刻不受着煎熬，必也是悔极不能言。若她知你如今不但活着，还出落的这样漂亮活泼，心中不知该有多欢喜。”

    车外李存恪与陆钦州并肩驱马而行，见陆钦州仍绷着一张脸，知他还未从方才妻子被绑的噩梦中回过神来，紧拍马往前两步，扭了马头笑问陆钦州道：“陆中丞瞧着我这马怎样？”

    陆钦州扫了一眼道：“这是河曲马，虽不善奔走，但耐力好，善长行驮重耐行远路。”

    李存恪点头道：“中丞大人好眼光。我这一路又不行军打仗，不要那些爆发力强的名马，这马虽然常人拿它用来农耕，但行千里路却是极好的品种。”

    陆钦州道：“蒙古人如今打到那里了？”

    李存恪道：“我们往回走时，听闻他们已经到达伊斯坦布尔了。”

    陆钦州勒停了马道：“你们沿途走的想必也极为艰辛！”

    李存恪嘿嘿笑道：“战争倒也不曾碍着我们，只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最苦的还是没有银钱。”

    陆钦州道：“为何不写信回宫中索要？”

    李存恪笑着摇头，心道这老家伙真会装。

    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有两个羽翼丰满权倾半臂的能干哥哥，偏他又生的黑壮健康，不像个短寿的样子，横死的可能性就极大。他当年将计就计，离开株州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过宫中朝中任何一人，走路时也故意避开官道，与元丽两个像逃难一样一直走到关外。但这也换得他三年无忧岁月，翻天山，过碎叶，遍游天竺。

    孟府自然是不能再去了，蒋仪与元丽分别后，套车直奔陆府家中。陆钦州亲自抱她回丁香里，安顿好在床上，这才问道：“可要吃些东西？”

    蒋仪摇头道：“大人，把壮壮抱来给妾可好。”

    陆钦州道：“你今日辛苦，孩子太过闹腾，我怕吵到你。”

    蒋仪仍是轻轻摇头：“有他在怀里，妾就不怕也不累了。”

    陆钦州转身出去，不刻抱了壮壮进来。壮壮早起常与蒋仪一起在床上玩乐，此番见亲娘坐在床上，正是平日要与他玩乐的样子，乐的咧嘴大笑，口水落了满胸襟。陆钦州皱眉取了帕子替他拭净，才递到蒋仪怀里。

    蒋仪抱着壮壮，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亲吻许久，才怔怔流下眼泪来。初梅见此忙抱过孩子道：“夫人显然是狠累着了，壮壮奴婢带到隔壁去，过会儿再抱来可好？”

    蒋仪泪如雨下，摇头道：“不用……”

    壮壮回过头来见亲娘脸上湿嗒嗒的滴着泪，也伸了手替她擦着。蒋仪闭眼半晌，见陆钦州站在地上面色沉重，才强撑微笑道：“妾并无事，大人若有公事，还请不要顾及于妾。”

    陆钦州在初梅身边交待了几句，临了门时，见蒋仪已拭了眼泪笑着搂孩子，不知轻言些什么。他出了丁香里到墨岩斋，李德立并几个台官，以及刑部的两个郎中，府尹的几个府官，皆已在廊下等他，黑压压的站了一片。

    陆钦州略点点头，率先进了后院。仍是当日审过产婆的屋子，一张原木大长条桌周围摆着两长排圈椅。陆钦州在为首坐了，这些各部的官员才依次躬身而坐。

    李德立侍立在他身边。

    陆钦州先问府官道：“花七可招供了？”

    那府官站起来回道：“他招认是受徐氏指使。花七的母亲在孟府作差，昨日一早徐氏便交待了花妈妈所要作的事情，并许诺事成之后给予花妈妈纹银白两的报酬，并从孟府四房的丫环中，指一个给花七作妾。”

    陆钦州皱眉听完，问道：“徐氏与花妈妈密谋的时候，孟府二爷可已去世？”

    府官道：“孟府二爷是早饭时分去的，听孟府杨氏说他向来起得早，大约五更一过就开始用早饭，用完早饭起身时猝死，下官们验了尸体，表面看并无中毒迹象。孟府二爷一死杨氏便通知了孟府各房叫准备丧事，徐氏是最早得到消息的，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她便通知花妈妈前去见她，继而交待了如何趁陆夫人在孟府时将她绑出府并……的事情。”

    那府官见陆钦州脸沉的如要杀人一般，有些话语不好出口，急急压了卷宗。

    陆钦州半晌才点头，又问道：“孟府二爷的死，仵作鉴定确定不是中毒身亡？”

    那府官忙又躬身道：“今日事发紧急，仵作只是略略看了一番，见身无外伤，银针不黑，便断定为不是中毒身亡。若要知道明确的死亡方式，还要解剖才能断定。”

    陆钦州道：“那就以协案之名，再派仵作入府细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府官应允道：“是，下官一定照办！”

    陆钦州又望向刑部郎中，问道：“徐氏那里审的如何？”

    刑部郎中站起来四顾一眼才道：“此事牵扯甚大，下官还是私下各中丞大人汇报的好！”

    李德立见此，亲自过来取了卷宗递给陆钦州。陆钦州一页页细细翻阅完毕，搁了卷问御史台的台官道：“胡三了？昨夜今早都去做什么了？为何没有寸步不离跟着夫人？”

    台官道：“昨夜亥时中，因孟府三小姐错过饭时未曾用饭，陆夫人曾吩咐胡三让他陪同孟府三小姐去厨房寻饭菜，在厨房吃完饭之后，孟府三小姐与胡三在厨房边上一间空屋内小酌了几杯，尔后一直呆到天明。因那屋子是原先三房住过的，如今一直空着，平常也无人踏足，是以孟府并未有人发现他们。直到陆府的丫环们发现陆夫人不见了，四处寻找时高声呼喊，才惊动了胡三。”

    李德立收集了刑部史台并府尹交上各部所审人犯的供辞并庭审结果，这些官员们皆是站在桌边待命。陆钦州粗略翻了翻，轻轻搁在桌上，抬头道：“徐氏谋财害命，然则她的罪行显然不止这些，刑部暂且将她扣押，她身边的丫环婆子们也要好好拷问，一有新消息即刻报到我这里来。至于花七，乱棍打死，拉到城门曝尸三日以警示戒。”

    他起身出门，潘儿早打起了帘子，李德立也捧着卷宗跟了上来。

    到了书房书案后面坐下，陆钦州接过潘儿递上来的浓茶，又接过卷宗来细细翻阅。

    这整件事情，从瑞王府到孟府徐氏，畴谋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虽则瑞王府让孟宣吃了大亏，但试题外泄案抓的几个主谋中就有瑞王府的那个门客，此事孟宣亏了十万之巨的银两，自此也是一蹶不振。一年前，瑞王府的管家尉行忽而派了人来宽慰孟宣，痛斥了当年门客借瑞王之名行骗的勾当，并许诺了些若瑞王有日登上大宝，定不会相忘于孟宣的话，两府间便有了些来往。孟宣与瑞王府重修旧好，徐氏自然十分欢喜，如今她倒不指望孟宣能再出头的事情，倒是英才读过几年学堂，认得的字也多些，若能蒙瑞王帮助疏通关系谋个差事，自己后半生不定还能谋个恭人淑人的称号，对她来说才是实实在在的实惠。

    正值她动了这样的心思时，瑞王府的管家尉行亲自上门，救她替瑞王府办件差事，并保证只要此事能成，不但当初孟宣被骗的那十万银子瑞王府会一文不缺补给孟宣，还能再多给五万两白银，此外，还能帮英才在翰林院谋个文职差事，只要将来瑞王一登大宝，还要给英才以高位官职。而这所有的一切，只需要她着人把蒋仪抓了，侮辱并最后杀死。

    瑞王这样做，于他前途并无益处，于他来说，通往帝王之路上的绊脚石，唯有太子与王中书一派。但也许三个舅舅这两年相继被革职查办，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神爱公主与陆远泽的婚姻如今也是名存实亡，身为叔父的陆钦州不但没有从中斡旋让两人重修旧好，反而任由陆远泽出京散心，这一切起源皆在陆钦州身上，最终惹恼了瑞王，他这样作为，纯粹是为了报复陆钦州，是□□裸的挑恤与仇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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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鄞见

﻿    瑞王此人表面花架，然则内里并不是个十分狠毒的人，筹谋不出这样狠毒的事情来，而萧尚书为人阴毒狠辣，又是瑞王外祖，也许其中他占的主观因素更大些。陆钦州身边常年皆是武艺高强的兵士环身，且他自己也是军人出身，等闲人近不得他身。唯有蒋仪，身边几乎无人保护，且她自己一直以来少有危机防备意识，是以才会一发得手。

    “报！”书房外忽而有中军来报，陆钦州合了卷宗招手，李德立开门放了一人进来。

    来人穿着刑部郎中官服，他揖首道：“禀中丞大人，下官等方才又审出新进展来，快马加鞭来给大人过目。”

    陆钦州接过卷宗问道：“是何进展？”

    刑部郎中道：“下官们方才审问徐氏的丫环抱瓶，她供述说徐氏这些年来一直与孟府二爷孟泛之间存有私情，然则这一两年来，徐氏有事寻孟泛时，他总不肯相帮，后又因分家之事惹闹了徐氏，私底下徐氏常咬牙切齿说要杀了孟泛。”

    这就是了，徐氏欲要蒋仪回孟府，等闲贺寿婚礼的由头是不够的，唯有丧事她非去不可。最理想的当然是李氏，但徐氏管着李氏的饮食，若李氏出了事情，她自然逃不脱干系。而孟泛与她有私情，来往密切，方便她下一些慢性□□在饮食茶水中，这样还不易叫人察觉。

    陆钦州挥手叫刑部郎中退下。

    自提过笔来展开奏折，思索起明日该如何给皇帝奏呈了。他今日调动了京中几部去解救自己的妻子，瑞王一系不知是何情况，太子一派只怕今夜已有许多言官连夜不睡在写参折。

    李德立出门寻了潘儿来问道：“可有备好饭菜？大人今日一天都未曾用过饭。”

    潘儿点头道：“厨房里早就准备上了，只是大人一直忙着，未敢端上来。”

    李德立道：“快去端来。”

    潘儿一溜烟儿跑远了。

    不一会儿李德立便捧着食盘进了书房，见陆钦州已写好奏折展开晾着，自洗了笔在一旁净手，递上食盘道：“如今已夜，大人用些饭吧。”

    陆钦州接过来，自无声用了。潘儿又奉了热茶上来，撤了食盘下去。

    陆钦州捧着茶碗并不往嘴边送，只是淡淡刮着沫子，闻取那热气中沁鼻的茶香。他做事向来独断，也没有与人商量言说的趣好，唯能言谈的知已，也只有一个程介甫而已。当年株州客栈大火，京中派了几路官兵前去查谈，皆言李存恪已死。那时他也去过几趟株州，带人在那客栈的焦墟上盘桓过许久，又派几个心腹中军向西沿途四处打探过，自然知道李存恪并未死。

    李存恪外表黑壮憨厚，内心却鬼诈机灵，他诈死出走，把自己放在无依无着的位置上，倒也能体味些人生百苦行路艰难的好处，再者，既有些人知他已死，该动的心思也就不动了。于他来说，反而更安全。

    今日在城外碰到李存恪，也算意料之外。但究竟真是李存恪凑巧救了蒋仪，还是他在朝中也有耳探，事先知道此事在五陵山下防备，仍然得榷。

    无论如何，随着李存恪的回归，稳定三年的朝堂，必然要再起风雨了。

    陆钦州回到丁香里，见卧房里点着暗烛，初梅在门外守着，摆手叫她不必出声，自轻推了门进屋。蒋仪背朝外与壮壮相拥而卧，显然是已经熟睡的模样。陆钦州轻轻抱起孩子，裹床小被子递给门外的初雪，叫她抱到隔壁去，自己沐洗过上了床。他以为蒋仪已然熟睡，灭了灯躺下来，才要去揽蒋仪，却摸到枕上一片湿凉。

    蒋仪转过身来环上陆钦州道：“大人，对不起。妾今日不该自己一人在孟府走动……”

    她断断续续讲了自己被花妈妈与花七绑了之后，在马车上如何咬舌自醒，如何杀了花妈妈再了逃的经过。

    陆钦州以为她今日不过是吓怕了，谁知她竟自责起来。他搂紧蒋仪肩膀道：“你何错之有？这一切事宜皆因我而起，是我累你受苦。”

    如果不是他，瑞王府的人又何至于会盯上蒋仪。只是瑞王一系未免太狠毒了些，朝堂争斗权力相争，向来是男人们之间的游戏，成王败寇也不过脑袋落地，这样劫持朝庭大官的妻子，意欲侮辱后再杀掉，实在是太过阴毒狠辣。一个欲要问鼎权力巅峰的人，以这样阴私这手段对付对手，在德行上首先就亏了，更惶论有人会心服于他。

    前些年，为了朝堂三方角斗的稳固，陆钦州一直没有动过根除瑞王一系的心思，这次瑞王府这样的行为，是逼着他不得不动手了。

    蒋仪窝在陆钦州怀中哽咽道：“妾今早在大舅母院中私底下听闻了些孟府中的琐事，心中为外思所扰，才叫那婆子有机可趁。妾一点歪心，差点害自己命落黄泉，与大人和壮壮永隔。躺在床上，罪恶感愈盛，实无颜对您。”

    陆钦州紧了紧肩膀道：“徐氏欲要加害于你，在半年前就起意了，此后一直谋机而动。欲话说宁千日做贼，不千日防贼。她既动了那样的谋划，你又混然不觉，又如何能防得过她？此事关朝堂争斗，为夫自会惩处有罪之人，你自将心安放，往后但凡你要出门，我另派人手强加保护即可。”

    这下该到蒋仪糊涂了，她向来不问陆钦州朝中之事，以为这也不过是徐氏嫉愤自己才下的黑手，谁知竟要牵扯到朝堂中去，自陆钦州怀中扬了头问道：“如此说来，四舅母也是受人指使才做这样的事情？”

    陆钦州道：“对。”

    蒋仪思索半晌才道：“可是瑞王？”

    太子一系与陆钦州虽未结盟，却也无过节，唯有瑞王一系，这两年先后叫陆钦州查参了许多人，虽身处内宅，此事蒋仪也略有耳闻。

    陆钦州点头道：“是！”

    蒋仪坐了起来，皱眉道：“可是当年考题外泄，四舅父便是吃了瑞王府的亏，怎么能又搭上这条线去？”

    陆钦州也坐了起来，替她披了件衣服，抚顺了她乱发道：“瑞王府承诺若事情办成，不但要补还当年被骗的十万银子，还要多给徐氏五万两白银。此外，再替孟府四少爷在翰林院谋份好差事。”

    蒋仪望着陆钦州，见他胡茬青立，望着自己的眼中满是歉意，遂也报之一笑。又道：“这样说来，不过五万银子，四舅母就要廷而走险了。她面上看来聪明不过，其实才是真糊涂，英才连个秀才都未考上，大字也不识几个，进了翰林院难道去擦桌扫地？妾也不知瑞王此人品性如何，单就他这行事来说，狠辣过甚谋略不够，又怎能作一个合格的帝王？”

    陆钦州唇角含着赞意，两眼千般回索打量着自己脸颊略显消瘦苍白，却楚楚动人的妻子道：“他不是天子之材，成年就该前往封地，只为这些年若不为太子羸弱，宫中才一直留中于京。”

    蒋仪听这话来了兴趣，扭身问道：“尝闻太子羸弱，神爱公主的婚礼他都未来，妾着实好奇，太子到底有多弱？”

    她晶晶亮的眸中满含着好奇，掩盖了今日一直不能释怀的那巨大的痛苦。这些无关自己却密辛的宫讳之事，倒能叫她片时忘却痛苦。陆钦州道：“太子常年咳喘，呼吸声如风穿残叶嘶哑，前些年不过春秋犯病，这几年是不论寒暑每回如是。又皇帝年盛体壮，他是熬不到那一天的，况且他至今无子嗣，为社稷后继，也不能是他。”

    蒋仪思了半晌才道：“若如此，就只剩三官家了。”

    陆钦州沉而不语，半晌就见蒋仪手拍额头道：“这么说来，元丽竟然要做皇后了。”

    她忆起今早在孟府听闻到元秋刻扣元丽恤银的事情，若将来元丽真的入宫做了皇后，翻起旧帐来看，也不知元秋该如何自处。

    只是想着想着，思绪便又回到了那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她眸中苦色又起，塌了肩膀道：“妾当时只想一刀毙命了那婆子，手都未抖，可如今不知为何……”

    她伸手在陆钦州手中，细微的颤抖一直未曾停过。

    陆钦州与蒋仪自成婚以来，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即使生了孩子之后，也未曾贴鬓厮磨的相近过。陆钦州搂蒋仪在怀中，亲吻着她的发际，半晌微闻她腹中咕咕作响，在耳旁轻问道：“你没有用晚饭？”

    蒋仪抚了肚子道：“嗯。”

    陆钦州起身点灯，吩咐了初梅去端些吃点来。复又回到床上，替蒋仪披上长衫，扶她起身坐到小榻床上。冬凝捧了炭盆进来，添了几块银霜炭在脚炉中，捧到蒋仪脚下放好，又添了几块在手炉中，奉到她怀中。

    陆钦州自取了长衫披上，扫了眼门外，见不知何时门外已飘了一层雪渗子下来，成佑十二年的初雪，今夜终于来了。

    今日的事情，于他，于蒋仪来说，都将是人生中无法磨灭的痛苦，是难以迈过去的一个坎。他在朝中繁事缠身倒也无事，蒋仪一人呆在家中，今日从一早到被劫持的每一个细节，在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将困扰着她让她痛苦不堪。他需要安排一件能够叫她投入心思的事情，以渐渐取代今日之事留在她心里的痛苦。

    次日一早，行驿。元丽一件件翻看着宫中送出来的礼服，从锦罗大袖到长裙披帛，一件件皆是华丽无比。李存恪叉腰在旁皱眉看了半晌，双指捏起流苏禁步来摇了摇道：“如今你品级比我还高，我尚无封号，你已经是个王妃了。”

    元丽撇嘴道：“可惜我跟着你一路风吹日晒，脸红的猴屁股一样，穿上也显不出漂亮来。要不我些找些脂粉涂上？”

    李存恪扔了那禁步捏过她脸蛋道：“这样红红的才好看，千万别学那些宫中的妇人们，脸涂的面粉一样糊白，亲一口一嘴白面。”

    他说罢哈哈大笑。元丽踹了他一脚，挣开他手掌道：“你离我远些，臭死了。”

    自昨天到了行驿，元丽就一直说服李存恪洗个澡，但李存恪认为自己身上的污垢是层天然的保护膜，洗掉了反而不好，是以至今还未洗澡。他混身肥羊膻味儿，在外时因旅费有限，非但不敢住供应热水水的客栈，经常身无分文时还要在寒天野地里过夜，元丽也不得不跟他同吃同睡。如今到了京中，热水就在隔壁，他不洗澡，夜里还与元丽挤在一起，元丽就不愿意忍受了。

    李存恪松了手，擦了擦手上自元丽脸上带下来的腻脂，撩帘出门去了。

    昨日陆钦州手下的人已携李存恪报备过，宫中皇上闻言三官家尚在人世，情绪倒还平复，反而是圣人激动不已，立即就备了礼服送出宫来，要他们今日一早觐见。

    元丽自已揣摸着穿上了礼服又戴好发冠，提裙出了房门，见李存恪在院中站着，讪笑道：“这衣服太重，我连步都迈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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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回家

﻿    李存恪看的眼睛都直了，他向来不喜妇人衣锦着华浓脂艳抹，也素来厌弃宫中的嫔妃们。元丽这些年与他一起风餐露宿，比之当年出京时瘦瘦弱弱的小女儿气，如今已是个矫健的成年女子，她眉目深遂五官棱角分明又皮肤微黑，一路西去，一会儿扮回鹘一会儿扮土蕃，外人见了皆是深信无疑。今日她穿了这身华服，娇艳中透着端庄，大气沉稳，全不是平日里小女儿家的样子。

    唯略显不足的，便是衣服太过鲜艳而唇色有些浅淡。李存恪抿了抿干皱的嘴唇道：“你竟连点口脂都不备么？这样的衣服，要配些口脂才好看。”

    他说罢回身就走，元丽提裙追了上来，一时间步摇乱摆钗环乱晃，在李存恪身后叮叮当当个不停。两人出了门，马车已备在大门口，当年的老监还在门口相送，宫中派来的太监宫女们围车而侍，早早搭起了车帘。

    元丽自来未受人侍奉过，忙弯腰致谢。几个宫中出来的侍卫们虽则美人见多了，但这样行步率性不施脂粉的美人还是头一回见，不由便多看了几眼。李存恪仿如自己的珍宝叫人窥视了一般，心里竟升腾起股怒意来，一把将元丽抱扔在车中，自己也坐了进来，垂了帘子道：“走吧。”

    “哥哥！”元丽捂着脑袋道：“你刚才碰疼我了。”

    李存恪没好气的替她揉了揉脑门道：“谁叫你不走快点，都叫那些人看见了。”

    元丽甩手打了他的手臂道：“我又不是没穿衣服，叫人看见了又不会少块肉。”

    小李氏一直以为只尽心教育了元娇一个，在元丽身上本就未下多少功夫，她自小就是天生天养不知家教为何物的孩子，况且小小年级又跟着李存恪在外游荡，去的又皆是些民风开化的地方，早把汉家女子的闺中女儿该有的素养丢光了。此时盘腿而坐，揉着脑袋狠狠瞪着李存恪，不知为何一回京中他就变的怪模怪样。

    车行半路，终还是元丽憋不住，过来挽了李存恪手臂娇声道：“哥哥，我也不知道宫中规仪，此去怕惹宫中圣人生气，哥哥你教我些自保的法子吧。”

    李存恪天不怕地不怕，平生最怕的就是元丽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忙回头握上她的手道：“你就记住两点，一是多跪，二是少说。多跪就是不论见谁，你就跪，如果礼仪不对，自然会有人拦着你。二是无论圣人或者宫中的妃子们问什么，一概回答不知即可。”

    这也是他这些年来自保的两条真理。

    元丽半信半疑，在宫门口与李存恪分手，她往延福宫，李存恪去垂拱殿。

    三年未见，圣人还是原来的样子，端坐在椅子上，身旁站着个脸圆的苹果一样，□□岁的女孩子，模样儿说不出的惹人喜爱，这正是元秋的女儿，胖乎乎的清凉郡主。旁边次坐上坐着几位美艳妇人，想必便是皇帝后宫中的嫔妃了。

    元丽撩裙跪了，双手奉平磕头道：“请圣人安！”

    圣人仍是仍是以往的柔声慢语道：“快快起来，让本宫瞧瞧你！”

    元丽慢慢抬起头，见清凉郡主正冲着自己微笑，眼神相交便也抱之一笑。

    圣人道：“当年听闻三官家在株州遇火身亡，本宫曾多派人手查探，最后株州地方及刑部皆定论你们确已身亡，本宫才自作主张给存恪立了衣冠冢。如今你们既能回来，也是蒙上苍福深庇佑。”

    旁边萧妃接过话问道：“既然你们好好儿的活着，为何几年中无音讯，害圣人白白担心？”

    元丽见这美艳妃子一双凤眸上下打量自己，眸中全无善意，忆起方才入宫时李存恪说过的话，便摇头道：“我不知道。”

    萧妃哼的一声冷笑，声音十分之大，向后仰头坐正，斜斜扫了圣人一眼，冷声道：“王妃无容无仪，连尊卑都分不清楚么。”

    原来皇子封王，当是皇帝赐字，而王妃封号则由皇后颁出。虽皇后每年都递奏呈请求给李存恪一个封号，然则皇帝那边一直留中不发，所以李存恪到今尚未有封号。而王妃份位由皇后颁出，虽着这几年皇后对李存恪愧意愈浓，便自作主先替元丽封了个妃号。有王妃而无王位，不论本朝，古往今来，这怕也是独一位的了。

    而且还是这么个礼仪不懂尊卑不分的王妃，站无站样跪无跪相，脸上一层油腻腻的黑红之气，又土气又粗鲁。

    王氏一门女子皆有涵养，圣人比之她们更要上乘几分，况且这些年在宫中见萧妃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微微笑道：“若不是这样的王妃，又怎能配得上存恪。”

    圣人一个眼色，清凉郡主提裙过来扶了元丽起身，轻叫了声：“小姨！”

    元丽站在当庭，见满屋美人个个细皮嫩肉肤似凝脂，自己颊上两团紫红越发衬的衣服葱俗。况且圣人不赐坐，她也不敢随便坐。只能这样傻呆呆的站着，越发觉得自己像是民间过年时用草垛妆成的艳俗丑陋的巨人。

    圣人又何尝不头疼，她当年送元丽去李存恪身边，也不过是为了遮人口舌，怕宫中其她嫔妃说自己苛待无母皇子罢了。后来听闻李存恪去世，一方面为了显明自己贤良，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心中确实对李存恪有愧，又想着不过两个死人罢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追封元丽封号，从侧妃到正妃。如今皇家金册上金粉已书着元丽大名，她与李存恪两个大喇喇的回来了，她心中有多少不痛快，也只能自己闷吞了。

    只是这几年太子身体越发不好，皇帝也着衬打压王氏一门，瑞王与萧氏一门也着实猖狂了几年。瑞王虽模样好看，品性不端是世人皆知的，他原来所仰仗也不过是有个健康的身体。如今身体更好更壮的李存恪回京，萧妃的心里只怕比她还要不痛快上几分，她又何必再意这点讥刺。

    待从延福宫出来，元丽比当年在沙漠里远远见到绿洲时还要激动上万分。她大喘着粗气双手叉腰仰天站了半晌，才上了马车坐等李存恪出来。

    她早起本就吃的少，这会子又渴又饿，又想着不刻就要回府，索性脱了罩在外面的锦罗大袖披在身上，躺在马车里打盹。才闭上眼眯眯糊糊要睡去，便见李存恪猛撩帘子跳了进来，压的整辆车都咯吱发抖。

    元丽见他脸上仍带着嬉痞笑意，想必是这回觐见还算顺利，便皱眉道：“你倒好，还能笑的出来。我可真是活受罪。”

    李存恪在她脸上搓了两把捏了捏她脸颊道：“好歹你现在已经是个王妃了，我还在半空挂着了，彼此彼此。今天辛苦你，这会想做什么，哥哥都满足你。”

    元丽坐起来道：“我想回家。”

    李存恪道：“那就回，马车……”

    元丽深知他听风就是雨的性格，忙阻了他道：“我这个样子那能回家？咱们先回行驿换了衣服，再吃点东西。然后……这样空手回家……”

    她摊了双手可怜兮兮的望着李存恪，李存恪也皱起眉头道：“我还没有支到自己的份例，身上有多少钱你是清楚的。”

    这几年都是元丽管帐，他俩回京的时候，身上不过五两四钱银子并一百个铜板了，这几个钱能卖多少东西？

    李存恪高声叫了车夫回行驿，才又低声道：“这几年咱们不在京中，你身上的份例银子宫里全拨到你家中父母身上。咱们虽过的苦日子，他们有这些钱还不至于穷了去，你也算他们的财神爷，空手去又能如何？”

    元丽比任何人都清楚小李氏的性格，女儿出门许多年，回家不带银钱就算了，连点礼物都不带的话，她心中必定不高兴的。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予李存恪听，否则他心里对小李氏有了偏见，以后自己不好从中调停。

    元丽在车上独自计议良久，回行驿后并不着急回家，趁着李存恪在后院摆弄木雕的功夫，自己悄悄去了趟西市，将这几年李存恪在西域给自己买的几件首饰全当了，当出二十两银子来，又买了几件人参鹿茸之类的珍贵药材，并几样精致墨盒纸砚。

    次日一早，她与李存恪两个并不驱车，只一人匹马得得而行，往孟源府上去了。这一两年宫中恤银颇丰，又兼孟平也已是个贡生，小李氏便在西市府近赁了一所两近小院，如今也算辟府而居了。

    孟源府上并无门房仆人，元丽见大门开着，迈脚进门扣了扣铜环，就听闻院中有人问道：“谁呀？”

    她见院中日光里坐着一位老者正在晒太阳，细瞧之下，竟是自己的父亲，她当年离京时，父亲虽病痛缠身，头发还是黑的，容样也不过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而已。今日一见，父亲已是满头白发皱纹横生的老者，不过三年而已，孟源的容样似是老了不止三十岁一般。元丽胸中巨震，双眼中泪如雨滚落，哆嗦着嘴唇道：“爹！是我，我是元丽呀。”

    孟源以为自己眼花，或者又进入了他这些年时时摆不脱的幻境中，怔在原地呆呆望着元丽。元丽猛跑几步扑到孟源跟前，跪在他膝下道：“爹，是我，我回来了。”

    孟源欲要伸手触摸，又怕一触成空，缓缓摇着头喃声道：“是我罪业深重……”

    小李氏在后面摘菜做饭，听闻前院有人声，以为是有街坊领里进来串门，端了菜盆才走出来，瞧见跪在地上痛哭的元丽，唬的盆都哐啷一声摔在地上，跑过来道：“这真是我的元丽！”

    孟源艰难回头望着小李氏，见她仍是一口一个元丽，抱住元丽哭个不停，这才意识到真是元丽回来了。他伸手撑了小李氏的肩膀站起来，见远处还站着个高个子黑黑胖胖的小子，招手过来问道：“你是？”

    孟源自去年起腰伤复发，渐渐走路困难，只是他固执不肯用拐仗，行动都是小李氏搀扶。小李氏过了扶了他，见那黑小子将手里提的东西放在屋檐下，揖首道：“岳丈大人，岳母大人在上，受女婿一拜！”

    他说完撩袍就跪在地上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孟源叫元娇这些年一下又一下弄的心凉，听闻这黑小子是个女婿，又看元丽满脸瓷登登红嘟嘟的健壮模样，显然是没有受过苦的。他心中喜的什么一样，连点头道：“好！好！”

    还是小李氏先反应过来，哎哟一声道：“好什么好呀，他是皇子，我们怎么能受他的拜。”

    说完在裙子上擦了两把手，亲自过去扶了李存恪起来道：“快到屋里坐着，我给你们泡茶做饭。”

    元丽捡起菜盆道：“娘，我替您做饭去。”

    小李氏推开她手笑道：“我那里能要你帮我，快到屋子里陪你父亲坐会儿去。”

    元丽自然不依，进了后院厨房，自然而然替小李氏劈柴打水洗菜一样样干起来。小李氏瞄了一眼她的手，见手指皆粗的胡萝卜一样，这些粗活还干的十分顺手，显然这几年在外也是吃了苦的。她心中有了些愧疚，寻了些花生出来放在厨房炕桌上，夺过菜盆道：“你便在炕上坐着剥些花生，菜我来洗。”

    元丽那里肯，复又抢过菜盆道：“这些年女儿在外自己当家，才能体谅母亲当年的难处。当年女儿处处顶撞娘，在外每每想来，都十分难过。往后我与李存恪也不知要在那里过活，想必能回家的日子也不多，这也是女儿心里的一点孝意而已。”

    小李氏叫她按坐在炕沿上，心中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鼠洞钻进去。元丽自小没让她操过心，前几年又传闻不明不白的死了，她伤心了一年多，这两年才慢慢淡了撇开，谁知她又回来了。小李氏心里虽欢喜，但也与她亲近不起来，她用在元丽身上的感情，早在三年前用完了，此时再见，试着亲热心却靠不过去。她坐在炕沿上剥了些花生揉落衣子，捡只干净的碗放在里面，欲要等元丽忙完了给她吃。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忽而厨房门帘一掀，自外面冲进个人来。小李氏一看是自昨日就不见踪迹的元娇，迎上去抓住她手臂问道：“你这两天跑那里去了，前日从孟府里出来，我听闻你被官府抓起来了，可是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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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相见

﻿    原来前日清晨陆钦州的夫人蒋仪在孟府被绑，整个京城为之震动，官府里几拔人几乎踏平整个孟府，府中主子仆人也被抓了大半到官府去，而孟泛的死也因牵扯在其中，丧事暂缓。小李氏见丧事不办了，欲要回家去，却四处都找不到元娇，打问了官差，才知道约摸也被抓到监牢里去了。她心里焦急如火浇油烫一般，但是孟源如今这样的身体又不能受刺激。

    也只能借口元娇仍在孟府帮忙才未回家来。没敢在孟源和孟平面前透露口风。

    元丽见是元娇进来，笑着迎上去道：“姐姐，我在西域时学了几样胡饼作法，今日做给你们吃，可好？”

    元娇早在官府时，就听许多人传言三皇子李存恪与王妃在确认死讯立了衣官冢后，又回京城来了。她心里自然也替妹妹欢喜，可如今自己身上还有烦难缠身，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遂强撑着笑了笑道：“好！”

    她扯了小李氏袖子到厨房门外，压低了声音道：“娘，快给我些银子，再给我备两件衣服，我要出门躲躲。”

    小李氏还有一肚子话要问她，又怕元丽听到，拉着元娇往后走了几步才急急问道：“我听人说你被抓到官府里去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昏了头搀活了绑架陆夫人的事情。”

    元娇跺脚道：“我好好的绑架表姐做什么？是别的事情，有人寻我的麻烦，你先给我寻些银两，再备两件衣服，我先到刘有那里去躲几天，等事情完了再回来。”

    小李氏听闻她连迭声的只要银子，提高了声音道：“我那里来的银子给你？你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元丽如今是王妃，要多少银子她不能给你？”

    元丽在厨房中听闻两人高低声的吵着，也打了帘子出来，疑惑道：“姐姐是怎么了？”

    元娇走过来叹了口气道：“我惹了点麻烦，如今外面有人正寻着我了，你身上可有银子？”

    元丽从怀中掏出昨日在西市当了首饰得来的那二十两银子，递给了元娇。

    元娇伸手接了过来，展开见不过二十两的票面，皱眉道：“怎么这么少？”

    这几年宫中恤银常发，她和小李氏也见惯了百两的大银票，又想着元丽一个堂堂王妃，出手怎么也该要更大方的。因见元丽面有赧色，元娇忙又摆手道：“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确实事出紧急。”

    她转身奔回屋中收了个包袱，不一会儿便急匆匆奔出大门去了。

    小李氏还在后面追着要问个所以然，谁知门外一辆驴车等着，驾车的正是刘有，见元娇上车，扬鞭驱驴便走远了。

    刘有好歹是元娇正经拜过天地的丈夫，与他在一起小李氏倒还放心。她回了厨房，与元丽两个做了几碗汤饼出来，端到外面来，见孟源与李存恪相谈甚欢，还真有个翁婿相宜的样子，一边喜着元丽身有所属，一边又忧元娇不知惹了什么事情，正所谓是坐立不安。

    几人正用着饭，忽而听得门外拍门声震天响。小李氏才开了门闩，便见短打的男子冲了进来，为首一个凶眉横眼的高声问道：“贵府三小姐在何处？”

    小李氏见这样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来寻元娇，看来元娇果然是惹了天大的祸事了，忙又将两扇门关起来，摇头道：“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三小姐，我也不认识你们，快走快走！”

    那人一横角抵在门板上，见小李氏急的满头大汗慌慌乱乱的样子，歪歪揖首道：“亲家母，你别怕，我们都不是坏人。”

    小李氏见这样溜里溜气的连行个礼都不带着股子邪气，越发使劲顶着门板道：“好汉，求求你，我们小老百姓，未曾惹犯过贵人们，快请出去吧。”

    那人见小李氏死活要关门拒他们于门外，猛的一脚踏在门板上，把个小李氏震摔倒在院内。他带人冲了进来，站在当院高喊道：“孟元娇，孟三小姐，师娘，弟子们恭迎师娘！”

    元丽与李存恪放了碗面面相觑，相继出了门，见院中站着一群短打的男子，小李氏还倒在院中。

    李存恪下了台阶前走几步，逼在那为首的男子面前，拱手道：“兄弟，好好说话，你是来干什么的？”

    那为首的男子见李存恪一身劲肉，知道他也是有功夫的，这才没有了先前的猖狂，也还揖道：“前日京中陆夫人在你们孟府遭人绑票的事情各位想必都十分清楚，我们的师父正是陆大人手下的胡三，他本是奉命保护陆夫人不离寸步的。谁知那夜正是与贵府的三小姐春风一度才误了大事，以致陆夫人被绑。如今陆大人那里断了我师父混身筋脉，又处他三千里流放极刑。孟三小姐既与我师父有了肌肤相亲又曾许下婚姻诺言，如今就该陪着我师父流放，随身伺候于他。”

    小李氏方才已被元丽扶了起来，听了这话又软瘫倒在元丽怀中，哭道：“造孽哟！”

    李存恪虽不知内情，但蒋仪是他在林中救下来的，大致此事也知个来龙去脉了。陆钦州惩罚自己下属，外人自然无权干涉，只是这胡三居然能收到这么多的徒弟，也算厉害人物了。他回头看元丽，见元丽抿嘴摇头又使着眼色，便对那为首的男子说道：“婚姻之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二人一无媒妁二无父母，你们这样强行逼上门来，就是无理取闹。”

    胡三这些年在京中收了许多徒弟，皆是鸡鸣狗盗之辈，虽则表面上看起来流里流气，大奸大恶倒还不敢真干，何况元娇又是蒋仪的表妹，他们真把元娇拉去流放，惹到蒋仪就等于惹到了陆钦州，到时候只怕他们这些人在京城都难混。

    但是孟源一房自来受人欺负，这些人为师父抱不平，便要上门闹上一闹，也算是替胡三出口恶气，谁知一上门就碰到这样一个内行手段的人来。他们相觑一眼，那为首的走过来换拳道：“是我们轻率了，望壮士见谅。告辞！”

    这些人呼啦啦退了出去，经了这样一出，元丽面上略有郝色，讪笑着望向李存恪，生怕他心中因此而对自己起了看法。小李氏听闻方才这些人说的那些话，指名了元娇与那胡三真有过肌肤之亲，这满京城传起风言来，她往后可就难嫁人了。

    元丽与李存恪见小李氏一直落落寡欢，虽孟源一再挽留，仍是辞过出来，牵马回行驿去了。

    孟源今日不用小李氏扶着，一直送元丽与李存恪到街口，又跟着走了许久，实在不好再相送了，在街口站了许久才扶墙回到家中。他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唇，见小李氏仍是满脸阴郁，柔声安慰道：“你又何苦愁肠，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再为元娇操心了。”

    小李氏瞪了孟源一眼道：“你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那是我生的孩子，我如何能不揪心？”

    孟源摇头道：“她虽在婚事上吃了些苦，可这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错误，再者，你也太惯着她……”

    小李氏眉毛竖立横眼刺声道：“我惯她？我拿什么惯她？我若有银子有家世，早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那里会让她落到今日田地，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因为你是个庶子，我当年受的那些虐待……”

    她说着捂嘴大哭起来。

    孟源见说不通，微笑着摇了摇头，扶着桌子进里屋，上床休息去了。

    小李氏架还没有吵够，跟了进来冷哼道：“谁有你这样宽心，只记挂着过的好的女儿，不记挂落难的女儿。”

    孟源也不言语，仰面躺着望着房顶椽梁微笑不语。

    小李氏骂了半天也骂累了，气也解了，自端了杯冷茶吃了，复又进来问道：“你可是高兴傻了？”

    孟源笑着摇摇头，转头看着小李氏，目光中满含着爱意，柔声道：“是啊，我把我的元丽脸上的笑，走路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一样样都刻在脑海里。我要牢牢的记住，慢慢的回味，这大约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情。”

    小李氏方才骂了孟源半天，见他不怒不怨反而对自己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便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拉过他手在自己手中揉着，安慰道：“她如今回了京，有时间自然会来看你，况且她才走，你有什么想头？”

    孟源仍是笑着，反手握了小李氏的手抚摸着道：“我当然想，从她走出大门那一刻起，我就无比的想念。我也会想你，虽你在我身边，可只要你一离开，我就会想念你，念起你跟着我受过的苦难与委屈，念起我们这些年艰难的日子，还有我的平儿，元娇。”

    小李氏见他说话语气怪怪的，抽了手道：“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元丽虽然当初以为死了，如今却是上了金册的王妃。元娇这些年一直碰不到个好人，才真真愁死我。”

    孟源仍拉过她手，拍了拍道：“她总会找到的，她一定会找到一个对她好的人，只要她自己愿意珍惜，就会有好日子过。”

    小李氏瞪了一眼道：“你知道？说的你好像神仙一般。难道你真要死了，死了要升仙？”

    孟源仰首顶着椽梁道：“我其实早就该死了，三年前我就该死了。听闻元丽没了，我就一直对苍天祈愿，祈愿用我阳寿换我的元丽平安归来。只要她归来，我愿立时便死而无任何怨言，如今她平安归来，我可不就该死了？”

    小李氏听他这话，心中不由一动，才欲要宽慰孟源几句，忽而忆起元娇至今未有归宿，平儿又要准备考监生，正是各处用钱的时候，偏偏此时元丽回来了，便喃喃道：“唉，元丽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情，可是宫中的恤银只怕从此也就断了。”

    她瞧方才元丽扣扣缩缩才抽出二十两银票来，所带的礼物也皆是些不值银钱的东西，就怕以后元丽在银钱上小气不肯贴补娘家，元娇出嫁时她还要犯难心。

    孟源柔声安慰道：“元娇有个作王妃的妹妹，又何愁嫁不出去？真愿意不要一文嫁妆娶她的，才是能包容她接纳她的男人。你不该为此而忧心，凡事往宽慰处想，可好？”

    小李氏长叹着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俩闲坐了半晌，自成亲以来，竟是谈的最为投机的一回。小李氏见日影西斜，起身道：“平儿快回来了，我去替他准备饭菜。”

    孟源看着小李氏出了房门，一直看着她绕过窗子往后院去了，才收回目光，仰头望着房顶的橼梁。

    自这日晚饭起，孟源除了凉开水，不肯再吃一口饭食。只是他精神尚好，还能自己起身出恭排溺。小李氏一方面不知元娇在外如何，有没有被那帮人抓住，一方面又要操心孟平的学业，再加上个孟源躺倒在床上，短短三五日间，她不到四十岁的人头发竟白了半数。

    小李氏欲要到刘有家去寻寻元娇，便往行驿送了信唤元丽来替她照料孟源，自己带个小包袱匆匆往刘有家去了。刘有母亲张氏先前过世，如今门上还贴着白楹，小李氏敲门无人应，自推了门进院子，大声叫道：“刘有！”

    “娘？”元娇顶着个睡的蓬乱的头自屋中走了出来，接过包袱道：“你怎么来了？”

    小李氏也不进屋，在屋檐下拉只几子过来坐下道：“你爹已经连着五天不吃滴米，每天就喝点凉不沾唇，我怕他……”

    元娇吓的哎哟一声哭了出来道：“娘，难道我爹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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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真情

﻿    小李氏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快些与我回家，在他眼前候着。他一生落迫，临去时你们姐妹几个俱在跟前，也能叫他安心。”

    元娇连忙裹了自己几件衣服，把个院门虚掩上给邻居家托付几句，与小李氏一起回家去了。

    小李氏才一回家，就见元丽在床边坐着，屋子里倒还没什么脏味道，可见孟源至今还能治得住便溺。她望了一眼略松了口气，才要出门去，就听孟源唤道：“他娘，快过来！”

    小李氏过去问道：“怎么了？”

    孟源脸上神色焦急却不肯开口，小李氏只得使了元丽出去，这才轻声问道：“可是要解溺？”

    孟源这才点头。小李氏扶他起来在床下解了溺，又扶他在床上躺好掖好被窝，这才赌气道：“这点事情，元丽是你女儿，自然也能替你办，你不过是为了要折磨我。你死了她们或许伤心，我这样劳心劳力，真是受够了。等你死了，我不定有多高兴。”

    虽小李氏这样刺着他，孟源脸上却一点怒意也无，反而眼中满是怜爱神色，柔声道：“儿女们自有自己的生活，就算伤心也是有限的。唯有你，若我去了，孤零零一个人无处言诉时，寂寞与悔意会让你痛苦，你要记住我这句话，我从未怪过你怨过你，虽你骂着我，我也能听出其中的爱意，当那是世间最美的情话。若你寂寞悔痛时，一定要记得想想我这句话。”

    小李氏也知孟源这会是真要去了，蒋仪并李存恪从宫中请了多位御医过来，皆症不出病端，他人面上也是好的，唯不思饮食这一点，无计可施。

    她听了方才孟源这段话，忆起两人二十多年的苦日子，忍不住眼泪就要落下来，忙背过身擦了道：“我与你此生是怨偶，彼此是对方的克星，在一起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况且我何曾对你不好过，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我有什么可悔的？”

    孟源笑而不语，半晌又道：“当年初结婚时，我在凉州打仗，每当日落西山时回望京城方向，心中思念于你，那时我很年轻，有用不完的精力，只恨那日头落的太慢升的太慢，而回京的日子又太过短暂。你那时住在孟府里厨房边的一排破屋子里，又常受母亲的气，我每每回来，总见你眉毛倒竖……”

    小李氏忍不住落泪，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

    自这日起，元娇元丽并孟平几个皆是在家中守着。小李氏也派人知会了孟府，只是那府里如今当家的被抓，又一个孟泛尚未安葬，也着实抽不出人手来这边守着。到了第六日这天，天佑与元佑两个来望了一眼，仍回孟府去了。

    第七日一早，孟源人还清醒，却已不能言语。小李氏寻了几个妇人一起替他穿好了寿衣。半刻之后，他再深深望了小李氏一眼，便阖眼闭目，与世长辞了。

    一时丧幡挂起，哀乐大奏，元娇元丽与平儿成孝服，孟源的丧事便开办了。

    陆钦州因上回去孟府遭劫一事，在门房上就压了孟源的丧讯。孟源丧去那夜，蒋仪自己梦中有感，竟梦到孟源仍是年轻时的样子，身形高大模样俊朗，似仍是在孟府小厨房附近走着，她自己却是成年的样子。他笑着向她挥手，往小荷塘一带而去，那小荷塘不知何时竟变成一条滔天的大河，孟源就在河对岸站着，河内污油横流，孟源身上却干净的纤尘不染，远远向她招着手。

    蒋仪心中不宁，自打发了福春到大门上去寻个家人打问一番，福春回来便道：“人都说三王妃的父亲病故了，奴婢心想若说三王妃，咱们三房的元丽可不就是嫁了宫里的三皇子？怕说的就是咱们三老爷，到门房上一打问，过然是。”

    孟泛尸骨未寒，孟源相继而亡，孟府越发要衰败了。

    待晚间陆钦州回了院子，蒋仪便说出有心要去三房送一下孟源的话。陆钦州斜倚在床边上逗弄着壮壮，连头也不回道：“不许去。虽三房在外简便，可孟府里妖风太大，我不能再叫你沾着那家子，最好永远断了来往才好。”

    蒋仪听了有些怒意，况她自己跳车逃了出来，如今对自己的悔意与责意过了竟也渐渐生了些雄心，一赌气抱了儿子道：“若是这样，大人自在这里好好睡着，妾要去隔避睡了。”

    自从蒋仪嫁过来到如今，先时是因着怀孕总不能叫他过了瘾，后来生了孩子她一颗心总牵挂在儿子身上，动不动半夜就要跑到隔壁去睡，陆钦州夜里至多能得一回，心里就常有些半饥不饱的感觉。在这种事情上他不是少年而是老手，但终归酣畅淋漓的如意，皆是在她这里寻得。她身体底子好，即使产后大初血后到如今也渐渐补了起来，况且如今孩子越发大了，她也调理的比之少女时期更有股丰姿楚楚的女人味。

    对于这个小妻子，他如今是又愧又爱又要尊着，正如程介甫所言，他如今越来越怕她，她一横眉他心里就发悚，她一说要去隔壁睡，他又要独守一夜空房。陆钦州起身将孩子接了过来道：“你先在这边洗了，我再哄好孩子睡在那边，等你洗好了再过去睡如何？总不至每回等你哄得他睡了再洗，完了已是半夜。”

    蒋仪应了，自脱了衣服进了盥洗室。陆钦州将儿子送给福春并奶妈几个，嘱咐好叫千万哄着不要哭出声的话了，才将自己这边卧室门插了鞘，也脱了外衣进了盥洗室。他见蒋仪背身坐着，不知正与冬凝两个谈些什么，自挥手使退了冬凝，才半跪了下来替蒋仪身上浇起清水来。

    蒋仪回头见是陆钦州，叫了大人问道：“壮壮了？”

    陆钦州笑道：“他很听话，一过去到那边就闭眼睡了。”

    那样淘的孩子，那一夜不是要在床上蹬踏上许久才睡，可见他是在撒谎。蒋仪见他撒谎撒的面不改色，气的起身裹了衣服道：“我须得去瞧瞧，大人向来说他吃了一大碗，大多他也就吃了一两口而已。若说他喝了一大杯，也大多不过一两口而已，那里可曾说过准话。”

    做娘的总嫌做爹的带孩子不够尽心，因他们没有十月怀胎，没有那于生惧来的母性。

    陆钦州随她出了盥洗室，才自后腰上捞起将她抱扔到床上，自己也压了上来道：“你虽是壮壮的娘，但终归先是我的妻子，有我才有得他。如今他竟后来居上将你整个儿占了，我又与原来有什么两样？”

    蒋仪叫他气笑了道：“天下竟还有吃儿子醋的老爹？”

    陆钦州将那她身上那半湿的衣服远远扔了，揭了被子来将两人皆裹在其中才在她耳边轻言道：“你若今晚顺着我的意，我明日就陪你去吊丧。”

    他手已经跟了进来逗弄，她上下皆失了守，蹬了腿悄叫道：“你竟抢孩子的口粮。”

    陆钦州喘了会粗气才道：“你不该惯着他，很该断了奶。”

    蒋仪在他身下渐渐也喘起粗起来，渐或轻轻哼上一声，这鼓励着陆钦州越发卖力起来。等完了事，蒋仪才想起陆钦州到四岁还未断乳，如今却张赶着要一岁多的儿子断奶。她转过身正欲拿这桩事来驳他，谁知他又翻了上来。

    次日一早蒋仪与陆钦州皆是素服黑履，趁马车到了西市不远处的孟源家，还未转过街口就见丧幡高吊，一群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忽而放声大哭。本来寻常人家有丧事，一般皆在屋中置灵迎客，客人们在灵前祭拜过了才会哭魂还礼。

    蒋仪与陆钦州两个皆叫这离家许多远的披麻队伍吓得一跳，蒋仪见元秋与元丽也在队伍中跪着，她两个一个清王妃，一个更是皇帝亲儿子的王妃，一起跪在这里倒把个蒋仪吓了一跳，先搀了元秋起来道：“大姐姐怎么也在此跪着？”

    元秋摇头，指了指大门道：“快进去吧。”

    陆钦州什么样的场面未见过，比这更妖的也不当回事，自撩了袍帘进院子去了。李存恪本是女婿，孟平年幼，如今三房就只有他能顶些事情。只是他于这些事情上向来没有经验又不爱插手，此时便仰头挺胸负手站在正房屋檐下发着呆。天佑本就比他矮了半截，这会正弯腰躬身在他身边站着，指挥一帮子孟氏家族的子弟们忙东忙西。

    见陆钦州来了，天佑几步窜下台阶远远揖首道：“中丞大人，有失远迎。”

    陆钦州揖了首进了停棺的正房，天佑挤过蒋仪忙也进来替陆钦州拈香，待陆钦州香插好了，忙又跪下来还礼大哭。

    蒋仪也烧过了香欲要成服，天佑忙唤了冯氏进来道：“仪儿本就身体不好，一回二回成服也太麻烦了些，如今也不必这些虚礼，你快快些儿的带她到后头三舅母炕上歇着去。”

    冯氏听了带了蒋仪出来，就要往后房去。因今日知李存恪必在，陆钦州当着皇子的面也不好卫护太过，是已所带的人员皆在这院外四处戒严着。他见天佑堵着自己，又冯氏带了蒋仪出门，心中不能放心怕他们又要作妖，自己出了门往后院中来。

    天佑忙几步赶上来笑道：“中丞大人，上回家父事情上因我忙碌着，并未与您多谈，今番咱们在西屋里坐着吃些茶，相谈一会，如何？”

    陆钦州见他一个白丁，说话又粗俗言语举止又很不齐整，很是不想与他多言，见他仍堵在自己身前，遂一把将他拂开，径自往后院去了。

    这本也就两进院子，虽孟源丧去小李氏哀痛欲绝，但如今却还不敢歇着，怕厨房里做饭的妇人们多用了东西浪费了清油，掀了门帘在厨房门上瞧着。

    蒋仪跟了冯氏进来，问过小李氏，又劝她到正屋里暖炕上坐着，小李氏瘦的眼圈深陷，精神倒还好，推了蒋仪道：“听闻你产后总未调理好不经冻，快去歇着呗，我是冻惯的，不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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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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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元佑（大结局上）

﻿    蒋仪劝不动她，见正房炕上是杨氏陪着一群不认识的老夫人们，想必也是孟氏一族中的。便往西边一间屋子而来。今日这屋子里倒是聚得齐，元秋、元娇、元丽、冬儿并元蕊几个皆在。因连番丧事，冬儿与元蕊两个也熬的十分不成人样，相偎着在炕上坐着。元秋向来不坐炕，自己拣了把椅子离炕远远的坐着。元娇自己身后一堆烂事，再加上父亲丧去，两样痛苦加在一起，哭的脸都脱了形样。唯元丽还有些笑意，见蒋仪进来先站了起来问道：“表姐安好。”

    蒋仪问过元秋的安好，微笑着在炕沿上坐了，冬儿托了她一只手过去问她身体可全好了，前番险不险的话，蒋仪皆是拣着最好的说了。因事是在孟府出的，这些姐妹们脸上皆有些讪讪的。

    蒋仪因生完孩子总嫌太冷，也脱了鞋准备要上炕，就见陆钦州忽的掀了帘子进来，目光上下里扫过，寻见她了才问道：“可还好？”

    这一屋子的姐妹们，连带元秋并炕上的冬儿几个见进来一个男人，皆是吓的下炕的下炕，穿鞋的穿鞋。蒋仪虽也知他是叫吓怕了，可是孟府几个姐妹并她，这一生恐怕也难得再有几回这样的日子全聚，好容易大家一齐坐会儿，便红着脸过来推了陆钦州道：“大人，妾很好，要与姐妹们闲话，不如您到外间稍稍等妾一会儿，或者回府再派辆车来接我，至晚我必回的。”

    陆钦州应了退出来放了帘子，负首站在屋檐下也不敢离开，便那么一直站着。

    元蕊本在炕上坐着，窗格上隐约能瞧见陆钦州的影子，悄声对蒋仪道：“当初说是个中丞，又是个大胡子的，我还替你操了许久的心。谁知道他竟越来越好看，如今还这样疼你，怕你丢了站在门外替你守着。”

    蒋仪见陆钦州站在窗外，虽混身不自在，心里却还泛着股暖意，当下微笑不语。

    不一会儿元佑自外院走了进来，远远揖首在陆钦州面前问了安，掀了帘子进了西屋。他在孟府为长，如今府中老人们渐渐故去，孟宣又是个支不起来的，阖府顶事的男人便轮到了他身上。他与元秋两个年岁相齐，却已有十分老态，进门就揖了首对着一屋子姐妹道：“姐妹们受了我这一拜！”

    言毕跪在地上就要磕头，他本是披麻戴孝踏着双烂鞋，这样更显仓惶。元秋先过去扶了他起来道：“元佑你这又是何必？”

    元佑抹了把脸才道：“我这些年躲清静一直在蜀中不肯回来，就是因为咱们府里总是太多烂事扯不清楚，为着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不肯回府打理，才致阖府沦到今日境地。尤其元秋，受了多少烦难，仪儿还差点叫人害死……”

    他掩面自泣，元秋忙将他扶了起来在自己身边坐了，才安慰道：“无论如何，总是自己的家，还要我们一起协力拉着它才能往前走。”

    元佑摆手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蒋仪也劝道：“我不是好好的，大哥又何必自责？”

    元佑道：“一府之中，人心正，家风才能正。我此番也想好了，不再回蜀中去做生意，须得在府中好好照顾祖母天年，不能叫她老人家无依无靠。”

    元秋是最有孝心的，本来一直操心李氏与王氏杨氏三个无人能顾，此番听元佑说出这话来，当下便应承道：“大哥膝下两个孩子，但凡我有能力，必要替你顾佑着。”

    元佑道：“凡事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孝心不该拿这些来要挟，不然弄的我也同……”

    天佑方才本在外招应着，元佑才进了内院，才时他听闻陆钦州也在内院门上站着，又想凑到肯前混个脸熟将来好结交。兴冲冲的进了门就听到元佑这番论调，听他这样说来，竟说的有些像是自己，面上有些羞赧不好进屋，揖了揖首又退出去了。

    原来因孟泛已死，又牵着官司不能下葬，棺木只能寄放庙中待官府结案才能下葬。天佑本是个白丁，但他岳家冯氏绣庄的生意做的极大。随着孟泛已死，当初那些结交也因这场官司俱与孟府二房断了往来。生意场上的做的好，上面没人罩着也不行，元秋的丈夫清王是个诸事不理的，李存恪自己还是个半调子没名份的王爷，唯有陆钦州，手中又有实权又百官惧怕，天佑就很想再使一把力结交上他。

    是以才会想出把阖府孝子贤孙们全拉到门外许久远的地方去接陆钦州的事情来，想着这样重视陆钦州，他必会另眼相看自己。谁知他用力太猛，非但没叫陆钦州高兴，反而还叫门外看热闹的人笑这家人不懂事，办事不力。

    这会子退出门来到了正房灵前盘腿坐下，见冯氏揉着个手腕跟了进来，怒道：“为何还不去厨房照应着？替换三叔母去。”

    冯氏瞪了一眼道：“从来也没见你们这样尊过她，如今不过是她的个女儿做了王妃，咱们又没捞到什么好处，还巴巴的来受这些冷与冻。”

    天佑斥道：“你懂什么？元丽虽是个傻的，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陆钦州又是个大官，那一个不要咱们巴结？谁叫你是个商人之女？”

    冯氏听了更气，站起来叉腰骂道：“那你了？当初还说是节度使的侄子，父亲做着大官，我才带着那么大的嫁妆嫁了你，谁知到头来竟是个吃软饭的耸货。”

    元佑刚自内院出来，进了正房就听到他俩这番吵架，当下拉了脸道：“若不愿意守趁早滚回家去，在灵前吵架像什么话？”

    他方才见天佑带了一群披麻戴孝的孝子们一直跑到街口去迎陆钦州，其巴结人的嘴脸十分难看，心里也是又气又替他臊的慌。

    李存恪一直在外面屋檐下站着，听这家子人吵的倒是有声有色，也忍不住摸了鼻子嘿嘿笑着。

    中午草草在三房用了一碗饭，因陆钦州下午还要去御史台，蒋仪也不得不跟着他辞过出了三房。小李氏与元娇两个看着送出了院子，站在二门上感叹道：“瞧瞧人家的造化，再瞧瞧你。”

    元娇瞪了小李氏一眼道：“一家姐妹里，只我命不好。”

    刘有此时也在外忙碌着，见元娇瞧他，忙忙的招手笑着，又跑出去办差了。元娇瞧瞧李存恪再瞧瞧陆钦州又看看刘有，心里仍是瞧不上他，越发不自在起来。

    小李氏将手捅在袖子里叹道：“你父亲是个好福气的，当初以为他要死了，总能撑过来，总算等到今日这些人都来披麻戴孝了，才舒舒服服走了。”

    元娇道：“若能活着，那怕癞活，也比这样风光的死了好。”

    两人说完这才哭了出来，这竟是自孟源死后，唯一哭的最真的两行眼睛。

    陆钦州与蒋仪两个上了马车，陆钦州道：“先送你回府，我再去史台，如何？”

    蒋仪道：“还是先送大人，再送妾回去。”

    陆钦州道：“总要看着你平安到家我才放心。”

    蒋仪轻声道：“妾还从未见过大人去上朝是什么模样，今日想送送你。”

    陆钦州轻叹一声揽了她过来，提高了声音吩咐李德立道：“走慢些。”

    这才又轻声道：“你在我面前，总是这样受了惊吓的样子惶惶不能自处？实在叫我心中难安。”

    蒋仪道：“妾怎的从来没有觉察过？”

    陆钦州白日间还从未与她亲昵过，拉了她手在怀中摩梭着低了头道：“你如今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我自己还重要，可我总不能将你保护好。概因我一心在朝堂上，于生活琐事上关心的太少。你嫁给我，一连几次险情，皆是因我而起。身为丈夫，连自己妻子都不能保全，实在无颜可对于你。”

    蒋仪如今对上回自己产时大出血也有了些自己的猜测，又听闻那胡晓竹早归到了感业寺修行，心中也会将这两件事连起来想。她心中有些厌恶，抽了自己手道：“妾为了壮壮，连人都敢杀得，大人是大人，妾是妾，妾省得该如何自保。”

    她这样说法，心里便仍是存着气的。陆钦州不知该如何哄她回转，心中百转千回思索良久，见她仍是默默坐着不理不睬，又掰了她肩膀过来道：“咱们出去走一走可好？”

    蒋仪叫他搂在怀中有些不自在，想起又叫他压着起不来，遂问道：“去何处？”

    陆钦州道：“南边。”

    蒋仪还未去过南边，只是如今孩子还小，下意识拒绝道：“不好，壮壮太小，旅途劳顿他受不了的。”

    陆钦州道：“那就多带些人马，每到一站我会先叫人打好招呼，招待必是齐备的，只是旅途辛苦些。”

    蒋仪道：“不去。”

    陆钦州过了许久才又言道：“我可以随手就杀了那些害你的人，也可以将他们搓骨扬灰，可是你心里的伤痕我无法抹除，我想带你出去走一走，叫你四处看一看，咱们带着孩子一家三口，虽辛苦些，将你们放在身边，我心里也能安心，好不好？”

    蒋仪仍不愿去，但她向来服从于他，遂轻点头道：“那好吧。”

    马车行过御史台，又漫无目的绕着。陆钦州见蒋仪仍不能高兴，又道：“远泽那里，我会谏言叫他与公主和离，许他们各寻婚嫁。他如今在外游荡，只怕心中唯此一点不安，然则我也只能帮到此。若他愿意回来作官，我亦会替他铺路，若他不愿意回来，天大地大他想去那里就让他去，我也不拘束他，可好？”

    蒋仪听他说起陆远泽来，心中觉得他有些要拿此事讨好自己的意味，扭了身道：“这是大人家事，又何必说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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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出行（大结局下）

﻿    ﻿她任不愿将心交于他，可是偎在他怀中的时候，却仍是扬起唇角微微笑了一笑。陆钦州也噙了一丝苦笑，她虽仍不愿与他交心，可天长地久，若自己长久带她在身边，又两人间有个孩子，她总会有将心回转的一天吧。

    他不怕那时间有多长，要等多久，总归她在他怀里，在他身边，他是能等得的。

    自李存恪回京之后，程介甫一直找机会要与陆钦州一聚，可惜陆钦州每日忙碌，总抽不出时间来与他相谈。孟源逝后多日，陆府墨岩斋，程介甫独自吃茶等了许久，才等到一身素服自孟源府上吊丧回来的陆钦州。

    初雪已过，天已入冬，陆钦州取了厚毛大氅，上炕接过潘儿递来的热茶，就听程介甫苦着脸欠身道：“我这茶都薄了三回，中丞大人才回来。”

    陆钦州摇头笑而不语，又听程介甫哀叹道：“中丞大人一直胸有成竹，原来是藏着这样重的砝码，可叹我白白操心了这几年。”

    “不过是做事，尽力即可。朝中大事风云瞬变，但不论何时何人登上大宝，诚心作事的人谁都愿意要。”程介甫也脱不了对继任者的好奇与期待，也许在他心底里也潜压着欲要早认正主以期正主上位后能得知遇之恩之意。

    这朝中只怕人人都是如此。

    程介甫问道：“李存恪品性究竟如何，朝中除了介衡你，只怕无人清楚。毕竟你前些年常跑盛京，与他相熟。”

    陆钦州搁了茶碗道：“在德行与品质上，他自然要胜出前面二位不少。只是他自幼常走民间，又常在西北一带跑，常看见北方游牧民族抢掠北方边境，恨我朝边兵太弱，崇武厌文之心很重，对读书人缺乏应有的尊重。再者他易冲动，杀心太盛，于那些噜噜嗦嗦的文臣来说，只怕不是良君。”

    程介甫听了这话，半天不能言语，他自己就是陆钦州口中那噜噜嗦嗦的文臣。

    陆钦州的看法确实客观，客观到一针见血不留余地。朝臣们总会对君王有所期待，期待仁爱与关怀，期待如天赐般的正义与知遇。但只要是肉身做成的人，又有谁会没有一丝缺点。

    当今圣上在皇位上纵横开合二十多年，北抗强敌，中庶民生，南开经济，无论对文臣武将，总是爱惜多过责难。站在臣子的位置上来说，确实是为不可多得的明君。史称前朝太宗有贞观之治，若站在历史的角度上来论本朝皇帝，他去后也能封个成佑之治。

    程介甫此时忽而意识到，一味的去期待继任者，还不如本本分分在当今圣上手下做手。这样的话陆钦州点他不至一次两次，然则他始终迷在局中不能自拔，此时才算当头棒喝。

    他轻叩着桌子半晌，才又慢慢问道：“不知圣上对几位皇子，可有明朗属意示给中丞？”

    陆钦州道：“人对于偏爱的儿子，自然更多一份期待。只是瑞王如今风评太恶，圣上也不能强压众臣与民间之意。前几日说起瑞王一系的弊处，自然是他府中门客们。十月十五下元节，宫中要行祀祭水官，介时圣上设筵，欲要请了几位皇子及身边门客进宫，与大臣们宴饮。圣上此此举想必也是欲要叫瑞王府门客们献些才能，以服坐中大臣，将瑞王一系再往上推一推。”

    程介甫心道，这主意必是陆钦州这只老狐狸替皇帝畴画的。

    他微笑摇头半晌，才道：“瑞王府的门客们，才是瑞王的软肋。”

    陆钦州道：“关键是鱼龙混杂，又无一人能主事者。怂勇事端的多，顾全大局的少，又皆是爱好黄汤之人。”

    所以说他是想问，程介甫手中有没有混在瑞王府中，又能在关键时候煸风点火的人？

    程介甫道：“我一个同门，如今在瑞王府混的还不错，只是他手中无银钱打点，否则进宫不成问题。”

    陆钦州道：“若期待于新君之遇之恩，这只怕是最好的时机了。”

    谁都知道陆钦州的夫人前几日遭人绑票，几乎命断城外五陵山下，虽他几方斡旋将事情悄悄压下，并给了圣上完备的解释。然则程介甫在刑部各处皆有关系，自然知道这事情是谁干的。

    程介甫道：“只是这样大好的事情，介衡你为何不自己来办，却让给我？”

    若一击得中，李存恪那里自然就有了知遇之恩，再者又能报仇出恶气。这样好的事情，为何陆钦州还要假他人之手。

    陆钦州道：“我这几日打理收拾一番，要去南边出趟差，顺便带我家夫人与小儿出门游玩一趟。”

    他非但不肯亲手报仇，还要避出京城去。

    程介甫道：“如此寒天，中丞大人出门游玩，只怕也太冷了些，况且带着孩子，也多有不便吧。”

    陆钦州道：“内人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带她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好叫她能忘了那件事。”

    这当然是实情，他于皇帝的奏呈亦是这样说的。但还有一点是，无论巧合还是无意，李存恪皆是与他一起进的京，他身上有西行带来的光环，又生的体强力壮，朝中已有不少人属意他为继位之君，此时若自己再搀夹在推倒瑞王的案子中，只怕要引起皇帝疑心。

    程介甫才要拱手，就听陆钦州又道：“若到了那一日，记得叫他们去垂拱殿摸一摸那正大光明匾，那后面有好东西。”

    他将路铺好，自然会有人接上来做他不愿亲手去做的事。

    唯今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陪蒋仪出门散散心，用出门这样一件繁杂的事情扰乱她的心，冲淡她心中受过的惊吓与痛苦。在这样的属九寒天，这肯定不是最好的方式，但他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他们三日后出京，仆妇们一车杂物一车，又随行的护卫们数百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旖旎队伍缓缓往南而去。

    蒋仪怀抱着壮壮教他说话，马车四周密闭，并不能望见外面风景。孩子早晨起的太早，不一会儿就渐渐打着盹儿睡着了。蒋仪抱他睡在后面，替他掖好被子。往前来了几步，见陆钦州盘腿而坐，膝上放着一本书，人也是半眯打盹的样子。

    蒋仪自撩窗帘望了望外边，四野枯黄凋零，并无多少意趣。她轻轻去取陆钦州膝上的书，陆钦州却顺手抓住她的手握住，轻声问道：“你为何不也去睡一会儿？”

    蒋仪在他身边坐下道：“头一回出远门，觉得十分新奇，心里欢喜，不想睡。”

    陆钦州笑着摇头道：“孩子心气！”

    蒋仪问道：“原来大人每回出差，坐在车中，也是这样看书？”

    陆钦州道：“并不是，马车行走，晃动的人眼花缭乱。翻书也不过是为了开解寂寞。”

    蒋仪道：“不如妾讲故事给大人听？”

    陆钦州来了兴趣，转头笑着问道：“什么故事？”

    蒋仪侧身歪靠在他肩膀上，仰头望着远方道：“很多很多故事，佛经中的故事，也许可以讲一路都不会重复。”

    陆钦州笑着点头，示意她往下讲。

    他一边听着她娓娓而言的话语，一边回忆起几年前的某个夏夜，他也是这样坐在轿子里，翻着本书想心事，外面大雨如注漂泼，她就那样无声防备的从高处跌落，磕在他的轿沿上。他在轿中，不曾掀帘看过她当时的样子。最早的记忆也是在驿站中，她头发绞着大辫穿青衫的样子。

    他也生出可笑的期望，期望能回到当初那一日，从那里就将她带回家中，从此带在身边不放她松开，那样，她最早遇到的是自己，也会与自己有更多更长的相处时间。

    或许他会因此而得到他如今求而不得的，她的爱和她的心，不会让他如今空留着些遗憾。

    也许真有宿命轮回，姻缘前定，才叫他们成了夫妻，

    而世间所有的夫妻，也许都有属于唯已二人的，独有的际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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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番外1

﻿    回京之后，李存恪与元丽俩个仍旧住在行驿。

    无论宫中圣人是忘记了给他们另指府第，还是有意要叫他们仍如此不明不白的住着，反正这行驿除了李存恪也再无人来住。偌大荒凉的几进院子里，却也因着元丽的欢笑声重新又热闹了起来。

    圣人指得几个宫婢侍卫给他俩使用，宫婢倒还罢了，左不过成日里洒扫庭院，掸尘拭新，间或就是几个头贴耳凑在一处交头接耳。

    几个侍卫们皆是不成材的世家子弟，叫那望子成龙的爹娘们花了银钱塞进了御林军的阵营，又叫教头们嫌弃形样不好发派到此。他们整日站在大门口竖个矛无所事事，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就盼着那穿着胡裙蹦蹦跳跳的王妃大步流星的满院子穿梭。

    李存恪在后院里鼓捣了几个月，又弄得几尊佛像来讨过圣人欢心，估摸着暂时不会在圣人这里挂上号了，趁着春光大好出来伸筋拉腿。他虽面似粗憨，心却不大。见那几个侍卫的脖子都快要扭断了一样。自己负了手在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果见只要是元丽到了外院，这几个侍卫的脖子就要长上几分。

    他抑着怒气轻了步子走过去，问其中一个仍在向内偷看的道：“好看吗？”

    那一个口水流的老长，两眼放光盯着院内，全没看见旁的几个杀鸡般的眼神，深深点头道：“好看！”

    李存恪皱眉问道：“那里好看？”

    那侍卫边看边伸了手比划道：“她有种野性的美。”

    “还野性！”李存恪一手拍的侍卫原地打转，拎了他衣领往内拖着，边走边骂道：“我带你寻个地方洗洗眼，好教你知道什么叫野性。”

    言罢将这侍卫拖到大殿外盛水的大铜缸中一通闷，闷完捞了起来问道：“你瞧我野性不野性？”

    侍卫摇头，李存恪又将他闷了进去，闷的他快要憋死了复又提起来问道：“还是不野性？”

    侍卫点头又摇头，连连作了揖道：“野性，野性！”

    李存恪嘿嘿笑着拍了他脑袋道：“这就对了，往后眼睛往该看的地方看，不该看的地方不要看。”

    言罢又挥手叫了外面的几个进来，自高声唤了内院交头接耳的几个宫婢出来，自己掂了把圈椅往大殿正门外台阶上一坐，见几个侍卫宫婢皆是站的整整齐齐脸色如丧考妣。问道：“呆在这里好不好？”

    大家齐齐点头，那满头是水顶着青苔的颤声道：“好，很好。”

    李存恪拍着椅背问道：“既然好，为什么你们一幅呆腻了要换地方的样子？”

    宫婢侍卫们面面相觑，摇头道：“官家，奴婢们（小的们）并未！”

    李存恪道：“侍卫们，本该是卫护一府之安全，眼睛总往里看，难道这府里最不安全的人在府内而不是府外？”

    几个侍卫里也有上面人交代过要盯严了李恪形迹的，吓的三魂扫了二魂道：“不在，不在。”

    李存恪盯着那人嘿嘿笑道：“那也不一定，你还是瞧好了，否则连谁扭断你的脖子都不知道。”

    言罢伸了铁骨铮铮的粗手凭空一捏，骨结咯咯作响，吓得那侍卫裤子都要掉了一样，慌的跪倒了磕头道：“小的们一片忠心，还忘官家成全。”

    李存恪又扫视那几个宫婢，有圣人给的，也有萧阁主给的，整日拿个帕子擦着，见了元丽一脸嫌弃，见了他腰肢都要扭的更欢些，又爱交头接耳传些没用的闲话。尤其萧阁主给的两个，与她主子一路货色，脸涂的像猴子屁股一样。

    他仍拍了椅背问宫婢们道：“你们觉着这里好不好？”

    几个宫婢你瞧我我瞧你，皆往后缩着，想要推一个来受死出头。萧阁主给的面容娇好些的一个冷眼扫了左右扬高了头道：“伺奉官家是婢子们的福气，那里敢说不好。”

    李存恪低了头冷眼瞧着她，脸上笑意都没了，一字一顿道：“既然觉得好，就把该干的事情都干好，抹窗子扫地算什么本事，把那后面无人住的几个院子里的鸟窝都给我掏了，墙上地上的杂草都给我清了。整天擦擦擦，新上的漆都被你们擦了个精光，是嫌我银子多吗？”

    因李存恪不准她们进内室，尤其李存恪寝室外的门柱窗框，都叫她们把积年的旧漆都擦光了。

    言罢又指了其她几个道：“还有你们，往后不要等着老监给你们做饭吃，一府年轻轻的男男女女们，伸长了脖子等都会个老头子给你们做饭，你们臊不臊？得两个到厨房，管起做饭的事来，若往后饭做的不好吃，就趁早滚回皇宫里去。”

    这里王爷是个整日埋头在后院苦干的，王妃又是个除了王爷衣住外一概不操心的，在她们跟前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她们整日逍遥自在惯了，那里还舍得回到处处恪规守仪的皇宫里去，吓得齐齐跪了道：“婢子们知道了。”

    李存恪起身逐个儿扫过去，问道：“现在都知道该干什么了吗？”

    侍卫宫婢们像被主人训服了的狗一样齐齐点头。李存恪暗笑这些可怜的浅薄孩子们，才转身进了内院，就见元丽负手仰头站在角门上抿嘴笑着，见他进来，伸手竖了大拇指悄声道：“哥哥今天立威了。”

    她早听得李存恪喊了她们几个出去，自己本也欲要奔到外面去看一看，只是转念想起幼时自己家中，母亲太过强势将个父亲苛逼在墙角，万事不由父亲作主，把个家弄的不像样子，幼时就发誓自己长大了必要将自己的夫君尊在最前面，那怕他错了也要听他的，万不能像母亲小李氏一样自己糊糊涂涂整天四处出头，惹了事情又收不了场只会在家骂人。是以她也不出到外面，只在角门上听着。

    李存恪忍不住捏了把她的脸颊，心道我怎么没见她有个野性美。揽了元丽肩膀往内走着，见她自回京来脸上皮肤转白，白里透着鲜嫩嫩的粉，无论眉眼无一处不是绝色，就连耳廓发鬓都比旁的女子要美上许多倍。他常雕菩萨，最知女子的美在何处，但雕的最上趁的，还是在遇到元丽之后。遇到她之后，他方才知女子美的灵动与轻饶，神态与气韵。

    他轻声道：“这本该是你管的事情，你混然不管他们，倒要我来唬，我一唬就要唬破他们的胆。”

    元丽道：“她们身子都不好，常嚷着腰疼肩痛，我也不敢狠使唤她们，况且我自己有力气，何须劳烦她们来为我做事。”

    李存恪揽她到了后院工作间外的屋檐下，两人在屋檐下坐了，才道：“圣人那里几次三番要我送你去宫里学规矩，说授课的人正是你家的大姐姐清王妃，要决心给我教出个好王妃来。我念你不爱受拘束，一再的推脱了。如今看来你还必得去学一学，往好才好有个叫人能看得过去的行事举止来。”

    元丽努了嘴怏怏道：“可原先哥哥总是说我这样子你最喜欢的。”

    李存恪心有不忍，如摸小猫一般揉了她头发道：“不是我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咱们如今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瞧那几个宫婢侍卫，你若欺他们不住，他们就要来欺你。这便是世事常态，你在我面前自然一味由你性子，在外这样却要吃亏，你可知？”

    元丽回京小半年，去过几回皇宫遭过几回耻笑，虽自己还强撑着，心却也是虚的。遂也点点头道：“那好吧。但是你须得记着，每回到了傍晚就一定到东华门上报备来接我，不然若圣人和清王妃忘记了，将我留在皇宫过夜我就心急死了。”

    李存恪道：“必不会，我送你去，然后就一直在那里等着，等你出来。”

    他虽下了狠心要送元丽入宫，真到了元丽进宫门的那一刻，竟有种生离死别之感。心里酸楚的欲要落下眼泪，随即又觉得自己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也学这魏晋之风有些可笑，又怕叫身后那几个吊儿郎当的侍卫瞧出形迹来，扬了手道：“走！”

    他自己回行驿换上一身胡服行头，将元丽替他涮洗的干净舒适的胡靴换上，肩上乾坤袋一背又出了府，身边无元丽跟着，竟有种十分敞快的感觉。到了大门口，那几个侍卫们还要跟着，叫他回身狠狠瞪了两眼，一个个恨不得躲到墙里面去。

    他一路走到胡市逛了一圈，买了些有得没得闲杂玩意儿撑鼓了半个乾坤袋，又出了胡市往西市而来。一路走着，见有个店铺外高高吊起的幡布上书道：专治妇科疑难杂症。

    他摸了把鼻子，回头左右看了两看，确实没有熟识自己的人在远处，一闪身进了这医馆。因是治妇科，医馆中除了前面柜台上有个伙计，后面一排药匣竖立外，静悄悄再无旁人。

    那伙计见进来个身材高大的胡人男子，拱手问道：“这位客官可是问路？”

    李存恪低声道：“我欲寻个郎中。”

    伙计似恍然大悟般的点头，解释道：“客官，这里只瞧妇科。”

    李存恪听他声音很大，有些刺耳，故意压低了声音用眼神示意着那伙计道：“我恰是要看妇科。”

    伙计这才回味过来，亦低声问道：“可是客官家的娘子有隐疾……”

    李存恪不等他说完，伸手止了连连的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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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番外2

﻿    伙计自然也见过有些妇人们羞臊不敢出面，着丈夫来替自己问病的，遂又问李存恪道：“咱们这里有两位郎中，一位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胡太医，年级大些，专治妇科。另一位是世代行医的黄郎中，虽年级轻些，妇科方面却是把好手。您看您要找那一个？”

    李存恪一听竟还碰到了太医院的太医，怕他要见过自己的面那还了得。忙道：“黄郎中就很好。”

    这黄郎中是个年轻人，恰又看着妇科，虽有祖传的手艺，但身边问诊的妇人却不是很多，是以此时正在内间空坐着。伙计领了李存恪进屋，一路进到内里一间，打了帘子叫李存恪进去，才转身出去了。

    李存恪进了屋子，见小案后坐着个年级轻轻的小俊郎中，暗诽道：“这样俊秀竟来瞧妇科，也不知他医术如何。”

    黄郎中见是个男子，还是个胡人，心中有些忐忑。原来因他长的俊俏，虽一般妇人们不肯来找他捉脉，但偏还有些心性不定的女子们，爱叫他听个脉闻个声的，那家里的丈夫们有吃味的，还打砸过医馆，是以这黄郎中便有些怕男子上门。

    李存恪在对面坐了，酝酿了半天又筹措了半天才问道：“女子的月信，当是什么时候来？”

    黄郎中道：“每月初或末，也不定，规律是二十二到四十八天。”

    李存恪摆手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年级？”

    黄郎中道：“一般都是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

    李存恪微微点着头，又问道：“若过了十四岁仍不来，会有什么原因？”

    黄郎中见他面相老成，以为他是来替女儿问隐疾，遂耐心解释道：“也有些会到十五六岁才有月信，若十八之后仍不来，大约就是石女或者先天性的闭经。”

    李存恪此时才苦恼起来，闭眼锁眉摇头半晌，又问道：“那若不是石女，亦不是先天的闭经，到了合适年级，该要如何才能叫她有月信？”

    黄郎中凑近了李存恪道：“这是女子的自身发育问题，本身是无解的。不过若女子迟迟葵水不至，或者可以补些乌鸡、红枣，赤豆、牛乳之类的东西，这些食物滋补身体，或者能叫她葵水早至。”

    李存恪皱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月信不至，怕是缺了营养的缘故？”

    黄郎中摇头道：“倒也不全是。”

    李存恪那里还能听得进去，他一手拍了桌子道：“怪我！”

    原来如今元丽也有十六岁的年级，葵水却迟迟未至。当初一路西行，她没有这样一件月月烦人的事情，况自幼不懂这事，自然是方便无比。到京城之后，又整日与李存恪厮混在一起，自己混然不觉，除了李存恪之外，旁人如何能得知她身体上的秘疾。

    李存恪原来自然当她是个年幼的妹妹，在外两人常常舐足相眠，也未动过一分邪念。到了京城之后，他见这些侍卫们整日垂涎，才知自己这小妹妹如今竟也长成了个娇艳艳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他心中渐渐动了那份心思，但她月信不至，就算不得是个真正的女子，又如何能就此做夫妻。

    李存恪苦恼万分，在后院工作间苦熬了几个月，见到了如今元丽仍是懵懵懂懂的样子，她那个母亲又自去了丈夫之后脑子就有些不清不楚不像个会教孩子的，自己不得不替她操起心来。

    况且若她真因失了营养而月信不至，也只能怪自己几年当中带着她在外太过苦寒了些，此时唯有自责。

    黄郎中见李存恪痛心疾首的样子，劝慰道：“莫若客官回家后详寻内人，先瞧一瞧是否石女再说？”

    李存恪瞪了眼道：“肯定不是石女，这我知道。”

    黄郎中自然理解父母这种反应，点头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李存恪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而又转过身来，凑近了这黄郎中悄声问道：“若女子葵水不至，则不能行房事，可是如此？”

    黄郎中先前还以为他是来替女儿打问，听李存恪这话，显然这个黑头黑脸的老胡子是要糟蹋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儿，气的在心中暗暗骂了不知多少个禽兽，才道：“那是自然。”

    李存恪作鬼一样溜出了医馆，在西市上买了许多乌鸡红枣赤豆并山参之类的补品，将个乾坤袋撑的满满当当手上还提了大串小串才回到了行驿。到了行驿后厨，见有两个宫婢果然在厨房里忙着生灶火擦洗案板。李存恪将乌鸡扔到了案板上，指了山参道：“一起炖了，每晚必得端一盅给王妃。往后这些东西一直都要采买，你们提前知会买办，可知？”

    两个宫婢低着头应了。李存恪瞧着时辰差不多又赶到了皇宫外，如那些等大臣们下衙的小厮们一般伸长了脖子巴巴儿等着，也不知等得多久，才见宫门开启，元丽还敛衽朝内福了两福，才往外走来。

    远远见李存恪在外站着，元丽心中雀跃，又想着自己今日学了些规仪要叫他看一看，颇有些办了件大事后归来一样的自豪感。李存恪等不得她跨过金水桥，一把揽过抱起来问道：“今日学的如何？”

    元丽笑道：“说出来怕你不信，自进宫到现在，我站了整整一日。”

    李存恪道：“辛苦辛苦，走，咱们回家我好好给你揉一揉。”

    自然还要补一补。只是每天一盅的补品补着，她面上也是娇娇艳艳健健康康的样子，唯有月信仍是迟迟未有动静。

    元丽整日忙着进宫叫元秋带着几个尚宫揉搓，如今渐渐声音都不如往昔响亮，眼神来都呆滞了起来。

    这夜她腰酸背疼叫李存恪揉着，唠唠叨叨形容着尚宫们的容样并自己怎样走路的笑话，李存恪心猿意马听着，一手持了本书皱眉瞅着，一手替她一寸一寸的揉着，忽而忆起这补品也喝了快要一月功夫，怎么她一点反映也无。恰此时，元丽一缩腰道：“哥哥，我肚子疼。”

    李存恪听了大喜，将那书远远扔到了柜子上，端了烛台扑过来问道：“那里疼？”

    元丽伸了五指出来，上面皆是鲜血淋漓。李存恪以为是自己的补品起了功效叫元丽来了月信，喜的才要拍脑袋，就听元丽叹道：“怕是因为这段日子我太苦，都流鼻血了。”

    竟然是鼻血？李存恪复又蹲坐了回去，抽柜子上抽了几方帕子来替她擦着，安慰道：“再忍一忍，等往后有了机会，我再带你出去逛逛。”

    元丽自己擦着鼻血，哼哼道：“为何咱们不能仍像原来那样，想去那里就去那里？我家蒋表姐，跟她家相公如今整日在外逛着，前番过年回来了一回，这回又出去了，连孩子都没有带，端得是两个人好好的游山玩水，真是羡慕。”

    李存恪道：“陆中丞那个老贼是个实差，出外一大堆人捧着，他还未到都有一群人捧着，谁敢说他的不是？我却不一样，如今是叫要盯上了，多走一步就有人给个行止不端的罪名，多说一句就有人给个妄言妄议的罪名。如今咱们是只好在此装死，静待时机的，若不然，瑞王可不就是好例？”

    元丽听了眼色一黯道：“若是瑞王那样，也太可怕了些。”

    萧阁主的儿子瑞王，年前带着门客在宫中借酒大闹，竟还有一个自垂拱殿内的正大光明匾后摸出了圣上要立瑞王为储君的遗诏，在那里大声宣读。

    圣上气的吹胡子瞪眼几欲背过气去，捉了那醉酒的门客夺了遗诏来，足以乱真果然是自己的字体。都是自己生的儿子，他相戗于兄弟，可以丈着疼爱说他是不懂事，若连自己这个老子都要谋算，这样的儿子，也算白疼爱一场了。

    皇帝盛怒中发落，虽萧阁主再三哭求也将瑞王褫革其封号遣往当初预赐的封地，给了个庄园派了卫兵把守，将他困禁其中要叫他做个闲人养老。萧阁主若不得神爱公主在膝前宽怀解慰，只怕要哭死在宫中。

    元丽与李存恪两个自叹一回，兔死狐悲后方觉得自己比下不足比上有余，虽不能天宽地广自流自在，如今还能有自由身在，总比瑞王那样强许多。这样想着，又抱头睡了。

    自这日起，元丽常喊小腹坠痛，有日面色仓白早早归了行驿，伏在床上摇头道：“我怕是真叫学这些学坏了，如今肚子疼的厉害。”

    李存恪心中暗暗欢喜道：只怕是月信要来了。

    又暗暗骂了自己几声禽兽，心道她都疼成这样了，你竟还能欢喜。

    只是她跟着他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这些东西一概不懂，自己又不得不耐心哄着，是而问道：“在宫里，尚宫们可问过你的葵水？”

    元丽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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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番外3

﻿    李存恪道：“你这个年级，一般女子每个月都要有几天……要流血，你可明白？”

    元丽自然也知道，元娇月信来的早，十岁左右的孩子，小小年级每个月总有几天捧着肚子躺在床上哼哼，生水也不敢沾，还要破费小李氏称些红糖来熬汤喝。她厌烦元娇那个样子，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要来这东西，永远轻轻松松才好。是而点头道：“我明白，可我不想，没有更好。”

    李存恪道：“那怎么行了，你是个女子，没有那东西就不能生孩子，这你可知？”

    元丽伏了脑袋在枕巾里，半晌才道：“那我就不要孩子。”

    李存恪掰了她起来道：“那你总要跟我过日子吧？”

    他手指了自己，元丽有些心慌，但也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心怦怦跳着伏了头道：“你若不愿意，可以去找别人。”

    李存恪忽的站了起来，盯着床上伏着一动不动的元丽喘了会粗气，又蹲下来低声道：“咱们都过了这么久了，你又不早替我打算，如今我这个又老又苍的样子，再到那里去寻别人？”

    元丽听他的意思是他还真要去寻别人，气的伸脚蹬了道：“你如今一样样的也开府作着王爷，后院掏鸟窝的那两个我看着就很愿意，你快去寻她们去呗。”

    见李存恪抓了她脚嘿嘿笑着，想挣又挣不脱，遂又补了一句道：“将我成日打发在外，谁知你是不是存了要寻一个掏鸟窝的或者炖鸟汤的姑娘的心，倒可怜我白白的替你喝鸟汤。”

    他这段时间为了炖补汤，厨房倒是经常踏足，是而元丽才会这么说。

    李存恪一把将她自床上拉了下来，两人一起滚到床上毯子上。两手将元丽圈了，见她两只脚蹬在自己肚子上缩在一起，睁圆了两只眼睛望着自己，忽而就生了要吃她两片唇瓣的心，伏低了身子贴了唇在她唇上，见她亦不推搡，便拿舌尖抵着要去搜寻她口中的甘饴。元丽此时头昏脑胀喘不过气来，才张嘴欲要喘气，李存恪便跟了进来。在她唇舌间舐磨留连，继而便整个人压了下来，如疯了一般在她舌齿间搜掠搅动。

    元丽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伸长了脖子粗哼了两声，岂知在男子听来，女子这样的哼声恰能叫他们疯狂。李存恪一路往下寻着去摸索她的衣带，元丽叫他放过了唇舌有了些清醒，却也知道自己与他一起三年多，这样的事情迟早会有，遂按住了李存恪的手道：“我听你的，明早就寻个郎中去问一问。但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李存恪急的浑身如着火了一般，闷头闷脑问道：“什么事情。”

    元丽指了李存恪鼻子道：“每天都必须洗澡，你这样臭，我才不要你。”

    李存恪皱眉看了元丽半晌，见她说的一本正经，伏身在她身上笑个不停道：“好，我洗。”

    元丽叫他压的喘不过气来，推又推不开，气的拿拳捶了道：“你压死我了。”

    李存恪翻下来仰身躺着，侧脸见元丽也一脸绯红偷瞧着自己，又她方才的意思是答应了愿意将自己交付予他的意思，心中无比敞快，两人相视无言，皆是嘿嘿的笑着。

    次日两人一道又去询问那黄郎中，黄郎中见李存恪一身胡服不像个良善之辈，元丽却娇娇艳艳是个才长成的绝色佳人，心中脑补了许多胡人强抢汉人良家女子为妾，或者重金购买汉家贫家女子为妾的故事，又见元丽一脸苍白抚着个肚子，心中暗骂这个胡人禽兽只怕没有听自己的话而强行同房了，恰这种妇科隐疾，虽是个郎中毕竟不好去察看的，遂仍是叮嘱道：“葵水未至，万不可行房事。至于生活方面，吃些赤豆红枣便可使得。”

    李存恪先支了元丽出门，又问那黄郎中道：“若是石女，该是什么样子，郎中可否跟我形容一下？”

    黄郎中心中暗诽着禽兽，但既悬壶济世，这种东西也不能随意糊弄人家。是以他还是抽了张他爷爷当年画的医图出来，细心的给李存恪解释了一遍石女的下部构造。

    李存恪看的十分仔细，自己又捧着图揣摸了许久，元丽在外有些等不得，高声叫道：“哥哥，你为何还不出来？”

    李存恪仍在那里瞧着，高声道：“就来就来。”

    黄郎中听了这话，心内暗愧道：原来这男子竟是那绝色小女子的哥哥，瞧我这龌龊心思，竟想些龃龉东西。

    想到这里，起身转出了小案到了李存恪跟前，收了那图悄声道：“若女子到期不来葵水，还有一种可能……”

    他小声凑到李存恪耳边说了些，李存恪恍然大悟般点着头，见他伸了手出来比划着，自己也伸了手出来比划。

    两人叽叽咕咕许久，李存恪才千恩万谢的出门，携元丽回了行驿。

    自这日起，他果真每日洗澡，到了宫门口接元丽的时候也是混身清清爽爽。洗久了身上的陈垢除去，又因一直呆在京中不着风吹日晒，肤色也渐渐褪了红黑，逞着古铜色。

    又过了月余，元丽又念起小腹坠痛。李存恪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也买了几本妇科方面的书来看过，对于女子身体构造也略懂一二，再有黄郎中那段话的加持，已经对元丽的问题有了七分把握，遂劝元丽道：“不如你脱了裤子我替你瞧一瞧，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丽道：“你又不是郎中，那里懂得这些，莫要再骗我了。”

    李存恪似笑非笑道：“这些日子我读了好几本妇科千金方面的著述，如今也算半个郎中。”

    元丽起身自床顶抽了一本书下来扔到李存恪眼前问道：“可是这本？”

    封面上一对男女赤身裸体形样不堪，臊的李存恪忙藏了道：“这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看这个？”

    元丽见他不但不承认还往自己身上赖，自摸了脸道：“你竟不觉得羞？”

    李存恪道：“说正经的，那日你出去之后，郎中给我讲了许多，就是因他们这些个郎中不方便，要叫我们这些当丈夫的在家自检，就怕你是个石女，咱们就难办了。”

    元丽听了也慌了神道：“若是石女，那当如何？”

    李存恪道：“那我只好去作和尚了。”

    元丽起身取了床被子来将自己蒙了，踢了两只腿洒了裤子出来道：“你看吧。”

    李存恪心情雀跃，一颗心都要从胸膛里突了出来，端了盏盖了罩的灯过来，胡言乱语的安慰元丽道：“你也不必怕，我就只是看一看，只是看一看。”

    言罢端了灯撩了被子爬进去，元丽自夹了双腿等着，感觉到他头发毛茸茸在自己肚皮上乱顶着，慌的问道：“哥哥，你看完了没有？可还好？”

    忽而如被虫咬一般，似有什么东西在她股间掠过，元丽吓的紧了股道：“哥哥，什么东西？”

    李存恪在里面闷声闷气道：“我的手，你放松一点。”

    元丽仰天躺着，咬了唇忍了许久，觉得他手恰似伸进了自己身体中，有一股子钝物穿刺过的疼痛，忍了恐惧又问道：“哥哥，我可是石女不是？”

    她见李存恪许久无言无语，起身一把将被子掀开，就见李存恪掌着盏灯伸着个手指头傻笑，灯影下鼻子上两串长长的鼻血从下巴上吧嗒吧嗒往床上滴着。

    元丽慌的抽了帕子替他擦着，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李存恪摇头，扔了灯起身跑到屋外，见那大铜缸中盛满了水，纵身跳了进去在里面闷了许久，才啊的一声凫了出来。

    元丽还连裙子都未曾系，提了裤子慌慌张张跟了出来问道：“哥哥，你怎么啦？这样要落下病根的。”

    虽是初夏的天气，总归水还是凉的。

    李存恪摸了把脸上的水道：“乖，快去睡觉。我洗个澡，一会儿就来。”

    元丽不解道：“你每日就在这大缸里洗澡？难怪你身上仍是臭的，哼！”

    言罢转身回屋去了。李存恪瞅着她不见了，作鬼一样跳了出来又到后面那温泉中去细细的洗了一回，忍着香味涂了许多猪苓膏子在身上。这夜果然元丽十分喜欢他，还愿意抱着他一起睡。

    恰是这夜下半夜，元丽的初潮汹涌而止，李存恪所备的月事带子还不够用，害他五更天不到就将那几个宫婢们拎了起来，急急的叫她们多多的缝出一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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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番外4

﻿    元丽自月信来期，未觉得有如元娇一般的疼痛，只是稍稍挪动就有血呼啦啦的往外涌着，况李存恪又成日在床边鬼笑了守着，两人一上一下笑骂逗趣，不用再去宫中看那几个尚宫的脸，虽闷些倒还自在无比。

    她本不是石女，也才到发育的年级，恰在外又营养不良，几番合在一起才叫她月信迟迟不来。而李存恪帮她补了些日子，月信自然就来了。只是她天生麦齿闭锁，葵水流不出来，才会到了时间就腰酸腹痛却发作不得。

    恰李存恪听了郎中言语伸手替她破了麦齿，此事自然迎韧而解，月信也就来了。

    既月事已过，李存恪整日摩拳擦掌就是准备着要办大事。虽则在他闻来臊腻不堪，但每回洗澡也要将文人雅仕们爱用的猪苓涂的满头满脸再冲过，叫元丽闻的能是香香的味道。

    他这个样子，外面那几个本是风雅人家的弟子怎么可能看不出图谋来，这几个本是欢场中的高手，花从中的老徒，早就瞧出来这个不挂名的王爷和漂亮的王妃之间虽然亲热粘腻，但实则尚未入巷。

    最近这些日子这粗黑王爷也风雅了起来，走路常带一股香味，瞧王妃的眼神都与原来有些不一样。他们又恨这鲁王爷要糟蹋了可怜的小王妃，又深恨自己无能为力，怕但凡脖子转的不灵活一点就要被他一把捏断，个个儿在外竖了矛站着皆是如丧考妣。

    几个宫婢们倒是因为整日在厨房和后院忙的腰酸背疼，尚还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这夜他们俩人皆是准备好了，彼此都有些忐忑，李存恪脱的只剩条裤子，问元丽道：“你脱还是我脱？”

    元丽掩了衣襟道：“你吹了灯，我自己摸黑脱。”

    李存恪嘿嘿笑道：“我都替你洗过澡，你那里我没看过，快脱。”

    元丽缩到床角蹬了腿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不许你再提。”

    西去路上有回她发烧不褪，他将她整个儿脱光了扔到一盆热水里，倒还就此褪了烧。

    李存恪只忽得一口吹了灯，听得床角上悉悉蟀蟀元丽轻轻脱衣服的声音，虽则同床共榻也有数载，头一番竟有种头昏脑胀热血冲头的感觉，就仿如上回他替她破了麦齿时一般，热血仿之比那还要汹涌些。他生怕自己鼻血又要流出来，偷偷藏了块帕子来将两个鼻孔都塞了，一纵腰扑了过去粗声问道：“你准备好了没？”

    元丽委委屈屈低声道：“没……”

    李存恪心道：你再不准备好，我命都要没了。

    他终于寻得那处所在，欲要寻个交付，谁知才要入巷，元丽就哭叫道：“疼！”

    李存恪从脑子里调动着自己前些日子所储蓄的知识，安慰道：“就只一下，如蚊子咬一样，很快就好。”

    若这疼算是个蚊子咬，那只蚊子必定比头老虎还要大。元丽这样想着，又怕自己再哭哭啼啼要惹李存恪不高兴，毕竟他为了要叫自己高兴，不但整日洗澡，这些日子连衣服都每天要换，为了他这份辛苦，自己也得咬牙忍了。

    她也不知忍了多久，大概离死不远的时候，终于他扑腾了几下伏在她身上喘起粗气。元丽舔得一嘴咸咸热热的东西，才知自己是将唇咬破了。

    李存恪即得了天底下头一份，也是平生以来第一回最大的畅快，心满意足搂了元丽问道：“你想不想当皇后？”

    元丽自他身上摸到一块帕子，也不知那是他方才塞鼻孔的，自己替自己擦了腿间的粘腻道：“你瞧我这样子像是能当皇后的吗？”

    李存恪揉搓了她一弯膀子道：“你若想做，我就争一个来给你做，如何？”

    破身的痛意，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元丽已经不觉疼了，咯咯笑道：“那是你想争就能争来的吗？皇后怕是天生的，我瞧咱们圣人的风韵气度，一般女子学不得的。”

    李存恪复又问道：“那你如今最想做什么？天生的星星水里的月亮，今天只要你想要，哥哥都要弄来给你。”

    元丽转了半天脑子才道：“明天宫里尚宫们休沐，我不必入宫去，前两天因我规仪做的好，圣人尚了我一套十二幅螺钿，我大姐姐清王妃也送了我一整套头面，我想回家送给我姐姐去。”

    本是两人搂在一起诗情画意的时候，忽而元丽提起小李氏和元娇来，李存恪登时如芒在背，皱眉变了声音道：“不行，你姐姐无品无谕，戴那些东西就是违制。再者说，既圣人赏给你的，你自己戴了就是，为何自己一丁点东西都要巴巴的送给她们去？”

    元丽道：“也并不多，大多数都还收在我这里收着。”

    李存恪道：“才怪，我们一路上买那些东西，我给你买的顽意儿，都到那里去了？”

    元丽不敢叫他知道自己拿去当了银子给元娇，顾左右而言它道：“不知收在那里，改天寻一寻。”

    李存恪道：“那都是值钱东西，当时我们没银子我怕你心疼才不敢说，那些东西至少花了我几千两银子，你一定要收好。”

    元丽自己理亏心虚，小声道：“我又不希罕那些，你何苦买给我？宫里给的东西我也不爱，恰我姐姐与我娘喜欢，就给了她们叫她们欢喜欢喜，也算没有白养我一场。”

    李存恪哼哼道：“也不过养到十三岁而已，之后都是我在养，费了我多少粮食，攒起来都能换匹好马。”

    元丽委屈的眼泪往外涌着，哭道：“正是因为我念着你的好，刚才疼死了都不敢哼……”

    李存恪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起来到外间引了盏灯盖了灯罩过来问道：“真的疼？”

    元丽怕他再追究自己那些首饰的去向，加了几分痛苦表情进去嘟了嘴道：“我嘴唇都咬破了。”

    李存恪深吸了口气道：“哎哟，我真是禽兽不如。”

    元丽收了唇道：“若你明儿陪我回家，保不定就不疼了。”

    她的性子她的神态她的眼神，他早已见熟于心，也知这里面有七分是真的三分是假的。不过是要诓了自己陪她回家而已。恰她如今粉面红唇发散衣乱，他深瞧了一眼，鼻血又忽忽往上涌着。

    他凑近了元丽轻声道：“我听说这种事情头回疼，二回就不疼了，你若再叫我试一回，我不但保证你这回不疼还能得些舒服，明儿还同你一齐回家去，好不好？”

    元丽脑子里转着两厢权衡，毕竟人的天性，那种事情就算其中带着痛意，也不会就此而打住不再尝试。李存恪等了半天，鼻血都快要涌出来了，才见元丽轻轻点了点头，他忽的一口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如头觑着鱼的猫一样扑了过来，长夜漫漫，他才要领略人世欢愉中最美好的那一段儿。

    完事后许久，元丽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你要问我要不要当皇后，要不要星星月亮了。”

    李存恪问道：“为什么？”

    元丽道：“因为那都是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明天你一定要陪我回家，不然小心我以后永远不理你。”

    李存恪忽而想起件事情，拍了脑袋笑道：“明天还真不行。陆钦州那个老贼回来了，从我爹那里给我求了份团练使的差事，我明儿要去兵部报道。”

    元丽初以为他是在找借口，转念一想，若他有份正经差事做，总比整日在这府中闲混着强，是以赞道：“那感情好啊，但是你千万要记得不要惹我表姐夫不痛快，我瞧着除了他，朝中怕再也没有旁人帮你。”

    李存恪以为元丽要闹，不期她竟这样善解人意，还能瞧出陆钦州对他的好来，只是夫妻之间，有些感动存在心里，也不必刻意说出，是而抱紧了元丽道：“我都懂，我都记着，不过我嘴坏些，你是知道的。”

    元丽复又想起回家的事，恨恨道：“那我明儿自己回去，但是等你休沐了，一定要陪我回去一趟，我娘成日悲伤，也就你回去闹一闹门庭才能叫她开心几天。”

    李存恪去了四邻街坊自然都要来看热闹，小李氏有这样一个女婿，得别人几句恭维，自己忆往昔看今日，便能略忘了孟泛丧去的伤痛。

    不过狡猾如李存恪，岂能一次就让元丽遂心。

    借着回家这个由头，他狠在床上施展了几回雄风，直到元丽也尝到其中甜味了，才与她回了趟娘家。

    虽然在外人眼里他确实太粗黑了些，她也确实太娇美了些。他或者该配个矫健壮硕的北方大姑娘，而她应该配个风度翩翩的南国文人佳仕，才是世人眼中的佳配。

    然则他爱她不为她的外貌，而是无论任何时候能都反思自己的一颗心，与无论再苦再累都能咬紧牙关撑着，只要不死就会撑过去的坚强，就算不是当初的相逢，在她长成如今这般绝色的样子之后，他若在某处见到她，只此一眼仍会爱上她，但那不过是爱那外表而已，若无三年同甘苦的患难，他永远不会发现她那颗闪亮如金子般的心。

    他爱她，更敬她，无论将来走到那一刻那一步，她都是他生命中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人。

    而她，虽有娇美的外表却从来不曾自觉。从被母亲推出门替姐姐顶名的那一刻，因着骨子里的自卑，愿意用生命和生命中的一切去换取一个被拥有，所以她爱他，不为他的外貌，亦不为他身外所附的东西，而恰恰只是愿意容留她的那个男人，给她的归属感。

    这并不是平等的爱情，也不是平等的婚姻。

    但这恰恰是世间最牢固的关系，因为无论到何时，他们如两股充满力量的绞索，彼此将对方紧紧缠绕，为此而不惜一切。

